来源来自网络,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书名:清冷白月光他只想死遁[快穿] 作者:三花花花 状态:连载中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主受 标签:系统、快穿、美强惨、白月光、HE、救赎 字数:111.02万 最新:现实世界4 更新:2026-10-06 19:10:22 ◆ 内容简介   【第8个世界已写完,全文收尾中,可放心食用!】   见过大风大浪的冷美人在阴沟里翻了船。   从炮灰升职到白月光组之后,寻微每个世界都兢兢业业走剧情,然而一到死遁下线的节点,每、次、都、没、死、掉!!!   寻微:诸位,请不要对早死的白月光有太多占有欲。   1.起点文的白月光✓   创伤性失聪重生龙傲天x先天心脏病孱弱竹马   寻微扮演的是龙傲天在孤儿院时期的哥哥,为幼小的主角保驾护航付出一切,最后只能出现在对方功成名就后的饭后谈资里。   融入世界后,寻微尽责尽责演绎着哥哥的形象,支撑起羸弱的身体,悄无声息为主角解决麻烦,殊不知一切都被小小主角看在眼底。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剧情里性情阴郁的龙傲天抱着枕头站在寻微门口,对寻微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怕黑。”   寻微:。   眼看主角被顺利领养,寻微就能功成身退因病下线了,结果最后被推到养父母面前的人,却糊里糊涂换成了自己。   到了脱离时间,成年版龙傲天却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眼神疯狂,声调暗哑:“寻微,要施舍善心就应该从一而终,你怎么能先死?”   寻微:……你越界了请放手。   2.abo文的白月光✓   白切黑妻子x古板冷淡丈夫   寻微扮演x冷淡的beta丈夫,结婚三年只为给有名无实的妻子提供事业的助力,给妻子留下丰厚遗产和纯洁回忆后就车祸下线了。   进入位面后,原本该相敬如宾的“妻子”仗着比寻微还高挑的身形轻易地圈住他的腰身,嗓音好听:“老公,今晚要试试新买的玩具吗?”   寻微:?   做完任务到了撤离时间,寻微借故出门想要赴那场命定的车祸,辞职过后却发现家门被锁死。   一直以来温顺可人的“妻子”出现身后,以不容拒绝的可怖力道将他拷在床头,语气温柔:“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老公还想去哪里呢?”   动弹不得的寻微第一次闻到了空气中浓烈到如有实质的Alpha信息素。   没记错的话,他的妻子不是Omega吗?   3.修真文的白月光✓   一心向道冰山剑修x恋爱脑(?)病弱美人   寻微扮演没有灵根却天生神血的世族凡人,不争不抢默默无闻,为与自己早有婚约的修真界第一人献祭了血脉与魂魄,帮助主角顺利渡劫飞升上神。   位面的主角冷漠无情,醉心武学,对情劫漠不关心。   寻微全程任务很顺利,献祭带来死亡,即将脱离世界的最终时刻,情劫失败的警示音却在耳边轰然炸开。   寻微睁开眼睛,看到了静立在棺木边的天下第一人。   男人阴冷地凝视着寻微虚弱的脸,脚下是蜿蜒明灭的引魂阵。   “良缘天定,佳偶成双,阿寻悔婚背信,要付出代价。”   4.灵异文的白月光(特殊失忆世界)✓   失忆恶鬼x抑郁症男高   老城区治安混乱,失窃、虐猫等各类案件屡见不鲜。   罹患抑郁的漂亮高中生收到了一只未被驯化的鬼,尽职尽责教会了对方如何做“人”,喜忧参半,欣慰的是恶鬼听话懂事、擅长举一反三,苦恼的是这只听话的鬼每晚都会爬上他的床……   5.西幻文的白月光✓   黑暗教徒x光明圣子   寻微扮演被全教廷奉若神明的圣子,为身为迷途羔羊的异教徒主角指点正路,执掌教化与祈祷,会在黑暗侵蚀世界的最后一刻,奉献自我召唤光明。   任务殊途同归,在他即将燃尽自身的时候,创世神的圣光驱散了所有黑暗。   温柔的圣光里,创世神的面孔与异教徒缓缓重叠:“我就是你信奉的神明,你应向我献上一切,我的孩子。”   6.捉妖文的白月光✓   昳丽白蛇x清冷捉妖师   被驱逐的捉妖师捡到了一条白蛇,天真无邪,最爱撒娇,化神之际会失去意识将救命恩人吞噬,成为世间最强的大妖。   悉心教导舍命相护之后,寻微等到了最终失去理智的白蛇,被狂化的巨蛇圈进足以碾碎一切的尾巴里,以为会收获污浊沉重的妖力侵蚀,却对上一双兴奋的异瞳。   下一秒,他被蛇尾撩开了层层衣襟。   寻微:……等等。   7.人外文的白月光✓   深海异形x研究员   作为深渊研究所的研究员,每日工作是对污染之地的非人怪物进行研究与监测,冷静的表象之下藏有私心,必要时会为达目的毁去整个研究所。   但很快,他发现在研究怪物的同时,怪物也在“观察”他……   8.无限流的白月✓   覆面系BOSSx貌美NPC   在被无限侵染的世界中,他是众人所爱,是独一无二的高悬月光。   9.现实世界   ……   ……   ……   勇闯必死局,在所有be里打出he!!!   每个世界都是he!   1v1!双洁!攻切片,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且每个世界都双洁!   世界顺序如文案。   —阅读提示—   1.攻受都不是完美人设,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是强制爱强制爱强制爱!攻受都不是正常人,清冷受的箭头回得十分慢,需要一百章往后,不要骂角色不要骂角色谢谢!   2.请合理分清小说与现实,不要模仿主角的行为,不要模仿!   3.文笔小白,剧情无逻辑,私设如山,俗套狗血没有三观,极端控党勿入。   默认所有世界帅攻美受,第二个世界剧情需要所以是美攻美受,攻美受更美。第五个世界剧情需要是双魂设定,身体会融合,性格不一样。   4.作者日常断网,打字慢脑子笨,做饭只为满足XP,很爱外貌描写,不保证符合所有读者口味。   如果看到不喜欢的地方请及时点叉,不要勉强自己看下去,也不要随意骂人。   祝大家找到符合心意的文!   2025.8.19文案已截图   立意:爱能抵万难 来源:晋江文学城 · 小说聚合API 导出:2026-10-06 20:09:57 · 全书共 273 章 ━━━━━━━━━━━━━━━━━━ ◆ 目录(共 273 章) ◇ 卷一:唯一的无法预见 0001 第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冷冰冰的瓷娃娃 0002 第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瓷娃娃在观察我 0003 第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0004 第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4:害怕?永远不会。 0005 第5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5:他抱我了 0006 第6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6:“寻微,我怕黑” 0007 第7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7:新一轮的游戏开始了 0008 第8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8:善良就是软肋,我的寻微 0009 第9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9:我想当他哥哥 0010 第10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0:可我只想和你 0011 第1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1:如果不可避免,就让我代替他 0012 第1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2:“想陪叔叔玩个游戏吗?” 0013 第1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3:你看得懂唇语,对吧? 0014 第1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4:关于寻微的气息 0015 第15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5:我找不到他 0016 第16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6:寻微,你在找什么? 0017 第17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7:急救与重逢 0018 第18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8: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0019 第19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9: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0020 第20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0:寻微心疼我 0021 第2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1:我想陪你 0022 第2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2:离别的开始 0023 第2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3:初见端倪 0024 第2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4:命运的拨乱反正,完成任务 0025 第25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5:他一直在骗我!!! 0026 第26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6:杀了我,或者承受我 0027 第27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7:是不想休息,还是不想要我? 0028 第28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8:别生气了 0029 第29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9:寻微,我爱你 0030 第30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0:乖乖待在我身边吧,亲爱的 0031 第3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1:寻微,哥哥 0032 第3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2:我是你最完美的供体 0033 第3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3:寻微,我害怕 0034 第3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完):我终于得偿所愿 ◇ 卷二:是妻子,也是丈夫 0035 第35章 abo文的白月光1:我的丈夫被取代了 0036 第36章 abo文的白月光2:要试试新买的玩具吗? 0037 第37章 abo文的白月光3:迟钝的伴侣 0038 第38章 abo文的白月光4:你的血真漂亮 0039 第39章 abo文的白月光5:你发热了 0040 第40章 abo文的白月光6:深可见骨的咬痕 0041 第41章 abo文的白月光7:夫妻应该睡一张床 0042 第42章 abo文的白月光8:失踪的衣物 0043 第43章 abo文的白月光9:如果中途醒来的话…… 0044 第44章 abo文的白月光10:你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0045 第45章 abo文的白月光11:你唯一的伴侣,是我 0046 第46章 abo文的白月光12:是做梦?还是纵欲过度? 0047 第47章 abo文的白月光13:轻一点 0048 第48章 abo文的白月光14:希望我的妻子永远幸福 0049 第49章 abo文的白月光15:他是alpha还是omega? 0050 第50章 abo文的白月光16:你以为他有多爱你? 0051 第51章 abo文的白月光17:老公,你真可爱 0052 第52章 abo文的白月光18:主动的妻子,醉酒的丈夫 0053 第53章 abo文的白月光19:“你醒着,是不是?” 0054 第54章 abo的白月光20:无法满足的妻子 0055 第55章 abo文的白月光21:只有一夜,今晚过后…… 0056 第56章 abo文的白月光22:隐瞒的后果是什么呢 0057 第57章 abo文的白月光23:亲爱的丈夫,你还想去哪? 0058 第58章 abo文的白月光24:这是你逃跑的惩罚 0059 第59章 abo文的白月光25:直到你也开始渴求我 0060 第60章 abo文的白月光26:我爱你 0061 第61章 abo文的白月光27:亲爱的,老公,哥哥,宝宝…… 0062 第62章 abo文的白月光28:你还是想走,是不是? 0063 第63章 abo文的白月光29:要我做你的未亡人?想都别想 0064 第64章 abo文的白月光30:“只要你说爱我”“我爱你” 0065 第65章 abo文的白月光31:你也爱我一点,好不好? 0066 第66章 abo文的白月光32:我为你目眩神迷 0067 第67章 abo文的白月光(完):我只会因你幸福 ◇ 卷三:天定良缘,生死不弃 0068 第6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我的骗子道侣 0069 第6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我的情劫是个凡人 0070 第70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你的剑好像很喜欢…… 0071 第7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4:情劫也不过如此……吗? 0072 第7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5:“这是神血!” 0073 第7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6:禁止投怀送抱! 0074 第74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7:寻微并不想他记得 0075 第75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8:护你周全 0076 第76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9:营救我妻 0077 第77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0:你为何身怀异香? 0078 第7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1:他客观道:“香的。” 0079 第7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2:那个凡人就是他的弱点 0080 第80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3:“他没有弱点。” 0081 第8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4:“噤声。” 0082 第8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5:春宵花烛,那人轻唤:“乘郎。” 0083 第8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6:“你与此人有宿世姻缘。” 0084 第84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7:“耳坠,我会赔你。” 0085 第85章 修真界的白月光18:他是我的妻 0086 第86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9:不是剑,是我 0087 第87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0:那是剑尊未来的道侣 0088 第8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1:救命之恩,以身相偿 0089 第8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2:总不可能是因为婚约吧? 0090 第90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3:“你可以知我们在做什么?” 0091 第9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4:循序渐进会是你想要的吗? 0092 第9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5:你、做什么? 0093 第9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6:红线消失,死遁成功 0094 第94章 修真界的白月光27:“我不是已经……”死了? 0095 第95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8:这是你悔婚背信的惩罚 0096 第96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9:你我二人,结为道侣 0097 第97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0:“报、恩……” 0098 第9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1:我心悦你,我钟情你,我爱你 0099 第9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2: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0100 第100章 修着文的白月光33:我……自己来。 0101 第10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4:“……不亲了。” 0102 第10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5:轻蹭手指,亟待抚摸 0103 第10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6:我们成婚 0104 第104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7: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0105 第105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8:珍惜眼前人 ◇ 卷四:失忆症和抑郁质 0106 第106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 0107 第107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强烈的被注视感 0108 第108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3: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0109 第109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4:“宝、宝……” 0110 第110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5:“不能靠这么近。” 0111 第111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6:我可以把他的头送给你 0112 第112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7:不可以这样 0113 第113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8:什么时候能亲? 0114 第114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9:那是我的胎记…… 0115 第115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0:好热好软好香 0116 第116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1:喜欢得,好想吃掉他 0117 第117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2:这样感觉好奇怪 0118 第118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3:透明白t 0119 第119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4:不甘,怨恨,还有滚烫的爱 0120 第120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5:他们在做什么?我们也可以吗? 0121 第121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6:这里吗?看到你就这样了 0122 第122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7:这样你会多喜欢我一点吗? 0123 第123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8:清润的嗓音完全哑了 0124 第124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9:漂亮的人早恋很正常 0125 第125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0:罪犯变态,注意避雷 0126 第126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1:“宝宝,张开嘴。” 0127 第127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2:“那天晚上都可以……” 0128 第128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3:鬼的身份大揭秘 0129 第129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4:他是我的 0130 第130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5: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0131 第131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6:这就是我的心意 0132 第132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7: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0133 第133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8: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0134 第134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9:“亲亲我。” 0135 第135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完):我的寻微,我的恋人 ◇ 卷五:天堂与地狱唯一的日光 0136 第13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无人敢直视那张美丽神圣的面孔 0137 第137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您长得真漂亮 0138 第138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3:像一只优雅婉转的夜莺 0139 第139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4:玷污才更像是一种折辱…… 0140 第140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5:“所以,您要放弃我了?” 0141 第141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6:我们的圣子阁下香透了 0142 第142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7:恶魔的化身,诱人的地狱 0143 第143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8:光明的宠儿,神的新娘 0144 第144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9:我当然会听你的话 0145 第145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0:吻上了他的手背 0146 第14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1:除非他的圣袍里,一丝不.挂 0147 第147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2:您好香 0148 第148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3:舌尖刮过黏膜,也会透着馨香吗? 0149 第149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4:用您的涎水…… 0150 第150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5: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0151 第151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6:他梦见了一条毒蛇 0152 第152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7:共同沉沦,便是无罪 0153 第153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8:等待采撷的蔷薇 0154 第154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9:圣洁之人令人难忘的情态 0155 第155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0:这是什么……? 0156 第15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1:“新娘”醒来了 0157 第157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2: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0158 第158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3:抓住你了(本章雷点低勿入 0159 第159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4:嘴唇却似乎红得过分了…… 0160 第160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5:窗前消失的人 0161 第161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6:真神在上,求您垂怜人间 0162 第162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7:“你已非处子之身?” 0163 第163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8:将信徒抱到腿上 0164 第164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9:被把玩的白色百合 0165 第165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30:天堂与地狱,你都无法摆脱我 0166 第16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完):我的爱意永不熄灭 0167 第167章 番外:西幻文的白月光(if线):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 卷六: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0168 第16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捡到蛇的第一天 0169 第16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哥、哥……” 0170 第17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不要入内” 0171 第17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4:再往下是习武之人细窄的腰…… 0172 第17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5:他的未婚夫 0173 第173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6:哥哥喜欢的人 0174 第174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7:同榻而眠 0175 第175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8:都听过哥哥的 0176 第176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9:好暖,哥哥 0177 第177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0:“二位真是天造地设” 0178 第17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1:你的未婚夫好像不喜欢我,哥哥 0179 第17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2:哥哥,不要不开心 0180 第18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3:要是哥哥只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0181 第18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4:春城美人尸 0182 第18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5:哥哥摸我 0183 第183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6:是哥哥的话…… 0184 第184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7:哥哥的未婚夫又来了 0185 第185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8:“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吧” 0186 第186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9:不要和别人成亲 0187 第187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0:春宵苦短 0188 第18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1:是小蛇用手…… 0189 第18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2:要哥哥摸摸 0190 第19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3: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0191 第19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4:哥哥还疼不疼 0192 第19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5: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0193 第193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6:提携之恩可报,婚事恕不能从 0194 第194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7:哥哥的恩人们 0195 第195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8:不会有人来,哥哥 0196 第196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9:蛇的本能。 0197 第197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0:我的。猎物。 0198 第19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1:上药 0199 第19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2:哥哥,求你也爱我 0200 第20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3:那是它们的妖后 0201 第20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4:上榻是原形还是一丝不.挂 0202 第20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5:“还要哥哥亲亲” 0203 第203章 番外:捉妖文的白月光36:新婚之夜 0204 第204章 番外:捉妖文的白月光(if):人攻蛇受的if线1 0205 第205章 番外:捉妖文的白月光(完):人攻蛇受的if线2 ◇ 卷七:怪物的爱 0206 第20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欢迎来到深渊研究所 0207 第20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感谢上帝,它醒来了”(修) 0208 第20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 0209 第20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4:基地明令禁止调情 0210 第21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5:消失的水杯 0211 第21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6:怪物也会吃美人计? 0212 第21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7:指尖残留的ny 0213 第21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8:下次见面,可以不要在这里吗 0214 第21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9:是不喜欢吗? 0215 第21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0:真想往那张漂亮的嘴里…… 0216 第21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1:Xun Wei…… 0217 第21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2:无处不在的“眼睛” 0218 第21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3:乖一点,S-974 0219 第21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4:“不要出来” 0220 第22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5:诡异的、不可名状的肉质 0221 第22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6:我会赐予它们生命 0222 第22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7:Why。Why。Why。 0223 第22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8:海水中的古典人偶 0224 第22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9:什么是,喜欢……? 0225 第22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0:梦 0226 第22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1:拟人态基因 0227 第22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2:喜,欢,我 0228 第22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3:只要你看 0229 第22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4:怪物被摸得眯起眼睛 0230 第23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5:它没有内脏的身体正在生出“心脏” 0231 第23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6:它在微笑 0232 第23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7:“想吃寻微” 0233 第23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8:清冷的脸上神情灼热 0234 第23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9:你的眼睛,在下雨 0235 第23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0:妻。子。配。偶。 0236 第23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1:进攻信号?求偶信息素? 0237 第23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2:做你的配偶。 0238 第23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3: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0239 第23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4:不是普通的,是你的 0240 第24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5:停电夜 0241 第24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6:黏膜破损,皮下淤血…… 0242 第24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7:那么,你守住底线了吗? 0243 第24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8:没有人生来就该受伤 0244 第24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9:实验终止,档案封存 0245 第24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40:出舱的怪物吻上了他的唇 0246 第24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完):怪物的爱,毫无保留 0247 第247章 番外:人外文的白月光(番外):这是他们的家 ◇ 卷八:第十三夜 0248 第248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Day1/13:平安夜 0249 第249章 番外:七夕快乐:内含所有切片,请斟酌购买 0250 第250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2:Day2/13:寂静夜 0251 第251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3:Day3/13:筵席开场 0252 第252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4:Day4/13:鼠夜 0253 第253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5:Day5/13:屠夫清场 0254 第254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6:Day6/13:狂欢夜 0255 第255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7:Day7/13:复活日 0256 第256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8:Day7/13:复活日② 0257 第257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9:Day8/13:大火夜 0258 第258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0:Day9/13:浓雾夜 0259 第259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1:Day10/13:羊毛毯和百合花 0260 第260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2:Day11/13:烧伤痕和不眠夜 0261 第261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3:Day12/13:为了,我的公主 0262 第262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4:Day13/13:暴雨夜和水鸟 0263 第263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5:最后一夜,回到倒错的时空 0264 第264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6:像是误入迷途的羔羊 0265 第265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7:副本的缩影,必死的结局 0266 第266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8:『感觉会被欺负到泪失禁』 0267 第267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完):亲爱的任务者,祝你幸福 0268 第268章 番外:疯子的来信:内含第一人称 0269 第269章 番外:森林来客:好结局番外 ◇ 卷终:一千次示爱 0270 第270章 现实世界1: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0271 第271章 现实世界2:“要进来吗?” 0272 第272章 现实世界3:亲爱的,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0273 第273章 现实世界4:如果还能见面 ━━━━━━━━━━━━━━━━━━ ────────────────── 第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冷冰冰的瓷娃娃 ──────────────────   在这座举世闻名繁华都市的南方,那片开发程度很低的落后区域,是公认的贫民窟。   那里逼仄粗鄙,物质贫瘠,中心区的人们避之不及,除了偶尔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混进来,很少再看到外来人员。   一夜大雪过后,孤儿院的屋顶变成了银白的棉云,破旧不堪都被童话色彩掩盖。   年龄各异的孩子挤在窗边的桌子上,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还看见他头上包了这么大一圈白布!”   “会不会只是路过的?”   “我看是来混吃混喝的,本来我们饭就不够吃!”   “怎么可能……”   几个孩子争个不停,声音毫无阻碍传遍了房间每个角落。   墙角摆着陈旧的简易书柜,旁边的小木凳端坐着一个正在折纸的少年。   身躯清瘦,体态却笔直,低垂的长睫像柔顺的鸦羽,面色透出病态的苍白。   过期废纸成了消磨时间的玩具,很快就被弯折成流畅形状。   这份安然的沉默给人一种贸然打破就是无礼的感觉,那边和同伴争了几句的小女孩看了少年几眼,不由心虚地弱下了声线。   “你看他做什么?这就不敢说了?人家是院长妈妈嘴里的好榜样,才没有兴趣搭理我们这些人!”   “是啊,人家高贵着呢!”   小女孩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她的默认助长了这群人的气焰,经此一闹,刚刚的话题无疾而终,掺杂着嫉妒的编排旁若无人,吵闹声仿佛要掀翻屋顶。   角落的少年折纸的动作缓慢而细致,目光始终只落在手上,指腹擦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摩挲声,全然不受外界的打扰。   这是寻微来到这个位面的第三个月,他已经很习惯这座孤儿院的生活,这个善意和恶意都被放大的世界。   作为炮灰组的优秀员工,他刚开始对被突然调来白月光组这件事还很困惑,但看到了任务奖励里的高额积分后,自然而然咽下了所有的拒绝。   任务流程不熟悉,那就尽力熟悉,他一贯都做得很好。   白月光的任务和炮灰有所不同,寻微要扮演的不再是走个过场的路人,而是会与主角产生深切联系的某个短命角色。这个“白月光”的角色在前期剧情里有一定占比,言行都围绕成就主角展开,要走完所有推进主角成长的剧情点,才算完成任务。   这是寻微换组后进入的第一个位面,提前过来更有充足的时间为剧情做好准备。   经历的万千位面都由文字产生,这次的世界也不例外。   这个位面的主角江宵暝,是被系统归类于出生平凡、成长迅速、奇遇不断的龙傲天型主角。   对方年幼遭受巨变后曾短暂失聪,失忆辗转到了贫民窟的孤儿院。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气运绝佳的主角被误入此地的富商夫妇看中抚养,摆脱泥潭之后,一路锦绣生花,即使树敌无数,也总能逢凶化吉,不断过关斩将,最终成了屹立在这座商业帝国顶端的无冕之王。   而寻微扮演的对象,是主角年幼孤儿院时期的哥哥,负责为主角解决麻烦,保护主角不受欺凌,照顾主角直到对方顺利被收养,最终死于先心病恶化。   微末时期收获的善意,未及回报就离世的遗憾,让走过了黑暗的童年时期、此后风光无限的江宵暝在功成名就后,也依旧记忆犹新。   不管是惋惜,还是怀念,都不过是这个极端自我主义者茶余饭后的无聊谈资罢了。   寻微不在乎主角后来会怎么想自己,任务结束恩怨两清,任务奖励才是货真价实的回馈。   思考时,少年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凝滞,优雅得像在谱奏琴曲。   系统默默看着寻微演示了数十种纸飞机的折法,没忍住好奇:   [这是你的解压方式吗?]   白皙的指腹压过纸张的褶皱,将折痕压得更深,不紧不慢地翻折、整理。   “打发时间而已。”寻微说。   新调任的宿主任何时候都表现冷静,这份游刃有余的自信很有感染力,但系统没放松警惕,继续巴巴提醒:   [虽然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还是要提醒宿主,一切任务皆为主角服务,严禁发生违背剧情的事。]   这是新人培训就被不停灌输的规则,但这份告诫对穿梭过无数位面的老员工来说似乎有点多余。   寻微平静回复:“我明白。”   [那么,寻微,祝你好运。]   “谢谢。”   最后一句对话隐入尘埃,寻微调整了机翼的形状,将边角的褶皱压得更深。   [宿主注意,位面主角即将出现,请做好准备。]   [即将开始剧情任务:初识!]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提示同时响起的,还有活动室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将刚好完工的纸飞机拢进掌心,寻微抬起了眼睛。   面容慈祥的妇女站在门口,对着屋内的大小孩童招手。   “孩子们,保持安静!快来认识一下我们的新朋友,大家可以叫他江江——”   说话间,那个站在妇女身边的瘦小孩子被推到视野中心。   小孩莫约六七岁的身量,瘦得不成样子,头上的绷带残存着街头刚化的雪水。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对漆黑眼瞳,阴暗无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当他毫无波动的盯视着你时,比起施舍可怜,是不详的恐惧先一步漫上心头。   这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该有的眼神。   而个体有太多的与众不同,是无法在集体抱团的环境里立足的。   所以几乎在新成员露脸的第一时间,活动室的孩子们不约而同流露出抵触。   江宵暝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视线一一点过充满敌意的孩子,顿了顿,忽然投向了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神色冷淡的少年,五官清晰干净,身躯苍白羸弱,皮肤带着瓷器一样的光泽。   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生命正在倒数的纤弱蝴蝶。   毫无威胁,却莫名显眼。   就像暗室藏入的明珠、跌落尘泥的梨花,是很轻易就能被摧毁的瓷娃娃。   而门口的院长妈妈已经向大家简短介绍了这个新朋友的基本状况。   “江江是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的好朋友,大家答应院长妈妈,要和江江友善相处,好不好?”   生计所迫过度操劳让这个女人的眼尾和嘴角带上了明显的皱纹,但她还是会在处理社区工作之余,帮助协调孤儿院的事宜。   大家都不想让繁忙的院长操心,于是都听话点头。   院长妈妈夸孩子们懂事,和孩子们待了一会,又和今天轮班的生活老师嘱咐了新孩子的安排事宜,随后就奔赴了社区管理者的主职工作中去了。   大雪过后,贫民窟里又要有很多不讲道理的流浪汉混入,比起孤儿院里让人省心的孩子们,她更需要注意的是预防社区成员的闹事。   院长的判断失误了,其实有时候孩子的世界和大人的没什么区别。   在保育员阿姨离开去收拾宿舍的时候,活动室的风波开始了。   新成员才刚踩上室内褪色的泡沫垫,面前就堵来一道高壮身影。   作为孤儿院里最身强体壮的孩子,张尧自认为是其他人的领头者,当然要在这个突然加入的外来者面前立下威风。   刚刚在那边说起有老师孤儿院门口捡到人了的时候,张尧就被陈梦那个小丫头回怼得不爽,连带着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江也看不惯了。   现在看到了正脸,果然是一副讨嫌样。   “新来的——”张尧看着面前小鸡崽一样的男孩,“你是打哪来的流浪儿?是故意来我们这儿的吧?”   被他质问的对象看都没看他,绕过他走了。   “喂!姓江的!那个叫江江的!”   大吼大叫没得到回应,张尧连那个矮子新人的一个眼神都没得到,眼睁睁看着对方垂着头走向铺了纸壳的休息区。   对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女士外套是那么可笑,连棕红老土的色彩都像在挑衅。   当惯了孤儿院的老大,张尧早就习惯了一呼百应,一下就被无视了两次,已经点燃了怒火。   他猛然扬起声音:“喂!我问你之前是不是流浪儿你听不见吗?!臭叫花子,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喂——”   旁边的赵小宇咽了咽口水:“老大,他不理你诶。”   其余的跟班也议论纷纷。   “这人怎么敢无视老大!欠教训!”   “就是,拽什么拽!”   “长得这么矮,身上还有血,根本就是流浪儿吧!”   “咦?他耳朵那里好像也有伤!”   “怪不得我们说这么多,他都不理我们,不会真是聋子吧?”   同伴的提醒让张尧注意到了江宵暝耳边的血迹。   十二岁的男孩很爱惜自尊,他想到了一个既能找回面子又能给出教训的方法。   在跟班们争论新人到底是不是聋子的时候,张尧反手抄起了桌上的玩具弹弓。   “是不是聋子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反正……淑惠阿姨还没回来。”   他将皮筋拉到最大,然后五指一松,一颗泛着冷光的小钢珠就弹身寸而去。   弹丸划破空气,直直身寸向江宵暝的右耳。   这个矮小的新人正低着头,眼睛蒙在头发阴影里,冻僵的手指拉紧了灌风的外套。   背对的角度和封闭的感官,让他很难捕捉到这份即将到来的危机。   似是感知到空气流动,江宵暝转过头,看到了迎面而来钢珠的同时,还有钢珠后方张尧得意洋洋的脸。   这一秒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在张尧彻底露出笑容之前,白色的剪影从轻盈侧方入场,带动空气荡出轻微的流波。   半秒后,纸飞机厚实的尖端和弹丸轨迹一瞬重叠,相撞发出很轻的声音。   威力不小的钢珠当然不会被纸张拦下,毫不留情就撞落了这个阻拦因素。   纸飞机无力坠地。   而那颗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钢珠势如破竹地向前,然后擦过江宵暝的发尾,最后砰的一声,撞上了墙面上的笑脸绘画。   弹丸落地,咕隆咕隆滚去了角落。   飞射的弹珠有自己的力度和轨道,只要稍微改变一毫米,落点就会截然不同。   但那样的速度远不是人力可以计算的。   有这么巧合的误打误撞吗?!   在孩子们瞠目结舌的寂静中,江宵暝眼神无波,缓缓望向了纸飞机的主人。   只见原本角落里静立的人抬起眼帘,乌黑的眼睛里藏着一泓冷透的溪水。   “适可而止。”他淡粉的唇瓣张张合合。   张尧面色难看,握拳道:“关你什么事?寻微,别以为有人撑腰就能横着走了!你以为我们不敢打你吗?”   寻微面无表情,“院长妈妈要我们和善相处,还是说,你更想去调解室?”   “你还想告状?我告诉你,只要你敢——”   江宵暝没能读出更多的字句,因为推门而入满脸暴躁的保育员已经打断了孩子们后续的纷争。   在系着围裙的妇女对孩子们展开说教的时候,江宵暝垂下目光,看向了地上被打落的纸飞机。   机尾部分散开了,露出印着“x年期末卷”的半个标题,潦草又鲜红的数字100下面,用墨迹笔写着主人的名字——   寻微。   呵,真有意思。   [初识任务已完成,当前剧情完成度5%,请宿主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第一个世界设定是攻比受小三岁,目前身体年龄攻九岁,受十二岁。 请多多支持这个伪死遁的白月光文学! ────────────────── 第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瓷娃娃在观察我 ──────────────────   在分析完所有剧情后,寻微就在心底制定出了每阶段与主角的相处计划。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列出具体的行为细节和注意事项。   真正见到江宵暝的那瞬间,寻微毫不犹豫就推翻了预先备好的所有方案。   面对阴郁带刺的主角,比起贸然接近,或许留有余地更合适。   所以除开第一天打断霸凌的行为,寻微没和江宵暝有过更多的接触。   可是,在这座小小的孤儿院里,人们之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接触。   因为经济拮据,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只能围聚在同一个教室,接受着统一的识字教育。   识字教师是承担清洁、烹饪活动的三位生活老师之一,专业程度和精力都有限,讲课的内容也是分散而随意的,因为根本没有几个孩子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大家更喜欢的是课后的游戏,窃窃私语讨论等会是去院子里打沙包、还是爬树捉鸟,还是觉得无聊的话,甚至会猜测今晚院长妈妈会给他们讲哪个老掉牙的童话故事。   第一场雪化过后,气温更低了。   眼下教室细碎低语不绝于耳,门窗紧闭使得呼出的二氧化碳蒸腾,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那个新来的小孩独自坐在最后的位置,从第一天得罪了张尧开始,就没人和他搭过话。   刻满划痕的木桌上摆着断芯的铅笔和被撕掉封面的本子,并不是孤儿院新发的那套。   他额头的纱布是新换的,包扎手法很粗糙,也没有被照顾到耳后处,但无论如何,血迹是处理掉了。   男孩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没看老师,也没看同伴,半垂的眼帘挡住了沉黑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毫无存在感。   空气不流通的场所并不适合走神,受过伤的身体反应明显,小孩面色胸口的起伏不自觉变大,似乎是觉得呼吸不畅。   咔哒一声,朝西的木窗被推开。   刺骨寒风迅速灌入,一瞬之间就吹散了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   孩子们怨声一片,讲台上的巧乐老师竖起眉头,看向窗边的寻微。   “做什么?”   寻微言简意赅:“胸闷。”   分明正处在光线不好的阴天,但那稚嫩容颜却仍旧苍白显眼,明净的眼睛情绪平和,透出不会说谎的真挚来。   巧乐老师点了点头:“开着吧,不舒服要说出来。”   听见底下有人抱怨,她索性不再继续讲课,用力拍了拍讲桌。   “安静!体谅他人,不是我早就教过你们的?还要我说几次?你们这些孩子……”   老师的说教声里,小萝卜头们怏怏地低下脑袋,张尧在内的几个人面色不忿,又在心底暗骂寻微。   在彻底清掉闷气之后,寻微抬手把窗户关小。   收手时袖子带倒了黑笔,笔身滚到椅子后面。   寻微俯身去捡,抬眸的一瞬间,刚好对上了江宵暝浓黑如墨的眼睛。   对方眼神阴冷,已经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几秒后,是江宵暝最先移开目光。   在对方重新陷入走神状态的时候,寻微一面坐回位置上,一面复盘了自己的举动,自认为表现出的意图不算明显。   想多了吗?   为什么总觉得被看穿了?   这几天两人的接触仅限目光交流,以江宵暝失忆失聪的身体情况来看,对方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几次了?   江宵暝敛眸想着,这是那个叫“寻微”的人第几次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了?   进入这间孤儿院的三天里,各式各样的眼光向他围拥而来,怜悯的,好奇的,探寻的,害怕的,嫌恶的,恶意的……   这些不用剖析都能分辨的情感,缠绕成厚重的蛛网,附骨之疽般扎进深层的血液里,带着恶心又沉重的触感。   只有那个叫“寻微”的人是不同的。   那双清透眼眸流露出的情绪总是很平静,就像春末夹杂着碎冰的江水,只单纯倒映所见的风景。   寻微的目光太冷静了,完全不掺杂任何个人喜恶。   或许在他眼里,人与人,或者说世间万物仿佛都没有区别。   这样纯粹的目光在一众复杂又污浊的视线简直称得上突兀了,所以几乎每次寻微看过来的视线,江宵暝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如同白衣夜行,毫无隐秘可言。   他在看我。   他在,观察我。   再睁眼就从纸醉金迷的商业场,回跃到朴实破旧的孤儿院、连带着身体也返老还童的奇异经历,没能让江宵暝心境发生任何波动。   他所做的,只是一切照旧,重复着被院长带进孤儿院、被孩子头目立威欺压这些事。   好不容易从最脏污的泥潭里一步步爬出来,结果一转眼又从光鲜亮丽的金融至尊回到那个他已经丢弃的可怜身份里。   这样的历史重演很像来自命运的警告,警示江宵暝这样的怪物只配美梦成空,苟延残喘活在泥里才是他的归宿。   这份可笑的警告毫无作用,江宵暝不以为意。   可在这段重启的黑暗人生里,他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特例。   那个在之前人生里从没见过的瓷娃娃,让他久违地生出浓厚的探知欲。   江宵暝想知道,这些接二连三的冷静观察和不着痕迹的帮助,到底是要做什么?   在老师宣布课程结束语之后,被关了大半天的孩子们齐声欢呼,撒欢地冲到了门外空旷的院子里。   他们早就坐不住了,利用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开始疯玩,上树掏鸟窝,划拉草地,泼水给冻硬的泥巴回暖,再肆意地捏出想要的形状,打发时间的游戏简直太多了!   自由活动的时间一般会持续到午饭时间,所以很多小孩都会抓紧机会疯玩,不然等到午饭后又要被赶去午睡了。   拥挤的教室一下腾空了,寻微被不放心的巧乐老师单独叫住,询问了身体状态。   身体有缺陷的孩子被遗弃的概率,要比健康的孩子高上很多,孤儿院这几个生病的孩子里,寻微的状况最特殊。   先天性心脏病是随时爆发的炸弹,要注意的因素太多了,何况还是生活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   对上巧乐老师严肃中带着关心的眼神,寻微诚实道:“最近没有不舒服。”   顿了顿,他又镇定补充:“今天上课的时候有点闷。”   在巧乐老师开始叮嘱寻微要多观察身体情况的时候,江宵暝离开了走廊尽头。   他的世界没有任何声音,当视线偏离想要观察的对象,就失去连通外界的窗口。   江宵暝没有去院子,准确来说是没有时间去任何地方,因为被张尧在内的几个人堵进了楼底的开水房。   说是开水房,其实就是一个空间很小的烧水室,储水煤炉和铁质水龙头靠一面矮墙隔开,地上有几个老旧的地漏。   额头带伤的小孩被堵到湿漉漉的接水区,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几个盛气凌人的人,眼神古井无波。   张尧直视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扯出一个笑:“是不是忘了那天我们的账还没算?”   江宵暝一语不发。   这副多个眼神都欠奉的样子,实在令人火大,张尧狠狠推了这矮子一把。   看着对方撞到水泥墙之后就低下头去的丧气样,他心里才稍微平顺了一点。   “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知道吗?我才是这里的老大,所有人都该听我的!”   见江宵暝低着头没反应,视线似乎一直落在生锈的水龙头上,张尧皱起眉头,在对方带着擦伤的脸颊上用力拍了一下。   “不是吧?你不仅耳朵聋,还是个哑巴?识相的,跪下道个歉,我还能放了你……”   江宵暝冷冷抬眼。   赵小宇大叫:“老大,他还敢傲!”   张尧的好脸色消失了:“那就给他点教训!”   几人向中间聚拢,以多欺少的战争一触即发——   “你们在做什么?”   毫无起伏的嗓音落在热腾腾的开水房里,像是敲着回音的冷泉。   也像一滴落入热锅的油。   几人回过头去,只看见眉眼冷淡的少年就站在身后不远处,葱白的手里拿着巧乐老师空掉的保温杯。   立威又被打搅,张尧大怒:“寻微,又是你!”   寻微偏了偏头,客观指出:“你们挡路了。”   张尧看了看宽敞的接水区,没好气道:“路那么宽,你就非要来我们这边?”   寻微没理会他的大吼大叫,“这边热水快。”   张尧骂了他一句:“有病!”   寻微点头:“嗯。”   他的眼神聚焦在张尧黑红的脸上,客气道:“能让开了吗?老师在等。”   “好,”张尧气极反笑,简直想用眼睛瞪死寻微,“你给我等着!”   这人放下狠话就带着跟班走了,但被欺负的主角不仅没有马上离开,反而用一种奇怪又深沉的眼神盯着寻微。   寻微目不斜视地去了接水区,打开水龙头时回退半步,虽然避开了大片飞溅的热水,但手背还是被烫出一个红点。   他盯着这点红色看了几秒,视线再转到角落时,江宵暝已经不见了。   也好,省得解释。   寻微本意是慢慢认识主角,简单的眼神交汇和力所能及的帮助都是加深印象的附带品,可是这间孤儿院的排外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看来,不得不调整方案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星星眼] ────────────────── 第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   命运给予弱者的欺压总是有增无减,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要做瑟瑟发抖的羔羊,还是肆意随心的刽子手,在江宵暝看来,是个不用思考的问题。   活动室的钢珠,开水房的滚水,不止一样东西可以震慑那些趾高气昂的人。   但偏偏江宵暝都没用,一开始是因为没来得及,后面是因为没有必要。   在楼梯间被拦住去路时,江宵暝表情麻木,任由这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将他的退路逼得不断缩减。   他依旧没理会那些毫无新意的威胁,被推到在地的时候,甚至还有多余的心神关注到这些人粘泥的鞋面。   张尧发现这小矮子还在走神,不由冷笑一声,“既然听不懂人话,那我就帮帮你。”   这次他没有废话,直接拎起对方的衣领,用力挥出了拳头。   然而令人不快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们真的很想去调解室?”   扭头看见楼梯上阴魂不散的清瘦少年,赵小宇脱口而出:“你怎么总是找得到我们?”   没人回应他的好奇心。   张尧脸色难看地转过去,“你除了会告状还会做什么?”   寻微搭着楼梯扶手,“你不会想知道。”   张尧咬牙切齿:“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不敢和你动手。”   寻微不答。   缓步下楼、站定在几人面前后,他才将头一抬,很认真地说:“你们可以试试。”   张尧把江宵暝用劲摔回地上,一个箭步就冲到寻微面前。   寻微半步都不退,站在原地回视他。   井水不犯河水的几个月里,张尧暗骂过寻微是个小白脸,从不屑仔细去看对方不够阳刚的面容,当下猛然凑近后,不由一愣。   这张女气的脸怎么在楼梯间也在发光?   冷冰冰的眼睛大得吓人,嘴巴又小小的,身量不够高,衣服外面的脖子也很细,整个人就像……   就像院子里树上没干透的雪,洁白,脆弱,指头一抿就没了。   弱成这样,连一个拳头都经不起吧?   也对,寻微本来就连风都吹得倒。   跟这种弱鸡动手,就像仗着力气欺负了他一样。   向来以拳头说话的张尧不由犹豫,罕见地觉得这是胜之不武。   小牛似的人冲到面前半天都不说话,脸上倒是风云变幻,半晌突然烦躁地“啧”了一声。   寻微:“?”   张尧的要强心和道德感在拉扯,接收到寻微不解的眼神更令他脸上挂不住。   算了,算了,不小心把寻微打死了是犯法的,他不想坐牢!   贫瘠的法治观占据上风,张尧粗声粗气地说:“你、行!老子不和你计较!你们最好给我注意点!!”   说完,他就架着满脸问号的赵小宇往楼下走,其他人也没搞清楚状况,都下意识跟着老大走。   这群人一直莫名其妙的,寻微不再理会,收回视线就走向一边安静的主角。   小孩孤零零地坐在地上,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额头的绷带凌乱,消瘦的脸颊也沾着灰。   在他低垂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瓷白的手。   腕骨纤细,隐隐能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视线顺着这只手一路攀爬,最终停在少年好看的脸上。   两人静静地对视几秒,这次寻微主动打破沉寂,跨过了一直以来维持的界限。   少年淡粉色的唇瓣缓慢开合,色泽如同晚春颓靡的白樱。   “还能起来吗?”   语速放得极慢,即使是不懂唇语的人也能理解大概的意思。   小孩沉黑的眼珠动了动,有一瞬间变得很深,像是探究,又像是兴味。   片刻后,他搭上了寻微的手。   这只细得一折就断的手,竟然是温暖的。   借着寻微的力道站起来的时候,江宵暝似乎有点眩晕,无意识前扑,将毫无准备的寻微撞得后退半步。   被丢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根本干净不到哪去,贸然撞进干净的怀抱里,不仅没被毫不留情地推开,反而短暂的停顿后,被轻轻扶住了肩膀。   灰扑扑的小孩抬起脸,望向搀扶他的人。   少年对他说:“我叫寻微。”   我想帮你。   ——那双冷湖般的眼睛如是说。   啊,这就是他的目的。   产生这个结论的一瞬间,古怪的兴奋感占据了江宵暝的心灵。   他在故意接近我。   一次次冷静观察,一次次打断施暴,处心积虑制造巧合,一点一点瓦解防备,这个冷淡的人这样费时费力,居然只是为了结识一个人们嫌弃的小聋子。   真是,太有趣了。   在这段所谓命运的惩罚里,他好像收到了一个永远拆不完的礼物。   ……   在向主角介绍了自己名字之后,对方反应平平,不知道是不以为意,还是根本没有听懂。   失聪的人处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很容易感到烦躁和恐惧,江宵暝选择封闭自我也不算奇怪。   好在对方不是完全拒绝沟通。   简陋的医务室里,寻微在换好绷带的江宵暝掌心写下名字之后,对方很快就点点头,像是记住了寻微的名字。   他仿照着寻微的方式,在对方手心简单地写了个字,然后抬头看向寻微。   窗口的光亮落进他漆黑的眼睛里,让那张很瘦的脸透出童真的意味。   寻微回忆了他的笔画:“江?”   江宵暝看懂他的唇形,轻轻点头。   经历巨变后的主角大概只记得自己的姓氏,所以院长向大家介绍时才叫他“江江”。   年少时用着这样粘牙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位商业巨鳄再回首时是何感受。   寻微念不出那个叠词,退而求其次叫他:“小江。”   似乎也很粘牙。   他困惑地皱了皱眉。   没在称呼的事上纠结,寻微说:“我比你大几岁,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哥哥。”   江宵暝神色茫然,似乎没看懂寻微这句话的意思。   寻微也没强求,因为比起实在行动,语言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一次短暂的接触不至于改变太多事。   在互通名字之后,寻微没有刻意改变态度,听课时依旧坐在窗边的位置,目光从寒风吹得不断摆动的树梢移开,偶尔会有被注视的感觉,可环顾四周没找到异常后,索性就不予理会了。   气温又降了两度,老师们不再允许孩子们展开长时间的户外活动。   因而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大家更多是待在烧着小炉子的活动室里,搭纸牌火车,玩弹珠,吵嘴大笑,打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宵暝坐在地上纸壳上,撕掉本子扉页上被画的猪头,无视了那些歪歪扭扭的辱骂,将纸随意地折了几折就准备丢掉。   但脱手之前,他安静几秒,又徐徐将这页纸铺开。   对折,翻回,捏压,将侧边的褶皱按实,很快就复刻出记忆里的匆匆一瞥。   在这架新成型的纸飞机进入暖炉之前,先撞进一只雪白的手心。   江宵暝平静地望向拦截者。   寻微用语简单:“这里,折反了。”   说着,他将机翼的部分轻轻拆开,五指灵活地改进成更流畅的形状。   这一过程中,那些咒骂映入眼帘。   寻微动作不停,完成翻折之后,而后抬手将精巧的成品重新放飞。   承载着谩骂的纸飞机在空中画出一道轻柔而优美的回旋曲线,最后的落点是门口那个竹编的垃圾兜。   等到江宵暝收回目光,寻微缓声说:“该吃饭了。”   这话不需要理解,因为随着开饭的铃声响起,活动室的孩子果断放弃了在玩的游戏,都嬉嬉闹闹地往后院食堂的方向冲了过去。   活动了大半天终于能吃饭了,孩子们挤在橱窗前好奇地看来看去,被打饭的淑惠阿姨勒令排队才歪歪扭扭地排出队形。   荤菜永远不够,只能先到先得,所以高大些的孩子理所应当抢占了前排,而小个子们争不过,只能委屈巴巴地排在后面。   张尧被拥护到最前面,毫不顾忌地要了盘肉,接收到后方羡慕的目光时,倨傲地像只战赢的雄鸡。   但看到队伍最后的寻微和江宵暝,他脸上的笑意一僵,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大摇大摆地端着饭走开了。   寻微对食堂的菜色不抱希望,在光秃秃的户外走了一趟,冬风带来的寒意久久不散。   他把双手放进外套的口袋,视线前落,发现江宵暝耳后的伤已经结痂了。   在剧情里,主角的暂时性失聪是在离开孤儿院之后才痊愈的,这段听不见声音的日子也一定程度决定了对方以后的性格。   成长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所以在江宵暝封闭自己的时候,才需要任务者的出现。   灵魂被系统编成数据之后,寻微没有很清晰的五感,诸如怜悯、抱怨这类复杂的情绪更是没有,所以当下只觉得依照任务者对主角的不可或缺程度,最后的高额奖励就说得通了。   今天的菜色还是清淡风格,在寻微要拿走餐盘的时候,被淑惠阿姨加了半碟带油腥的肉沫。   是特意给几个患病学生留的。   江宵暝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正乖乖地低头吃饭,盘子里素菜还没动几口。   寻微将那半碟荤菜推了过去。   他无所谓吃穿好坏,但还在养伤的主角需要。   江宵暝没看那碟荤菜,把干硬的米饭咽下去,这才神色不明地看向寻微。   寻微:“我不能吃这个。”   江宵暝没反应,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已经把寻微看穿了。   寻微没有心虚,多解释了一句:“吃了这个,吃药会反胃。”   匀速的长句对失聪的人来说,也许有点识读困难。   江宵暝不再看寻微,低头夹了口荤菜放进盘子里。   年纪这么小,但筷子用得倒是很熟练。   接下来的用餐过程也很安静,寻微不是话多的人,任务之外的事都不会表现出热络。   他们这边空气寂静,但长桌那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一个经常带头翻墙出去的少年发出嗤笑:“这俩一个残疾人,一个病秧子,怪不得能玩到一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对面的男孩疑惑道:“哥,你说江江真的听不见吗?”   另一人接话:“你拿个喇叭对着他耳朵喊,他都没反应,这不是聋子还能是什么?”   男孩笑了:“哈哈你还试过啊?”   那人沾沾自喜地卖弄:“试过啊,不过我用的是摔炮!”   “哇,你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是淑惠老师突然来查寝……”   “先别说了,寻微看过来了,他肯定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寻微视角的江宵暝甚装,不必拆穿他 ────────────────── 第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4:害怕?永远不会。 ──────────────────   “听到又怎么了?他还能怎么样?”   那人十分嚣张,迎上寻微的视线还对他露牙一笑。   他们对寻微的敌意不浅,对方明明是个只会生病的废物,偏偏还能受到老师们的怜爱和关注,简直走狗屎运。   世界这么不公平,他们当然不会放过嘲讽寻微的时机。   面对挑衅,寻微不为所动,很快移开了目光。   于是几人自以为打了胜仗,等下午相约到砖堆处翻墙时,却被在外面正锁自行车的院长妈妈抓个了正着。   所有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对慈祥又忙碌的院长带着敬意,哪怕是处在叛逆期的暴脾气都要乖乖罚站挨训。   好不容易被放出办公室,几个半大的少年皆是身心俱疲。   “不是从来都没没人注意吗?今天运气这么背!”   “对啊!院长妈妈今天不是不来吗?”   “会不会是有人告了状?”   “……”   “……”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选。   可一回忆起刚刚院长震惊失望的样子,又觉得对方不像是提前知情。   所以真是他们运气不好?   这也太衰了吧?!   在几人百思不得其解、叫苦连天写着检讨的时候,寻微替江宵暝换了新的绷带。   医务室面积很小,两人不得不坐在唯一的架子床。   江宵暝年纪小,就算和他并肩,彼此都还留有空余。   对面的药品柜陈列着零散的基础药品和保健用品,玻璃橱窗映照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最后给绷带打上一个单结,简单的换药就结束了。   “还疼吗?”   失去听觉的人没有回应,视线停在药柜橱窗的倒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寻微没再开口,刚收回细白的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包扎很平整,寻微很厉害呀。”   循声望去,穿着白大褂的姚悦正神色轻松地站在门边。   她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一下,对寻微眨眨眼,“听说你借了几次钥匙,我以为你又不舒服呢,连忙从楼顶的心咨室赶过来了。要帮你测测心率吗?”   寻微摇头,“我最近还好,就不麻烦您了。”   姚悦也不强求,温和的目光转向那个更瘦小的孩子。   “这就是新来的江江吧?我还没和他打过招呼呢。”   这所孤儿院很久没来新人了,一来又是个情况特殊的孩子,真是人世坎坷。   她主动来到新孩子的身边,半蹲下去对他露出极具亲和力的微笑:“江江,你好呀~”   江宵暝表情冷漠,看上去完全没听懂。   墨黑的眼睛半睨过来,透出不符合年龄的阴暗。   姚悦笑容不变,伴随着手语叮嘱道:“有需要就找我哦,来心理咨询室也可以。”   耐心重复几遍之后,这个目光和善的女人将两个孩子送出了门,一直微笑目送着他们离开。   宿舍楼是栋三层矮楼,一楼就是活动室,二层开始就是宿舍。   二层宿舍住的大多是低龄孩子,9岁的江宵暝被安排在唯一的混寝,那是走廊最后一间,也是嘈杂声音的来处。   耳边是分贝很高的吵嚷,寻微看向瘦小的主角,“觉得害怕就来找我。”   他指了指三楼,又指向自己,“我住楼上。”   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虽然已经极力避免,但主角好像也受到了伤害,而寻微需要对自己的失误负责。   江宵暝盯着寻微看了几秒,在对方放慢语速重复第二遍后,才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害怕?   永远都不会。   他没有立即回宿舍的打算,索性站在楼梯口的铁栏杆那,看着寻微上楼。   曜石般的眼珠随着少年上楼的步伐寸寸移动,如同追随猎物的狩猎者,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带着与生俱来的残忍与自信。   在寻微察觉异样之前,他垂下目光,转身往长廊尽头走去。   宿舍的人见到江宵暝,立即做出各种各样滑稽的表情,口型夸张地说着什么,像在表演古怪又荒诞的默剧。   离开了特定的对象,江宵暝就失去伪装的耐心。   他没理会宿舍里那些不断重复的无聊戏码,目光漠然地扫过被弄脏的床铺,在床尾唯一干净的角落坐下了。   脊背贴着铁架和墙壁,低温从本就不厚的衣物渗进皮肤,带着冬天独有的雪的气息。   那些人自讨没趣,虽然想要巴结张尧老大,给江宵暝一点颜色看看,但想起最近生活老师总是突发奇想的随机查寝,又不敢真的再做什么,只能骂骂咧咧几句,愤愤地拿这个聋子的东西出气。   铁床架刚被踢得哐哐作响,走廊尽头就传来了淑惠阿姨的声音——   “孩子们别吵了,当心院长知道给你们加课!一天天少找事做,闹够了就快点睡觉!”   虽然自己承诺了会提供帮助,但江宵暝从来没主动找过寻微。   对方对外界的感知有限,面对向他伸以援手的寻微时反应也很少,死气沉沉的眼睛偶尔会闪出隐秘的微光,但大多时候就像个任人摆布的泥娃娃。   不会说话,不会拒绝,对外界给予的好坏全盘接受。   寻微不确定对方那天看没看懂自己的意思,思考了一下,觉得对方就算看懂了也不会往心里去。   这没关系,寻微不需要江宵暝记住自己的话。   只要能按时完成任务,他可以一直主动。   换了几次药后,江宵暝额头的撞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可怖的红肿消退了,原本薄薄的伤痂颜色转深,变得干燥而坚硬。   又一次拆下纱布,寻微仔细观察着那枚硬币大小的伤口,“恢复得很好。”   少年近在咫尺的眼睛剔透如水,平静地映照着崎岖的疤痕。   明明不带一点感情,却让那层暂时丧失知觉的疤瘌忽然生出古怪的瘙痒,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足爬过。   这样认真的眼神,应该留给举世闻名的珍藏品,而不是泥潭中挣扎的可怜虫。   江宵暝浑身不适,这是比忍下厌恶与人亲近的本性来和寻微近距离相处,还要难以让他忍受的事。   他根本没心思去读寻微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什么,匆匆拽了一下对方的衣服,想警告他离远点。   寻微看到主角紧皱的眉头,后知后觉知道惹他不自在了,就往后退了退。   湖水般静谧的目光一离开,凝滞的空气即可恢复流动。   “可以不用包扎了。”   江宵暝听不见寻微的声音,视线从对方淡色的嘴唇移到桌上,罕见地不想探究对方的话语,只专注地盯着那堆药液标签上的字样。   所以在额头的刘海突然被拨动的时候,他没能及时收住眼底的厌恶和烦躁,就这么直直地瞥向了唯一的打扰者。   这个眼神堪称凶狠,寻微顿了顿,收回了手。   白蝶似的手指被藏进外套的口袋,少年重新看向江宵暝,“你的头发有点挡眼睛,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帮你修一下,可以吗?”   今天是特殊孩子的医院体检日,寻微选择了在离开之前为江宵暝换药,以便减少对方的等待,可以舒适一天。   这种长句不指望得到对方的回答,但比起强硬的指令,寻微还是愿意征求对方的意见。   江宵暝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   瞪完人之后,小孩很快低下了头,伤痂掩映在乌黑的发间,看上去无措又可怜,像在做什么检讨。   寻微没说那些无用的安慰,收拾完药品,转身就见江宵暝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正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好像培养出了不明缘由的默契,即使不用交流,也能跟上对方的思路。   他们都没把刚刚的插曲放进心底。   两个人表现得若无其事。   寻微想,以后不能随便碰江宵暝的头。   江宵暝则在想,演戏还是应该用心些。   孤儿院空间很小,简易医务室距离教室不过只有一个转弯的距离。   路上,寻微低眸看了看江宵暝的侧脸,觉得对方的脸色似乎比初来时好了很多,脸上还是没什么肉,但那层死寂的灰白已经褪去了。   食堂毫无搭配的伙食油荤太少,寻微思考着该怎么更好地照顾主角,毕竟距离把对方交到养父母手中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还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就被急匆匆来找人的巧乐老师叫住了。   是集合的时间提前了。   距离教室很近了,穿过楼梯过道就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   因此寻微看向江宵暝,对方跟着他停下脚步,用墨珠似的眼睛望向他。   寻微跟对方说自己会很快回来,得到了一个无所谓的眼神也不在意,伸手替他把外套拉链拉好了。   “再见。”寻微说。   江宵暝头也不回往教室走了。   社区拨款预算不足,孤儿院不得不缩减用度,特殊孩子的定期体检是半年一次,流程比寻微预想得复杂一些。   拿到报告后医生的表情,巧乐老师泛红的眼睛,都暗示了这次体检结果。   任务者是凭灵魂穿梭位面的,进入小世界后并不抢占已有的身体模型,而是通过数据调整,将任务者本身的身体数据改造成符合小世界要求的状态。   被改造成复杂先心病的身体,使用期限是到任务结束和主角彻底告别为止,在这之前,寻微不需要担心死亡的事。   一切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下午下了场细雪,天气阴沉沉的。   巧乐老师给孩子们买了水果棒棒糖,分到寻微手里时,还多了几颗白云软糖。   接收到寻微疑惑的眼神,巧乐老师什么都没说,摸了摸他的头。   乘车回到孤儿院已经七点了,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肌肤,宿舍只有一楼活动室旁边的大房间亮着光,是院长在开夜读故事大会。   寻微被巧乐老师带到暖手炉边坐下,几个特殊孩子都被安排在这里。   夜读大会几乎所有孩子都会参加,尽管故事已经倒背如流,但大家都不想错过和院长妈妈相处的时间。   院长妈妈和缓而温柔的声音是冬夜最动听的乐曲,夜灯和暖炉组成的暖色微光,映亮了所有眼神晶亮的脸。   寻微的目光一一点过这些稚嫩的脸,看到二层宿舍的孩子都在,混寝那几个半大少年在最角落,正凑在一起嘻嘻哈哈说着话。   其中没有江宵暝。 【📢作者有话说】 小世界都是he,放心哦。边写边修,原谅我手搓码字。 ────────────────── 第5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5:他抱我了 ──────────────────   巧乐老师正轻拍着怀里小女孩的脊背,忽然眼前光芒一暗,是旁边的寻微站了起来。   “要去睡了?”她低声询问。   寻微轻轻点头。   少年绕过东倒西歪的孩子们,清瘦身影很快了消失在蒙雪的窗柩外。   一离开温暖的房间,室外的寒气就包裹上来,不停搜刮着身体的热度。   寻微穿过了光线幽微的楼梯间,在二楼的铁门处停下脚步。   出于夜间安全考虑,大门已经被铁链拴住,只有那道仅供通行的小门虚掩着。   寻微推开触感冰冷的栏杆门,径直走向最末端的混寝。   拆掉锁芯的门把手形同虚设,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带着回响的吱呀声。   透光的三张铁架床都空荡荡的,只有靠墙背光的那张小床鼓起了微小的弧度,静悄悄的,像块不受关注的石头。   随着距离的拉近,寻微看到一个小小的后脑勺,原本偏长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瘦得看得出骨骼的后颈皮肤发红。   光是站在床头,就能感受到一股热气。   “小江?”   他伸手探上对方的额头,入手是一片灼热。   细软的头发几乎全湿了,就连坚硬的伤痂都软了几分。   听不见声音的小孩浑身滚烫,被翻过来的时候,沉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隔着散着微光的水汽,投出的眼神是完全涣散的。   寻微和他对视,“江宵暝?”   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都看得出对方面颊通红,入手的温度实在烫得惊人。   江宵暝很快合上了眼帘,将自己重新蒙进被子里。   在倒背如流的前期剧情里,没有主角高烧的内容。   明明早上离开时,对方还有精力听他说话。   但比起深究这个,当务之急是救人。   从走廊窗口往下望,一楼透出的光亮已经消失,故事会结束了。   四周一片静谧,几位老师也休息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   江宵暝烧得头脑混沌,觉得血管里流淌着岩浆般的热度,无计可施的钝痛绵延全身时,原本已经失去感觉的耳朵里也传来阵阵嗡鸣。   无数尖锥在片刻不停地钉凿思维,疲软的身体却连翻身都做不到。   在被不断攀升的滚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一道润凉的触感落在了江宵暝的额头。   拨开发丝的力度很轻,宛如蝶翼蹁跹。   短暂贴来的凉意犹如及时甘露,给被烈焰炙烤得麻木的神经带来慰藉。   意识即将挣扎清醒之前,那抹凉意忽然消失了。   身体的热度迅速上升,眩晕感摧毁了最后的清明。   高烧之下,人失去对时间的流逝的感知,这场折磨像过去了很久,又像不过是眨眼之间。   沉重的被子被掀开那一刻,冷空气席卷而来,与此同时,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清凉触感覆盖了额头。   不断沸腾的熔浆被遏止,暗无天日的寂静里,初春的细雨降临了。   浸满清凉的纤维擦过身体,由额头到颈部,肘内到腕侧,一点点拭去皮肤的脏污。   江宵暝有一瞬间从窒息的闷热中脱身,入目就是一张背光的精致面孔。   瓷白的脸,冷清的眼,淡色的唇。   对方俯身而来,将搭在他额头的毛巾收走了。   片刻的清醒过后,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寂静的耳边杂音喧嚣,有人谨慎忌惮,有人毕恭毕敬,尊崇和嘲弄组成混乱颠沛的乐章。   “江总,这是Z城市场的拓展企划。”   “江少,互惠互利,合作共赢啊!”   “一个领养的孤儿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咦?雪这么大,这个小乞丐是从哪来的?”   “小夜乖宝,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既然答应了妈妈,为什么还要跑?!为什么要跑!!!”   “离他远点,他爸爸是杀人犯,他妈妈是神经病……”   逆向的时间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出现,既定的事实重新开始推演。   在重复上演的人生戏剧里,脸谱化的诸多角色浮现眼前,直到那个新面孔的出现,梦境砰然碎裂。   嘈杂的声音顷刻远去,世界再次被咒骂和怜悯一分为二。   他被拉回了当下的时间。   耳际嗡鸣,江宵暝很难维持长久的清醒,在时明时暗的视野里,唯有床前的少年身影清晰。   对方有时是在为毛巾汲水,有时是为他擦拭额头,动作轻柔,几乎可以称得上关切和小心。   为什么?   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头痛欲裂中,江宵暝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当铺天盖地的潮热与刻入骨髓的森寒一起出现,纷乱的思维也难以为继。   擦拭的触感消失了,针扎般的细密刺痛顺着激增的冷意从脚尖漫上心口。   片刻后,被子重新覆了上来,从充满潮气和霉味变成干燥而轻盈。   这不是他的东西。   江宵暝撑起沉重的眼帘,看到了寻微还没来得撤开的手。   对方面色发白,呼吸并不平顺,似乎刚经历了一场超过接受程度的疾走。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   江宵暝想要厉声质问,但肿胀的喉头只有干渴和嘶哑。   忽冷忽热的体感温度和寻微模糊不清的态度让他烦躁万分,恨不得将这层不属于他的碍事被子甩开。   但重病之下恢复的力气不足二三,寻微察觉他的抵触,总能在他企图挣扎的时候及时压住被角,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的顽童。   接二连三的阻碍让江宵暝心火犹盛。   这份别有用心的相识,这些无缘由的亲近,究竟是因为什么?   朝夕相处的无数次试探,江宵暝还是没能看清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何用意。   头脑剧痛之际,身体的寒凉也越演越烈,他烦躁不已,用力打开了寻微为他掖被角的手,翻过了身。   寻微动作顿住。   对经历痛苦的人来说,难得的善意可能会激起对方的应激。   但当下为了治病,好像别无他法了。   江宵暝又一次掀开被子的时候,没遭到任何阻碍。   挣脱束缚带来的松快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温暖的棉被搭上身体。   一只细瘦的手臂穿过棉被抱住了他的腰。   江宵暝眉心一跳,掀开了沉如千钧的眼皮。   随后床板一沉,在五感感知削减到最弱的高烧夜,他清楚地感知到身后贴来的热度。   深入骨髓的冷意因为这突兀的热度逼退三分。   江宵暝即刻挣扎,后踢的动作毫不留情,但身后人只是轻微停顿了一下,而后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   高烧瓦解了伪装已经的体面,探寻无果的惊疑和被挑衅的盛怒袭上心间。   半拢的桎梏就在眼前,江宵暝冷笑着咬住了那抹碍眼的苍白。   直到尝出血味,对方也只是微微发抖,仍不放手。   江宵暝松口看过去,昏暗的光线里,身后的少年额头满是冷汗,睫羽轻颤着,瞳眸清透如泄地月光。   他对他说,你只是生病了,不要害怕。   语毕,他慢慢收紧手臂,将这个生病的人彻底抱进了怀里。   少年身躯清瘦,肩膀窄而薄,并不宽阔的胸膛收拢的怀抱却带着奇异的热。   这寒天地冻里唯一的热源,如同破云倾洒的日光,平和而无私地包裹着所有颠沛受冻的人。   见江宵暝始终不动,少年误以为他还冷,挪了挪身子,打破最后的空余,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又一轮寒栗占据主导,江宵暝不再看寻微,被冷热折磨得神志不清的身体本能地趋暖,紧贴的怀抱温暖至极。   这样的温暖让不断燃烧的思维生出短暂的空白。   烦躁与憎恶,迷茫与质疑交织出现。   我厌烦无法探知底细的人,怨恨那些无辜的善良。   恶意笼罩的阴霾之下,无用的善心只会被碾成碎末。   背靠着的胸膛带着热度,少年心脏跳动的频率缓慢而规律,像是随时会被压垮的嫩枝。   脆弱。   温暖。   不该这样。   苦难和缺憾构成了我的人生,这个早已明晰的真理不该被任何例外打破。   无法看破的人,不该有存在的必要。   这一刻,我想杀了他。   可也好想,让他再多抱我一会……   [检测到通过特殊节点,剧情解锁度+10%,当前剧情完成度15%,请宿主再接再厉!]   后半夜,江宵暝体温恢复了正常。   寻微替对方掖了掖被子,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被调整了数值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很快就睡了过去。   在少年陷入昏睡之后,背对着他已经呼吸平稳的人悄无声息地翻过身来,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了他很久。   晨起时,寻微终于看到了左手虎口处深刻的咬痕。   皮肉青紫凹陷,但没有血痕。   他简单清理了伤口,回寝室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修长白皙的小腿上残留着一片青色。   主角力气挺大。   寻微不着边际地想着。   好像刺猬。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收一部分文案 ────────────────── 第6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6:“寻微,我怕黑” ──────────────────   小腿发青的地方不用两天就能恢复,寻微五感迟钝,并不觉得受影响。   主角退烧过后,他还是把人带去了医务室,请姚悦老师配了感冒药。   积分兑换的融水退烧剂其实很管用,但为了主角的身体考虑,还是多一重保障才行。   两人的相处模式一如往常。   这个烧糊涂的人似乎失去了难受时期的记忆,在退烧过后,除了脸色有点差,面对寻微时依旧沉默、爱走神,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点不同,对方黑沉沉的眼睛总是落在寻微手上。   落在被袖子遮挡的虎口,那个青紫的凹痕上。   孤儿院的孩子只有一厚一薄两件冬季外套,挡风的那件袖子偏长,只有在寻微抬手的时候那道印记才会暴露在空气里。   可就算看不见那道伤痕,江宵暝的目光更多也停留在那里。   不知道是好奇伤口的由来,还是只是单纯对着这突然出现的伤痕走神。   主角的想法难以揣测,寻微没有深究,每天监督窝在宿舍养病的主角吃药,直到对方重新恢复精神为止。   换季孩子们生病的概率增高,食堂的伙食得到了一点改善,寻微总能打到覆着一层厚肉沫的荤菜。   在端盘去找角落的江宵暝之前,他被一道低弱的声音叫住。   “寻微,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陈梦从柱子后面探出身,正忐忑地看着他。   寻微来到了她身边,“有事?”   小女孩圆圆的眼睛很像兔子,看上去总是很害羞,但有时又有着和张尧争吵的勇气。   面对态度疏离的寻微,她又变得不敢高声说话。   “嗯,江江的病好点了吗?”   寻微望了一眼江宵暝的方向,耐心地回答:“还在吃药。”   “喔,”陈梦结结巴巴的,小心地看了寻微一眼,“你好像很关心他,你们成为最好的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寻微难以回答。   “怎么了?”   陈梦没有要求他必须回答,为难地揪住了手指,末了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   “别让他住在二楼了,那些人,很不好。”   六七岁的孩子,很难想到丰富复杂的形容,只能依据经验来描述见到的坏事。   对幼小又怯懦的人来说,鼓起勇气的善意提醒,往往需要比目之所见还大的决心。   所以不管对方说的是不是已经知情的事,都应该得到感谢与重视。   寻微语气认真:“谢谢你,陈梦。”   陈梦吓得结巴:“不、客气。”   她呆呆地看着寻微好看的脸,觉得对方虽然嗓音冷淡,但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真诚动人。   张尧哥哥说错了,寻微一点都不高傲。   他好像,是个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好得多的人。   结束交谈过后,寻微按照习惯坐到了江宵暝对面。   那碗荤菜被自然地放到了两人中间,江宵暝的脸色已经好了一些,看来是均衡的饮食再次见效了。   吃饭过程和往常一样安静,寻微注意到江宵暝一直在吃菜,有点疑惑:“今天为什么不吃肉?”   江宵暝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寻微点了一下对方的餐盘,在对方目光被吸引过来之后,放慢语速又问了一遍。   江宵暝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不用直白言明,都能看出拒绝交流的态度。   寻微不知道他怎么了,一时迷茫。   江宵暝也没给出解释,垂眸低头扒饭,自始至终没动那盘堆在面前的荤菜。   用餐结束,不必等寻微开口,小孩就从口袋里取出感冒药,掏出药粒就吞了。   寻微对江宵暝的这份自觉感到欣慰,在对方小小的掌心放了颗糖。   这是几个生活老师最近买的,分给这些复查过后要加药的孩子。   先心病的药物昂贵,维持现状已经是比不小的负担。   寻微感到抱歉,只能加快任务进程,以求尽快减轻孤儿院的重担。   至于他得到的糖果,更多是给了年纪更合适的江宵暝。   尝到甜味的话,生病的小孩也许会觉得开心一些。   刚开始江宵暝收到糖果,反应颇为奇怪,总是会意味不明地盯着看半天,现在已经接受自如了。   当下,小孩抬起黑黝黝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寻微几秒,就把那颗糖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换季感冒的孩子会被隔离在单独的房间里,在此期间不用参加课程和游戏,因为大多数时间是在昏睡养病。   江宵暝的感冒好了很多,但还是需要充足的休息。   寻微把江宵暝送回了隔离的小房间,到了门口不忘叮嘱对方:“不舒服的话,要和老师说。”   姚悦医生会来照看这些生病的孩子,长久的看护太耗精力,最多只能做到隔几个小时来一次,所以及时说明自己的需要是很重要的。   见江宵暝没反应,寻微用手隔空点了点他装糖的口袋。   “药和糖都要记得吃,晚点我会来看你。”   小孩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模棱两可地点了下头,绕过寻微就进了房间。   识字课依旧是很基础的内容,很难学到有所助益的东西。   寻微坐在窗边,静静看了会屋外被寒风吹得凌乱的树枝。   课程结束到了休息时间,孩子们一窝蜂往院子里冲,寻微顺着走廊往外走,身边挤来一个体格健硕的人。   是张尧。   对上寻微的视线,半大的少年一默,粗声粗气道:“江江没来上课的事和我没关系,你别赖我身上。”   寻微神色平和:“我没说和你有关系。”   “你敢说你没往我身上想?”张尧不屑哼笑,“那个小聋子虽然弱得要死,但是也不可能好好的就生病了。”   他再次义正言辞地声明:“这事真和我没关系!院长妈妈教我们敢作敢当,我要收拾他,怎么可能专挑你不在的时候?我当你面不还是敢打吗?”   “……”寻微停下脚步,有些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尧简直要抓狂了:“我想说不是我干的!我都说了只要别惹我,我就不找他麻烦!”   寻微淡淡道:“知道了。”   张尧一愣:“你这么简单就相信我了?”   寻微点头,“嗯,你性格率真,不是两面三刀的人。”   能从死对头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张尧本来应该觉得通体舒泰。   但看着少年漂亮的眼睛,他却好像被空气呛住了,小麦色的面颊腾的一下就红了个遍。   “咳!算你有眼光……”   张尧绷住表情,试图找回面子:“这事我会弄清楚的,看看是哪个不长眼做的。把人丢到你面前,我才好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   寻微张了张嘴,张尧就立即弹了起来:“别想谢我!你也不嫌肉麻!”   寻微:“……”他没打算道谢。   这人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向他比了个夸张的拒绝手势,飞快地遁走了。   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提醒,寻微重新思考起江宵暝这场病的源头。   简单的换季感冒确实不会来得这样突然,只能是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发生什么。   排外和欺凌屡禁不止,以他的身份,要做什么才能一劳永逸呢?   ……   寒夜寂然。   点着床头灯的看护房间里,单人床上棉被微微隆起,黑发孩子正阖眸平躺其中。   暖黄的灯光映在那灰白阴郁的面孔上,将孩子睡颜衬出了几分柔软。   画面一度美好而安谧,直到孩子浓黑的眼睫一动,睁开了那双寒渊般的眼睛。   温馨感骤然碎裂。   江宵暝目光清明,放弃继续辗转反侧,撑身坐起,视线落在床头木桌边的糖果上。   散糖包装上的卡通图案笔触可爱,微光里,廉价的镭射纸就像闪动的霓虹。   于他而言,失去听觉后的每个夜晚本应该别无二致。   但那晚过后,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发生了改变。   冬夜无孔不入的冷意似乎变得难以忍受,躺了整晚的床被依旧一片冰凉。   而与逐渐告罄的精力相对应的,是桌上不断增加的看上去分外黏牙的糖。   应该说始作俑者是在挥霍善良,还是故意挑衅?   无论如何,对方的目的都达到了。   暖光沉默地照在床前瘦削的侧影上,而侧影的主人目光阴冷,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堆颜色鲜艳的散糖。   终于,他闭了闭眼,将床头的外套穿上了。   动作间,口袋里传来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江宵暝动作停住。   片刻后,几颗新的水果糖被丢入桌上的糖果堆。   糖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顾剧情的间隙顺带酝酿睡意的寻微听见了敲门声。   唯一的室友被领养过后,寻微就单独住在这个南北通风的小房间里。   平常无人打扰,半夜更不会有访客。   但眼下门外规律错落的敲击声,却打破了过往的认知。   [这个位面不存在超自然生物,请宿主放心行动。]   全天候待机的系统及时出声。   虽然并不担心这一点,但寻微还是对它尽职尽责的提醒表示了感谢。   系统说不客气。   寻微披着外套下了床,握住了木门把手。   开门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将不速之客照得分明。   偏长的黑发遮住额头的伤口,苍白的面颊病气未褪,宽大的外套罩在瘦弱的身躯上,双臂紧紧抱着一只柔软的枕头。   还没等寻微表现出疑惑,小孩紧抿的干燥唇瓣忽然一松——   “寻、微……”   语言系统封闭太久,喉头的发声无疑是艰难的,嗓音低弱又磕绊。   但对方仍在继续,一字一顿,带着莫名的执着。   “寻微,”他又叫了一遍,抬起眼睛望向寻微,“我怕黑。”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会害怕》 ────────────────── 第7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7:新一轮的游戏开始了 ──────────────────   抬头时,那双漆黑的眼瞳被明媚灯光焕亮,让眼底那些原本挥之不去的阴翳也消散无痕。   如同洗净砂砾后的柔亮珍珠。   “我怕黑。”   说这句话时,艰涩的发音已经被调整得很顺畅,只是稍有错位的音节还是能听出与正常人的区别。   可这已经足够了。   这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接近者想要的。   对方艰苦付出这么久,也该给出回报了,不是么?   新一轮的试探游戏开始了——   我的寻微。   来访者是意料之外的人,骤然的发声很详细,眉目冷淡的少年有一瞬的讶然,搭在门把上的手下意识松开了。   单衣的袖口垂落堆在腕骨下,虎口处那个很深的咬痕已经转为蔷薇色。   洁白皮肤上唯一的疤瘌,就像某种特殊的记号。   总是吸引着狩猎者的目光。   江宵暝对自己第一次袒露害怕,不管是真是假,都容不得寻微拒绝。   但寻微也没选择拒绝,不过沉默了一秒,就将矮自己一头的主角放进了自己的屋子。   木门将风声隔绝在外,十平米的房间里,轻浅呼吸是间奏的乐曲。   白灯投下明亮的光线,关好门的寻微回身,看向了站在屋子中间的江宵暝。   对方抱着枕头没放手,稚嫩的脸庞贴着白色枕头的边缘,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两张相对的铁架床。   屋内陈设过于简单,入室者的目光不可避免会落在占了很大位置的两张床上,所以江宵暝盯着打量似乎也情有可原。   寻微用手指吸引了他的目光,放慢语速问:“睡这里吗?”   时间不早了,深夜到访的主角需要尽快休息,身为引导者的寻微有责任提醒对方早睡早起。   一闪而过的细白手指如同引线,江宵暝被牵引的视线在寻微脸上停留一秒,然后看向了对方指着的床。   小小的单人床被褥完备,天蓝色床单看上去干净温柔,棉被铺展得很整齐,只有床沿部分稍显凌乱,应当是主人还没睡好又匆忙起身的缘故。   江宵暝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重新转头望向寻微。   寻微读懂了他的意思:“要我陪你?”   江宵暝没说话,拽了一下他的外套衣角。   这是要陪的意思。   对和别人共享床铺没有太多抵触,寻微点头答应。   “好。”   他帮江宵暝把枕头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不用交流,对方已经自觉地脱掉鞋子,躺进了里侧被子里。   看着只露出一张平静小脸的主角,寻微撑住床沿,俯身时察觉到对方幽深又探究的视线,眨了眨眼,替对方压平了翘起的被角。   身体被包裹进温暖的被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寻微的气息。   淡淡的香味,就像被落雪洗过一般。   靠近时,少年低垂的长睫宛如鸦羽,近看面庞是瓷色的白,远比身后柔和的灯光更加皎洁。   江宵暝看着寻微靠近又离开,对方侧身打开了床头造型可爱的桔灯,然后暗灭了大灯,这才上床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躺好。   孤儿院的单人床实在很窄,两人都平躺有些困难,棉被里的空间十分有限,稍微退出去一些就要漏风。   上次寻微是抱着江宵暝睡的,因此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但这个有些越界的方式不太适用眼下的情景,于是只能调整姿势,避开彼此的肢体接触,侧对着江宵暝。   留意到主角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寻微调整了两人之间的缝隙,隔着半臂距离看向对方的眼睛。   “睡吧,我陪着你。”   五感淡漠,安慰的声音也没什么感情,寻微有些庆幸对方听不见。   但很多东西不是听不见就能无视的。   幽微的光亮里,少年漂亮的眼睛如同冰冷的翡翠,但微微开合的唇瓣又是朦胧的绯色。   矛盾,瑰丽。   彼此的身体间隔很近,气息渐渐交杂在一起。   在不足一米的空间里,江宵暝很轻易就能感知到寻微。   温热的体温。   跳动的脉搏。   像蒸腾的晨露。   像融化的晴雪。   掉入陷阱的白鸽毫无戒心,连这样牵强的谎言也要认真对待。   江宵暝本该嗤之以鼻,却难以自抑地在对方温暖的领地里,收获了久违的安眠。   [破冰任务已经完成,当前剧情完成度30%,请宿主再接再厉!]   睡觉时留有客气余地的后果,就是起床后的腰酸背痛。   起床时,一晚上的侧睡姿势让寻微左肩发酸。   他撑着肩膀,稍微适应了一下,这才发现空间面板上卡着的节点已经通过了。   前期的剧情很具体,面板里只列举了保护和引导任务总则,需要任务者在实践中自行探索,剧情完成度可以作为任务进度的直观参考。   此外,尽可能地对主角产生积极影响也是重要的一环,这是与结算积分挂钩的额外任务。   前者的探索过程当然更重要,在寻微看来,只要身份演绎得足够深刻,后者是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在这段和主角相处的时间里,寻微最需要做的,是为江宵暝解决来自各方的压力,无论是有形还是无形。   床内侧的江宵暝睡颜安然,寻微收回注视的目光,动作很轻地下了床。   冬季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消磨时间的学习任务结束,白天就所剩无几。   晚上回寝室之后,寻微刚吃完稳固病情的药物,就再次听见了敲门声。   和昨晚如出一辙,本该在隔离看护处的江宵暝出现在门口,直直地看着寻微。   “怕黑。”   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又顺畅了很多。   简洁明了的理由因为被采纳过一次,所以用起来毫不犹豫。   寻微无法拒绝。   第三天,相同的时间里,熟悉的敲门与开门。   江宵暝惜字如金:“睡觉。”   寻微:“。”   他有些迟疑:“姚悦医生不会问你……”   江宵暝打断:“不——”   这一波沟通毫无障碍,完全不像和听障人士沟通那样困难。   对上寻微探寻的眼神,江宵暝镇定至极,神色稍微染上一点疑惑:“不可以、一起睡吗?”   说长句子的时候还是需要停顿,不然音调就会变得古怪。   这是失聪带来的语言障碍,所有字眼都与正常的音调存在偏差。   偏长的刘海掩映着幽深的瞳眸,观者的目光只能落在对方瘦削的下颌,还有毫无血色的薄嘴唇上。   冬夜的温度不可小觑,无孔不入的冷风很容易加重江宵暝的病情。   门口的寻微只好让开身位。   “……可以。”   睡觉的时候,两人依旧隔着聊胜于无的距离。   寻微面向着桔灯的方向,正慢慢酝酿着睡意,背后隐隐灌风的空隙让热度难以积攒。   躺进被窝的江宵暝不言不语,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安静得像片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在寻微以为对方已经陷入沉眠的时候,身后忽然贴来一只泛凉的手。   微弱的热度在发冷的脊背寸寸刮过,动作漫不经心,如同丈量猎物命门的弯刀。   江宵暝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寻微,你冷。”   语气分外笃定。   话音落下,他就收回手,不留给寻微反应的时间,活动躯体挪过渭泾分明的界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被褥被摩挲发出沙沙声,很快,空隙被填满。   两具身体隔着一线距离,陷进冬夜唯一温暖的棉被里。   占据了寻微的一点枕头边后,江宵暝就不再靠近,重新合上了眼睛。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背后不再灌入冷风后,身体也开始回温。   江宵暝贴得太近,寻微没有翻身的空余,只能继续地背对这人躺着。   后颈被对方垂落的发丝弄得有些痒,要摆脱似乎又别无他法,因为再往前挪就越过床沿了。   明天真的要帮小江修头发了。   进入梦乡前,寻微这样想着。   感冒好了之后,江宵暝没有回到二楼,在寻微的房间住了下来。   这件事几个生活老师是知情的。   新来的江江检查结果只有外伤,暂时失聪的状况不知道能不能好转,院长仔细考量过后,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个孩子分到健康孩子那一列,以免造成对方的心理负担。   但即使是这样,这孩子仍然孤僻,这次能愿意亲近同为特殊孩子的寻微,确实叫人意外。   敞开心扉对身心恢复没有坏处,所以没必要阻止。   长者们看破不说破,同龄人不以为意,来自外界的注视很少,相处起来并没有阻碍。   所以在后来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两人都待在一起。   这个被称为十年来最冷的冬天里,光是十二月就下了不止一场雪。   冬衣的保暖属性一般,江宵暝过耳的头发被修整过后,显得脖颈光秃秃的,寻微给他围上了自己洗好的围巾。   围巾是巧乐老师织给特殊孩子们的,御寒效果还不错,只是颜色有些艳丽。   红色点缀在灰色冬衣的领口,把江宵暝眉宇间的阴沉都衬成了板正。   索性这个时期的主角对自己的衣着并不在意,被寻微照顾时,表现得像个任人打扮的内向小孩。   临近年底,孤儿院按例要大扫除。   和清洁日一起到来的,还有乌云压顶的大风天气。   江宵暝感冒刚好,身体也才被养好了一点,不能在外面吹太久的风。   结束集体拖地、进入洗衣环节之后,寻微就接过江宵暝盆里的脏衣,让对方先回去休息。   江宵暝一字一顿:“一起洗?”   寻微认真道:“我洗,你做作业。”   这个作业其实就是院长布置的练字帖,每个小孩都有一本,冬季结束要检查的。   江宵暝对那本粗制滥造的字帖不感兴趣,早就不知道丢进了哪个柜子,乍然被寻微这么郑重的提醒,不由生出一丝荒谬来。   他神色不变,装作没看懂寻微的意思。   于是寻微只能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去做作业,晚点给我检查。”   告别了臭着脸的主角,寻微端着脏衣盆下了楼。   洗衣区域是一楼的公共水池,他到那里的时候,靠墙的洗衣台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院子里胡乱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飘飞不止。   寻微端着盆子过去,打开水龙头,凉水就在湿润的台面溅起水花。   与洗衣台一墙之隔的厕所里,传来几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苗宏哥,你抽这么快?给我尝尝呗……”   “滚一边去吧你!”   “不给抽就算了,凶什么。诶,刚刚拖地的时候,那个死聋子又在看我们,不然等会再去找他玩玩?”   “好啊好啊,还是像上次一样?不过要先等他来洗衣服啊……”   “你还有脸说?忘了被那臭小子死力锤头的事了?”   “哈哈,这不是苗宏哥你帮我出气了吗?把他丢进后院的水池里狠狠收拾了一顿!”   “还不是怪老师们把寻微看得跟命根子似的,动不了他,动动他的小弟不是也很好吗?”   “哈哈哈苗宏哥英明神武!我说张尧哥不是也讨厌他吗,咱这也是办了好事啊!”   “别说嘴皮子了,说吧,这次你们想怎么搞他?”   “就和上次一样呗!不然我们在池子那里多守一会,等他爬起来再踹下去怎么样?哈哈哈肯定像狗一样!”   “要是这人一直生病就好了,也没人来碍我们的眼了……”   “少说废话了!什么时候动手?最近他都不回寝室。”   “就下午呗,让他给我们洗完衣服之后。”   厕所里的几人不约而同想起上次的事,爆发出很响亮的笑声。   吞云吐雾结束,在墙上暗灭烟头的苗宏走出厕所,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忽然脱力前扑,眼睁睁要在小弟面前摔个大马趴。   一只修长的手拽住苗宏松散的领子,将他大力上提。   随后,一张冷淡又俊秀的面容就映入眼帘。   “寻微?你干……”   苗宏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冰冷的拳头已经兜头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开饭了!最近有点卡文,会尽力调整的。 ────────────────── 第8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8:善良就是软肋,我的寻微 ──────────────────   蒙尘许久的调解室,今天一口气来了好几个客人。   摩擦和争吵在青春期男孩中很常见,但发展成斗殴事件就要受到制止。   调解室作为处理恶性事件的集中场所,设立以来其实没有经常开放。在院长看来,比起处罚更应做的是教育,而这样的理念在面对群聚斗殴的恶劣事件时并不适用。   接到电话匆匆从社区赶过来的院长推了推眼睛,看向站在面前眉目低垂的清瘦少年。   “寻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风吹得陈旧的窗柩发出咯吱响动,头顶的灯光在少年眼睫洒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将那张青白冷淡的面庞照得岁月静好。   可这样岁月静好的乖孩子竟然就是这起斗殴事件的发起者,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面对院长难得严厉的询问,寻微神色平静。   “他们该打。”   语气毫无波澜,成功收获了旁边几个负伤少年的瞪视。   高矮不一的孩子站成一排,左边是刚换掉湿衣服鼻青脸肿的孩子们,右边是脸色苍白但毫发无损的特殊学生,院长妈妈一时头疼万分。   她严肃道:“伤害同伴是很严重的行为,你知道吗?寻微,我不记得我们福利院教过你这些。”   寻微平静道:“以牙还牙,以怨报怨而已。”   院长难以理解对方柔和外壳之下的冰冷戾气,试图在错乱线头里揪出根源。   “他们说你无缘无故就动手打人,真是这样吗?寻微,我想知道你出手伤人的理由,你不是那么冲动的孩子。”   见寻微沉默,她只好继续循循善诱:“没关系的,你可以好好说出来。”   过分温和的态度看得旁边的几人憋不住怒火。   “院长妈妈!他就是故意的!我们本来就没有招惹他啊,他上来就打苗宏哥!”   “就是!看把我们苗宏哥打成什么样了?”   “我们去拦也都被打了,太不讲理了!我们全被按在地上……”   “对啊,都快被打死了!院长妈妈你看,这里都流血了!”   大声说话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嚷嚷的少年们不断嘶气,都有意无意在看最右边一直沉默的苗宏的脸色。   院长知道苗宏是这个寝室所有孩子的领头,转头看向了苗宏。   “苗宏,你来说。”   苗宏脸上也挂了彩,闻言咧嘴一笑:“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寻微好端端就动了手。”   院长皱眉:“真的没有原因吗?”   苗宏:“当然是真……”   他说话的时候,恰巧撞见寻微抬眼,对方对他投以平和的目光,似是嘲弄。   没来由的,苗宏想起来被对方反复压进水池的情景。   那双细白的手带着难以想象的可怖力道,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池无数次造就窒息感,被打的伤口痛到麻木,让苗宏怀疑是不是地狱也不过如此。   最后到几位老师来之前,寻微飘然起身,打量着地上几个湿漉漉的人。   “不像。”他说。   不像什么?   事情过去很久,苗宏才想出答案。   这是在回应他们说把江宵暝像狗一样踹进水里的话题。   这人全都听见了!   不得不承认,刺骨水池边的少年成了他们持续很久的噩梦。   那样一张精致的脸,那样冷漠的视线,好像在注视不值一提的尘埃,对他们的生死完全漠然。   这份胆寒,在当下的苗宏身上,已经初见端倪。   落井下石的话断在半路,苗宏看着寻微的眼睛,觉得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没忍住咳嗽了一下。   寻微冷静接话:“不是真的。”   “你!”   寻微没理会想要反驳的几人,对看过来的院长说:“他们有错在先。”   有人撑着不服气:“我们错哪了?你不要栽赃!”   寻微缓缓看了对方一眼,清冷的眸光好像在问——   你们真的要我说?   接收到目光的几个小少年一愣,后知后觉想起在厕所里的那番谈话,不由哑口无言。   一边的淑惠阿姨看着几个孩子打哑谜,终于有些忍不下去:“好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为什么打架?”   问是这么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聚集在瘦弱内敛的挑事者身上。   顶着那些充满压力的目光,寻微给出最后的解释:“我不能闻烟味,所以打了他们。”   这样就说得通宿舍公厕出现的烟头和几人身上的烟味了,而寻微心脏不好容易胸闷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闻不惯烟味也正常。   唯一令人疑惑的就是,这个懂事沉稳的孩子为什么会因为一件小事爆发,难道是事态过分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但这已经不是大人们考虑的重点了。   院长收敛了温和的表情,目光凝重地看向左边伤势各异的小少年们。   “孩子们,不管你们怎么学的抽烟,都要戒掉这个坏毛病!吸烟是对你们健康不利的事,等会我会和几个老师去你们宿舍检查。”   挨了打还要被教训,连攒钱买的时髦消遣都保不住了,一众少年苦下脸,企盼他们的苗宏哥为他们说点话。   苗宏心里也恨得牙痒,强作镇定地露出个讨喜的笑脸。   “好,我们再也不敢了,”他摸了摸被打青的额头,夸张地抽了口气,“院长妈妈,寻微随便打人,也应该有处罚吧?”   挑起斗殴的主角无论是谁,都应该受到教育和惩罚,不该存在任何特例。   因此,院长纵然主观上怜爱特殊儿童,也只能就事论事给出足够警示性的惩罚。   寻微被关调解室面壁思过的消息在孩子们之间传开了,而失去听觉的江宵暝对此一无所知。   他被动地等待着,直到窗外的光景由白转黑。   一直到晚饭时间,承诺很快就回来的寻微依旧没有回来。   寻微总是会食言,也许又被无关紧要的人吸引了注意。   这可不行,命运的主人有权找回属于自己的玩具。   重生过后,江宵暝的世界重新陷在长久的安静里,所有津津有味的谈论声都被过滤掉。   从三楼宿舍到简易医务室,活动室到后院食堂,都没有寻微的身影,江宵暝只看到很多嘻嘻哈哈的碍事小孩。   他们表情丰富,嘴巴不停开合,似乎正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什么。   江宵暝觉得自己不需要听到这些声音,也从不觉得暂时失聪这段日子有多难熬,直到从这些人的唇形中读出了寻微的名字。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翻涌而来。   这种烦躁在寻微与别人交谈,而自己却难以知道内容时也从出现过,但远不及现在这样强烈。   他们在说什么?   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摆在江宵暝眼前的永远是无声哑剧,情绪没有任何出口。   识读唇语让他理解别人的意思时不再困难,但在诸如现在这样满世界都在言语的情况里,失去听觉确实是个很大的麻烦。   江宵暝从满心的烦躁里挣扎出来,凝神从这些人口中捕捉到需要的信息,然后迅速地调动思绪将零碎的信息拼凑出完整的事件。   寻微,斗殴,调解室。   二楼走廊尽头熄了灯的寝室。   医务室垃圾桶里遗弃的染血纱布。   脸色难看的张尧和神情担忧的陈梦。   一切都在指向唯一的可能……   寻微坐在调解室里间的小床上,仰眸望着高高的窗户,从暗下来的天色推测着时间的流动。   静谧的空气被入室的风声打破,有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的木门传来。   片刻后,木门上方的栏杆里出现了江宵暝的脸。   对方还围着那条红橙色的围巾,眼眸黑亮而沉静,身上染着夜风的冷意。   寻微没料到他会找过来,“小江?”   江宵暝看着寻微并不言语。   等到少年来到门边,透过栏杆直直望着对方冷湖般的眼睛时,小孩忽然说话了。   “为什么、要打架?”   寻微对此避而不谈:“没有原因。”   为主角解决麻烦的事并不需要让当事人知道。   语速过快似乎造成了识读困难,小孩的目光一直紧紧黏在寻微脸上,犹如暗流翻涌的冰面。   寻微放慢语速,试图教他:“不要学我,打架不好。”   江宵暝没什么反应,不知道听没听懂,执着地说:“他们、会报复。”   寻微并不怕这个,想要宽慰面前神色冷肃的人,但思索半天只能说出一句:“不用担心。”   要面壁思过24小时,他暂时无法留意江宵暝的处境,只能尽可能告诫对方——   “不要再回宿舍二楼,不要理会那些人。”   为了防止江宵暝听不懂,寻微耐心地重复了好几遍。   江宵暝的目光黏在寻微脸上,半晌,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寻微稍微放了心。   他们之间的沟通一直点到为止,他刚想让江宵暝早点回去休息,就见江宵暝稍微垫了垫脚。   接着,一本厚厚的书册从栏杆塞进来,递到了寻微面前。   寻微茫然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发现是一本临摹了满面的行楷字帖,字迹藏锋,比范字还要利落三分。   “你说的,检查。”江宵暝说。   下午寻微的那句检查只是惯例叮嘱,并不期待我行我素的主角会放在心上。   罕见地得到回应,寻微一时怔然。   在少年对着字体怔忡之际,江宵暝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对方纤细的颈脖上。   这只毫无戒心的白鸽,很轻易就能扼死。   寻微,怜悯就是你的软肋。   你不该对我这种人怀有善意的,如果你还想脱身的话。   可惜,现在我抓住你的弱点了。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寻微打架的时候,江宵暝在冷脸写字帖就觉得又好笑又很萌 ────────────────── 第9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9:我想当他哥哥 ──────────────────   寻微真正待在调解室的时间,其实并不满24小时。   大风刮了一夜,楼顶瓦片的晃动声和高窗被拍打声不绝于耳,年久失修的小灯光线昏黄,将冷冰冰的床架照得模糊又暗沉,像是惊悚片的现场。   这就是孩子们对调解室避之不及的原因。   经历了各种各种的位面,寻微并不感到害怕,只觉得床架上的被褥保暖水平太差,即使在上面多加了一层外套也难以御寒。   一夜过后,端着保温桶的淑惠阿姨出现在木门门口,看到寻微雪白的脸色被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对方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寻微解释说只是有点失温,可这份说辞没有宽慰到这个大大咧咧的妇女。   直到被放出了调解室的里间,一路被牵着去找了姚悦医生,寻微还有些在状况之外,因为淑惠阿姨的动作实在快得惊人。   已经降下的处罚是可以这么轻松就取消的吗?   寻微陷入沉思。   检查完身体过后,姚悦医生给了寻微一个路上买的饭团,看少年低头慢慢吃着,这才转身来到淑惠阿姨面前。   “还好,只是有些受凉,保险起见吃点预防药,不然呼吸道感染会很难办。”   “这孩子身体怎么更差了?一个晚上就……”   更多的话音消失在阻隔寒风的门外,屋外的两个大人神色担忧地说这话,寻微则安静地吃完了饭团。   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淑惠阿姨告诉寻微,他可以不用再回调解室了,但还是会有其他处罚。   寻微说好。   他不是话多的人,很多时候都不会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昨天和那群高高壮壮的少年对峙时是这样,今天身体不舒服还要强撑也是这样,总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淡然。   淑惠阿姨对这个白净懂事的孩子很有好感,不由更加怜悯对方患病的事,分别之前又给寻微塞了罐热牛奶。   看着眼神疑惑捧着牛奶的寻微,淑惠阿姨摸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   “要顺利长大,知不知道?”   ……   虽然不用静闭思过,但还要承担一周的值日工作。   这期间寻微不用参加课程学习,负责清理所有活动区域的卫生。   平常老师们已经将这些地方清扫得很干净了,所以说是罚做值日,实际上工作量并不大。   但寻微还是做得很用心,将堆积的灰尘都打扫干净了。   到了活动时间,江宵暝总会过来找寻微。   寻微把他安置在角落的座位上让对方看书,可擦拭藏书室的书柜时,还是能捕捉到一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这目光并不妨碍做事,寻微把它理解为主角被施以援手后产生的雏鸟情节,毕竟江宵暝对他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于是寻微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平静地无视了对方的目光。   平和又默契的相处就像流淌的溪流,最后被大门的“砰”响打断。   风风火火的张尧冲进来,一眼就看见擦柜子的寻微,立即匪夷所思道:“不是,寻微你这么听话?真在这里干活啊!”   嘴上嫌弃着,他又巴巴地挤到洗帕子的少年身边。   “上次我说我要把人揪出来的事,我可不是忘了啊!只是因为一直没问出个结果,才不和你说的。那天下午很多人洗完衣服就溜出去玩了,根本没剩下几个人,这要我怎么问……”   他看着少年从桶中捞起抹布,将布料里多余的水分榨出,指节收紧时,肌肤呈现透明的质感,边缘却透着过了冷水的淡粉,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   话说一半,半天没等到寻微追问后续,张尧只好又绷着脸强调:“你敢说我没用就死定了!后面,我怀疑就是他身边的人在惹事,说不定就是一个宿舍的?毕竟江江他是个残疾嘛,人家看不惯也正常。”   寻微眉头一蹙,不由看了角落一眼。   张尧顺着寻微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了角落里坐着的江宵暝,那小聋子也在看这边,还是张尧最烦的眼神,甚至还要阴沉些。   心底吐槽这人简直成了寻微的跟屁虫,张尧继续着自己的话题:“我说,这次你打那些人,是不是因为知道上次他们欺负江江的事?”   见听者始终不给出回应,他有点恼火:“寻微你一直看他做什么?他又听不见!”   他挡住寻微的视线,板着脸再次问:“你说话,动手打他们,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件事?”   寻微摇了摇头,不想当着江宵暝的面说这些,即使对方根本听不见。   轻微的灰尘呛过喉管,他侧过脸咳嗽了一声。   张尧立即问:“你生病了?”   觉得这话有点亲近,他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生病了还不会躲清闲,寻微你长脑子了吗?”   寻微没理会他的嘲讽,想要掩唇咳嗽,但双手都碰过脏抹布,显然不是合适的选择。   为难之际,一方小小的棉手帕递到手边。   寻微顿了顿,看向了不知何时走到面前的江宵暝。   对方半抬眼睫,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他手里的那方手帕是前不久卫生课程发放的,从没见过用,但被洗得很干净。   来不及说谢谢,寻微接过来,捂住口鼻咳了几声,这才闷声道:“我已经给出了教训,他们不敢了。”   这话是对张尧说的。   张尧莫名其妙地看着寻微挡住嘴巴的举动,下意识接话:“这点哪够啊?就怕没把他们打服……”   寻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尧被他的眼神呛了一下,回忆起那几人身上毫不留情的外伤,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话。   何止是没有打服,这都只比他都差一点点了。   寻微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他正要顺势提出收寻微做小弟的事,却见碍眼的江江往寻微身边靠了一步,不甚走心地拽了一下寻微的衣角。   “去吃饭。”声音干脆,只是没收住音量。   张尧揉了把耳朵,忘了自己要说的:“这小聋子原来会说话啊?”   寻微锁眉:“别再骂他。”   张尧:“……”这人这么会抓关键词?   寻微把手帕折好收进口袋,对紧密注视着他的江宵暝点点头,耐心说:“我们走吧。”   眼见着寻微提上水桶就要和江宵暝离开,张尧一下回过神。   “不是我说,寻微,你对这个江江也太好了,这人有什么不一样吗?好歹我们还多认识了几个月呢!”   没得到回应,他又扯着嗓子追问:“他有什么特别的吗,值得你为他做这做那的?喂!兄弟一场,和你张尧哥说一声呗!你这么想当小弟,不如选我当老大啊!”   寻微没反应,被这人的大嗓门嚷得头疼,只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脚步一停。   怀着没缘由的较真,他转眸道:“非要说的话,是我想当他哥哥。”   “哈?”   眼看这两人马上就要出门,一头问号的张尧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那个,我来是要和你说,我已经警告了苗宏他们,他们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别再把人打得闹去调解室了。”   寻微脚步不停,语气倒是真诚:“谢谢了。”   “这还差不多,”张尧得意洋洋。   过了几秒,他又一拍脑袋:“啧,他还没说愿不愿意做我小弟啊!”   ……   如张尧所说那样,调解室在大人们见证下握手言和之后,苗宏那几人没有主动报复寻微。   偶尔在宿舍楼梯间和寻、江两人碰面,几人也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鸡,憋得满脸通红。   领头的苗宏眼神恶狠狠的,不过仍是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害怕得罪张尧还是忌惮寻微告密。   毕竟霸凌同伴的惩罚,要比吸烟重得多。   他们胆子很大,一直认定那次翻墙被抓是寻微搞的鬼,于是在对方护着的小弟身上撒了气,都还没来得及再多做什么,就被寻微冷着脸收拾了。   被一个病秧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抓了把柄,还被吃错药的张尧警告了一番,苗宏恨得牙痒,可短期之内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而其他孩子对江宵暝本来就没有多大的敌意,见张尧都不再多说什么,也就没理会这个新来的同伴了。   就算有人想找茬,但看到对方身边能打趴一个宿舍孩子的寻微,又默默打住了想法。   孤儿院排外和欺凌风气终于得到制止,以暴制暴的手段很奏效。   这是解决麻烦的最快方式,面对本性难移的人,暴力震慑往往比以德服人更有用。   值日处罚结束,寻微的生活回归正常。   临近年关,识字课程已经停了,孩子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练字和扫尘,天晴的时候在院子里做些暖身活动。   江宵暝那本已经写好的字帖,被寻微妥帖地收进了抽屉,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江宵暝看了一眼那满篇的端方字迹,又抬起眼帘望向寻微若无其事的脸,似乎是在猜寻微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寻微没有解答他的疑问,出门之前为他拉好外套,确保不会有风灌入。   由于每天晚上都一起睡觉,现在的江宵暝不再排斥和寻微简单的肢体接触。   寻微照例为他戴好围巾,还没来得及退开,就被对方牵了一下衣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宵暝总喜欢用这个动作吸引他的注意,不轻不重拉一下衣服,就像逗猫似的。   寻微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江宵暝没说话,凑过来依样画葫芦把寻微外套的拉链拉高了。   因为不习惯照顾别人,动作显得有些粗暴,拉链被彻底拉了起来,直接挡住了寻微下半张脸,就像某种顽劣的恶作剧。   被捉弄的少年一愣,微微睁大的眼睛,像容纳着清澈明丽的湖水。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方是为了帮他挡风,慢半拍地道了声谢。   对方沉默地盯着他,其实根本听不见。   两人被安排在后院食堂打杂,帮淑惠阿姨做这几天的面食。   揉面团实在是枯燥无聊的活动,孩子揉着揉着,干脆把面团当橡皮泥捏了起来,笑声传遍后厨,惹来淑惠阿姨又气又笑地骂声。   江宵暝置身事外,用力将面絮揉压成团,低头敛目时侧脸专注而安静,再也看不出刚来时的尖锐影子。   小孩的肤色变得健康,挽起袖子时露出的手臂有力,不再只支起嶙峋的骨架,所有的外伤都已经痊愈了。   寻微分到了擀面皮的工作,需要等着揉好的面团分过来,暂时无事可做,于是在一边看着江宵暝揉面。   江宵暝对目光的感知总是敏锐,很快就沉眸看过来。   寻微开启了话题:“巧乐老师说年后要分学习小组,你想和陈梦一组吗?”   年龄差不多的人在一起,应该更好相处。   “……”   江宵暝没回应,应该是没看懂这句话。   在寻微要放慢速说第二遍之前,他简短给出回复:“不想。”   “为什么?”寻微有些疑惑,“交朋友不是坏事。”   江宵暝不说话了,垂下目光又去揉他的面团。   原本还算和善的表情阴沉下去,看上去随时要发脾气。   寻微抿了抿唇,“不想吗?”   多交朋友或许对主角的成长有帮助,毕竟寻微还有一条引导任务。   要引导江宵暝向善向好,不该从培育健康的身心开始吗?   这是他从上百册教育书籍中总结的经验。   而江宵暝不看寻微,似乎懒得再读他说什么。   那边淑慧阿姨分了一小团面团过来,寻微只好转身先做自己的事。   后厨人声鼎沸,注意力分散的孩子们还在打打闹闹。   混乱间,不知道是谁弄倒了台子上的开水盆,炽热的水流直接顺着倾斜的台面大面积逸散开来。   一阵惊呼中,沉思中的寻微只觉右手一紧,接着就被人拽着往后退了一步。   猛烈的动作让心脏一跳,他缓了口气,这才看到了沿着台面滴滴答答淌下来的水流。   地面很快聚起水洼,热气蒸腾在冷冬的空气里。   确认没人受伤后,打翻开水的小孩被淑惠阿姨骂得狗血淋头。   等到胸口轻微的窒闷感消散,寻微回过神,发现被牵着的右手已经被松开了。   手上被蹭了更多的面粉,就像被灼热的风蹭了一下。   而江宵暝已经漫不经心走回了原位,继续去揉面团了。   小江还是很善良的。   寻微得出评价。 【📢作者有话说】 薛定谔的善良。。。 过渡章放个小剧场吧—— 被寻微戴上红围巾的小江:无所谓 被寻微穿上红外套的小江:无所谓 被寻微套上红秋裤的小江(迷惑但照做):……无所谓 ────────────────── 第10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0:可我只想和你 ──────────────────   年后重新开始上课,巧乐老师再次宣布了分组的事,比起一对多的教条性课程,分组互助可能更适合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   当然,小组课程只能支持每周一次,因为这新奇的学习方式已经足够让孩子们掀翻屋顶了。   按学龄分组的结果出来了,江宵暝果然和陈梦一组。   江宵暝对这个兔子一样的小鬼没好感,何况对方还总爱瞪着圆眼睛找寻微说话,确实像狗皮膏药一样烦。   和新分配的组员没话可说,江宵暝转过视线,看到自觉坐到寻微身边的张尧时,脸色更差了。   他不耐烦等到这无聊的学习游戏结束,觉得被所有人眉飞色舞的模样吵到了眼睛,视线下瞥,落到手边金属材质的水杯上。   被无视的陈梦才掏出小本子准备做今天的作业,就听见身边一声巨响。   她被吓了一跳,刚修好的铅笔尖都被折断了,转过头看见身边臭着脸不说话的同桌盯了几秒地上的杯子,随后俯身把东西捡了起来。   刚刚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包括寻微。   江宵暝无视了这些目光,擦干净杯壁上的灰尘,然后就趴桌子上不动了。   接下来的两次互助课程都是这样,对方始终伏案埋头,最后甚至眼不见为净,干脆从后门离开了。   逃课不是好主角应该做的。   寻微留意着后排的动向,见江宵暝头也不回地离开,终于起身跟了出去。   他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江宵暝,对方正索然无趣地站在围栏旁边,盯着外面光秃秃的树发呆。   寻微站到了他身边。   见江宵暝目光投过来,寻微问:“不喜欢分组吗?”   江宵暝说:“不想。”   不是不喜欢,是不想。   这倒是个奇怪的回答。   寻微疑惑道:“为什么?”   江宵暝难得地说了长句:“不想、和陈梦一组。”   寻微茫然:“那你想和谁一组?”   终于等到了这句,小小的少年收敛了目光中的散漫,直勾勾看着寻微的脸不说话。   他的回答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在又一次小组互助课程来临时,坐在窗边的人从二个变成了四个。   被三人不约而同地注目,寻微镇定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两个年纪小些的孩子还没上完识字课,忙着做混世魔王的张尧更指望不上。   于是组长的名头落到寻微这里,识字写读和简单算数的内容都有涉及,互助成了施教,好在三个“学生”听得很认真。   江宵暝不再随意逃课,面对其他两个的组员时一言不发,只有在寻微面前才会说两句话。   寻微问过江宵暝,为什么不和张尧他们说话。   问话的速度很慢,江宵暝完全看得懂。   但江宵暝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不紧不慢做着自己的作业,一笔一划字迹标准而深刻。   见寻微执着地看着自己,似乎一定要知道答案,江宵暝才停住笔头。   “只和你做朋友,不好吗?”   这个回答应该很合这个人的心意才对,但却换来了对方严肃的目光。   “你应该有更多的朋友。”   “可我只想和你。”   “……”   对上男孩幽深执拗的眼睛,寻微顿了顿,最终没再多说。   算了,至少江宵暝是愿意与人交往的。   虽然现在只有他,但在离开孤儿院之后,对方会愿意结识更多的人。   毕竟在主角精彩的人生里,能够一路相伴的人太多了。   一个早逝的角色当然不会是唯一。   超过任务范畴之外的担心非常多余,寻微不再想这件事。   震慑性地解决完欺凌问题,又用两全之法走完了小组交友的任务,系统面板上的剧情解锁度已经走过了60%。   最终领养的节点占比很重,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每年二月底,市儿童保护中心都会对全市福利院的儿童进行义务体检。   这座处在“贫民窟”的孤儿院排在所有行程的最后,年轻的负责人似乎和姚悦医生是旧识,两人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简单交流了孩子们的基本情况之后就分开了。   被问到两人的关系,负责人看向姚悦蹲身和孩子说话的背影,摇头笑了一下。   “是我读博时期的学姐,人家心有抱负不慕钱财,是我们这种追名逐利的俗人完全比不上的啊!所以说这世事难料,几年过去真是……”   声音没怎么收住,被旁边队列里的寻微听到了一点。   他们的谈话很快消失在嘈杂人声里。   负责人的目光没再姚悦身上停留,结束侃侃而谈,慢悠悠端起纸杯要挽救干渴的喉咙,下一秒就喷了出来。   “怎么这么烫!”   “这么久了水还没冷?李主任下巴都烫红了,快拿矿泉水来……”   一阵兵荒马乱,寻微没看那几人,目光在剩下的人中扫过一圈,这才跟着排好的队伍去了检查室。   体检场所设置在宿舍一楼的大房间,所有的医用器材都已经安置妥当,陈旧的课桌列了一排,做过消毒才摆上医用托盘。   医护人员分散着正坐在椅子上,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行人没想到这所孤儿院会小成这样,两三栋低矮的楼房里只有这么一间宽敞点的屋子,光是他们的人就把这个房间占了大半,加上展开的器具,孩子们还没进来就已经显得拥挤了。   随行的那队志愿者被分了一半在外面做疏导孩子的工作,剩下的仍守在房间替医生们打杂。   医疗车停在窄窄的院子里,反光的红白车漆配上高大的车型,吸引了周围孩子好奇的目光。   孩子们新奇地打量着这个比院墙还高的车子,兴奋的吵嚷让院长妈妈都险些没压住。   最后对院长的敬爱占了上风,孩子们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眼神晶亮地东看西看,被引进体检房看到一排口罩人员的时候不由露怯。   在老师和志愿者的安抚下,他们很快平静了下来,乖乖排成几列做检查。   进入体检室,寻微没从江宵暝脸上看出害怕的情绪,不但没有害怕,甚至隐约还有一丝百无聊赖。   难道是主角的共性?他们似乎总能临危不乱。   寻微没有细想,和对方排在最边上的队伍里。   这列队伍走得很慢,前方时不时传来一声哭叫,放眼看去又只能看到乌压压的人头,还有桌上不断减少的空管。   原来是在做抽血项目。   寻微看了看在前面安慰哭泣孩子的志愿者们,走到前排时,桌上的空管已经所剩无几。   一旁推车上红管陈列如云,像是某种恐怖的标本,成功把后面的人吓得不住后退。   江宵暝没往后退,看着寻微在木凳子上坐下,褪下外套,卷起衣袖露出清瘦的小臂。   少年的体脂率很低,雪白的皮肉包裹着骨骼,肘部的肌肤薄得能看清分布的血管。   江宵暝能想象这节手臂的温度,一定是泛凉的,只有内侧带着一层微薄的暖意。捂久之后,对方又会变得暖融融的,和睡觉时偶尔碰到的一样。   这个角度能看到寻微白皙的鼻尖,不必去看,都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冷淡的。   但消瘦的肩膀和苍白的后颈却还是给人一种难言的孱弱感。   “怕疼吗?”女医生柔声问。   这不知道是她今天多少次说这句话,但眼前这个格外瘦弱的孩子,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   寻微摇头。   捆好橡胶带,薄皮肤被擦上一层消毒碘伏,针头刺破皮肤时,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来是真的不怕疼。   鲜红的血液自皮肤中流出,握拳的左手指节处有些泛白,咬痕完全痊愈后,那处皮肤重新变得光洁,此时似乎正因为冷空气的关系有些轻微的颤栗,虽然被主人及时控制住了。   过分的克制,除了让人更觉得可怜之外,还容易激起某种畸形的施虐欲。   江宵暝垂下眼帘,视线顺着透红的传输管,移向采血管内不断上涨的红线上。   女医生动作很快,取够血样后就抽出针头,在样管上写上寻微名字。   江宵暝没去读二人的对话,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管被放入标本架的血样。   所有的血样本来没有多大区别,但新放入的那管却格外惹眼。   很漂亮,像熠熠生辉的红宝石。   抽完血,寻微得到了一颗糖,这是防止孩子们犯低血糖的。   他现在的身体经常会有心脏供血不足的情况,在采完血之后,眼前立即有些发黑。   寻微默默拆掉糖纸,把水果糖含进了嘴里。   刚把糖纸撞进口袋里,抽完血的江宵暝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头晕?”   对方似乎知道他不爱吃糖,在眼下的情况里很快就猜出了答案。   寻微点了点头。   江宵暝不说话了。   寻微从眩晕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外套拉链已经被扣上了,手里还多了一块全新的糖果。   而江宵暝正平静地看着他,好像在审视他的身体状况。   寻微勉强打起精神,说:“走吧。”   江宵暝看了看他稍显苍白的脸,没有拒绝。   两人很快走完房间的所有项目,体检活动基本结束了。   后续检查似乎需要单独进行,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被重新召集起来,而考虑到江宵暝的特殊情况,巧乐老师要带他去院子的医疗车里照CT。   寻微只来得及对江宵暝说出一句很快去找他,就被姚悦医生牵走了。   做完心电图,姚悦医生告诉寻微可以会活动室休息,临别前,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今天好像有点紧张?”   从不同寻常的心率,以及频频分散的注意力,都能看出端倪。   对此,寻微没有做出解释,礼貌地和姚悦道了别,就快步往人声鼎沸的院子里走去。   通过节点的时候需要要多投入一些精力才行,准备齐全就没有紧张的必要,但轻微的焦躁总是避免不了。   动作一快心率有些不稳,寻微绕过台阶,做检查的医疗车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江宵暝正站在医疗车前,面前那个人正低着头和他说话。   寻微停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现在时间线的江宵暝:寻微的血很漂亮。 未来时间线的江宵暝:还有更漂亮的。 现在时间线的江宵暝:? ────────────────── 第1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1:如果不可避免,就让我代替他 ──────────────────   今天的寻微有点异样,虽然依旧有条不紊神色淡定,但精神隐隐有些紧绷,特别是在分开的时候。   这很奇怪。   分开时,他对江宵暝承诺很快回来,可静默的视线却一直停在江宵暝身上。   像是放心不下。   任何人的承诺在江宵暝这里都没有可信度,他并不在乎这些人是否真能兑现。   这一点上,寻微并不特别。   照完CT过后,巧乐老师去找体检医生了,江宵暝从体检车上下来,视线无意识投向了临时的心电室内。   那边大门紧闭,检查还没有做完。   少年带有温度的眼神浮现眼前,江宵暝在原地站了几秒,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在不足百米的地方,接受检查的寻微或许正躺在连接着医疗仪器的小床上。   江宵暝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平静又安然的神色,如同任人鱼肉的纯洁羔羊。   没有反抗能力,却又带着多余的善心。   有待破解的谜团太多,比起那些需要长久探索的东西,现在的江宵暝只想知道寻微今天表现奇怪的原因。   少年的眼睛是冷的,体温却是热的,就像一团隔着玻璃燃烧的灯火,靠近时会觉得烫,比起灼人,更想让人打碎重组。   这样新奇的玩具,让江宵暝觉得生命也不是那么无趣。   然而在他稍微有心情去感受更多时,命运再次给出了残酷的警告。   去路被人挡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江宵暝脚步止住,看向拦在面前的人。   和曾经发生过的如出一辙,男人套着红褂,微笑时眼边挤出皱纹。   “小朋友,你忘记拿补给了。”   他把手里的牛奶递过来,发黄的皮肤就像浅滩的砂砾。   见江宵暝没什么反应,男人斯文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疑惑。   旁边有几个孤儿院的孩子,指着江宵暝对男人说了什么。   男人露出了然的神色,重新露出笑容。   江宵暝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精光,唇角一动,竟然扯出一抹笑意。   时间真是,过去了太久了啊。   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十岁这年的出色履历。   命运又一次无情提醒江宵暝,他所身处世界的污浊与黑暗。   再怎么挣扎,都是一成不变的恶心。   位面主角过分优越的长相,在少年时就已经初见端倪。   江宵暝的微笑给了男人错觉,让对方觉得他是个内向但好脾气的孩子。   那瓶牛奶被强硬的塞进江宵暝手里,男人收手的时候,很自然地摸了摸对方黑顺的头发。   “乖乖喝完,叔叔这里还有,”男人眼尾的皱纹加深,很温柔的样子,“你的名字真可爱,江江。”   最后两个字放得很慢,足够这个听不见的孩子看得真切。   对方没什么表示,沉默地垂下了眼睫,像是在害羞。   男人走开后,江宵暝面无表情地把牛奶丢进了垃圾桶,转头时,刚好转角处的寻微对上视线。   两人碰面之后,寻微一句话都没说,当天晚上给江宵暝洗了头。   采血的伤口不能碰水,所以完整的洗浴无法进行,只能单独洗头。   寻微打了盆热水,看着坐在小板凳上安静望向他的江宵暝。   生活状态得到改善以后,对方骨瘦如柴的身体重焕生机,短短几个月就长成了小少年的模样。   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流淌着的暗河,细究时仍会让人感到不详。   但在眼下柔和的灯火里,在灯光和水光杂糅的光线里,那对眼珠纯澈得如同黑晶。   寻微让江宵暝低头坐好,用温水轻轻浇湿了对方的头发,随后将洗发剂涂抹掌心,小心地替对方揉搓发根。   偏硬的发质过水过后变得柔软,小少年低头撑膝,给人以温顺的错觉。   或许并不是错觉,毕竟小江只有不善言辞一个缺点而已。   洗头的过程中持续沉默,寻微细致做着手下的事,正分神思考着什么,挽起的袖子变松,忽然从手肘处滑下来。   江宵暝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及时撑住寻微的手,让那节干燥的袖子幸免于难。   寻微回神,说了句谢谢。   江宵暝没听见。   寻微打住思绪,刚把袖子挽好,却见江宵暝已经自己洗了起来,动作快捷粗暴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嫌他太慢。   寻微默默收手,去生活老师那里借来吹风机,替江宵暝吹干了头发。   还东西时,淑惠阿姨拍了一下寻微的脑袋:“早点睡!两个小萝卜头!”   寻微说好。   回到房间关掉大灯之后,身侧的江宵暝很快安静下去。   温暖的棉被下,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清晰可感。   寻微靠着枕头,闻着江宵暝发间洗发水的香味,无端地想起了白天那个陌生人的侧脸。   还有对方看向江宵暝的眼神。   可以确定,这就是任务节点的关键人物了。   这份判断没有出错。   开春后,这座远离市区的孤儿院破天荒地收到了社会捐赠,那个人穿着志愿者的红褂,和其他几个爱心人士一起,为孩子们分发玩具。   半个月后,对方又一次出现,这次是以个人身份提供的捐赠,带来了一些急需的日用品。   院长和几个老师都对这个有爱心的男人印象很好,从含笑的脸庞和感激的双眼可见一斑。   没多久,巧乐老师宣布男人每周要来做孤儿院辅导老师的消息,要大家乖乖听话,不要调皮。   孩子们想起了这个脾气很好的志愿者叔叔,不由欢呼。   听说这个消息,寻微没有一丝意外,垂下目光,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棕色玩具熊的耳朵。   这是男人送来的玩具,江宵暝收到的那个小天使发箍没得到主人的半个眼神,寻微转头的功夫就彻底消失了。   少年正沉思着,眼前的灯光被人挡住。   下一秒,怀里造型可爱的玩具熊被人拿走,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塞满棉花的小熊发出欢乐的声音:“祝阳光孤儿院的小朋友天天开心!”   劣质的录音音频断断续续,但音量却大得有些刺耳。   寻微抬起眼睛,望向面前臭着脸的江宵暝。   “写完了?”   这人刚刚在抄他布置的词语释义,虽然江宵暝在课业方面没有任何困难,但总是有懈怠应付的嫌疑。   在寻微不在的时候,对方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江宵暝没回答寻微的询问,将手摊开,上面还留着玩具棕色的纤维毛。   小少年皱了皱眉,冷漠地看着寻微的眼睛。   “掉毛,扔掉。”难得地表露出厌恶。   寻微给他递了张擦手的纸,没有说话。   他拒绝的态度太明显,江宵暝神色不变,心底却凝聚出一层焦躁的阴云。   每周的志愿日如期而至。   换季出现感冒症状后,寻微请了病假,经过院子时,看见那个笑着和孩子们讲故事的男人。   少年目光在那斯文的脸上点了一下,随后看向了对方胸前的志愿者工牌,上面清楚地印着男人的名字:梁勇光。   [这是梁勇光第三次见到那个孩子了,墨点似的眼睛,瘦得凹陷的脸颊,总是带伤的四肢。   失聪为带来与世隔绝的安静气质,听不见声音,又不会说话,这孩子活像个天生就任人施为的布娃娃。   他引诱我,他在引诱我,他是在引诱我的吧?   他发现我在看他了却没有反应,这就是在默许吧?   不是默许也没关系。   毕竟,谁又会在乎一个耳聋孤儿的死活呢?   志愿请求已经通过了,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和这个孩子玩游戏,他会喜欢我这个志愿者叔叔的……]   原文剧情又一次在脑海里闪过,寻微撤去目光,转身回了医务室。   江宵暝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等他,看过来的眼神很冷静。   “你去了很久。”   上厕所不需要这么久。   寻微道了歉,推着输液架躺回床上,想了想,又认真叮嘱江宵暝——   “在我醒来之前,不要走。”   江宵暝眼神变得很古怪,盯着寻微没说话。   在寻微以为他没听懂的时候,他缓缓点了点头。   ……   在既定的剧情面前,躲避是无用的。   原本轻微的感冒症状越演越烈,寻微一连多日都待在医务室,而旷课太久的江宵暝则被老师们强硬地带回了课堂。   等寻微终于能回到孩子队伍里的时候,那个叫“梁勇光”的男人已经在所有人心中树立起牢不可破的好人形象,连那几个桀骜叛逆的少年都不会和他再唱反调。   寻微察觉到了男人窥向看向江宵暝的目光,这份注视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大胆,如同浓黑发臭的污泥。   在越来越高频的自由活动时间里,男人会有意无意去到江宵暝身边,即使收不到任何回应,也要亲切地叫江宵暝的名字,借着指导鼓励的名义,不时触碰对方的头发和脊背。   剧情是无法更改的,注定发生的事终会降临,节点中的关键人物一定会做出选择。   这是铁律。   开春后仍旧阴天居多,活动室里光线有限,孩子们被志愿者叔叔布置了课业,正在挠着脑袋冥思苦想。   张尧在内的那类大孩子坐不住,早就跑得没影了,因而活动室里只有年纪尚小被告诫听话的小孩子们。   在其他孩子被习题折磨得头晕脑胀的时候,梁勇光负手走到江宵暝面前。   小少年正坐在纸板上,正自顾自翻阅一本不知道几年前的国际杂志,布置的习题像垃圾一样被丢在一边。   梁勇光没在意江宵暝的冷漠,在对方身边坐下,“江江怎么不做题?”   没有回应。   男人捡起那本被丢开的习题,压到江宵暝膝头的书册上,迎着对方冷漠的眼神,还摸了摸对方乌黑的头发。   下落的手自然而然放到小少年膝头,男人点了点习题册,笑着说:“我家江江不会做吗?全部都是空白的……”   “要叔叔教江江吗?”   说话间,梁勇光的身体亲密地靠了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江宵暝背后。   在他几乎要将对方抱住的时候,一声微哑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志愿者叔叔。”   梁勇光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抱着习题册的少年。   面白如玉,眉目带着挥之不去的病色,如同一枝稚嫩的覆雪梨花。   “志愿者叔叔,可以给我讲题吗?”   少年静静看着他,声线像是掏过砂砾的清泉。   梁勇光陡然变化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寻微垂下眼睫,避开了江宵暝压来的视线。   既定的剧情无法逃避。   如果一定要有选择……   就让我代替他。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的进度,下章会处理完这件事。 没有虐小情侣的癖好,一切剧情只为推动感情服务。 ────────────────── 第1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2:“想陪叔叔玩个游戏吗?” ──────────────────   任务者为服务主角而生。   从前扮演炮灰时,寻微要做的只有旁观和见证,但现在,手中的角色卡要求他守护和奉献。   这就说明,任务期间所有困境到来时,寻微都应该挡在江宵暝面前。   这也情有可原,他本来就是来做江宵暝哥哥的。   梁勇光这个节点,其实主角孤身一人也能度过,但对恶人真正的惩罚会在多年之后才降临。   在大段的时间里,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灰暗的经历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即使江宵暝最终并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寻微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属于他的宿命。   得到梁勇光的指导后,寻微神色中适时浮现出几分了然,道过谢就干脆离开了。   重新坐回书架旁的小凳子上,他依旧能感知到身后强烈的目光。   寻微视而不见,准确又迅速地做完了习题,然后就合上册子。   直到完成课业,被注视感还没散去。   寻微转头看去,发现梁勇光早就走开了,而坐在原地的江宵暝正死死盯着他。   那样锐利的眼神,好像能让所有隐秘的私心都无损遁形。   寻微移开了视线,看向正朝他走来的梁勇光。   这次即使事先并没有举手,对方也主动找了过来。   梁勇光接过寻微的习题册,飞快批改结束,露出一个笑容。   在满篇的红勾里指出寻微预留的错处,男人含笑看着寻微的脸。   “寻微真的很聪明,只是有点小粗心。”   见寻微抿了抿唇,男人及时安慰:“没关系,叔叔会好好教你的。”   “寻微也想跟着志愿者叔叔学更多东西吗?”   像是没听出男人的弦外之音,少年抬起长睫,眼神干净而冷清。   “我想。”   梁勇光一进孤儿院,就注意到了那个长相精致的少年,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也不为过。   谁会分不清珍珠和泥块?   只是比起惹人注目的聪明伶俐,还是迟钝孤僻的闷石才更易入手。   梁勇光喜欢这些难以与人沟通的可怜孩子,受到欺负只会呜呜流泪,却不知道如何呼救。   开展活动时,那个叫“寻微”的少年总是游离在外,梁勇光以为对方是凭着直觉在防备他,更加不会在对方面前暴露本性。   但事实就是,他安稳挺过了寻微的防备,内敛的少年卸下防备以后,轻信他人的属性显露无疑。   干净得跟雪花似的。   单纯的小羊主动送上门来,为什么要拒绝?   梁勇光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了。   对方哭起来的时候,湿漉漉的眼睛一定比那些孩子还要美丽。   梁勇光投注在江宵暝身上的精力,如预期般在不断减少。   有得有失,在课后指导的时间里,寻微面对这个爱笑叔叔的时间逐渐增多了。   志愿者叔叔笑起来时,眼部周围的褶皱层层堆积,给人以温暖慈爱的感觉,让天生与亲情无缘的孩子联想到课本里父亲的概念。   如果他们真的有父亲,那应该就是志愿者叔叔这样的,睿智,温暖,喜爱他们。   这样的错觉足够让涉世未深的人放松警惕,因此梁勇光总是无往不利,很懂怎么麻痹猎物。   课程结束,终于到了自由活动时间。   热热闹闹了一整节课的孩子们把作业塞进角落,想到数学题都心有余悸,连喜欢的志愿者叔叔也不粘了,全跑去了后院。   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孩子,梁勇光一一走到他们身边说了话,来到寻微身边时,很自然就摸了摸寻微的头。   “寻微好用心,喜欢做奥数题吗?”   这个拒人千里的少年软化了很多,一开始的僵硬过后,似乎已经习惯他的触碰。   寻微没抬头,“喜欢。”   放在头顶的手掌慢慢下移,顺着后脑亲昵地搭到颈部。   “感冒还没好吗?声音都还哑着。”   在成功摩挲到那片细腻的皮肤之前,寻微刚好收好课本站起来,刚好打断了男人接下来的动作。   “叔叔给你的药有用吗?”   少年脸上浮现出几分歉意,“我有基础病,不能乱吃。”   梁勇光的歉意好像比他还浓:“没关系,是叔叔考虑不周了。”   内疚的神色消失过后,梁勇光扫过寻微俊秀的脸,关切道:“今天学到的内容对你们来说有点难,要叔叔单独给寻微讲讲吗?”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我们去楼上的图书室怎么样?不会吵到别人。”   男人目光中的垂涎几乎要掩饰不住,寻微恍若未见,只平静点头。   “好。”   图书室陈列的书架又堆了一层灰,掉漆的桌椅摆在窗前,阴天微弱的光亮从占满半面墙的窗户照入。   没完全清理干净的灰尘有些呛鼻,但梁勇光一无所觉,目不转睛地看着桌边的少年。   细瘦的腕骨支在厚重的木桌上,瓷白的肌肤不经意被硌出一道红痕。   思考状态的少年长睫低垂,视线落在复杂题面上,侧脸线条流畅而美丽。   他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浅樱色的唇瓣成了男人看来最惹目的存在,柔软得好像只要一碾就碎裂开来。   落笔的沙沙声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越发明显。   在窗玻璃上的装书布袋被随意放置着,露出整洁的课本,还有毛绒玩具的半个脑袋。   独立坚韧的少年还有着一颗可爱童心,梁勇光看得心痒,觉得眼前安静做题的人也该是他的玩具。   气温升高让装束不再臃肿,男人大胆地将少年从头看到了脚,玉白的手腕,清瘦平直的肩膀,细韧的腰,还有椅子下修长的小腿。   一切都像钩子似的紧紧抓住男人的眼睛。   当那节从衣领里露出的锁骨落入视野时,扑面而来的白腻带动了血液沸腾,明明还隔着半米的距离,梁勇光却好像已经闻到了对方皮肉里散发的馨香。   梁勇光呼吸发沉,起身走到门边把敞开的大门推上了。   他的动作很轻,关门时没带来任何声音,不足以惊扰到手的猎物。   现在该享受辛苦的成果了。   “叔叔,你为什么关门?”   不知何时,少年已经从桌前站了起来,望着他的目光如月辉泄地。   梁勇光竭力保持着笑脸,但身体已经热起来,本就不算悦耳的声音变得粗粝:   “不关门会有风,你不是还在生病吗?叔叔是为了寻微好啊。”   寻微神色冷静:“是吗?”   梁勇光知道他没有信服,但也满不在乎。   少年望来的目光就像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小羊,明明不由恐慌,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题写完了吗?可还有很长的时间呢,寻微想要和叔叔玩个游戏吗?”   脚步随着话音一起靠近,梁勇光走过了昏暗的门边,脸上还带着慈爱的笑容。   寻微没有说话,视线在男人身上某个明显部位扫过,忽然极轻地蹙了下眉,将手背去了身后。   这抹难得的反感,不仅没让梁勇光觉得恼怒,反而觉得被寻微看了的地方烫得发疼,全身都烧起了一把火。   “寻微,小寻微,陪叔叔玩游戏吧?叔叔教了你这么久,你难道不该付出回报吗?”   少年背光而立,宛如一卷美丽圣洁的油画。   “梁叔叔要我怎么回报呢?”他淡声问。   “很简单啊,寻微先摸摸梁叔叔,叔叔难受得不行,微微快来帮叔叔……”   男人的声音粗哑且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邪狎。   可梁勇光等得眼睛都憋红了,窗边的少年还是一动不动。   他耐不住性子,干脆大步走向对方,对上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时,仿佛闻到了空气里散发着的少年身体的清香。   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简直要把梁勇光逼疯了,他失去耐心,靠近直接要去牵对方的手,   下一秒,憋胀感被尖锐的痛楚取代。   梁勇光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死狗一样倒在了地上。   捂住在剧痛下发软的身体,男人全身血液逆流,连脑袋都憋成了红紫色。   少年收回了踹人的脚,稳声道:“梁叔叔,请不要越界。”   痛得发抖的梁勇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寻微耐心等了数秒,到这人能够发出声音的时候,才问:“现在可以和我好好谈谈了吗?”   梁勇光没说话,竟然忍着剧痛撑起了身体,猛地冲向面前的少年。   寻微躲开了他的扑袭,轻盈如同白鸽。   随后,带着电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寻微先摸摸梁叔叔,叔叔难受得不行,微微快来帮叔叔……”   刚刚那一扑又撞得伤处生疼,梁勇光本来撑住书桌狼狈站稳了,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却险些软倒在地。   寻微终于把背到身后的手挪了回来,一只棕色小熊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纤细的手指在小熊绵软的肚皮上按了一下,玩具熊再次发出震耳的声音:“寻微先摸摸梁叔叔……”   梁勇光涨红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寻微抱着小熊,声音冷淡如初:“梁叔叔不想让别人听见这个录音吧?”   梁勇光强装镇定,试图用年长者的威压震慑住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   “你想怎么样?小寻微,录音不能证明什么,何况这鬼东西只录了这一句吧?”   比起专业设备,儿童玩具确实有局限性,但已经足够了。   寻微的思路不受影响,平和地说:“梁叔叔的妻子是个美丽的女人,孩子也很可爱,您钱包里照的照片真的很温馨。”   梁勇光神色骤变。   寻微继续道:“你是住在市区吗?照片上有市中学的校徽,原来您的妻子也是教师吗?在您以前从业的那个学校?真是令人羡慕。”   没想到少年对细节的捕捉如此敏锐,梁勇光被汗水打湿的脊背莫名发寒,只能死力撑着桌子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摸不清楚寻微的用意,梁勇光声音开始发虚:“你什么意思?”   寻微像是看不见男人脸上的恐惧,不疾不徐地为他解惑。   “我的意思是,这份录音会起作用。不只是阳光孤儿院的人,还有您的妻子,儿女,同事……都有机会听见。”   “只要有心者顺着查下去,叔叔做过的事就有曝光的风险。叔叔看上去很熟练,你不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了吧?”   每多听见一个范畴,梁勇光脸上就白一分。听到最后,他的脸色甚至比面前这个患病的少年还难看。   然而,寻微梳理着棕色小熊柔软的纤维毛,还在加码:“叔叔好像不是本地人,您的父母是否健在?需要的话,我会多拷贝一份音频,用作邮寄。”   梁勇光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觉得好不容易缓过的疼痛又攀爬上来,让他只能冷汗淋漓地瘫坐在地。   他色厉内荏地大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虽然吼声很大,但气势已经变得萎靡。   寻微眼底的温度消失了,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永远不要再出现。”   “以及,辞掉你市区志愿组织的工作。”   “如果叔叔出尔反尔,那我就会违背诺言。”   谈判的结果很明了,双方对此很满意。   寻微拿上东西,毫无留恋地开门离开。   脑海中响起节点通过的提示,解决了麻烦的寻微脚步轻松,向着往楼下走去。   在他离开之后,昏暗的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响,江宵暝从角落走了出来。   图书室,梁勇光正汗涔涔地瘫坐在地,被踢到的部分仍在隐隐作痛。   感受到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他抬起头,看到那个被他抉择后放弃的少年正站在门外。   双眸森冷,犹如沉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大剧情是领养啦~ ────────────────── 第1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3:你看得懂唇语,对吧? ──────────────────   重新见到那个伪善的志愿者后,江宵暝终于调动起那些久远的记忆。   于此同时,那些残忍的思维也在不断复苏。   这个胆大妄为的人当时的结局是怎样的?   被打破了脑袋,还是肋骨断裂?   比起之后的晦暗记忆,十岁的记忆确实太模糊了,不过是都是泥潭沉浮的经历。   孑然一身的人当然没有顾虑,但凡受到一点伤害都会加倍奉还。   上一次,江宵暝已经让梁勇光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可他现在发现,给出的教训还是不够多。   尤其是在知道那人把念头打到了寻微身上的时候。   站在图书室紧闭的门外的那五分钟里,江宵暝耳畔死寂,世界只剩下模糊鼓噪的耳鸣。   想起那双鬣狗般饥渴的眼睛,心底那些被收敛好的暴虐情绪破笼而出,无动于衷的假象终于破裂。   这是迄今为止,他最难忍受的时光,就算目睹了寻微平安无事地离开,那份狂暴的冲动也不能缓解。   该怎么转移这份怒火呢?   只有一个方法了……   门口的少年眼睛黑如深渊,目光冷得可怕,梁勇光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接二连三感到害怕。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如果寻微在场,一定会讶异于这过分流畅的表达,这和对方逐字外蹦的状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作为仅剩的听者,梁勇光也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江宵暝会主动说话。   这是他一次听见这孩子的声音,沙哑冷漠,跟带血的冰渣子似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绷着脸说:“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失聪的少年又缓慢地问了一遍,像是耐心告罄。   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答案,但就算说出来这聋子也听不到。   梁勇光没理会江宵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维护自己成年男人的尊严和体面。   还没来得及站直,他额角一痛,就被一个课凳抡到在地。   一只沉重的脚面压住了梁勇光的胸口,威胁性的课凳悬在头顶,他只能被挟制着仰头上看。   视野里,少年神色阴郁,看着他裆部的鞋灰,语气森然可怖——   “你对寻微做了什么?”   ……   下楼之后,寻微准备去找江宵暝。   因为做任务的原因,最近两人相处的时间实在有限,他和对方说的话总是没有回音。   晚上躺在被子里,江宵暝也只是背对着寻微,看不出是真的睡了,还是在单纯的拒绝交流。   江宵暝总是很内敛,只在寻微第一次主动向梁勇光问题那天,表现出了明显的愕然与阴鸷,平常总是用不说话表示心情。   寻微知道对方又生气了。   主角脾气很差,就算是处在像小刺猬的一样的年纪,脾气也很差。   接纳情绪,做出引导,解决问题,这是教育书籍给出的育儿三步法,第一次做家长(哥哥)的寻微认为可以尝试。   后院和开水间都找过了,教室也没有江宵暝的身影。   奇怪,休息时间里,对方应该不会走远才对。   寻微从教室出来,极目四望,终于看到他要找的人从楼梯口走来。   神色不明,但是视线一秒就锁定了寻微。   “小江?”   等小少年走到身边,对方的神色又恢复正常,只有身上带着料峭寒风的冷气。   像是在室外待了很久。   恰好后院传来一阵骚动,夹杂带着孩子的尖叫。   出事了?   手腕被用力攥住,是比平常高些的体温,就像烙铁似的。   寻微一愣,抬眸看向面前的江宵暝。   对方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那个人,从二楼摔下来了。”   ……   二楼图书室占了半面墙的玻璃窗大开着,窗前的书桌歪斜着。   窗帘随风而动,院子里发了新芽的老树发出簌簌声。   善良的志愿者叔叔关窗时不小心从楼上掉了下来,腿被摔断了。   男人身上全是树枝刮出的擦伤,右腿扭曲外翻,人们却说是万幸,有老树作为缓冲,让他不至于丢了命。   梁勇光勉强笑着附和,接触到人群外围最边缘的那对孩子的目光时,脸色变得僵硬。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忽然像癫痫发作一样颤抖起来,脸色也变得和死人一样白。   把孩子们都吓了一跳。   被救护车拉走时,这位叔叔连最后的笑容都维持不住,眼角居然带了点泪花。   院长愧疚地表示孤儿院会负责到底,可被对方摇头拒绝了。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这个热心的志愿者只怕不会再来了。   果然,院长收到了梁勇光停止志愿服务的消息,没多久,有认识的人带来消息,带伤的梁志愿者已经从组织退岗了。   这件事开始只有老师们知情,但随着时间推移,所以人都知道那个志愿者叔叔辞职不干的事,一时失望惋惜。   至此,这场志愿风波落下帷幕。   回归正常生活的某天,江宵暝在教室外看见了姚悦医生。   “江江,可以和老师聊一聊吗?”   为了便于他理解,女人又用了标准的手语。   回忆起离开图书室时余光捕捉到的白色衣角,江宵暝点了点头。   姚悦医生带他去了四楼的心理咨询室。   这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陈设全是暖色调,能够帮助孩子们缓解紧张。   江宵暝面无表情地在彩色儿童椅上坐下。   对面的姚悦面带微笑,桌面上摆着几个画了笑脸的玩具,旁边立着杏色矮柜,上面放着一沓带墨的打印纸。   那是孩子们上次的体检报告。   江宵暝随意地打量了这个房间,视线在那叠单子上多停了几秒,最后才看向姚悦。   见他终于看过来,姚悦开口道:“江江,老师很早就想和你聊天了,只是一直能没找到机会……”   女人比划手语的动作很流畅,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自然,像和煦的午后暖阳。   “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安静,沉稳,关心朋友。陪寻微输液的时候,江江表现得很耐心。”   面对孤僻的孩子,直接的表达可能让对方感到压力,如果用对方的熟悉的人和事引入,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姚悦留意到自己提及寻微时,江宵暝的目光深了一点。   “老师想认识你,了解你,像寻微一样做你的朋友,你愿意吗?”   江宵暝没什么反应,看着女人翻飞的手指,似乎觉得有些无聊。   姚悦没有生气,耐心问道:“江江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想法吗?”   江宵暝靠上了椅背,直接点破了她的目的:“你想问我图书室的事?”   小小的少年目光锐利而幽深,让人觉得不是在面对有听力障碍的孩子,而是一个体魄健康阴沉危险的上位者。   姚悦眉头都没动,继续微笑:“你想说什么都可以。那件事也好,寻微的事也好,我不会对你设限,朋友之间本来就可以分享心得,你说对吗?”   江宵暝不说话,显然是看穿了她在说谎。   姚悦露出无奈的神色,终于说:“我相信图书室的事与你无关,你是好孩子,不可能做伤害他人的事情。”   “但是江江,不和外界交流,对健康是没有好处的,你真的不想和老师说说话吗?”   说到最后,江宵暝的眼神都没有变化,透露出浓浓的漠然。   姚悦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忽然问:“其实,你看得懂唇语对吧?”   这句话没有伴随手语,女人看过来的眼神很清醒。   江宵暝歪了歪头,慢慢勾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 江宵暝:你猜? ────────────────── 第1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4:关于寻微的气息 ──────────────────   那天江宵暝离开的时候,姚悦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人力不能主宰所有的事,过度的自信和隐瞒往往会带来反作用,江江,希望未来的你不要因此后悔。”   耳熟能详的大道理一文不值,连一场急雨都遮不住。   江宵暝嗤之以鼻。   他任何时候都不会后悔。   开春后总是阴天,寻微的感冒反反复复,夜里时常要掩唇咳嗽,脊背微弯,颤抖的肩膀像快被压垮的柳枝。   江宵暝长高一些之后,再和寻微躺在这张单人床上时,就算彼此都是侧卧也时常觉得拥挤。   于是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甚至偶尔需要枕到对方枕头上,才不至于掉下床去。   睡觉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因为某天半夜寻微在睡梦中弯腰咳嗽的时候,摔到地上去了。   江宵暝感知力惊人,身边热源消失的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即使没听见对方摔下去的声响,也知道这人应该摔狠了。   桔灯微弱的光线里,寻微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摔下来,满目迷茫之际,最先捂了下心口。   眉头微蹙,似在隐忍。   察觉到江宵暝的视线,少年抬起眼睛,轻轻动了动嘴唇。   看唇形是在道歉。   清亮的眼睛盛满实打实的歉意,江宵暝一言不发,把人拉上来推到了床铺里侧。   摔懵了的寻微没注意到这份力大无穷,靠着墙壁缓气。   等他捱过那阵疼痛,才发现江宵暝正静静站在床头,手里拿着药和温水。   那晚过后,寻微就被江宵暝换到靠墙那边睡了,心底又默默得出一个小江真是心细如发的评价。   时间拉回现在。   虽然在白天和姚悦的交锋中占了上风,但江宵暝这晚却始终难以入眠。   老师们集资给寻微换了一种感冒药后,寻微晚上咳嗽的频率变低了,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睡得很沉。   墙壁很凉,熟睡的人本能趋热,靠向了江宵暝的方向。   棉被带来令人舒适的热度,少年苍白的面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粉。   黯淡光线中,对方轻合的眼睫犹如柔顺的鸦羽,载着两弯朦胧的光影,无辜又安宁。   江宵暝盯着这张睡梦中无知无觉的脸,沉默地梳理起思绪。   经历过的线性时间开始不断倒转,画面被一拨再拨,回到图书室那天,问题那天,体检那天。   他想起了无数个和寻微有关的时刻。   对方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为什么体检那天的目光却一再投注在那些生面孔上?   为什么明明学有余力,却主动走向梁勇光?   对那人的意图,他真的没有察觉吗?   何止是早有察觉……   寻微根本是故意的。   解决麻烦,惩戒恶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有意为之。   这样不求回报地挡在江宵暝面前,替他忍受那些挑衅与侮辱,已经完全超出施舍善意的范畴了。   简直像个极端无私的献祭者。   经历了上百个日夜的相处,江宵暝还是没能看穿寻微的动机。   可以确定的是,寻微的目标只是他。   点到即止的接触,不着痕迹的保护,无穷无尽的包容,只有江宵暝有此殊荣。   这个突然降临的少年,混杂着单纯和冷漠两种特质。   对方看向江宵暝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就好像,他是唯一特殊的。   就好像,他是弥足珍贵的……   凌晨时忽然下起了大雨,一声惊雷过后,苟延残喘的小夜灯熄灭了。   寻微从雷声中醒来,入目就是一片漆黑。   小窗外闪过刺眼的电光,更大的雷声接踵而至。   巨大的雷声引发心脏共振,寻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下意识透过忽明忽暗的光线,看向身边的江宵暝。   对方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地侧卧着。   又是一道惊雷,狂风吹垮了老树新生的枝丫,连带着叶片也哗啦啦地撞上窗面。   这一连串的动静实在很吵闹。   闪电照亮房间那几秒,寻微发现小少年不甚明显皱起了眉头,像是受到了厌烦的打扰。   理论上,这个时候的江宵暝还没有听觉。   但短暂的考虑过后,寻微往对方的方向靠了过去。   躺到同一个枕头上时,两人的气息都交错在一起。   江宵暝其实并没有睡着。   对着寻微的脸思考问题时,他留意到对方在明暗光线里睫毛颤动的弧度,知道对方快要醒了,这才装模做样地闭了眼。   可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闭眼之后,唯一可以直观连通外界的渠道就被切断了。   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棉被的迁移,枕头被下压的弧度,无意间碰到的四肢,一切似乎比用眼睛看的还要具体。   江宵暝猜不到寻微的用意,但能感知到对方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冷淡的,轻柔的,像是在观察。   这距离太近了,连彼此的温度都能隔着衣服感知到,对方的呼吸扑洒在面颊,带来极轻的痒意。   江宵暝感受到了寻微的体温,却还是一动不动,决定按兵不动忍耐到底。   直到眼皮的亮光再次消失——   黑暗降临的这一刻,少年纤瘦的身体连同簇拥而来的黑暗一起,慢慢贴进了江宵暝怀里。   说是贴也不恰当,对方只是上身靠了过来,隔着四分之一枕头的距离,用纤细的手臂圈住了江宵暝的肩。   双腿隔着距离,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除了能维护那仅剩的分寸感以外毫无作用。   但寻微偏偏维持着这个姿势,将江宵暝一点一点拥紧了,连额头抵在一起都没注意到。   在不断健康成长的主角面前,他生病的身体就显得瘦弱,好在两人都是少年,寻微想要抱紧对方并不吃力,只是需要再靠近些。   被少年的体温包裹着,连呼吸都蹭到一起,装睡的人陷入了莫名的焦躁。   烦人的耳鸣阻碍了判断,在江宵暝准备睁眼时——   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掌心温热而细腻,驱散了所有嘈杂的嗡鸣。   他的世界雷雨如注,这一刻却寂静无声。   他闻到了,寻微怀里带着温度的不知名花香。 【📢作者有话说】 这人上次发烧光顾着生气了没闻见…… 小江也是另类的爱能止痛了。 这两章比较短小,赶完榜单了下次更新是周四,写完领养之后会拉一拉时间了 ────────────────── 第15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5:我找不到他 ──────────────────   经验之谈的育儿三步法,寻微只实施了最后一步。   梁勇光辞掉孤儿院的志愿活动以后,江宵暝拒绝沟通的状态自动解除了,根本不需要寻微多余的安慰和解释。   这人虽然不生闷气了,但还是过分沉默。   寻微不知道江宵暝具体在想什么,可直觉告诉他要再哄哄对方。   前两步的认同和引导可以跳过,那该怎么解决主角的情绪问题呢?   寻微想了想,认为自己需要对江宵暝再好些。   得到充分的照顾,爱闹别扭的小刺猬或许就不会想太多了。   先心病确实是个很麻烦的疾病,寻微感到自己身体的乏力程度直线上升,随着时间推移,心口发闷的情况也在增多。   在剩余的时间里,他也要把主角保护好,直到领养节点顺利到来。   拖延已久的感冒痊愈过后,寻微仍是医务室的常客。   上次的体检结果不太乐观,他听见过几位老师商量要带他去滨海区医院的声音。   这座繁华都市最早是出港贸易发家,滨海区是整座城市的心脏,各项领域的发展水平都极为可观。   那些寻常医生束手无策的病情,在那里也许可以得到治愈。   这几个妇女抱着微弱的希望,无视了寻微婉言推辞,带这个孩子乘上了去滨海区的大巴。   可现实总是很残酷,艰难拼凑的诊费,连中心医院医疗开销的零头都够不上。   好话说尽求到来了诊位,听到医生给出的比已知结果还要糟的诊断后,老师们最后的侥幸也消失了。   一无所有回到贫民区时,院长摸着寻微的头,满脸自责:“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   寻微摇了摇头,“不是您的错。”   能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这已经足够让人感激了。   等到他离开,老师们就能轻松一点了。   持续稳定的入院治疗费用太高昂,继续吃药是对多变病情聊胜于无的补救。   至少在任务结束之前。   踩到三楼阶梯时头脑有一瞬眩晕,寻微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跟随惯性往前倒,就被身边的江宵暝拉住了手臂。   从前瘦小的主角现在的身量已经和他一样高,力气也更大了。   寻微适应了几秒,在眼前的色彩恢复之后,才慢慢转过脸来,看向眼眸深沉的少年。   “谢谢,我没事。”   这句安慰没起到任何作用。   见江宵暝神情凝重,寻微沉默了几秒,只好继续开口:“没关系的,小江,我会按时吃药的。”   捉住小臂的力道大得惊人,连五感迟钝的寻微都察觉到了痛楚。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自若地望向面前的江宵暝。   被那双透亮眼睛注视的时候,人们很容易感受出无限的真诚。   但江宵暝无动于衷。   他知道寻微的身体正变得和他的气质一样冰冷,到最后会彻底成为一件毫无温度的空壳瓷器。   初见时就在不断倒数的生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逝,不能被人力左右,最终会掩埋进贫穷坟墓里。   一切好像无力回天。   ——但真是这样吗?   寻微不知道江宵暝盯着自己看了半晌是在想什么,感受到钳制住自己的手松动了,隐隐松了口气。   江宵暝终于说话了:“回去吃药。”   最近除却缓解先心的药片之外,还有姚悦医生多加的几样抗感染药。   寻微想到那些手心都快放不下的药品,有些无奈。   但在江宵暝的注视下,他只能点头答应。   “好。”   在春天的尾巴,孤儿院来了一队年轻人,儿童中心来做回访的工作人员。   其中有几个眼熟的面孔,是上次体检来过的医生。   他们简单慰问了孩子们,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女性单身主义者向院长提出了个不情之请——   她想做陈梦的领养者。   做检查时,她就对这个胆小的女孩生出了怜惜,自身的遭遇造就了她独立成熟的性格,但这个小女孩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   惊讶过后,院长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让孩子幸福一直是孤儿院的初衷,老师们都希望孩子们拥有更好的未来。   领养程序走得很快,那个眼睛圆圆像白兔的小女孩被牵走之前,曾回头张望了一下院子。   张尧受不了离别,早就闷头走了。其他老师都在门口等着,陈梦回头时,只看到了目送的寻微,立即就朝他扬起笑容,然后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小姑娘的笑容很甜,寻微对她点点头,直到看不见对方才收回视线。   他轻轻开口:“小江也想有个家吗?”   一直注视着寻微的江宵暝读懂了这句话,却什么都没说,只漫不经心地摆弄了一下寻微被风吹乱的发尾。   某天晨起时,房间里只有寻微一个人,江宵暝不见人影。   起身时右手被什么硌了一下,寻微低头,看到了一个灰褐色的木雕圆球。   黑色细绳穿过光泽柔润的木球,将它系在细瘦的腕部,衬得那片皮肤雪白。   寻微端详着突然出现的东西,还没想出结果,洗漱好的江宵暝就推开门进来了。   寻微抬起手腕:“这是什么?”   他疑惑的神情很好懂,江宵暝回答:“礼物。”   他也只说了这一句。   后面寻微怎么示意和询问,他都装看不懂,在小保温桶里接了水,打开药盒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快,他把药和水一起递过来,用苦涩的药片堵住了寻微的继续发问。   赠送礼物是小孩子表达在意的方式之一,寻微在书上读到过。   虽然是带不走的纪念品,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主角的礼物。   小江真是个善良的好主角。   远离市区的落后区总是很安静,当鸣笛带来喧闹,衣装低调气质卓越的夫妻出现在孤儿院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月竟然来了两波来访者,孩子们已经无心上课,挤在窗边偷看外面的光鲜亮丽的大人,当院长满脸惊喜地通知他们到宿舍一楼集合时,不由欢呼起来。   最后一个剧情点终于到来了。   一楼的大房间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扎堆聊天,激动地讨论着刚刚看到的来访者,猜想谁是继陈梦后又一个幸运儿。   对家庭和亲情的渴望让他们声音不自觉放轻,像是在诉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人头攒动,只有角落显得寂寥。   身边的江宵暝走开了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摆了个小凳子在寻微面前。   见寻微靠着墙不动,他点了点凳子,“坐。”   久站容易让血液流动过速,寻微只好坐了下来。   “谢谢小江。”   江宵暝没看见,又走开了。   寻微低头看向腕部的黑绳,系统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加油寻微,完成最后一个节点,我们就能离开了。]   “会的。”   大概是快要结束任务,系统终于没忍住发表了一下感想:[你真是一位优秀负责的宿主,做你的系统很轻松。]   “谬赞了。”   [任务结算过后,宿主可以自行选择一段休息时间,要休息吗?]   “谢谢,不用。”   [寻微,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这话寻微没回。   这个收尾的剧情点,他要做的只是见证,没有多余的戏份,因此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讨论时很兴奋,但当那对夫妻真正进入房间后,所有孩子又近乡情怯般闭了嘴,连最大的孩子眼底都带着微弱的期盼。   等待选择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紧张情绪一层层堆积,房间变得针落可闻,竟只剩下那对夫妻的脚步声。   寻微结束了和系统的交流,静待着最后一幕走完,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对鞋尖。   “孩子,你能出来一下吗?”   妇人悦耳动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寻微一静。   半晌无人说话。   少年慢半拍地抬起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位气质儒雅的妇人蹲下身来和寻微对视,放柔声线再次问道:“孩子,你愿意和阿姨叔叔去房间外面聊聊天吗?”   这是做出选择的意思,孩子们羡慕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寻微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立即移开视线,在四下搜寻着什么。   这反应有点奇怪,淑惠阿姨及时上前打圆场:“瞧这孩子都蒙了。”   她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试图缓回这孩子的机灵劲,“寻微,发什么愣呢?”   “是我们吓到他了吗?”妇人道。   “没有的事。”   淑惠阿姨接了一句,扭头打发了大小孩子们,然后牵住了寻微的手。   几个大人走到门外交谈了起来,等到一脸麻木的寻微被牵出来的时候,巧乐老师立即对他微笑起来。   “叔叔阿姨听说了你的情况,都很心疼你,说会带你出国去治病。寻微,你高兴吗?”   妇人神情有些忐忑:“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寻微一直没有反应,淑惠阿姨急了:“傻孩子,快说话呀!”   这对有钱夫妇的出现简直就像及时雨,能救这个可怜孩子的命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淑惠简直都想按住寻微的头让他答应了。   然而这孩子今天反应出奇的慢,清凌凌的眼睛光盯着小孩子们看,对他们的呼唤也充耳不闻。   在妇人的眼神催促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开口:“小朋友,你叫寻微吗?不说话是因为讨厌我们?”   这话问得直接,女人微笑不变,偷偷拧了把丈夫的手臂内侧。   面对这个询问,寻微摇了摇头,冷静的神情隐隐透着一丝焦躁。   “那就是愿意了?你想现在和我们走吗?”   “只要手续齐全,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寻微这孩子有点内向,相处久一点了又很会关心人,很懂感恩。”   “寻微很安静,我想,以后我们多抽时间来陪陪他的话,他会愿意敞开心扉的……”   一行人三言两句似乎就将事情敲定,等到大人们要去牵这个瘦弱的少年时,却被对方躲闪开了。   寻微后退了几步。   “等等。”   这下连院长都不解了:“怎么了,寻微?”   面对几人不约而同的疑惑注视,寻微嗓音发紧:“等等,我还有一个朋友……”   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少年像是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说话的音量越来越轻,最后竟然毫无征兆地转身往后院跑去!   这突然的举动把几个老师吓了一跳,生病的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这孩子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寻微也知道自己不能,但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已经超出预料。   全线崩盘的不妙预感填满胸膛,他根本没有功夫去想自己的病。   江宵暝为什么不在?   选人的时候他在吗?   这对养父母为什么会选错人?   本来应该成为事件中心的江宵暝现在到底在哪?   转折点出现意外,造成后续剧情的错乱,不止任务要失败,小世界也会崩塌!   寻微找完了整片活动区域,连医务室都没放过。   心脏处供血不足的抽疼让他不得不慢下脚步,脸色煞白,但仍缓慢而坚定地找完了所有寝室。   一层,两层,三层。   没有。   没有。   都没有。   江宵暝去了哪里?   “寻微,你慢些!你心脏不好!”大人们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加剧的闷痛迫使寻微停住脚步。   他搭住楼梯扶手,艰难地缓了一阵,然后继续往上爬。   最后一层无人宿舍也没有他想见的人。   等到几个大人匆匆跟上来,才看见寻微孤零零地站在灌风的走廊上,肩膀因为病痛轻轻发颤。   对上来人目光时,少年神色很平静,声音却带着困惑与迷茫——   “我找不到他。”   这模样看着可怜,女人没忍住摸了摸寻微柔软的头发,将对方发抖的身体搀住了。   “总会有机会再见的,孩子。”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随时带你回来,和你的老师、朋友重聚,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寻微,你答应吗?你愿意和我们走吗?”   “……不应该是我。”   “可我们应该带你走。”   寻微被带下楼很久,昏暗废弃的杂物间里才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从最高处的栏杆往下望,恰好能捕捉寻微坐进轿车的侧影。   少年苍白的侧脸贴着车窗,仿佛正望着这个方向。   但日暮时分的阴霾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寻微没能看见楼上的人,因此也错过了最后找到对方的机会。   那人沉默地站在暮色笼罩的阴影中,深沉又黏腻的目光落在寻微身上。   一直到寻微离开很久,都没有收回。 【📢作者有话说】 半场开香槟是大忌 ────────────────── 第16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6:寻微,你在找什么? ──────────────────   抵达贺康和叶兰韵的郊区别墅当夜,寻微失眠了。   原本该属于江宵暝的养父母,最后却阴差阳错带走了寻微。   这一对新海市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人,脾气非常温和,和寻微说话的时候也总是尽可能在考虑他的感受,和剧情中面对江宵暝的态度如出一辙。   这栋别墅的装修和布置是叶女士亲自盯梢操办的,踏进大门会觉得优雅又低调,空气中散发着清新的幽兰香,让人不自觉放松身心。   寻微却放松不下来。   系统面板上的领养节点被无限标红放大,涨到80%的剧情解锁度也被冻结。   任务无法完成的不甘和江宵暝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径让他陷入两难的困境。   凌晨时分,月色从落地窗照入室内,寻微躺在床上,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身下的大床宽阔而稳固,无论翻几次身都不会撞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身体。   进口床垫柔软舒适,不用铺很厚的垫子也不会硌到背。   他的身体陷进绵云般的被子里,一直到深夜都没能暖起来。   考虑到寻微的病情,叶女士取走了卧室里的高级熏香,但空气中残存的冷香还是让本就清醒的神经更加紧绷。   在被子里积攒着热度的时候,寻微想起了江宵暝。   身体被养好之后,对方身上总是很热,脖子很热,手也热,打雷时心跳也得很大声,柔软的耳朵很轻易就能被捂烫,就像一团鲜活又炽热的焰火。   真的很温暖。   ……   被收养的半个月后,寻微再次回到了阳光孤儿院。   养父母看出这孩子的茶饭不思,在对方提出请求时没多犹豫就同意了。   贺康要忙着引进玉石,所以这次只有叶兰韵一个人和寻微回去。   一两个小时的车程结束,他们抵达目的地。   这次来访很突然,见到司机大箱小箱的东西往下搬,几位老师见到寻微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叶兰韵来到近前,解释只是带孩子回来看看,带来的东西是给孩子们的。这几位妇女欣慰之余,又觉得很不好意思,连说不用破费。   看出寻微状态似乎好了一些,她们眼眶泛红,拉着这孩子问东问西,见对方后面有点走神,就放这孩子自己去玩了。   大人们在大厅里交流着育儿经验,寻微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孤儿院的孩子们应该都聚在活动室外的院子里玩,江宵暝不爱热闹,应该会在活动室发呆。   寻微想知道对方那天走开的原因,对方究竟躲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躲开?   无数疑云在心里堆积,但只要让叶兰韵见到江宵暝,一切就还来得及。   只要见江宵暝一面就可以。   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见到寻微愣了一下,可他们和寻微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好奇之余也不好意思去问,只能瞪着眼睛盯着对方看。   寻微没在其中看到江宵暝,给孩子们发完了随身的糖果后,就往活动室走。   然而那里也没有江宵暝的身影。   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情况。   见寻微神色怔忡,跟着他走了半天的张尧终于憋不住了:“他已经走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小聋……咳,江江已经不在这里了。”   寻微看了过来:“为什么?”   张尧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锋芒,下意识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你走的那天晚上,江江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来了,拿着半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假药,全都塞进了苗宏嘴巴里,差点把苗宏哽死……”   “老师们吓得要死,赶紧把人带去卫生所,苗宏被带回来的时候出气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件事让院长很生气,老师们都问江江,假药是哪里来的,但是这小聋子又听不见,当然一句话都没说……”   看寻微表情冷了下去,张尧又及时纠正:“江江一句话没说,老师们就更生气了,问他知不知道这次的错很严重,要把他关禁闭。”   “这时候苗宏醒了,就骂江江是杀人犯,他那一帮人都在吵,搞得小孩子们都很害怕。最后所有人被吓得睡不着,小孩们就哭着求院长妈妈把江江赶出去……”   寻微闭了闭眼,“所以,你们把他赶走了?”   “不是,我们没有赶他——”张尧眉头皱得很紧,有些想不通。   “是他自己走的。”   他调动着仅剩的记忆:“第二天几个老师去找,也没找到,而且苗宏又好得很快,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就这么算了?”   寻微压住情绪,按了一下心口,才继续问:“为什么不继续找?”   张尧挠了挠头:“说实话,江江太怪了,大家本来也不喜欢他,看到院长妈妈都这么累了,又怎么会再麻烦她呢?”   “这人一声不吭搞出这么大的事,道个歉就解决的事也咬死不放,有可能本来就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啊……”   不想待在这里。   受尽冷眼和欺凌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   剧情里,主角背弃养育了他十几年的家庭时,也是毫不犹豫的。   寻微早该想到的。   就算年幼的主角再青涩,也会本能趋利避害,在失去孤儿院中唯一的保护伞之后,当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寻找江宵暝,是他的责任才对。   此后的五年,寻微一直在找江宵暝。   这个位面的主角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出现过……   斜阳暖照。   气势恢宏的学府响过散学铃,结束了一天学习生活的学生们潮水般涌了出来。   初夏微凉的风拂面而过,吹得甜品店屋外的铃铛清脆作响。   从店内出来的少男少女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声,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约而同地打住话头。   女生扬起声线:“寻微——”   独行的少年回过头来,俊秀的眉眼带着细微的疑惑。   女生举起小蛋糕,对他眨眼道:“新买的甜品,要尝尝吗?”   “不用了,谢谢。”   声音悦耳,如玉石相击。   女生旁边的男生几步来到寻微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对方肩上的书包。   天气已经开始升温,面前的少年却还穿着完整的校服套装,把古板的三件套都穿出了几分优雅,清瘦的身形挡也挡不住。   接包的间隙不小心碰到对方泛凉的手指,寻微没什么反应,男生倒是红了耳朵。   “寻微,听说你家司机今天请假,不如坐我家的车回去吧?”   女生也走上前来,“就是,今天有雨,我包里有伞哦,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打。”   寻微礼貌道:“谢谢,我带了伞。”   他神情冷淡,伸手想要取回自己的书包,但男生却混不吝地将距离一拉,眼疾手快地把包背在背上了,比对待自己的东西还用心。   “吹太久风也会生病的,忘记上次你发烧叶阿姨多担心吗?我家车马上就来了……”   几个人说话间,有豆大的雨滴砸在头顶,随后,大大小小的雨珠成片而落。   大雨来得很急,这群才放学的高中生们只好四处找地方避雨。   校门口停满的轿车相继离去,三人退到甜品店的屋檐下。   地面被染成深色,水流迅速聚集,雨点打在上面很快溅起了水花。   “都怪你乌鸦嘴,说下雨就下雨,我衣服都打湿了!”   “你还说我?我提着蛋糕呢,怎么找伞!我是你姐姐,不是家里的仆人!”   “宋沅你别太过分!”   “还敢大呼小叫?宋游你胆子真是肥了……”   裤脚很快被溅起的雨点打湿,寻微往后站了一点,但左右都是躲雨的人,实在没有落脚地。   学校广播明快的歌声混在哗然雨声中,人们埋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的一切组合成吵闹的杂音。   寻微充耳不闻,视线望向光线明亮的天空,知道这场雨很快就会停。   这样的太阳雨不会过分阻碍出行,要比连绵的阴雨温暖很多。   寻微听着雨声,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目光越过滂沱的大雨,直直投向了数米之外。   远处没有遮挡物的公交车站旁,一道颀长身影撑伞静立。   雨幕模糊了很多细节,只知道漆黑的伞面抬起弧度,伞下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方向。   这一刻,混在一起的嘈杂声音成了背景。   寻微心脏重重一跳,觉得被雨打湿的指间拂过一缕虚幻的热气。   那个人……   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翻了书包的宋沅得意地对弟弟晃了晃手里的雨伞,还没来及说话,就手上一轻。   “抱歉宋沅,你用我的。”   丢下这句,身边的人就撑伞冲进了雨幕。   宋沅一愣:“……寻微!”   只是借伞的功夫,公交车站台旁的人影就消失了。   匆匆赶来的寻微一无所获。   大雨来得突然,街上带伞的人很少,所以目标就格外明显。   余光捕捉到进入巷子的黑伞,寻微立即持伞追了过去。   倾斜的雨珠拂过侧颈,带来了沁凉的触感。   寻微找遍了一整条幽深的长巷,也没能找到那把特殊的黑伞。   一切都像是他的臆想。   雨终于停了,阳光洒在明黄的伞面。   被温暖的色调包围着,少年神情平静,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泛白。   宋家姐弟姗姗来迟,宋沅气喘吁吁地问:“寻微,你在找什么?”   寻微垂下眼帘。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逃跑的龙傲天也要保持酷帅,江宵暝未来可期:) 下章就重逢啦。 ────────────────── 第17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7:急救与重逢 ──────────────────   宋家的车上的暖气很足,寻微被雨沾湿的衣服很快干了。   告别了满头大汗的宋家姐弟,他回到了家。   那对养父母最近忙合作很少在家,寻微换了拖鞋,走进了空荡华美的别墅。   检测到主人回来,恒温系统自动开启,寻微脱下外套,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提示有新消息送达。   [W:雇主,新一期排查结束,未找到目标人物]   又是相同的结果,寻微习以为常,简短回复了一句“照旧”,然后就踩着旋转楼梯上了楼。   退下衣服冲了个澡,遍体的寒意被洗干净后,沉甸甸的胸口也轻松了一点。   保险起见,寻微还是翻开药箱,在繁多的药品里熟练地找到自己需要的,然后就着冷水吞了。   冷水漫过食道进入身体,给刚开始回温的身体带来了凉意。   寻微喝完杯子里的水,走向了柔软的床铺。   床头托盘里静置着唯一的物品,是一条被黑绳穿着的木雕球,黑绳已经磨出毛边,木球倒是柔润如新。   这件怎么看都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和装潢名贵的房间格格不入,却占据着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放置在离主人最近的地方。   任务被迫中止后,每况愈下的病情得到遏制,虽然时不时会因为患病的关系行动不便,但不是随时会死的状态了。   睡过一觉之后,寻微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很多。   春末夏初,偶尔已经听得见蝉鸣了。   清晨出门时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花草正在一一苏醒。   司机已经在等了,寻微理好校服穿过花园,绿叶的湿气扑面而来。   衣角擦过植物的枝叶,叶片轻轻晃动,露水掉了满地。   无人问津的围栏下,一架折叠精巧的纸飞机被浸湿了尾翼……   高三最后一个学习周结束,圣兰高校迎来全面休假。   少爷小姐们各自的人生规划丰富多彩,继承家业,出国留学,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不一定都会参加高考。   宋沅和好姐妹讨论着毕业旅行,宋游见缝插针走到寻微身边。   “寻微,北山的度假庄园开了,我们这两天去那里玩呗。”   寻微脚步没停,“抱歉,我要去复诊。”   “又飞C国?那不是都没有时间休息?”   “还好。”   制服包的银质拉链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察觉到对方放在自己背包上的视线,寻微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用行动婉拒了对方的代劳。   宋游咳嗽一声:“那你回来之后和我一起去呗?之后也成啊……”   寻微不明白他的执着,偏头看了他一眼。   “据我所知,宋沅也有时间。”   “她哪能和你——呃,我是说……她和她朋友有约了。”   宋游吞吞吐吐,看着寻微清冷的眼睛,脸颊一阵阵发烫。   “那个山庄挺出名的。养生什么的我也不懂,等你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吧……就我们两个人。”   他有点庆幸自己打棒球被晒黑了,这样不至于被一眼看穿。   寻微沉吟片刻,说:“我不能保证有时间。”   不是完全的否定,已经足够叫宋游振奋了。   这可是和寻微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带宋沅那个暴力狂!   “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目送着寻微上车,宋游没忍住露出一个笑,被宋沅发现,又是一顿挑刺。   姐弟俩拌嘴的声音很远都能听见。   寻微启程去了机场。   那对夫妻工作很忙,叶兰韵记起寻微复查的事要陪他去,被寻微以工作要紧自己可以的理由拒绝了。   几年相处下来,叶母摸清了这孩子的性格,虽然知道对方骨子里的疏离难以化解,但还是会被对方表现的懂事和礼貌所打动。   C国那边提前安排了人,寻微已经去过了很多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几个小时的跨区航行在颠簸中度过,飞机降落在正午时分的C国。   气流颠簸令胸腔血压上升,寻微在座位上缓了缓,平复过后才起身。   见他终于起身,金发碧眼的航务员这才放弃上前帮忙的想法,面带微笑地目送对方离开。   寻微下了飞机,正午的阳光直射头顶。   接机人还没到,寻微在街边小店的屋檐下找了处阴凉地。   街头的少年眉骨清正,是极富魅力的东方长相,皮肤光洁,带着些许苍白的病色。   这外貌实在满足了C国人对东方甜心的想象,所以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去看。   和本地风格截然不同的外貌特征很容易引人注目,寻微对此并没有多想。   接他的人发消息说快到了,寻微抬起视线,看到对面咖啡店被阳光折射亮眼的银色招牌。   正处在本国特殊节日期间,广播震耳的音乐传遍整大街小巷,游行的音乐队从街角缓慢走来,引来了整条街的喧嚣。   观者和歌者随意移动,尖叫和大笑被话筒放大数倍,节奏的鼓点带动空气镇动。   亮片服饰折射着午后的烈阳,强烈的反光好像造成了眩晕,胸腔血管抽动着,频率越来越急。   原本平稳的心跳转急,寻微扶住墙,觉得眼前那些夸张的舞姿变得模糊。   意识到不妙,他迅速去翻包里的药物。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眼前的黑点不断增多,手指逐渐发麻无力。   寻微胸口越来越重,四肢开始灌铅似的失去控制。   在音乐队还没完全离开,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我的天!这里有人出事了!”   “有人能来帮忙吗……”   “救护车!”   寻微听到了很多声音,躺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虽然尽力呼吸却还是觉得空气越来越少。   感官变得迟钝,有一刻,人群带来的热气消失了。   空气恢复流动。   衬衣领口被解开,解完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不知为何停了一下,这才解开了第四颗。   胸膛被规律地按压着,有人在替他做心肺复苏。   肺部呼入了清凉的空气,痛感渐渐得到缓解。   寻微头脑晕沉,身体一轻,好像被抱起来。   朦胧的感官中,人群还是很吵闹,但对方沉稳迅速的心跳却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寻微睁不开眼睛,只知道被安置在了另一个地方。   好心人没有立即松手,贴着寻微侧腰的手掌很凉,是透过布料都能感知的冷。   莫名的,寻微知道自己在被片刻不离地注视着。   很快,氧气罩卡上面颊,困倦席卷而来。   失去意识之前,寻微抓住了那只快要撤去的手。   冰冷,光滑,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再次醒来,寻微已经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病房了。   他的主治医生正一脸严肃地站在床头看着他。   “寻,我不建议你再延缓手术期限,病情太不可控了,如果恶化就会很危险。”   寻微计算着随机联系的急救刚好分配到主治医生的概率,见主治医生快要暴跳如雷,这才开口——   “我想这还不是合适的时机,您知道的,我最近有很多考试。”   随着年龄增加,先天畸形的心脏无法负荷身体,复杂情况频出,矫正手术的成功概率只会越来越低。   主治医生看出他有意拖延:“等你结束学业,我会和你的父母沟通。”   寻微有些无奈:“我会好好考虑的,别打扰他们。”   主治医生没被他的说辞骗过去:“你在我这里毫无信誉。寻,要知道,手术之后你还会有很长的人生。”   “这次我会继续给你开稳定类药物,但是,寻,不要让在乎你的人伤心。”   寻微点头:“我明白。”   望着提笔在医疗册上写字的医生,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平静开口:“您有见到给我做急救的好心人吗?我应该感谢他。”   “那个男孩?”主治医生有些疑惑,“他已经走了。你们这个阶段的孩子课业忙了,做了好事,上帝会保佑他的……”   寻微沉默了一下:“但愿如此。”   在医院住了两天,休假已经所剩无几。   很早之前,叶兰韵就说过不会干涉寻微的未来规划,听到寻微高考后选择留在新海市时,还是由衷露出了笑。   贺康对此也没有意见,他是不善言辞的人,和寻微交流不算多,但该有的关心和帮助却一件没少,只是表现得有些别扭罢了。   这对夫妻给寻微提供了很多选择,看出对方骨子里有自己的坚持,所以也从不强求。   未来规划可以听之任之,但病情的事要另说。   夫妻俩不知从哪听说了寻微在C国发病的事,心有余悸和大卫医生电联了大半天,要求寻微整个暑假居家静养。   寻微答应宋游的事自然不了了之,但对方很能自我安慰,说下次还有时间。   听说寻微最后选了海都大学,宋游挠着头十分不解,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C国。   寻微没有说话。   那座全国专业排名第一的学府,是原剧情里江宵暝的母校。   不久的将来,对方会以杰出企业家的身份毕业,成为海都大学此后数年的招生招牌,引得无数学子钦佩。   这是江宵暝的既定人生,寻微会在这里等他。   又一年年尾,养父母带寻微去了京市,回养母叶兰韵的本家。   叶家从商三代,积累的规矩很多,但对嫁出去的女儿要求不高,只是基础的三年一聚。   寻微上次来是被收养的第二年,剧情里雷厉风行的叶老爷子意外的慈爱,把寻微当做家中最亲的小辈对待,也许是对唯一女儿的爱屋及乌。   叶兰韵未出嫁时是被当继承人培养的,后来却和贺康单独立了一番事业,叶老爷子对此没说什么,其他叶家人却在背地暗自嘲笑过叶兰韵很多回。   叶老爷子已近从心之年,这次叫家里的小辈回去,也有庆祝七十大寿的意思。   寿庆晚宴在老宅举办,晚会主题是祝寿,但也夹杂也着商业性质,到场的宾客都是和叶家有合作的业界大头。   这是结交伙伴的有利场合。   开场仪式结束之后,叶兰韵就带着贺康从容社交去了,举止落落大方,无视了偶尔飞进耳朵的风言风语。   叶家人大多利益至上捧高踩低,这一点在小辈之间也很普遍。   寻微和名义上的舅舅们交集甚少,那群表兄弟嘴里没几句好话。   可单纯的言语攻击对寻微不起作用,准确来说,他对任务之外的事都不感兴趣。   地位不菲的宾客们还在陆续入场,寻微走上铺着厚毯的楼梯,远离了拥挤封闭的大厅。   二楼的看台清净了很多,他在开阔的阳台上透了会气。   北方的冬天多雪,室外气温很低,呼吸都带着白雾。   参与晚宴的衣着不御寒,寻微把发冷的手放进了口袋,放轻了呼吸。   “这就是叶小妹那个孩子?也是可怜,怎么那个的没了,这个也是个病秧子啊?”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诶你们说,这是不是叶兰韵坏心的报应啊?哈哈哈……”   嘲笑声此起彼伏,连谈话的对象之一什么时候走到近前都不知道。   寻微敲了敲玻璃,“几位舅母,隔墙有耳。”   他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   几个女人往旁边一看,果然发现几个老总站在回廊处畅聊。   想起老爷子最恨家事外露,几人脸色微变,悻悻走了。   然而那边的老总们并没听见她们所谓的“叶家家事”,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大厅聚散的来宾。   “那是叶家的合作商,江总,旁边那个是他儿子,听说江氏好几个重大决策都是在江总儿子手下过的。”   关键字眼的出现,让走向休息室的青年脚步一顿。   “江总看着那么面善,怎么儿子长得这么阴沉啊?”   “那叫不喜形于色,没文化!被十几岁的未成年比下去,也真够丢脸的。”   “诶我说老王,又给我耍嘴皮子呢?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又给我扯出来一大堆!”   “哈哈承让承让。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人也是不得不服老啊……”   两位老总端着酒杯走了,回廊的位置空了出来。   水晶灯在沉木栏杆上投下柔光,楼下舒缓的琴曲飘扬而来。   寻微一步一步走到栏杆边,一楼馥郁的酒气侵入肺部,带来轻微的灼热感。   明亮的宴会厅宾客熙攘,但他一眼就找到了目标。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的古典雕刻旁,被西服包裹的身材颀长,骨相优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对方正听着面前的人说话,神情漠然,甚至带着轻微的倦怠。   察觉到寻微的目光,少年掀起眼帘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他俩异地卡到我了[心碎] 下次更新是后天哦! ────────────────── 第18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8: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   不能没有寻微。   这是江宵暝这些年里得出最深刻的结论。   放走寻微的第一年,江宵暝出现了严重的睡眠障碍。   急躁,狂怒,憎恨,两段人生的经历混乱交织。   他憎恨无能为力,拼尽一切奋力上爬,但命运永远在嘲笑他的无能。   所有情绪失控的梦魇中,雪的气息永远清润。   温凉的体温,缓慢的心跳,平静的眸光。   只有通过回忆这些,徘徊在疯狂边缘的江宵暝才能维持镇静。   姚悦说可以通过日记缓解失控。   江宵暝没有记录的习惯,对生命的厌恶占据身心,没有耐心去书写感知。   能激起他感知欲和探索欲的对象只有一个。   所以这些年提笔落笔,从来只围绕对方展开。   寻微。   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名字,那些被认为难熬的时光如溪水流动。   白纸翻飞。   潦草的,颠倒的,躁郁的。   寻微。寻微。寻微。   一年,两年,三年……   第五年,手下的事重新走向正轨,江宵暝去见了十八岁的寻微。   充裕的物质条件并没有治愈寻微的病。   少年苍白,清俊,孱弱。   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的憧憬与爱慕不加掩饰,江宵暝站在雨中,和寻微对上了目光。   属于他的白鸽,正被很多人觊觎着。   所有权被挑衅而自身却无法作为,让心中的戾气与日俱增。   时机还未成熟,江宵暝只能将它们一一按捺。   送给寻微的礼物,一件都没有被对方发现。   寻微很迟钝,应该得到宽容。   那段时间,寻微身体很差,出国也会犯病。   但没关系,江宵暝不会让自己的所有物死去。   拨开喧闹人群走向寻微时,所有声音顷刻远去,这是江宵暝几年来第一次来到寻微面前。   躺在地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原本淡色的唇颜色变深,细腻又糜艳的绀紫银莲。   心肺急救是被精进过的课题,江宵暝可以完成得迅速又出色。   为对方缓解束缚的动作毫无停顿。   纽扣翻折,棉质衬衣向两边敞开。   衣料之下的一切暴露在视野里。   深凹的锁骨,优美的肩颈,瘦弱的胸膛。   午后热烈的阴影里,那层冷白的薄皮肤泛着柔腻的光。   如同珠贝。   这抹徐徐绽放的白艳丽极了,身体的主人孱弱无力,神情隐忍而痛苦。   带着任人施为、可以随时被摧毁的脆弱。   这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手下触碰到的肌肤,是丝绸一样的质感。   不中断的按压形成回弹,薄薄的皮肤下,器官逐渐复苏的触感鲜明。   江宵暝感受到,此刻,那颗生来虚弱的心脏正因他而跳。   掌控欲得到满足的同时,全身血液仿佛也剧烈沸腾。   陌生的躁动让呼吸变得紊乱,江宵暝抱住寻微,起身时动作忽然一顿。   明显的身体反应无法掩盖。   这份来势汹汹的情欲,十分不合时宜。   江宵暝沉默之余,却并没有什么负罪感。   救护车的鸣声由远及近。   救治及时,寻微已经脱离了危险。   静默后,江宵暝抱起了寻微。   怀里的人很轻,长睫垂落,乖顺地贴着他的胸膛,如同无害的绵云。   熟悉的体温如同罂粟,让江宵暝如瘾君子般着迷。   在他准备放开对方时,寻微牵住了他的手。   挽留般的动作只持续了几秒,失去意识后,那只手就自然下落。   江宵暝捉住这只手,调动了最大的耐心才不至于在那片肌肤上留下青紫的握痕。   还不是现在。   至少要在做好准备之后。   事后,江宵暝将那份突兀的反应当做是禁欲多年的反噬。   年少的身体很容易受到刺激,不受控制也并不奇怪。   但此后无数个旖旎的梦境告诉他并非如此。   梦中人身体纤瘦,皮肤温热,靠近时的吐息带着微弱的香气。   这需要不断细嗅才能闻见。   观者被诱捕着不断靠近,坠入这场迷热的幻梦中。   那股雪后的花香始终萦绕鼻尖,如同一阵迷离缥缈的雾气,在清醒时也拨弄着神经。   江宵暝知道这气息属于谁。   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所谓的本能反应不过都是累赘。   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调整,但现实并非如此。   梦境越来越明晰,迷乱的背景或有不同,但主人公始终如一。   又一次从带有热度的梦中醒来,身体濡湿的触感格外鲜明。   江宵暝终于捂住脸笑了。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完、了——   日记本上清晰地写出这一句,力透纸背。   掌控欲和占有欲包裹上爱/欲的猩红阴影,变得更加难以定义。   但不管这是什么,江宵暝都不会再放开寻微。   两千五百页的日记写完最后一笔,日记的主人合上厚重的牛皮本,障碍清扫结束,终于可以亲自去见出现在自己笔下千万次的那个人了。   分开太久,他应该回到我身边了。   叶氏的贺寿晚宴如期举行,千金身份的叶兰韵一定会带寻微回来,就像上一世对他一样。   寻微会发现自己的。   江宵暝对此非常期待。   在和栏杆边的青年对上视线时,江宵暝的血液开始不断升温。   对。   就是这样。   注视我。   走向我。   拥抱我。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应该的!   此时此刻,手下的声音沦为杂音,江宵暝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余光里,清楚地看到眉目疏朗的青年沿着扶手下楼,隔着络绎走动的宾客,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步靠近仿佛踩在心尖,灯火倒映在那双漂亮的眼珠里,让静谧的湖面也泛起波澜。   沐浴在这久违的目光里,江宵暝兴奋得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我的寻微……   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独属于对方的气息洗净了污浊的空气,江宵暝险些没能维持镇定自若的表象。   他若无其事地侧过身,让身边的人离开后,兀自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听见走近的青年轻声喊他——   “小江。”   这才是寻微的声音。   比梦中混然天成的缠绵媚态,清冽的本音如同环佩轻响。   曾经的寻微原来是用这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要害怕。   小江,不要害怕。   小江。   两个字咬字清晰,带着冷淡的温柔。   江宵暝放下酒杯,跟着这道声音转过视线。   转身的间隙,那些沉闷的,阴暗的,消极的东西尽数被掩盖,他的目光落在了寻微脸上。   看着对方眼中朦胧的怀念,江宵暝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声音沙哑:   “寻微。”   听见眼前人顺畅地应声回话,寻微知道,江宵暝的听力障碍已经痊愈了。   和剧情所写的那样,时间向前推移,那个脾气不好的听障小孩长成了健康的少年。   此时,他们已经分开了快满七年。   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纵然外貌相似,寻微也暂时无法把现在的主角和从前的小江看做是同一个。   短暂的沉默过后,寻微问道:“你……过得好吗?”   语气很是斟酌,竟然有几分小心。   江宵暝直凝视着寻微的眼睛,“寻微,我很想你。”   在寻微做出反应之前,他平淡的语气中带着笃定与倔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比幼时更为出色的眉眼半垂着,面前的人和从前表达情绪的模样别无二致,甚至让人生出了一切未变的错乱感。   江宵暝对着寻微一字一句复述:“我很想你。”   面对主角直白的情感表达,寻微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有一套处理他人感情的方案,但这方案对江宵暝并不适用。   任务对象总是特殊的。   寻微望着江宵暝寒星般的眼睛,只好由衷回道:“谢谢,我也很记挂你。”   这句简单的回应让对方的眼神变得极为幽深,可眨眼间又恢复如初。   寻微没注意到这点变化,犹豫片刻,问道:“你的耳朵什么时候好的?”   江宵暝平静道:“我们分开的第一年。”   寻微正要说什么,宴会厅中和缓的提琴曲陡然变得高昂,进入落幕前的高/潮。   流淌的乐音撞击四壁,回荡在每个角落,掩盖了宾客之间的谈笑。   出于身体的原因,寻微无法在高亢尖锐的环境里久待。   人群陷入安静,都在欣赏所谓名家乐团的演奏。   寻微收回视线,正要提议离开,就被轻轻拽了一下礼服衣角。   是江宵暝。   这个俊美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寻微面前,被旁人认作阴沉的面孔,此时甚至称得上是温和。   无论是乌黑的瞳眸,还是熟稔的小动作,都在不断加深那层似曾相识感。   寻微一默,听见对方问他:“要换地方吗?”   时隔多年,相处时默契仍在,江宵暝总能准确说出寻微的想法。   寻微回神,点了点头:“窗帘后面有去花园的暗门。”   两人绕过古典雕像,掀开深红幕布,畅通无阻地来到暗门后的开阔花园。   宴会的音乐被甩在身后,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江宵暝步伐平稳,高挑的少年身形在寒夜里显得模糊。   暗门出来的通道很窄,两侧是茂盛的花草,因为早期设计不合理,已经被废弃了很久。   迎面的冷风被江宵暝挡掉了大半,繁茂的花草挡住了剩余的可视光,安静又隐秘的环境中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穿过树影时,寻微视线受阻,步伐不自觉减慢,是前面的人及时伸出右臂扶了他一把。   “谢谢……小江。”   手腕被偏烫的体温包裹,那片泛凉的皮肤被迅速捂热。   江宵暝没松手,寻微觉得手腕正被紧紧握住,抬眼眼睛,只能望见对方露在幽微光线里流畅的下颚。   “寻微,我叫江宵暝。”   虽然早就知道主角的名字,但亲耳听到对方自我介绍,感觉也有不同。   寻微说不出这细微的偏差,想了想,觉得是主角不喜欢那个黏牙的称呼,迫不及待要与从前的自己划清界限。   “嗯。”   他照顾了江宵的自尊,又补充道:“可以继续叫我寻微。”   他的名字没有变。   江宵暝摩挲着寻微的手腕,“寻微,我想听你叫我名字。”   寻微顺从道:“江宵暝。”   半天没等到回应,视野里的江宵暝下颚一动,好像偏过了头,偏移的光影里,微光映亮了对方唇角古怪的弧度。   寻微觉得被摩挲的那片皮肤变得有些热,但忍耐着没有抽回手。   江宵暝似乎看出了他的不适,很快松开了手。   整片花园里凉亭有常亮的引路灯,两人抬步往那个方向走,但刚离开树荫,前方模糊的说话声就传了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   从宴会厅出来透风的宾客只会在前院活动,这片小花园只有叶家人才会来。   不等他们反应,那边的说话声已经由远及近。   “上次爸说到遗嘱的事,有着落了没?”   “这个……爸自有安排。”   “他的安排?他眼里除了叶兰韵那个贱人还有谁?真不知道爸到底要干什么!”   “别说了,爸听见了不好。”   “我就要说!她还不是仗着自己命好,要不是叶兰雅死得早,还有她什么事!现在好处占光了觉得心虚了,又死皮赖脸把人家儿子……”   “闭嘴!都说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爸有自己的考虑,别再提那个女人!否则——”   后面的对话成了空白,花草阴影里的寻微被江宵暝捂住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寻微就是这样冷冷的,但是很萌 江宵暝就是这样拽拽的,并且很变态 ────────────────── 第19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19:不喜欢我的礼物吗? ──────────────────   花墙外沿走来的两人毫无疑问是本家的人,没收住的声音很容易辨别身份。   是某对脾气不好的舅父母。   这两人靠近的速度太快,无论是不是故意偷听,被发现都会很麻烦。   寻微只好带着江宵暝退回阴暗处,所幸那对夫妻是在外围的鹅卵石道上散步,争乱不休的情况下根本无心细看花草的缝隙。   寻微对叶家的事不感兴趣,听到养母名字时也反应平平,只在另一个陌生名字入耳时才稍稍动了一下眉头。   像是在思考。   被挡在青年背后的江宵暝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   只是这个安静的人能一心多用,分心听着外面聒噪的抱怨,眼皮半垂,目光直直落在前方人身上。   带有热度的视线寸寸滑动,从对方柔软的发丝到秀气的耳廓,缓慢又细致地游走着,最后停在了那白润优美的后颈。   骨骼弧度很美,面上覆盖的皮肤柔白纤薄,如同白梨初绽。   眼见那两人快要说到某些肮脏的陈年旧事,江宵暝上前一步,捂住了寻微的耳朵。   被这突然的动作打断了思考,寻微慢半拍眨了下眼睛,回过了头。   遮身的阴影面积不大,靠近这一步让距离骤然缩短,青年患病的瘦弱身体几乎都要陷进身后人的怀里。   对方抬眸时,那对眼珠漂亮得像琉璃,但投来的视线却冷淡而疑惑。   江宵暝不闪不避与寻微对视,掌心触碰到的皮肤细腻,如同温凉柔滑的玉。   似曾相识的遮挡动作,让江宵暝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如果那天晚上他睁了眼,寻微也会露出这样受惊又惑然的神情么?   太遗憾了。   直到外围的人彻底走远,江宵暝才松手退开身位。   “偷听是不道德的行为。”   寻微受教:“……你说得对。”   他没有责备江宵暝宽己严人的行径,无意识摸了摸被捂烫的耳朵,开口还未说话,忽然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江宵暝侧了侧身,为寻微挡住了吹来的风。   寻微勉强止住了咳嗽,“谢谢。”   江宵暝并不言语。   两人继续往中间的亭子走,寻微组织着语言:“你……一直在京都吗?”   他思索道:“现在是在念高三?”   “越级升学了,”江宵暝声音混在呼啸的风中,“明年拿学位。”   该说不愧是剧情主角,即使节点偏移,人生进程也比常人快得多。   寻微并不意外:“这很好。”   “好与不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江宵暝语气平淡,看了看寻微泛白的面颊,“降温了,回去吧。”   两人沉默地调转脚步往回走。   前院传来落地钟声韵沉稳的敲击音,是叶家人贺词的时间到了。   推开暗门,宴会厅里热闹的人声就涌了出来。   叶兰韵一看到寻微就向他走来,寻微一静,下意识望向江宵暝。   江宵暝眸光一闪:“不走吗?”   寻微摇头,认真道:“可以陪我一会吗?”   这种示弱的话不会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江宵暝落在寻微脸上的视线一凝,微微笑了一下。   “好啊。”他嗓音又哑了。   说话间,叶兰韵和贺康已经拨开人群走过来了。   寻微转过眼睛,紧紧观察着二人的动作,走到近前的叶兰韵看都没看江宵暝,碰了碰寻微的手背,仔细交代去给外祖父贺寿的流程。   贺康这种场合依旧沉默寡言,多看了旁边的江宵暝一眼,眼神有些犹疑。   但他没有多问,把这人当做了养子结交的新朋友,冲对方点头示意算作招呼,就收回了注意。   养父母见到江宵暝反应如常,说明偏移的剧情无法这么简单地纠正,只有从别的方面入手了。   见到江宵暝的一瞬间,系统面板上凝滞的任务进程开始解冻,系统终于发出了警报之外的声音,只是被寻微一键屏蔽了。   无论如何,任务还能继续。   被养父母带离的间隙,寻微回过头来,望着少年漠然阴冷的眉眼,用唇语道:“可以来新海市找我。”   和从前一样,语速缓慢。   江宵暝没有回应,只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单独的叙旧没取得进展,但隔阂感似乎散了许多。   寻微知道江宵暝看懂了自己的话。   陪着一圈长辈说完了贺词,寻微被叶老爷子单独留了一会,询问在老宅的生活是否习惯,亲眷们对他是否和善。   这个年迈的老人俨然把这个养外孙看做了自家人。   寻微回答说一切都很好,从暖意融融的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宴会已经临近结束。   零散的宾客中没有那道初显成熟的少年身形,江宵暝已经离开了。   之后,寻微调查了京都江氏。   这家十来年间成长去了的新秀公司,最早是靠新兴科技发家,曾经低迷过一段时间。   几年前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成了转折点,江氏忽然翻身而起,掌权者风格变得莫测而果断,迅速利用集资发展出了现有的集团雏形,后续寥寥几次数投资也都奇迹般创造了风口,最后成功在京都上层名流中占据一席之地。   直到参与资本们的宴会交际,人们才真正见到了这位见首不见尾的江氏董事长——江永全。   这个面善又狡猾的中年人自称从前常住新海,有心者动用关系去查,却根本查不出有用资料,更觉得这人背景神秘。   也是今年对方主动带着儿子露面,人们才知道这位颇有名气的江总儿子居然这么小,表面上客套称赞虎父无犬子,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电子资料浏览到最后,寻微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抬手把室温调高了一点。   这才是他无法在新海市找到江宵暝的原因。   辗转到被收养为止,江宵暝经历的东西只会比他想象得还要多。   错过的节点无法重置,对方本该以更轻松的方式融入上层社会,现在却不可避免走上了更艰难的路。   主角注定不会籍籍无名,是位面自动修复了剧情。   这是系统给出的答案。   既然这样的偏差都可以被修复和替代,是不是说明过程并不是最重要的?   只要帮助主角达成事业线完满的结局,系统面板上那条快要走满的任务线就还有完成的可能。   寻微不会放过任何的机会。   新海市今年回暖很快,初春雪化过后,晴天很多。   海大课程还算轻松,寻微大多时候都在家养病,派人留意着京都的动向,但一直没有特别的回音。   远在D国的宋氏姐弟放春假回来,整天无事可做,挤在寻微这里磨时间,好话说尽要带寻微出去走走。   这对邻家姐弟性子很闹,即使在寻微面前收敛了很多,依旧有些话多。   几年前是这两人把发病的寻微及时送医,即使完成任务之前不会死亡,但犯病时的痛苦不可避免,寻微感激这对姐弟,面对他们时态度更为和缓。   当下,两人终于以艺术鉴赏为由把寻微约去了私人拍卖会。   这家拍卖会在新海市上层圈很有名,拍品价值考究,需要取得特定邀请函掩藏身份匿名入场。   戴面具进场前,宋沅举手保证:“真的,只是看看!这次我一定忍住不买!”   宋游撇嘴道:“得了吧,等会别借我的钱。要是寻微的话,我肯定……”   说话时,他下意识往寻微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青年收回手,已经一声不响地戴好了面具。   规格一致的面具覆在那张好看的脸上,黑绸将他的肤色衬成剔透,只有淡樱色的唇和精致瘦削的下巴显露在外。   被挡住大半五官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格外突出,视线移过来时像夹杂着雪。   遮挡容貌的东西好像起了反作用,将那份绝无仅有的冰冷感凸显了出来。   宋游忘了自己要说的,还是被寻微开口的声音拉回了神智。   对方眸光浅淡地看着他,婉拒道:“我零花钱还有很多。”   宋游结结巴巴:“零、零花?哦,哦好,没关系,我是说……”   戴好面具的宋沅看不下去,把他踢开,自己站去了寻微身边。   她一面挽住寻微的胳膊,一面回头瞪了一眼发呆的弟弟。   “你快点!蠢蛋!”   宋游这次没反驳,扣好面具就追了上来。   两姐弟又低声拌起嘴,寻微不着痕迹了挣脱宋沅的手,在定好的座位上坐下了。   这场拍卖会上展出的珍品如云,每件拍品叫价更是直达天高。   最后的压轴被展出之前,拍卖师在介绍时不吝赞美,从材质到工艺每个方面都进行了详细讲解,在说到产地与设计所属何方时,台下内行的拍客已经猜到了这件东西不会那么简单了。   调动起观众们的好奇后,拍卖师才将绸布猛然掀开。   “这件自然赐予的瑰宝,我们将它命名为‘银海之心’。”   几乎是黑布取走的第一时间,场中目光全部聚焦到那颗居于正中的猩红宝石上。   玉质的饰品展示台上,交叠垂落的长链被灯光折射成璀璨的银河。   中间镶嵌着的那颗抓人视线的宝石是所有白链的交汇点,这颗核心色彩明丽,质地清透,在皎洁灯光下如同血液流淌。   这是一条项链?   或者说是一条造型简约的身体链?   这种情况下,连最不懂内情的外行人都无法武断拍品的价值。   苦学设计的宋沅看得惊叹连连,连宋游这类对珠宝不感兴趣的人都多看了几眼。   那件耀眼藏品展出的瞬间,寻微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没有鉴赏珠宝的喜好。   那些溢美之词并非言过其实,这条珠宝链确实价值连城,成败萧何,比起佩戴性,它的观赏价值更胜一筹。   这件压轴拍品的起拍价比人们预想得要高,但也无可厚非,竞拍者们在短暂的迟疑过后,纷纷开始举牌报价。   私人性质的拍卖邀请的都是圈中身家丰厚的拍客,入场券是地位的象征,最后一件拍品的落点更是激烈的角逐。   耳边的报价逐渐高成天价,刚开始还能举牌的宋沅默默收手,已经是耗光她们姐弟几年零花的数字了。   再往上是连富人们也要斟酌一二的价格了,用置地资金拍一件仅供观赏的物件实在不划算,很多人都收了手。   竞争到最后,只有两家在争相不让,一方出手阔绰,一方紧跟不放。前者逐渐疲软,后者不急不慢掷出双倍底牌,以绝对优势力摘下压轴拍品的桂冠。   宋沅听得唏嘘不已,宋游已经快睡着了,被姐姐踩了一脚才清醒过来。   他偷偷看了看寻微,见对方没注意这边才放下了心,暗暗发誓再也不通宵轰趴了。   几人起身要走,两位身着高级制服的工作人员提着手提箱走来,彬彬有礼地拦住了寻微去路。   “寻先生,这是特别买家赠与您的礼物。”   宋沅愣了一下,望向寻微,“是朋友吗?”   寻微摇了摇头,淡色的唇抿直,似是在思索。   宋游纳闷道:“你们弄错了吧?”   工作人员保持着微笑:“拍卖行不允许失误,客人请放心。”   他转向寻微的方向,声音恭敬道:“寻先生,您不妨看看再做决定。”   长久处在密闭的空间让胸口发闷,能迅速解决麻烦当然更好。   寻微没有反对,视线半垂,落到对方小心打开的手提箱中。   明透的红宝石安静躺在绒面上,白金织就的银河铺展层叠,垂落的流苏微微晃动,即使是无光环境也冰冷夺目。   ——正是那颗“银海之心”。   “抱歉,恕我拒绝。”   青年淡淡道了句“失陪”,扶住松散的面具,绕开挡路的两人就走了。   宋沅夸张地捂住嘴,宋游倒是没怎么仔细看箱子里的东西,见寻微毫不犹豫走了,立马抬腿追了上去,得知对方是去洗手间,只能悻悻而归。   洗手间的香薰味味道典雅,但寻微还是被刺激得皱了皱眉。   洗完手原路返回,厚重的红毯吞掉脚步声,寻微在转角处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散场后人们都往外走,寻微没料到还会有人过来,偏开视线礼节性地往后退,就被扶住了腰身。   寻微抬起眼帘,隔着黑绸面具,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小江?”   江宵暝静静看着他,“礼物,不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新海报:某江姓未成年为爱一掷千金》 ────────────────── 第20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0:寻微心疼我 ──────────────────   眼前人身量高挑,冷白的脸覆着面具。   下颚锋利,嘴唇却薄,确实是江宵暝无疑。   结合前因后果,那句“礼物”极可能是能被拒绝的红宝石长链。   寻微不觉得自己会是这类装饰性珠宝的受众,被对方理所应当的语气问得一愣。   大抵是半晌没得到回复,江宵暝耐心告罄,放在寻微侧腰的手收紧了,在无声的催促。   低头时对方的呼吸都喷洒颈侧,寻微觉得气氛古怪,稍微偏开了脸。   “我不适合。”   在江宵暝开口之前,他又问:“你就是那位拍品买家?哪来的拍品的钱?”   那件“银海之心”的成交价,不是普通的新贵子女能随便拿出手的。   “是攒的积蓄,”江宵暝漫不经心地肯定了寻微猜测,“本来就想送给寻微的。”   这个挥霍千金的人似乎毫无自觉,还在神情平静地控诉:“但你拒绝了。”   说一不二的倔脾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寻微竟有些头疼。   “谢谢,但还是不用了。”   他迅速思考着怎么将损失降到最低,一时忘记了还被对方摸着腰的事。   “不要走神,寻微。”   江宵暝提醒般将他拉近,力道不轻不重,气息混杂在一起时,又不紧不慢说出后半句:“那就是你的东西。”   猩红的宝石很像鲜活跳动的心脏,作为苍白中的唯一点缀,勉强配得上寻微。   寻微婉拒道:“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财产,珠宝变现也是不错的选择。”   见江宵暝充耳不闻,他有些为难,意识到两人靠得很近,轻轻从对方手里挣了出来。   江宵暝沉默,终于退步了:“我会暂时收好,到你愿意接受为止。”   寻微没接话,只问:“你怎么在这?”   “找你。”   对上寻微看来的视线,他继续道:“拍卖会很多人慕名而来,我想试着找到你。”   因为没被告知具体地址,只能依靠各种交际场合排查么?   寻微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抱歉。”   江宵暝没说话。   他编辑简讯让手下收好拍品,和寻微一起并肩往出口走。   寻微不习惯多余的寒暄,简要询问了江宵暝来新海市的安排和住处,听见对方说被派来分公司实习、目前暂住北山别墅,又问了一句对方的学业。   江宵暝没有嫌他啰嗦,回答快毕业了时间可以自由安排,语气稀松平常,但每个问题都答到了,耐心到了极点。   大厅明亮的日光映入眼帘,寻微抬手去摘面具,脑后的绑带已经先一步被身边人解开了。   寻微转头,“谢谢。”   发丝从指缝擦过,如同绵软的柳絮,勾动起细微的痒。   江宵暝收回手,手指不甚明显地摩挲了一下。   摘下面具后,寻微那张脸总是很惹人注目,瞬间就吸引了门口宋氏姐弟的目光。   江宵暝冷漠地看着两人靠近,把面具丢给侍应生,听见宋沅故作好奇地问:“寻微,他是谁啊?”   “我朋友。”青年的嗓音清润。   没有多余的介绍,如同点头之交。   宋沅直觉不简单,见到寻微看向对方时的眼神之后,不由多看了那人几眼,对方敏锐地扫视而来。   直直射来的视线,像是某种残忍又危险的冷血动物。   宋沅有些发怵,强装镇定地向对方打招呼:“……你好,我是宋沅。”   宋游适时站到姐姐身前,“可以叫我宋游。”   那个神情阴郁的少年在寻微转头时撤去了目光中的攻击性,平淡如水地自我介绍:“江宵暝。”   互通名字过后算是勉强认识了,但几人凑到一起的气氛莫名凝固。   在上车之前,寻微对姐弟俩开口:“我要送小江回去,你们先走。”   旁边的江宵暝一顿,暗色瞳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送别了欲言又止的宋家姐弟,寻微先带江宵暝去吃了饭。   滨海区寸土寸金,车流繁华,寻微带江宵暝去了自己常去的中餐厅,点菜的时候对方没接菜单,只说一切由寻微做主。   从前不见油腥的伙食中很难看出偏好,寻微斟酌着点了几个,看不出江宵暝喜不喜欢,只知道自己停筷时,那桌稍显丰盛的菜量也刚好吃完。   他们用餐时都是不爱说话的人,整场饭吃下来都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不仅没觉得冷场,反而有种自在的舒适。   熟悉的相处模式让寻微很放松。   结束用餐后,远天夕阳一线,很快,夜幕无声笼罩。   出门搭了宋家的便车,寻微没带司机,吃饭时发了消息,但对方歉疚地表示正在临市送先生和夫人,只能辛苦少爷打车。   寻微对此没有意见,和江宵暝走出餐厅时,一辆黑色卡宴停在门外。   司机对两人鞠了躬,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恭敬地打开车门。   是江家的车。   见寻微站在原地,走到前面的江宵暝回头看他。   “不是要送我?”   依旧面无表情,但上扬的眉梢已经传达出愉悦的心情。   秉持着一诺千金的原则,寻微上了车。   轿车混进繁杂车流,走走停停从滨海区到北山别墅区。   到地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巍峨的独栋别墅在夜幕里形状模糊,窗柩透着黄白灯火如同幽灵鬼影。   这边的居所间隔很远,半山区只有唯一一户。   下车之前,江宵暝不经意道:“进去坐坐吗?”   可以多了解现在的主角,寻微没有拒绝。   这栋外观厚重的别墅内部装潢倒是很新,进门后穿的那片花园和寻微家的格局很相似,只是从叶缝中滴落的夜露更凉。   穿过铁门后,紫藤缥缈的淡香被抛在身后,光洁明亮的大厅里传来键盘的敲击音。   玄关处的琉璃瓶里装点着几支鲜活的白梨,一路走来没见到佣人,也许是知道主人喜静已经离开了。   大理石折射出耀目的灯影,宽敞的厅室面积没有人气,家具都带着冷感。   听到脚步声,原本敲击键盘的中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江……宵暝带了朋友回来?”   照片上温和老实的人现实里气场更强,见到江宵暝时笑容可掬。   见江宵暝点头认可了自己的说法,江永全笑着看向寻微。   “孩子,要喝点什么?”   经商的人心思活络,寻微从这个中年人眼中看到了几分审慎的打量,只是摇头道了声谢,说声不用劳烦。   江永全最后还是给他倒了温水。   坐了一会,他留意到江永全频频望向江宵暝的动作,知道对方是有事要谈。   继续叨扰只会带来不便,寻微正要提出告辞,但江宵暝目光落在他身上,问道:“去楼上看看吗?”   寻微一默,明白这是挽留的意思。   江宵暝是看出了他的意图。   生活环境是个体意识的外在投射,寻微不喜欢被他人外显的意志包围,但如果是江宵暝,或许可以从居住环境看出主人的心境。   寻微有些迟疑:“可以吗?”   江宵暝的语气理所应当:“当然,寻微可以随意参观。”   江永全也附和了几句,一点没表现出反感。   父子俩在楼下商谈,寻微沿着扶梯上了楼,二层的装修风格也是简洁的黑灰,房间很少,要走很长一段走廊才能看见一扇门。   他没把那句“随意参观”的许可当真,搭住门把手时动作顿了顿,没有打开那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房门。   身形清瘦的青年回头,亮白的水晶灯映照在走廊地板上,如同煞白的月光静照着一座毫无温度的牢狱。   再往上的三楼设置了识别锁,向上的楼梯中断了,整片区域被一面材质厚重的大门隔绝着。   据江宵暝所说,这是养父给他的房产,所以即使是封锁区域,当然也属于房产的主人。   寻微没有窥探主角隐私的想法,调转脚步下楼,不期然在二楼楼梯口看到了静候的江宵暝。   江宵暝很自然地介绍道:“楼上是我的房间,二楼是我……和父亲处理公务的地方。”   他直视着寻微漂亮的眼睛,“我猜你一样都没看。”   因为不想冒犯。   这个理由即使不用解释,江宵暝也能猜到。   所以寻微什么都没说,只问道:“你们谈完了?”   江宵暝反应平平: “嗯,他走了。”   养子和养父不一定会长期同住,但世俗默认的观念确实如此。   没等寻微质疑,江宵暝又悠悠添了一句:“京都还有工作。”   寻微不说话了。   江宵暝问他:“想去三楼看看吗?”   少年投来的眼神里似乎带着别的意味,站在楼梯上的寻微明明高于对方,却有种被对方寸寸探究的错觉。   小江一向让人难以捉摸,心血来潮想带人参观房间也是有可能的。   寻微只好点头。   两人沿着楼梯上楼,江宵暝抬手按亮了识别锁。   检测到正确指纹,门锁发出清脆滴声,深灰大门应声而开。   门后黑暗被一道道自动亮起的柔光驱散,随着江宵暝拉门的动作,三楼的光景映入寻微眼帘。   靠墙的简陋铁架床,褪色的木柜上桔子形状的夜灯,木地板光洁如新,旁边的书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得出来经常使用,书册已经起了毛边。   这片空间一眼都望得到头。   寥寥几样家具样式和年限老旧至极,被这样严格地圈划起来,在偌大一层的阁楼里显得空荡而怪异。   沉闷的环境带来压抑感,唯一的通风口是高处那扇小窗,远方高山被窗柩框入画中,像是静默的风景画。   熟悉的陈设让寻微一时恍惚,无法想象在孤儿院已经拆迁的前提下,江宵暝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   良久,他才开口:“这是……你的房间?”   “嗯。”江宵暝倒是适应良好。   随手将桌前那本牛皮册丢进柜子里,少年反撑在书桌上,俊逸的脸对着寻微,神情是完全放松的。   “怎么了?”   寻微视线放在那架小床上,轻声说:“床很小,睡着不舒服。”   完完全全处在自己的领地,江宵暝姿态恣意,有些不解地看着寻微。   “以前我们两个一起都能睡下。”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江宵暝需要不断蜷缩才能睡下,甚至不能翻身。   寻微觉得空气有些稀薄,不自觉缓了口气。   “换个床吧。”   江宵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睡这个,我会睡不着。”   寻微重复:“睡不着?”   看着寻微愈发苍白的面颊,江宵暝哑声笑了:“和你一起才能睡着。”   他淡淡点评:“寻微,你很健忘。”   没来由的,寻微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敲门说怕黑的江宵暝,那个会贴着他睡觉,总是别扭表达关心的孩子。   无数个挤在一起的夜晚,寒冷的环境里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依靠,对方口中的害怕与思念,并不是可以一带而过的借口。   寻微不是个情绪丰富的人,感知到的情绪也总是很浅淡。   可得知江宵暝经历的这一刻,他的心境变得有些奇怪。   “对不起,”他觉得自己言辞苍白,“我不知道。”   他迫切想要说些什么,但眉头蹙了蹙,最后只是徒劳地道着歉。   江宵暝径直走上前来,凝视着青年溪水般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道歉,寻微。”   “江宵暝,”寻微停下了道歉,又说了一遍,“不要再睡这里了。”   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腔调很轻,江宵暝听着,觉得比“小江”两个字还缱绻。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他缓缓掷出疑问。   青年果然有片刻凝滞,清明的眼神染着可怜的迷惘,随后他说出了江宵暝想听的答案——   “需要的话,我会帮你。”   沉溺过去毫无意义,江宵暝需要走向未来。   眼前人坚定的神情动人极了,如同难以摧折的凝冰。   江宵暝难以抑制灼热的心跳,艰难地从对方的眉眼上移开视线,才不至于泄露眼神里的贪婪。   永远对我心软吧,亲爱的寻微。 ────────────────── 第2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1:我想陪你 ──────────────────   答应会帮忙,寻微说到做到。   事后,他研读了各种各样的心理著作,也咨询过很多心理专家,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   幼年的主角处在焦虑和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中,所以对他产生了严重的依赖,到了影响生活的地步。   这方面需要逐步脱敏,在此之前,帮助江宵暝改善睡眠才最重要。   江宵暝答应入睡困难的时候会来找寻微,但并没付出行动的意思。   比起自己的事,他似乎更在意寻微的病情,在发现寻微桌上那一箱稳定病情的药物时,眼神沉郁得可怕。   他问寻微,为什么没有做手术。   寻微说还不到时候。   这个说法和那些看过报告的心内科专家得出的结论相悖。   说谎的寻微被按着走完了所有高精尖设备的检查流程,面对的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心内科医生,对方严肃地询问了他很多细节上的问题,脸色越发凝重。   大型室间隔缺损没有合理救治的情况下很难活过成年,即使现在病情稳定,也容易出现变数。   医生建议他尽早完成修复,开出了增强心肺的术前药,为年后的手术做好准备。   药品单长得过分,外文字体混在一起,像是密密麻麻的虫蚁。   寻微嘴唇动了动,左边是脸色难看的江宵暝,右边是被紧急召来神色担忧的养父母,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手术的日期终于被定了下来。   当夜,江宵暝主动对寻微提出了同眠的请求。   寻微看得出来,换了三楼的卧室后,对方已经很多天没睡好了,连眼角眉梢都透露出烦躁和忧郁。   时隔多年,两人重新睡到了一起。   渐渐习惯了独寝的寻微有点不自在,但江宵暝依旧沉默,躺进被子就一动不动了。   和以前一样乖。   身后暖融融的温度让冰冷的手脚回温,做检查的疲惫涌上来,寻微很快睡着了。   一夜过去被子里还是很暖,连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   寻微起床时,床外侧的少年还闭着眼,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放松下来,神情安然,唯有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   他没有打扰睡熟的人,去衣帽间换了衣服。   清晰的镜面反射着青年背后的光景,新换上的棉质长袖被套好,柔软的布料从肩胛一路滑到后腰,挡住了一道暧昧不清的深红勒痕。   有过一次,后来的同眠就简单很多。   鉴于江宵暝的积极性很差,更年长的寻微有义务帮助和提醒对方。   他们并不是每天都要一起,刚开始是一月一次,江宵暝的情况没有改善多少,于是又渐渐成了每周一次。   后来,听见寻微提议延长间隔时间的时候,江宵暝没有反对,但一周后还是顶着黑眼圈过来了。   江宵暝工作忙了起来,缺乏睡眠时间很影响效率,寻微只好暂延了脱敏的事,被对方一日不忘地提醒着吃药,都点头说好。   同寝的习惯延续了下去。   似乎正是因为这一点,两人的交际不可避免多了起来,开始经常见面。   北山别墅这边,二楼最末的大房间成了江宵暝的新卧室,寻微来过几次,有两次又见到了江永全。   那个名动一方的江总对他很客气,但面对江宵暝时,好像就有些过于小心,到了谨慎的地步。   寻微也去过江氏的分公司,因为从大学回家时,会顺道接江宵暝下班。   因为专业的原因,他看得懂金融方面的文件,但在对方没寻求帮助的前提下,还是没有自作聪明主动提出帮助。   小江会觉得冒昧。   作为分公司的基层职员,对方敬业又高效,总能在寻微到来的时候结束工作,在楼下的休息区喝着咖啡。   两人相处时,江宵暝还是老样子,沉稳内敛,愉快和失意时都会叫寻微,只是黑眸沉淀了更多暗沉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无论如何,长大后的主角聪明果敢,对待寻微这个没落时期的朋友都很友善。   就好像几年的分别没造成任何影响,识于微末的情谊没有改变分毫。   这天下午的课被临时取消,寻微抵达江氏的时间比预期早了很多。   前台对这位气质冷淡的青年很有印象,看出一点背景,更不敢让人在接待区干坐着,很快向对方提议可以去楼上等待。   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寻微同意了。   大概是暂时无人需要,前台给寻微刷了专用电梯。   离开时,她用最温和可亲的语气开口:“直接去79层就可以,江……职员在那里处理工作,您出了电梯可以先左转去休息室。”   寻微道了谢。   金属门合上,电梯一路畅通上行。   79层空气净化器循环运作,空调温度调的有些低,久处其中会隐隐发冷。   整面落地窗让充足光线洒落室内,出了电梯的寻微还没来得及左转,侧前方半透明办公室中的情景就已经闯入视线。   飞鸟振翅掠过空茫的远天,再往下,整片滨海区的风光尽收眼底。   白衣黑裤勾勒出少年宽肩窄腰的身形,哪怕面色沉郁都难改俊朗。   对方随意地坐在室内唯一的高椅上,脚边的地面散落着混乱文件。   墙面的刻钟指针沿着刻数走到,一步两步,犹如主人耐心倒数。   对面的几人神色惶惶,小心翼翼想观察出对方的情绪和想法。   明明全都是年近半百的人,站在那个眉目青涩的年轻人前却显得卑微和畏缩。   “江、江总,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   江宵暝嗓音冰冷:“我没时间听废话。”   几人汗如雨下,匆忙擦汗的时候,脊背不自觉又弯了几分。   “我们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个……”   江宵暝敲了敲桌子,“什么时候?”   一群人的汗水几乎要打湿衣领,最后结结巴巴地提出需要半个月。   江宵暝毫不留情:“一周。”   那几人只求马上从快刮掉他们一层皮的地方脱身,忙不迭擦着汗水应了,得到对方一个点头,就忍不住两股战战地提出了告辞。   江宵暝挥手让这群人滚。   几人略显慌张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少年稍一抬眸,看到了玻璃门边的寻微。   对方目光如水,已经不知道听了多久。   被拆穿了。   江宵暝想着。   没有慌张和内疚,只惋惜在寻微面前示弱的机会又少了一个。   但也没有关系。   迎着寻微探究的视线,少年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一点一点弯起唇角。   “你来了,寻微。”   分明是笑着,但眼中的阴暗和扭曲却不加掩饰,如同紧锁猎物伺机而动的顶端捕猎者。   这一刻,剧情里阴晴不定自私至上的主角和眼前人完美重叠。   从孑然一身到物质优渥,江宵暝不可能完全没有改变。   寻微理解这一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此即使发现了重逢到现在江宵暝一直在身份的事上骗他,寻微在短暂的怔愣之后,也很快调整了过来。   一切有了解释,随意支配的金钱和住所,人们面对江宵暝过于小心的态度,江永全和江宵暝之间平淡如水的往来。   原来不是养父子,而是工作伙伴和上下级。   位面的主角拥有力压群雄的早慧与优秀,这没什么奇怪的。   而适度隐瞒可以谅解,即使是朋友也不能要求对方毫无保留。   沉默过后,寻微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下班了吗?”   没有质问和责怪,连抱怨都没有。   江宵暝笑容一顿,走到寻微身边,“你不怪我?”   寻微慢慢摇头。   神情冷静,带着可恨的无动于衷。   江宵暝脸上的神色冷了下去,“我说谎成性,手段阴狠,寻微,你看穿了我,却不怪我?”   这些都是江宵暝活下来的方式。   寻微没什么可质疑的,非要说的话,大概是被欺瞒而觉得有些失落。   他以为自己和江宵暝是很好的朋友。   无法从寻微脸上里看出情绪,江宵暝有些烦躁,黑眸里翻涌着浓墨般的阴翳。   “我贪心不足,想要一切尽在掌控。我要凌驾一切的权势,也要挥霍无尽的财力,为此可以毫无底线,不知悔改——我不择手段,下流无耻,你也不害怕?寻微,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咄咄逼人的话语犹如利刃,将那些卑劣丑陋的东西全剖开在对方面前。   情绪激昂时,江宵暝几乎是抵着寻微鼻尖在问,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睛很像清润的琥珀,让他那些偏执又疯狂的念头翻涌而出。   寻微只要展现出退缩和害怕,他可以顺理成章狠心收网,将他的白鸽攫入手心。   然后,纠缠至死。   不再若即若离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只有直白又浓烈的爱恨。   恨他,怨他,怕他,爱他,都无所谓。   只要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晦涩情绪蒙蔽内心,宛如乌云蔽日,连耳鸣也开始旧疾复发。   然而,寻微却说:“我想陪你。”   声线平和,如同浇灭心火的落雪。   江宵暝目光一凝,听见寻微对他一字一句认真重复:“我会陪你一起,江宵暝。”   从微末到繁荣,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相伴一路。   全力扶持尽心照料,就算是对朋友任务之外的回赠了。   他还是不太习惯过近的距离,但江宵暝陡然凝住的神情显得惊疑又迷惘。   有些可怜。   犹豫过后,寻微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   收手时被攥住手腕往前一带,他重重撞上了对方的胸膛。   江宵暝掌心按住寻微的肩胛,力道大得甚至能让对方感觉出明显的痛意。   躯体间隙都被填满,少年心口剧烈起伏着,像燃着炽烈又温热的火。   寻微顿了顿,轻轻抱住了对方的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少年不着痕迹地偏过脸,鼻尖慢慢蹭过对方柔白的后颈,深深地,深深地嗅了一下。   黑眸流露出痴迷,浓烈又病态的爱/欲几乎要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顶级过肺这一块/. ────────────────── 第2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2:离别的开始 ──────────────────   春夏两季,寻微成了北山别墅和江氏集团的常客。   叶兰韵和贺康发现寻微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少了,听对方说起是在陪那个江家的小孩,就没再追问。   他们已经知道那个人是寻微的旧友,日常依旧忙碌,每月按时汇来的零花钱数量丰厚,但寻微没怎么动。   最近课业轻松,他又在江氏做风险预估,江宵暝出手阔绰,是个体贴又合理的“老板”。   这事起因是回了趟京都的江宵暝归来时,发现寻微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交谈间发现对方对市场的把控十分准确,说话总是直击要害,就像一个从业多年赞誉无数的金融师。   在某个商战位面里,寻微确实扮演过类似的炮灰角色,因此在接触这个位面的金融知识时,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他提出可以兼职顾问时,江宵暝兴味盎然地看他一眼,应了一声“好”。   说的是兼职顾问,但寻微承担的工作并不多。   “江总好友”的头衔压下来,江氏的人根本不敢让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做实事,那张好看又苍白的脸就像花架子,很多人是下意识轻视的。   直到被对方展现出优秀的工作水准惊到后,那边的人这才慢慢重视起来,后来很多事都要舔着脸问一问寻顾问,才敢往下做。   得到所有人的看重,寻微没有自满,完成自己分内工作的同时,对很多问题之外的内容不予回复。   过分依靠别人会失去自我判断的能力,等不到他说,江宵暝就处理了这些人。   一次犯病被江宵暝抓包后,寻微即使强调了会随身带药,但每天处理的工作还是肉眼可见变少了很多,只有高额的薪水还是分毫不差地汇进银行卡。   他无奈地向江宵暝声明,在位谋职按劳取酬,即使是管理者也不能以权谋私。   江宵暝置若罔闻。   孤儿院拆迁过后,贫民区的区域一减再减,很多人去了市外发展。   已经从武馆小弟做到师傅的张尧每年会来看寻微,几位老师过得都很好,总是记挂着寻微的病,老叫他来看看。   寻微永远都是这样,白净得跟雪花似的,就是病恹恹的。   张尧和他面对面坐着,多往对方脸上瞄几眼,就被江宵暝盯得有些紧张,没坐多久就告辞离开了。   寻微说要送他,张尧却说路上要给院长妈妈带个东西,就不用麻烦了。   说是不用麻烦,但真正从跨区交通很复杂,顺路送送也不是大事。   于是,逛商场的人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   高级商圈金碧辉煌的装潢,让张尧瘪瘪的钱包发出哀鸣,但寻微表达了给院长买东西的意愿,那倔脾气即使拒绝也没用。   逛到香氛区的时候,展区陈列着一款装饰精美的助眠香薰,旁边的成分表写着很多放松神经的天然植类。   很会察言观色的店员及时上前,礼貌地对几人介绍起来。   张尧被国际得奖的香薰师手工制作、助眠安神效果极佳等一系列介绍词绕得头晕眼花,听到报价时,下意识去看两个老朋友,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震惊的同感。   结果这两人却淡定得可怕。   寻微多问了两句添加和浓度,得到符合预期的解答后,将视线转向了江宵暝。   “你要试试吗?”   江宵暝平静道:“你睡觉闻不惯香薰。”   张尧:“……”   张尧:“???”   助眠香薰不一定要在一起睡觉的时候使用。   虽然江宵暝的话存在歧义,但又是出于对寻微的身体考虑,因此寻微不能责怪。   所以他只好说:“你单独用就可以。”   这话好像没能解释成功,从导购小姐莫测的微笑和张尧瞠目结舌的反应来看,双方都在心里自有一番论断。   最后助眠香薰还是买了,但雪松甘菊味的安神香气从来没在江宵暝身上出现过。   两人还是维持着每周一次的同寝。   每次一起睡觉,寻微都会发现自己睡眠质量有显著提高,一觉睡醒也不会再手脚发凉。   只是过分放松的睡眠也带来了坏影响。   寻微最近醒来时,常常处在距离江宵暝很近的位置。   像小时候挤一张床那样,他们枕着同一个枕头,中间的间隙聊胜于无。   寻微稍微抬一抬头,都能撞到对方流畅的下颌。   躯体也靠得很近,单薄的衣物阻隔不了体温,呼吸交缠,如同一对亲密的爱侣。   严重超过了社交距离,可能会引来小江的反感。   因此寻微总是很快起床,在江宵暝醒来之前恢复原样。   他自认若无其事,并不知道转身后,沉睡的人会悄无声息地睁眼,视线长久地落在自己的背影上。   晚秋天气容易叫人倦怠,某个周末寻微从江宵暝身边醒来,感受到自己的手正贴在对方胸膛。   健康的心脏隔着皮肉在掌心跳动,睁开眼的寻微陷入沉默,对自己越界的行为感到怪异。   他慢半拍地想抽回手,但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手腕。   手掌被往上抬,在对方微凉的面颊上贴了一下,随后覆盖住那初显凌厉的少年五官。   “热了。”江宵暝闭着眼睛说。   他的语调低哑模糊,很快就放开寻微,侧过头去。   转身的间隙,唇瓣不经意擦过掌心,带来凉润的触感。   寻微撑起身体,目光落在江宵暝无知无觉的脸上。   然而对方双眸轻合,似乎又陷入了沉眠。   寻微不再开口,很快起床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暖起来的四肢可能是对方捂热的,只是因为睡得太沉,没能感觉到。   新海市的分公司这几年的发展还算可观,被大刀阔斧地整改一番后,迅速积攒了一批年轻优秀的骨干。   年初投的风口项目利润翻了几倍,领到丰厚奖金的员工们干劲十足,整个公司充满欣欣向荣的蓬勃朝气。   再往后发展两年,这里的成就不会低于京都的总公司,寻微看不出江宵暝有没有常驻新海的想法,但也并不多问。   作为公司的实际掌权人,对方有自己的考量。   江氏的发展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后面即使没有寻微的助力,也在稳步向前跃进,财力在迅速积累,地位也水涨船高。   京都那边深浅不明,新海的市场已经尽数被收入囊中。   初冬时,叶兰韵在家举办了私人聚会,算是简单的庆生,并且让寻微也叫上自己的朋友。   邻家的宋夫人也在邀请之列,带着那对儿女登门时,带了一盆珍稀春兰作为伴手礼。   叶兰韵很喜欢,放到了会客厅最显眼的花台上,挥手让佣人把换下来的昙花搬走了。   这些年新海市的冬天不再下雪,冬春之际只有连绵的阴雨,寒意是从地下里渗出来的。   几位夫人围着披肩,坐在厅内言笑晏晏,从奢侈品珠宝到理财基金会:   话题跨度很大,身为事业女强人的叶兰韵参与其中,竟然丝毫没有违和。   花茶喝完,晚餐也做好了,打了一下午高尔夫的先生们回到家,招呼着几个孩子用餐了。   这是宋氏姐弟第二次见到江宵暝,已经知道了对方是寻微很久之前的朋友,但还是表现得非常不自在。   因为他们发现这人对寻微的家太熟了,就像半个主人。   话痨的宋沅不怎么说话,神经大条的宋游表情尴尬,哪怕有意和坐在一起的寻微聊起国外的学习和生活,都会被对方不着痕迹地带上姓江的冷脸怪。   姐弟俩不约而同感觉出了寻微对这人的不同。   即使是冷淡疏离的性格,表达在意的时候都会很温柔。   看穿一切的宋沅越来越安静。   宋游还没有认清事实,一个劲地和寻微搭话,得到对方好脾气的回应后信心高涨,趁热打铁地想邀请和寻微出去玩。   这次他把那帮狐朋狗友的约都推了,年假任意一天都能抽出时间。   然而还没等他提出邀约,晚餐时间就到了。   他们离开坐了半个下午的娱乐室,上桌时叶兰韵已经坐在主位,右边是丈夫贺康,左边是一个最近归国的闺中旧友。   寻微在贺康身边落座,与他并肩的江宵暝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慢了一步的宋游只能暗自牙痒。   饭桌上,叶兰韵和几个久不见面的老朋友谈笑风生,她左边的旧友没怎么参与谈话,只是视线频频落在安静用餐的江宵暝身上。   寻微看在眼底,却只是安静垂眸。   丈夫亲手做的蛋糕甜点被端上来,叶兰韵含笑许愿,每个人都在鼓掌。   宾主尽欢的聚会到了尾声,宾客们离开时打开大门,放进一股夹着晚雨的寒风。   上楼之前,寻微听见叶兰韵那位旧友慎重的声音:“兰韵,我有话对你说。”   被叶兰韵询问是什么事,对方闭口不言,两人的脚步声往偏厅的方向远去。   寻微上了楼。   卧房没开灯,恒温系统运作发出轻微的声响,加重了雨夜独有的寂静。   江宵暝已经先上楼了,没道理不在这里。   寻微有些迟疑:“小江?”   停了几秒,他想起对方喜欢被叫名字的事,配合道:“江宵暝?可以开灯吗?”   漆黑的房内传来啪嗒一声,下一秒,床头的方向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橙黄的桔灯照亮一小片区域,江宵暝侧身站着,按亮夜灯的手一转,摆弄起托盘里那颗木珠。   五官笼在朦胧的阴影里,让俊美都带上诡谲和阴霾。   寻微看了看那颗被拨弄得乱撞的珠子,抬步向对方走去。   他直觉今天江宵暝心情不佳。   果然,江宵暝开口了:“养母的生日,你觉得开心吗?”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变得轻慢又讥讽:“她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事业有成,爱情美满……”   寻微实话实话:“她的愿望已经得到了。”   江宵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视线转向寻微:“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   少年眼眸黑亮,唇角带着隐约笑弧,像是真的很好奇。   寻微怔了怔,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想要你顺心如意,任何时候。”   “为什么?”   这个问题寻微没有回答,平静地看了对方很久,在对方想要追问时移开了视线。   平和又淡漠的情绪如同下沉的山雾,毫无波澜地覆盖了这方世界。   这时的江宵暝还没有看出寻微眼中更深层的含义。   因此也并不知道,这句愿望就是告别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就快要回收文案了~ ────────────────── 第2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3:初见端倪 ──────────────────   与生俱来的敏锐让江宵暝隐隐觉得不对。   但在沉默过后,他将这份懦弱的患得患失抛之脑后,为寻微分好了种类繁多的降风险药物,又添了杯温水,耐心叮嘱对方全部喝完。   寻微点点头。   余光确认了青年喝水吞咽的动作,江宵暝进了浴室。   这天晚上,寻微用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洗漱,上床的时候身上带着湿热的水汽。   江宵暝睁开眼,“你洗了很久。”   “没注意时间。”青年反应如常。   昏暗光线里,那开合的唇瓣光泽柔软,带着被水汽熏得殷红。   寻微拉开被子,和江宵暝隔着半臂距离躺好,翻过身后很快就睡着了。   江宵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才缓缓合上了眼帘。   初冬的雨连绵了半个多月,土壤湿润过后,今年的寒潮也开始了。   年末所有工作都在收尾,管理有序的大企业也不例外,甚至比中小型的更加繁忙。   京都那边发来的几样文件看过了,江宵暝看了看之后的行程,把不重要的推了。   寻微说叶兰韵有回京都过年的打算,对江宵暝来说,那半个月的时间用来处理总公司的事也已经够用了。   这两个月寻微在忙学院的事,早就修满的学分终于能提交结业,再过几场考试就能拿学位了。   去年江宵暝从首大毕业时,给寻微带回了京都特产,琳琅满目的东西堆满了房间角落,好像毕业一趟只是顺路,买东西才是主要目的。   轮到寻微自己时,他才知道结束课业有多繁琐,各种材料证明依次交上去,所有流程走完,已经临近年关。   寻微抱着璨金色的荣誉奖杯,从风格庄严的校办公室出来,看到站在楼下湖边的江宵暝时,眼中流露出一丝讶然。   据他所知,对方今天应该有工作才是。   来到近前,江宵暝对他说了第一句话:“毕业快乐。”   寻微由衷道:“谢谢。”   他把手里的荣誉奖杯递给江宵暝,又说:“给你。”   江宵暝垂眸看了一眼那所谓的一校难求的荣誉奖杯,又看了看寻微明亮安静的眼睛,伸手接住了烫金的奖杯底座。   虽然不知道寻微送他这东西的意思,但他不会拒绝对方。   两人并肩走到被停在柏树下的低调轿车前,上面蒙了一层冰凉的冷气。   训练有素的司机要来接江宵暝手里的东西,被对方一个眼神定住,又无声地退了回去。   看着冷面雇主对唯一的朋友事事有回应,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司机的反应已经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逐渐变成麻木了。   是寻先生的话,江先生做什么都不奇怪。   后排温着热饮,上车后,寻微喝了几口,觉得浑身的寒意散了一点。   节假日校友云集,要绕过人群和车流很不容易,但江宵暝的车却畅通无阻。   寻微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了偏僻小道两侧的层层树影。   只有几天就跨年了,叶兰韵等不住他,已经提前和贺康回了京都,嘱咐寻微可以和小江一起回来。   寻微看出了叶兰韵对江宵暝态度的细微转变,却并不拆穿,和江宵暝说了这件事。   两人在新年前飞去了京都。   叶家在大年夜办了家宴,长幼欢聚一堂,寻微收到了各种各样的视线,比起往年,还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他视而不见,很早就称病去睡了。   新年,很多远方表亲按例来叶宅拜年,江宵暝在年初三的时候和江永全一起来了。   这天来访的人很多,但江家的人还是被主人亲自接待了,连叶老都单独给了好脸色。   江家的事业虽然越做越大,但还不到值得叶老爷子高看一眼的程度,几代沉淀下来的财力和地位然后这个老人不必向任何人示好。   不明内情的人暗自揣测,两家是不是有加深合作的意思,来年京都的商界是不是又要变天。   寻微没想这些,在等江宵暝从长辈身边过来的空隙里,视线掠过厅内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容,忽然停在一个地方。   这视线很快被人捕捉到,那人眨了眨眼,往寻微的方向走来。   女人身着简单的羊绒大衣,眉眼已经生出了岁月的细痕,只是举手投足仍带着温和的书卷气。   见寻微一直看着自己,姚悦对他微微一笑,主动打了招呼:“寻微,过得还好吗?”   笑容温暖,和从前给医务室的寻微塞早餐的温柔模样别无二致。   “您怎么会……”   “如你所见,”姚悦耸肩一笑,“富人的家庭医生比孤儿院驻院医生吃香很多,老师也成了满身铜臭的人。”   寻微摇头:“您不是这样的人。”   姚悦弯起眼睛:“寻微对我的印象很好呢。”   看出她不想在职业的事上详谈,寻微没再追问。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姚悦往寻微身后看了一眼,音量低了几分,说悄悄话似的。   “我现任老板来了,恐怕要先结束叙旧了。”   寻微顺着她的目光往回看,看到了向他们走来的江宵暝。   “在做什么?”衣冠楚楚的少年看向寻微,声音平淡。   姚悦拢了拢大衣,“在聊你。”   她转过头,温声对寻微解惑:“江江家里有一整队家庭医生,顺便收留了我。”   陡然提起这个久远的称呼,会有种回到当时的恍然。   寻微想起江宵暝这个黏牙的旧名字,腔调在喉间滚了几圈,唇角微动。   江宵暝没什么反应,漠然地看着姚悦:“你应该叫我江先生。”   姚悦一笑:“好的,江先生。”   三人在厅下长廊待了一会,主要是姚悦在拉着寻微叙旧,观察着寻微稍显苍白的脸色,让他多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备用药也要随身常带。   寻微应了好。   礼节性的拜年不会与主人共用午餐,江家的人送完礼就要走,被叶家长子留了两次。   江永全笑着说合作的时间还长,以后叨扰的机会还有很多,随后很自然地往江宵暝的方向看去。   “宵暝,走吧?”   江宵暝可有可不无地点了下头。   叶家人见留不住他们,只好放几位客人离开。   送客时小辈也要随行,一行人在门口客套拉扯,寻微站在最末,眼睫低垂地听着长辈们应酬。   有一刻,他皱了皱眉,赶在江宵暝察觉异样之前恢复了自然。   送客时间被拉得很长,寻微终于等到尾声,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心跳。   “寻微……”   本该离开的江宵暝声音却出现在近前,像是沉着声音在询问什么。   但呼吸急促的寻微已经听不见了。   他坠入了一片黑暗里。   高级私人医院内,年初就紧急送医的情况屡见不鲜,可连院长都被惊动的情况倒是少之又少。   被一个紧急电话从热带海岛召回京都,心内组长风尘仆仆地穿着白褂赶来,推开诊疗室看到自己年迈的恩师时,被狠狠吓了一跳。   恩师以身作则,令他心底被资本驱使的怨念瞬间消散。   组长扣好白褂,自觉地走在旁边扮演医师助手的角色,站定后下意识打量了几眼对面那个面沉如水的年轻人。   衣着低调,自带威压的眼神让人注意不到那过分年轻的面容,就像个久居高位者。   来头不一般。   心内组长在心底做出判断。   所有单子都摆在桌面上,看得出检查已经做过几轮。   有钱人总爱小题大做,组长散漫地看了几眼单子的内容,眼神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沉默已久的老专家终于开口:“状态比半年前更差了。”   他指着单子上一串标红的数据,有些气结:“我之前反复强调了患者情况复杂,年后的手术根本不能拖。这种情况下,你们这些家属就不会多上点心?”   严厉的质问让心内组长回忆起自己还在老师手下做事的时候,觑着对面人紧绷的面色,暗叹恩师确实十年如一日不畏权势。   好在对面没有追究的意思,垂下眼帘盯着那些检查单。   老专家骂够了,沉吸一口气说:“这些抗风险类药物是有副作用,轻微的失眠头疼都是正常的,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大部分的临床患者用药后状态稳定,心肺功能趋向良性,达到适合手术的理想状态——小伙子,你看看这个肺压,这个心动图,不懂医的也看的出来吧?要到这种情况,除非——”   “……除非什么?”   年轻人掀起眼帘,沉黑的眼睛里酝酿着风雨。   对方过分阴沉的脸色让老人有些犹豫,心内组长叹了口气,替老师道出了事实——   “除非,患者根本就没服药。” ────────────────── 第2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4:命运的拨乱反正,完成任务 ────────────────── 寻微睁眼的第一秒,就看见了静立床边的人。 对视的刹那,对方眼中闪过很多东西,沉重的,阴冷的,晦暗的,像泄闸的洪流。 但眨眼间,所有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就归于平静,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寻微缓慢开口:“……我睡了多久?” 江宵暝垂眸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回答:“7个小时。” 声音嘶哑而冰冷,仿佛带着血气。 寻微手指动了动,察觉到牵扯感,视线不由移到一旁泛着冷光的吊瓶上。 “最近太累了。”他说。 床上的青年面颊苍白如纸,病号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宽大,冷淡而倦怠地就将晕倒的事一带而过。 半晌没等到回应,他有些疑惑,转过视线重新望向江宵暝。 直到他看过来,对方才吐出两个字:“是么?” 腔调缓慢,深沉的眼睛犹如剖解皮肉的利刃,一寸一寸直抵猎物心脏。 寻微忽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之后我会注意的。”他稳住声线,停了几秒,又补充道:“手术的事,我有放在心上。” 后半句话没起到安慰的作用,江宵暝的神情似乎变得更冷了。 他将目光从寻微青白的面色上移开,咬字缓慢:“手术推迟了,留院养病吧。” 寻微一愣:“可是……” “我说留院养病,到你可以接受手术为止——” 那猛然转回的视线带着极强的威慑性,很快,对方又缓过态度:“我会陪着你。” 寻微平静地看着他:“可是你工作很忙。” “这些重要吗?” 江宵暝眼中燃着冰冷的焰火,仿佛竭力压抑着什么。 “我只要你活着,寻微。” 寻微不知该说什么,呼吸有些不畅,连带着心脏也发出钝痛。 一系列反应来得太快,输液管被拽动开始逆流,但这点微末的痛感已经被忽视了。 在呼吸困难被医生带着吸氧的间隙,寻微艰难抬起眼帘,看到了医护圈外一言不发的江宵暝。 对方的目光正停留在他身上,如同沉沉压来的阴云。 寻微渐渐发现,他扮演的角色在江宵暝心中的分量好像过于重了。 这会让对方无法适应他之后的离开。 寻微不知道该怎么改善。 丈量感情的标尺总是很模糊,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将帮江宵暝脱敏,对方本性薄凉,要接受过客的离开应该不算苦难才对。 住院期间,寻微每次进食服药都在江宵暝眼皮子底下进行,哪怕对方正板着脸在电脑前开会,都会时不时投来漠然的视线。 虽然有放任病情的意思,但目前为止还在可控范围内。 寻微自认身体没差到去哪都要人跟着的地步,在洗手间门口站过几秒后,没忍住看向身后毫无避嫌意思的人。 “我想我可以自己去。” 江宵暝一脸冷漠:“你会晕倒。” 寻微镇定:“不会。” 两人无声地对视半晌,双方都没有软化的意思,江宵暝失去耐心,往前一步就要挤进洗手间。 寻微额角一跳,“江宵暝。” 大概是看他胸口起伏变大,连目光都变得严厉,确实是接受不了的样子,江宵暝沉默片刻,放宽了标准。 “不准关门。” 寻微眉头微皱,“小江,人应该有隐私。” 江宵暝面无表情,“病人应该得到照顾。” 寻微反手就把门关了。 江宵暝催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两分钟。” 寻微头痛欲裂。 留院养病持续了两个多月,轻度的并发症得到抑制,后续的保守治疗可以在家进行,将身体调整到适合的状态后,就能再次准备手术了。 这一阶段,寻微每次吃药都被盯梢,没有任何逃避的机会。 但他本来也没有再断药的打算,完成任务后脱离是不可逆的,吃不吃药都无所谓了。 不必催吐反胃,虚弱的身体轻松了很多,被温养出了几分血色。 寻微终于被冷漠又严格的江宵暝放回了叶家。 年初突然晕倒后,他暂时在京都留了下来,远在新海的叶兰韵听说他出院,连夜乘了班机回来。 这次她没和丈夫一起,贺康被留在了新海市处理公司事务。 和江宵暝一起走出医院,寻微见到了手捧鲜花的叶兰韵。 “恭喜出院,寻微。” 被塞进怀里的康乃馨包装精细,粉白的花瓣鲜嫩,散发着极淡的香味。 寻微道过谢,上车后就把那捧花放到了一边。 窗外,叶兰韵正笑盈盈和江宵暝寒暄:“这几个月辛苦小江照顾寻微了,听说你已经在帮着江总管理公司了,真是年轻有为,要阿姨顺路捎你一程吗?” 江宵暝:“阿姨客气,我自己有车。” 神情自若,但眼角眉梢透着淡淡的戾气,连虚与委蛇都很不尽心。 叶兰韵像是看不出他的冷漠,又和他搭了几句话,提出的宴客邀约被拒绝也不恼,脾气温和地说下次还有机会。 寻微升上了车窗。 这次回京都,叶兰韵并没有急着走,一面远程视讯和丈夫处理公事,在老宅一众哥嫂的各式目光中住了下来。 寻微对此并不过问,被暂住叶宅的姚悦时每天定时定点督促吃药。 给晕倒的寻微做过急救过后,姚悦确实一直不太放心这个孩子,一接到江宵暝的指示,就马不停蹄搬来了叶宅。 叶家有自己的医疗团队,住家医生也不止一个,但知道江宵暝要派人来后,竟然也容许了这件事,除了出入要经过搜查以外,其他待遇和普通医生没有区别。 在姚悦温柔又不容拒绝地盯梢和调理下,寻微过得健康且难熬。 每日例行的花园散步结束,寻微在阳台处看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叶兰韵,对方保养得当的面孔上带着憔悴与焦躁,好像正因什么烦心。 在叶兰韵看过来的时候,寻微用口型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往房间走去。 阳台玻璃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叶兰韵并不担心青年会听见什么。 事实上,比起探究这个,更占据她心神的是手头这件事。 叶老爷子虽然从位置上退下来,但并没完全放权,整日里除了喝茶养生,就是处理递到集团的核心文件,深居简出的风格,连叶家人没有授意都难见真容。 叶兰韵到书房的时候,见到繁忙的父亲正伏案处理公务。 钢笔在纸面上滑下墨点,老人低头签字的动作缓慢。 父亲肃穆沉厚的气质让在生意场磨砺多年的叶兰韵依旧有些胆寒,但想到了自己要做的事,还是坚持着走了上去,在简单问候过后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叶老爷子停住笔头,“这就是你的办法?” 叶兰韵苦笑:“爸,这都是命……” 叶老爷子合上文件,“既然都是命,那就别掺和了。” 叶兰韵终于变了脸色:“爸!我知道你已经下了决心。是,姐姐她是做错了事,但是人死灯灭,又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也不想姐姐的孩子……” “小韵,”叶老爷子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自己疼爱的小女儿,“想清楚再说。” 叶兰韵沉默了,犹豫过后还是鼓足勇气说:“爸,这些年你对寻微不也都很好吗?为什么这个孩子就不行?您知道,他才是姐姐……” “叶家没有第二个女儿,你也没有什么姐姐,”叶老爷子嘴角下垂,苍老的声音自带威严,“小韵,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叶兰韵掩面道:“是我做错了,我也想弥补,爸爸,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您知道的啊,您救救我……” 一时间,庄重考究的书房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令人窒息的死寂过后,叶老爷子稳声问:“你想怎么样?” 叶兰韵嗅到转机的意思,细声细气地向父亲言明了自己想法,观察着父亲的脸色及时做了些修改,得到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后,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父亲的应允让叶兰韵放了心。然而在敛声屏气退出书房的下一秒,她在古朴雕花的门边看见了寻微。 清瘦的青年倚着门框,抬眸看来的眼神冷静而平淡,看样子已经听了很久。 眼睛还红着,叶兰韵却流畅地关上书房门,对他说:“和我谈谈?” 寻微颔首。 两人去了二楼最里侧,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叶兰韵单刀直入:“寻微,我不知道你听了多少,但叶家的事比你想的复杂,很多事情是连我们这些长辈都讳莫如深的,因为你的外祖父不允许。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希望你能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的帮助……” 寻微神情不变,“您想说什么?” 不清楚寻微的态度,叶兰韵选择着合适的说辞:“这件事和你那个很亲密的朋友有关……” 寻微接了话:“小江?” “是他,你知道,他并不是江总亲生的孩子,你们小时候也一起玩过,听说那个时候他是一身伤地来了孤儿院……” 意识到话题偏离,她及时打住,换个语气道:“叶家其实一直在找一个孩子,我们觉得可能是他……但是事情未有定论,我们也只是未雨绸缪。” “未有定论?”寻微转眸看她,“您不是已经做过鉴定了吗?” 叶兰韵一惊:“你知道?” 他的房间留着江宵暝的生活痕迹,取样难免留痕,这个问题没有解答的意义。 养父母对江宵暝看向江宵暝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寻微一直在等他们主动开口,但叶家人的效率比他想得要低,连血脉之间都要权衡利弊。 离开太久姚悦会来找他,要是江宵暝知道又要沉着脸发脾气。 寻微不再浪费时间,将话题挑明:“您是想告诉我,他是你们要找的人,让我帮忙让他回来是吗?” 这是委婉的说辞,两人都对当年的误会心知肚明。 叶兰韵道:“是的,但这并不是不要你的意思,一切都不会变……” “谢谢您的安慰,”寻微眸光如水,“我会帮您。” 通过寻微传达的叶家的宴客邀约,终于得到了江宵暝肯定的答复。 进入叶宅的那一刻,所有叶家人或好奇或忌惮的眼神一拥而上,江宵暝视若无睹,站在江永全身边听着对方和叶家人寒暄。 寻微看出了江宵暝平静表象下的不耐烦,知道对方已经从这不寻常的氛围中猜出了什么。 等到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寻微问他:“最近还会失眠吗?” 开年过后,江宵暝好像有留在京都办公的想法,从上半年的科技潮中分到红利,江氏的繁忙程度又上了台阶。 出院那天到现在,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江宵暝没有回答寻微的问题。 盯着青年瓷白的脸看了几秒,他淡声问:“身体好些了?” 寻微如实道:“还好。” 江宵暝不依不饶:“今天有午睡么?” 在药物反应下,寻微最近睡眠质量并不好。姚悦督促着他养成午睡的习惯,怕他不偷懒拒绝,连江宵暝也通知到了。 因为今天家宴的特殊性,寻微确实还没来得及睡觉。 见他微微凝滞,江宵暝没有废话:“房间在哪?” 寻微说了答案,然后就抓着手腕强硬地带回了房间的大床上,看了看泛黄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向站在床前的江宵暝。 “睡醒再说。”对方语气无情。 寻微想起刚刚这人无视各种目光的模样,有些好笑,但想到了什么,情绪又很快沉静下去。 青年撑起身来,套着的线衫拉链顺着被子下滑,露出里面的高定衬衣,领口开得有些低,深凹的锁骨若隐若现。 “我不困,”他眸色平和地望向江宵暝,“你要睡吗?” 江宵暝没回答,静静看了寻微一阵,脱鞋上来了。 寻微正要下床让他,可是被子还没完全掀开就被重新裹上来,接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就被压到柔软的枕头里。 江宵暝隔着被子抱住了他,含糊又沙哑的嗓音落在寻微耳畔。 “我要你陪。” 分明没有肌肤接触,寻微却觉得后颈被对方的呼吸带起了热潮。 他闭上眼睛,最终没说反对的话。 冰凉的被子成了温热的暖笼,寻微明明毫无睡意,听着江宵暝的呼吸声,后来竟然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外力,女佣小心敲门,告诉了他们时间。 身上的束缚松开,寻微转过头,看见了江宵暝带着困意的冷峻眉眼,初醒时目光难以聚焦,不加掩饰地落在了寻微身上。 寻微披起了外套,“下去吧,要吃饭了。” 下楼时,江永全看向江宵暝的目光有些尴尬,有些欲言又止。 这对“养父子”在饭前有了单独聊天的时间,过了一段时间,江宵暝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进了书房,接着一众叶家的核心成员被叫了进去。 寻微进门的时候,听见一向严厉的叶老爷子正耐心地和江宵暝说话。 “孩子,我们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不会逼你马上改口……” “……” “你本姓也是江?江宵暝是谁给你的取的名字?” 这次江宵暝说话了,声音像磋磨的泥沙:“我母亲。” 叶老爷子:“你还记得?” 江宵暝语焉不详:“记不清了。” 有记忆并不是件好事,叶老爷子安抚般拍拍少年的肩,锐利的目光带着重量。 “不管想不想的起来,你都是叶家的一份子,这一点无可置疑,我们大家都是这个意思。回来吧,孩子,相信你的养父也会同意……” 老爷子都发话了,叶家人不管在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附和说“终究还是一家亲”的客套话。 逐渐喧闹的声音里,江宵暝屹然不动,像滑稽演出里的一尊冷漠雕像。 忽然,他眼睫动了动,看向了寻微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米距离撞在一起,片刻后,寻微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听见江宵暝声线缓慢地说:“好啊。” 与此同时,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最后节点,当前剧情解锁度100%,可随时准备脱离!] 不得不说,在这块对温声细语无动于衷的硬骨头终于放出准话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是啊,商业新贵唯一养子这个身份,哪比得上历史深厚的大家族后代呢? 但凡对方有脑子,都知道应该怎么选,毕竟大家族分出的一点肉都够小小的江氏打拼几个月了。 今天的晚餐用到了宴客厅的豪华长桌,虽然只有叶氏直系血脉参与,但仍要依次入座。 水晶灯明亮璀璨的光线下,叶老爷子高居主位,其余长辈分坐侧,江永全被安排在最左。 江宵暝坐在“养父”下一位,在下方小辈们充满敌意的目光中一次也没抬眼,由始至终沉默不语。 寻微无法从那张脸上窥探出具体想法,书房认亲之后,对方的气场再次变得沉默而阴郁,锋芒毕露的冷硬被收敛,如同冰面下的暗潮汹涌。 探究无果后,寻微低头吃着面前的饭菜,不再看向对方。 见他收回注意,系统没忍住冒出来:[寻微,恭喜完成任务!我还以为我们真要等到所有剧情走完才能通关呢!] 寻微安静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没有回话。 宿主就是这样高冷的性格,系统早已习惯,仍是按捺不住好奇: [主角的事业线走得比我们想得还要快,要等到剧情结束也不会太久,当然,能节约时间就更好啦!可是寻微,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明白最后一环的?] 寻微喝了口清水,“不难猜。” 完成剧情是他们离开的钥匙,任务规定要走的最后一个剧情是目睹主角离开,这应该是无法更改的重要节点,怎么会因为主角不在场就发生偏移? 错过剧情之后,任务并没有宣告失败,可见还有挽回的余地。 重新见到江宵暝开始,寻微一直在思考最后一个任务点到底如何推进。 直到某次叶兰韵遗漏文件,在家养病的寻微把东西找给上门秘书的时候,在书房里发现了木料开采的批示文件。 印章褪红,盖在十几年前的日期上,后面夹着几张范围和检测的照片。 寻微的目光在那灰褐木料的旧照片上停住,一点一点把照片和文件看完,才把东西复原。 后面他着手派人查过,那批木材开采工作出了事故被政府强制叫停,那年过后,贺叶夫妇在珠宝界声名鹊起。 顺着这条线剥丝抽茧,清扫掉那些混淆视线的东西,寻微在某位员工家属栏找到了一个曾经听过的名字—— 叶兰雅。 这个和养母名字相似的人,能查到生平经历非常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抹掉存在。 再往深处查,就是一片空白。 那批开采到一半就作废名为珍珠木的原木最后不知所踪,就像叶兰雅这个人一样消失在了过往的岁月中。 但这已经是个明显的提示了。 和珍珠木外观类似的手链装饰,被领养后得到的无微不至甚至带着小心的关怀…… 无论是江宵暝对叶家人的态度,还是叶家人先前对寻微的态度,都在提醒寻微最后的答案。 原来领养不是重点,让江宵暝回到叶家才是破局的关键。 主角和消失的叶兰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才是对方凭着养子身份也可以成为叶家掌权人的原因。 对方本来就是叶家人。 寻微的最终任务,是见证江宵暝取回应有的身份。 这一刻,倒错的人生回到分叉口,命运完成拨乱反正。 属于主角的荣光终于尽数归还。 寻微的角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众人举杯庆祝,寻微跟着起身,声音混在各种声音里,像被碾碎的雪。 他说—— “祝贺你,江宵暝。” 清冷又温柔的神色,如同难得一见的粲然月光。 这句祝语被江宵暝的目光捕捉,对方漆黑的眼睛里带着明灯的光影,落在寻微身上的目光深沉至极。 随着任务进程走到终点,寻微的身体数据开始为脱离世界做准备。 这天的家宴结束过后,寻微感觉到体内积攒的生机正在渐渐消散。 向下的沙流无法逆转。 想起自己要陪江宵暝走到最后的承诺,他尽力延缓了离开的时间,但那些被隐瞒的困乏与钝痛,不知怎么还是被江宵暝察觉到了。 回归叶家之后,江宵暝得到了这些年流落在外的“补偿”——一部分极少的股份。 叶家人并没有多重视这个本该和母亲一起消失的小辈,给出的东西并不多。但寻微知道,江宵暝会以自己的方式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只要经过繁忙与努力。 所以寻微很难想象,江宵暝在身兼多职的情况下,是怎么分出精力留意他身体细微变化的。 这一点确实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寻微的睡眠时间逐渐增加了,例行的午睡有时要进行到晚上才结束。 被叫醒之后,寻微忍着眩晕,靠在床头一点一点吃着养生粥。 江宵暝一直会守着他吃完,等到饭后吃过药以后,才会放他继续睡。 混沌中思维难以为继,寻微还是会询问江宵暝今天做了什么,江宵暝回答工作视察或者推新获奖的话已经听不清了,他总是很快陷入昏睡。 寻微不知道这人在自己睡着之后又站了多久,迷蒙中冰凉的梦境好像被捂热,有温热的绵云贴在颈侧,疲倦的身体仿佛被炙热的藤蔓缠绕着,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现在的寻微再也不会因为药物副作用失眠了,数十个小时睡眠积攒起的精力仅能一到两小时的清醒。 他吃的药变得越来越多,每天见到江宵暝时间也越来越少,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只能听见姚悦和其他医生交流的声音,似乎是在焦急地讨论策略。 某天醒来时,头顶精致的顶灯变成了白炽灯,消毒水味萦绕鼻腔。 此后,寻微养病的环境就换了一个。 单人高级病房布置得很温馨,但冰冷的仪器还是在不断提醒着现实。 液晶投影开着,寻微经常能在财经频道听到江氏集团的消息,不得不承认位面主角的优秀程度超乎想象,事业发展得比剧情所写得还要快。 除了看新闻,每天最常做的就是检查。 他天生感官迟钝,在系统下调痛感后,更感受不到多少病痛,虽然如此,但胸腔里越来越沉的心跳却清晰可感,即使是睡着了也会被窒息和钝痛惊醒。 老医生说控制好并发症做完手术就能痊愈了,但各种凝重惋惜的目光细雨般落下,淋湿了在意者坚硬的心。 姚悦每天都来照顾寻微,所有的感伤在寻微发现之前就及时收敛了。 寻微在这些人身上感受到了称作悲伤的情绪,可偶尔也有例外。 小护士每天按例查房送药,多看了几眼在寻微青白的脸,在对方咽下药片后,没忍住开口:“病情稳定下来就能安排手术了,不要担心。” 陌生人的关怀很难得,寻微说:“谢谢。” 没想到这个眉目疏离的青年开口是这样轻柔的嗓音,小护士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耳朵有点热,又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离开之前,她又想起什么,语气艳羡道:“你弟弟每晚都来看你,你睡着了还照顾你,你们感情真好。” 寻微目光一动,“他很好。” 他已经很多天没见过江宵暝了,刚查出并发症时还能想着该怎么安抚对方,后来发现是庸人自扰。 江宵暝没有像任何一次那样冷着脸生气,很平静就接受了他病情恶化的现实,这让寻微生出一点欣慰。 接触叶家事务过后,江宵暝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寻微从姚悦那里听说对方处理的工作很多,并不知道对方每天都会来医院的事。 江宵暝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在困倦中消散了。 处理完碍事的杂鱼,江宵暝抵达私人医院已经是深夜时分。 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但医院对病人家属会有宽容。 叶氏这对表兄弟差异实在很大,年长的礼貌孱弱,年幼的冷漠刚强,长相明明没有一点相似,但气场倒是如出一辙。 小护士说今天病人做了检查很早就休息了,今晚的陪床工作没有必要。 江宵暝置若罔闻,拉开了病房门。 房门开合,人声和灯光被关在了屋外。 病房内光线昏黑,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借着微光可以看清病床上隆起的弧度。 轻柔的夜风吹动着窗帘,月光从变大的缝隙探进来,照亮了那人带着针孔的手背。 随着距离拉近,对方的睡颜也映入眼帘。 瘦得很尖的下巴,苍白到虚幻的脸色,轻蹙的眉头,发沉的呼吸,一切细节都在诉说着病痛的折磨。 江宵暝目光长久停留在这张虚弱面孔上,久到连最细微的轮廓走向也看清,久到要透过这幅病弱的皮囊剖析那个漂亮的灵魂。 这是他每晚都在做的事。 患病的青年总是睡不安稳,手脚常常冰凉,呼吸也忽轻忽重,仿佛随时要消失,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不断观察状态才可以。 江宵暝并不觉得照顾寻微是负担,相反的,他只有在寻微身边才能收获平静。 对方的温度就像温凉的溪水,能抚平一切躁郁。 但现在这份平静蒙上了难言的阴影。 寻微的病是江宵暝多年的心结,重新被打回泥潭翻身而起的过程不会多漫长,但年幼的寻微等不到他。 所以江宵暝放走了寻微。 成年前修复手术的成功率会高很多,放手的江宵暝以为最后会收获痊愈的花芽,但每月收到的调查结果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富裕充实的土壤没有治愈白梨的枯病,只是将疾病裹进冻土,只待多年之后卷土重来。 而江宵暝正是因为这个才走到今天。 他会亲自治好他的寻微。 发现寻微一直断药的时候,惊怒之后,江宵暝慢慢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 真的听话就不是寻微了,这是他很多年前就明悟的道理。 这些年为什么不配合治疗?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推迟手术? 太多的问题积压心底,江宵暝什么都没问,原谅了对方无伤大雅的不乖,有自信能靠着自己手段挽回一切。 寻微心软,爱多管闲事,江宵暝对他的性格一清二楚,也知道做贼心虚的叶兰韵没胆子和对方提那些旧事。 所以寻微会永远干净轻松地活在阳光下。 姐妹夺权两败俱伤的丑闻掩埋进了尘埃里,叶家现任掌权的庸才只会自取灭亡。 这都与江宵暝无关了,他没兴趣和这个脏污灰暗的家族扯上关系,对那边不断抛来的橄榄枝视若无睹。 直到感受了寻微的想法。 以寻微名义递来的家宴邀请,江宵暝确实没理由拒绝。 即使明知是陷阱,只要由漂亮的寻微执刃,那他也甘之如饴。 那天的寻微神色如常,却对他迁就得过分,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到江宵暝这里却连心事都藏不好。 这是猎物完全放松警惕的标志,江宵暝受用之至。 叶家找他果然是为了认亲,这些心思活络的人在旁门左道一事上确实高效。 血缘关系的材料被摆成一排,白纸黑字看久了会有种难以辨认的扭曲感。 江宵暝视线上移,平静地掠过每一个人的脸,知道所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最后都会变成涕泗横流的怨恨,那个高居主位满脸慈爱的老人会悔不当初。 这些已经摆脱的东西,犹如跗骨之蛆,不断提醒着江宵暝过往脏污的种种,也挑战着他岌岌可危的忍耐力。 然后,他看见了寻微。 对方正安静地注视着他,黑水晶般的眼睛里藏着淡淡的希冀。 他希望我答应。 江宵暝忽然明白了。 明白寻微和叶家人平淡的相处,明白寻微总是带他和叶兰韵见面的行为,明白了寻微一整天的魂不守舍和无尽包容。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会全部接受。 只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可正是从那天开始,寻微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 冻土之下的疾病爆发了,江宵暝不止一次探视时遇见过寻微犯病。 肺部高压带来呼吸困难,青年弯腰咳嗽时,清瘦的脊背犹如一湾临溪拱桥,构筑的块块白石随时会坍塌。 当咳嗽归于平静,青年松开手帕,鲜红刺目的血液与淡色的布料形成了对比。 白得透明的薄皮肤上永远带着冷汗,青年抬眸看来时,眼神带着熟悉的歉疚,就像从前深夜摔下床怕打扰他时那样可怜。 江宵暝无法忍受这样的眼神,这让他觉得焦躁至极。 因为严重的并发症,修复手术被一延再延,成功的希望变得渺茫。 停滞的沙漏开始流动,命运在不断重演。 年少时,江宵暝逃离了母亲自焚的旧楼,薄凉自私,披荆斩棘抵达顶端,即使一切重来也自信能掌握一切。 可寻微是例外。 各种情绪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让最后的冷静也消失殆尽。 江宵暝清楚所有人的命运,唯一无法预见的是寻微的结局。 但他不会让寻微死。 窗口渗进的风变大了,那片月光被浮起的纱帘带着晃动。 江宵暝把窗户的缝隙合上,回到床边碰了碰对方的手背,是凉的。 他握住那节细瘦的小臂,正要放进被子里,就听见寻微模糊的声音:“江宵暝?” 那双好看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迷茫地看着他。 江宵暝动作一顿,“吵醒你了?” 寻微半阖眼眸,“天快亮了,上床睡吧。” 江宵暝没答应,替寻微把冰冷的四肢捂热后,脱下外套搭在了棉被上。 这么一会功夫,寻微又睡着了。 他没睡多久,因为呼吸不畅而惊醒了。 外面天光大亮,半梦半醒间见到的江宵暝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床头放着保温桶。 忍着眩晕洗漱过后,寻微坐回了床上。 早晨已经被取出来了,江宵暝正拿着餐具看他。 他抬手想接过勺子,被对方避开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营养粥已经喂到嘴边,只能无奈地张开嘴唇。 “我自己可以。” 江宵暝没说话,一勺一勺喂完了粥,抽纸替他擦了擦唇角,纸巾缓缓擦过唇瓣,让鸢尾色的唇肉压成白色。 “寻微,你会好起来的。” 寻微接过纸巾,说:“别担心。” 江宵暝离开了。 一个月后,寻微在财经频道看到了江宵暝,对方的身份已经变成了叶氏某分公司的管理者。 原作剧情结束是在江宵暝以叶氏掌权者的身份参与的一场国际宴会。香槟交错间,有人问他:“江总能力压一众同行屡创奇迹,是有什么秘诀吗?” 二十五岁的江宵暝微微一笑,难得开了个玩笑:“大概是因为,我无所不能。” 这是原作的结局,以江宵暝现在的速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代表叶氏去赴宴了。 寻微会陪他走到这里。 事情的发展比寻微预想的还要要快。 在心脏瓣膜的赘生物进一步增大之前,寻微收到了江宵暝快要出国的消息,此时江宵暝已经很久没在寻微清醒时出现了。 姚悦肯定地说,江宵暝一回国就会来看他。 寻微有些可惜,他们是见不了最后一面了。 但没有关系,少了牵挂,江宵暝只会觉得轻松吧。 真正到了离开这天,是个明丽的晴日。 浏览完航班起飞的消息,寻微收起手机,对脑海里的系统说:“我们走吧。” [收到!正在检测数据……] [检测完毕!当前剧情解锁度100%,任务完成!正在准备脱离……] [位面脱离中……] 耳边是仪器的警报声,寻微合上眼睛,意识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没有脱离成功的。后面的内容放不下了,留到下章吧…… 谢谢小宝们的支持,你们真的很可爱!!! ────────────────── 第25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5:他一直在骗我!!! ────────────────── 这些天江宵暝一直在联络A国的人。 他一遍又一遍回忆着曾经的社交圈,终于在记忆的角落找出了一条有用信息。某场商业性的社交场合中,他曾遇和一个A国商人打过照面,从对方夸夸其谈说起自己投资医学、帮助过一支医疗队走向辉煌的事,那支医疗队后来勘破心肺难题,摘获国际奖项由此享誉世界。 那人举止浮夸,有言过其实的嫌疑,但这条信息却是真的。 这支医疗队最后会被编入国际联盟,江宵暝需要做的,是在那之前以投资的名义拦下他们。 这个时间点,那支专项医疗队只凑了个雏形,要在占地辽阔的A国找到这队籍籍无名的医者非常困难。 江宵暝的人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他们。 那边的人本阶段资金充裕,带着高人一等的倨傲,义正言辞地声明要去某岛搞避世研究,并不需要什么指手画脚的投资者。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傲骨铮铮的人也会动摇。 只要开出最适宜对方的条件,任何人都会为我所用。 江宵暝清楚这一点,因而在接到医疗队领头人主动联络时,并不十分意外。 领头人说可以在入岛之前和他详谈,江宵暝答应了。 但在出国之前,他需要把江叶两家的事情处理干净。 不好对付的叶老爷子这几个月软化了很多,江宵暝解决了想先下手为强的那批人,大多数人暂时低头选了明哲保身,只有那两个舅舅在负隅顽抗。 麻烦层出不穷,临行前处理了碍事者,江宵暝抬腕看表,发现错过了预定的航班。 不过这是个幌子,私人航班已经早就备好了。 江宵暝带人要走,然后接到了姚悦打来的电话。 红灯高亮的急救室外,叶兰韵等了三个小时就坐不住了,挂念着中断的工作还没有批示,只好低头给远在新海的丈夫发消息。 第六个小时,她开始频繁地看表,早餐摄入量太少令她现在饥肠辘辘。 不太明显地揉了下肚子,叶兰韵抬头之际,看到了一动不动站在急救室门口的少年。 说是少年已经不确切了,这个刚刚成年的人身量颀长成熟,肩膀足够宽阔,敛目静立时,英俊面容连最后一丝青涩也褪去了,显得阴郁而冷漠。 叶兰韵想起这几个月对方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踢掉了哥哥们,在诸多继承人的角逐中赢得了胜利。 这个外甥根本不如外表那样孤苦可怜,高明的手段令她父亲都有些忌惮。 第八个小时,叶兰韵实在坐不住了。 工作消息填满了手机,她知道,那边的江宵暝比她有过之无不及,对方开了静音的手机一直闪烁,走廊尽头全是抱着各种文件神色焦急的正装下属。 但对方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纹丝不动地立在急救室门前,一如叶兰韵刚开始赶来时就看到的那样。 继续等下去没有必要,每个人的生死都有命数,寻微只是运气不好。 叶兰韵理好裙摆站起身来,离开之际听见那个叫姚悦的家庭医生在劝对方:“江江,休息一会吧。” 没有回应。 叶兰韵走进了电梯。 经过十个小时的抢救,寻微被推出了急救室。 原本青白的皮肤几近透明,宽大的病号服下,青年呼吸微弱至极,清瘦身体被被庞大的医疗仪器环绕,隔着监护室的玻璃,如同被展出的美丽藏品。 年迈的主治医生亲自参与了这场抢救,摘下被汗水打湿的镜片,告诉他们,病人挺过观察期就算暂时摆脱危险了。 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病人这次能抢救回来已经算个奇迹了。 姚悦不忍心看江宵暝的脸色,连忙对老医生道谢,亲自把老人送走了。 一直到她回来,江宵暝还在看寻微,目光幽深而专注,像是在注视自己的唯一。 姚悦已经猜到他对寻微存在着某种超过友谊的偏执感情,而这一点寻微并不知情。 心照不宣永远沉寂倒还好,如果引线爆发,恐怕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姚悦不再深想,陪江宵暝守在了监护室外。 身体的疼痛远去后,越来越轻的意识犹如落叶入水。 水的推力越来越远,在彻底远离陆地之前,狂风忽起。 寻微恢复五感,睁眼看到了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周围很安静,无人在场。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钝痛,他还在原来位面。 “怎么回事?” 系统的声音十分抱歉:[终端报错,脱离通道因为不知名原因被切断了!我申请了权限,我们可以走临时通道,只是需要宿主手动开启……] 只要是死于疾病,就不算背离剧情。 胸口重若千钧,寻微勉强打起精神,很快找到了破局之法,只是还没来得及成功,就见病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他和某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舅舅撞上目光。 “……?” 转出重症监护室后,寻微很多天都没醒来。 半个月的工作堆积如山,江永全不止一次旁敲侧击询问他何时回来,叶氏那帮人也在蠢蠢欲动,江宵暝最后看了昏迷的寻微几眼,决定用半天的时间处理完这些杂事。 也正是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变故接连而来。 寻微醒来了,但被叶釗劫走了。 那个逃亡在外的纨绔暗中策划了几个月,江宵暝早就做好了准备,留了足够的破绽随时准备请君入瓮。 但那个蠢货直接无视了这个缺口,在各方面无法突破后,准备利用江宵暝最明显的弱点,背水一战然后彻底翻盘。 派人去查医院的事后,江宵暝接到了来自叶釗的电话。 头一次见他这样好说话,对方换上了胜利者的姿态,向他索要了签字的股权转让书和千万现金。 江宵暝全都答应了,决定为这位舅舅带去最适合他的大礼。 叶釗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面色苍白的青年被捆在椅子上,眉头轻皱着,清瘦的面颊上卡着不合尺寸的呼吸面罩,旁边的简易呼吸机上跳动着升高的数值。 江宵暝关上手机,带着雇佣兵上了车。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这些人总是知道怎么找死…… 脱离位面被迫中断,寻微心情不算好,被这个没说过两句话的舅舅用枪挟制着走根本没见过的剧情,更是耐心尽失。 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好,在江宵暝回归之后则更甚以往。 寻微可以谅解这位舅舅的趾高气昂,但并不允许对方这样的态度命令电话里的江宵暝。 如果死在这种人手上,寻微会觉得有些恶心。 即使是最后一次,他也不想在江宵暝心中留下负担或是累赘的印象。 那就在江宵暝赶来之前结束好了。 叶釗又开始打电话,几个手下坐在地上随意地聊着天。 他们不明内情,想不清楚怎么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兄弟也能威胁到那个凶名在外的江宵暝,根本不把角落那个病恹恹的花瓶当回事。 那人静静地待在角落的呼吸机旁,浅色病号服的扣子被扯掉两颗,领口歪斜着,半侧的颈脖和深凹的锁骨露在外面,瓷白的胸膛起伏间,术后纱布在领口间若隐若现。 几人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去,聊天的内容也夹杂着暧昧的玩笑。 他们确实对这个养少爷轻视得很,所以在对方行云流水挣开腕上的绳索又取下面罩靠近时,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等面无表情的青年走近,他们反应过来想掏枪动手的时候,距离最近的那人已经直接被一脚踢翻在地,鼻血横飞。 其余人迅速起身,如临大敌地看着突然暴起的寻微,对视一眼后,猛然向中间聚拢。 叶钊通知完他的大哥准备撤离,听见身后几声皮肉闷响,正要转头让这群人别闹太大动静,就被一支黑黝黝的枪口抵住了额角。 青年不算平稳的呼吸传来,字句铿锵:“放、我走。” 都已经临门一脚了,怎么可能现在放人? 叶钊冷笑,直接吹响口哨,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势必叫寻微插翅难逃! 江宵暝抵达叶釗所在的位置时,晚风吹得芒草如浪。 一队人在外全面戒备,他快步走向工厂大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下一秒,一只素白的手搭上门框,青年脚步不稳地走了出来,被门挡绊了一下,几乎要摔下台阶。 江宵暝及时抱住了寻微。 视线落在工厂内,全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劫匪,叶釗倒在钢桶边,正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扑到地上去找枪。 装备齐全的雇佣兵一拥而上,江宵暝捂住寻微的耳朵,嗓音冰冷地吐出一句:“别让他死了。” 为首的雇佣兵恭敬称是,江宵暝把寻微抱上了车。 系统特效药正在渐渐失效,剧烈活动后,寻微没有说话的力气,很快靠在江宵暝怀里睡着了。 车上待命的医疗队开始工作,检查完毕只是说病人精力损耗过度需要休息,目前情况还算乐观。 医院并不值得信赖。 这次,江宵暝带寻微去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个绝对隐蔽,绝对安全的地方。 将睡着的寻微藏好,江宵暝终于有时间去处理其他人。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叶釗的结局,也该换一个了。 从针落可闻的暗室出来,去私医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了。 不加收敛的戾气彰显着雇主不佳的心情,训练有素的秘书没有贸然近身,直到得到了对方一个眼神,才敛声闭气地走上前去。 调查结果和预料的没太大差别,汇报工作结束,秘书没有马上离开,看了看雇主神情阴冷的脸,有些颤抖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对方: “江、江先生……您可能需要看看这个。” 平板呈现出定格的画面,江宵暝目光扫过屏幕,认出那是寻微病房的监控。 从寻微经常失去意识开始,私人病房的角落就装了这个。 暂停的画面显示着时间日期,是今天上午。 江宵暝擦干净手臂上的血迹,接过了平板。 播放开始—— 画面正中的青年平躺在病床上,双眸紧闭,五官清隽而安宁,是连呼吸面罩都挡不住的秀美。 如果不是右上角的时间在变化,观者几乎以为这是一副定格的圣洁画卷。 直到青年睫毛微微一动,凝固的画面忽然鲜活起来。 初醒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迷茫,但很快,青年的目光聚焦在房中的陈设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认出这是自己的专属病房后,对方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极轻地皱了一下,鲜少地表露出了不悦。 就像遇到了计划之外的麻烦。 青年安静地躺了片刻,随后做出一个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他艰难地活动着正在输液的右手,修长的手指贴上面颊,缓缓地摘下了那层带着雾气的呼吸面罩。 无法自主呼吸的憋闷让胸口的起伏一瞬之间变大。 但他捂住胸口撑起上身,赶在仪器爆发嗡鸣之前扯掉了电线。 这一过程中,青年因为窒息感摔到地上。 输液架歪倒在地发出声响,手背被针头拽出点点血迹,指节用力收紧。 青年惨白的脸呈现出濒死般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平静至极,犹如冬夜凝冰的湖面。 突然,画面传来破门的巨响。 青年下意识望向门口的方向,监控就此切断。 视频播放结束,屏幕变成一片黑暗。 一片死寂中,秘书小心翼翼地抬头,被雇主阴沉恐怖的眼神看得心下悚然,根本不敢多看。 片刻后,一声嘶哑的笑音响起。 原来聪明的接近,无言的帮助,连危机都以身相替,都是为了达成目的。 所有疑问得到了解答。 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在骗我。 他一直在骗我。 原来寻微真正想做的,是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真的火力全开了,寻微宝贝自求多福吧…… 明天没有更新哦,后天上夹更新时间暂定晚11点~ ────────────────── 第26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6:杀了我,或者承受我 ────────────────── 归功于系统的特效药,寻微没睡多久就恢复了精力。 疾病被还没完全消失的药效控制住了,这次醒来时,他并没有任何不适。 眼前的环境奢华而陌生,冷色调的风格让寻微想起了江宵暝。 他睡着前江宵暝就在他身边,所以这里也是对方京都的房产吗? 寻微没有来过。 宽大的病号服已经被换成了更舒适的衣物,连胸口的纱布也被拆掉了。 寻微抬头,望着高窗之外昏黑的天空,房间内没有钟表,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不太稳定的心跳。 床头放着一张便签,用遒劲锋利的字迹写着简要的叮嘱。 他把便签折好,推开了灰色房门。 慢慢逛完了整栋房子,他发现这实在是一栋设计怪异的建筑。 没有阳台或是飘窗,所有窗户都开得很高,不借助工具无法触碰。 每个房间都大而空,铺着地毯的走廊显得冷清,中央空气循环系统运作着,让室内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 但寻微还是从隐隐渗入的冷气里感知到了时间。 是深夜了。 大多数房间没上锁,只有大门和地下室严丝合缝地紧闭着,识别锁的外观比他之前见过的复杂。 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处,所有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寻微没待多久就离开了那里。 他正要往光线明亮的玄关走,就听见大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随后,黑色铜门被打开了。 门口的江宵暝一身夜露,发尾被林间的细雨打湿了,挺括西装折了几道皱痕,衬衣领口沾了几滴干涸的血。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态形象。 背后那片幽林随风晃动,少年身形寂寥,眼神沉寂而危险。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寻微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小江?” 这声呼唤没有得到回应,江宵暝身影一动,抬脚踏进了明亮的室内。 厚重的大门自动合上,对方靠近的脚步是缓慢的。 雨珠滚落,在地毯上晕出深色。 那双眸光沉沉的眼睛太具威慑力,寻微没来由地退了半步。 这个举动点燃了最后的引线,江宵暝猛然靠近,将寻微逼到了墙边。 目光死死锁定着眼前的青年,少年嗓音沙哑低缓:“寻微,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寻微撞到了身后的墙面,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察觉到对面人灼热的呼吸落在面颊,他稍微偏过脸,“江宵暝……” “我要你解释——” 江宵暝掰过那节优美的下巴,骤然靠近,几乎是抵着寻微的鼻尖在说话。 “解释怎么在一天之内症状转轻,解释为什么故意断药,解释为什么引走猥亵犯,我要你解释一切。” 寻微瞳孔一缩,皱眉去掰江宵暝的手,对方却左手一动,轻松将那两只细瘦的手腕钳制住了。 狭小空间令动作无法施展,寻微被迫抬起头,和对方阴冷的目光撞上,抿直唇角一言不发。 “什么不说话?说不出口?是对我有愧?还是在对我设防?” 带着夜露的炽热身躯抵过来,他被大力压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脊背被撞得发疼。 那紧贴着青年面颊的指腹用力,在那片瓷白的肌肤上留下痕迹。 “是心软还是利用,我都不在乎了……” 鼻尖相抵的方寸之地,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动弹不得的寻微喉头一动,全部的视野只能被那双疯狂黑眸所占据,听见对方一字一句说道—— “可是寻微,要施舍怜悯就从一而终,你凭什么敢先死?” 过往的时光发生错乱。 神色癫狂的女人温柔地扼紧了江宵暝的脖子,“怎么了?以为谁会陪你一辈子?我们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真心?” 清瘦俊美的青年看着他的眼睛,“我会陪你……我会保护你……” 陪伴是谎言。 真心是假象。 我的寻微是世上最可恨的骗子。 所有的自负得到了惩罚,我不该留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既然无法分辨谎言和真心,那就把一切打碎重组。 这就是悔恨交加给予我的经验。 那句嘶声质问结束,江宵暝并没打算给出回答的时间。 寻微胸脯剧烈起伏,被迫起下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堵住了唇瓣。 最后的距离消失,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温度尽数落到实处。 柔粉的嘴唇被碾得泛白,唇肉撕咬出斑驳血痕,湿滑的口腔被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肆意侵占。 最不愿承认的猜想被证实,寻微心底一沉。 胸腔空气被迅速汲取一空,他呼吸急促,狠狠咬了江宵暝一口,没有丝毫收敛的力度让原本浅淡的血腥味陡然变浓。 江宵暝撤回了唇舌,看着眼前人泛起水光的眼睛,呼吸变得更乱了。 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兴奋。 苍白的面颊因为情绪起伏而泛起红晕,青年急促呼吸着,还带着被啃咬痕迹的唇瓣吐出冷静的字句—— “你越界了。” 又是这样,点到为止的克制得到温情,再进一步的距离就会得到警告。 江宵暝笑了起来,束缚着寻微的手臂没有松开,大力带着人往地下室走去。 寻微的右手被捏得死紧,被拽着靠近了那节阴冷的楼梯。 虹膜识别过后,沉重的地下室铁门被打开了。 寻微看清了唯一大床边缠绕的锁链,心口一麻,挣扎的力度更大了。 重病过后的虚软身体拗不过对方不可撼动的力道,他被摔上深色大床,清醒的头脑一阵眩晕。 感受到腕上生冷的温度,他猛然撤开手,撑身狠狠踹开了身上的人。 退开的距离很快被拉近,牵着锁链的江宵暝压了上来。 两人在床上过了几招,寻微呼吸越来越急,因为胸口的沉压落了下风,被抵着肩膀扣上镣铐。 银质手铐触感冰凉,那对细白羸弱的手腕被紧密圈住,挣扎间磨过腕骨,连手背都被印上几道深痕。 寻微双手被缚,布料柔软的衣物被解开,被抚过的皮肤迅速泛红,在升腾的室温下莫名打了个寒噤。 “江宵暝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宵暝将他抱了起来,目光幽深而灼热。 呼吸交错,隔着布料灼烫的感受依旧鲜明。 “你应该很清楚了。” 寻微面色终于变了,骤然抬腿要踢,却被找机会打开了双腿,更紧地压在对方的大腿上。 他能猜到江宵暝对他有欲望,但从没想过要亲自帮对方疏解。 察觉到江宵暝手指下抚,他用力抓住那只手。 “不……” 破碎的拒绝被深吻堵住,寻微想要偏开脸,但被按着后颈不能逃开。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内蔓延,毫不留情的反抗反而激起了对手的暴戾。 寻微费力推开江宵暝,艰难喘息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痴迷。 侧腰不知不觉被掐出一片青紫,他脸色惨白,拼劲力气想往后退,可手指带来的羞辱却如影随形。 润白的腿肉轻轻颤栗起来,被锁链扣住双手勒出暧昧的深红。 寻微的声音被密不透风的亲吻碾碎,单薄的脊背绷成一道脆弱易折的弧线,接受无能般撞上床背,还没缓过呼吸,江宵暝又撑身压了过来。 破坏欲蚕食了最后的理智,江宵暝放出了压抑已久的情.欲,被寻微的颤抖和潮红所捕获,甚至没有留意到越来越贫瘠的呼吸。 临门一脚时,他被极强的束缚感唤醒,这才发现那节泛着冷光的锁链正死死地缠绕着自己颈部。 见他看过来,脸色煞白的寻微将锁链又收紧几分,羸弱莹润的肩膀因为愤怒而发颤。 “滚、开。”这两个字是从牙关挤出来的。 江宵暝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忽然闷闷笑出声来,但压制着对方的手纹丝不动,阴鸷的眼神也紧咬着眼前人不放。 锁链在那节暴起青筋的脖子勒出深紫的凹痕,江宵暝喉头滚动,声带滞涩粗粝。 “杀了我吧。”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锁链被拉到极致,再进一步就会勒断颈脖。 寻微稳住呼吸,看着江宵暝阴沉俊美的面容上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满足而透出的红晕,在对方倾身抵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松。 江宵暝迎着寻微的目光,一点一点将他占为己有。 “你看,你总是对我心软……” 暗哑的嗓音落在寻微耳畔,变成了疯狂幻梦的开端。 从不敏锐的五官第一次有了如此浓烈的感受,被碾碎的痛苦之下,纷乱的思维成为空白。 锁链重重晃动着,清脆的敲击音下,其余声音都被拍岸的潮水尽数掩盖。 单薄的身体出了一层薄汗,寻微的唇角被咬破了,长久的接吻令他头晕目眩,掐着江宵暝的手不断用力,被舔舐耳后时浑身都在细密地发抖。 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疾风骤雨仿佛永无尽头。 寻微喘不上气,呼吸时胸口都在发疼,但疾病被特效药牢牢压制着,充满潮热的空气包裹着他。 潮湿的眼睫带着重量,眼前的场景混乱荒诞,如同一场从没想过的噩梦。 刚刚恢复的精力被消耗一空,第一场结束,寻微几乎要晕过去,手指无力地松开了丝绸被单,撑起身子想逃离那片湿热的痛苦。 顾不上腿上的黏腻,他艰难地爬了两步,然后被抓住脚腕拖了回来。 灼热的呼吸落在肩颈,犹如野兽低头轻嗅猎物柔软的命门。 怀抱的温度烫得惊人,提醒猎物一切还没有结束。 腰腹被钢筋铁骨般的手臂拥紧,他再次被压进了被褥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心口,在不紧不慢感受他的心跳。 通明灯光投下剪影。 寻微看着那层完全覆盖了自己的阴影,忽然生出朦胧的恍惚感,不明白那个正直善良的小孩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 思绪已空,他声音微弱:“这是报复吗?” 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指腹拂过他绯红湿润的眼尾。 “这是爱。” 作者有话说: 改了改了,别锁我了 ────────────────── 第27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7:是不想休息,还是不想要我? ────────────────── 爱。 寻微无法理解这个字眼,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深色陈设。 明亮的灯光刺激眼膜,让人难以捕捉时间流逝。 身下的被褥干燥舒适,显然已经换了一套。 昨夜荒诞窒息的经历重现眼前,寻微闭了闭眼,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坐了起来。 手腕上的镣铐多了一层软垫,被磨破的掌根和腕部都被上了药。 被褥随着起身的动作滑落,露出痕迹斑驳的身体,纤薄的皮肉上牙印和吻痕数不胜数,几乎掩盖了原本苍白病态的肤色。 腰部和腿根完全是青紫的,大腿上指痕遍布,即使是一贯能忍的寻微也不敢妄动。 他清晰记得这些痕迹的由来,每一样的触感都格外鲜明,全是江宵暝带着怨恨的烙印。 寻微不再回忆,观察了一会手上的枷锁。 结构精密复杂,锁孔被刻意改进过,无法被除钥匙以外的任何东西破除。 两人在这方面也很有默契,江宵暝确实很了解他。 无法从这里破局,寻微的目光顺着手铐看向锁链,这东西连接着墙面,更是难以撼动。 昨晚还纹丝不动的粗链今天已经可以自动缩短和延长了,是改进了装置。 留给俘虏太大的活动空间没有好处,寻微不懂江宵暝延长锁链的意义。 但作为俘虏,寻微同样不会对施暴者有多余的感激,把束缚双手的东西当做了空气。 供暖系统运作着,宽敞的地下室灯光常亮,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寻微没在近处找到可以蔽体的衣物,眉头一皱,慢慢挪动到床边,虽然是缓过力气才起身的,但离开床铺的一瞬间还是眼前发黑。 从未有过的鲜明胀痛让他重新跌了回去,触电般的微末痛意从尾椎漫上来,连带着心脏也重重跳动。 觉得小腿有些疼,他低下眼睫,在细瘦的小腿上看到了一个明晃晃的牙印。 “……” 终于从防窥系统里出来的系统小声开口:[宿主……] 寻微没有回答。 [咳、宿主放心,脱离通道已经在紧急抢修了,等特效药效果代谢掉,我们就能离开了!] 寻微用被子盖住了身体,终于开口:“请尽快。” 声音沙哑得完全听不出本音。 [会的!主脑会加急处理!] “这次不会出问题?” [当、当然!剧情快结束了,主角这次一定没有精力……] 地下室门外传来自动开锁的声音,系统的话音被强制切断,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屏蔽了。 寻微视线从被子上移开,抬眸看了门口的江宵暝一眼。 对方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午饭,楼梯口昏暗的光线显得五官尤为深邃,唯有眼中的幽光格外真切。 见他醒着,江宵暝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端着饭菜进来了。 不疾不徐的步调在空荡的室内甚至带着回音,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寻微的身体,变得浓黑又深沉。 满身的痕迹都因为这道目光隐隐发烫,寻微的脊背不由紧绷。 气氛凝固。 江宵暝收回目光,平静开口:“该吃饭了。” 寻微没动,“给我衣服。” 江宵暝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寻微没接也不生气,声音平淡:“这里没人会来。” 寻微抬起眼睛看他,像是在质问。 那双清透冷淡的眼睛终于为他泛起涟漪,哪怕不是全然正向的情绪,也足够让江宵暝每根神经都在兴奋尖叫。 他看向我了。 他终于…… 只属于我了。 水杯被放在距离稍远的桌上,江宵暝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寻微肩上,俯身的时候,看到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因为他的靠近,青年胸膛的起伏在逐渐变大,那片覆盖的红紫吻痕也生动起来,全是他亲自留下的印记。 细腻的颈脖散发着很淡的只属于寻微的香气,江宵暝受到了极强的蛊惑,收紧那件外套的同时低头去吻对方破损的唇。 寻微别开了脸。 江宵暝没有自讨没趣去猜对方对他的想法,因为结果只会让他情绪失控。 两人的距离重新被拉远。 外套还留着江宵暝的体温,寻微对此观感矛盾,但无论如何,这件勉强蔽体的东西确实让他放松了一点。 他重新攒起力气要下床,这次在江宵暝深邃的眸光下成功站了起来,大概是出于顽强的自尊心。 盥洗室光洁冰冷,地砖踩上去很凉。 感受到身后人寸步不离的跟随,寻微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自己可以。” 江宵暝没理会这句强调,兀自跟进了门,如有实质的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 寻微知道这人没这么听话,即使有了一些不愿回忆的经历,仍不能接受这样毫无隐私的事情。 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的大腿。 温度灼人。 寻微身形一晃,下意识撑在了洗手台上。 从镜子的倒影里,他看到对方低腰下去,热度一路滑到小腿,随后被握住了脚踝。 “……你做什么?” 江宵暝替他穿好拖鞋,撤回手的时候指腹在那节脚踝上摩挲而过。 他淡声说:“地板凉。” 寻微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在衣不.蔽体的情况下穿鞋与否已经并不重要了。 江宵暝没有解答寻微的疑惑,替他穿好鞋就站到了一边,看着他动作缓慢地洗漱直至结束。 冷水唤醒了寻微昏沉的大脑,清醒之后,身体迟钝的感官都鲜明起来。 他正对着镜子里面色红润的自己走神,没留意到江宵暝重新上前,直到被轻轻揽过腰身,对方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微哑的尾音。 “该吃饭了。” 这次没等到寻微反应,江宵暝就兀自抱着他出了洗手间,重新放回了宽敞的大床上。 温暖的室温围拥而来。 和昨晚相似的禁锢姿势让寻微神色微变,但他很快在对方替他脱掉鞋子的过程里镇定下来,裹着外套一言不发。 见江宵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腿上,热度犹如烙铁,寻微把小腿从对方掌心抽了出来。 线条美好的小腿在眼前一晃而过,柔腻的触感却残存掌心。 江宵暝抬起视线,看着他冷淡的脸,“饭后半小时服药,我会陪你。” “不需要。” 江宵暝撑住床沿,欺身逼近时阴暗的眼睛浓墨翻涌。 “寻微,不要拒绝我。” 寻微不说话。 那张秀美的面庞带着情.欲褪去后的虚软,半抬的眼睫下眸光冷静,倔强坚韧得有些可怜。 实在是,漂亮极了。 江宵暝喉头滚动,在控制不住躁动之前,主动拉开了距离。 清淡的饭菜热度正好,寻微抬筷吃着,对旁边的江宵暝视若无睹。 一时间,整间地下室只剩下锁链晃动的轻响。 寻微食欲不高,勉强吃了一半饭菜,镣铐加重了双臂的负担,补充完基本的能量过后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江宵暝问。 像是看不出寻微拒绝交流的态度,他垂下眼帘,不由分说俯身去碰对方平坦的腹部。 反感和挣扎被轻松化解,江宵暝摸到了一片光滑而温暖的薄肌。 在青年冷漠的目光中,他的嗓音竟然有些无辜:“真的吃不下了?” 寻微不说话,拂开了他的手。 力道没收住,像是在打人。 江宵暝没有生气,收拾完餐具离开,半个小时后准时取了水和药下来。 寻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床头,江宵暝的视线落到对方腕上,没有新添的磨损痕迹,对方似乎根本没尝试过挣脱。 寻微这次听到脚步声也没什么反应,看了看江宵暝递到手边的东西,几秒后才接了过来。 抗凝血和强心药物填满了手掌,他就水一点一点吞了,随后放下了杯子。 锁链碰撞的声响清脆,寻微对此置若罔闻,很快躺进了被子里,被牵扯的链条冰了一下,眉头一皱。 江宵暝替他解开了一端的锁链,在那节泛凉的手腕上亲吻了一下,发出很模糊的声音:“我想听你的声音,寻微。” 寻微视线转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放了我?” 江宵暝摩挲着他的手腕,“我不喜欢这个问题。” 寻微执拗地看着他,“江宵暝。” 江宵暝不为所动。 寻微抽回手,脸上终于流露出深重的不解:“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青年的困惑不似作伪,连质问都收敛着火气,带着可恨的包容心,像是根本不明白当下的处境。 江宵暝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得到一切。” 这个回答实在奇怪,寻微弄不懂江宵暝明明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为什么还要关着他不放。 在这里脱离位面的话,恐怕会给对方带来不小的阴影。 床的一侧微微凹陷,是江宵暝上来了。 寻微停下思考,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锁链。 江宵暝无视了他的僵硬,拉开被子再次为他上了药,然后帮他穿上了带来的贴身衣物,动作细致而温柔,但内容却越界得过分。 起身的时候身体反应不加掩饰,这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虚和羞耻。 寻微移开视线,重新躺进被子里,还没来得及挪远就被对方勾腰抱住了。 光.裸的脊背撞上带着凉意的衬衣,江宵暝收紧手臂,让他紧紧靠在自己怀里。 “术后需要休息,我陪着你。” 寻微被烫到,去推那只抓住自己腰身的手,“我不想。” 江宵暝意味不明地笑了,高挺的鼻梁蹭过寻微的后颈,像是锋利而危险的刀尖。 “是不想休息,还是不想要我?” 作者有话说: 寻微:都不想。 江宵暝:看来是都想。 —— 这里稍微说一下哦,刚开始确实是do恨,可是小江真的没有弄死小寻的意思,他是有筹码才这样的。。。虽然也很坏了,但是勇敢的人先享受巴掌 ────────────────── 第28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8:别生气了 ────────────────── 寻微沉默了。 江宵暝没给寻微逃避的机会,把人往下抱了抱,低头去咬他的耳垂。 寻微掐紧他的手,“我想休息了。” 江宵暝停住了动作,灼热的呼吸洒在寻微耳后,很快让那片薄皮肤染上鲜妍的粉意。 寻微把脸埋进枕头里,柔顺的头发很快挡住那片粉,只是握着江宵暝手臂的力气依旧很大,像是担心他虎视眈眈的存在。 江宵暝一直没动,寻微稍微松了口气。 昨晚消耗了太多精力,简单补充了能量后他有些晕沉,没多久就靠着枕头睡着了。 察觉到掐住手臂的那只手渐渐松开,江宵暝重新收拢手臂,将寻微抱进了怀里。 清瘦的怀中人体温偏低,江宵暝慢慢帮他捂热了四肢,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对方温热的颈窝。 拥抱紧密,不分彼此。 在漫长的睡眠过后,寻微再次醒来,心脏依旧沉重,好在四肢已经恢复了力气。 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模糊了时间流逝,他无法判断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能从江宵暝的衣着进行模糊的推测。 长久的独处带来思考的空闲,寻微回忆了江宵暝的种种表现,想要搞清楚对方失控的真正原因。 从那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中推断不了什么东西,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江宵暝对他存在着类似憎恨的情绪。 所以才撕开心照不宣的平和假象,把一切都挑明。 这场囚禁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所有的质问也不是非要结果。 寻微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但始终缺少一环最关键的线索。 如系统所说,他们准备脱离那天,其实这个位面最后的剧情,江宵暝还没真正走到叶氏掌权人的位置。 随着叶釗兄弟入局,叶家失去最后两个儿子,家族继承人只能从下一任小辈中选出来。 剧情正式收尾,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叶家的江宵暝最近应该很忙,可寻微每天都能见到他,这一点令人匪夷所思。 地下室供暖很足,空气循环系统常开,但久处其中还是会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身上痕迹好得差不多的某天晚上,睡着的寻微被热醒了。 现在的身体天生体弱,对冷的感知往往更明显,每次被热醒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江宵暝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睛,不出所料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江宵暝。 药物的副作用令寻微视线有些模糊,可在昏暗的夜灯下,对方闪着幽光的漆黑眼眸实在显眼。 白天对他说会晚些回来的人没有食言,被打扰的寻微侧过脸,在清新的沐浴香气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酒气,翻过身去。 睡眠不足,他没什么精神,被对方紧密捞回来之后有些喘不过气,因为江宵暝总是存在感鲜明。 像往常一样被抱住,过于紧密的姿势始终让寻微不太适应,但眼皮发沉被困意包裹着也懒得说话,直到感受到越来越热的温度,才渐渐察觉到不对。 青年眉头微微一皱,睁开迷蒙的眼睛。 “别……江宵暝……” 直呼对方的名字起了反作用,酒精作用下,江宵暝各方面都十分激动,在寻微后颈嗅个不停,不知道在闻什么。 寻微闪躲不过,稍微用了点力气去推他,被按住肩头嵌入对方怀里。 “寻微……” 寻微彻底被弄醒了。 熟悉的潮热席卷了他,初醒时还以为江宵暝是在故意撒酒疯,但被正面抱住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清醒得过分。 似曾相识的处境让寻微心头一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被堵了回来。 这次亲近,江宵暝克制了很多,不再是单纯地发泄怨气,但越来越急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兴奋。 见寻微紧咬着牙关,这人就只在淡色的外唇上啃咬,很快将那两瓣柔软的唇肉弄得殷红湿润,等寻微忍无可忍要说话,就顺势长驱而入。 被捉着下颌,寻微咬不到他,要表达抗拒就只能用另一种方法,可所有强硬的抵触都被吞掉,舌尖被狂热地勾缠着,倒像是主动送上门去。 寻微呼吸一乱,更用力地挣扎起来,唇舌相撞激烈到分不清是拒绝还是迎合。 意识到无法阻止,他心底生出无力,不明白江宵暝对自己身体的迷恋为什么还没消退。 他不能平静地接受这一点,挣扎间又在对方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但江宵暝很能忍痛,轻松化解了他的防线,俯身压来的动作缓慢而温柔。 夜灯的光线不明晰,将已经成年的人肩膀勾勒出宽阔的形状,如同阴霾笼罩的山峦。 刚开始的温情很快过渡为狂暴,寻微脱了力,开始细细地发抖。 江宵暝得出结论:“更喜欢这样么?” 寻微不说话,浑身滚烫,白皙的皮肤被黑色的浪潮所吞噬,好几次都撞到了床头靠垫。 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在混乱的世界里汲取着氧气,发声艰涩:“如果、这是报复,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江宵暝毫无停顿,“我说了不是。” 寻微不语,呼吸紊乱。 所有思绪都被打散,连紧攥的五指什么时候被抚平都没察觉。 濡湿的触感蔓延到刺痛的掌心,寻微的视线渐渐聚焦,望向身上的人。 江宵暝当着寻微的面舔掉了他掌心的血迹,凌厉的黑眸染上深切的痴迷,嘴唇沿着素白的手掌游移,连薄嫩的指根都没放过。 寻微手指微蜷,看着对方一路从指根吻到指腹,最后来到皙白的手背,顿了顿,露出点莫测的笑意。 他想要抽手,却被抓住手腕重重一撞,溢出一声隐忍的喘息。 虎口湿热,寻微撑起精神重新看去,却见江宵暝正歪着头慢条斯理地舔舐着那里。 见他望来,江宵暝薄唇一勾,森白的牙齿在虎口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牙尖研磨着那片皮肤,留下一阵带着微弱痛感的酥麻。 “你……” 暗示.性极强的动作让寻微瞬间调动起了记忆,那个寒冷的发烧夜,他第一次抱住江宵暝,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那个无法判断到底有没有出过血的完整咬痕,与眼前人锋利的唇齿渐渐重合。 原来江宵暝一直记得。 那为什么要装作忘记? 如果这种事都是欺骗的话,那后来的事又有哪些是真的…… 寻微怔了怔,忽然抽手给了江宵暝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江宵暝偏过头,刘海遮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带着抓痕的肩膀耸动片刻,居然压抑不住泄出了笑声。 寻微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要把对方踹开。 江宵暝重新抱住寻微,让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黑眸中带着深深的满足和痴恋。 “寻微,别生气,打打我吧,别生气了……” 寻微胸膛剧烈起伏,毫不留情又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响亮,连锁链的声音都压过了。 江宵暝亲了亲他苍白的脸,“力气很大,恢复得很好。” 捉住青年要离开的手,放上自己的肩,江宵暝就着这个姿势重新吻上了他。 这次亲得很收敛,寻微没有反应,江宵暝揉着他的后颈,慢慢把对方红肿的唇瓣尝了个一干二净。 相贴的唇瓣品出了微末的痛意,寻微呼吸不畅,皱眉把面前的人推开了。 这次潦草收尾。 一直到结束,寻微也一句都没说,把江宵暝手臂掐青了,被清理干净躺回床上,直接翻身背对着江宵暝。 江宵暝把寻微抱住,偏高的室温加重了体温,但怀中人像块凉润的白玉,但抱起来就像易散的云。 他低眸替对方捂热了手脚,然后,右手抚上对方缓缓跳动的心口。 安静已久的人却突然侧过身体,尤带薄红的脸和吻痕新鲜的锁骨一齐映入江宵暝的眼帘。 青年缓了口气,抬起眼睫,“你能不能别抵着我?” 眼中满是冷淡,眉头半蹙,确实是对此非常烦恼。 江宵暝陷入沉默。 存在感更明显了。 寻微不再说话,挣开了他的手,去了床的另一侧。 江宵暝怀中空落,安静看了寻微半晌,等平复过后才重新靠近了他。 把手脚冰凉的青年抱回怀里,对方已经睡意模糊,被抱住之后稍微挣了一下,但趋暖本能作祟,贴着他的胸口就睡着了。 折腾了半天,寻微已经累极,第二天睡醒时小夜灯已经被关掉了,常亮的顶灯将空旷的室内照得一览无余。 床头放着温水和药片,恒温餐盒里是今天的早餐,种类不多,都是寻微常吃的。 江宵暝已经去处理工作了。 这段时间,寻微睡觉或是醒来,江宵暝总是会很快出现,就像没有其他正事可做。 但剧情收尾的最后阶段,主角真的无事可做吗? 寻微不需要江宵暝陪在身边,可对方的睡眠障碍似乎到现在也没好,每晚都要抱着他才能睡觉。 一点也不担心会被枕边人扼死。 寻微也没有这样做。 成年后明明有更多可供选择的慰.藉伴侣,寻微不觉得自己是江宵暝最合适的选择。 他还不想死在床上。 这个死法实在太荒谬。 显然,江宵暝并不这样想,两人的观点存在着很大的分歧。 等到锁链被移到脚踝,手腕处纤薄的皮肤终于不再呈现出可怕的青紫。 寻微还是不能坦然接受那些直白的举止,双手不被束缚,表达拒绝的力道更大了。 又一次索吻被拒,江宵暝摸着他的颈侧,抬头亲了亲对方尖瘦的下巴。 “这么反感?寻微,你讨厌我?” 寻微神情没有波澜,淡淡地移开了脸。 江宵暝手臂的力道忽然变得有些大,在寻微皱眉之前,泄愤般咬了一口对方透白的耳垂,在那片皮肤转红时探出舌尖舔了舔。 对感官迟钝的人而言,这种酥痒不算过分,可寻微宁愿接受的是疼痛。 他抬手推开江宵暝,伸出的手被对方牵住,一路从手背吻到手心。 寻微眉心一跳,知道这人想干什么,猛然抽手。 江宵暝这次没让他顺意,拽着他的手腕迫使他靠得很近,咫尺之地呼吸亲密交缠,连眼神也撞到一起。 和那双平静到有些诡谲的黑眸对视时,寻微感受到掐住腰身那只手在不断收紧。 “讨厌吗?恨吗?是不是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话问得十分古怪,寻微眉头一皱,被松开之后跌回柔软的毯子里,不知道江宵暝又想做什么。 一直到情绪难辨的江宵暝去而复返,捕捉到寻微的视线,对方大方又坦诚地将手里的东西展示出来。 白金长链在灯光下更显明净,血红色的宝石轻轻晃荡,犹如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款式繁复,被完全改造成身体链后,远比初次目睹时华丽。 是当时千金一掷的“银海之心”! 看清这东西的一瞬间,寻微怀疑自己再次因为药物作用眼花了。 “……你闹够了没有?” 江宵暝语气认真:“会很漂亮。” 寻微有些喘不上气,“我不要。” 江宵暝神情不变,循循善诱:“放轻松,这很漂亮,寻微,你会喜欢的。” 是谁喜欢还未可知。 寻微不想探究江宵暝现在的财力,更不想碰这所谓千金难买的麻烦物件。 然而还没等他再摇头拒绝,就被江宵暝抬起侧脸吻住了。 顾忌着对方手里那条脆弱的宝石链,寻微挣扎时稍微收了力,要分心防止这人乱来,顾不上防备这个吻,不知不觉被尝了个彻彻底底。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上下.失守。 冰凉的白链缠上了他的身体,肩颈,腰腹…… 一切都留有余地,带着天然的适配感。 血红宝石点缀在瘦弱肩胛的中心,脊骨处最靠近心脏的地方,让那片细腻清透的白沾染了浓艳的欲.色。 精心织就的华美蛛网捕捉到了苍白孱弱的蝴蝶。 唯一的猎物深入腹地,无处可逃。 温度适宜,猎物单薄的身躯却在微微发抖,像是畏惧这份熠熠生辉的冰冷。 耀目的流苏不时滑进腰窝,那片皮肤会受惊般收紧,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下来。 “好漂亮,寻微真的好漂亮……” 语气带着毫不收敛的痴迷,每个字眼落进耳朵里,炸开了无数带着隐痛和酥痒的电流。 寻微被抱得很紧,听着身后人满是迷恋的夸奖,呼吸不断变急。 一切都是蓄谋已久,在所有人为名贵藏品惊叹不已的时候,这个正直善良的主角脑子里却全是这种事。 疯子。 江宵暝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难以入耳的喟叹越来越多,寻微渐渐支撑不住,心脏跳得越来越重,快要呼吸不过来。 在眼前昏暗的时候,新鲜的空气骤然涌来,他被面对面抱了起来。 纷乱与失序还未停歇,持续到寻微难以忍受时也没有结束。 痛楚带来了异样,他躲开了江宵暝的吻,心跳越来越快。 这段时间按时用药的习惯带来了坏结果,直到降压和水肿的代谢药物生效,寻微也没能重获自由。 感觉不妙,他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却被一一化解,被这个激动不已的疯子弄得愈发难受。 上颚被舔,他根本顾不得生气,匆匆去抓江宵暝的手。 “放手我快要……” 快要什么,寻微没有说出来,慌张地想要起身。 江宵暝以为寻微又要逃,迅速抓住对方细瘦的小臂将人抓回来,按着那节窄腰一压,仓惶起身的人就这样重重地摔回他身上。 身体相撞,青年弧度优美的肩头猛然颤了一下,脆弱紧绷的脊背瑟缩着,连莹白的脚趾都蜷了起来。 江宵暝一愣。 寻微难堪地挡住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能不能过…… 这么青涩的笨蛋竟然有两个,令人抚掌 ────────────────── 第29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29:寻微,我爱你 ────────────────── 始料未及的失态让坚韧的自尊心遭到很大打击。 捂住眼睛的青年胸脯起伏着,原本潮红的面颊变得惨白,湿润肿胀的唇肉抿得死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宵暝反应过来,去亲对方因为羞耻而颤动不已的肩,哑着嗓音喊他的名字,各种称呼听得人耳热,分不清是诱哄还是安慰。 寻微很久才放下手,被面前人锋利下颌上的透明液体烫了下眼睛,抬手轻轻替他擦掉了。 江宵暝全身的血液都被这一触即离的动作引燃,轻微的瘙痒从被碰到的地方蔓延,病态的情.欲重新汹涌而来。 坐在他身上的寻微察觉到这一点,眼睫低垂下去,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神情恍惚。 “寻微别怕,”江宵暝嗓音暗哑,“不继续了。” 珍贵的珠宝早就在混乱中散落一地,江宵暝将身体僵硬的寻微抱了起来。 浴室清洗的时候,青年始终垂着眼睛,升腾的水汽打湿了眼睫,只有偶尔轻轻的震颤反映出主人不平静的心绪。 这幅模样实在可怜。 江宵暝低头想去亲寻微,但被避开了。 这次他没有生气,反而还生出了古怪又畸形的满足感。 实在难以接受现实,寻微精神涣散,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地下室带来的阴影太深重,他睡了很久,恢复意识之后也没有立即睁眼,直到察觉到脚踝处的枷锁消失了,才缓缓清醒。 入目不再是刺目的灯光,秋末黯淡的日光从高窗照在墙面上,房间开阔,陈设简单。 是寻微第一天晚上醒来的房间。 房门未锁,大门紧闭,四周死寂。 原来整座建筑都是为他而建的囚笼。 寻微回到房间,无视了床头摆好的饭菜和药品,径直走入了洗手间。 花洒浇下冷水,衣物褪尽的青年静静地站了很久,视线一转,平淡地扫过了浴室角落的针孔摄像头。 特效药功能退得太慢,他需要一些依靠外力。 数据下调后的体质很差,淋过花洒后昏沉感就逐渐漫了上来。 寻微慢慢坐进了填满冷水的浴缸,知道江宵暝很快就会来。 …… 深秋时节天黑很早,远离城市的山区丛林繁茂,下车步行,寂寥的沥青路上只听到林间鸟鹊零散的叫声。 这是甘鹏第一次跟着小组的前辈来到这里。 作为专精医疗队的一员,他们基本常驻山腰,仅为一位雇主服务,就是深林中那栋独栋别墅的主人。 以往他们没有权限来到这里,针对病人的普通检查往往只有领头组长在做,但这次的病情似乎颇为严重,让全组的人都来了。 掩映在绿意下的别墅,在夜晚灯火通明,窗户开的很高,远远看去如同幽亮的鬼火。 甘鹏心里犯嘀咕,跟着几个前辈敛声屏气站在门边。 门铃响后第三分钟,电子大门应声而开。 房子的主人出现在门口,神情阴郁而冷漠,身量高大,出乎意料的年轻,但与这栋鬼气森森的房子完美适配的气质又很容易让人忽视这一点。 “他在楼上。” 声音沉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治病救人需要迅速,甘鹏跟着几个前辈走上楼梯,入目的任何一样东西昂贵程度都超乎想象。 他不敢多看,终于走到了二楼深处那间最大的房间。 房门打开,馥郁的温暖扑面而来,如同春夏交接时稍热的晚风。 地毯柔软名贵,踩上去微微凹陷,与冷峻风格的装潢格格不入。 需要诊治的病人就在华丽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见底的透明水杯。 “喂了水,一直烧。”雇主道。 这句话在甘鹏听来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被床上人玉白的后颈晃了一下眼睛,这瞬间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缠住,直直地盯着那片皮肤看。 前辈在谨慎询问雇主关于病人的事,从这个气质阴沉的人口中得到了详细之至的回答。 问到擦身和喂药时,雇主是如何回答的,甘鹏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因为病人因为昏沉而转过了脸。 细眉紧锁,唇瓣盈润,皮肤透出病热,就像有幸一览的芙蓉色白瓷,带着难以言喻的孱弱。 因为术业专攻的缘故,甘鹏很快被挤在前面,负责替对方检查咽喉。 碰上病人柔腻的下颌时,隔着医用手套都被那点热度勾住了神经,他竟然有些手抖。 口腔轻微破损,舌根湿红,万幸发炎程度不算严重。 测心率和血压时,病人稍微动了一下,袖口布料被挤着上叠,露出小臂那片带着几点未散绯红的透白皮肤。 这位是屋主的情人…… 甘鹏如遭雷击,直到手臂被某位前辈偷偷掐了一下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盯着病人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说话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房中死寂,甘鹏骨子里油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僵硬地抬起头。 发现雇主正无声看着他,黑眸阴森骇人,处在阴影里的俊美面庞犹如恶鬼。 专用医疗小组成员精炼,资质不够的人被踢出去后混迹人海不知所踪,但这份薪资可观的私人工作永远有人趋之若鹜。 高烧得到及时救治,没有引来大规模的肺部感染,术后虚弱的心脏负荷严重,但还是在专业治疗的帮助下恢复了稳定。 后面几天,寻微一直在发低烧,半梦半醒间会常会口渴。 喉头干涩发不出声音,诉求总会被回应,发冷的身体陷进了温暖的怀抱,很快会有温热的水流喂进口中。 寻微意识不清,喝了水没有缓解干渴,有些难捱地待在那片怀抱里,被轻拍脊背安抚下来,然后更多的温水被喂进嘴里。 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却也知道一直照顾自己的人是谁,毕竟这么用力的拥抱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受凉发热耗空了被养回的体力,寻微昏睡了很久,晚间被喂了半碗营养粥,不知为何半夜又清醒了。 昏沉感消失了,仿佛浸泡在水里的感官变得清晰。 身后贴着热源,寻微还没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询问:“醒了?” 他没有回答。 然而对方早已看出端倪,没得到回应也不气恼,只是不紧不慢地抚弄着那根僵直的脊骨。 手掌顺着脊骨寸寸抚.弄,像是在温柔警告,亦或只是单纯细数骨节。 “以为病了就能躲开我?” 隐秘的想法被看穿,寻微在心底叹了口气。 “是因为害怕?害怕我总是这样对你?” 没得到回应,江宵暝把寻微的翻过来,揽着那节细腰将他往身前带。 “寻微……” 沉哑的嗓音压低时听着很缱绻,只在特定的时刻出现。 寻微听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江宵暝却靠近了他,薄唇亲吻着他纤密的眼睫,一路磨蹭到秀美的鼻尖,瘾君子般在他脸上乱闻。 “如果你再敢用这种方式逃避,那我不介意每天都让你和那天一样,一直到你习惯,甚至每次都能这样,这次我不会停下,你会很舒……” 寻微猛然捂住始作俑者的嘴,“闭嘴。” 江宵暝亲了一下他微烫的掌心,见对方立即收手,还是没忍住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我喜欢你这样。” 只要是因他而起的情绪,都好喜欢。 寻微不想聊下去了,重新翻过身去,对着床头的夜灯平复着胸口的憋闷。 眼熟的滚圆灯型让纷飞的思绪落到实处,寂静的环境很容易让心境平和下来。 寻微安静片刻,忽然说:“我不明白。” 江宵暝正蹭着他的后颈,“嗯?” 柔和的夜灯仿佛让枕头也染上温度,寻微感受到对方每一次落在自己皮肤上的呼吸,冰冷的身体被壁炉般的温暖尽数包裹。 “我一直想知道……” 重逢之后,寻微没有问过两人分别这些年江宵暝的生活。 这件事和当年对方莫名其妙的失踪一起,被掩盖进了平静相处的薄冰下,是会冲垮一切的汹涌暗流。 如果说这场囚禁是因为洪流破冰,江宵暝想要报复寻微鸠占鹊巢、享受了他原有的一切,但这实在和这些奇怪的温情说不通,就连当事人也否认过不止一次。 寻微想不明白这一点,思绪回到所有事情的源头。 “那一天,你到底去哪里了?” 为什么避而不见,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后来会辗转到京都。 如果原作剧情里来到贫民窟的富人夫妇不是真的误入,而是抱着复杂的心态来找寻特定的人。 那他们会怎么辨认对方的身份? 当时条件有限,要掌握每个孩子的基因样本其实很麻烦,该怎么只一面就准确认出想要的人呢? 只能是凭借与当事人有关物件。 “你当年是故意送我那条手链的,是吗?” 这是个多余的问题,寻微十分清楚,可仍然想问出来。 江宵暝将脸埋在他背后,低低给出了答复:“是啊。” 为什么? 他知道这是叶兰雅的东西吗? 寻微已经分不清江宵暝失忆的事是真是假,觉得过往的一些事极可能和他曾以为的有所偏差。 这些都已无法追究。 寻微只想知道,为什么江宵暝会把这样可以作为信物的东西给他,时间刚好选在领养前的那段时间。 为什么对方偏偏在剧情到来的时候消失? 这场阴差阳错发生得太过巧合,就像是—— 人为安排。 江宵暝慢条斯理贴过来,鼻梁亲昵地蹭着寻微颈侧的皮肤,告诉了他最终答案。 “因为,这些事我早就经历过一遍。” 寻微彻底愣住了,“那你为什么要……” 江宵暝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抬起眼帘,眸中藏着野兽般的深沉阴寒。 “因为我不想你死。” “……” “寻微,我爱你。” ────────────────── 第30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0:乖乖待在我身边吧,亲爱的 ────────────────── 位面的主角是重生的,剧情是因为自己偏移的,寻微一时分不清哪件事带来的冲击更大。 乍然听到最后一句,他第一反应是迷茫。 “……你是不是疯了?” “不知道,”江宵暝眸色深黑,吻了吻他紧抿的唇角,“但爱你的时候,是最清醒的。” 寻微移开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个字眼他只在意识迷热的时候听到过,事后根本不会去回忆,没想到江宵暝在这种时刻还要说出来。 江宵暝看出了他的逃避,不容拒绝地按着他的后颈,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那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寻微,我爱你,我爱上你了,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更爱你才好……” 寻微按住他的肩,“别再说了。” 江宵暝摩挲着寻微柔滑的脸,温热的气息全撒在他脸上。 “全是实话,为什么不能说?” 寻微挣开面前人的手,发着低烧的头脑一阵阵发疼,攀住床头坐了起来。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你想告诉我你的感情,我想我更能理解亲情和友情。” “但我们上了床。” 江宵暝起身逼近了他,眼睛里亮起幽幽寒芒。 “寻微,你会和弟弟上.床吗?还是会和朋友?在你看来,我应该是你的谁?” “我爱你,对你只会想要亲吻,想要占有,永远贪心不足。是好是坏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的一切。” 觊觎,贪婪,极端渴求,带着无以复加的情思和欲念。 所有的情爱只有一个名字,也只属于唯一的特例。 一点一点将人重新拥入怀中,江宵暝缓缓吻过寻微的侧脸,冷白阴郁的脸上带着病态又奇异的满足。 “只有你才是最特别的,只有你才是,我只要你一个,寻微……” 寻微眼神微变,“江宵暝!” “放心,现在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江宵暝低笑一声,在他唇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毕竟,你还在生病。” 说到最后一句,他放在青年后腰的手臂收紧,将人彻底按在怀里,拥抱紧密而炙热,紧得连肩颈都被压得发疼。 寻微听着江宵暝猛烈的心跳,僵硬得一动不动。 对方察觉了他的紧绷,在他后颈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道:“还有要问的吗?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寻微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很多:“如果你只是需要慰藉,我可以帮你,但是其他的……” 他没能说完,被江宵暝掐着下巴堵住了嘴。 柔润的唇瓣被咬破,腥甜血气蔓延进了口腔。 湿热之中一切都在被侵.占,津.液,血迹,气息全都扫掠而空,连急促的喘息都不放过。 寻微手脚无力,被掐着下巴吻得几近窒息,被放开的时候只能瘫软在对方怀里,艰难喘息着,眼眸因为缺氧泛起的潋滟水光。 江宵暝舔掉他唇角的血丝,抚.弄着他脆弱纤薄的后颈,像极了耐心告罄的警告。 “我是卑劣无耻自私龌龊,思想肮脏毫无底线,但是寻微,不要轻贱我的感情。” “是你先接近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走到我面前要我只看见你。” 后颈被按得很疼,紧贴的胸膛剧烈跳动着,像是燃起了炽烈又癫狂的火。 “一切都是你,抱我,陪我,保护我,是你让我爱你的……” 寻微睫羽低垂,面色苍白。 “是你先对我奉献一切的。寻微,我一直知道你别有用心,这无所谓。可是,为什么到头来你却只想离开我?” 尾音暗哑,带着几分阴郁和危险。 本来已经平稳的呼吸不自觉紊乱,江宵暝感受到青年有一瞬的僵硬,发出一声压抑的笑。 “看来我说对了?” 他神情冰冷,灼热的手掌顺着寻微的后颈移到后腰,几乎要压碎那根漂亮的脊骨。 “最开始,我以为你的目的是让我记住你,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还想让我回到叶家。我顺从了你,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寻微的侧脸被抚摸着,江宵暝几乎是抵在他耳根在说话,气息分明温热,却令人毛骨悚然。 “——是你达成目的一走了之。寻微,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然后就想丢下我。” 这个不该出现的过客另有所图,为此不惜倾尽时间和精力。 推迟手术,自我了断,都是脱身的手段,对方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人。 江宵暝在寻微破损的下唇咬了一下,声音模糊:“让我猜猜,冷静抽身之后,你是不是还要找别人完成那些奇怪的指标?” 终于等到寻微抬起眼帘,江宵暝迎着他复杂的眸光,微微勾起唇角。 “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要我放过你,就先杀了我,”他暧昧地蹭着寻微的面颊,声音低哑而缓慢,“不然,你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亲爱的。” 寻微彻底沉默。 被位面主角直白点破秘密,局内系统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大概又被关屏蔽系统了。 不过即使系统知道,恐怕也不敢去堵主角的嘴,因为那条规则铁律所有员工都牢记心底。 寻微确实没料到江宵暝会不知不觉间猜到了这么多。 那些针对孩子的策略很轻易被重生的主角看出破绽,对方看穿了一切,却还是若无其事和他相处了这么久。 那帮他完成任务,又是为什么? 真如对方所说,是因为爱? 这怎么可能…… 但寻微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在江宵暝阴冷晦暗的眼神下,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身体连同灵魂都好像被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紧紧束缚着,除了被拆穿的茫然之外,还有深沉的困惑。 一直到重新躺回被子里心绪都难以平静,寻微感受着身后来自江宵暝的温度,习惯使然,没多久就在对方的臂弯里睡着了。 这晚的交流解答了寻微的部分疑问,但又带来了更多的疑惑。 他终于知道自己被囚禁的真正原因,江宵暝是看出了他想离开。 一切真相大白,可寻微并不觉得轻松。 他宁愿江宵暝只是喜爱他的皮相,毕竟点到为止的交往最后才能两不相欠。 感情总是让人无法衡量,过分浓烈时甚至显得狰狞丑陋,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寻微无法理解这一点。 他早就失去了现实世界的记忆,小世界的主角爱恨嗔痴悲欢离合,他只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和看客,按劳取酬,按时离场。 意识到五感变得麻木时,寻微才有意识接触更奖励更高额的任务,想要换回属于“人”的感官。 至于最后能不能顺利回归现实,这暂时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单纯的角色扮演不难,但现在需要他思考的东西实在很难。 寻微感到迷惘,不论如何,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热烈的感情了。 即使并不理解,也不能轻视,人的感情是很珍贵的。 由于病中休息了很久,寻微这一觉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上的手臂缠得很紧,好像要把他按进骨血深处。 这样密不通风的距离,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都能相互感知,没有丝毫间隙。 高窗未遮窗帘,寻微在墙面反射的第一缕日光中醒来,由窗户的角度推算出现在的时间大概是七点。 寻微想要起身,刚一动作就被腰上的手臂揽了回来,重新撞回身后人的胸口。 他缓了一下,发现那只手还在无意识收紧,不由转过头去。 江宵暝还在睡,眉头半拢,双眸紧闭,漆黑的眼睫走向平直,垂落出两片青黑的阴影。 连睡颜看上去都很紧绷。 俊美的面孔卸去冰冷和阴沉,是本该充满生机的年轻。 寻微说不出具体想法,很快转了回来,暂时没有睡意,只好等着江宵暝醒来。 被抱了一夜,他的身体热度适宜,随着日光渐起,被紧紧搂着有些发热,想要离开却始终被禁锢在原地,连翻身都做不到。 寻微没有办法,想踢醒江宵暝叫他放手,大腿微微一动就被捉住。 “别动。” 声音带着古怪的沙哑。 寻微闭上眼睛,“你……是不是有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紧紧相贴的两人对彼此的反应一清二楚。 丝绸睡衣阻隔不了体温,某样东西就像直接贴在寻微皮肤上似的。 江宵暝没有理会那份躁动,在寻微脖子上深嗅了一口,语调毫不在意:“别管它。” 说着不用管,但还是抱了寻微很久都不松开。 身后的热度越来越高,寻微出了一层薄汗,忍无可忍想要离开,反手去推对方紧贴的腰腹,匆忙间被烫到了手,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隐忍的喘息。 寻微身体僵住。 江宵暝抵着他的肩胛,声音完全哑了:“寻微,我疼。” 寻微一言不发,想要收回手却被按住手腕不能动作,实在进退两难。 江宵暝咬他的耳朵,“寻微……” 寻微掐住了。 江宵暝下颌绷得很紧,忍耐半天,还是选择去亲吻寻微的脖颈,留下一串湿润的带着痛意的触感。 寻微被弄得很痒,骤然抽开了手。 江宵暝蹭着他的颈窝,低声开口:“寻微,你看着我。” 说完这句就不再出声,寻微被捂得很热。 “要我看什么?” 还是没得到回应,寻微只好翻过身来,细眉半蹙,冷淡的眼睛带着点谨慎。 然后他就知道江宵暝说的是什么了。 他被迫看完了全程,被放下床的时候觉得有些头晕。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么难熬的看客。 寻微觉得昨晚江宵暝那几句毫不留情的贬低十分贴切。 原来真的有人这么没有羞耻心。 作者有话说: 作为高精力人群的江江大人,白天工作晚上强制爱老婆,还要抽空警惕一下未来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时间管理做到了极致,归来却只有十九岁…… ────────────────── 第31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1:寻微,哥哥 ────────────────── 退烧过后,寻微虽然还是精神不济,但总归是轻松了一些。 看穿了他生病的真实目的,江宵暝也没再为难过他,当然仅限在特别亲密的事上。 青少年精力旺盛,即使是十九岁也不例外,哪怕对方心理年龄不仅于此。 要应付这份高需求十分困难,对于不太乐观的身体数据而言,还是避避锋芒为好。 从寻微被关在这里开始,系统出现的频率变低了很多,原本不算频繁的交流现在直接趋近于零。 常被屏蔽的系统这次一连几天都没出现,暂时无法和系统取得联系,寻微没再强求,知道对方总会出现。 感冒好了之后,他离开了二楼的主卧。 空气循环系统常开着,所有的高窗都是封死状态,寻微在三楼某个套房发现一个上锁的隔间。 让江宵暝开了虹膜识别锁,寻微以为门后会是和新海一样的布局,或者是地下室那样,但都不是,里面只有简单的家具。 风格和别的房间没有太大区别,灰色大床上放着几个玩偶,再往外,是个小小的阳台。 玻璃门半开着,深秋夜风自窗口灌入,为一室温暖添上凛冽的寒意。 寻微走上阳台,雕花栏杆做得很高,呈弧形收拢,就像墨黑色的冰冷雀笼。 寂静黑夜里,只有林间枝叶发出簌簌声响,寻微转头看向紧跟身后的江宵暝。 “这到底是哪里?” “京都。” 当然是京都,只是这过分僻静的环境怎么看都不像是临近城市。 人力难以计算,这样奔波,只为了更隐秘的囚禁他? 寻微皱眉,“你没必要这样。” 江宵暝目光落在他冷淡透亮的眼睛里,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倒影,将唇一勾。 “很值得,不是么?”他语气平静,黑眸锐利而愉悦,“你是我的了。” 寻微没接茬,回过身吹了会久违的夜风,没站多久就被裹上外套抱回了室内。 “别着凉了。” 寻微不和这人争辩,怎样都是被囚禁,没必要为难自己。 隔间的床品也是新换的,他被放在小床上,目光在床头玩偶中那只棕色小熊上停顿片刻。 江宵暝看出他的疑惑,漠然道:“你喜欢这个。” 寻微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喜好,俯身把东西拿了起来。 小棕熊填料饱满,纤毛柔软,连体型都很熟悉。 耳朵上那个一个天使光环的配饰闪着金光,金属制品和毛绒玩具混在一起有种矛盾的可爱。 “这只不掉毛。” 意识到对方在某些事上有奇怪的较真,寻微眉梢微动,没有纠正他的误会,只是再次看了一眼小熊的耳朵。 “谢谢。” 他抬起眼睛,“这里也是你的房间?” 江宵暝沉默了一秒,“本来是你的。” 至于最后不是的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寻微放下了小熊。 虽然没表达任何看法,但这东西最后还是出现在了他们的卧室。 床头小熊憨态可掬,豆豆眼对着床头的方向。 寻微看了一会,忽然问:“它里面也有监视器?” 江宵暝好像笑了,“没有。” 后颈被舔.咬着,寻微垂下眼帘,末了还是没忍住踢了江宵暝一下。 “我不喜欢这样。” 江宵暝没说话,安抚般吻了一下他的耳后,起身把熊丢进了最底层的柜子里,随后在浴室待了很久。 房门没关,水声淅沥。 寻微关掉夜灯,翻身自己睡了。 意识迷蒙间,他被带着水汽的身体贴住了。 温度所剩无几的手脚被重新捂好,等到柔软的触感落在唇角的时候,寻微已经彻底睡着了。 三楼成了寻微最常去的地方。 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山峦,密林层叠显得阴森,但远方的秋叶林还算悦目。 隔间也被铺上了地毯,就算不穿拖鞋也不会觉得冷。 所有的玩偶都被收走了,规矩地放在陈列柜里,小床铺着加厚的被褥,原本冷清的隔间变成了可供休息的温馨场所。 江宵暝虽然被赶去上班了,但只要寻微在阳台站久了,周围所有科技产品都会发出提示,像是某种监视器背后某人的催促。 很难让人不怀疑主角工作的用心程度。 寻微没有接触外界的途径,无法判断当下形势,系统面板上的剧情线早就在他完成任务的时候变灰了。 不稳定的心率提醒着寻微现状,他的身体没有停止枯竭,那场抢救手术并没有修复那颗畸形的心脏。 角色结局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 江宵暝回到别墅的时候,整栋建筑灯光明亮。 他抬步上了三楼,在三楼隔间里意料之中地找到了寻微。 被约束自由的生活实在单调,寻微白天在观影室看了会电影,然后就在靠着阳台门看窗外,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平静的神情从无变化。 晚上在灯下看了很久的杂志,此刻寻微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细眉舒展,姿态放松。 阳台门常开,室温被自动调高,搭着薄毯似乎都有些热,青年瓷白透明的皮肤泛上一层淡淡的粉,显示出几分温柔的旖旎。 他睡得很浅,被声响吵到就翻过了身,裤脚被蹭上去,露出半节白皙的修长小腿,线条柔和,像堆积的雪。 捏在掌心的触感会微微内陷,再往上抚就会止不住的颤栗,因为疼痛,或是因为其他。 江宵暝撤回目光,俯身去抱寻微。 然而刚一靠近,青年就睁开了眼睛,冷淡的眼珠直直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你做什么?” 江宵暝搂住他的肩,“抱你回去。” 寻微稍微挣了一下,“我自己可以。” 江宵暝看了他几秒,还是要把他抱起来。 寻微更愿意自食其力,要推开他自己下床,挣扎间又要和江宵暝打起来了。 刚睡醒没什么力气,他被压制在枕头上,活动过后有些气喘,想踢开身上的人,却被顺势顶开了膝盖,腿根都被贴住了。 四目相对,寻微很明显感觉到江宵暝呼吸变沉,意识到不妙想要出言制止,就被抬起下巴吻住了。 江宵暝从来学不会浅尝辄止,咄咄逼人到让寻微觉得窒息。 这人最近的安分给了寻微他已经收敛的错觉,忘了对方发起疯来是不计后果的。 寻微呼吸不畅,用力去推江宵暝的肩,表达不愿接受的意愿。 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作微顿,最后在寻微有些刺痛的唇瓣上咬了一口,这才慢慢退开了距离。 寻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对方哑着声音说:“我想要你。” 寻微别过头,“我困了。” 明明才醒。 江宵暝抱住了他细窄的腰,枕上那节单薄的肩膀,灼热的呼吸全洒在对方脖子上。 “我想要你,寻微。” 寻微充耳不闻,胸膛艰难起伏着。 江宵暝不再说话,专心吮咬着那片纤薄的肌肤,在靠近锁骨的位置留下几个泛紫的痕迹也没有停歇。 不太美好的体验让寻微觉得头疼。 “你真不怕我死在……” 江宵暝手下的动作一重,寻微被掐得很疼。 少年安静许久,嗓音平静而笃定:“你不会。” “你不会死的。” 他掀起眼帘,那双锋利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冷肃。 寻微不知道江宵暝的自信由何而来,难道主角真的无所不能吗? 这不合常理。 见青年脸色实在苍白,他去亲了一下对方的下巴,眉宇间重新沾染浓烈的渴求。 “寻微,放松。” 寻微无法放松,身体紧绷极了。 正头脑混乱思考着对策,寻微感受到江宵暝缓缓蹭了一下他,随后被并拢了双腿。 “哥哥……” “……” “……” “……” 这一刻,寻微宁愿失去听觉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重来,他开始就不会对江宵暝说起年龄的事。 这晚的插曲本该被很快抛之脑后,和难以启齿的经验一起消散在迷热的夜里。 但江宵暝那句重复的话总是再现脑海,始终联系不上系统的状况也让寻微隐隐不安。 以江宵暝的衣着和见面次数为参考,距离他被囚禁至少有三十天了。 临时的特效药再强力,过了上千个小时药效也该散了。 如果说那场高烧没有引发感染,是特效药散尽了余热,那现在偷偷停药也没有引来病情复发,又应该归功于什么呢? 在全方位的监视下,停药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事。 为什么江宵暝这次抓到他没有吃药,却不再大发雷霆? 某天晨起,寻微起床时没在胸口感到惯有的隐痛。 永远沉重的心脏在起身的时候,第一次跳动是平稳的,没有紊乱,没有憋闷,轻盈如无物。 在三楼的阳台上,寻微第一次闻到了空气中带着水汽的草木清香。 这像是某种不详的信号。 医疗队的检查结束,寻微在领头医生口中得到病情稳定的结果。 江宵暝还没进来,寻微犹豫片刻,问起了瓣膜赘生物的事。 领头医生愣了愣:“您的并发症,早就痊愈了。” 那场抢救手术没有完全清除病灶,医生当时的说辞和系统检测的结果没有差别。 即使是被囚禁初期,不止一次的心脏钝痛,怎么都不像是痊愈的象征。 但现在,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思维陷入困境,寻微想起了那天晚上江宵暝冷静而笃定的模样。 晚间回来,江宵暝很明显感觉到寻微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多了,平静的眼睛带着审视,像是倒映山色的溪流。 没人能无视寻微的目光。 江宵暝走了过去,揽住那节细韧的腰身将人抱住了。 寻微没有挣扎,片刻后终于出声:“你那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 第32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2:我是你最完美的供体 ────────────────── 江宵暝贴在寻微颈间,眼睫半垂显得很温良。 “要现在谈这个?” 寻微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一定要回答了。 江宵暝又在寻微颈窝蹭了一下,这才慢慢撑起身体,眼神异常平静。 “我说过你不会死。” 又是这句话,寻微轻轻蹙眉,想不通这到底代表什么。 “你说明白。” 嗓音微顿,被心口贴来的热度止住话音,是江宵暝撩开他的睡衣领口,将手贴了上来。 温热的掌心隔着皮肉和骨骼,触碰到那颗正在缓速跳动的心脏。 江宵暝望向寻微的眼睛,“这里,太脆弱了。” “总是生病,总是虚弱,精心照料也会受伤。瓣膜受损引发心衰,那时的你经常无法呼吸。发热,咳血,昏迷,有一次,你昏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病中的经历对寻微来说,总是带着恍如隔世的朦胧感。 在系统的痛感屏蔽和自身淡漠感官的加持下,这些病痛并非难以忍受。 总是陪在寻微身边的,是强撑笑脸却还是没忍不住越来越沉默的姚悦医生,寻微对这个细致温柔的女人有很多感激。 疾病晚期的丑态不需要太多人看到,不过是任务者脱离位面的渠道罢了。 但寻微没想到江宵暝会知道这些。 “那时候,我和你说话,你不会回应,也没有睁开眼睛……” 话音随着靠近的距离而拉低。 寻微眼尾一热,感受到对方呼吸停在面颊,温热的吻在他合上眼睫的时候才落下,像是滚水溅烫。 “所有人都说你病情严重,恶化太快,即使紧急修复也于事无补,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眼底风暴未歇,江宵暝叙述的语气却平淡至极。 “要想真正痊愈,只有心脏置换。条件适配的心脏很少,你病情复杂,被断言说匹配程度再高也可能出现排异反应。” 掌下的心脏跳动频率平稳,江宵暝语气低微:“更坏的情况是,你会死在手术台上。但是——” 寻微无言,知道江宵暝说的一点不差,当时进行手术确实只会有一种结果。 江宵暝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慢慢说完了后半句:“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死?” 寻微一顿,忽然偏过脸看向江宵暝。 江宵暝眸色沉黑,和寻微对视几秒,擦着对方的鼻尖,亲吻那淡绯色的清润嘴唇。 唇齿相交间,他只能发出模糊的语调:“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 寻微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不知道是在制止还是在担忧。 江宵暝发出一声愉悦的哼笑,黑眸深沉,眼神染上冷漠的癫狂。 “我不会死。” 在寻微重病的每个时刻,江宵暝的精神都如烈火炽烤。 之前所做的是回到寻微身边,现在所做的是寻微不再离开。 可他一次又一次失败了。 生活一朝回到往昔,罪恶,黑暗,万劫不复。 在床上人呼吸微弱到几近于无时,少年在腕间划下了第一刀。 刀锋破开皮肤,血液溢了出来,很快在洗手台上溅起红点。 血滴越来越多,顺着台壁流动,汇成了流淌绵延的红色溪流。 失血造成眩晕,他撑在洗手台边,端详着自己和寻微一样惨白的脸色,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从洗手间冰冷的地板上醒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腕口深可见骨的血口早就结出血痂,蜿蜒的血流已经干透了。 江宵暝划下了第二刀。 到第三刀时,有不知情的护士进来换水,撞破面无表情的雇主坐在鲜血淋漓的场景,爆发出一声尖叫。 铺满地面的出血量,只得到了轻微失血的结果。 这是江宵暝第一次对世界生出怀疑。 后来很多次寻死都被各种意外打断,即使伤及命脉也没有死去后,他终于明白—— 这是世界的规则。 他不被允许死去。 “于是,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一个可以留下寻微的选择。 一个让枯败灵魂重新活过来的选择。 寻微不知道江宵暝是怎么得出不死结论的,无论是推测还是实践,方式都很困难。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想,这只会加重胸口处的闷胀感。 是靠得太近了吗? 他有些不能呼吸。 江宵暝紧盯的眼神太锐利,寻微只能垂下眼帘。 他们已经很久没在明亮安静的环境里平和地聊天了,寻微拂开江宵暝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掌,这次很轻易就成功了。 江宵暝没有反对的意思。 寻微本意是让他收手,但不知为何,指根拂过那只有力手腕的时候,就变成了攥紧对方。 他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幽微的地下室里,昏暗的主卧房间里,混乱暴烈的亲近下,人总是无暇顾及其他,但江宵暝从没有真正意义上和寻微赤.诚相对过。 即使是在浴室,也从不担心被浇湿上衣。 意识到什么,寻微攥住眼前人的手腕,“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寻微已经亲自得出了答案。 除去上衣,胸膛和脊背都光滑饱满,覆盖着一层不算夸张的肌肉,线条流畅,透出年轻又蓬勃的力量感。 然而这样健康又养眼的身体,左臂却带着不止一道丑陋疤痕,每一道都要贯穿手臂,难以想到当时用了多大的力道。 寻微目光紧紧落在这些疤痕上,半晌没有反应。 江宵暝忽然说:“配型成功了。” 寻微抬起视线。 江宵暝抚弄着青年发白的面颊,很满足似的:“心脏完美适配。寻微,我们是天生一对。” “只要配型是我,你就永远不会死。” 心脏供体只能是经医学确认死亡的个体,但江宵暝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抱住寻微有些颤栗的腰,江宵暝着迷地看着他情绪起伏的眼睛,才道:“虽然用了一些手段才申请下来,但是,我终于能做你的‘心脏’了。” “现在,我们两个都能活下去了。” 被递交的申请每一环都走得艰难,层出不穷的阻挠太多,好像世界的目光都放在这件事上。 急救室外的十个小时结束,命运的最终答案公示。 他赌对了。 以命换命,他得到了唯一的寻微。 青年身体在发颤,不知道这是气愤还是责备,冷淡的眼睛甚至染上薄红。 江宵暝想去吻对方的嘴唇,忽然右脸一阵热辣。 是寻微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真的疯了?你不是已经知道一切都是利用?根本不是真心!为什么还要——” 江宵暝撑住他颤抖的肩,将他堵在宽阔柔软的床头。 “利用又怎么样?不是真心又怎么样?我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没有减少一分一毫。” 他态度出奇的平静,直视着寻微愠怒的眼睛,“何况,你真的没有真心吗?寻微?” 寻微猛然转过脸,“没有。” “你有,”江宵暝抚摸着他清瘦的面颊,手掌因为兴奋而颤抖,嗓音压低犹如情人耳语,“你在乎我。” “不然,为什么还在看我?” 无意识停留在对方小臂上的视线凝固,寻微眼睫一动,迅速移开了目光。 江宵暝没有追究这一点,牵起寻微的手,带着他握住自己低垂的颈脖。 “如果你真的恨我,只会在我强迫你的时候杀了我。当时你做得很好,不是么?就像这样——” 颈侧动脉脆弱而鲜活,是活络恶毒的长蛇,寻微仿佛被咬到,大力撤回了手。 江宵暝语气平静:“寻微,你不恨我。” 他一点点重新抱住寻微,亲吻对方侧脸的姿态犹如濒死解瘾。 “寻微,我不在乎你把我看作是什么了,朋友,还是兄弟,什么样都好。我不在乎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我爱你,我好爱你,你也爱我,好不好?” 寻微神色惨白,“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江宵暝紧紧抱住他,身体的重量和真心的重量一起压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你可以,只有你能给。” 寻微很久都没有回应,最后抬起眼睫看向江宵暝。 “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天晚上,寻微是一个人睡的。 思绪纷杂,好像每一寸神经都被倒刺轻勾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再恢复清醒时,已经站在专属的四维时空里了。 广袤无垠,一片死寂。 系统机械音久违地响起:[抱歉,寻微,我们暂时只能在位面夹层中交流。] 这是应急方案的一种,寻微经历过一次,是在小世界意外崩塌的时候。 他淡声道:“我想,隐瞒是不利合作的行为。” [宿主当然有知情义务,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这个位面有些特殊。] “是位面特殊,还是主角特殊?” 被一针见血地拆穿说辞,系统又一次感慨:[你很敏锐,寻微。] 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不对了。 第一次和高纬系统合作,寻微可以和对方交流进度,可并不意味着对这层同事关系有多少信任。 不论是剧情偏移还是主角重生,处处都透着不合理。 这和所谓的中级世界不符。 [这个位面确实特殊,剧情和设定没有任何问题,只有特定角色存在空缺,这也是我们接管这里的初衷。] [空缺角色的戏份很少,演绎难度评定不高。问题在于,这里的主角对我们的任务者,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寻微重复:“攻击性?” 系统有些犹豫:[所有任务者在进入位面的第一天,就被迫登出了。] “为什么?” 系统安静了很久,最后说: [他们被主角杀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寻微也差点被杀了。。。 上一章解锁之后我改了一些内容,建议13号看过的小宝再倒回去看一下结尾部分 ────────────────── 第33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33:寻微,我害怕 ────────────────── [因为位面失败率太高,有的任务者甚至留下了阴影。 主系统被迫重新评估了这个小世界任务的等级和积分,可还是没有任务者愿意接取。] 直到此时,寻微终于明白这个位面绑定的高额积分由何而来,以及进入位面后系统反复强调以主角为中心这条规则的原因。 是担心他因为恐惧违反规定?还是暗示他在被杀的时候,表现得顺从一些? 恐怕江宵暝不会需要。 [寻微,你过往履历出色,主系统评估了你灵魂体的等级,以你的数据模型推演了此次任务的成功率,判定符合标准,最终才将你投放到了这里。] 系统三言两语概括了前情,考虑到和宿主合作的坦诚度,对隐瞒的事也供认不讳。 [隐瞒背景的事我很抱歉,因为不希望你被其他任务者的经历所影响。 ] [你很冷静,我后来得出结论,即使你知道一切也不会反应过度,所幸事实也如我们希望的那样,任务虽然坎坷但最终完成了。] “感谢你的夸赞,”寻微声音冷淡,“但我不希望你还有隐瞒,这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系统的声音有了起伏,大概是拟人程序在运作:[当然不会!只是脱离通道失效以后,我和你的链接常常受到屏蔽,似乎被位面屏蔽了,主角身边的规则很多。] [不可控因素在不断增多,寻微,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寻微神色无波,“江宵暝做了我的心脏配型,强行脱离可能会影响到他。”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主角不死原则在主线完成前一直生效,如果这次脱离通道遭到破坏,任务者安全的优先级会高于位面剧情。] 寻微追问了一句:“那他呢?” 系统的态度公事公办:[如果剧情偏移严重,角色意外死亡,位面会自我调整,必要时会再次重启主角的世界线。] 所有任务者被迫登出后,是这项措施保证了位面的运转自如。 主角不会有每次杀死任务者的记忆。 但高频率的数据重启会造成错漏,某次重启时,没有新的任务者被投放,让主角单独走完了全剧情。 最终,错误被修复,世界回到起点。 原来根本没有重生,江宵暝的人生只是在不断重演。 如果他强行离开,江宵暝又会失忆么? 还是继续带着记忆开启又一次的轮回? 无论如何都很残酷。 四维空间随着位面夹层的缩小逐渐消失,寻微醒来了。 这次醒来,他感受到了江宵暝的温度。 对晚上分房醒来时又躺在一起这件事没有丝毫意外,寻微睁开眼睛,看见江宵暝近在咫尺的胸膛。 对方的下巴压在他的头顶,双臂穿过侧腰,紧紧地按住那对肩胛。 身边人呼吸并不平稳,寻微听到了对方胸口缓慢的心跳,如同阴雨季节隐隐传来的闷雷。 这个拥抱太紧,他被捂得胸口发闷,品出这其中不同以往的含义。 [要提醒宿主,位面夹层的时间流速和小世界有所不同,现实世界已经过去了24小时。] 系统刚冒泡说完这句,就被如影随形的位面规则屏蔽了。 感谢它及时提醒,寻微终于弄清楚了当下的处境。 耳边恢复安静,他终于听清楚了源自身边人的沉哑呓语:“寻微,寻微……” 肌肤相贴,鲜少没有旖旎意味。 寻微感受到对方无意识按压他脊背的动作,掌心炽热滚烫,原本毫无间隙的温热拥抱仍在收拢,连腿脚都紧密无间地交错在一起。 他已经对这种程度的亲密接受自然,耳边是一声声哑声呼唤,连相拥都已经紧到快要影响呼吸。 在江宵暝陷入深重的沉默之前,寻微按住了他的肩。 “江宵暝。” 和这声回应一起落下的,是压紧腰身的力道。 原本意识混乱的人呼吸停滞,迅速将寻微拥住了。 对方的心跳实在很快,紧实的拥抱像要将皮肉骨骼连同灵魂一起刻入骨髓。 力道之大,甚至因为用力而颤抖着。 寻微意识到,江宵暝脊背紧绷如弦,垂头埋在自己肩上时,胸腔心跳已经快如急鼓。 这种情绪…… 是害怕。 即使稳操胜券,也会感到害怕吗? 因为不正常的睡眠时长,寻微又被迫接受了好几次医疗队的上门检查。 检测结果只是过度疲劳,和那天完全一致。 但江宵暝似乎没信。 他看向寻微的目光沉冷而安静,让寻微觉得一切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两人仍然每晚都睡在一起,只是不再做特别亲密的举止,可是有时紧紧相拥的气氛比坦诚相对还要奇怪。 江宵暝的话变少了很多,但寻微半梦半醒间,会感受到对方用力地蹭着他的侧脸,气息并不平稳。 “寻微……” “爱我吧,寻微……” “你答应我,你答应过我的……” 声线低微沙哑,如同癔症发作。 这声音伴随着梦境一起到来,让寻微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小小的瘦弱身体,抱起来会剧烈挣扎,贴住会隐隐发烫。 腔调生涩,眼神执拗。 他对寻微说:“我只想和你一起。” 只和你。 只有你。 不可替代的唯一。 在寻微又一次表露出外出欲.望的时候,江宵暝为寻微穿好了衣服。 伤痕和病痛得到治愈。 寻微离开了束缚他的囚笼。 暖春般的室温尽数远去,他感受到了初冬寒凉的风。 江宵暝为寻微戴上了围巾,布料缠绕的时候目光有片刻交接。 寻微在那双漆黑阴翳的眼中看到了寂寥枯败的冬景,还有视野中心的自己。 泛凉的手被塞进大衣口袋,他被带上了车,前座放着暖手的热饮。 一切如旧。 两人一路都很沉默,在发现目的地是叶家的时候,寻微才稍微露出点惊讶。 他以为江宵暝只会带他去自己的领地。 不过现在的叶家也确实是主角的地方,主线剧情已经顺利结束了。 这栋宅子依旧风格古朴严肃,厚重的色彩让这里看上去压抑又繁复,灯光再明艳都透出沉闷和颓然。 族系庞大的叶家如今成员少了很多,舅父母们大多都不在,很多小辈也出国了。 寻微看到了前两年过年时被他们“偷听”秘辛的那对舅父母。 进屋时,这对夫妻面对江宵暝时下意识有些紧张,很快就调整过来,拘谨又恭敬地向这位新家主打了招呼,又热络地问寻微在国外疗养得怎么样。 他们从前和寻微的关系并不亲近。 改变是因谁而起,答案十分明显。 叶兰韵和丈夫还在新海,江宵暝回归后发生了很多事,寻微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养母见过面了,这次也是一样。 叶老爷子长居偏楼,现在完全从位子上退下来颐养天年了,以前的习惯似乎没有变化,非必要从不见人。 寻微没有见到这个精于算计的老人,对方对他那层淡薄的祖孙情早就在见到正主的时候消失了。 这很符合寻微的认知。 缘聚缘散,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江宵暝一样强求。 出乎意料的,寻微再次见到了姚悦医生。 姚悦就住在附近的独楼里,和其他住家医生一起,成了仅为叶宅服务的私医。 听闻寻微回来,姚悦就畅通无阻进了主楼,面对江宵暝时面色漠然,失去了从前的调侃和迁就。 寻微没在她身上感觉到过这样尖锐的情绪,心底疑惑,被拉着询问身体情况时倒是对答如流。 他很快知道了原因。 在江宵暝出门接听工作电话的时候,姚悦一脸正色:“他伤害你了吗?” 寻微一顿,摇了摇头。 但姚悦很肯定:“他伤害你了。” 眼前的青年面色红润神情平静,健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那层游离感淡去之后,对方依旧冷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冰冷之外的东西。 这种改变不是会轻易产生的。 姚悦语气带上深深的疲惫:“他不理会任何人的警告,所有看出端倪的人都被送走了,江宵暝已经疯了。” “我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但是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心惊。” “寻微,对不起,我劝不动他,也没能阻止他。” 面前的女人神色愈发愧疚,寻微及时开口:“您没有任何错,不要过分自责。” 他终于明白最开始江宵暝为什么总在发疯,是很多人在找他。 追究这些毫无意义,他继续安慰道:“我没有受到伤害,身体也好了很多,您不用担心。江宵暝他只是……” 话没有说出来,因为挂断电话的江宵暝端着果蔬和热饮进门了。 姚悦原本温柔的面色冷落了下来。 面前摆了杯咖啡,看着江宵暝把蔬果汁放在寻微面前,顺势要在对方身边坐下,她立即冷声道:“你坐旁边。” 江宵暝动作停住,视线转向寻微。 寻微眼神平静。 江宵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有了他在,姚悦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再次关心了一下寻微的身体,从饮食作息到检查频率,每个环节都细致到了极点。 得出的乐观结论让她的心情放松了很多,但仍然谨慎地提醒寻微要注意观察,觉得不对及时叫她。 之前突然爆发的病情,给所有人带来了很大的惊骇。 寻微一一答应,但全都过耳就忘。 关于身体的事江宵暝只会比他更关心,寻微无需担心这些。 再坐下去晚餐时间就到了,姚悦无意留下,又详细叮嘱了寻微要照顾好自己,遇到不平不必手软,但也要保全身体。 其实寻微没有手软过。 他觉得姚悦医生过于低估了江宵暝抗打的程度。 这种事说出来奇怪又冒昧,于是寻微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看出了寻微的意思,江宵暝亲自送走了姚悦。 一离开寻微的视线,姚悦立即警告江宵暝:“及时放手,趁一切来得及。寻微已经够不幸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江宵暝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我不会让他受伤。” 又是这样极端且自负的回答。 姚悦忍无可忍停下脚步,“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动摇?就会回心转意?我告诉你——” 充满怒气的警示被冷静的声音打断。 “我不需要他回心转意。” 初冬的傍晚光线暗沉,江宵暝顿住脚步,半张脸隐在主楼檐下的阴影里,下颌苍白而锋利,连嘴唇的形状都显得薄凉。 这个薄凉无情的人对她说:“我只要他在我身边。” 爱和在意太奢侈,即使淡漠也没关系。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如果祈愿只能有一个,那我要他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本来想今天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怕很多细节显得粗糙,所以还是明天收束这个位面吧。 ────────────────── 第34章 龙傲天文的白月光(完):我终于得偿所愿 ────────────────── 偌大热闹的老宅变得冷清,曾经那些森严复杂的家规全都消失了。 体内先心病的症状一直在消退,乏力,眩晕,恶心,这些不良反应也不再出现。 所以在老宅期间,与其说是养病,其实是寻微得到了自由。 身体的自由,选择的自由,对事物的判定和认知不会再被另一种意识束缚。 被隔绝的通讯工具出现在了寻微身边。 这几个月,远在C国的宋氏姐弟给他发了很多消息,没得到回应刚开始都很焦急。 宋家在京都的人脉有限,只能打听到叶家那个被收养的孩子被送去了国外,具体是去哪个国家不得而知。 但他们在医疗强国的C国都难以寻觅寻微的踪迹,那在茫茫人海中他们又该去哪里找到人。 作为朋友,这对姐弟实在很诚心,发送的消息太多,终于引来江宵暝的注目。 所有消息都遇上了与寻微风格截然不同的回复者后,宋沅率先断了联系。 宋游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还因为得到回复而雀跃,但渐渐地也不说话了,也许是终于发现了不对。 要凭借默契模仿寻微的口吻并不难,江宵暝这样做只会是故意的。 寻微对此居然不觉得惊讶。 相比于朋友和家人,同事的慰问就显得客气了许多。 新海市分公司的人关心了寻顾问的病情,即使没收到回应,仍会每个季度都发来祝福,措辞十分真心,大意是无论寻顾问还回不回来,都诚心祝愿他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人与人的相处,过分亲近就会显得狰狞,过分疏远又会感到牵挂。 对寻微来说,把握和除江宵暝以外的人的相处尺度不算很难。 他客气回复了这些信息,表达了对人们关心的感谢,并不多聊很快关掉了手机。 主楼后面的花草被修剪得整齐,后来闲来无事,寻微最常去就是那片花园。 空气清新,花墙枝叶有时随风而动,沾着寒露的叶片滚动时像柔绿的海。 置身在这里时心情平静,感受是江宵暝那些新建的玻璃花房无法比拟。 寒冬来临,半开放的花亭不避寒风,目之所及的角落放着取暖器,连垫子都在加热。 太过温暖的环境会让头脑晕沉,寻微没待多久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亭子里的取暖器撤掉了一半,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美中不足的是,后来他每次出门都要被勒令穿得很厚,连臃肿的围巾和帽子都是江宵暝一脸冷漠亲自戴好的。 上任过后,江宵暝总是衣装严谨,英俊年轻的面容被色调深沉的西服衬得更加出色,那双眼睛总是凝聚着阴云。 以往距离拉近时容易引发暧昧的亲吻,但现在全都没有。 戴围巾靠得最近时,他们的额头都贴到了一起。 但江宵暝只是偏过脸,吐出的气息顺着寻微的脸颊滚进衣领里,像是一缕劲热却克制的风。 肢体接触点到为止,一点都看不出每晚都要紧紧抱住寻微才能入睡的影子。 寻微的手被捂热,很快被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又一次出门透气了。 江宵暝得到叶家的第一年,很多旁支都有意讨好这位年轻的家主。 不知道是谁顺着情报网查到了一些没被封死的陈年信息,探听到了新家主生在年末,这群人就开始积极张罗着要为家主办宴庆生。 强硬的高压会造成人心惶惶,江宵暝这次没有阻拦,只是简单吩咐了手下人几句。 不知是从哪个环节发生了改变,隆重的家主生日宴最后成了年宴。 即使如此,宴会还没开场,主人已经受人簇拥,所有的讨好者蜂拥而至。 宴会厅成了很多年轻男女拥挤热闹的主场,古典琴音优雅而轻缓。 寻微从佣人手里接过围巾和外套,转身从暗门离开了。 夜间重走这条僻静的小道,他才发现花墙下方已经被装上了路引灯,温柔的光线就像落地的月光。 他一个人走完了全程,温暖的五指很快被寒风吹得麻木。 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电流声,寻微才停下了脚步,听到了系统的机械音…… 寻微离开宴会厅的第一时间,江宵暝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心中的天平永远只向一端倾斜,江宵暝推开了碍事的人跟了上去,将所有惊呼和阻拦都抛在了身后。 顺着暗门出来,走过一地带着绿影的月光,他在花墙之外的亭子里找到了寻微。 所有的取暖器都没开,青年坐在凉亭椅上,正对着夜风走神。 瓷白的下巴被围巾遮住大半,将消瘦的脸颊衬出几分莹润。 雪白的耳根冻得发红,带着冰透的红晕。 江宵暝迅速走了过去,刚开始步调很大,真正到了凉亭边上却又放缓了很多。 他好像已经渐渐意识到,即使赌上一切,也不能换来寻微的注目。 寻微总是这样,习惯做是观察和审视,而不是回应。 没人能让流水落花为之停留。 亭内朦胧的灯影照亮了青年清隽的眉眼,那双湖水般的眼睛视线没有落点。 搭在凉亭椅背上的手修长干净,让那节木头也显得色泽柔润。 江宵暝走进凉亭,寻微正看着被寒风吹得凌乱的绿叶,只在他走近时分来一点目光。 冬夜里天色沉黑,月光只在很少的时间段出现。 昏暗模糊光影中的人,是多年前在床前夜灯边等他的寻微,也是暗光中真心实意说只想他顺心的寻微。 是仅此唯一的寻微。 江宵暝用了很多年,终于重新走到了对方身边。 而现在,分明最爱的寻微只在一步之遥,一切仿佛尽在掌控,但所有的权力却都不在江宵暝手中。 江宵暝看了寻微的眉眼许久,终于开口:“寻微,你的愿望变了吗?” 大概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寻微一怔:“我的愿望?” 后知后觉想起了去年叶兰韵生日夜的祝福,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嗓音混在寒凉夜风和隐约乐声里。 “我的愿望从没变过。” 寻微的目光转向江宵暝,缓声道:“我还是希望你顺心如意。” 静谧又真切的眼神,就像能容纳一切的镜面湖泊。 江宵暝在这样的眼神下毫无回击之力,只能慢慢地,慢慢地半跪在了寻微身边。 他触碰到对方放在椅子上的手,将这只冰凉的手放在了心口。 室外体温流失得很快,江宵暝不得不加了些力气,更紧密地牵着寻微。 寻微垂眸看着他,并不言语。 江宵暝紧攥着那只手,就像握紧一切的筹码,“寻微。” 太多的话堵在喉头,江宵暝难捱地皱了皱眉,神情沉闷,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先说什么。 察觉紧握的那只手稍微一动,他才慢慢松开了手。 然而那只被捂得温热的手没有离开,被攥出指痕的皙白手指,很轻地放在他脸上。 下颚和侧脸都被温柔抚摸着。 江宵暝微微一愣,从寻微低垂的眸光中看出了某种可能,下意识拢住对方的手背,让那只手更紧密地贴在颊边。 “寻微,我爱你……” 寻微没有回应,在江宵暝的掌心里,轻轻抚摸着他泛凉的脸颊,末了甚至还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是抚弄。 这个动作其实带着轻微的羞辱意味,但江宵暝全无所觉,灼热的目光里只有寻微那张好看的脸。 青年眉眼沉静,见他发愣,唇角微动,是一闪而过的极淡笑痕。 江宵暝听见了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寻微温凉的手正抚摸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冷淡,温柔,难以捉摸。 这是他第一次不敢揣摩寻微的想法。 心脏膨胀到产生窒息感,江宵暝僵直身体,几乎是敛声屏气地望着寻微。 在希冀等待。 在引颈受戮。 直到,寻微倾身而来,紧紧抱住了他。 无法挽留的微末花香,又一次降临在了江宵暝的世界。 温暖多年未变。 这一次,他得偿所愿了。 …… …… …… 刚远离了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寻微接到了系统的提示: [通道现已修复完毕,宿主可以随时脱离。] 这些天被规则屏蔽得太过,通道刚修复结束,系统就迫不及待地出现了。 麻烦的主角不在,正是脱离的最好时机。 然而,它的宿主却沉默了很久,一直到走进花亭的时候,才轻声开口:“我不离开。” [寻微?] 系统怀疑自己的推演程序出了bug,不然怎么会听见事业心的宿主说反话。 [请宿主考虑清楚,这不是个适合修养生息的位面。] 桌上热茶雾气氤氲,寻微的目光落向紧随自己而来的人。 “我考虑得很清楚。” 少年身量很高,脸色总是苍白又阴郁,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神就变得炽热。 其中有压抑的欲望,更多的是无可救药的爱恋。 江宵暝说,爱是占有和不满足。 可很多个时刻,寻微都觉得爱是心软和被需要。 这份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灵魂有了牵挂。 数年的光阴对任务者来说不算很久,他愿意为了江宵暝留下。 循环的生命画上句号,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痛苦了太久,应该被允许得到幸福。 寻微想要学会爱他。 但学会爱人之前,应该让江宵暝尝到任性的教训。 寻微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江宵暝借着发脾气欺负人的事,他一件也没忘。 侮辱性的拍脸没有取得预期成效,小江这个笨孩子只知道看着他发呆。 被寻微抱住之后,对方只安静了一秒,这才回过神来发疯似的拥紧了他。 少年黑眸中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衣装革履一派正经的假象被无情丢弃,眼角眉梢重新流露出浓稠而深沉的迷恋。 他抱住寻微腰身的力道很重,甚至能听到骨骼隐隐错位的声音。 “我爱你。寻微,我爱你,我最爱你。” 这人囫囵不清说的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寻微不懂这样反复重申的意义,被抱回了椅子上。 带着热度的嘴唇蹭过他冰凉的耳根,密不透风的细吻从耳廓来到侧脸,将所有带着凉意的皮肤都烘热了。 寻微体会到了寒冬中出汗的感觉,捂住了江宵暝乱来的嘴。 “我知道了,江宵暝。” 这种时刻叫对方的名字再次起了反作用。 寻微敏锐地感觉到江宵暝呼吸一热,自己被冻凉了的手心就被落下亲吻,湿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不断蔓延。 寻微要收回手,被对方按住了手背。 江宵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继续重复:“我爱你。” 寻微没有办法,“嗯。” 这人眼神的热度好像要把人烫化,寻微的身上外套围巾仿佛都被视若无物,这份灼热深刻至极,要将眼前人的身体都剖解了。 寻微看得懂这种眼神,正因为看懂了才更觉得手心滚烫。 皮肤被舔.舐的感觉很奇怪,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收回了手,手心湿透无处安放,是江宵暝替他擦干净了。 手指恢复干燥后,寻微被江宵暝牵住了手。 他不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 但江宵暝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来,刚好驱散了夜晚的寒气,就像靠近了温暖的火光。 于是寻微不再反对,反牵住了江宵暝。 江宵暝动作一顿,苍白的脸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不远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是寒夜里惹眼明亮的壁炉。 在得到回应的第一晚,江宵暝带寻微离开了叶宅。 他们离开时年宴还没完全结束,所有人都在祝贺夜宴主人生日快乐,江宵暝简单回绝了这些人,带着面带倦色的寻微离开了。 寻微被带去了江宵暝在市中心的住处。 他以前偶然去过一次,装潢低调简单,冰冷的灰色,充满了属于江宵暝的气息。 这是江宵暝之前的常住宅。 衣柜还留着寻微的衣物,寻微洗漱过后,躺进了主卧新换的被褥中,意识朦胧间感觉到腰肢被有力的手臂环住了。 “生日快乐。” 江宵暝在他颈侧低嗅着,闻言歪了歪脑袋,“今天不是我生日。” 寻微勉强睁开眼,“那是哪天?” 江宵暝没有回答,吻住寻微形状柔和的嘴唇,只在外层浅尝辄止,没有驱散眼前人的睡意。 拥抱很快转为正面,寻微被克制地亲吻了很久,由表及里,整个口腔都被搅弄得发热。 这种情况下就算再困也该清醒了。 江宵暝摸到他发软的腰,笑了起来,“我会负责的。” 寻微又热又困,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被摆弄得没有力气,直到看到对方探出舌尖,所有兴奋的呼吸都撒在敏.感皮肤上,终于慢半拍地跟上这人的思路。 眼见江宵暝跃跃欲试地俯下了身,寻微一僵,直接把人踢下了床。 得寸进尺的后果就是一连几天都不能和寻微一起睡觉。 江宵暝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即使夜不能眠也依旧神情愉悦。 这一点,寻微并不理解。 过完新年,他的先心病的症状又弱了很多。 不可抗力的规则生效了,就算结束了主线剧情,和主角性命相连的寻微也没有被强制驱离。 他听见过江宵暝和A国的人通话,似乎又有一支医疗队来看诊。 分明疾病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几近于无,江宵暝却仍然很上心。 之后,A国的医疗队结束了对寻微的全面检查。 从检查室出来,这群白大褂全都神色奇怪,并不明白像这样轻微的心脏疾病值得雇主大费周章组建专家队和研究室,又投入了无数资金和人力。 但这是投资方的自由,他们无权多问,各取所需就足够了。 江宵暝留下在听医嘱,作为病患的寻微先一步恢复了自由。 春季多雨,透明的雨丝飘进庭院里,带来一丝料峭寒意。 寻微看了一会雨,感受到被风吹凉的脖颈覆来一层柔软的围巾,这才转过头。 江宵暝就站在他身后,在寻微回首看来的时候,抬起他的下颌和他接了一个吻。 不求回音,终有回音。 亲爱的寻微,你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世界到这里就结束啦!得偿所愿那里可以算作结局,后面这些是番外。 担心自己笔力不足,所以在作话里啰嗦一下,以下内容不感兴趣的小宝可以自行跳过。 因为两位主角性格的原因,第一个世界呈现的东西可能看上去有些阴暗,有时候还有点用力过猛(这是我水平不够,不怪主角)。 江宵暝确实是个很病态的人,他的爱具有唯一性,有时甚至会显得过激,其实一切对迟钝又要强的寻微来说刚刚好,不管是疼痛还是温暖,都是恰到好处击中内心的。 因为任务时间太短,如果不抓紧时间,他们就要彼此错过了,那后面的故事就不用继续了…… 还有一点要说的!合理怀疑这个小江是一见钟情,小寻的话还要另说,这个笨蛋被强制爱还要观察人家要不要亲吻自己,因为一句“怕黑”还硬生生把夜灯用习惯了。 他俩绝配! 下个世界是ABO,后面的位面也都是跟着文案顺序来啦! ────────────────── 第35章 abo文的白月光1:我的丈夫被取代了 ────────────────── 华灯初上,独栋洋房门口壁灯常亮。 庭院中的那片花园枝繁叶茂,被精心修剪得很整齐。 寻微站在洋房门外,静静看完了任务提示。 抵达小世界的一瞬间,主线剧情就充斥脑海。 因为上个位面待得太久,他进入这个位面的时间有所延迟,所以只能在开始任务之前临时接收资料。 这个世界是多性别背景,社会人群由Alpha,Beta,Omega三种性别组成。 A和O数量稀少,能力和资源优渥,拥有独特的信息素,可进行匹配结合。B数量最多,无法分泌和感知信息素,是构成社会的基石。 这次的主线依旧以事业为主,故事围绕主角的成长经历展开,讲述了一个天性勇敢的Omega实现梦想邂逅爱情的经过。 位面的主角温柔坚韧,并不认可社会观念里Omega相夫教子的固有职责,心有抱负,前期就迫于家族的压力嫁给了A市的新贵Beta,在丈夫去世后终于有了充裕的条件和精力,事业一路顺遂,和新的恋人顶端相遇,最后幸福一生。 寻微这次的角色就是那位新贵前夫,性格古板,是物理意义上的性冷淡,但生活中还是将丈夫的责任履行到极致,给主角留下了珍贵回忆后就因车祸去世了。 随之附赠一大笔可供支配的遗产,是主角以后生活无虞的保障。 这种角色存在的作用,只在于为早期势单力薄的主角在物质与精神上提供助力,和主角没有太深的感情牵扯。 这一点让寻微感到轻松。 至于主角事业有成爱情圆满后,对这个角色是感恩还是怀念,都不重要。 他对自己身故后的事不感兴趣,快速扫完了主线和任务,然后就调整到了适宜任务的状态。 白月光角色的出现只在前期剧情里,非必要的前情已经被位面自动模糊了,时间线已经走到了他们婚后的第二年。 面前这栋外观大气的洋房就是新婚夫妻的居所。 而一门之隔的地方,有寻微新婚两年的妻子,一个患有信息素紊乱症的omega—— 秦砚祯,很温柔的名字。 omega天生柔弱,敏感,需要呵护。 考虑到性别的特殊性,作为丈夫,寻微要做的是照料,保护,给予爱,不管有没有夫妻之实都是如此。 他没有扮演过这类角色,没有太多经验,但单向的不求回报的爱倒是有具体的参考对象。 只是不太适用。 他根据资料中主角的性格调整了方案,最后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指纹刷开了洋房的大门。 不同于庭院壁灯的昏黄,屋内灯光柔和,如同春夏午后窗台上的日光。 入目是木艺玄关,花瓶里放着几束雅致的铃兰,花瓣饱满露水未干。 米色地板上大面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实感,仿佛能让人卸去一身疲惫。 布艺沙发形状柔和,连搭配的抱枕都舒适。 茶几上摆放着的白瓷茶具,反射着顶灯净透的光晕,一如整座房子的风格。 安宁,温馨,井井有条。 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响动,透过白色纱帘能看见一个正在活动的身影。 动作有条不紊,治愈的饭菜香气渐渐弥漫室内。 像是听见了有人进门的声响,那道身影姿态稍顿,将最后一道菜起锅装盘,动作细致而从容。 寻微没有多看,将褪下的外套挂上了衣帽架。 他很快熟悉了屋内的陈设,能像住过两年的主人一样对所有东西取用自如。 几乎是挂好衣服的一瞬间,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 “欢迎回家。” 寻微回过头,发现厨房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挑开纱帘,正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 肤色偏白,五官柔和,细节处透出凌厉,不是典型的omega长相,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丽。 半长的头发随意扎在颈侧,顺滑又充满光泽。 亚麻衬衣外系着浅咖色的基础围裙,袖口半挽着,露出苍白的手臂,隐隐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这个omega放下挑开纱帘的手指,对寻微露出一个微笑。 无害又温顺。 见到任务者的一瞬间,剧情人物会自动生成与之相关的记忆,所以主角并没有对突然出现的“丈夫”表现出任何陌生。 站在眼前的青年只会是他的丈夫,这是不可更改的认知。 秦砚祯视线落在寻微脸上,轻柔的,静谧的,像是投放了全身心的关注。 这样目光流淌过全身,观者不会感到无礼,反而会觉得这是在意的表现。 接收到寻微的回视,他弯起唇角,再次说道:“欢迎回家,寻微。” 这对新婚夫妻是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回家受到礼貌问候也无可厚非。 剧情中所有与主角相熟的人都会亲切称呼对方的小名。 那个称呼在喉头走了一圈,寻微没能叫出来。 他最后省略了主语:“在做什么?” 秦砚祯温声说:“刚做好饭,在等你。” “辛苦你了,”寻微停顿了一下,“祯祯。” 秦砚祯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露出一个微笑,然后重新进了厨房,要将饭菜端出来。 独栋洋房的厨房很宽敞,但小门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 寻微没有跟进厨房,洗过手后来到门边的时候,见秦砚祯刚好端着最后一碟菜出来,就抬手替对方卷起了纱帘。 秦砚祯脚步微顿,隔着半朦胧的纱帘,看向寻微的眼神很深邃。 “谢谢。” 寻微把纱帘拉开了。 “不客气。” 短暂的擦肩时,寻微视线半抬,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位omega主角的身量十分高挑。 等秦砚祯将最后一道菜放好,两人就在桌边坐下了,餐桌同样样式简洁,面对面坐下时可能会撞到腿。 寻微将腿往后收,看了一眼桌上装点齐全的四菜一汤。 全能的主角将家常菜都做得很精致。 无声进餐时,秦砚祯目光落在寻微平静的脸上。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寻微咽下口中的食物,“你做得一直很好。” 秦砚祯弯起唇角,“你能喜欢,我很开心。” 见到寻微点头之后,他神情又有些担忧:“最近的工作辛苦吗?今天回来有些晚。” “还好。” 这次的角色是上市公司的合伙人,因为性格的关系,参与研发的比重大于经营,虽然忙碌却还是能到点下班。 他的冷淡没有影响秦砚祯的健谈。 对方又问了几句,这才羞怯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吃饭了?” 虽然吃饭没有交谈的习惯,但对名义上的妻子应该有更多的宽容。 寻微平静摇头。 两人相对而坐,继续吃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总算安静下来。 席间,寻微还是察觉到了秦砚祯时不时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因为时间很短的关系,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用餐结束,油污碗筷被投进了洗碗机。 寻微用完主淋浴间,换好衣服的时候,秦砚祯才收拾好餐厅。 按照设定,他们新婚两年都是分房而眠,比起恩爱夫妻,更像是同一屋檐下的朋友。 寻微不会主动去改变什么,接收到秦砚祯的视线后,淡声叮嘱:“早些休息,晚安。” 秦砚祯顺从地点点头。 亲自将寻微送到了客卧之后,他弯了弯眼睛,半散的头发披在颈侧。 “晚安。” 房门关闭发出轻响。 彻底看不见青年的身影后,这位温柔妻子脸上的所有神情都消失了。 半长的发丝彻底散落下来,遮住了“妻子”美好的脸庞,灯光暗下来,颀长的影子变得诡谲。 他在青年的门口静立许久,直到听不见一丝声响后,才转身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响,“妻子”走得很慢,就像某种沉缓而富有韵律的乐调。 一楼大灯随着主人的离开自动熄灭,漆黑的二楼渐渐亮如白昼。 洗浴间水汽氤氲。 清晰镜面上覆盖了一层白色雾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擦掉,一双充满兴奋的琥珀色眼眸正注视着镜子。 浴室温度渐低,只听见一声轻笑…… 庭院里枯萎的花重回枝头,已经撕掉的日历不断复原,世界运转的齿轮在某个节点总会卡顿。 第无数次回到明亮温暖的厨房时,秦砚祯面前又摆上了切到一半的果蔬。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习以为常地提起刀尖,继续做着饭菜。 汤锅沸腾。 排气孔冒出热气,大门传来了输入密码的声音。 入耳是陌生的脚步,余光里是一道瘦削的身影,秦砚祯知道—— 他的丈夫,又一次被取代了。 印象模糊的名义“丈夫”,为什么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前来顶替? 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感到奇怪。 世界的运作按部就班,来路不明的“丈夫”们就算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 即使如此,不知死活的取代者还是层出不穷,犹如某种无视规则的循环。 这次来的人,没有贸然走进厨房,识趣地在客厅站定了。 他脑海里自动浮现了关于新“丈夫”的名字——寻微。 寻、微。 这个名字很好听,希望发出的惨叫能够一样悦耳。 那人一直停在客厅。 步调轻缓,身形清瘦。 更多的细节掩藏在纱帘中,被烟火气息遮挡。 已经准备好一切。 秦砚祯掀开了纱帘,最先看到的是对方挂外套时被衬衣收紧的腰身。 细韧,纤薄,一掐就断。 随后,青年转过脸来,五官秀美,眼神清冷,犹如一场忽然降下的冬雪。 他叫我,祯祯。 回避我的亲近,堵回我的试探,聪明又狡猾。 真有趣。 在杀掉他之前,先戏耍他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祯祯也不是好东西。 今天效率好低,先写到这里吧…… ────────────────── 第36章 abo文的白月光2:要试试新买的玩具吗? ────────────────── 身体数据被调整为符合角色的状态,寻微在抵达新位面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很好。 客卧整洁安静,陈设布置都满足寻微的个人习惯,居住起来没有任何不便。 前一个晚上,他已经将这栋房子的分区记在心里,晨起后整理洗漱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地扮演着熟悉一切的房主。 清洁结束,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寻微路过客厅,却发现饭厅灯亮着,秦砚祯正披着外套等在桌边,面前摆着散着热气的粥点。 时间才早晨七点,妻子的眉宇间还带着轻微的倦意,敲击桌沿的手指修长骨感。 见寻微看了过来,他停住手上的动作,对寻微弯起唇角。 “早餐已经做好了。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寻微回答。 径直出门的脚步一顿,穿着正装的青年走了过来,看清了餐桌上种类丰富的清淡早点,冷淡的眼睛里带着讶异。 熹微晨光里,秦砚祯的笑容温和而美好:“我凭印象做的,希望寻微能够喜欢。” 这个“印象”自然也是凭空浮现脑海的,和这个突然出现的新“丈夫”一样。 新丈夫对他颔首,声线淡漠:“谢谢,一切照旧就可以。” 又一个狡猾的回答。 秦砚祯笑容不变,“坐下吃饭吧,时间还够。” 寻微没有反驳,坐下之后看了一眼他含笑的眉眼,握住了瓷勺。 “没睡好?” 没想到他有此一问,秦砚祯疑惑地眨了眨眼,“唔?” 寻微咽下了那口热粥,补充道:“你今天起得很早。” 剧情里的主角是个不爱早起的人,认为太早会因为困倦影响做事效率,不可能在前一段婚姻里会存在早起做饭的习惯。 秦砚祯意外于寻微知道生活上的细节,眼神闪了闪,带着转瞬即逝的探究。 “最近睡眠浅,”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温声细语,“早起是因为担心寻微饿肚子。” 在前期背景中,主角对丈夫应该只有相敬如宾的模糊印象,所以才需要任务者来演绎深化这个角色,制造回忆,留好后路,让主角铭记一生。 但进入位面以来,寻微发现秦砚祯对自己表现得很亲近。 不知道是因为那层夫妻关系,还是只因为性格单纯。 寻微不会辜负这层信任,“谢谢。” “这没关系,”秦砚祯又笑了,很幸福似的,“毕竟我们是‘夫妻’呀。” 寻微低下眼帘,喝完了那半碗甜米粥,温度适宜的食物填满了空荡的胃部,让苍白透明的脸也染上暖意。 用过早饭,寻微起身套上外套,戴上商务手表。 “今晚我会早些回来。” 秦砚祯目光在桌上没怎么动过早点上扫过,随后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去拿公文包的青年。 衣装严谨又古板,俯身的刹那,腰臀绷紧的曲线却很美。 在青年回身之前,秦砚祯柔声回复了对方的话:“工作要紧,我会等你的。” 随后,他将寻微送到了玄关处,看着对方换鞋出门,然后眉目含情道了句再见。 这句再见收到了回音。 寻微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名义上的妻子还在门边看自己,乌发半垂耳侧,神情温和动人。 他想了想,叮嘱对方:“不用一直等,饿了就先吃饭。” 秦砚祯笑着点头:“我明白的。” 说是知道,但看那模样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寻微没有强求。 秦砚祯有自己的固执,他和主角也不是可以干预对方的关系。 他进了车库,驱车去了系统资料里的公司。 他名下的这家科技公司,目前发展规模还算可观,秩序严明,员工上进,是公认的优秀企业代表。 beta被认作是平庸的代表,生意场上低人一等,所以负责在外交涉和商谈的主要是另一名叫聂鞍的alpha合伙人。 公司上下对聂鞍非常信服,平常对另一位深居简出的beta老板却只有礼节性的招呼。 系统资料与现实完美贴合。 寻微进公司之后,偷偷打呵欠的前台小姐怔了怔,起身对他说了声“寻总早上好”。 几个刚来报道的实习生对寻微投来目光,暗自猜测着他的身份。 寻微没有理会这些打量,颔首回应了零星几声招呼,乘电梯要上研发组,金属门开启,和另一位西装革履的合伙人打了个照面。 正是上班高峰期,总裁电梯的空间倒是留有空余。 寻微按了电梯楼层,“聂总。” 聂鞍昨晚应酬酒醉,此时正倚在墙边恢复精神,看到自己的合伙人进来就懒懒地往旁边让了一下。 “寻总早啊。”语气倒是彬彬有礼。 电梯门关上,外界的喧闹被迅速隔绝。 静谧的上行过程中,犯困的聂鞍莫名留意到了前方人规整的领口。 合伙人是个沉默寡言的beta,性别连同性格都平平无奇,除了那张好看的脸似乎别无所长。 哦,代码敲得也挺厉害。 企业创立初期两人就合理分工,哪怕后来员工们的心大多向聂鞍倾斜,对方也毫不在意。 这人好像永远是面容不清的灰色形象,扮演的社会角色是x总,x研发员,普通到哪怕职位和能力很高,也没有任何记忆点。 但真是这样吗? 这人真的丢进人海就找不到了吗? 白衬衣的领口贴着脖子,纯黑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却意外地将颈脖衬得纤白,像块值得把玩的玉。 聂鞍觉得自己酒还没醒,不然怎么会盯着一个beta的脖子看个没完,如果换个性别恐怕要被告性.骚扰。 视线和电梯门映照的另一双眼睛对上,聂鞍尴尬地找了个话题:“寻总今天来迟了。” 寻微:“早上堵车。” 研发组的领头模范永远都是在早高峰前到办公室,晚到的情况实属罕见。 聂鞍站直身体,笑得有些暧昧:“家有贤妻,乐不思蜀也正常。” 虽然没办婚宴,但圈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秦家那个信息素紊乱的小儿子和寻微结了婚。 听说是个美人,只是不知道一个beta能否消受…… 人们的某些想法总能从眼睛里窥探出来,寻微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寻总莫怪,”聂鞍吃了瘪,还能风度翩翩地赔礼道歉,“是我失言了。” 两位合伙人没有太多深交,只是因为理念契合,因利相会出资出力,最终才共同经营着这家公司。 寻微不欲交谈,撤回了目光。 电梯发出叮响提示楼层到了,他抬步走了出去。 直到那道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聂鞍才慢悠悠按了关门键。 那片白皙寡淡的脖子还在眼前晃,他觉得牙有些痒。 算了,与其关注合伙人的皮相,还不如下班后去会所找几个听话的小o尽兴。 每天加班也是够累的。 …… 今天,寻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早早下班了。 代码数据具有普适性,现代位面基本大同小异,简单摸索就能很快掌握。 处理这类工作不算困难,寻微结束了今天的任务,提前离开了公司。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他留意到花园中植被湿润,那片含苞未放的白玫瑰已经半开了。 今天无雨,是秦砚祯浇了水。 上个位面高额积分换回的一部分五感,寻微鼻尖捕捉到了一丝很淡的玫瑰香。 和昨天一样,穿过庭院刷指纹开门,温馨的灯光落满地面。 进门的寻微看到了站在玄关的秦砚祯。 omega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半扎,露出半截带着水汽的锁骨,似乎刚结束一番洗浴。 “欢迎回家,”秦砚祯对他微笑,有些俏皮地解释,“我听见停车的声音了。” 饭厅里传来饭菜香气,花瓶里的铃兰花被换成了鸢尾,为稍显柔和的室内增添了一道特殊的色彩。 一切都是秦砚祯亲手布置。 寻微没有去看妻子的微笑,视线落在面前被提前摆好的拖鞋上。 “谢谢,但这个我可以自己来。” 秦砚祯轻声说:“我想为你分忧。” 寻微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祯祯。” 转身的角度形成视线误区,青年并没有留意到妻子变得意味深长的笑容。 “饭做好了,洗手就能吃了。” 寻微点点头,换鞋进了门。 擦干净洗手的水渍,他看见秦砚祯正站在自己拿回来的东西面前,做出了端详的模样。 寻微解释:“安神茶,喝了睡眠质量会好些。” 秦砚祯盯着那个精致的茶盒没有反应,几秒后绽开一抹笑。 “你对我真好,寻微。” 寻微没有接话,在餐桌前坐下了。 两人共进了一顿无声的晚餐,席间秦砚祯想为寻微盛汤,倾身靠近时宽大领口有些歪斜,可以看到抑制贴的一角。 寻微只当没看见,接过对方递来的碗时道了声谢。 秦砚祯说不用谢。 饭后寻微听到手机铃响,声音闷在公文包里一声声地催促。 秦砚祯让他去接电话,自己弯腰把餐具收拾了。 电话是公司打来的,说的某程序出了bug,需要连夜紧急修复。 那个问题很快能处理,寻微在落地窗前三言两语说了思路,听着只有一面之缘的组员醍醐灌顶的道谢,然后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 寻微说了句有问题再联系,接着就挂了电话。 他正要回头去看清理厨房的秦砚祯,腰间却环来了一只苍白有力的手臂。 身量高挑的妻子将寻微抱进了怀里,下巴压着他的肩,嗓音悦耳:“老公……” 满意地感受到青年的僵硬,妻子微微一笑,吐气如兰:“老公,今晚要试试新买的玩具吗?” 如果答错的话,会被杀掉哦。 我亲爱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杀掉他× 爱上他√ ────────────────── 第37章 abo文的白月光3:迟钝的伴侣 ────────────────── “……?” 如果说第一声“老公”是幻听,那第二声落在耳畔的时候,寻微终于放弃了怀疑耳朵。 这类称呼在夫妻十分常见,但放在他和秦砚祯身上就显得奇怪。 寻微适应了几秒,然后隔着衣服去捉秦砚祯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祯祯……” 秦砚祯不动如山,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寻微只好停下动作,试图和柔弱的主角交涉:“又新买了什么玩具?” 处变不惊,措辞严谨。 秦砚祯笑了一声,“老公猜猜看?” 身后人顺滑的发丝落到寻微颈间,轻刮着那片皮肤,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耳廓,很快就将那片薄皮肤吹红了。 “想要帮我试试吗?” 寻微沉默片刻,“好啊。” 秦砚祯笑意微收,眸中升起了冰冷浓稠的暗色。 他缓缓松开了那节细瘦的腰身,声音更轻了:“那我们去楼上吧?” 寻微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几十阶木质楼梯传来接连的脚步,上到二楼后脚步声就彻底消弭于磨毛地毯中。 二层的装潢同样以暖色为主,灯光明亮透彻,布置雅致,很贴合秦砚祯的气质。 所有房门都是关着的,秦砚祯带着入局的羔羊路过了画室和书房,缓步往最后一个房间走去。 走廊灯光渐渐抛在身后,朦胧的阴影覆盖了唇边古怪的笑痕。 在距离收网的几步之遥里,秦砚祯听见青年冷静又疏离的嗓音—— “只是试用信息素安抚玩具的话,不需要去你房间的,祯祯。” 聪明的羊羔拆穿了他的谎言。 将暧昧的试探变成了一板一眼的病情讨论。 秦砚祯说不上这一刻是遗憾还是欣喜,只觉得可以多拿些时间和这位“丈夫”玩玩了。 真狡诈。 真可爱。 这只漂亮的待宰羔羊。 “我习惯把东西放在卧室,”秦砚祯维维持着声线平稳,回眸时眼眸带着幽光,“寻微可以直接进来。” 寻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秦砚祯已经很自然地打开了主卧门。 身为omega的位面主角,居然对有名无实的beta丈夫没有一点戒心。 这不是个好习惯,需要帮对方纠正这一点。 寻微做着规划,而秦砚祯开门后就直接进去了。 房门大开,即使无意多看,但屋内的景象还是很直接地展示眼前。 格局开阔,窗帘和桌布都是浅色,实木家具材质柔润,物品摆放似乎比走廊和一楼简单了很多。 答应了要帮忙,没必要瞻前顾后。 寻微进了房间。 虽然秦砚祯的说法有些歧义,但信息素紊乱症患者确实需要安抚产品,用于缓解情绪焦虑和稳定信息素。 这种安抚产品使用方式很简单,寻微不觉得秦砚祯会使用困难。 可拒绝妻子的请求不符合好丈夫的行为标准。 短暂犹豫过后,寻微还是答应了下来。 以为是一个冰冷的调节仪器,但真正看到“玩具”本身的时候,寻微陷入了沉默。 房间风格统一,唯一格格不入的就只有床上放着的那个……玩偶? 安抚玩偶放在床头,小小的身体挨着银灰色的枕头,设计得很贴合怀抱。 毛茸茸的外观,和优雅从容的秦砚祯有很大出入。 秦砚祯目光淌过青年秀美的脸,笑盈盈地解释:“之前买的没有效果,所以想试试这种。寻微会嫌我幼稚吗?” 寻微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平静询问:“需要我做什么?” 秦砚祯语气变得苦恼:“这是朋友送的,我有些看不懂说明……” 说明书很快被传到手中,寻微低眸扫过那一串复杂的L文。 “调整模式后可放置在床头,加热会散发镇定素,建立耐受后可以尝试拥抱入睡,建议配合安定药物。” 秦砚祯坐在了床边,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看着寻微灯光下的眉眼,在对方看过来时才语气崇拜道:“寻微懂得好多。” omega的领口实在宽大,这样毫无防备地撑在床沿,苍白的肩颈线条流畅,整片后颈都露在外面。 “别着凉,”寻微把说明书放在床头,“我先下去了。” 秦砚祯徐徐出声:“这个玩具我还不会用……” 寻微停住脚步,替他打开了玩偶开关,接收到对方恳求的眼神,最后拿起床头玩偶下楼加热。 特殊病患的镇定素对beta无效,寻微感知不到,只好严格按照说明走完了操作流程。 等他带着暖融融的玩偶回到二楼的时候,主卧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 整个房间只有床头的玻璃台灯亮着,暖色光线犹如落日余晖。 秦砚祯躺在床上,已经换成了睡袍,头发散在颈边。 优越的骨相在昏暗的光线里更突出了,透出进攻性的美丽。 不等寻微迟疑,对方已经温声催促:“寻微快来。” 寻微走了进去,来到床头把玩偶给了秦砚祯。 妻子接过玩偶就抱住了,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长发贴着枕头,像是柔滑的海藻。 微光中,omega看过来的眼睛带着勾子,声音却充满信赖:“谢谢老公,晚安。” “……早些休息。” 这次秦砚祯没有再提要求,寻微顺利下了楼。 他觉得主角的态度有些奇怪,这或许是人设导致的。 秦砚祯才到适婚年龄就结了婚,对另一半有依赖情绪也情有可原。 只是不知道当丈夫还只是一团角色数据时,主角也是这样和角色数据相处的吗? 深究这些毫无意义,寻微简单洗漱一番,很快休息了。 一连几天,他都在早起上班的时间,看到了端坐饭厅的妻子。 秦砚祯的精神说不上饱满,但也不是疲倦,餐桌上的早餐种类更多了,每一样都味道极佳。 为了不辜负对方的心意,寻微每次尽力吃了,但实在有心无力。 胃部半饱,他放下餐具,看着对面妻子心不在焉的脸。 “还是睡得不好吗?” “还好,”秦砚祯眉梢微扬,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我试了寻微买的茶,很有用,谢谢。” 寻微摇了摇头,“下次可以多睡一会,不用准备这些。” 秦砚祯神色黯然:“是我做得不好吗?” 寻微:“没有,你的手艺很好。” 秦砚祯笑了:“那寻微喜欢我做的东西吗?” 适当给予妻子肯定也是丈夫的职责,于是寻微点了点头。 秦砚祯撑住下巴,“可是为什么你没有吃完?” 眉目清隽的青年一顿,语气带了几分微末的歉疚:“……是我的问题。” 秦砚祯又笑了,很体贴地说:“我下次会少做些的,老公。” 次日寻微再到饭厅时,桌上的食物数量恢复了可以接受的水平,留下了他最常吃的那几样,而秦砚祯依旧在桌前微笑着等他。 几天的相处下来,寻微觉得秦砚祯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妻子。 对方会在清晨陪他吃完早饭,即使被婉拒也要在门边目送他离开。 等到寻微晚间回家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总能适时端上桌,秦砚祯眉目含笑,只等他洗手吃饭。 同居生活简单温馨,房屋永远整洁舒适,玄关的花束每天都换,显示出主人的品味与心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秦砚祯有时太过迟钝。 性别观念懵懂,衣着随意而单薄,领口半开,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是很多,一点都没有受冻感冒的烦忧。 至于多性别的世界观下被认定是隐私.部位的腺体,倒是永远贴着一层抑制贴,只是材料很薄甚至阻隔不了体温。 偶尔吃饭碰到寻微后缩的小腿,秦砚祯会很快诚恳道歉,琥珀色的眼睛让人不忍责怪。 寻微当然没有责怪,摇头把腿继续往后收也就过了。 晚饭过后,秦砚祯说主卧的时候花洒坏了,只能用楼下的浴室。 在妻子洗浴的时候,寻微上楼查看了花洒,发现是某个零件掉了才导致的水流不稳定。 他在工具箱里找到了替换零件,处理完花洒问题下楼后,发现秦砚祯还没从浴室出来。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疑惑,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秦砚祯羞愧的声音传来—— “寻微,我好像忘带衣服了……” 寻微让他稍等,在旁边的柜子上找到了对方常穿的睡袍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听到丈夫靠近的脚步声,浴室门的缝隙开得更大了,白色水汽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搭住玻璃门的手修长匀称,秦砚祯出现在门后,露出半截苍白的肩膀,湿掉的头发贴在侧脸,神情温软动人。 寻微把浴袍递了上去,视线半垂,落在了自己手机里公司临时发来的漏洞问题上。 一点都没留意到被妻子“误触”到的左手。 秦砚祯:“……” 这天以后,寻微就没看见过秦砚祯衣装单薄在家活动的情形了。 研发组的工作枯燥,但组内员工很听话,而代码运算总是比人情相处简单得多。 那位叫聂鞍的合伙人私下不太正派,但领导能力还算出众,如果专心于此,理应事业长虹。 寻微没和这人过多交流,处理了去年的分红,下班和对方同乘电梯下楼,听见对方问他下班后的安排。 “回家。”他回答。 聂鞍调笑道:“是怕家里人等吧?寻总真是个好丈夫。” 寻微没有回话。 离开公司后,他在路上停留了一段时间,但到家还是比平常早些。 玄关漆黑,整栋洋房只有二楼亮着灯。 亮灯的是最深处的主卧,秦砚祯正站在红棕木柜前,手里握着一个透亮的玻璃杯,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了注视,秦砚祯慢慢抬起眼睛,看向了站在门边的寻微。 作者有话说: 江:一直在挑衅。 ────────────────── 第38章 abo文的白月光4:你的血真漂亮 ────────────────── 心中的躁郁纷乱无尽,秦砚祯听见一无所知的丈夫向他打招呼—— “在做什么?” 秦砚祯看着对方漂亮的脸,过了几秒才回答:“在吃药。” 他的视线落在丈夫手里的打包盒上,明知故问道:“是买了什么吗?” 近来秦砚祯做什么都兴趣不高,提前下班之后,寻微绕道去市区闻名的那家甜品店买了点东西。 “甜品。”他说。 秦砚祯已经看到了透明包装里和安抚玩偶同色的小蛋糕。 这东西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所有暧昧的试探都被有意无意忽视后,他暂时失去了和寻微打交道的兴趣。 对方好像认真在扮演丈夫这个角色,就算天性冷漠也会关注伴侣的身心,恪守本分,不求回报。 是真的别无所求? 还是只是高明的伪装呢? 门口的寻微在征求意见:“我可以进来吗?” 秦砚祯盯着那双清透的眼睛,缓缓露出笑容。 “当然可以。” 寻微把甜品放在了门边的小桌上,向秦砚祯走近的过程中,终于看清对方面前没有标签的药瓶。 医院开的都是针剂,口服药的形式很少见。 秦砚祯捕捉到寻微眼中的一丝困惑,从容不迫地开口:“这是我……二哥带给我的,他专门咨询了信紊症的国际医生。” 听见“二哥”这个词汇的时候,青年眸光微冷,一瞬间的情绪外露美得惊人。 显然,对方对秦砚祯家里的事一清二楚。 “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 秦砚祯同意了。 药瓶没有字样,白色药片也看不出具体成分。 寻微将取出的药片握在手中,回忆起剧情里主角那两位人品不佳的alpha哥哥,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抱歉,出于安全考虑,可以在送去检测成分之后再吃药吗?祯祯。” 秦砚祯没有答应:“我看过成分说明了,没有问题,不需要麻烦你……” 药瓶和标签都可以替换,这个位面专业机构的检测速度并不慢。 寻微看出了妻子的回避:“是不想吗?” 想法被直白点破,秦砚祯索性点了头。 这个冒牌的丈夫表现得事事以他为重,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快。 现实也确实如此。 寻微没有追问,安静看了秦砚祯几秒,抬手将手心的药片放进了嘴里。 “成分安全的话,即使是beta,吃了也不会有问题的。” 说话间,青年喉头微微滚动,白色药片很快从口腔里消失了。 连以身试药都做得云淡风轻,真是个不怕死的蠢货。 秦砚祯眸光一沉,视线落在寻微淡色的嘴唇上,片刻后,才抬起眼睛看向对方的眼睛。 妻子的注视意味莫测,说不清是在担心还是别的。 寻微若无其事道:“吃过晚饭了吗?还是先尝尝……” 他想要去拿蛋糕,但转头的间隙眼前一花,脚步生生停在原地。 “眩晕是正常的药物反应。”秦砚祯声音温柔。 眼前的重影干扰了思维,寻微缓了缓,勉强听清了对方的字句。 他撑住了一旁的立柜,“是这样吗?” 晕沉感时轻时重,无法自如行动,他静待着这阵药效过去,撑着柜子的手臂有些乏力。 秦砚祯欣赏着青年眉头半蹙的模样,不紧不慢扶住了对方脱力的小臂。 “还好吗?” 青年没有回应这声询问,下意识想要后退,被秦砚祯面无表情地勾住了腰,只能往他的身上倒。 秦砚祯还没说话,只听见怀里的青年轻声道歉:“对不起,祯祯。” 语气镇定,却因为眩晕显得虚浮。 真可怜。 秦砚祯扶住那节瘦弱的腰身,掌心隔着衣料慢慢感知着收窄的弧度,发出一声轻笑。 “腰好细啊,老公……” 恶劣的喟叹没能落进听者的耳朵,意识不清的青年目光迷茫,错过了妻子眼中的玩味和危险。 药物反应不会持续太久,寻微在床边缓了一阵,很快恢复了清醒。 秦砚祯拿开了喂水的杯子,温和地问:“好些了吗?” 寻微点头,叮嘱他:“神经类的药物可能会造成除眩晕外的其他反应,吃药一定要谨遵医嘱,别理会无关的人。” 刚刚系统替他检测了药品成分,成分复杂,似乎和信紊症毫不相干。 他对这一点存疑,只能对主角做出委婉的提醒。 秦砚祯放下杯子,微笑道:“我会多注意的,不用担心。” 得到他的应许,寻微将视线转回桌上,发现新买的甜品已经被摆好了,而原来的药瓶不知所踪。 “要下楼吃饭吗?还是先吃这个?” 秦砚祯的问题打断了寻微的思路。 寻微收回目光,在妻子柔软的目光里选了前者。 昼出夜归的生活平静到有些枯燥,不知道是不是甜品的功劳,秦砚祯的心情渐渐变好了。 寻微每晚都能见到等在玄关的妻子。 他有问过秦砚祯自己不在的白天,对方都在做什么。 秦砚祯笑了笑,回答说在看书和种花,偶尔外出散步,无聊时会画素描。 位面的主角性格娴静,生活单调,话题总是围绕家庭,连爱好都很文雅。 寻微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次日,秦砚祯就收到了几套考究的素描工具,全新的素描纸摆满了画室的柜子,连原本落灰的地板都纤尘不染。 书房藏书中被经常翻阅的那几类书册也新增了同类,时政和财经杂志依旧不被问津,几套惊悚犯罪类型的小说倒是渐渐有了阅读痕迹。 储物柜多了许久保存得当的珍稀花种,花肥柜子也被填满了。 休息日,寻微在庭院里给新种的月季浇了水。 春夏气温渐高,水汽沾到皮肤上却带来清凉。 日头渐高,晒得皮肤发热。 寻微放下水壶,感知到什么,抬头看向了二楼。 秦砚祯正站在二楼画室的窗边,手中拿着一只削好的素描笔,目光落在寻微身上。 美院毕业喜欢绘画无可厚非,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否太长了? 寻微已经感觉到秦砚祯最近总在看他。 再温柔的注目,有时也会趋近于凝视,就像观摩、剖析的物件。 见寻微动作顿住,秦砚祯对他抿唇一笑,转身离开了窗边。 数据组周末也难得清净,寻微在书房处理了邮件,路过画室的时候看见房门虚掩着,楼下传来模糊的做饭声。 微风吹动百叶窗轻响,寻微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推开了画室门。 窗明几净,物品整齐,画架安静地摆放在墙角,画稿的胶带还没撕。 妻子耗时几个小时的画作映入眼帘—— 庭院花枝栩栩如生,静立花架旁的青年身形纤瘦,垂眸时眼尾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天然的秀丽。 柔弱,清癯,犹如一枝开至颓艳的白玉兰。 画纸上的人是寻微,在细节上又和真正的寻微有所不同。 明明一切还原,却好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寻微看着画纸,陷入了沉思。 中午做的是西餐。 秦砚祯将最后的烩时蔬摆盘上桌,摘下围裙的时候看到了下楼的寻微,立即弯起了眼睛。 “午餐做好了,来吃饭吧。” 两人坐上餐桌,一时间饭厅只有餐具碰撞声。 是秦砚祯主动打破了沉默:“牛排会觉得生吗?” 寻微没有挑食的习惯:“还好。” 秦砚祯笑了起来:“老公总是和我很合拍。” 他取下松掉的发绳,一面重新扎着头发,一面曼声道:“最近我在重新练习人体绘画。” 这个说法再结合画室的稿子,终于解释清楚了那些不明缘由的视线落点。 寻微理解般点了点头。 秦砚祯笑道:“还是生疏了,感觉总是不对……” 丈夫没有接话。 秦砚祯垂下视线,将刀叉刺进小西红柿的果皮,鲜红色的汁液渗透而出。 看着银制刀具上自己的倒影,他绽开一抹笑,“寻微,你可以帮帮我吗?” 寻微停住进食,“什么?” 秦砚祯抬起眼睛看他,浅浅一笑:“我想要……你做我的模特。” “……” 无法从丈夫脸上看出情绪,omega的神情变得忐忑:“可以吗?寻微?” 按照剧情,主角之后重拾服装设计的梦想,现阶段的一切练习并非毫无作用。 寻微沉吟片刻:“可以。” 临时工作已经被处理完了,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规则的线形,照亮了窗口的地面。 寻微被安置在了单人沙发上,墨绿色的扶手边搭着一层装饰性的蕾丝长毯。 秦砚祯调整了画架,贴好画纸之后向他走了过来。 “不用脱掉衣服,只是需要再调整一下。” 早就看出了猎物的迟疑,继续打草惊蛇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果然,听到不必脱衣后,青年眸中的冷凝散去了一些,在他俯身靠近时,低下了眼帘。 睫毛纤密,犹如墨色蝶翅,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漂亮极了。 手里的每一根别针都找到落点,秦砚祯替寻微将那件简单的休闲衬衣变得惹眼。 领口和袖口做了简单处理,腰肢处收紧,手掌拢住对方脊背的那个呼吸里,对方轻轻别开了脸。 真可爱。 隐形别针利落固定,秦砚祯撤开了距离,回到了画架旁。 虽然是存心逗弄,但寻微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完美模特,标致,安静,一点就通。 秦砚祯落笔迅速,很快勾出了大致轮廓,而寻微手里的那本书也翻了三分之一了。 看书封颜色,是他前几天看的那本惊悚小说。 寻微从三册书的连环故事中抽离,就和对面静坐的秦砚祯目光相撞。 落笔声早就已经停了。 他的妻子坐在画架前木椅上,不知道已经等了他多久。 将指腹的铅灰擦干净,秦砚祯对看过来的寻微弯起眼眸。 “要来看看吗?” 这次的画作十分还原,几个小时就连沙发部件的光影细节都临摹出来了。 画中人的外观和寻微别无二致,低眸看书时气质安宁,就连衣摆走向都很美好。 “画得很好。”寻微由衷说。 得到夸奖,秦砚祯莞尔一笑,询问起丈夫对晚餐的要求。 辛苦了一天的人应该得到休息,寻微让他在一边休息。 然而在寻微踏进厨房的一分钟后,秦砚祯还是进来了。 帮忙清洗过食材之后,他就很体贴地退到一边,把位置留给了寻微。 寻微厨艺一般,但对自己的刀功还算自信。 切菜的声音连续且清脆,菜板上积累了连贯的青瓜薄片。 “你以前也经常做饭吗?寻微?” 贴近的温热气息扫过耳畔,寻微指尖一麻,有血渗了出来。 秦砚祯垂眸看着他淌血的指尖,柔声说:“你的血好漂亮。” 像是陈述,也像是感慨。 作者有话说: 要素察觉 ────────────────── 第39章 abo文的白月光5:你发热了 ────────────────── 秦砚祯是真心夸赞寻微的。 从画室出来,青年身上的固定别针就被摘掉了,纤瘦的身体重新笼罩在宽松的衣料之下。 跟进厨房之后无事可做,秦砚祯将目光放在寻微的背影上。 围裙的绳结刚好卡在最细的位置,将对方的曲线勾勒得很清晰。 平直的肩,细窄的腰,低头切菜时从领子里透出的皮肤像是盈着光。 清心寡欲,有求必应,是只聪明又迟钝的可怜羔羊。 在连贯的切菜声里,秦砚祯走向了寻微。 身高差距让衣料里的纤细后颈无所遁形,将目光从那片皮肤上移开,秦砚祯看到了被对方切薄的蔬果。 随意找的话题也是试探,但向来冷静的丈夫却刀尖一顿。 刀刃破开皮肤,顷刻间见了血。 不同于印象里的腥臭黏腻,自那片透明皮肤里溢出的血液看上去很干净。 鲜热,瑰丽,如有生命般流动。 血珠滴落在洗净的菜板上,被明亮的灯光照得剔透,像石榴籽,像闪烁着的妖冶瞳眸。 寻微蜷起指尖。 那点血色顺着弧度,流到了透明的关节,像是秾艳惹目的刺青。 漂亮至极。 秦砚祯目光凝在这血迹上,甚至觉得这东西萦绕了一丝极淡的香气,让克制已久的神经也兴奋跳动。 扑通。扑通。 他听到了自己狂热的心跳声,癫狂的本性几乎要压抑不住。 “你的血好漂亮。”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这句赞誉平平无奇,但寻微却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他。 秦砚祯笑意微凝,歉疚道:“抱歉,是我吓到你了吗?” 寻微没有回应,沉静的目光几近审视。 秦砚祯眼神染上担忧,“是很疼吗?我帮你清洗一下吧。”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寻微拒绝,带着对方来到洗手池边冲洗,快速从医药箱里找来了消毒棉签和创可贴,处理伤口的姿态游刃有余。 细致地贴好创可贴,秦砚祯一抬眼就对上了寻微的目光,其中的审视已经消失了。 是错觉吗? 那缕淡香好像越来越浓了。 不像是信息素,而是…… 寻微本身的味道。 伤口处传来细微痛感,寻微将手从秦砚祯的掌心抽了出来。 “麻烦你了。” 这顿晚饭最后还是秦砚祯做的。 美丽温和的妻子处理了厨房的残局,利落地切菜下锅,几道精致菜品一起摆上桌,也不过才过去二十分钟。 开始吃饭时,丈夫已经恢复了神色自若,只是有些走神,连将腿往后收的习惯都忘了,被碰到膝盖时没有任何反应。 对方的目光时常落在指腹的创可贴上,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碗筷。 秦砚祯无法从青年低垂的眼睫窥探出他的想法,把厨房清理好之后,看见从浴室出来的丈夫。 对方穿着最古板的睡衣,棉质衣料将那张冷淡的脸衬得柔软,手上的创可贴也已经换了新的。 “要睡了吗?”秦砚祯温声询问。 寻微步伐一顿,回眸看了他一眼,“嗯,晚安。” 房门合上,神情莫测的秦砚祯被关在了门外。 丈夫奇怪的反应在第二天就消失了,寻微上班前甚至主动和秦砚祯说了再见,没有再劝他不必等自己,也没有叮嘱他多出去走走。 很快,秦砚祯察觉到寻微在观察他。 不再是功利性地观察喜好,只是单纯注视和观察。 虽然不明原因,但不是不能接受。 他对自己神秘的丈夫有很多耐心。 周末进行绘画练习好像成了这对“夫妻”默契的习惯。 原本空旷的画室新增了各种艺术类的家具,百叶窗被换成了透光纱帘。 秦砚祯提笔看向寻微时,对方会平静地回视他,眼睛像波动的湖面。 青年穿着他挑选的服饰,露肤度不算高,主要在腰间和后颈,光滑丝带扎在颈侧,偶尔会轻轻摇曳。 精心装扮美丽的人偶。 这是比杀死丈夫还要令人上瘾的事。 秦砚祯尽力抑制自己的狂热,换上温软可人的微笑时,目光仍在那让他满意的作品身上寸寸游走。 检验画稿的时候,寻微的表情总是一言难尽。 妻子练习人体的成果看不出来,但人物绘画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场景模糊,可中心人物却连衣服的褶皱都真切可感。 激发了秦砚祯对服装的研究,也算殊途同归。 顺利帮妻子完成了几张画稿之后,寻微发现,秦砚祯日常生活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少了,像是真如自己所说那样是在做练习。 不只是目光,这一周里,连妻子出现的频率都在逐渐降低。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真正见面的机会却很少。 今天下班回家,玄关花瓶里的白色百合有些枯败,是昨日没换的。 空旷的客厅没开灯,饭厅倒是和往常一样明亮,桌上摆满了温馨的饭菜。 食物散着热气,似乎才被端盘上桌。 应该又是听到了汽车引擎声,楼梯处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秦砚祯的身影出现在了昏暗的楼梯口。 “欢迎回家。” 熟悉的问候夹杂着轻微的哑意。 寻微放下外套,询问道:“在楼上休息吗?” 秦砚祯字句简短:“睡了一觉。” 虽然有意克制,但声线还是显得沙哑。 寻微注意到妻子稍显苍白的脸,光线让琥珀般的眸色变成了浓黑,带着几分阴晴不定的锋芒。 无论是披散颈侧的长发,还是带着褶皱的衣物,都在诉说着对方状况异样。 妻子回避了他的目光,低声道:“吃饭吧,我已经吃过了。” 寻微没有照做,看了秦砚祯几秒,抬步向他走近。 离得近了,他看见了对方额角隐忍的冷汗,就连长发都有些凌乱。 “你不舒服吗?” beta青年的眼睛清冷明亮,面色瓷白,嘴唇润泽,很轻易就能揉出血来。 体型差让对方不得不仰视着秦砚祯,那节脖颈白得晃眼,却被碍事的衬衣遮住了大半。 杀欲和性.欲充斥神经,秦砚祯忍了忍,缓慢地移开凝在青年侧颈的视线。 “我……信息素紊乱症发作了。” 根本不是信紊症,可眼下只能是信紊症。 寻微一静,“怎么会?” 持续用药的情况下,病症应该得到合理控制才对,不可能引发信息素暴动。 注意到妻子颈间浅淡的红晕,他眉头微皱,“你发热了?” 秦砚祯按捺着躁动的本能,声音放得很低:“有一点。” 见寻微面色凝重,他补充说:“临时针剂用完了,抑制剂还没拆。别担心,暂时还没事。” “之后我会带你去复查,”寻微迅速做出规划,“你先上楼休息,我去买药。” “我刚吃了药。” 秦砚祯对寻微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婉拒了他的好意。 omega眼眸低敛,柔和的嗓音第一次如此沙哑:“工作了一天,吃过晚饭就去休息吧,寻微。” 这是最后的忠告了。 没等寻微反应过来,秦砚祯已经转过了身,上楼的脚步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阴暗的楼梯口。 妻子上楼之后,整座洋房就变得寂静,就像被抽离了温度的封闭花房。 简单洗浴过后,就到了睡觉的时间了。 初夏夜间的空气很清凉,寻微在窗边站了一会,最终还是无视了秦砚祯的叮嘱,径直往楼上走去。 信紊症导致的发热需要特定药物才能缓解,不知道对方感觉好些没有。 楼梯仅亮着壁灯,视物不算困难。 寻微很快来到了二楼。 这里同样光线暗淡,整条走廊门窗紧闭,平日里典雅的装饰都蒙在沉闷的阴影里,环境寂静到有些诡异。 寻微没在墙壁上找到开关,借着透过窗帘缝隙照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了地面。 所有房间都一片漆黑,他穿过走廊,敲响了最后一间卧室的门。 没有回应。 是休息了吗? 即使是丈夫,也不能贸然进入妻子的房间,这会伤害到妻子的个人权益。 寻微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会,调转脚步去了不远处的书房。 书房的灯光开关很好找,他按亮了顶灯,在那张宽阔书桌前坐了下来。 本来想用处理数据漏洞来填补时间,但经过调教后的研发组效率奇高,已经不需要组长深夜再来修复漏洞。 墙上挂钟的时针走过几圈,窗帘缝隙的月光渐渐移开了。 寻微是在秦砚祯的注视中醒来的。 妻子披着毯子站在门边,眸色幽深,神情不明。 那目光明明没有重量,但偏偏让伏案浅眠的寻微醒了过来。 或许是对方的信息素外溢,寻微觉得空气有些沉闷。 他缓缓起身,看着对方被薄红笼罩的深邃五官。 “怎么起来了?” 病痛让那张脸的攻击性削弱了,连眼神都显得脆弱,怎么看都不像觉得好受的样子。 秦砚祯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唇瓣开合,吐出沉哑的声音:“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 寻微摇了摇头,重新问:“你还是很不舒服吗?” 秦砚祯避而不答,催促道:“快去睡吧。” 强光让体内的暴虐蠢蠢欲动,他站在门口,看着青年关掉电脑,抬步走了过来。 睡衣领口宽大,对方纤细颈脖完整的露在了外面。 秦砚祯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过来,准备侧身让开,却见寻微停住脚步,抬手很轻地按住了他的额头。 被手心触碰的一瞬间,秦砚祯鼻尖捕捉到一缕源自对方袖口的温热气息。 好香。 按捺已久的躁热被引燃,秦砚祯低垂眼眸,攥住毛毯的手立即泛起了青筋。 不知名的淡香席卷而来,让血液不断沸腾。 好香,好香,好香…… 得出妻子果然在发烧的结论后,寻微收回手,终于意识到对方脸红得很不正常。 “……祯祯?” 作者有话说: 祯祯最有良心的一集 ────────────────── 第40章 abo文的白月光6:深可见骨的咬痕 ────────────────── “寻微……” 秦砚祯的轮廓隐在门口的阴影里,隔了几秒才哑声开口:“我好难受。” 主角一反常态表露出脆弱,寻微稍稍一愣。 “需要帮助吗?”他问。 薄毯上的褶皱加深,像是被人猛然攥紧。 妻子低眸看向他,神情并不清晰,只看得见被红晕笼罩的侧脸轮廓。 于是寻微又问了一遍:“祯祯,我能为你做什么?” 见妻子沉默,他有些迟疑:“要先送你回房间吗?” 这次秦砚祯点了头,动作迟缓,像是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寻微陪着他来到长廊,慢慢往主卧走去。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寂静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远离了书房的灯光,妻子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但却变得更加沉默。 寻微感受到了身旁人稍高的体温和紊乱的呼吸,觉得空气变得有些窒闷。 是外溢的信息素增多了么? 脚步往前的间隙,他快速回忆着位面的性别知识。 患有信紊症的o会比健康o更需要伴侣安抚,发.情频繁而无序,这种烦躁与渴望会年纪增长不断加剧,只有得到高匹配度信息素的安抚才能有效缓解。 针对信紊症的抑制药物只能做到隔绝和遏制,而这样只会带来越来越严重的信息素紊乱。 如果导致激素暴乱,那将会对omega脆弱的腺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 而无匹配值的beta对缓解发热毫无助益,陌生的气息可能刺激omega的敏感情绪,让情况变得更糟。 或许远离秦砚祯才会让他舒服一些。 没有及时理解妻子的诉求,寻微觉得有些自己失职。 数十步的距离想了很多,他分身留意着脚下,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眼中侵略性的暗光。 房门被推开,室内无光。 借着远处书房的微光,寻微匆匆一瞥,只捕捉到了很少的画面。 深灰色的大床凌乱,被子和枕头被堆成凹陷的形状,可爱的安抚玩偶掉在了地上,身子歪斜着,透露出几分可怜。 整个房间空旷无风,拉紧的窗帘透不出一丝光线,就像一个隐秘阴森的巢穴。 寻微没有多看,望向门边面带薄红的秦砚祯,“你好好休息,我先……” 话未说完,已经被妻子抓住了手腕。 妻子包裹身体的薄毯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寻微看到了对方因汗湿透的睡衣,透过大开的领口,连锁骨都泛着隐忍的红潮。 一阵大力袭来,寻微被拽进了房间。混乱中,他看到了妻子苍白手腕上的电击痕迹。 随后,他的脊背撞上门板,最后的光线也消失了。 一片昏黑里,寻微被翻了过去,胸膛被迫贴着冰冷的门板,连转头都很费力。 妻子正压在他身后,微微低头,鼻尖若有似无刮过他的后颈。 灼烫的呼吸激起皮肤颤栗,如同悬而未落的利刃。 寻微缓了口气,“祯祯……” 秦砚祯没有理会,热度从后颈来到耳侧,像是在竭力找寻着什么。 手腕被压在后腰,稍微一动就被用力攥紧。 两具身体之间逐渐变得毫无空余,寻微感受到秦砚祯的手从他的肩膀来到了侧腰。 掐住腰身的力道大得出奇,让他觉得有些疼。 那道滚烫的气息始终流连耳边。 寻微想要开口,忽然察觉到手腕的钳制一松,以为秦砚祯终于恢复了清醒,正要转过身来,却被抱着腰更亲密地压在了房门上。 黑暗中,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若即若离的气息终于落到实处,肩膀传来了尖锐的痛感。 犬齿隔着单薄的睡衣,毫不留情地破开了那片莹润的皮肤。 寻微的闷哼被堵住,秦砚祯修长的手成了残酷的桎梏,痛感袭来,甚至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血味。 他被束缚在门边动弹不得,被迫感受着对方咬开皮肉的力度。 渐渐的,鲜明的痛感变得麻木。 寻微感觉到了腰间臂膀的松动,秦砚祯松开牙齿,紊乱的呼吸暂时平复了下来。 捂住嘴唇的手掌终于移开,妻子歉疚而暗哑的声音落在黑暗里—— “对不起。” 寻微缓缓摇头,“不是你的错。” 发.情的omega防线脆弱,是他考虑不周,陌生的气息让对方害怕应激也是情理之中。 等到被秦砚祯彻底放开,寻微撑住门板,感受到肩膀濡湿,不知道是口津还是血迹。 漆黑的环境看不出彼此的神情。 沉默过后,秦砚祯柔声开口:“我帮你处理伤口。” “不用,”寻微听出了他嗓音里残存的哑意,又低声叮嘱,“还是不舒服就和我说,我们去医院。” “已经好些了,”秦砚祯轻声细语,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处理伤口。” 寻微婉拒了:“你好好休息。” 这话说完,他就打开了房门。 走廊的空气涌入,封闭空间的窒息感被瞬间冲散。 细微的光线照入,寻微没有刻意去看秦砚祯的神情,隐约知道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其他。 寻微没有细究,很快下了楼。 褪下衣物后,寻微看清了肩膀处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咬痕。 清理伤口的痛感可以忽略不计,一切处理结束早就过了凌晨。 换了睡衣的寻微坐在床头,思考了一下,还是编辑了一条请假消息。 次日,到了以往秦砚祯起床的时间,寻微没能见到对方的身影。 他上楼去敲妻子的房门,只得到了微弱的回应。 把符合对方喜好的早点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寻微叮嘱秦砚祯按时吃饭,严重了就下楼找他。 秦砚祯说好。 第三天,主卧的门终于打开。 重新现身的妻子脸色苍白,明艳的双眸倒是恢复了几分神采。 对方仍是精神不佳,寻微眉头轻皱:“还是去医院吧。” 秦砚祯神色倦怠,声音很轻:“你一直没去公司吗?” 寻微平静道:“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这种时刻,丈夫只能陪在妻子身边。 秦砚祯一默,掀开眼帘盯着寻微看了半晌,眸光深沉而轻柔。 最终,那目光移到了他的右肩。 “还好吗?” 寻微摇头,“还好。” 今日有雨,但秦砚祯见到阴沉的天色时,心情似乎很愉悦。 寻微驱车带他去了对方固定就诊的医院,这边的隐私性很好,A市圈子里的很多人会会来。 秦砚祯和年轻的beta医生是旧识,对方一见面就熟稔地打了招呼:“砚祯,又来要什——” 目光投至好友身后的寻微,年轻医生收住话音,稍微坐直了身体。 秦砚祯向他介绍:“这是寻微,我的丈夫。” 尚景从没见过秦砚祯名义上的丈夫,对方从前厌恶谈论这个,后来倒是很少再提,只是总宅在家不出门。 如今突然把人一起带来,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都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秦砚祯可不是个会被挟制的人。 这样恶劣的性格,长了再好看的脸都不管用。 尚景早已看破一切,相识多年和对方相处都仍会斟酌一二,无法想象有人敢和对方朝夕相处。 看着眼前这个模样出挑的俊秀青年,他涌起十足的敬佩。 虽然只是住一起,但也勇气可嘉! 心中千回百转,尚景对寻微礼貌一笑:“久仰大名。” 无论是剧情还是现实,寻微对秦砚祯的交际圈都知之甚少,当下只能对尚景对头致意。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名牌上,记下了妻子朋友的名字。 尚景没有在意寻微的冷淡,从秦砚祯三言两语的叙述里,准确推测出了内情。 在他准备对症下药时,一旁静立的寻微淡声开口:“发热之前,他偶尔会表现出困倦,精力不足,发热期有低烧体征,会缺乏安全感……” 青年补充了一些细节,眼中带着轻微的疑惑:“这种情况下,可以直接开药不用检查么?” 尚景敲击键盘的手停住,看了看神色自若的秦砚祯,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的不耐烦,心底直呼真是白日见了鬼。 他抬头向寻微解释:“……发热期提前,是用药过量导致的,加上对抑制剂生了耐受性,所以才看上去严重些。” “信紊症是容易反复的疾病,砚祯情况特殊,发热表现可能会和平常omega不一样。” “如果你很担心,也可以去做个检查,不过要在情热彻底结束以后才行。” “虽然一般不建议强制干预,但开些调节剂是允许的。方便问一下,情热具体哪天开始的?有信息素失控吗?” “四天前开始的。” 寻微斟酌着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对第二个问题不是很确定,“失控的情况应该没有,但这期间,我的妻子情绪有些脆弱,很容易受到惊吓。” 尚景:“……” 情绪脆弱……吗? 被旧识用震惊的目光看着,秦砚祯神情依旧温和,眼神逐渐幽深。 “怎么了吗?” “没事,”尚景当即摇头,板着脸分析,“情绪脆弱是很正常的,毕竟……omega的心思很细腻,特殊时期容易受惊,需要家人耐心照料才可以。” 他清清嗓子:“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信息素调节剂药单需要家属签字,辛苦寻先生走一趟护士台了。” 知道这是要留医患单独相处的意思,寻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开门出去,在诊室门自动回弹的短暂时间里,听见了那位年轻医生询问的声音。 “还是给你开那个?” 他的妻子没有开口,只是不甚明显地点了下头。 诊疗室的门彻底关上了。 尽管知道主角的朋友也是能力不凡,但出于对秦砚祯身体的考虑,寻微这两天还是咨询了不止一个专业医生。 得出的结果大同小异,尚景说的没有问题。 所有医生都建议,作为伴侣要应尽可能地陪伴正处发热期的患者。 有名无实的夫妻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伴侣,但不知道是不是相处太久的缘故,秦砚祯他的气息没再表现出抗拒。 虽然没有抗拒,但表现得有些奇怪。 医生对此的解释是,就算没有亲密接触,但患病o可能会对脆弱时期陪伴自己的伴侣产生依赖性,即使是没有信息素,也会本能亲近对方的体温与气息。 omega会因此觉得舒适和安全。 寻微将信将疑,可从秦砚祯的反应来看,好像又确实如此。 晚上替秦砚祯量完体温,对方已经不再发热,寻微终于松了口气。 他起身将东西收起来,正准备向靠在床头的妻子道晚安,却见对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那天是不是很疼?” 作者有话说: 再疼你也照咬不误。 ────────────────── 第41章 abo文的白月光7:夫妻应该睡一张床 ────────────────── 床头灯光朦胧,妻子眼中带着真切的内疚。 寻微避而不谈:“不算疼,没关系。” “一定很疼,”秦砚祯缓慢眨眼,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 寻微摇头,认真道:“不要多想,我没事。” 秦砚祯眸光微动:“真的吗?” 得到丈夫的再次点头,他神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在寻微转身欲走之前,秦砚祯忽然轻声道:“那能……给我看看吗?” 没有给青年回避的余地,他继续说:“我想看看你的伤,寻微。” 妻子的眼神带着恳求,像是一定要亲眼确认才能放心。 寻微看了他几秒,“……好。” 在对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他解开了睡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拽开领口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布料拉开了。 他还是不太习惯向另一个人袒.露身体,即使只是展示伤痕。 时间还不到一周,那道咬痕没有完全愈合。 血迹被清理干净了,伤口仍旧泛紫,痕迹深刻,犹如散布在雪白皮肤上的可怖烙印。 “靠近些……” 明明不再发热,秦砚祯撑起身体时,声音莫名有些沙哑。 “过来一点,老公。” 寻微垂下眼帘,走向了床沿。 昏暗的光线确实影响视物,直到来到了床边,他看见了妻子眼中的微光。 秦砚祯已经跪立起来,顺滑的长发披散肩头,神情温软无害。 他的目光定在寻微身上,目光从深凹的锁骨流转到那道狰狞的咬痕。 “对不起,我当时太任性了。这样会留疤吗?” 垂眸遮去了愈演愈烈的狂热,他放轻声音:“留疤的话……” 会更好看的。 未尽之语意味不明,寻微没有听清,只感觉右肩处上滑的布料被轻轻拉开,肩头都露了在外面。 室内寂静,拨动衣物的声音十分明显。 秦砚祯的目光带着难言的热度,很快探身在床头的医药箱里取出了消毒棉签和药膏。 寻微看出了他的用意,婉拒道:“我可以自己来。” 秦砚祯动作一顿,“你还是在怪我……” “没有,”寻微在心底叹了口气,“你来吧。” 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妻子重新弯起唇角,面庞在灯下显得模糊。 拆开了消毒棉签后,他重新靠了过来,比刚刚还要近。 夜灯让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开始结痂的伤口痛感已经消退,消毒棉签对体温而言有些凉,按压上肩膀时,那片皮肤瑟缩了一下。 秦砚祯放轻了动作,像是担心丈夫感到疼痛。 其实寻微的痛感不明显,被秦砚祯轻柔的动作弄得有些痒,觉得消毒和涂抹药膏的环节十分漫长。 上完了药,秦砚祯没有立即替他拉好衣服,等药膏彻底干透了,才慢慢将歪斜的领口合上。 遮好那片莹润的肩头,对方也没有松手,看样子似乎连扣子都要帮丈夫系。 这种事,寻微可以自己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发现秦砚祯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放上了他的扣子,动作灵巧,速度却越来越慢。 最终,秦砚祯抱歉地看着他,呼吸不太平稳:“只能辛苦你自己系了。” 寻微察觉到了他变化的脸色,“又不舒服了吗?” 秦砚祯摇了摇头,睫毛颤了一下,“我可能会伤害你。” “不会的,”寻微说,“要量一下体温吗?” 秦砚祯仍是摇头,身体慢慢往后倒。 寻微不得已,只好俯身用手去碰他的额头,感知到对方隐隐上升的体温,知道对方的发热恐怕还没结束。 他的手还没拿开就被妻子牵住了,大抵是因为依赖,对方的眼神片刻不离地放在他的身上,美丽的五官带着压迫感。 寻微放弃了收回手,想起被搁置的信息素调节剂,轻声问:“要用药吗?” 妻子摇了摇头。 低嗅着他的手腕,对方的侧脸染上潮热的薄红。 秦砚祯声音低哑:“陪陪我。” “不需要很久,寻微,你陪陪我……” 寻微被他拉得只能坐在床边,视线投向昏黄的小灯。 “我会陪着你。” 秦砚祯嗓音沙哑:“那你上来。” 寻微一动不动。 秦砚祯继续放低姿态:“老公……” 寻微最后还是上床了。 把被子全分给了秦砚祯,他想了想,又将安抚玩偶连同枕头一起放在了两人中间,这才闭上眼睛。 “睡吧。” 秦砚祯不再说话,鼻梁蹭过寻微细腻的手腕,呼出的气息很热。 妻子身上的热度很快降低了,寻微还没睡着,想要把手往回抽,却被更用力地抓紧了。 他停住动作,无声叹了口气。 长久的等待磨砺了心神,寻微终于睡着了。 直到寻微的身体放松下来,秦砚祯才松开了那只被握出指痕的手。 他撑起身体,凝视寻微宁静的睡颜,轻而易举越过阻碍来到对方身边。 那几颗扣子已经被系上了,秦砚祯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会,落到了青年裸.露在外的纤白脖颈上。 他缓缓俯身下去,在对方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缕与生俱来的淡香缠绕而来,让稳住的呼吸变得混乱。 浅淡,清冽,是初雪花香。 这么冷淡的气息,却如同致命的催情剂。 情潮翻涌,心如鼓擂。 施虐欲和性.欲混杂在一起,秦砚祯在杀掉寻微和占有寻微之间抉择不清。 他叹出一口热气,鼻梁擦过寻微耳根,攫取着对方身上的淡香。 被灼人的温度烫到,寻微眉头轻皱,似乎就要醒过来。 秦砚祯抬眸看了他几秒,慢慢把人拥进了怀里。 他想起了对方在黑暗中颤抖的模样,冷淡的双眸因为痛楚漫上水光,细眉半蹙,唇瓣却柔软。 如他所想,果然可以轻松揉破。 猎物不听劝诫,自投罗网,可怜可欺,实在天真得过分。 在想清楚你的结局之前,就先让你做我唯一的丈夫吧。 只属于秦砚祯的丈夫。 …… 寻微醒来时,眼前只有微弱的灯光。 窗帘遮光做得很好,他甚至以为此时还是深夜,但生物钟告诉他并非如此。 昨夜隔开的被子此刻正盖在身上,他枕着柔软的枕头,身后人温热的呼吸正落在后颈。 是秦砚祯。 明明已经恢复清醒,但此刻寻微却觉得头更疼了。 好在他现在的身体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淡,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和发热的妻子共处一室整整一晚的情况。 他本身不是重欲的人,进入位面以来从没觉得受到影响,在这种时刻甚至对这一点生出了感激。 寻微心如止水地起了床。 秦砚祯似乎还在睡,失去了他的气息之后,神情有些焦躁。 寻微把安抚玩偶放在了他的身边。 没过多久,秦砚祯也起床了,似乎对昨晚最后睡到一起的事并不知情。 寻微也没有再提。 到了晚间,寻微再次为秦砚祯测了体温,依旧得到了低烧的结果。 秦砚祯发热反复,躺在枕头上祈求地看着他。 长发散在枕边,衬得妻子的脸柔弱极了。 寻微无奈,只能把手递给对方。 以为会被轻轻握住,结果却被拉上了床,他及时撑住床头,才没有摔到妻子身上。 四目相对,秦砚祯握紧了他的手腕,“我不会伤害你。” 究竟是谁会伤害谁呢? 主角模糊的性别观令寻微感到绝望。 他深觉任重道远:“祯祯,你知道我们性别不一样吗?” “嗯,”秦砚祯点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怎么了?” 寻微垂眼道:“你是omega。” 秦砚祯柔声一笑:“所以呢?你会伤害我吗?寻微老公?” 寻微从他身上下来,“……不会。” 手被拽住挣脱不开,寻微只好坐在了床的边缘。 秦砚祯轻轻晃动他的手,声音沙哑而疲倦:“我好困,老公。” 寻微没有办法,将安抚玩偶放到了二人中间,又尽可能地躺远了一点。 秦砚祯没提出异议,牵着寻微的手就安分下来,连呼吸都恢复了平静。 次日醒来又是和昨天一样的情形,这次秦砚祯的手还搭着他的腰。 寻微闭了闭眼,隔着衣物动作很轻地移开了妻子的手,彻底远离身后的热源,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等到寻微假条到期,秦砚祯也顺利结束了情热期。 晚上吃饭的时候,寻微告诉妻子自己明天要去公司的事。 秦砚祯用餐的动作一顿,“可以再多休一天吗?” 寻微疑惑道:“为什么?” 秦砚祯难得沉默:“不为什么。” 不再发热后,妻子脸上病态的红晕散去了,神色苍白而温柔。 对方的后颈还贴着抑制贴,但精神恢复了很多,也不再影响日常活动,看这状态似乎已经不再需要贴身陪伴。 秦砚祯最后还是没说出为什么,不再表现出干涉的意思,因而寻微第二天还是如期去上班了。 寻微很快知道妻子隐而不谈的东西。 在回归公司的半个小时内,他收获了很多同事的瞩目。 研发组的副组是个女性omega,平常和寻微往来不多,但每次都会诚挚问候。 今天见到寻微之后,她稍微皱了皱鼻子,训练得体的微笑都晚了一秒。 过了一会,她接着工作交流的名义进了寻微的办公室,交流完数据问题后,在寻微桌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喷雾瓶。 “您可能需要这个。” omega副组很快出了门,寻微看着那个喷雾瓶。 思考了几秒后,他想起这是某个信息素阻隔喷雾的牌子。 怪不得秦砚祯会难以启齿,直接出门无异于将妻子的隐私公之于众。 寻微谴责了自己,心怀感激地使用了那瓶喷雾。 不知道具体效果,但从其他同事放松的脸色来看,应该还算有用。 午后有会要开,寻微在总裁电梯里看见了聂鞍。 以为会相安无事,但静立电梯的这一分钟里,聂鞍鼻子一动,突然意味深长地看向寻微。 “寻总,今天喷香水了?” “……” “还挺别致的。” 作者有话说: 小寻:因为害怕隐私公开,所以妻子才羞于启齿。 祯祯:……其实只是不想你乱跑。 ────────────────── 第42章 abo文的白月光8:失踪的衣物 ────────────────── 阻隔喷雾是很淡的果香,除此之外寻微闻不到其他味道。 聂鞍的语气不太礼貌,寻微没有好感。 “聂总真有闲情雅致。” 聂鞍对这种程度的讽刺适应良好,笑着回应:“聊聊天而已,这不是和寻总好几天没见了吗?” 寻微不再接茬,他只是耸肩一笑。 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路过那节藕白的颈脖时,不可避免又多停留了一阵。 beta合伙人照旧是衣冠楚楚,连衣扣都系到了最上一颗,黑色领带沉稳而规整,外套没有一丝褶皱。 修身的版型更衬得对方腰细腿长,即使气质沉闷古板也很招人。 纤细修长的身形配上那张表情淡漠的脸,真是极品。 只是这身上的味道不怎么讨喜。 beta私生活也这么乱,聂鞍颇有些意兴阑珊。 楼层到了,他抬脚出了电梯。 傍晚寻微回家,秦砚祯正坐在庭院的木椅上。 裁剪得当的衬衣配着休闲长裤,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优雅。 他一进庭院,秦砚祯就站了起来,“欢迎回家。” 寻微往他的方向走去,“怎么在这?” 秦砚祯唇角绽开一抹笑,“你一般都是这个时候回来,我想等等看。” 丈夫走近时带着阻隔喷雾的清香,他眼中的笑意不变,默不作声地捏碎了手里的花种。 他温声道:“工作辛苦,晚餐已经做好了。” 今天花瓶里装点的是深蓝无尽夏,层层叠叠,清新绚烂。 换鞋时,寻微手中的公文包被妻子接了过去,解到一半的外套也被体贴地帮忙褪下。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等寻微换好鞋走入室内,秦砚祯已经挂好了外套,转身重新来到了他身边。 “……谢谢祯祯。” 秦砚祯弯眸一笑,推了一下寻微的后腰,温热的掌心一触即离。 “去洗手吧。” 晚餐又是全新的菜色,荤素搭配,汤汁浓郁。 进入位面以来,寻微没在餐桌上看到过重复的菜,秦砚祯连家常菜能做出新意,厨艺十分优秀。 开始吃饭之前,寻微想起了白天的事,主动开口:“抱歉,没有听你的。” 单听这一句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秦砚祯还是很快理解了寻微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不用道歉,这不是什么大事。” 寻微冷静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希望外人对我们的隐私浮想联翩。” “人们不会对无关的事有太多好奇,除了桃色联想,”秦砚祯毫不在意地总结着,“这也没有关系,他们的注意力会很快转移,不需要过分在意。” 寻微平静地看着他,“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他们对你评头论足。” “我是个没有腺体的beta,带着你的信息素招摇过市,是对你的不尊重。祯祯,你应该对我生气。” 秦砚祯慢慢收住笑意,“……你真的很不一样。” 有人把异性信息素当做战利品,有人却一脸郑重说这不够尊重。 世界污浊不堪,我的丈夫却永远天真。 寻微对妻子的话感到迷茫,并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维护妻子的隐私是丈夫的职责,照顾秦砚祯也是他的角色使命。 但秦砚祯没有解释的意思,眼神重新变得温和。 “先吃饭吧,快凉了。” 这件事就此揭过。 发热期结束的妻子清醒睿智,颈后的抑制贴经常换新,不存在任何信息素泄露的可能。 可是阻隔喷雾还是应该常备,这是对妻子的一种保护。 另外,还要新买一瓶还给omega副组。 心底做着规划,寻微沉默地吃起了晚餐。 秦砚祯看出他心不在焉,却什么都没说,拨弄着白瓷餐具。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晚餐过后,两人贯彻了以前的分工。 秦砚祯在客厅做整理,寻微启动了洗碗机,家务清理结束,就是各自洗漱。 拿着衣服走向浴室时,寻微发现秦砚祯还没上楼,正坐在布艺沙发上望着他。 除了前三天足不出户,剩余的发热期里,秦砚祯每晚也会出现在一楼。 虽然对开阔明亮的环境有所抵触,但对方仍会坚持要等寻微一起上楼。 这些发热期养成的习惯,并不意味着发热结束还要继续。 寻微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随意出入妻子的卧室,更不应该和对方躺同一张床。 因此,他无视了秦砚祯深沉的目光,毫无停顿地进了浴室。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沙发上的秦砚祯已经离开了。 客厅灯光全灭,唯有楼梯处留着灯,像是某种委婉的请求。 寻微把灯关掉,进了客房。 次日清晨,秦砚祯如常出现在饭厅,桌上摆满符合寻微口味的早餐。 这些餐点的品类和系统既定的“印象”背道而驰,显然对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摸清了寻微真正的喜好。 寻微对妻子的观察力无话可说,在餐桌前坐下了。 对面的秦砚祯唇角带笑,但眼皮的褶皱却比往常要深,琥珀般的双眸也染着倦色。 还是没睡好吗? 这个问题寻微没有问,准备下班回来再给对方带一盒安神茶。 在秦砚祯的注视下吃完了早饭,寻微系了领带,抬腕看了眼表。 时间有些赶了。 临出门前,他步伐一顿,从口袋里取出了那瓶阻隔喷雾。 简单地喷洒过后,寻微握住门把,回眸看向桌前的妻子。 “晚上见,祯祯。” 妻子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迫人,回答的声音倒是温柔如旧:“嗯,晚上见。” 新买的安神茶被放在了茶几上,茶包数量在渐渐减少,秦砚祯却始终是精神匮乏的状态。 除此之外,寻微还感觉到了对方在有意延长和自己相处的时间。 他在书房处理工作时,妻子会在沙发上翻阅小说,在厨房清洗厨具时,对方也会站在纱帘边看着他。 种种反应,就像情热还没结束。 可秦砚祯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洗漱之后,寻微穿着睡衣走出浴室,看到了等在沙发边的妻子。 “二哥最近投资了一档节目,他们都说很有意思。要一起看吗?” 寻微从没见过秦砚祯看娱乐节目,理智告诉他,对方对这些东西不会感兴趣。 但妻子的眼神实在真诚,寻微还是答应了。 开始看节目之前,寻微先去阳台收了衣服。 气温渐高,昨夜机洗的衣服早就干了。 几近衬衣需要单独熨烫,寻微准备结束之后再做这件事,当下只是快速挂进了衣柜。 新换的睡衣尺寸偏大,整理衬衣时被旁边的领带柜勾了一下,寻微被迫停住动作,这才留意到柜子里的旧领带又少了两条。 黑灰色系的领带款式相近,或许是无意中丢在了哪里。 客厅里传来了电视背景音,为了避免秦砚祯久等,寻微站了起来。 秦联投资的是探案类节目,除去资深主持人,其中一个omega嘉宾分到的镜头最多,是新生代中很受欢迎的甜美长相。 客厅的光线早就调低了,节目中娱乐占比太重,那个omega笑容完美且机械。 案件谜底一目了然,寻微移开了目光。 秦砚祯还在看,眼睛倒映着电视的光影。 节目过半,茶几上的遥控器掉了。 寻微正要俯身,距离更近的秦砚祯已经把东西捡了起来。 把遥控器放到了茶几中间,他顺势坐到了寻微身边。 “这个omega漂亮吗?”他问。 在寻微回答之前,秦砚祯继续说:“他是二哥新上任的男朋友。” 寻微无意评判他人,只是点了点头。 秦砚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他漂亮吗?” 问题绕了回来,寻微默然,说道:“别和他们走得太近。” 秦砚祯偏了偏头,没有回答。 寻微将视线放回电视节目上,半晌没等到旁边的秦砚祯出声,不由回过头来。 妻子不知何时俯身靠了过来,正隔着最后的距离在他身上轻嗅着,连目光都染着一层热度。 两人目光对上,秦砚祯呼吸微乱,缓慢眨了眨眼。 寻微低声道:“去睡吧。” 秦砚祯还没回答,他已经站了起来,侧脸冷淡而秀美。 “你该休息了,祯祯。” 语毕,寻微不再看妻子黯然怔愣的脸,往客房走去。 门板缝隙里的客厅灯光彻底消失,是秦砚祯上楼了。 结束观影应该熨烫衬衣,但寻微没有了精力。 他躺上了床,意识朦胧间,想起脏衣口袋里还没取出的工作U盘,只能强撑精神起来了。 深夜时分,客厅显得空旷而寂静。 洗手间亮起灯光,寻微在外套里翻出了U盘,将衣物投进洗衣机的过程中,发现少了一件衬衣。 “模特”工作暂停以后,需要清洗的衣物变少,所以漏掉什么总能一眼分辨。 那几件为方便妻子绘画而添置的衣物好像也很久没见到了…… 寻微皱起眉头。 他握紧u盘,连同便携式喷雾一起放进了包里,起身时听见楼梯口传来风声。 夏日将至夜雨很多,滂沲雨势溅进窗里,很容易打湿秦砚祯爱惜的地毯。 寻微走上楼梯,在走廊中段找到了那扇没关严的窗户。 窗扇闭合,一切风声被关在屋外。 二楼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寻微只当秦砚祯已经睡了。 所以在听见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轻微响动时,他下楼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了那个方向。 角度原因,他看不见那道主卧门,只能捕捉到一点反射墙面的灯光。 这光线太暗了,即使在黑夜里也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见。 寻微在原地站了几秒,调转脚步往主卧走去。 脚步无声,那片暗淡灯光越来越近。 主卧门虚掩着,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挲声,伴随着不太平稳的呼吸。 寻微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寻被妻子玩弄于鼓掌之中,怎么玩弄的以后再说。 太困了写不完,明天再写…… ────────────────── 第43章 abo文的白月光9:如果中途醒来的话…… ────────────────── 暗淡的光线铺了满地,室内光景一览无遗。 大床被褥凌乱,本该入睡的妻子正跪坐在中间,脊背微弯,整张脸都埋进了怀里揉皱的白色布料中,呼吸混乱而压抑。 真丝睡袍没有系好,因为急躁的动作开得很大,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膛。 胸口急剧起伏,晶亮的汗液在昏暗灯光里时隐时现,像是也带着热气。 秦砚祯身前也堆积着各式衣物,无一不凌乱发皱。 手臂青筋跳动,难以想象用了多大力气。 深吸着衣物残留的气味,他的颈脖泛起大片难以言喻的红晕,像是满足,又像不够尽兴。 走廊的凉意渗入室内,秦砚祯若有所感,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知性美丽的脸同样红潮遍布,神色隐忍,茫然,夹杂着懵懂的渴求。 看到了门边的寻微时,秦砚祯脸色一怔,下意识的反应是抓紧手中的东西。 一切避无可避,寻微还是认出了皱成一团的衣物。 ——是洗手间里他遗失的衬衣。 其他衣物被秦砚祯从膝盖堆到了腰腹,最上面那件是寻微许久不穿的睡衣。 布料绵软,还算透气,只是发生了一些事就不再穿。 洗干净血液后,寻微就把它放进了衣柜深处,后来很少再看到了。 他没想到这件衣服也会和其他消失的东西一起,出现在秦砚祯的床上。 所有医生都对寻微强调过伴侣气息对omega的影响力,但寻微只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 但事情发展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妻子真的对自己的气息产生了严重的依赖。 寻微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对面捧着衣服的妻子慢慢回神,呼吸还没平复,在寻微平静的注视下,褐色的眼睛里渐渐染上无措和羞愧。 “我、睡不着。” 寻微站在原地,“安神茶没用吗?” “有用,可是我……”秦砚祯攥紧手里的布料,不知所措般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做了很多失礼的事……” 他一低头,睡袍领口就更加毫无遮拦,整片泛红的后颈都露在外面。 抑制贴早就被撕掉了,夜灯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区域。 是被这个世界观视为隐私部位的腺体! 寻微迅速错开了目光。 秦砚祯像是误会了他的反应,声音低哑:“寻微,你会讨厌我吗?对不起,我真的睡不着,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寻微说。 “你只是在安慰我,是不是?心里一定也觉得我很放浪,只会被信息素支配,是个没有理智的人……” 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秦砚祯的脸,只听得见对方闷在喉咙里的失落声音。 “我已经也尽力在克制了,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总是让你觉得为难。” 受到的打击太大,妻子挺直的脊背颓然地垮了下去,这个动作令卡在肩上的睡袍更加摇摇欲坠。 他像是一无所知,神情隐在暗光里,像是陷入了深重的自我厌弃。 领口随着呼吸变急越开越大,在彻底下滑之前,被一双白皙的手及时抓住了。 秦砚祯眼帘半低,感受着对方替他拉上衣领的动作,松垮的睡袍被慢慢收紧,将腺体连同颈脖都遮了起来。 那素白手指碰到的分明是那层衣服,却在无形中给那片皮肤留下酥麻,痒意绵延。 淡香犹如缥缈雾气般缠绕而来,令他掩在阴影里的喉头一滚。 秦砚祯抬起头来,看着来到床边的青年,对方那双清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宛如乌黑的玉石。 “老公……” 秦砚祯放开了手里的衬衣,脸上羞耻的红潮还没褪去。 他的眼神微微湿润,看上去无端有些可怜,“可以在晚上也陪着我吗?” 寻微没有说话。 秦砚祯牵住他停留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拉近,抬眸时眼神满是央求。 寻微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我可以陪你,但是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祯祯,我只是个beta……” 根本没有安抚伴侣的信息素。 秦砚祯暂时离不开他,也只是因为在发热期的相处中习惯了他的气息而已。 等到高匹配度的伴侣出现,对方就不可能再需要寻微。 秦砚祯很聪明,不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当妻子对自己点头时,寻微心下稍安,替对方将侧脸的发丝理至耳根。 秦砚祯埋首在寻微肩上,低眉顺眼,脆弱无害。 他的神情愧疚又难过,蹭过青年肩膀时,唇角无声勾起。 寻微重新和妻子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次中间没有枕头。 盖着新取出的薄被,他看了看不远处裹着另一床被子安然入睡的秦砚祯,最终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样躺在一起就能让对方不再饱受折磨,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秦砚祯丈夫这个角色都不应该给对方带来威胁。 可是,同睡真的能算帮助的一种吗? 寻微无法确定,但看着次日秦砚祯神采奕奕的模样,又觉得这样做确实可以帮助对方。 他没有不良的睡眠习惯,早起时身上的被子也盖得严实,和妻子之间还隔着和昨晚一样的距离,就像两人一整夜都没翻过身。 如果不再出现发热期那样靠很近的状况的话,和秦砚祯同睡其实和自己独睡时没什么区别。 所以薄被暂时留在了主卧的床上。 这之后,秦砚祯乖乖清洗了那些衣物,仔细又妥帖地熨平了每条褶皱。 但这些衣物被妻子神色迷离地抱在身前的场景过分深入人心,寻微沉默过后,还是把它们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清晨快要出门时,寻微没在公文包里翻找到那瓶阻隔喷雾,眉头慢慢皱起。 “在找这个吗?”秦砚祯摘下围裙,从地毯上捡起了一个透明喷雾瓶。 寻微接了过来,“谢谢你,祯祯。” 秦砚祯笑得温婉,“不客气。” 瓶子里的液体是无色的,寻微简单地喷了一下,熟悉的果香包裹上来。 秦砚祯笑意加深,“晚上见,老公。” 工作日总是千篇一律,除了早晨和晚上和妻子的固定相处,整个白天里,寻微需要处理的事很多。 经营科技公司不难,但冗杂事务太多,跟与任务无关的人打交道没什么意义。 手机叮响,秦砚祯发信息来询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寻微没什么口腹之欲,让对方做自己想吃的。 研发的程序顺利运行,技术股也要参与的会议增多了。 因为剧情设定,寻微和这群公司职员并不熟悉,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交流,言简意赅的会议发言结束,底下的人低头做着笔记。 而聂鞍坐在另一个主位,询问了几个切题的点子之后,好整以暇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没有问题了,寻总的策略很好。” 对方的眼神莫名其妙,寻微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今早喷雾用多了。 浓郁的喷雾香气,也会激起这位合伙人点评的癖好。 毕竟对方真的很无聊,即使工作能力无可指摘,也无法弥补那无礼的性格。 晚间,在书房里处理了工作,寻微敲响了主卧门。 进了六月,夜晚的温度却还是很低,穿着保守的长袖睡衣也不会热。 秦砚祯已经靠在了床上,半干的头发散了下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被寻微提过一次之后,他常穿的睡袍就变成了款式规整的普通睡衣,和寻微身上的款式接近,只是颜色不同。 这样毫无新意的样式,对方也穿得很有时尚感,身材比例确实无可指摘。 “怎么不吹头发?” 秦砚祯笑了笑,“很快就干了。” 这是他的自由,寻微无权干涉。 看了一眼对方湿润的发尾,他没再多说,走向了床的另一侧。 刚掀开薄被,他就听见秦砚祯再次开口—— “和我一起,是不是睡不太好?” 寻微被妻子问得一愣。 事实上,除了刚开始的不适应,这几天的相安无事让他精神放松了很多。 “还好。” 他没有睡眠方面的烦恼,清空思绪很快就能入眠,并没有觉得没睡好。 然而妻子目光专注,“你晚上总是翻身。” “我没有印象,”寻微坐了下来,有些迟疑,“是吵到你了吗?” “没有,”秦砚祯摇头,轻声一笑,“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下了床,将桌边净饮机前的温水递给寻微。 “今天辛苦了,晚安。” 寻微喝了水就躺了下来,没多久陷入了睡眠,并不知道身边人根本没有上.床的事。 夜灯光线适宜,像天色渐暗时温暖的日光。 秦砚祯在桌边站了一会,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瓶身晃荡,几颗药片自瓶口滚进手心。 如果寻微还醒着,就会发现那这瓶被系统检测与信紊完全无关的药物已经少了了大半。 但眼下,四周死寂,只有昏暗的灯光见证一切。 秦砚祯垂眸,看着倒在手心的药片,半晌没动。 直到温水变冷,整个药瓶被丢进了垃圾桶。 闷响没有惊醒床上的青年。 对方连眉头都没皱,平躺在大床上,眸光清冽的眼眸已经合上,气息平稳,模样温顺而恬静。 秦砚祯上了床,熟稔地凑近了青年柔白的颈部。 解瘾般地低嗅过后,他就兴奋地蹭上了那处细腻的颈窝,高挺的鼻梁很快将那片皮肤蹭得发红。 鬼魅般的淡香缠了上来,一如既往地让装腔作势的理智轻易瓦解。 秦砚祯低笑一声,没有丝毫意外。 亲吻一路来到嫩薄的耳后,在青年的耳根被吮出红痕之前,他稍稍撤开距离,把玩了一下青年纤白的手指。 红晕快要消退时,他再次俯下身来,重新咬住那白净的耳垂。 可怜的耳垂被唇齿反复亵.玩,睡梦中的青年若有所觉,眉头半皱。 修长的手指抚上了那紧抿的嘴唇,让柔软的唇肉擦弄成艳红,犹如新绽的玫瑰。 秦砚祯灼热的目光黏在上面,一时间,静谧灯光里只余下越发深沉的呼吸声。 最终,他移开视线。 暧昧的湿.吻顺着青年肩颈的线条往下,靠近了精巧的锁骨。 前排的衣扣在无意中被蹭掉,塑料扣连同周围的衣料被舔得濡湿。 绵长的呼吸变乱,寻微不堪其扰般皱紧了眉,没多久就要翻过身去。 秦砚祯捉住了那只拍来的手,连指根都一一舔过,汲取到了极淡的香气。 浑身都是甜的,我的丈夫真是天赋异禀。 掌心那只细白的手明明敲惯了键盘,指腹却没有生茧。 秦砚祯看了几秒,觉得今晚可以换一种玩法了。 灼热又怜爱地凝视着熟睡中的丈夫,他微微一笑。 如果中途醒来的话,会被侵.犯哦。 亲爱的寻微。 作者有话说: 小寻道德天花板,祯祯道德地板,不接受反驳 ────────────────── 第44章 abo文的白月光10:你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 一夜过去。 寻微从铺得规整的被褥中醒来,撑起身体的时候,头还有些晕沉。 是被秦砚祯的话影响到了吗? 他这次真的没睡好。 手指僵硬,感觉像是活动过度。 可他昨天根本没有处理太多文字工作。 寻微的视线停在自己发红的掌心,正思考着,却听见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系着围裙的妻子出现在门口,神色温柔:“你今天赖床了,寻微。” 他笑着提醒寻微:“早餐已经做好了,现在下楼时间刚好,不会迟到。” 寻微点头,在楼下的客卧里换上西服,在餐桌前吃了早餐就要出门。 秦砚祯将寻微送到了门口,临别前告诉他自己晚上会晚些回来。 寻微停住脚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秦砚祯笑了一下,“我母亲刚从国外回来,要约我吃饭。” 这个位面的主角身世同样凄惨,很小就跟着母亲漂泊,六七岁时以私生子的身份回到秦家。 之后母亲远赴他乡不知所踪,主角以尴尬的身份留在了秦家。 多年来,对方一直受到两个哥哥的欺凌与打压,父亲唯利是图无所作为,在他分化性别后连婚姻都要拿来做交易。 从囚笼跳入囚笼,苦痛无法被幸福消弭。 所幸秦砚祯足够坚韧,最后靠自己的力量走了出来,蝉蜕新生,从此安乐顺遂。 这些都是寻微无法看到的,他只是作为背景板的离世丈夫而已。 剧情对主角母亲的着墨不多,但对方抛弃孩子多年,对孩子被迫婚嫁也无动于衷,这次见面怎么看都是别有用心。 于是寻微转过身来,“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秦砚祯摇头,眼里盈着笑意,“忙你自己的就好,谢谢老公。” 寻微没有强求,耐心叮嘱:“需要帮助的话,给我打电话。” 秦砚祯弯起唇角,“我知道。” 他上前半步,在青年疏离的目光里,非常自然地为对方整理了领带,动作认真而柔情。 几秒后,他退开距离,对丈夫露出一个微笑。 “那么,晚上见。” 整个白天里,寻微并没有接到秦砚祯的电话,推测对方也许是想自己处理这件事。 这也无可质疑,就算睡在一张床上,他和秦砚祯之间,也不是能够熟悉彼此的关系。 这对形式夫妻而言太过亲密。 中午那餐,寻微更习惯在公司楼下的餐厅解决。 虽然公司食堂的员工餐做得很好,但他的出现可能会让那些不相熟的职员感到不便。 这些人总是神情各异,寻微暂时还没想出原因。 午饭时,他在餐厅里遇见了熟人,两人在过道里打了照面,点头致意就算过了。 寻微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没兴趣邀请聂鞍同坐一桌。 可用餐结束回公司时,他们又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了。 这也是经常见面的场所了,确实是冤家路窄。 电梯门合上,密闭空间陷入沉默。 寻微抬眸看着跳动的数字,旁边的聂鞍则放松地靠着电梯的金属内壁。 平和的相对无言很快被打破。 “寻总,我一直很好奇……”聂鞍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寻微没有说话,眸光淡淡地看了过去。 明显不愿交谈的眼神足以让有眼睛的人闭嘴,但聂鞍仍将双臂抱在胸前,没有住口的意思。 他敲了敲手臂,“你身上……” 不知想到什么,聂鞍暧昧地笑了一声,换了一个说法:“我想问,你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明晃晃的打量令寻微皱了眉。 他漠然道:“我的事恐怕和聂总无关吧?” “抱歉,我实在是很好奇。” 聂鞍笑着认了错,目光停在寻微俊秀的脸上,“寻总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好了,毕竟,我真的很想知道。” 这个alpha的嗅觉很灵敏,口无遮拦的混账性格让寻微有些厌烦。 “如果你要问我身上的味道,”他眉头紧皱,直视着聂鞍的笑脸,“他知道。” 秦砚祯当然知道他喷了阻隔喷雾,这没什么可避讳的。 但这种事根本没有拿来询问的价值,聂鞍真的很无聊。 得到答案,聂鞍眼神变得高深莫测,脸上的笑容加深。 “啊,原来如此。” 他状似感慨,“寻夫人真是个心胸开阔的人。” 寻微不想再继续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也没有必要和古怪的人讨论自己妻子的品德。 数字跳转到了既定的楼层,寻微走出了电梯。 聂鞍按着开门键,在电梯里慢悠悠道:“寻总慢走啊。” 寻微没有理睬。 晚上回家,秦砚祯果然还没回来。 玄关感应灯亮起,立柜显眼处贴着便签,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欢迎回家”。 字迹末端加了几个字符,线条圆润,像一个可爱的微笑。 花瓶里的蝴蝶兰水汽未干,白色花瓣舒展,纯洁又高雅。 寻微自己吃了晚饭,洗漱结束在楼梯口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在楼上主卧入睡。 不遵守承诺的话,秦砚祯会难过。 妻子和母亲的相处似乎还没有结束,寻微在床边静坐,想等对方回来问一问情况。 等待时间有些漫长,他慢慢合上了眼。 意识朦胧间,寻微感觉有温热的呼吸落在面颊,带来初夏微风的触感。 勉强撑起眼帘后,他看到了秦砚祯模糊的脸。 妻子靠得很近,似乎在关心他的睡眠情况。 寻微眼前的景象并不清晰,开口时声音很低:“……你回来了?” 秦砚祯顿了顿,慢慢拉远了距离。 他替丈夫盖好了被子,嗓音柔和:“继续睡吧。” 整理被角的动作很轻,他的瞳眸在夜灯下明亮动人。 等到秦砚祯从另一侧上床时,寻微已经重新睡着了。 匀净的呼吸声里,严明的界限又一次被无视。 善良的妻子抱着自己的丈夫睡了一整夜。 公司的新技术获得了成功,战略部最近在忙着拉项目合作,在与其中一位合作方接洽时遇到了问题。 对方背靠政.府,底牌够硬,资金雄厚,公司技术如果入围项目名单,就意味着能得到长久可靠的扶持,对未来的发展百利无一害。 那位合作方对合约中的一个要点始终不松口,原本洽谈顺利的双方陷入僵持。 不逾规矩的聂鞍都正经了起来,整日里一脸严肃行色匆匆。 这事寻微也听说了。 但沟通合作事宜不是他的工作,因此听听也就过了,没有投入太多精力。 这事颇为棘手,就此放弃虽然可惜,但也无伤大雅。 暑夏已至,秦砚祯待在别墅的时间好像少了很多。 他们每天早上道过再见,傍晚回家不一定会很快见面。秦砚祯回来的时间和寻微很接近,有时还要晚些,有一次寻微在洗漱结束才等到对方进门。 以前在寻微不在家时,秦砚祯也会出门,可频率并没有这么高。 这个时间点,主角的事业线应该还没展开才对,经常出门大概是与人有约。 寻微问过一次,秦砚祯弯眸一笑,说最近是在交设计稿,只是暂时没有水花。 虽然有些提前,但剧情发展的过程中产生一些细微变动其实是很正常的。 以秦砚祯的优秀程度,应该不至于无人欣赏才对。 寻微有些疑惑。 秦砚祯微微一笑,说行业里有很多虎视眈眈的竞争者,要解决一些麻烦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个说法有点怪异,但设计师的成长确实需要时间。 寻微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人颇为窘迫的事。 在逐渐适应和秦砚祯同睡这件事之后,寻微的睡眠质量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偶尔起床时仍会感觉有些奇怪。 手指酸痛的情况时有发生,有时连腕骨都很僵硬,无论是泛肿的胸口,还是刺痛的后颈,都很奇怪。 屋内的冷气常开,不应该有蚊虫,是他对什么东西过敏了吗? 秦砚祯很爱干净,一周内会换几次床单,不可能是卫生的问题。 为常吃的食材品类都很温和,更不可能是饮食方面。 寻微想不明白。 秦砚祯倒是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过敏或者被叮咬的反应。 对方每晚都睡得很好,甚至会因为睡得太好滚到寻微这边。 有时寻微早起睁眼,会直面妻子安稳美好的睡颜,距离近得稍微一动两人就会撞到一起。 这种情况下就没必要再理会过敏问题了,寻微直接起床了。 诸如此类的窘迫状况常有发生,但秦砚祯似乎并不知情。 白天都在各自忙碌,在珍贵的休息时间里不给妻子带来心理压力也是丈夫应做的事。 所以寻微只是尽可能地远离了熟睡的秦砚祯,从没向对方提过这件事。 合作商最终还是松口了。 双方各让一步,达成了利益共识。 在正式签约之前,合作商对这项技术似乎还有顾虑,表示想和公司上层亲自商谈。 考虑到术业专攻的问题,聂鞍很快把这事和在研发组处理工作的寻微说了。 这人说起正事的时候模样靠谱多了。 技术相关的问题确实需要专业人士在场,寻微很快答应了。 商谈饭局设在了某国际酒店的私宴厅,合作商是个姓曹的中年alpha,看人时有些傲慢。 这位曹先生其实对这家后起之秀颇有了解,本来也没对技术合伙人有太多好奇,毕竟只是工作罢了。 可他没想到这位寻总不仅年轻高傲,还是个普通大众的beta。 当然,生意场不是情场,性别和样貌只是最其次的,要的是拿得出手的能力。 坐下开始商谈时,曹先生索性单刀直入,一连问了很多甚至算是尖锐的问题,得到对面不紧不慢的解答。 那位模样白净的寻总嗓音清冽,语言简短又生动,却总能直切要害。 实事求是,并不讨巧敷衍。 是曹先生最喜欢打交道的那类人。 彻底放下顾虑后,他就放出了性格中爽朗的一面,和那两位年轻人碰杯。 曹先生是很好相处,只可惜嗜酒如命,桌上被聂鞍提前备好的红白酒全都派上了用场。 寻微不喜欢思维被酒精麻痹的感觉,礼节性地饮了几口,随后放下了酒杯。 聂鞍正在和那位健谈的曹先生,话题渐渐从合作事项扯到其他事情上,天南海北什么都带到了一点。 两人知识面都很广,你来我往聊起天来,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义务已经尽到,寻微后面没怎么参与聊天,安静品尝着转到面前的菜品。 菜式多样,做得很精细,但尝起来有些涩口。 手机亮了一下,秦砚祯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今天的晚餐。灯光温馨,菜品搭配得很漂亮。 用餐礼仪不允许左顾右盼,寻微看了一眼就关上了手机。 没得到回复,秦砚祯贴心地不再打扰。 没多久,曹先生将话题引到了寻微身上,询问他的工作和家庭。 寻微对自己的事一带而过,礼貌又疏离。 然而兴味正浓的曹先生十分热情,给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亲自倒了一杯酒。 “寻总年轻有为,我先干为敬!” “曹总好酒量,”聂鞍高举酒杯,爽快得毫不谄媚,“我也干了。” 加满的酒水在灯下有些反光,寻微看了几秒,抬手喝了。 烈酒入喉,让微凉的面颊隐隐发烫。 寻微放下酒杯,不记得自己的酒量这样差。 难道性.冷淡的身体对酒精也不耐受么? 两者没有必然联系,现在追问系统也没有意义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白水,试图稀释酒精带来的影响。 可是收效甚微。 清晰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眼前的世界渐渐蒙上一层雾,饭局却还没有结束。 寻微喝完了水,神情自始至终没有波澜。 那边不知聂鞍说了什么,惹得曹先生哈哈大笑。 一切结束早就过了十点,第二场聂鞍想要做东,曹先生喝了个尽兴,拍拍肚子说年纪大了要回去陪家人,就不和这两个年轻人凑热闹了。 合作商乐呵呵地离开了。 晚风带着余热,来到开阔的场地,寻微勉强恢复了清醒。 候车区的灯牌刺得人眼睛疼,他往外走了几步,来到一棵繁茂的雪松前。 聂鞍不知何时站到了寻微身边,“我送送你?” 所有的声音像是隔着水膜。 寻微反应了一下,淡声回答:“不用。” 雪松叶片反射着白亮的灯光,青年冷白的脸染着一层绯意,饮酒过后的唇瓣泛起血色,犹如抹了艳.色的胭脂。 聂鞍视线定在上面,怎么也移不开眼睛,“怎么了?对寻总来说并无不妥吧?” 这话很不客气,但寻微头脑晕沉,没怎么听清。 他勉强维持着镇静,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阴魂不散的影子,终于转过视线。 “请不要跟着我。” 酒精确实会影响思考,青年眼中的冷漠毫无遮掩,只是醉酒的迷蒙冲散了这层冰冷,就像水洗的瑰丽玉石。 聂鞍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笑着说:“我其实也不排斥婚外情……” 寻微眯了眯眼,根本不明白聂鞍又在胡说什么。 燥热的夜风刮过面颊,加重了头脑的胀痛,寻微转身就要走。 小臂一紧,聂鞍将他扯了回来。 寻微胸膛起伏,冷冷地看着聂鞍。 聂鞍看了他一眼,目光渐渐落在他为了透气而解开的领口。 那节精致的锁骨正露在外面,颈脖干净而纤细,粉白的皮肤就像是引诱。 聂鞍不是坐怀不乱的人,慢慢将这个不安于室的beta抓到近前,饶有趣味地问道:“既然你能接受alpha,那要不要和我试试?反正你妻子不会介意的,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1.关于小寻没睡好的问题 小寻虽然迟钝,但不是无经验。之所以没有想歪,是因为之前小江是不加收敛的风格,寻微不知道有些事可以温柔到不用留痕…… 2.关于婚外情问题 对于公司那些人来说,一个已经和omega结婚的人身上经常带着alpha的信息素,只会是大张旗鼓搞了婚外情。 公司一众职员:寻总业务能力一级棒,私生活也不藏着掖着,非常光明正大的一个人。 聂鞍:毫无底线吗?我尝尝。 3.祯祯不是好东西,祯祯不是好东西,祯祯不是好东西。 他是先x动再心动那种人。 ────────────────── 第45章 abo文的白月光11:你唯一的伴侣,是我 ────────────────── “你到底在说什么?” 酒精让视野有些模糊,聂鞍低头凑过来时呼吸带着酒气,目光低俗又直白。 寻微觉得反胃,猛然甩开了对方的手。 动作幅度很大,他四肢发软,无意识后退半步,直接撞到了树干上。 “寻总未免也太过不解风情了……” 聂鞍走近他,尽情地打量着他被酒.色洇红的眉眼,“一夜情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不很常见吗?” 寻微眉头紧蹙,“我没有这个兴趣。” 这情态仿佛凛然不可侵,清艳的眼睛却笼罩着迷雾。 显然这个beta的酒量并不好,聂鞍按住他的肩膀,觉得那片白皙的脖颈很会勾引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不也是因为厌倦了你的妻子才出来的吗?”聂鞍耸肩一笑,“也对,得了病的柔弱omega能有什么意思?” 寻微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请你放尊重些。” 情绪起伏时的眼神很锐利,聂鞍却被他浓黑的眼睫扫得燥热,抓住对方肩膀的手暧昧地摩挲着。 “我技术很好,你看了就知道。不如现在回酒店?我保证会让你很爽。” 寻微忍着头晕,计算着一拳撂倒这人的可能性。 聂鞍以为得到了他的默认,脸色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搀住了他的手臂。 “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他自认胜券在握,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又压抑的声音—— “是吗?” 聂鞍一愣,猛然转过身。 一个身量很高的长发男人站在几步开外的闪烁灯带下,正静静看着这个方向。 背光的面容有些阴暗,隐约能看得到对方弧度柔和的唇角。 “你还想抓着我的伴侣到什么时候?” 虽然在笑,但瞳眸却幽暗至极。 聂鞍被激起了好斗的本能,扯开一抹笑,慢慢松开了寻微。 “你是谁?” 寻微那个婚外情的对象? 语气冠冕堂皇,不过就是个长了张好脸的小三。 那人对他的不屑视而不见,“你是凭什么身份在问我?” 聂鞍冷笑:“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我?” 那人语气无波:“合法的身份。” 合法? 什么人才能以合法伴侣的身份自居? 聂鞍表情僵住,这么一会功夫,那人已经抬步走过来。 果然如聂鞍所想那样,这真是个外貌一等一的小白脸。 皮肤苍白病态,眼睛的颜色也很淡,像是幽深诡谲的潭水。 对方扫来的目光太危险了,带着平静的残忍,令人根本无瑕去欣赏他美丽的轮廓。 聂鞍重新将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 “聂家经商水平有限,”秦砚祯俯视着聂鞍,“没想到家风也这么一般,连独子都能教得一无是处。” 悦耳的嗓音毫无停顿,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借着工作名义,满足龌龊私心。你引诱有妇之夫,真是卑鄙无耻。” 这份指责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 聂鞍脸色难看,嗤笑一声:“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藏头露尾到现在,居然会因为嫉妒……” 就这一刹那,空气中原本若有似无的信息素陡然炸开,压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是毫无悬念的力量压制。 聂鞍脸上瞬间煞白,腺体一阵剧痛。 他捂住后颈,死命地遏制着油然而生的臣服本能,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抵抗只是杯水车薪,富有攻击性的信息素让聂鞍头痛欲裂,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上。 狼狈匍匐间,他听见面前人语气如冰—— “滚。” 寻微正靠着树干,酒精让他的感觉变得迟钝,对声音的捕捉很滞后。 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觉得空气很窒闷,有些无法呼吸。 皱眉思索间,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扶住了他的腰。 寻微抬起头来,看到了妻子流畅的下颌。 “祯祯……” 他庆幸自己没在秦砚祯面前表现出暴力的一面,可是让妻子亲自处理这种事情还是很不应当。 满脑子下三路的合伙人不是能继续合作的对象,今天过后,寻微会向聂鞍提终止合作的事。 这些都是之后的事,当下他最要先做的是醒酒。 秦砚祯收紧手臂,寻微头脑晕沉,就撞上了他温热的胸膛。 潜意识知道这是过分亲密的距离,寻微稍微挣了一下,但横在腰间的力道很重,反而更紧地贴在对方身上。 “你站不稳。” 妻子关切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听上去有些冷。 寻微只当这是错觉。 空气慢慢恢复了流动,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刚刚等车的地方。 秦砚祯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走了。” 思路凝滞,寻微下意识重复着妻子的话:“走了?” 秦砚祯的嗓音带着几分讥讽:“被我骂了,自知理亏,就走了。” 奇怪之处越来越多,寻微渐渐意识到妻子心情不佳。 他的思维实在不清晰,被扶上副驾时有些眩晕,强撑着精神系安全带。 但这项工作也被秦砚祯代劳。 安顿好寻微以后,他坐上了主驾,行云流水的发动了轿车。 路景后移,霓虹灯撒下光影,有片刻照亮了他眼底的晦暗。 路上不堵,到家的速度比平常快些。 寻微在床头靠了一会,勉强恢复了精力,想要去洗手间洗漱。 他才刚站起身,秦砚祯就进来了。 对方手里端着一个透亮的瓷碗,其中热气氤氲,碗壁挂着水汽。 见寻微的视线落在上面,秦砚祯弯了弯唇角。 “我做了醒酒汤,喝了会好受一些。” 瓷碗并不烫手,连温度都贴心地考虑到了。 醒酒汤是浅褐色的,就像妻子温暖的瞳色。 寻微慢慢喝着,尝到了微末的甜意。 “里面加了蜂蜜,你会睡个好觉的……” 瓷碗落地的声音被地毯吞没,秦砚祯接住了软倒的青年。 揽着那节一掐就断的腰肢,酒后升温的皮肤热度从衣料里透了出来。 秦砚祯垂下目光,看着青年无知无觉的睡颜。 对妻子忠诚是丈夫的职责。 违背这一点,就要受到惩罚。 因为酒精的缘故,寻微这一觉睡得很沉。 当感知到远高于室温的温度,他就知道自己做梦了。 在梦里,他被困进了一个潮热的洞穴,空气稀薄,混沌漆黑。 乏力的四肢不足以支撑任何行动,在被室温激得发热时,他听见了靠近的呼吸声。 深沉,灼热,是一只庞大扭曲的怪物。 这是它的巢穴。 猎物逃无可逃。 寻微孑然一身,成了最无能为力的献祭品。 奇怪的是,怪物没有直接杀掉猎物,反而在慢条斯理地戏耍他。 利齿刮过皮肉,没有见血,只带来轻微刺痛。 小腿被卷入湿热的泥潭,接着是腿弯,来到大腿,最后还有…… 寻微受了惊,匆忙想要后退,却被抵开了膝盖。 湿热,黏腻,混乱。 怪物可怕的口器包裹上来,寻微脊背一颤,无意识泄出一声急.喘。 他不明白怪物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 等到被放开的时候已经有些疼,怪物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根本不允许他逃脱。 漫不经心地逗弄,把玩,亵渎,仿佛猎物的颤栗和失态就是无上嘉奖。 终于,它得到了想要的。 寻微还在怔愣,听到这坏东西沉闷的低笑。 怪物也会笑吗? 荒谬的感觉很快被新一轮梦境冲散。 舔舐啃咬的触感蔓延全身,像是随时准备将猎物拆之入腹。 升腾的气温蒸发了水汽,与水汽一同流失的,还有其他东西。 隐隐之中,仿佛有一条阴冷的毒蛇咬住后颈,注入令人头皮发麻的毒液。 寻微挣扎不开,彻底陷入迷乱,就像倒进了一片荆棘花丛。 叶片刮过纤薄的皮肤,带来伴随着痒意的痛,勾起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浇灭的热。 心脏跳动不休,头晕目眩中,他捕捉到了迷蒙的灯光。 这也是梦吗? 迷热麻木了猎物的戒心,当汗湿的双腿被挤开,危机感立即从尾椎骨升起来。 寻微说不出话,无法呼吸的感觉袭上心头,只能徒劳地摇头。 发烫的眼尾被温凉的触感取代,堵塞的唇齿间被抵入了怪物修长的触须。 他勉强恢复了呼吸,眼尾却越来越烫。 怪物不再动了。 发软的双腿虽然被合上,但那片柔润的皮肤却还在遭罪。 寻微好像被放过了,又好像卷进了全新的颠簸世界里。 “……” 怎么都不太好过,他皱眉咬着探进嘴里的怪物触须,舌尖无意之中蹭过触须的根部,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后面,他得到了更残忍的对待,被咬得很疼。 意识朦胧间,寻微听到一道不太真切的沙哑声音。 那声音落在耳畔,却像隔着厚玻璃。 寻微本来听不清的,可对方似乎一直在重复相同的内容,即使意识微弱的人也能听清。 那语调一声比一声重,就像在做什么郑重的警示和宣告。 它在说: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吻过青年尤带泪痕的脸,秦砚祯如是说。 实施惩罚的过程比预计得漫长得多,猎物被触碰会不住发颤,青涩又可怜。 秦砚祯本来能完美地结束一切,直到他在对方身上见了不该有的反应。 无意识的迎合,成了刺破理智的尖刀。 或许在丈夫神秘的过往里,还有人见过这份情热的美丽。 原来糜艳之花不只为我一人绽放。 究竟是谁?是alpha?还是beta?是个普通得不行的短命鬼?还是仗着好模样就四处留情的混蛋? 嫉妒和憎恨燃成火焰,但秦砚祯看着寻微熟睡的脸,忽然又平静了下来。 是谁都不重要了。 现在你唯一的伴侣,是我。 从此你唯一的伴侣,也只能是我。 作者有话说: 说着不在意,其实肺都要气炸了吧,坏祯祯! 抱歉,我很喜欢自己绿自己的情节。 ────────────────── 第46章 abo文的白月光12:是做梦?还是纵欲过度? ────────────────── 昏黑潮湿的梦境结束过后,身心疲惫的寻微睡得很沉。 窗帘没有拉严,缝隙中漏入几分明亮的天光。 撑起沉重的眼帘,寻微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复古吊灯。 宿醉引发的头痛如同针扎,昨夜的记忆却开始渐渐回归。 分明到家时已经感觉清醒了,没想到他还是昏睡了过去。 后面的记忆板块很模糊,就像被橡皮擦去的草稿。 本来就不清晰的东西直接成了空白,想要复刻都无计可施。 室温适宜,一切舒适得当。 旁边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均匀而轻浅,听上去很安宁。 寻微对和秦砚祯躺进一床被子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他慢慢撑起酸痛的身体,浑身乏力的感觉还未褪去。 商务西服已经被换了下来,现在身上是常穿的那套睡衣。 布料本来亲肤柔软,现在磨过皮肤时却有些疼。 和之前出现的症状类似,只是程度加深了,连骨头都在发软。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过敏的范畴了,种种迹象就像是…… 彻夜纵欲。 思维一僵,寻微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寻微落了锁,迅速脱掉了身上的睡衣。 胸腰一片光洁,带着宿醉过后的浅红,只有ru珠部分轻微肿胀,但这一点其实有很多解释。 那个情热的梦重临眼前,他闭了闭眼,透过镜子查看背后的情况。 后颈光洁,细看之下发现了一点印子,很像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 腰窝周围有些淤青,不知道是撞到了哪里。 下半部分倒是很干净,双腿没有任何痕迹。 腿根发麻,蔓延着一片更深的红晕,就像是摩擦过度。 不该有反应的地方朱红颓艳,令寻微回忆了梦中湿热的窒息感。 他定了定神,穿衣服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手臂。 视线垂落,是棉睡衣翘起的领标。 所以造成颈部刺痛的,其实是衣服的领标? 那么其他的该怎么解释…… 思考令头疼加剧,寻微揉了揉额角,开始洗漱。 冷水浇灭了荒唐的颠覆感,他重新恢复镇静,视线落在了挂架中潮润的浴巾上。 秦砚祯还没起床,这个为什么会是湿的? 是半夜也要擦洗吗? 等到寻微走出浴室,床上的秦砚祯已经坐了起来。 妻子睡眼惺忪,见到寻微的第一时间就弯起了唇。 “早安。”声音微哑,带着困倦。 他仿佛没看到丈夫眼底的探究,温声解释:“衣服我已经洗掉了,晚点熨一下,不会影响下周工作的。” 寻微点点头,突然说:“谢谢你帮我换衣服。” 秦砚祯话音一停,一向平静的神色忽然有些不自然,耳根微微发红。 “不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寻微向他走了过来,“抱歉,昨晚我睡着了。帮我换衣服很辛苦吧?” “没关系的,这不算什么。” 耳根的红意不知不觉蔓延到了侧脸,秦砚祯抬起眼睛,很温柔地回视着寻微。 “更辛苦的人是你才对。对不起,寻微,我昨晚应该早点来接你的。” 话题回到昨晚,寻微想起了妻子亲自打发走聂鞍的事,一时沉默。 撞破丈夫被人纠缠,正常人都会愤怒。可秦砚祯却表现得体面又善良,不仅亲自处理了这件事,对丈夫也没有一句怨言。 一切表现都无可指摘,是最完美的妻子。 “原谅我昨晚的自作主张,”秦砚祯神情自若,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只是当时太晚了,我很担心你。” 寻微声音变轻:“……麻烦你了。” 秦砚祯弯着唇角,“没有麻烦,能照顾你我很开心。” “酒精不易代谢,昨晚你一直在出汗,我替你擦了四肢,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睡眠。” 这就解释得通寻微身上那些泛红的搓弄痕迹,只是柔软的毛巾真的能造成这种痕迹吗? 见寻微不怎么说话,秦砚祯笑意微敛,语气犹豫:“是不是真的打扰到你了?” 妻子的表情无辜又茫然,寻微看了几秒,默默否定了心底的猜测。 他摇了摇头,淡声说:“我好像做了个梦。” 秦砚祯浅浅一笑,“什么梦?” 他含笑的眼睛闪烁着真切的好奇,确实是不知情的模样。 寻微转开了视线,“没什么。” 给妻子留下单独梳洗的空间,寻微下了楼。 柔软的布料摩挲着双腿,他不太适应,又开始思考秦砚祯擦身擦到这里的可能性。 贴身衣物确实没换,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无论如何,被酒精搅乱记忆的感觉,他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周末不用去公司,所以时间并不赶。 寻微在楼下的浴室重新洗了澡,换了身更轻便的衣物,宽松的衣服让他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些。 艳阳高照,阳台的衣物被风吹出形状,夏天已经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寻微留意到妻子掌指处贴着敷贴,指根那一片都红得厉害。 “怎么受伤了?” 秦砚祯筷子一顿,唇边绽开一抹笑,“不小心撞到的。” 寻微皱眉,“流血了吗?” 秦砚祯嗓音微哑:“嗯。” 分明受了伤,看上去心情却很愉悦。 寻微不太明白,又觉得没有询问的必要,只好叮嘱妻子尽量小心一些。 秦砚祯笑了,很轻地点了下头。 用餐结束,寻微取出手机,给聂鞍编辑了一条抽空解除合伙协议的消息。 那边始终没有回复。 那套满是褶皱的西装被熨烫得很服帖,散发着温暖的洗衣液香气。 经过了两天的休息,寻微恢复了精神,那种萎靡感终于消失了。 周一收假,寻微回了公司。 和曹先生的协约已经在走流程了,拿下一个目标,公司职员都精神振奋。 寻微没在公司见到聂鞍。 时间还没到中午,很多个部门都找来研发组,心急如焚地说聂总联系不上,还有很多需要签字的文件待处理。 八面玲珑的主心骨不在,工作流程陷入僵局,他们这才想起了另一位低调行事的寻总。 签字倒是很好解决,可还有许多等着拿主意的方案,处理起来不轻松。 寻总比聂总还要小几岁,长得又冰清玉洁,职员们无法想象这样的人跑合同做决策的样子。 除了参与过寻微组织过的上层会议的几位部长。 之前因为沟通合作商,有些工作不可避免堆积了,这些都被不苟言笑的寻总高效处理了。 统筹例会开了不到半小时,不仅棘手的方案得到解决,就连新一期的研发策略也被敲定,每一步计划流程都很经得起推敲。 被放出会议室后,乌泱泱一片人全都神情恍惚。 beta总秘轻咳一声算作提醒,所有人回过神来,忙不迭去完成分发下来的工作了。 问题迎刃而解,各部门重新忙碌了起来。 研发组的工作也在顺利进行,组内氛围和以往一样平和。 到现在,即使寻微不在,副组也能独挑大梁了。 敲响办公室门最多的是总秘,但在这位beta秘书下午要忙着协调会议,只能临时派了新来的小秘书送文件。 小秘书对寻微了解有限,只在遥望过对方几次,那拒人千里的气质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最近总有些奇怪的传言,寻总身上确实有信息素的味道,只是已经淡了很多。 可是…… 小秘书看着眼前的青年,又一次想。 可是,这样的人真的会做那种事吗? 提完了修改要求,面前的人却堵着不走。 寻微合上文件,抬眸看来,“还有事吗?” “没、没事,”小秘书骤然回神,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他好看的眼睛,猛然鞠了个躬,“不打扰您了!” 惊慌混杂着心虚,小秘书满脸通红,为自己偷偷揣测上司的八卦感到丢脸。 果然还是要专心工作! 办公室门关上,寻微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继续看文件。 统筹决策要比专精研发要忙得多,聂鞍不见人影,他要处理的事务就多了许多。 他扮演过决策者的经验丰富,应付这些事情游刃有余。 事情太杂,和各部门间也需要磨合,所以下班时间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计划被打乱的感觉不太好,不负责任的合伙人始终不见踪影。 周五还一起谈合作的人无声消失了,电话无人接听,住处门窗紧闭,所有员工都联系不上他。 对方家境不明,又没有家庭,一时难觅踪迹。 那些接洽的合作进行到一半,寻微临时上任,用了几天时间让一切才回归正轨。 秦砚祯对丈夫的繁忙表示理解,说无论多晚都会等他回来,就算被婉拒了也一意孤行。 寻微对妻子的执着感到无奈。 好在经过了几天的适应,他的下班时间恢复了正常。 秦砚祯指根的伤早就好了,某次摘下敷贴后,寻微瞥见了很淡的伤痕。 伤口带着棱角,怎么不像是撞出来的。 可是妻子想要隐瞒,寻微也就不再问。 进入夏季,秦砚祯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将庭院里的花养护得很用心。 他状态稳定,信紊症也得到了良好控制,可时常还是会对寻微的气息表现出依赖,特别是在半梦半醒的时候。 寻微身上没再出现过敏现象,睡眠质量提高了,却也没觉得多放松。 虽然不会再对和秦砚祯躺进一床被子感到意外,但有时候醒来见到的场景还是太过挑战认知。 为了避免冒犯秦砚祯,寻微只能尽可能背对着对方,可这项举措毫无成效。 睡着之后,妻子还是会寻找他的气息,令本就聊胜于无的距离拉得更近,直到彻底抱住他为止。 这种事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若有似无的搭腰渐渐演变成了紧密的环抱,已经不是可以轻易挣脱的力道了。 犹豫过后,寻微还是和秦砚祯委婉地提了这件事。 秦砚祯听后微微一怔,显然是毫无印象。 他抿了抿唇,严肃地保证会克制自己,为此甚至睡前还移开了很大一段距离。 但人无法约束睡梦中的自己。 又一次醒来,寻微身后仍贴着热源,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秦砚祯已经尽力了。 如果再提一次,面皮薄的妻子可能真的会愧疚难当。 算了,只是拥抱而已。 非工作日的清晨允许晚起,但寻微的生物钟还是让他按时醒了过来。 感官复苏的同时,他感受到了身后的热度。 秦砚祯呼吸均匀,好像把他当做了安抚玩偶,正低头蹭着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也很常见。 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自己醒过来,于是寻微没有动。 但今天有些特殊,秦砚祯将他抱得太紧,一直没有停止蹭动。 鼻梁擦着颈脖,一下又一下,频率很怪异,但又莫名熟悉。 久远的记忆第二次浮上心头,寻微动了一下,立即被紧紧按住了。 束缚他的手臂渐渐上移,压住了他的胸膛,仿佛害怕心安的玩偶逃跑似的。 颈部的皮肤不知为何变得敏感,滚烫的呼吸每一次扫过皮肤,都激起一阵难言的痒。 热度渐渐顺着颈骨弧度往下,来到了脆弱的后颈。 这是ao腺体的位置,睡熟的妻子根本意识不到丈夫没有腺体,对那块区域格外偏爱。 闻着,蹭着,贴着,带着绝无仅有的渴求与痴迷。 这样的迷恋,寻微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但是,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温凉而柔软的东西落在后颈,他身体一僵,彻底停住了思考。 秦砚祯亲吻着细腻的后颈,唇瓣蹭弄着皮肉时,泄出急促的呼吸。 寻微皱了皱眉,意识到对方的发热期好像又要到了。 几乎是这个想法产生的一瞬间,将那片皮肤摩挲得发热的双唇轻轻分开,湿热的舌舔了上来。 “祯祯!” 作者有话说: 慌成这样也叫他祯祯,宝贝你真的很用心在扮演丈夫 ────────────────── 第47章 abo文的白月光13:轻一点 ────────────────── 没收住音量的声音充满拒绝,就算睡得再熟也该醒了。 身后人动作凝滞,滚烫的舌尖最后一次刮过后颈,慢慢收了回去。 沉重的呼吸洒落在那片湿润的地方,带来皮肤的颤栗。 又过了片刻,秦砚祯终于退开了距离。 寻微重获自由,捂住了被蹭热的脖子。 指腹半湿,触感分明。 他撑起身来,秦砚祯已经退到了床沿,像是担心他的责怪。 妻子的神情充满愧疚,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最近总是忍不住……” “寻微,”他声如蚊呐,满目挫败,“我又言而无信了,你一定对我很失望。” 寻微还没说一个字,秦砚祯已经做了令人不忍苛责的检讨。 短暂的沉默过后,寻微安抚他:“你的发热期要到了,需要信息素所以才会这样。” 即将陷入情热的ao会无意识寻找储存信息素的载体,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但纯洁的妻子想在beta身上找到信息素,可见是真的睡得很熟。 他的安慰没有取得成效。 秦砚祯自责地垂下眼帘,低声说:“我总是让你很为难。这次我会按时吃药,你安心工作就好。” 上次发热结束,寻微看了妻子的检查结果,紊乱的情况依旧存在,上次的失控确实是因为长期没得到安抚信息素。 这种情况下,omega的身心只会敏感,无人陪伴会很危险。 于是寻微无视了秦砚祯的话。 “我陪你。” 秦砚祯睫毛颤抖,“可是我怕我又……” 寻微摇了摇头,“不要有负担,你是我的妻子,让你觉得安心是我应该做的。” 秦砚祯唇角微动,“真的吗?即使我很过分,你也不会怪我吗?” 难以想象以妻子的品性会做什么坏事,但这样的问句总有过分绝对的嫌疑,寻微犹豫了几秒。 “不会。”他最后回答。 秦砚祯抬起眼睛看了过来,柔声一笑。 “寻微,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丈夫。” 公司经营回归正常,秦砚祯的发热期如期而来。 这阶段的妻子不喜欢风和光影,也许只有温暖昏暗的环境才能给对方带来安全感。 寻微尊重了妻子的意愿,合上了窗扇和遮帘,空气循环系统始终开着,这样做并不会觉得憋闷。 窗帘合上,整栋房子可视程度变低,显得冷寂阴暗。 洗手间百叶窗漏光,寻微开着小灯,替秦砚祯洗了昨夜汗湿的睡衣。 辗转了大半个晚上,妻子刚刚睡熟。 处理了一部分线上公务后,寻微看到了被对方丢在脏衣篓里的几件衣物,就顺手清洗了。 清洗的时间不算长,当他再直起身,突然感知到了落在耳侧的气流。 寻微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秦砚祯。 这次发热期,对方没再失去理智,只是较往常沉默些,因为忍耐情热而显得没精打采,连脚步都悄无声息的。 这都不是对方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寻微一怔:“怎么起来了?” 昨晚睡眠不足,秦砚祯面色青白,长发披散,睡衣发皱,看上去很不好受。 “找你。” “……我不想打扰到你睡觉,所以才出来。” 这个理由有些苍白,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很轻易就看出他在逃避。 果然,妻子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你是不是讨厌我抱着你?” 寻微轻声说“没有”,低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在拧手里的衣物时,与他一步之遥的秦砚祯忽然上前一步,胸膛贴上了寻微的身体。 “说谎。” 寻微动作停住,水流顺着细瘦的小臂往下淌。 秦砚祯替他拉上了袖子,侧脸蹭过他的脸颊,抬眸隔着镜子直视着他的双眼。 妻子琥珀瞳眸聚焦时颜色很深,像藻荇庞杂的池水。 寻微难以招架这份亲密,勉强拧干了水,“厨房里还有粥……” 话说到一半,秦砚祯低下了头,难耐地蹭着他的肩颈。 寻微停住话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祯祯。” 秦砚祯一顿,乖乖撤开了距离,只是灼热的目光还停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磕绊地结束了洗衣,衣物晾晒的过程中,秦砚祯也寸步不离地守着寻微。 对方站在檐下的昏暗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脖颈却带着发热期的绯红。 妻子对自己的依赖太重,寻微别无他法,将对方重新送回了二楼卧室。 空调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夜灯也开到了最小。 寻微搬了电脑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床上的秦砚祯终于睡着了。 没有抚慰,对方入眠之后也不得安宁,始终面朝着寻微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丈夫的睡衣。 暗淡光影模糊了妻子轮廓中带有攻击性的部分,那份温软渗透出来,发丝贴着面颊,睡颜无害又可怜。 秦砚祯在出汗,寻微将室温调低了一些。 公务处理完毕,他起身放电脑的间隙,听到了被褥摩挲的声音,秦砚祯眉头紧皱,像是随时要醒来。 寻微重新坐了下来,平静地看向了床上的人。 对方到底在找什么呢? 秦砚祯迫切渴望的,到底是高匹配的信息素,还是他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寻微靠在床边睡着了。 秦砚祯的发热期在第二天达到顶峰,寻微被对方的体温烫醒,在满是冷气的房间里出了一层汗。 大概是怕他不虞,这次的拥抱隔着薄被。 意识朦胧的妻子压在他身上,气息凌乱,没有章法。 寻微偏过了头,声音还没完全恢复清醒:“你一直在闻什么?” 秦砚祯眼睫半低,绯意从鼻梁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老公。” 语气很是虚弱,寻微清醒了一点,“怎么了?” 秦砚祯却不回答,贴着寻微的耳朵喘了几声,呼吸将那片薄皮肤都扑红了。 “寻微,老公,我好热。” 莫名情.色的腔调引来了丈夫的沉默。 但歪曲妻子的意思不是丈夫应该做的,这份“热”只能是体温。 过了几秒,寻微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想要怎么样呢?” 秦砚祯抬起了头,线条优美的眼睛染着薄红,声音暗哑而痛苦。 “可以、让我咬一口吗?” 寻微费力地转过身,又一次对妻子解释:“我没有可以给你的信息素。” 秦砚祯低下眼睫,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深,像是已经抵达阈值。 寻微低声道:“可以先起来吗?” 秦砚祯不语,动作缓慢地从他身上起来了,裹着被子眼尾渐渐红透了。 没了压身的重量,寻微顺利坐了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妻子漏在被角外的自己昨天换下的睡衣,怀疑对方是睡觉就偷偷压在了枕下。 衣物没有气味,寻微身上也没有,可体面的妻子却一次次做出了丧失理智的事。 而要检验那全无可能的可能,从来只有一种方式。 寻微将目光放到秦砚祯身上,缓声开口:“亲自确认过后,你就能相信我没有信息素了吗?” 秦砚祯呼吸一急,骤然抬起了眼帘。 他的丈夫正静静看着他,眼眸如同黑亮的漩涡,倾泻的目光过分澄澈,带着无知无觉的引诱。 光是这一眼,就让秦砚祯的声音彻底哑了下来。 “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寻微看了他几秒,“我知道了。” 简单四个字意味难辨,可说话者已经身体力行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在秦砚祯的注视下,寻微背过身去,解下了睡衣扣子,将颈脖完全露了出来。 衣领散得太开,单薄的肩膀一览无遗,半面蝴蝶骨在衣料里若隐若现。 曾经被咬破的地方早就痊愈了,没留下任何痕迹,所有莹白通透的区域都亟待采撷。 青年微微垂头,像只甘愿被驯服的白雀。 “咬吧。” 话音刚落,身后就猛然压来了重量。 寻微被压得前扑,细韧的腰却被勾住,被按进了灼热的怀抱里。 后颈被没有任何犹豫地咬破,熟悉的痛感席卷而来。 寻微攥紧了床单,“轻、一点。” 秦砚祯手臂一紧,气息变得更加灼烫,彻底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在那片常年被掩藏的纤薄皮肉上留下了最深的印记。 动作急切,只剩下原始的身体本能,叫嚣着永不满足的掠夺与占有。 没有腺体和信息素,寻微能感受到的只有痛楚。 支撑不住想要往下倒,却被更紧地环抱住腰,按住肋骨不允许动作。 他呼吸紊乱,身体完全被抽干了力气,全靠秦砚祯的双臂支撑着。 意识被剧痛吞没,心底泛起一丝真的会被撕碎的恐慌。 所谓的高文明的世界观,亲密行为却伴随撕咬,一切原始得就像野兽一样。 这种程度的亲近,真的会有人接受吗? 但长久的疼痛过后,酥麻一阵阵漫了上来。 这是……什么? 寻微茫然地睁开眼睛,后颈被滚烫的痛意填满,就像被迅速膨胀的气球。 过电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忍耐着剧痛带来的颤栗,无意识抓住了秦砚祯的手。 高强度的刺激下,寻微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被彻底拉开的衣扣,呼吸微弱而模糊。 伤口的痛苦变得麻木,寻微没意识到秦砚祯收回了牙齿,慢慢舔干净了那些溢出的血。 等他回过神,怀抱已经松开了。 寻微恢复了呼吸,撑住床面的双臂都在发抖。 “可以了吗?” 勉强说完这句话,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双手虚软使不上力,但还是坚持着拉上了自己的衣服。 伤口被布料扎到,修长的手指微顿,透出几分慎重的小心。 背对秦砚祯的青年完全没意识到,那件挤出压痕的衣物很透光,清瘦的脊背被堪堪遮住,痕迹新鲜的后颈挡不完全,只能半遮半掩。 被微光一照,活色生香,旖旎无边。 彻底收拾好自己,寻微拢着衣服回过身来,捡起了刚刚的话题。 “我真的没有信息素。” 秦砚祯唇边还沾着一点艳红的血,眉宇间那层迫切的难以掩饰的情.欲似乎更重了。 “嗯。” 含混沙哑的单音,根本听不出具体含义。 睡衣的扣子完全掉了,寻微下床的时候,双腿发软及时撑住床头才站稳。 妻子的目光滚热暗沉,寻微觉得自己应该给对方留出一点独处时间,于是用换衣服的借口下了楼。 秦砚祯整个上午都待在主卧,像是还在缓神。 等到寻微做好了午饭,对方才出现在楼梯口,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既不显得潮红,也不过分苍白,就和平常一样。 看来适当的独处,更能帮助妻子解决情热。 寻微得出结论。 ────────────────── 第48章 abo文的白月光14:希望我的妻子永远幸福 ────────────────── 妻子的发热期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寻微还在睡,意识朦胧间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渐渐放松,紧贴的热度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睁眼的第一秒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秦砚祯。 因为后颈的伤只能侧睡,此刻妻子正蹲身搭着他的枕头,似乎在等他醒来。 被梳理柔顺的长发扎了起来,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明媚而温暖。 “早安,寻微。” 语气轻柔,发热期那些失控的饥渴已经完全消失了。 距离太近,那深邃出众的五官所有细节都能看清。 妻子气息洒在面颊,寻微稍微往后退了退,“这次怎么……” 结束得这样快。 “不知道,”秦砚祯同样不解,说了句俏皮话,“大概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寻微没有说话。 秦砚祯微微一笑,“要起床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 提前收假,公司那些堆积的工作得到了完美处理。 另一位决策人始终音讯全无,从模糊的出行记录可以排除遇害可能,对方消失的原因无从知晓。 不计后果的离开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可最开始的骚动结束过后,这家公司很快以平稳的状态继续前行。 暑热季就这样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结束了。 这次新技术的项目持续时间太长,因为聂鞍的无故离开,所有职员都精神紧绷,和冷面新上司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距离感。 被总秘问及今年的团建安排,寻微浏览文件的目光轻抬,告诉他就按照大家的偏好来。 不仅能拨了几天工作假,也可以不必考虑资金,职员们一扫萎靡,兴致高涨地讨论起了这次出游安排。 出行地点最终定在了青山湖的高山别墅。 因为可以携带家属,除了专车以外,也允许自由选择交通工具的形式,公司报销。 成为了公司唯一的决策人后,这种集体活动寻微就无法不露面。 寻微和秦砚祯说起这件事,知道妻子喜静,恐怕不会愿意参与这种活动。 可他刚说要离开两天,躺在床上的秦砚祯唇角的笑意就收敛了。 “我不可以去吗?”他歪着头。 妻子语气带着明显的失落,寻微轻声解释:“登山会有些累,你的身体……” 秦砚祯摇头,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我没关系的,我想和你一起去。” 才度过发热期没多久,妻子的脸色偏白,因为信息素躁动,对陪伴者的依赖程度还很重。 这种情况下,让对方一个人在家似乎也很危险。 寻微沉默片刻,还是同意了。 “不舒服要说出来。”他认真叮嘱对方。 秦砚祯眼底笑意加深,慢悠悠点了头。 剧烈活动会刺激腺体,人多的环境气味混杂,会让信紊症患者更加敏感,发病概率会高很多。 行政部连夜将配备随行医生的事落实下来,公告更新过后,总秘第一个发了大拇指的表情。 秘书处的所有人紧跟队形,大拇指表情包连成一片。 很快,整个工作群都被拇指表情刷屏了。 公司组成中年轻人占多数,临时生病概率不高,所以往年团建不配医生,深入简出的寻总也从不参与。 可当这两件事同时出现,让员工们从中嗅到一点八卦的苗头。 寻总很健康,那需要医生的人应该是谁呢? 人们心中有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转发表情的手按得十分果断,觉得这次旅行更有盼头了。 出行日是个晴日。 寻总一如既往的守时,秘书们提前在做准备,很快,寻总常开的轿车就停在了山下接待点。 车辆熄火,寻总最先下来。 对方今天没穿高定西服,越发显得瘦削年轻,连基础登山服都穿得挺拔漂亮。 浅色外套中和了对方眉眼的冷淡,但通身气质依旧高不可攀,凛然脱俗。 现场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这边飘,看着副驾门慢慢打开,下来一个高挑优雅的……omega? 之所以迟疑,是对方身上不存在任何信息素,五官美得难辨性别,气质倒是柔和可亲,确实是o无疑。 真的是寻总夫人吗?! 那个患有信紊症的神秘妻子,竟然是个长发大美人! 在场员工目瞪口呆,beta总秘淡定上前,和寻微介绍了今天的流程安排。 汇报简约高效,寻微颔首,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能接受吗?” 语气没有太多不同,却带着关切和迁就。 听者微微一笑,嗓音柔和:“我可以的。” 两人的对话内容很简单,但总有种将人屏蔽在外的氛围。 这就是夫妻之间特有的磁场吗? 总秘保持着职业微笑,在心里默默将寻总夫人的重视等级提高到了和寻总同级。 见夫人看了一眼自己,总秘主动介绍了自己:“幸会,我是寻总的工作秘书,祝您玩得开心。” “幸会。” 夫人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莫名的距离感。 总秘识趣地走开了。 青山湖占地很广,周围环绕着千尺高峰,是远近闻名的风景区了。 山顶那片度假别墅消费太高,寻常人难以企及,有能够携带家属公费度假的大好时机当然不会错过。 登顶最高峰之后,可以看到秀丽的山川,听说日出时会泛起薄薄的雾气,掩山映水十分悦目。 寻微在动员时说了几句,看出了所有人心思不在这里,利落地宣布了解散。 人们三两成群往山上行进,落在秦砚祯身上的目光少了很多。 几个高层过来礼节性地打了招呼,寻微介绍道:“我的夫人,秦砚祯。” 一个中年高管道:“寻总是人中龙凤,夫人又体贴大方,真是珠联璧合。” 两人单看外貌确实是很般配的一对,只是说话者具体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按理来说,感情有裂痕的夫妻面对夸赞总会有些僵硬,可面前这两个却照单全收,还能平静道谢。 寻总是一贯的冷面孔,那位夫人的目光却像看穿了他们的诽谤,直直看来的浅瞳有些瘆人。 两人都不好相与,几位高层灰溜溜地走了。 爬山的过程很枯燥,秦砚祯的神色很是平和,没有因为疲惫而产生信息素波动。 寻微放下心来。 两人之间对话不多,但妻子随意提到的每一句话,都得到了寻微的认真回应。 情热期之外,秦砚祯一直很冷静,看待世界的角度和观点都很成熟,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人。 登山途中路过陡峭的狭道,寻微回身看着还停在原地面露难色的妻子。 资料剧情里并没有主角恐高的设定,但不会影响情节走向的细节就不会单独提。 两人对视几秒,寻微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秦砚祯眸光一动,轻轻搭上了他的手。 这只温凉的手被把玩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被裹进掌心。 柔软,脆弱,就像捂着一朵清香玉兰。 走过狭道的时间只持续了几十秒,手指交错间,那只柔白的手被紧紧扣住。 掌心相贴,带来和情欲释放截然不同的满足。 彻底十指相扣的刹那间,寻微顿了顿,回头看向他。 秦砚祯及时收了手,牵住了他的袖子。 明明已经退而求其次,但丈夫的眼神却还是很复杂。 是依赖成瘾的理由也不好用了? 秦砚祯神色自若,还没开口,寻微却又转过了头,继续往前了。 很快,袖口被松开。 秦砚祯走到了和他并肩的位置,脚步被刻意放慢,仿佛连步调都要和他同频。 在某些小事上,寻微其实不懂妻子的执着。 行至半山,他们遇到了研发组的几个熟人,对面是公认的工作狂,出来团建也在聊数据模型。 几人拘谨地和秦砚祯打了招呼,转头就和寻微聊起了刚收到了工作反馈,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寻夫人越来越冷的眸光。 一行人往山上去,数据组随时面临着加塞任务,边走边聊也是家常便饭,探讨完数据模型的最优解,前方道路平坦了很多。 已经走到了游览手册介绍的一个寺庙景点,寻微看了一眼,对逛景区不太感兴趣。 但那几位组员却兴致勃勃,一窝蜂跑进去,口中招呼着寻总快点跟上上网查过这庙很灵之类的话。 这种世界观下供奉的神明只是寄托信仰的载体,没有改变世事的能力。 寻微对灵验的说辞持保留意见,转头看向沉默已久的秦砚祯。 但妻子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温声问:“要进去吗?” 那几个热情组员又在招呼,两人最后还是抬步往里走了,穿过大门里面人有些多。 这座古旧的寺庙香火出奇地旺,有的游客甚至是专门来请愿的。 庭院里有棵挂满木笺的高大古树,叶片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 妻子没有跟进来,在院外的亭子里坐下了。 几个求了木笺的组员在叽叽喳喳。 “真的有用吗?” “挂个念想,也算是祝福吧。” “……” 寺庙喧闹,院子外面的噪音少很多。 耳边清净了,难闻的信息素也不再直钻鼻腔。 秦砚祯坐在亭内,目光始终追寻着寻微的身影。 “寻总夫人……” 听到这个称呼,他眉梢微动,转过脸来。 掌握身价性命的老板娘是需要呵护的omega,随行的小秘书被迫承担起生活助理的角色,在对方落单时自发上前照料。 面前的长发男人让他莫名有些紧张,无论是充满进攻性的美貌,还是虚幻的温和,都让人发怵。 小助理恭敬地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对方,“寻总夫人,请喝水。” 字字清晰,因为紧张,音量有点大。 小秘书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真怕吓到这位患病的老板娘。 但老板娘没有露出受惊的神色,原本生人勿近的面孔反而变得生动起来,带了点奇异的微笑。 “谢谢。” 对方声音温和,接过水瓶的时候礼貌地避开了他的双手。 小秘书觉得耳朵痒痒的,脑袋木木的。 知道自己又犯傻了,他猛然后退一步,向秦砚祯鞠了个躬。 “寻总夫人您慢喝!” 小秘书如蒙大赦地跑了,秦砚祯听到了身后传来丈夫清冽的声音:“他很喜欢鞠躬。” 秦砚祯攥紧了水瓶,嗓音温柔:“是吗?” 等到寻微来到他身边,他松开瓶子,“在里面做了什么?” 寻微很诚实:“挂了祈愿笺。” 秦砚祯笑了:“许了什么愿?” 这种问题没有隐瞒的必要,他们都不是信奉神佛的人。 可寻微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秦砚祯弯了弯唇角,没有追问,将水瓶放在了亭椅上。 彻底登顶还要走一段路,两人重新踏上旅程。 走到一半,秦砚祯借口找袖扣,婉拒了寻微的陪伴,开始往下走。 甩掉了当尾巴的小秘书,他回到了刚才的寺庙。 顺着记忆进入庭院,香客们络绎不绝。 秦砚祯抬头,看到了满树随风飘动的红色祈愿笺。 信息素和其他气味交杂在一起,味道并不好闻,beta没有可以留下的信息素,要找到曾经的活动轨迹很困难。 秦砚祯辨认了很久,将所有新挂的祈愿笺都看了一遍。 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那片木笺挂在很高的地方,被晃眼的日光照着,好像还残存着新雪的冷香。 那个被丈夫一笔一划写下的愿望,那个让丈夫避而不谈的愿望,被他读了出来。 即使所有猜测都是谬误,这个愿望也永不会变。 在离开之前,寻微将木笺挂上了高处,寄托了最诚挚的愿景。 ——希望我的妻子永远幸福。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点纯爱…… ────────────────── 第49章 abo文的白月光15:他是alpha还是omega? ────────────────── 终于等到了回返的秦砚祯,寻微耐心询问:“找到袖扣了吗?” 秦砚祯眸光深沉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话:“找到了,在亭子里。” 妻子脸上的情绪很淡,寻微将新买的甜饮递给了他。 “累了吗?” “没有,”秦砚祯摇了摇头,笑着将饮料接过来,“继续走吧。” 指尖相触,对方的手有些冷。 距离山顶还有大半个小时的路程,寻微带秦砚祯去了前段的索道站。 阳光穿梭林间,山上的树林遮住渐高的暖阳,体弱的人会觉得冷。 被轻轻牵住了手,秦砚祯抬眸看了寻微一眼,默默抓紧了对方。 体温很快回归,但上升的不只是体温。 大部队已经上去了,此刻缆车点的人不多。 他们等到了一节空荡的车厢,缆车进站座位很少,寥寥几人就坐满了。 站在车厢窗边时,秦砚祯的手早就被放开了,他的丈夫总是礼貌又客气。 缆车上行,穿过繁茂树林,阳光洒落在肩上。 秦砚祯的目光落在青年白瓷般的侧脸上,对方眼睫浓密,眼睛正淡淡望着窗外,如同倒映日光的冷冽湖水。 宁静,柔和,总是容易激起凌虐欲。 这是第一次,比起破坏和肉欲,其他感官占了上风。 温热的手掌,平和的注视,真诚的关心。 掌心那缕沾染到的清淡香气还未消散,秦砚祯的目光始终落在寻微被照得红润的面庞上。 既然已经许下誓言,那就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们会很幸福。 …… 山顶的别墅庄园已经提前包场,公司一行人聚在一起吃了豪华午餐,在度假区畅玩了一个下午,热闹的笑声整个庄园都听得到。 自由活动的时间过得很快。 寻微陪秦砚祯在艺术区逛了一圈,听对方向他介绍一些美术逸闻,话题轻松,并不冷场。 晚间降温,晚餐很早就结束了。 alpha和beta们商量着吃夜宵,omega们大多都选择了回房间,还有精力的也都去娱乐了。 抛开沉闷的工作,这群年轻的员工很有活力。 分发房卡的时候,寻微拿到了一张红黑色的,外观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 总秘微笑道:“这是专为您准备的。” 白天走了一天,秦砚祯也应该休息了。 寻微不再多问,在一众炯炯有神的目光里和众人道了晚安,然后带着妻子上了楼。 一整天下来,这些人总在看秦砚祯,为了避免对方觉得被冒犯,还是早些回房间为好。 插入房卡,全屋灯光依次亮起。 庄园内最大的房间空间富余,整面墙的落地窗明亮透彻,视野开阔,山中稀稀落落的灯景一览无遗。 整体装潢是黑灰哑光调,灯带绵延,亮度很低,但不影响视物。 昏暗光线中,长绒地毯铺陈开来,上面全都是酒红色的花瓣。 中间宽敞柔软的双人床很是显眼,黑色床单上放着一捧含苞待放的玫瑰。 即使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夫妻,这样的安排也还是有些欠妥。 寻微敛下目光,准备等会清理掉这些无关的东西。 身后的秦砚祯笑了一声。 寻微还没转头,妻子含笑的声音就落在了耳畔:“这里的装饰真有趣。” “……” 耳廓扫过的气流有些热,寻微无暇顾及,镇定道:“让你见笑了。” 秦砚祯又笑了,被他催促着去了浴室,隔着透明玻璃看了看丈夫漂亮的脸,解衬衣的动作毫无停顿。 寻微转过了身,按上了落地窗帘的开关。 大灯亮起,终于驱散了无形的旖旎。 水声渐渐响起,浴室玻璃升起一层雾气。 寻微处理了房内所有的花,对着床被看了一会。 虽然在家也习惯了分被同睡,但从躺下开始就睡一床被子,还是有些怪异。 柜子里没有多余的被褥,反而还找出了更多无关的节育用品。 他把这些东西丢进了抽屉里,确保不会污了秦砚祯的眼睛才站直身。 浴室门很快打开,秦砚祯一身水汽地走了出来。 对方的面颊被水汽熏红了,发尾湿润,又没怎么吹干。 这个季节不担心感冒,寻微向他说明了现状:“只有一床被子。” “是吗?”秦砚祯往床上看了一眼,“我等会打电话问问,先去洗漱吧。” 寻微点头,提醒道:“有人敲门就叫我。” 这口吻像是在叮嘱孩子,秦砚祯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进入浴室之前,寻微脚步稍顿。 秦砚祯明知故问:“怎么了?” 寻微说“没事”,轻声将门关上了。 浴室玻璃上的雾气还没散,被热水打湿后景象很朦胧,依稀可以看见那道清瘦身影走入其中。 热水一直开着,从剥落衣物开始,雾气不断升腾,只能看见模糊的身体轮廓,但见过全貌的人很容易推断出画面。 纤长的脖颈,线条从肩膀往下收窄,不堪一握的腰,双腿笔直修长。 温热水流会打湿带有痕迹的后颈,流过肩胛,滑下微陷的腰窝,来到线条柔美的臀腿。 有的会被细长的手指拂去,有的则是沿着曲线直达柔白的脚踝,无论是哪种方式都此生无憾。 秦砚祯靠着墙看了半晌,直到水声停止,这才勾起了唇角。 洗漱出来,寻微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妻子。 见他终于过来,对方语气有些苦恼:“电话占线,一直打不通。” 睡衣虽然穿得严整,可光裸的脖子还是漏了很多在外面,寻微没在上面看到抑制贴。 注意到他在看那里,秦砚祯声音变弱:“我好像没带够抑制贴。” “我去买。” “太晚了,”秦砚祯牵住寻微去拿外套的手,“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他歪了歪头,“如果只是晚上的话,可以不贴吗?应该不会有人来……” 完全忽视了与自己共处一室的丈夫。 空调开着,打在湿润的皮肤上有些凉。 寻微抹掉了未干的水珠,“那我需要回避……” “不用,”秦砚祯目光在他带着热度的脸上停留一阵,轻轻弯起眼睛,“你不是闻不到吗?没关系的。” 但其他人会闻到。 像是知道寻微在想什么,秦砚祯继续说:“不是发热期的话,信息素是很淡的。我们不会打扰到别人。” 再次确认抑制贴的数量时,寻微听见秦砚祯向他介绍:“这个牌子很有用,只是撕下来有些疼,皮肤总是会红掉。” 说着,他拉了一下领口,像是回忆了那种滋味。 寻微关上了旅行包,“我明天给你买新的。” 秦砚祯唇角上扬,“嗯。” 时间确实不早了,寻微让打了呵欠的妻子上床睡觉,自己调暗了光线,坐到了另一侧床头。 “不躺下吗?”秦砚祯枕着枕头问他。 寻微替对方拉好被子,“你先睡吧。” 秦砚祯牵住他的手,放在靠近面颊的枕头上,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均匀。 等到妻子睡熟,寻微才在被子之外躺下,始终维持着剧情要求的分寸感。 睡意上涌时,温凉的身体被温暖包裹。 寻微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无意识贴上来的秦砚祯。 立体的骨相不过相距半尺,呼吸交缠在一起,是一个隔着被子的拥抱。 寻微想要后退,被抱着动弹不得,只能彻底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脖颈发痒,寻微以为是后颈的伤还没好全,用手去碰,摸到了秦砚祯的长发。 对方还没睡醒,手臂倒是圈得很紧。 他们又躺进了一床被子里。 付出过努力,结果却没有任何区别,希望秦砚祯不会觉得他的坚持很可笑。 寻微想要起身,但横在腰间的力道无法挣脱,只好出声道:“祯祯,松开。” 脖颈一痒,这次带着烫意,是妻子的呼吸。 对方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带着困意:“老公,你去哪里?” “买抑制贴。”寻微坐起了身。 在毫无隐私的浴室解开睡衣后,他动作一停,看向了大床的方向。 妻子面朝着他,眼睫从始至终都没睁开,像是根本就没清醒。 山上的清晨很安静,公司的人昨晚睡得晚,这会大厅空无一人。 寻微用软件查了各类o用抑制贴的舒适度,没在其中找到秦砚祯说会红的那款,最后下单了舒适度最高的那款寄回家里。 无人便利店灯光白亮,他找到了自己刚买的那款,想起了被留在房间的秦砚祯,加快脚步折返了回去。 房间里的秦砚祯已经在洗漱了。 寻微将新买的抑制贴放在床头,供应的西式早餐已经被自动机器人送到了门口。 他开门取了早餐,看到秦砚祯的指尖拨弄着那几片抑制贴,最后选了个绵羊图案的。 他们在落地窗前吃完了早餐,气氛安宁又舒适。 窗外湖山成片,薄雾缭绕,日光被云雾切割,比宣传手册上的还要赏心悦目。 饭后,秦砚祯在浴室贴抑制贴,寻微提前去了屋外,关门时遇见了刚好下楼的员工。 两个omega员工本来有说有笑,一见到寻微就立即收住笑脸。 “咳!寻总,早上好。” 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变得欲言又止,寻微平淡回复了句早好。 两个omega没有立即离开,不尴不尬地站在几步之外。 其中一个犹犹豫豫地问:“您夫人昨晚已经回去了吗?” 寻微看了过来,“没有,怎么了?” 另一个omega没收住惊愕:“啊?那您怎么……” 话未说完,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两个小O不约而同又退了一步,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往门内看。 那位貌美的寻总夫人出现在视野里,和寻总一样,衣物换了崭新一套,长发半扎,依旧明艳动人。 难道是三、三人…… 诶?房间里只有寻总和寻总夫人! 那充满压迫感、甚至要穿透皮肤的信息素,怎么是寻总夫人身上的!!! 寻总夫人不是个omega吗?! 两个omega瞪大眼睛,在寻总夫人是像A的O还是像O的A之间举棋不定,觉得头重脚轻晕晕乎乎的。 腿软什么的一定是被吓的!第二个猜测是完全不可能的吧…… 两个omega统一都是见了鬼的样子,秦砚祯来到寻微身边,笑意淡淡,“这两位是?” 不等寻微开口,两个O亮起工牌,大声道:“寻总夫人好!!” 秦砚祯眼眸一弯:“你们好。” 这张脸,这种笑,怎么看都是O才对! 果然寻总夫人只是信息素像A对吧? 两个员工用这个完全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说服了自己,神思不属,游魂般飘走了。 不知道当天闲聊群炸了上千条消息,寻微和秦砚祯提前结束了行程。 缆车下行途中,那片山川风光重新落入眼底,阳光倾泻肩头。 今天也是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总是描述祯祯的外貌,是因为他需要靠脸勾引小寻。。 ────────────────── 第50章 abo文的白月光16:你以为他有多爱你? ────────────────── 公司活动该露的面都露了,还是家中稳定的环境更适合秦砚祯养身体。 提前折返后还有两天空闲,寻微和妻子度过了清闲的假期。 两人都有时间的情况下,做饭的工作大多是秦砚祯承担。 寻微在厨房打了下手,出来的时候看到玄关处空荡,顺手换了玄关的花。 庭院中时令花开得茂盛,他选了几支颜色浅色的,放进花瓶里时还带着水汽。 做好一切,厨房里的声音也停了。 寻微转过头来,看到秦砚祯站在轻薄的纱帘边,正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妻子柔顺的发丝滑落颈侧,慵懒而温软。 发热期之外,秦砚祯的粘人程度还算可控,但对寻微还是有种莫名的执着。 寻微每天都会从妻子怀里醒来,后颈被蹭的力度很轻,但洒落的呼吸却是热的。 咬过那片地方之后,秦砚祯就像是将那里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哪怕在睡梦中也会用身体去确认气息。 指腹,面颊,鼻梁,嘴唇,带来的触感是完全不同的。 动作轻柔,比起暧昧,更像是潜意识的依赖在作祟。 寻微有试过拉高衣领,但收效甚微。 妻子会隔着衣服蹭他,美丽的面颊闷得通红,被叫醒之后就红得更厉害了。 “不然,我用止咬器吧……” 秦砚祯嗓音很低,为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事感到十分抱歉。 那东西是给失控的A用的,寻微不认为自己的妻子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想秦砚祯受到伤害。 此外,某些东西也需要得到验证。 后颈咬伤痊愈,那片区域还是无法示人,哪怕那些红印只是蹭出来,但总会有无礼的人会因此想入非非。 好在寻微的穿衣风格偏保守,领口遮得很严,所以并不十分苦恼。 在恢复工作的某天,聂鞍回来了。 时隔一个多月重新出现的人,现身的一瞬间就得到了全公司的瞩目,对方用短期休假堵回了员工们的询问,靠真诚致歉换回了大家的谅解。 这个alpha依旧英俊风流,举止落落大方,和所有人相处都风趣幽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对方偶尔看向寻微的眼神有些阴鸷,很快又恢复如常。 两人之间确实有些过节,但公私分明,时隔多日再旧事重提似乎也没有必要。 平衡的权力再次分割。 有时候抱着文件的小秘书会下意识就往研发组走,但敲响寻微办公室门之前又想起了回归的聂总,这才如梦初醒地上了楼。 适应了寻总简洁高效的工作模式后,再回到聂总的管理下,所有职员都有些精神恍惚。 一切好像没变,但是聂鞍做下决定后,所有人还是下意识去看寻微的脸色。 寻总还是那样,寡言少语,荣辱不惊。 这个冷清清的人,连放权都干脆利落,对流言与误解都无动于衷。 当谣言不攻自破,员工们面对寻微时总是愧疚又尴尬,但对方始终淡然,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心。 这样有魅力的人竟然能英年早婚!一众单身员工实在大跌眼镜…… 夏末天气多变,午后阴云汇聚,三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 闷雷阵阵,快下雨了。 关上办公室灌风的窗户,寻微接到了秦砚祯的电话,对方说要来接他。 这种天气不宜出门,寻微刚要劝对方在家,可秦砚祯柔声说已经出门,想要顺便在这边逛一逛。 写字楼坐落在发展核心区,周围有很多高端商场。 秦砚祯对购物兴致缺缺,这样说只是为了让寻微答应。 拙劣的借口即使被看穿也会得到纵容,这是作为妻子的特权。 秦砚祯无往不利。 大雨是在下班的时间点下的。 雨势太大影响路况,寻微带秦砚祯去了公司对面的餐厅吃晚餐。 妻子带来的伞有了用武之地,但伞面空间有限,穿过雨幕需要靠得很近。 寻微想往侧边让,被秦砚祯扶了一下腰,往对方的方向贴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妻子的动作已经顺畅地从揽腰变成了挽手,彼此的体温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走到街对面,两人的裤脚有些湿,但身上倒是干的。 秦砚祯发间沾到了雨水,寻微给他递了纸巾。 秦砚祯收伞接过,低眸一笑。 二楼餐厅装修偏冷调,暖光下的新婚夫妻气氛融洽。 磅礴大雨扑打窗面,水流蜿蜒而下,将室内的景象衬得朦胧又温暖。 “令人艳羡,不是吗?” 停留已久的张扬跑车中传来一道嘲讽的声音。 雨水模糊了车内布景,依稀只看到两个黑黝黝的人影。 问句没得到回应,另一人只是冷笑,随后一踩油门。 跑车无情驶离,只余下满地溅落的雨水。 换季过后,气温开始回落,前半年的流水分红的数目可观。 按照剧情,有名无实的夫妻在财产方面需要界限清晰,但作为妻子的主角总是应该得到更多。 寻微每月打给秦砚祯的零花钱从没被用过,那些资金堆到一起,久而久之成了一笔巨款。 秦砚祯对金钱不太热衷,也有自己的收入来源。 因此在受到寻微的黑卡过后,秦砚祯只是微笑,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寻微的脸。 “这算是夫妻共同财产吗?” “只是你的。” 得到这个答案,秦砚祯的情绪变淡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将卡收了。 入秋后的某天,寻微收到了一条陌生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寻微的交际圈很干净,私人号码没有多少人知道,不存在陌生联系人的可能。 消息栏内那张图片,是秦砚祯和一个异国alpha用餐的场景。 拍摄视角很奇怪,将二人间礼貌的距离拍得像是近在咫尺。 寻微没有理会,将号码拉黑了。 没过几天,他再次收到了一条来自新号码的图片。 内容相似,只是和秦砚祯进餐的alpha已经换了一个。 [你知道你的妻子是这种人吗?] 照片里,秦砚祯的脸被拍得很清晰,睫毛都分明,看唇形似乎在笑。 寻微把这条号码也拉黑了。 第三次受到关于秦砚祯的图片时,这次背景换成了入夜后的顶级餐厅。 烛光昏暗,秦砚祯对面的女人面容难辨,但气势凌厉,似乎是个位高权重的beta。 寻微删掉图片,编辑道:请停止对我妻子的偷拍行为,否则我会向法院提出起诉。 号码IP属于境外,但对于常年做数据代码的人来说不算难,何况寻微掌握的方法不止于此。 号码的主人没理睬他的警告,片刻后发来了一个地点。 [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已经关掉大灯,手机冷光似乎影响到了躺在旁边的秦砚祯。 对方揉了揉眼睛,温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骚扰短信。” 寻微关上手机,替他盖好了被子,也躺了下来。 无聊得挑拨别人婚姻感情的这类人,只会另有所图。 寻微不打算赴约。 接二连三被无视后,那人异常愤怒,放话威胁如果寻微不到场,之后要做的就不止是偷拍了。 手中工作交付了一半,公司事务不再繁忙。这个会影响秦砚祯安全的因素,寻微决定亲自解决。 抵达约定地点时,天色转阴。 私人咖啡厅隐私性很好,划分成多个半封闭式的隔间,安静雅致。 寻微被服务生引入座位,看到对面的人时眉头都没动。 正式坐下来之后,有风将门口的灯带吹倒了,服务生去将东西收了进来。 玻璃门一开一关,模糊的雨声被关在门外。 这些背景音不影响交谈,寻微对那人开门见山道:“有话还请直说。” 秦昱手搭着沙发椅背,扬起眉头,“看来你早就猜到是我?” 这个与秦砚祯同父异母的哥哥和对方没有任何相似,外貌虽然出众,但落在身上的眼神总感觉没安好心。 所以,妻子的外貌是随了母亲。 秦昱的问题毫无价值,寻微没有回答。 冷场是必然的。 秦昱看着对面的青年点了杯咖啡,饮品上桌只是礼节性地端着,却一口不动。 这张脸比雨幕里清晰很多,果然招人得不像个beta,神情越淡漠,却越让人想看看他崩溃的模样。 对面的目光毫不客气,寻微神色无波。 “伤害砚祯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的警告不是空谈。如果你想为父亲和哥哥的忙乱再添一笔助力,我很乐意奉陪。” 秦家的事在剧情中出现过不止一次,秦父一直不退位,两个儿子争得水深火热,面上却兄友弟恭,最终是老大秦曜略胜一筹。 秦氏最近内乱不止,秦父和秦曜忙得不可开交,秦昱竟然还想找上秦砚祯的麻烦。 真是卑劣。 面对威胁,秦昱只是耸肩:“你大可试试,我无所谓。” 他摸着咖啡杯,又道:“照片你也看了,就没什么想问的?” “没有。”寻微说。 几张是似而非的照片算不了什么,他不会干涉秦砚祯的交友活动。 全然信任的语气让秦昱嗤之以鼻。 “秦砚祯这种人也值得你这么维护?他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o,哦,甚至算不了o……” 对面青年脸色愈发冷淡,秦昱心情却变好了,继续开口道:“他只是个有腺体却没有信息素的怪物,一个连beta都不如的怪物,只能凭一张可怜的脸勾三搭四……” 瓷杯搁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动。 寻微眸光如冰,“注意措辞,否则我不介意用武力解决这件事。” “急什么?这就护上了?”秦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看来秦砚祯很会装啊。他还顶着秦家人的身份,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不是吗?” “不过寻微,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嫁给你?商业联姻谁都可以,为什么他放着A不要,选了你这个普通的beta?” 诚然,对面的青年长得很合人心意。 可这也改变不了对方是一个beta的事实,没有压制信息素,无法标记,是社会底层爬上来的臭虫。 说普通都是抬举,应该是卑微。 面对贬低,寻微毫无反应。 秦昱冷笑:“你真的没好奇过这一点吗?还是被他迷得五迷三道根本没想起这这个?” “我这个弟弟,从小对谁都笑脸相迎,背地里比谁都狠。我甚至怀疑他是会杀人放火的神经病。敢和这样的人结婚,你还真是心宽。” 寻微道:“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无关?怎么会无关?”秦昱咬牙切齿,“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把我家搅得鸡犬不宁,你以为你能有好结果?” “他为什么会嫁给你?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从中获利!嘘寒问暖,巴结讨好,都是虚情假意。你以为他有多爱你?”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醒醒吧寻微!他嫁给你不过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装乖卖巧,睚眦必报,他付出的东西只会从你身上加倍讨回来!!” 对面的青年由始至终都情绪平静,等到秦昱说完,才淡淡道:“我只庆幸自己有他需要的。” “你比我想的还要蠢。” 秦昱喘了口气,阴冷地看着寻微:“和我联手,趁一切还来得及。抛弃他,折磨他,把他踩进泥里。否则,别怪我……”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做。” 耐心告罄,寻微站起了身,“咖啡我请,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多雨季节咖啡店人很少,唯一一桌客人离开后,beta店长走到了玻璃窗旁的店员身边。 “看什么呢?” “刚刚站在路口的那个人。” “刚刚不是下雨了吗?路上哪有人?” “他带了伞,在那站了好久。” “长什么样啊?” “没看清,一直戴着耳机,好像在听歌。头发长长的,个子很高,感觉是个很好看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寻微寻微我们喜欢你! 秦昱口中普通的beta才是真的把祯祯迷得五迷三道…… ────────────────── 第51章 abo文的白月光17:老公,你真可爱 ────────────────── 结束了一场令人反感的会面,下午无心工作,寻微回家的时间以往要早。 秦砚祯不在家。 想起对方说过今天要去取样衣的事,寻微上了楼。 他在书房处理了一小时工作,听见未关的房门被轻敲了三下。 穿着风衣的秦砚祯站在门口,对他牵起唇角。 “看到楼下车库关着,就知道你回家了,今天下班好早。” 寻微合上电脑,“提前下班了。” 没追问他提前下班的原因,秦砚祯笑着点了头,又问道:“晚餐想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 他靠着门扉,“今天有些冷,不如再做点暖身汤吧?” 寻微对妻子的提议没意见。 他将手中的事处理完下楼,秦砚祯已经开始做晚餐了,门口的伞架上挂着一把未干的黑伞。 雨珠晶莹,像是在外奔波了一天。 吃完晚餐还未天黑,寻微正在收拾餐具时,听见椅子上的秦砚祯在叫他:“老公——” 寻微看了过去。 秦砚祯笑意清浅,“晚上有时间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显然是清楚处理完工作的丈夫没有其他事要做。 以前妻子每次练习人体,都会问这个问题。 但以对方现在的水平,早就不用做这种练习了。 看出了寻微的疑惑,秦砚祯眨了眨眼,温声请求:“样衣还需要调改,可以帮我参考一下吗?老公?” 资金上的帮助总被无视,如果能在其他事上为妻子的事业提供助力,也算件好事。 寻微点头答应了。 洗漱过后,他来到了妻子的画室。 这里基本成了秦砚祯的私人工作间,对方开始画设计稿后,寻微就没在踏足过这里。 打开门,房间内陈设没怎么变,绘画用的布景都还在,唯一的区别是多了宽大的工作台,上面放着很多草稿。 秦砚祯坐在椅子上等他,那套取回家的样衣已经在人台上做了初步调整,版型利落,配色简约。 为了将样衣修改得贴合人体曲线和符合舒适度,所以才需要模特试穿。 寻微听完了秦砚祯的要求,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这套衣服和以前做绘画练习时穿过的类似,穿起来不算困难,尺寸正好,部分不适合的地方都被调整过了。 秦砚祯确实眼力惊人。 在人台上匆匆一瞥的衣服,穿上身才会发现有很多没能留意到细节。 上衣布料薄且透,领口宽大,锁骨漏了大半,袖口和腰部做了收窄设计。 背部一片清凉,垂挂着几根银色细链,时不时扫过脊骨,带来凉意。 作为下装的直筒长裤倒是中规中矩,用了显得庄重的黑色,只是这层庄重感在上衣的冲击下实在聊胜于无。 这种设计恐怕只适合追求新潮的beta,寻微对秦砚祯未来的事业感到担心。 回到画室时,秦砚祯正站在窗边,转身的刹那,浅色眼眸微微一闪,变得深如潭水。 专注又热切的眼神让寻微脚步一顿。 他关上门,找了个话题:“衣服的设计很……特别。” 秦砚祯笑了起来,嗓音微哑:“你穿起来真好看。” 寻微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夸赞,“……谢谢。” 秦砚祯向他走了过来,“衣服还需要调整一下,我来帮你吧。” 设计师对衣服的了解最多,寻微没有拒绝。 秦砚祯微微一笑,没有碰到寻微的皮肤,整理了那条堪堪遮住喉结的蕾丝颈饰,又扶正了偏斜的领口,最后用几个别针调整了不太贴身的部分。 做这一切时,他眼帘半垂,仿佛注意力都投注在了手中的工作里,动作认真而细致。 用心整理了腰间的褶皱,将松散的衣角一寸寸压进裤腰。 指腹隔着单薄的布料,像是直接按在了那片柔韧的腰上。 他语调轻柔:“你好像有点僵硬,是很冷吗?” “没有。” 说着,寻微想要后退半步,却撞到了门。 秦砚祯收回了手,定定看了他几秒,弯起了眼睛。 “老公,你真可爱。” 在寻微反应过来之前,他接着说:“这套衣服还有腰封,要试试看吗?” 妻子眼中的期待太过明显,寻微硬着头皮点了头。 得到他的同意,秦砚祯绽放了极为明艳的笑容,像是真的很开心。 腰封是传统的卡扣式设计,从后背收束,织带不断收紧,清晰地勾勒出腰身的轮廓。 冰凉的皮革密不透风地裹上腰间,像是一只无形收拢的手。 背部的银链滑过肩胛,每一次蹭过脊骨,都带着冰凉的触感。 寻微撑在沙发上,低下了头。 秦砚祯替他扣好了最后一颗暗扣,“怎么了?” 他俯身而来,丝绸般的发丝滑落下来,扫过颈侧泛起轻微的痒。 寻微偏头想要躲避,并不知道这样会让毫无隐私的脊背更方便地落入身后人眼中。 颈脖的蕾丝装饰又散开了,后颈处被蹭出来的红痕若隐若现,像是红梅映雪。 为了方便他整理腰封,青年撑着沙发椅背,腰身塌陷的弧度优美又勾人。 低身贴近时,羸弱的肩颈近在眼前,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那些好不容易留下的信息素早就消散了。 对妻子越发幽深的目光一无所知,寻微觉得有些闷,开口道:“祯祯,你的头发……” 这层薄得透明的衣物确实遮不住什么,他的身上有些冷,脊背却因为秦砚祯近在咫尺的体温而发热。 “抱歉,老公。” 秦砚祯道了歉,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抬手替寻微拉开了松垮的颈饰。 指腹漫不经意擦过后颈,缓慢而灼热。 手指挑起那层蕾丝,他缓缓垂下头来,呼吸距离那片脆弱的皮肤越来越近。 “祯祯。” 冷淡的嗓音像是引诱,又像是提醒。 过了一个呼吸,秦砚祯彻底拉开了距离。 “试试方便活动吗?穿着感觉还好吗?” 妻子说起了正事,沉闷又暧昧的气氛消散无踪。 寻微松开了沙发靠背。 空气仿佛恢复流动,他从沙发上起来,起身简单感受了一下。 这套衣服的缺点不在于影响活动,某些地方实在过分彰显曲线。 测试完穿着感受,又和妻子探讨了需要改进的地方,测评流程终于结束了。 寻微礼貌询问:“我可以换下来了吗?” 秦砚祯点头,温柔道:“需要我帮你吗?” 寻微抬眸看着他。 秦砚祯轻声解释:“腰封不太好解,我怕你不方便。” 寻微摇了摇头,“有镜子,没关系。” 秦砚祯很好说话:“那好,如果有需要就叫我。” 最后他当然没等到寻微叫他。 不知不觉间,主卧浴室的洗漱用品成了双人份,楼下浴室里的那些也没有收,秦砚祯考虑得十分周到。 寻微在主卧重新冲洗,换回睡衣后自在了很多,躺回床上时间和平常差不了多少。 秦砚祯洗漱出来,屋子里已经陷入昏暗,只留着一盏夜灯。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丈夫背对着他,细腻的后颈隐在昏暗的光线里。 “晚安,寻微。”他贴近了对方的耳朵。 熟悉的热气刮过耳朵,寻微睫毛一颤,但没有动。 “晚安。” …… 之后,寻微没再收到过骚扰短信。 秦昱的出现和离开都一样突然,所作所为仿佛不过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挑拨离间。 但随着任务线过半,寻微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下半年公司在做新的研发项目,关于智能联结的,他们投注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接二连三加班搞数据,成型的方案不断推翻再来,组内苦不堪言,组外其他部门的工作也没闲下来。 后期的所有员工来到工位就生理性反胃,他们已经不会去关注寻总身上的信息素了。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们的感官几近麻木,觉得头发岌岌可危。 这种时候更需要以身作则,可决策层中除了寻微,似乎没人愿意做到这一点。 回归以后,聂鞍依旧负责对外合作,运筹帷幄,决策客观,但不再拖延加班时间,拍拍员工的肩膀说继续加油,就披上西服离开了。 这是多说多做和多说不做的区别。 员工们或多或少意识到了聂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对方日常处事没有错处,他们也没有权利对老板的事指手画脚,也就隐忍不发。 寻微没理会聂鞍消极怠工的行为,每天处理好了手头的事,回到家已经到了秦砚祯准备睡觉的时间点了。 厨房里热着饭菜,对方会穿着睡衣和他一起吃完。 烛光温暖,温声细语的妻子总是体贴又迁就,眼中藏着一片静谧的海。 唯一令人头疼的,是对方还没改掉喜欢抱人睡觉的习惯。 这不算缺点,只是缺乏安全感,因为无法获得安抚信息素。 寻微累了一天,往往很快就睡过去,无暇在意妻子贴近颈侧的呼吸。 没关系,反正会喷阻隔喷雾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快要年末。 在得知项目验收通过的那一刻,全公司先是一片寂静,随后满场欢呼。 在鼓掌声里,聂鞍对寻微扯出一个笑。 “恭喜寻总,再创辉煌。” 这几个月,二人之间的交谈寥寥无几,这声客套的祝贺来得很突兀。 寻微礼节性地颔首,“同喜。” 分款下来之前,项目还要微调,这部分收尾工作组内就能轻松完成。 项目进行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再片刻不离地盯梢。 系统任务对角色演绎的深刻程度也有要求,寻微回忆了一下自己和秦砚祯的相处。 平淡如水的生活,算是难忘吗? 被工作填满的生活,早晚两次固定的见面,有时候连周末都是匆忙的。 缺乏感情的枯燥日常,连信息素都没有的苍白安慰,对秦砚祯来说真的是美好回忆吗? 新一次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秦砚祯的信紊症又减轻了很多,已经不会再被人多热闹的环境影响了。 病症被疗愈后,对方会走向新的未来。 在此之前,寻微想要秦砚祯尽可能地感到开心。 “想去度假吗?接下来,我会有半个月的假期。” 听到这句,秦砚祯从书中抬起头来,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我们去哪?” 寻微顺应他的心意,“都可以。” 秦砚祯最后选定的地点是某处异国群岛,热带岛屿在冬季也很温暖,很适合这个季节的出行。 在出发之前,寻微又陪伴秦砚祯度过了一次发热期。 现在妻子已经不会失控了,只是体温比平常稍高些,只是需要寸步不离的陪伴。 这种陪伴包括拥抱。 三天之后,寻微重获自由,只是后颈被磨得有些红肿。 妻子羞愧难当,替寻微上了药。 为了等药膏化开,动作被放得很慢,比起擦药,更像是抚摸。 作者有话说: 他摸了个爽的。。。 吻戏怎么还没写到!下章我会努力。 ────────────────── 第52章 abo文的白月光18:主动的妻子,醉酒的丈夫 ────────────────── 海岛旅行的前一夜,寻微收拾了行李。 考虑到秦砚祯的情况,他在箱子里放了足量的抑制贴,以防再出现上次的情况。 他不希望其他人闻到妻子的信息素。 之前买的o用抑制贴还没用完,寻微特意选了绵羊图案的。 虽然一切都藏在衣领下,但至少秦砚祯会喜欢些。 轻薄衣物占用不了多少空间,两个人的东西加在一起,才用了一个小行李箱,遗漏的可以到当地再买。 飞机划破阴雨绵绵的天空,数十个小时过后,他们抵达了一方艳阳高照的天地。 潮湿的海风拂面而来,远方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海域。 在预定的酒店寄存了行李,两人简单地休整了一下,换了身轻便的衣物。 度假期间不适合穿西服,寻微换成了短袖衬衣,下装是宽松长裤。 秦砚祯穿着薄针织,更衬得肩宽腰细,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遮挡腺体的抑制贴时隐时现,看不出具体款式。 出门之前,寻微替他拉了一下领口,挡住了抑制贴的边缘。 秦砚祯牵唇一笑,“谢谢老公。” 晚餐是在当地很有名的餐厅吃的,距离酒店不远,饭后他们沿着街区逛了回来。 沿途没有固定的聊天话题,秦砚祯总是温和健谈,和他相处起来状态很放松。 第二天,他们去了乘了游轮出海,阳光热烈,海潮反光。 甲板上钓竿几动,秦砚祯起杆收线,姿态利落漂亮。 偏长的头发被海风吹拂,自由而随性。 察觉到寻微的目光,他转过脸来,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眉眼弯弯,神采飞扬。 这场海钓满载而归。 回到陆地明媚的阳光还没收回,小岛上阴凉处很少,这边的人很喜欢沐浴日光的感觉。 寻微和秦砚祯下了船,将铁水桶里中午没处理完的海鲜送给了当地人。 回头时,寻微看到了秦砚祯带着汗的脸。 “等我一下。” 不等秦砚祯回应,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商店。 一分钟过后,寻微去而复返,替秦砚祯擦了汗,轻轻将手里崭新的草帽戴到了对方头上。 帽檐很大,把妻子的肩膀都照顾到了。 光影从草帽缝隙倾泻,落在对方美好的面容上,是大自然赋予的点缀。 秦砚祯没有说话,深邃眼眸里是寻微的倒影。 又和细心的丈夫走了一段路,他将帽子扣在了对方头上。 那张隽美面孔被遮得彻底,秦砚祯碰了一下寻微的手腕。 “你的皮肤好烫,是晒太久了吗?” 寻微扶起帽檐看向他,皮肤因为洒落的日光更显剔透。 “有吗?” 秦砚祯点头,将防晒衬衣披到了他身上。 “不要晒伤了。” 亲昵的举止让绝大多数停留的目光有所收敛。 秦砚祯帮寻微整理了帽檐,牵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这边的街道也逛得差不多了,寻微顺从妻子的想法,路上极其自然地挣脱了对方的手。 晚餐过后,他们在酒店外的沙滩散步消食。 正是傍晚,夕阳吞没在云层里,世界笼罩着一层烟粉的雾。 朦胧的余晖,将秦砚祯的面庞照得温润,连唇边的微笑都带着温度。 这一刻,妻子神情很幸福。 白色海滩漫无边际,退潮后沙子松软,藏着干透的贝壳。 秦砚祯装作被绊,往寻微的方向偏了一下,被及时扶住了手臂。 闷热的海风刮过身体,青年的手如同光滑玉石,秦砚祯眸光低敛,抓住了那只手。 随着时间推移,气温变低,夜幕降临了。 海水冲刷沙滩的声音规律而安宁,这个时间段,海岸边散步的人很少。 远方繁星点点的天空炸开烟花,远处传来欢呼声。 夜空被火光映亮,寻微的视线被吸引,听见秦砚祯悦耳的嗓音落在耳畔。 “前段时间总是跟踪我的人,是你处理的吗?” 那次和秦昱见面过后,寻微排查过妻子身边的隐患,没再发现过跟踪和偷拍的人。 秦砚祯的生活很简单,外出不是为了工作就是和旧识有约,不应该被有心人恶意监视。 寻微转回视线,“他们后来有出现过吗?” 烟火之下,青年清亮的瞳眸流光溢彩,秦砚祯静静看着,弯唇一笑。 “没有。谢谢你保护我,寻微。” 寻微叮嘱他:“人心难测,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要及时和我说。” 秦砚祯顺从道:“我知道了。” 虽然答应了,但以妻子执着的为人,不是无可忍受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如果没有身患信紊症,他们之间不过是点头之交。 被迫联姻的背景设定里,很少有细化的部分。寻微不会去想秦砚祯选择他这个角色的原因,这毫无意义。 在注定有限的相处时光里,那些无关的前情并不重要。 进入这个位面以来,秦砚祯对寻微始终是体贴温情的态度。面对不甚相熟的联姻丈夫,这样亲密无间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 或许其中真的有伪装讨好的成分,但绝不会像秦昱说得那样不堪。 主角的品性不会如此,寻微相信自己的妻子。 烟花落幕,空气有片刻寂静,浪潮声夹杂着篝火声,让渐冷的夜晚变得温暖。 才办完篝火晚会,异域风情的店面里灯光明亮,吉他拨弄的曲调很有特色。 “进去坐坐吗?”秦砚祯笑着问他。 散步太久也确实需要休息,寻微颔首说好。 推开玻璃门,被隔绝的音乐声变大,带着扑面而来的热带风情。 他们在靠窗的吧台坐下,窗外是起落的深色海潮,隔着玻璃浪花无声。 秦砚祯拿着外文酒单,征询寻微的意思:“要试试这个吗?度数很低。” 店面销售的是酒精饮料,大多数人会直接选择鸡尾酒或是啤酒。 上次记忆缺失的经历犹在眼前,寻微看了看被妻子指着的果酒品类,过了几秒才点头。 秦砚祯笑了,给自己点了一杯经典鸡尾酒。 酒水很快上来了。 鸡尾酒的颜色透明,秦砚祯喝着,神情没怎么变动。 寻微抿了口手中的果酒,酒精味很淡,尾调发涩。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吉他表演已近尾声。 一曲终了,演奏者下台,环境重新变得安静。 秦砚祯看着窗外的海景,缓声道:“谢谢你带我出来休假。有你在身边,我总是觉得很安心。” 微量酒精让思维变得缓慢,寻微放下酒杯,对自己差劲的酒量有了新的认知。 “让你觉得安心,是我的职责。”他回答。 “你说话总是这么好听,”秦砚祯笑了一声,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但是我这样的人,并不值得……” 或多或少猜到妻子有自厌情节,寻微转头看向他。 “不要妄自菲薄,祯祯。你的人生还很长,会得到自己梦想中的一切。” 秦砚祯眼神微动,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寻微看着他含笑的眉眼,没有回答。 事实上,他有些头晕,隐隐觉得妻子的语气和态度有些奇怪。 秦砚祯好像在笑,寻微困惑地皱了皱眉,听见对方对他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一支调子轻快的独奏。 秦砚祯很爱赞美他,声音混在柔和的乐音里也毫不突兀。 寻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秦砚祯的脸。 “我好像……”有些喝醉了。 秦砚祯松开酒杯,倾身贴了过来。 不知不觉间,寻微已经对妻子的靠近脱敏,觉得对方又要为他整理衣服,便停住了话音。 然而,唇上一热。 秦砚祯吻住了他。 那些迷茫的、滞缓的、封闭的思绪忽然清空了。 寻微眼睛微微睁大,被酒精蒙蔽的感官陡然变得清明,耳边却一阵嗡鸣。 妻子好看的脸近在咫尺,迷人的双眸正一眨不眨看着他。 他身上带着清淡的酒香,以及一层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有些让人无法呼吸。 按在寻微脸颊上指腹碰过冰块,无疑是冰冷的,可落在唇上的吻却很柔软而灼热,掺杂着凌乱的气息。 分明只是单纯地贴在一起,对方的嘴唇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这是一个触之即离的吻。 几秒后,妻子退回了位置,美丽的面容泛着红晕,但投来的眼神深沉而直白。 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勇敢,坚韧,这些是寻微以前最欣赏的品格。 但眼下他开始无法接受。 无论是接吻还是脸红,都是不应该的。 不管是任务要求和自身职责都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寻微不是个懦弱的人,此刻却宁愿自己是在做梦。 他从椅子上下来,还没完全挥发的酒精让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扶住椅背缓了缓神,他拒绝了秦砚祯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 回程的气氛要比来时沉默得多,两人都没有说话。 秦砚祯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清晰,可寻微一眼都没看,和他回到了酒店。 一直到刷开房门,他才对进屋的妻子说了第一句话:“今晚我不睡这里。” 秦砚祯追问道:“为什么?” 寻微将房卡插进卡槽,“你需要冷静一下。” 在渐渐亮起的灯光里,秦砚祯的嗓音平静:“该冷静的人好像不是我。” 寻微没有说话,就要往外走。 秦砚祯抓住他的手,嗓音发哑:“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寻微。” 寻微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却无法挣脱,“箱子里抑制贴和药,你的病已经不需要……”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也绝不会因此后悔。” 秦砚祯第一次打断了他,褐色眼眸充满破碎与失意。 “你明明不许我乱吃药,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的话?” 他神情恍惚道:“是因为那个吻?你觉得我是个浪荡没有廉耻的人?你觉得我恶心吗?还是你很嫌弃我……” “不要多想,”寻微的手腕被抓得很紧,“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艰难道:“只是我们需要给彼此一点思考的空间。” 秦砚祯摇头,轻声祈求:“那你不要走,就在次卧,好不好?” “我会乖乖吃药,不会打扰到你,一定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老公,不要让我一个人,求求你。” 妻子满眼难过,小心翼翼地牵住寻微的手,“你不在,我会很害怕。”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动摇了决心,寻微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酒店套房房间很多,关上房门和在外留宿没有区别。 靠在阳台栏杆上,远处的海浪层层叠叠,但寻微依旧无心欣赏。 离岸的风灌进衣袖,那点酒意早就散了。 他在风中站了很久,还是没能想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那些点到为止的交往没有错处,他从没有对秦砚祯做过越界的事,在感情方面也绝没有向对方做任何引导。 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发热期的陪伴产生了依赖,这个理由已经无法服众。 不该滋生的感情会是这段纯洁回忆的污点,不管是为了任务还是秦砚祯,都应该及时止损。 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寻微活动着僵硬的肩膀,这才留意到桌上频繁亮光的手机。 手机不知何时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数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源自公司的部门负责人。 因为他的电话迟迟不接,那边的人迅速编辑了一条消息。 [寻总,新项目被紧急撤资,还望及时回电……] 屏幕暗了下来,这条消息消失在视野里。 寻微站在桌前,缓缓叹了口气。 前期剧情已经开始收尾了。 从这个缺口开始,这家被誉为行业模范的公司会不可挽回地走向没落,连同那些灰暗的往事一起,成为主角成名之前的背景。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实则不然。 ────────────────── 第53章 abo文的白月光19:“你醒着,是不是?” ────────────────── 我吓到他了。 冷情又固执己见的丈夫,因为一个吻就变得神色苍白。 被那双漂亮又迷蒙的眼睛注视着,谁能忍住不亲吻他呢? 如果对方知道了那些事,会更觉得害怕吗? 秦砚祯十分期待,却不想寻微因此对他感到恐惧。 他不介意永远伪装善良。 只要寻微能够喜欢。 但显然,第一次清醒意识下的亲昵吓到了对方。 寻微整个上午都没出房间。 秦砚祯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抬手敲响了客房门,等了一分钟,就直接开了门。 他一眼就望见了阳台上的青年,对方正举着手机在通话。 身形清瘦纤长,袖口露出的小臂白得到透明,就像烈阳下的一捧雪。 听到开门声,寻微话音一顿,视线转了过来。 看出了他凝滞的眸光,秦砚祯声音温吞:“不去吃午饭吗?” 寻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安排。 秦砚祯没动,站在次卧的门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这是一定要和他一起的意思。 寻微用几句话结束了通讯,从逐渐升温的室外进来,皮肤还残留着日光的热度。 离得近了,他看清了妻子动人却疲倦的眼睛,知道对方昨晚又没睡好。 “我们下午就回去吧。” 捕捉到妻子的神情变化,寻微顿了顿,多解释了一句:“我有工作。” 秦砚祯关心道:“很要紧吗?” “嗯。” 这话不是借口,虽然知道既定结局,但在位谋职,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原定半个月的假期被砍掉,在第三天就要被动折返。 昨夜的不愉快似乎对双方造成了影响。 在海上餐厅吃午餐时,秦砚祯神情憔悴,但仍语气温和地和丈夫说话,得到疏离客套的回应后,似乎有些失落。 直到连靠近也被避开,他低敛眉目,渐渐沉默了下来。 回到酒店,秦砚祯站在一边,看着寻微收拾行李,由始至终都神情黯然。 离开之前,他去洗手间把那瓶便携式隔绝喷雾拿上,默不作声地递给了寻微。 寻微从妻子的掌心取走喷雾,没碰到对方的身体。 “谢谢。” 登机后,秦砚祯坐在了靠窗的座位,没有再看向寻微。 他实在很平静,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不仅接受了突然中止的旅行,对丈夫的冷遇也没有任何怨言,尽管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离开和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妻子望向窗外的目光充满伤感,寻微看在眼底,却什么都没说。 到家已经是次日下午,两人的交流寥寥无几,寻微简单收拾一下,换好衣服出了门。 踏入庭院之后,后上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你去哪里?” 寻微回过头,发现秦砚祯正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他。 跨纬度由夏入冬,妻子却还穿着那套度假的装束,脸色发白,眼神执着。 按照以往,寻微会提醒他回去加衣,但现在两人的状态显然不太适合。 所以他只是说:“去公司。” 秦砚祯眉心微蹙,“这么急吗?” 寻微淡淡点头,“晚上不用等我。” 紧急撤资这样的事可大可小,有应急方案的情况下不必这么急。 但他还是离开了。 终于等到寻微露面,几个部门负责人如见救星,连忙迎上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这位风尘仆仆的寻总已经有条不紊地做出了安排,连后续的资金调动也全都考虑到了。 昨天已经通过电话,他们对打扰对方度假的事十分愧疚,可在另一位聂总也联络不上的情况下,骤然听见寻总平稳的声音险些热泪盈眶。 寻微神情没有变动,仿佛再大的事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个内敛的beta总有让人情绪镇定下来的魔力。 几个负责人稳住心神,按照寻微的安排去做了自己的事。 寻微在公司忙到很晚,回到家时已经一片漆黑,自车库出来,开门后只有玄关留着小灯。 也许是怕惹他不快,秦砚祯听话地没有出现。 柜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用温和的笔触留言道厨房还有饭菜。 晚餐是在公司随意应付的,寻微摘下那道便签,折好压到了花瓶下面。 洗漱过后,他回了客房。 这间房间已经有段时间没住人了,寻微换了被褥,躺了上去。 早上开门时,饭厅已经摆上热气腾腾的早餐,秦砚祯正坐在桌前,眸光深沉地看着他。 寻微步伐一顿,从架子上取下大衣外套。 “抱歉,时间有些来不及了。” 秦砚祯望着他,“吃了早餐再走吧。” 寻微移开了目光,“不用了。” 于是秦砚祯不再说话了。 关上大门之前,寻微回过身,看见妻子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神情怔愣而落寞。 项目被紧急控损,投资方拒绝协商,和银行的合作一直在进行,可以临时填补空缺,但不是长久之计。 临近年末,所有工作本来应该圆满收尾,但这家行业翘楚却实实在在繁忙了起来。 一连几天,寻微都提前出了门,要深夜才回家。 所有精心准备的饭菜都被无视过后,秦砚祯不再在玄关柜上留便签了。 因为连续的寒潮,庭院中的花卉很多都状态不佳,花瓣发皱,绿叶颓靡。 寻微白天要处理的事很多,可晚上躺下后却总是无法立即入眠。 睡意朦胧间,他隐约听见了脚步声。 每晚在他熄灯过后,这道脚步都会出现,这是房子的另一个主人。 踩到楼梯时声音是沉闷的,接着被地毯吞没,最后在客卧门口站定,安静地停留一会,然后就会走开。 其实工作了一天,寻微已经有些累了,但还是想等到妻子重新上楼才睡过去。 可今晚的妻子却迟迟没有离开。 积攒的睡意被一点点驱离,寻微坐了起来。 屋外寒风凛冽,吹得院中植被作响。 窗口沉闷的风声里,门口那人的呼吸轻浅而熟悉。 寻微走到了门边。 开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客房临时打开的小灯泄了满地。 秦砚祯坐在门边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最单薄的睡衣,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光裸的脖子。 他身量很高,需要蜷缩起来才能靠住门框,似乎没想到寻微会突然开门,一时没有支撑,下意识按住了地毯。 妻子的形象很糟糕,抬眸看来的眼神带着没能收敛的忧郁和破碎。 过了几秒,寻微开口问道:“为什么在这里?” 秦砚祯轻声道:“我想你。” 他抬起头,几乎是仰望着寻微冷若冰霜的脸。 “我想你,寻微。” 声音发干,呼吸也有些乱,眼神惶然又深沉。 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寻微蹲身下来,想要去探他的额头,手刚伸出来就被抓住了。 秦砚祯侧过脸轻嗅他的内腕,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你怎么了?”寻微眉头轻皱。 秦砚祯没有回答,反复去蹭寻微的手心,像是抓住了解瘾的良药。 寻微被迫触摸着妻子发烫的脸,想要抽手却被按得更紧,被拽得几乎要压到对方身上。 “祯祯,放手。”他撑住门边的墙,语气变得严厉。 秦砚祯紧紧看着他,双眸透红,却没有听话松手。 肢体接触很容易留下幻想,寻微狠下心,用力去推他的手。 混乱间,秦砚祯的衣袖被推了上去,流畅苍白的小臂上全是针孔,带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寻微的视线落在上面,忽然不动了。 秦砚祯蹭着他发凉的手心,将他拉到面前,距离近得连每根睫毛都看得清。 “我打了针,可还是没用。我好想你,寻微,老公。” 寻微想要后退,被搭住了后腰,只能拼尽全力撑住墙面,并不想连最后的安全距离也打破。 秦砚祯牵住他的手不放,眼神委屈又迷惘:“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吻了你,是我不好。寻微,你可以对我生气,但为什么要躲着我?” 那双形状美好的眼睛完全红透了,被灯光刺激出的水色漫了上来。 寻微大脑空白,听着妻子泫然欲泣地质问他: “寻微,我们难道不可以接吻吗?我是你的妻子,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吻呢……” 有名无实的夫妻怎么能接吻呢? 寻微眼睫半低,根本无法回答。 而秦砚祯已经捧住他的脸,颤着呼吸地吻了上来。 妻子的体温很高,连嘴唇都是滚烫的,气息灼热而混乱,不容拒绝地按住寻微的后颈防止他逃开。 唇肉被大力摩挲着,像是要被咬掉。 寻微偏过脸,想要让秦砚祯停下,抬起眼睛却看到了对方眼尾摇摇欲坠的泪光。 刹那间的犹豫,紧咬的唇齿被撬开,湿滑的舌挤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压抑又熟悉的气息,带来悬而未决的危机感。 传统的AO体.液中的信息素更浓郁,寻微终于明白,这可能是秦砚祯的信息素。 做事游刃有余的妻子对接吻并不熟练,被他的牙齿刮到,身子发抖像是感到了疼痛,呼出的气体却犹如热焰。 显然,这点疼痛没有影响对方的兴致。 对方很快掌握了技巧,搅弄,勾缠,吮吸,无师自通,无恶不作。 寻微完全不敢动作,因为无论怎样都是冒犯。 丈夫毫无反应,但秦砚祯却如同受到鼓舞,面颊绯红一片,勾住他的腰将他完完全全抱进了怀里。 妻子的身体也很烫,不知道注射的抑制剂是不是全都做了废。 寻微身体僵硬,并不想坐到对方腿上,这会让事情的走向变得更奇怪。 胸腔的氧气被尽数攫取,他无力地摔了下来,听见秦砚祯的闷哼,整个人都木了。 被动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舌根都被吮得发麻,寻微头脑眩晕,没有精力去关注自己是不是压疼了对方。 他维持着理智,想要去推秦砚祯的肩,手心有汗,不小心滑到了对方的后颈,摸到了一片隐隐发热的凸起。 秦砚祯没戴抑制贴! 寻微一惊,触电般收回了手,猛然一推秦砚祯的肩,这才跌跌撞撞地从对方怀抱里挣脱了出来。 双唇分开,银丝拖曳,一秒断裂。 他后退着瘫坐到了地板上。 秦砚祯眼中的泪光早已消失,面颊赤红滚烫,不复梨花带雨般的可怜,反而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欲.望。 寻微移开目光,匆匆调整着呼吸。 秦砚祯还在看他,他无计可施,低声说:“还难受的话,我们就去医院。” 短暂时间里,寻微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可唇瓣却肿胀湿润,让吐出冷静的字句失去了说服力。 秦砚祯幽幽开口:“老公……” “去医院,不然就去睡觉。” 秦砚祯没有回应。 寻微平静下来,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秦砚祯现在可能不需要,但他还是将柜子里新洗的外套搭在了对方的睡衣上。 将妻子送出门之前,寻微最后一次叮嘱:“去睡吧,祯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秦砚祯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客房门关上很久,外面才传来妻子离开的脚步。 寻微靠着门,终于彻底脱了力。 他第二天又提前出门了。 逃避也好,冷处理也好,秦砚祯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明白他们不是正常的夫妻。 公司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 投资方执意撤资,协商无果,即使走完追责程序换回的违约金对项目投资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临时对接新投资时间太紧,预设的融资方案都没取得预期结果,只能临时调用其他资金填补。 如果几个月的新项目功亏一篑,确实是不小的损失。 这次是靠股东自筹度过的危机,合作方需要新找,其他项目运行还算平稳,一切有惊无险。 在寻微这边的事告一段落的时候,秦砚祯去见了他血缘上的母亲——连颐。 彻底联手之后,对方终于舍得从国外回来,从前吃多了苦,用了些手段才走到今天,因此很会拿乔。 这个omega女性风华如旧,多国混血轮廓精致,双眸美艳明亮,给人一种精于算计感。 “宝贝,我很高兴你愿意主动联系我。” 社交习惯使然,她说话的腔调宛如在撒娇。 秦砚祯没有理会这句话,从容坐下。 “最近你动作很急,”连颐嗓音甜蜜,“是为了谁?你的那个‘丈夫’?” 她的眼神充满了关心,姿态优雅又高傲,在判断这个与自己面貌相似的儿子价值几何。 秦砚祯笑了起来,“瓦解秦氏也是母亲你的愿望,不是么?” 连颐兀自点燃一支细烟,侍应生想上前来劝解,被她随意挥退了。 在她看来,血缘关系远不如利益关系长久。 和眼前人打交道比直面豺狼还要危险,连颐一直试图彻底驯服对方,可惜成效甚微。 “我倒是没有这么急。” 香烟燃烧,带来刺鼻的薄荷气。 缥缈的白色烟雾里,秦砚祯神情自若,声音温和:“秦家气数已尽,你还不收手,是因为想要的不止于此吧?” 连颐抖落烟灰,睨着他,“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秦砚祯微微一笑,“因为我手中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所以才来和母亲谈条件。” 连颐表情微变,被烟灰烫到了手。 “你什么意思?” 秦砚祯笑意淡漠,“母亲,是时候该放低姿态了,如果您还不想被我踢出局的话。” …… 解决了一桩恶心事,秦砚祯到家的时间比往常要晚。 他忙碌的丈夫还没回家。 秦砚祯去厨房做了寻微爱吃的菜,虽然猜到又会被视而不见,但至少能完全避免对方饿肚子的可能。 寻微果然又是深夜才回来,可据秦砚祯所知,对方现在的工作并没有表现出来这么棘手。 便签和饭菜又被无视了,狠心的丈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洗漱结束就回到了客卧,留给监视器一个沉默纤瘦的背影。 整栋房子陷入寂静,青年平稳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秦砚祯摘下了耳机,一步步往楼下走去。 门窗紧闭,寒凉的夜风卷过庭院,带来细微的簌簌声。 这点声音还没有脚步响亮,但走上地毯之后,四周成了死寂。 他敲了两下丈夫的房门,没有得到回应,便垂眸握上了门把手。 寻微的房间从不上锁。 借着惨白的月光,秦砚祯看清了床上平躺的青年,对方似乎睡得正熟,胸口的起伏很轻。 暖气开着,青年秀美的脸显得红润,呼吸均匀,双手交叠,肌肤莹白,带着不可侵.犯的圣洁。 秦砚祯来到床边,看了一会对方的睡颜,动作缓慢地上了床。 青年身上穿着薄睡衣,仿佛连布料也染上了淡香,不断诱导着捕食者靠近。 对方眉目平和,幽微光线中,轮廓线条朦胧而优美。 秦砚祯最先牵起了寻微的手,往微凉的脸颊上贴了一下,在那白净的掌心落下一个亲吻后,就将这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 他俯下身来,气息落在那张冷淡漂亮的脸蛋上,这样的距离让对方颊边红意更甚。 吻住青年浅色的嘴唇时,要及时收住力道才不会咬破那柔软的唇肉。 屈指可数的接吻次数完全教不会他克制。 秦砚祯眼神变得灼热,贪婪地去舔对方合上的唇缝。 双唇很快被舔.湿,秦砚祯未能深入对方唇齿,呼吸变得急促。 细密的亲吻一路下移,落在对方小巧的喉结上,便坏心地用嘴唇戏耍起这颗凸起。 这片皮肤被吮得发红,艳丽至极。 搭在肩上的那只手要往下坠,被秦砚祯及时捉住了。 “老公……” 秦砚祯抚摸着寻微的脸颊,声音沙哑:“你醒着,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不带抑制贴和不带t有什么区别,虽然你俩一直都是无t…… ────────────────── 第54章 abo的白月光20:无法满足的妻子 ────────────────── 一点药都不用的话,丈夫其实很容易就醒过来。 秦砚祯对寻微了如指掌。 问完这句话之后,身下人的身体果然僵住,原本阖上的双眸缓缓睁开,其中情绪复杂。 距离太近,无法呼吸。 他平静的面容染上浅红,唇瓣抿起,似乎在斟酌字句。 敲门声响起时,寻微没有还睡着,以为不做回应对方就会自觉走开,但向来体贴的妻子直接打开了门。 对方站在床头,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 寻微以为他看一会就会走开,然而再次失策了。 秦砚祯直面感情时,比寻微想的还要勇敢。 后面的情况,再睁眼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覆盖上来,无论作何反应都会加重事态。 伪装被看穿,寻微真的很无奈。 这就意味着避无可避了。 四目相对,针落可闻。 月光渐暗,两人的神情都看不真切。 秦砚祯俯身去碰寻微湿亮的唇,被立即避开了。 寻微抽回自己的手,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不应该在这里。” 秦砚祯压在他身上,“我想和你一起睡。” 寻微看了过来,“你刚刚在做的好像不是睡觉。” 秦砚祯似有内疚,眼睛隐隐泛光:“抱歉,寻微,我是想和你更亲近些,我真的忍不住想要……” 话音未落,像是为了诠释自己所言非虚,他低头去吻寻微的唇角,用舌尖小心地舔他。 湿润的触感让寻微无法适应,不愿去看妻子染上欲.色的美丽面庞。 他有些强硬地推开了对方,语气不解:“你是发热期提前了吗?” 身患信紊症的omega发热期不固定,常常会因为环境被迫发热,可是家中并没有什么可以刺激到秦砚祯的东西。 妻子体温正常,意识清醒,实在不像激素紊乱的模样。 被推开以后,对方垂下眼帘,像是被质问得有些难堪,阴影中的面颊变得更红了。 寻微撑住床单坐起来,刚要去按灯座的开关,就被抱住腰扯了回来。 妻子的呼吸擦过他的耳根,带来细微的痒,温热的身体贴过来,将他一点一点圈进了怀里。 寻微僵直不动,感受到对方在耳边问道:“不是发热期,就不能和你亲近吗?” 发情期以外,omega确实很少会有强烈的需求,更妄论是主动求.欢。 无论是不是信紊症使然,寻微都应付不了这样的场景,只能徒劳地摇头。 “不能。” 秦砚祯蹭着他的颈后,希冀道:“那打了催热剂,是不是就可以……” 寻微难掩震惊:“秦砚祯!你清醒一些!” 严厉的提醒没有唤回妻子的理智。 秦砚祯横在他腰间的力道变得更重,落在后颈的呼吸像是被点燃,原本轻柔的喘息也变得粗重。 寻微被翻过去,脊背陷进混乱的被子里,身前被压上重量,秦砚祯的嘴唇贴了上来。 被按着后脑不允许躲闪,他只能紧闭牙关,抵抗妻子热情的唇舌,被对方舔得头皮发麻。 直到察觉到对方在褪他的睡裤,寻微心头一跳,艰难出声:“不,不可以。” 开口的瞬间,在外流连的唇舌强势地侵占进来,在口腔肆虐扫荡。 那缕有些危险的气息挤了进来,带着莫名的热度,唇齿相交,津.液互换。 寻微逃避不开,被迫感受着妻子湿热的舌,牙齿、舌尖、上颌全都被舔过,恍惚间甚至生出了在被品尝的错觉。 对方意乱情迷,连他的呼吸都要剥夺。 秦砚祯太喜欢接吻了,床上风格和优雅温和的气质截然相反。 几次三番的纵容让对方寻到了可乘之机,兴奋得眼尾猩红,垂落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情.欲。 寻微攥紧了自己的衣物,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底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场混乱的错误。 他去推秦砚祯,意料之中地推不开,对方下了决心后力气真的很大,让人难以挣脱。 风声早就停了,后半夜洁白的月光落入室内,照亮了妻子散发幽光的眼眸。 寻微从中看到了自己。 湿润,绯红,糟糕透顶。 秦砚祯却很欣赏,眼神晦暗地抱住了他,又牵起他苦守衣物的手往另一处放去。 寻微冷汗都出来了,匆匆挣开了手。 “祯祯……” “救救我,寻微。” 秦砚祯神情迷乱,亲吻他通红的耳尖,垂落的发丝不停扫过他的面颊,“我真的很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寻微。” 寻微将手背到身后,“不。” 非发热期的抚.慰会带来痛楚,夫妻的界限需要坚守到底。 他不想做伤害秦砚祯的事,也无法直视对方迷乱美丽的脸。 可秦砚祯却很执着,放柔嗓音叫他老公,脖颈到脸颊连成大片红潮,像是忍耐到了极点。 匆忙间,寻微的手又被抓住,往原本的落点放去。 他的眼神太过惊慌,秦砚祯眸光低垂又去吻他,将那片半湿的唇咬得泛肿,汲取到甜意。 “不是后面。” 寻微听得茫然。 可是,omega能获取快.感的地方不是只有……? 但现在这样也没好到那里去。 寻微还是被惊到了,飞快地抽回手,觉得指腹到掌根升起了一片热意。 之前每次帮助秦砚祯度过情.热的时候,虽然有意识到对方的反应,但是亲自触摸还是太超过了。 他用力推开秦砚祯,退到了床的边缘。 “祯祯,够了,我做不到。” 秦砚祯撑身追来,按住他身体两侧的床面,投下漆黑的阴影将丈夫清瘦的身形完全覆盖。 “但是,我很难受……” 寻微默然不语。 秦砚祯亲了亲他紧抿的嘴唇,“那可不可以……给我你身上的衣服?” 这种时候要衣服的目的只有一个。 寻微抬眸看向认知中纯真的妻子,有些不可置信。 “答应我吧,老公,”秦砚祯放柔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暗哑,“不然就只有你亲自动手了。” 寻微嗓音发涩:“衣柜里有衣服。” 秦砚祯紧紧盯着他,“我只要你身上的。” “……” 没有拒绝的余地,被逼到床头的青年只能颤抖着解开了扣子。 这比初次咬后颈时还要毫无保留,被纯洁的妻子片刻不离地注视着,带来的羞耻感十分强烈。 优美的肩颈,凹陷的锁骨,胸口因为压抑着紧张,起伏的频率很轻,曲线柔和又单薄,一点颜色都格外显眼。 腰身很细,刚刚已经被揉红了,此刻连呼吸都透着蛊惑。 毫无瑕疵的上身很快就被披上了被子,不能窥见更多。 带着体温的睡衣被递过来,攥在手里成了很小一块,散发着微不可闻的淡香。 其实beta身上没有信息素,衣物上并不会残留太多气息,但这点微弱的体温已经足够品味了。 房内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藏不住。 寻微坐立难安,身体一动,就被敏锐的妻子抓了个正着。 对方看出了他的意图,开口道:“留在这里,不要走。” 温声细语,但如果违背想必又要大闹一场。 寻微只得作罢,一动不动地裹在被子里。 布料摩挲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寻微心乱如麻,只能背对着对方躺了下去,没有任何睡意。 妻子的音色很悦耳,压低的喘息会争先恐后地撞进脑海。 很轻,很低,仿佛带了勾子,流水一样漫过耳朵。 寻微遮住耳朵,慢慢闭上了眼睛。 前夜经历的事太过挑战认知,次日寻微醒来时还有些疲倦。 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换掉了,不知道秦砚祯是怎么在他睡着的情况下做到这件事的。 在所有的疑惑中,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阳台上晒着新洗的睡衣和床单,寻微没有多看,没吃早餐就驱车去了公司。 打开公文包时,他才发现里面放着包装很好的烘焙面包片。 上面贴着熟悉的便签,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笑脸。 寻微心事重重地吃掉了这份早餐。 一夜过去,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砚祯。 让干净温馨的回忆染上污秽,这不是寻微的本意。 冷待策略没取得成效,秦砚祯对他的渴望甚至还加重了。 这是不被允许的,他必须在剧情结束前处理好一切。 新对接的合作商是聂鞍找的,背靠底蕴深厚的老牌企业。负责人刻板严厉,做完了一系列调研才正式接手了项目。 期间亏损的资金有限,公司众人松了口气,觉得风波总算过去了,想要过个安心年。 然而这份期盼落了空,还没到新年夜,就有数家科技公司公布新成果,全都做了智能联结系统的课题。 联结工具千篇一律,多端合作也不在少数。行业新成果中的联结系统各有长处,但核心功能都与公司内部那批还没完全交付的项目产品有相似之处。 这就意味着一个可能——技术泄露。 这个凝聚了几个月心血的新项目出了这样的纰漏,调查和追责是必须的,此外还要面临新合作方的索赔问责。 每天开的工作会议很多,合作商怒气冲冲的质问,决策层的低压,员工们的忙碌不安,看不出一点新年的欢欣。 公司一片愁云惨淡,寻微暂时没有时间再想和秦砚祯的事,但晚上回家还是要硬着头皮应付等他回来的秦砚祯。 自然温馨的相处不复存在,寻微不知道如何面对秦砚祯时不时的亲吻。 何况,秦砚祯情绪很敏感,总是很容易伤心,可表达好感的方式又格外大胆。 这是最令寻微头疼的地方。 寻微想和秦砚祯回到相敬如宾的状态,但对方并不买账,说两句话就红了脸,只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妻子的学习天赋也很好,最初会碰到寻微的牙齿,经过几次练习就炉火纯青,总是充斥着虐夺和占有,直白得可怕。 难道所有人接吻都是这样,不给人留下喘息的时间? 寻微不太明白。 每天结束繁重的工作后,寻微还是会睡在客卧,但秦砚祯夜里都会抱着枕头下来,被锁在门外就只能蜷缩在门口睡。 夜间零下几度的环境里,妻子像是感知不到温度,穿着单层睡衣坐在冷清的门前,宁愿被冻也不回自己的房间。 寻微担心妻子感冒,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或许是之前养成的习惯,秦砚祯还是爱抱着他睡觉。 即使是当着寻微的面,对方也能越掉界限,轻轻枕上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秦砚祯的五官其实带着点攻击性,但温情的眼神却弱化了这一点。 那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如其分,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显得很是温顺。 不知道是不是发热期真的快到了,妻子有些躁动。 白天工作结束精力告罄,被密不透风的吻醒过来,寻微还有些疲倦。 几乎是睁眼的第一秒,就看到了秦砚祯近在咫尺的眉眼。 对方连夜灯都搬下来了,即使是半夜也不影响视物。 比如现在,寻微瞬间就看清了妻子眼中深重的欲.念。 对方和他对视的间隙,舌尖还在他上颚舔了一下,几近情.色。 寻微清醒过来,推开妻子的肩膀,这才发现被子早就被拉开了,身上的衣服也被蹭乱了。 暖气开得很足,四周满是软掉骨头的热意。 寻微试图劝服秦砚祯,腰间贴着的那只手实在很热,将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一时竟无法从衣服里拿出来。 “早点睡吧。”他只好说。 秦砚祯垂下眼帘,“我不想睡。” 寻微呼吸不畅,但还是拒绝了妻子落下来的吻。 空气有片刻静止,秦砚祯在他略带不安的脸上咬了一口。 湿漉漉的触感一直移到嫩薄的耳根,不紧不慢叼住那片雪白的耳肉。 碾磨,吮吸,没收住力道,犬齿刮过带来了轻微的刺痛。 见冷冰冰的丈夫没有反应,秦砚祯便极其自然去解对方的睡裤。 寻微立即抓住他,“祯祯,不能这样。” 秦砚祯没放手,漫不经心地掐着他的侧腰。 “为什么不能?” 这个问题的回答有很多,寻微再次由衷感谢了系统的设定。 开口之前,他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我真的是……” 性.冷淡。 后面几个字没有说出来,但秦砚祯一定知道他的意思。 寻微闭了闭眼,认真道:“对不起,我无法给你想要的。” 不管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其他的,希望一时冲动的妻子能知难而退。 秦砚祯一默,忽然笑了,“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 寻微愣住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都看出了小寻吃软不吃硬。 又修了一下,我喜欢早上修昨晚的 ────────────────── 第55章 abo文的白月光21:只有一夜,今晚过后…… ────────────────── 冷静自持的人流露出怔愣的神色,要比冰清玉洁还要惹人怜爱。 秦砚祯抚摸着寻微的唇瓣,“我说,我可以取悦你。” 他将指节残留的水痕舔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让我来做主动方吧,老公。” 颠覆感充斥脑海,寻微怀疑自己幻听了,被热气烘得出了汗。 “祯祯,我……” 秦砚祯俯下身来,替他将凌乱的发丝拨开,温声打断道:“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吗?” 在寻微回答之前,他眸光低敛,神情变得凄然而悲凉。 “你真的讨厌我吗?所以才不想和我亲近?你不愿意碰我,就连我想取悦你也不行吗?” 寻微低声说:“不是的。” 秦砚祯凑得太近,彼此眼神撞到一起,寻微接受不了,只好偏开脸。 这个举动引发了误会,妻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那你是厌恶omega吗?觉得被我触摸是一种耻辱?还是说你不愿意在下位?” 这不是性别和体位的问题,寻微不会对O做主动方有偏见,但最近发生的事确实让人应付无能。 寻微斟酌着回答:“我没有性别歧视,祯祯,我们应该谈一谈。” 秦砚祯安静下来,暖热的呼吸落在寻微的脖子上,探进睡衣的手慢慢揉着那片细腻的皮肤。 寻微尽力忽视掉那片痒意,尽力拼凑起思绪:“我们开始就约定过,给彼此留出时间……到婚姻结束为止,我不会强求你,你是自由的……” 掌心沿着侧腰滑到脊骨,画稿裁衣的手指正亲自丈量着唯一的模特,亲手触摸远比目力丈量来得真切。 何况,模特是完全清醒的,种种反应都可爱至极。 秦砚祯吻过寻微的唇角,抵进口腔尝到湿意,丈夫话语一顿,变得有些吞吐。 “我们之间、有自己的界限……不要……” 秦砚祯品尝了那片馨香,将那些划清界限的声音堵在唇齿间。 寻微躲开他的吻,想要将被推上去的睡衣往下拉,却被妻子牵住手按在了被单上。 热意融融,灯光昏黄。 寻微无计可施,轻声劝解自己执拗的妻子:“我们不是平常的夫妻,真的不能这样,你能明白吗?祯祯?” “我明白,”秦砚祯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可是我好喜欢你。” 寻微只是摇头。 “寻微,我是清醒的,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之间的事,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秦砚祯靠着他的颈窝,烫意沿着肌理攀爬,一路来到耳根,湿热的触碰绵延不尽。 “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做这种事。你不愿意主动,我可以帮你……” 灼热的气流卷进耳朵,带来阵阵痒意。 衣物被褪下,暖气包裹上来。 秦砚祯手指向下,“我不会让你疼的。” 寻微按住他,声线轻微颤抖:“祯祯,再给我一点时间。” 秦砚祯动作顿住,缓缓叹了口气。 他托起寻微的下颌,低头咬上了对方嫣红的唇。 这次丈夫没有拒绝,成了温驯又诱人的羔羊。 高频率的亲吻痕迹无法在隔日消失,寻微看着镜中唇角破损的自己,心情十分复杂。 妻子最近不怎么贴抑制贴,就算用了阻隔喷雾恐怕也没什么用,这样的状态其实不宜上班。 可去公司都比在家好受些,工作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首先是维权和追责。 智能联结系统的项目全程有数据监控,核心代码也有专门的加密服务器储存。 专人专项,信息并不共享,所有环节不存在技术泄露的可能,一切进展顺利,可还是在技术组正式休假的第三天出了错。 核心技术被公布在匿名性质的技术社区上,走完法律维权程序,此后也会有层出无穷的“衍生”技术。 即使赶回做了技术补修调整,核心算法却无法轻易调整,这一点要补救很难。 项目损失惨重,技术封控不当会带来一系列的信誉危机,这对任何公司来说都是致命的。 合作方怒不可遏提出上诉,聂鞍主动表示错误全在我司,附加了很多赔偿条件,将对面的火气压了下来,和平解决了问题。 资金链受损,其他项目难免遭到波折,年底的分红大多用来填补空缺了。 这一年,秦氏也受了重创,被爆出诸多经营问题,一度涉及经济违法,让圈内看了很多热闹。 由于亲缘关系淡薄,秦砚祯过年没有回秦家,留在了夫妻二人的独栋洋房。 角色为了任务服务,寻微不会有与主角无关的关系网,因此也只有回家。 每天从嗅到庭院的花香开始,他的脚步就变得迟缓,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妻子今晚的索求。 最近公司上下焦头烂额,顶着那些痕迹去上班太荒唐了,寻微严肃地让秦砚祯贴好了抑制贴。 秦砚祯好脾气地照做了,当夜又抱着枕头来找他。 客卧的床没有主卧大,秦砚祯再次挤进了寻微的被子里,得到纵容后,就在丈夫绵长的呼吸里咬住了对方的后颈。 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在那片柔皙的区域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白天太累,寻微意识昏沉,觉得脖子发痒,半梦半醒之间只记得妻子落在身后的呼吸,第二天早起才发现脖子红了。 多次沟通无果,秦砚祯我行我素,热衷于和寻微亲近。 思考过后,寻微觉得对方过分渴求亲密,或许是因为长久压抑情热的原因。 成年后没有伴侣安抚的omega很痛苦。 秦砚祯独自忍受无数次无序的发热,已经足够辛苦,所以才会不满足于拥抱,以至于想要更多。 这是不能苛责的。 其实那份渴求不是喜欢,只是习惯和依恋。 寻微理解妻子的困境,但他真的无法给出回复。 跨年夜欢庆新年,寻微暂时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和秦砚祯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后无事可做,两人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 布艺沙发被铺上了一层杏色长毯,茶几上摆着热意缭绕的安神茶。 睡在一起之后,这茶包没有了用武之地,只能在闲暇时才取出来。 客厅只有电视跳动的光影,歌舞节目颇为枯燥。 为了消磨时间,寻微平静地看了一会,肩上一重,是秦砚祯靠了过来。 对方的头发半挽着,凌乱又随性,很有居家感。 寻微想往旁边让,被环抱住了腰身。 秦砚祯好看的脸挡住了电视,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礼貌又温和地问:“可以和我接吻吗?” 寻微错开目光,“不是要看电视吗?” 这是婉拒的意思。 秦砚祯眸光变深,但没有强求,低头去吻寻微的喉结,感受到对方的紧绷,缓缓弯起了唇角。 “别闹了。” 寻微想要推开秦砚祯,但今晚对方衣服的领口开得有些大,一时竟找不到适合触碰的位置。 犹豫不决间,他被压上了沙发靠背,秦砚祯贴了过来,不知满足地吻着他的脖颈,在那片皮肤上留下红痕。 供暖开着,两人身上只穿了单层衣物,很容易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寻微被妻子的热情惊住,被亲得微微仰头。 钻进衬衣里的手指将肌肤摩挲得很热,不知不觉蹭开了扣子。 寻微抓住衣物,开口想叫妻子的名字,却被按住后脑接了个漫长的吻,颤着眼睫不敢去看对方逐渐袒.露的身体。 电视背景音变得混沌,歌声断续,夹杂着忙乱的呼吸。 光影迷乱,落在了地毯上被揉皱的衬衣上。 白皙的手被强硬地搭在肩头,五指无措地收紧,细白的小臂影影绰绰,更多的光景则藏进了宽阔的阴影里。 “祯祯,等一下……” “还没准备好吗?我们可是合法关系。” “抱歉。” “老公,我真的快要……” 声音渐低,模糊的接吻声响起。 那只被放在肩头的手不知何时缩走了,阴影覆盖下来,让新雪染上了其他气息。 等到跨年节目结束,茶几上的安神茶热气也散尽了。 掉落的衣物被收拾好,连沙发都清理好了。 湿巾就连透白的指甲缝也照顾到,在擦拭被磨红的手掌时引来了轻微的瑟缩。 秦砚祯在寻微掌心亲了一下,抬眸正要欣赏对方残红未退的双腮,就收到一句“穿好衣服”的叮嘱。 他点了点头,随意披了件睡袍,勉强遮了腰腹就帮对方处理起了伤口。 后颈新鲜的咬痕带了点血,秦砚祯擦掉的时候有些可惜,上药的动作倒是很轻。 做完一切,他将陷入熟睡的青年抱回了客卧。 这天过后,寻微得到了一点喘息。 但这不意味着秦砚祯有所收敛,对方的目光依旧温柔而幽暗,像是在竭力忍耐。 其实那种程度的抚慰,对缓解omega的欲.望没有太大助益,只是隔靴搔痒。 所有资料都证明O从生.殖腔中获取的快.感远高于前端。 秦砚祯退而求其次,不过是在安慰他。 年后,寻微等待后颈的咬痕痊愈之际,将那批项目产品低价处理了。 追根溯源过后,技术泄露的调查陷入僵局,初步判断泄露是在某次断电的时候。 这次追回的资金聊胜于无,抵消不了整日奔波的辛苦。 原本长期合作的项目在新季度里状况频出,信誉危机终于彻底爆发。 决策层顶住压力,勉强维持着公司运营,员工们沉浸在即将失业的惶恐中。 乘电梯时,有位员工怯懦地发问:“这次的事,我们会顺利的对吧?寻总?” 寻微认出这是那个很爱鞠躬的小秘书。 原本朝气蓬勃的omega此刻眼眶通红,在真心实意感到担忧。 “我会尽力。”寻微回答。 他确实尽力做好了一切,早出夜归,已经动用了学会的全部东西。 但剧情节点是无可违逆的,对待平凡的配角更不会手软。 事情在半个月后变得更糟,舆论发酵将这家业内新星贬得一文不值,毕竟连数据安全都不能保证的公司,又能指望什么呢? 民心大失,股价下跌,决策层陆续开始有人退股,而聂鞍已经好多天没露面了。 所以,只能到此为止了。 寻微久违地打开了任务面板。 进入位面之后他就关掉了进度提示,因为和主角的相处无法用细化的准则衡量,只有通过一些重要节点才会有标注,记牢节点后就不再需要提示。 看着面板上直逼90%的任务进度,寻微知道还差最后一环—— 是公司瓦解后的车祸。 系统没对他单方面的屏蔽发表感言,上个世界他决定留下之后,后期系统出现的次数几乎为零。 他们上一次交流还是几个月前。 而最近,当寻微被秦砚祯纠缠不清的时候,系统像死了一样,没有给出任何警告与惩罚。 这种程度……也是被允许的吗? 规则的界定令人疑惑。 结束了十来个小时的蹉跎,寻微回到了家。 家门前壁灯温柔,一如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计算着还剩下的时间,寻微打开了门,入眼是一片玄关的灯光。 摘下了画着饭菜的便签纸,寻微走进了昏暗的厨房,找到了秦砚祯为他留下的晚餐。 空荡的胃部得到安慰,结束奔忙之后只觉得疲惫。 寻微清理了厨房,取上衣物走进了浴室。 热水淋下的一瞬间,背后伸来一只手,接着,一道颀长滚热的身躯贴了过来。 寻微被按进对方怀里,分明隔着被浇湿的衣物,拥抱却密不可分。 熟悉的气息在脖颈处流连,像表露亲近,又像蓄势待发。 腰间那只手臂揽得很紧,寻微转不了身,很快被压在浴室的墙上,被动地承受着落在后颈的刺痛。 这是妻子表达占有欲的一种方式,寻微渐渐明白。 犬齿没有破开皮肤,所以这次没出血,微末的痛感消退后,另一种湿滑裹了上来。 哗哗啦啦的水声里,身后人沉重的呼吸格外鲜明。 墙面坚硬冰冷,身后却热烈如火。 顺从换来了得寸进尺。 视野转换,寻微的脊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在降落的热雨里,秦砚祯吻住了他。 压抑,缠绵,永不满足。 肺部的氧气被全部攫取,寻微身上忽冷忽热,撑住了对方湿透的肩,说不清是不是在推拒。 接吻过程长得令人窒息,被放开换气的时候,寻微终于有机会看清秦砚祯的脸。 水流顺着深邃的五官往下淌,长发披散下来,凌乱地贴着脸。 被打湿的睡衣紧紧贴着身体,透出苍白又健康的轮廓,犹如饱受世人推崇的美学雕塑。 秦砚祯的发热期到了。 猜想得到验证,寻微的心中并没有觉得轻松。 “……可以先出去吗?我还没洗好。”他声音很轻。 秦砚祯垂下眼帘,重新低头过来亲吻他。 寻微不张嘴,他就在外沿轻碰,模样可怜又克制。 浅色的眼睫被打湿,发丝也被水冲乱了,那张立体的脸被水浇得这样狼狈,都还是惊艳的。 热水没停,整个浴室升腾起白雾。 寻微也被淋湿了,被放进了不知何时变得半满的浴缸里。 没得到片刻自由,秦砚祯就压了过来,抵开他的双膝,手臂强势地圈住了他身体。 方寸之地,视线被迫交接。 秦砚祯的眼神混沌,狂热,写满隐忍到极致的渴慕。 受信息素的印象,再温柔礼貌的人也会被欲望吞噬。 妻子忍得真的很痛苦。 浴缸热水浮沉,冲刷着胸膛和肩胛。 寻微无法后退,被秦砚祯追来吻着脖颈,锁骨都被咬红了。 细长的手指抓紧了浴缸边缘,透明的皮肤沾了水,越发显得莹白,透出不为人知的欲色。 腿弯被勾住,距离贴得更近。 抚摸片刻未停,因为用力过度在细腻的腿间留下了指痕。 秦砚祯的皮肤泛起病态的红潮,眼神不太清明,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寻微身体在发抖,知道秦砚祯需要的是什么。 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只剩下一种缓解方式了。 这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秦砚祯已经等不了了。 如果……真的交换了主导权,是不是也不算影响了妻子的纯洁呢? 毕竟没人会相信omega在亲密关系中做了主导。 或许还是会有惩罚,但这已经是寻微能做到的全部了。 水汽模糊了视野,寻微只能发出很低的气音:“就这一夜……” 秦砚祯一静,目光立即就变了。 寻微撞到了浴缸边缘,被炽热的唇舌占据口腔,轻轻地环上了对方的脖子。 细微的回应换来了有些疼痛的亲密。 就这一夜。 今晚过后,不管秦砚祯愿不愿意,他们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 在主角既定的人生剧本里,寻微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 作者有话说: 以为是一晚,结果是好几天……太晚了,我明天修一下,不知能不能过。 今天开始试着在作话写点小剧场! [小寻上学记1] 小寻上幼儿园的第一天,被分到了混合班。 左边的同学叫小江,比小寻小几个月,眼睛黑黑的,酷酷的不喜欢说话。 右边的同学叫秦秦,和小寻同月,头发遮住了耳朵,笑起来很可爱。 上学前,妈妈教他尊老爱幼,尊重女生,小寻牢记了妈妈的叮嘱。 打开小书包里的甜品,他犹豫过后,把彩色马卡龙分给了总是偷看自己的两位新同学。 小江耳根泛红憋出一句:……谢谢。 秦秦笑眼弯弯:小寻你对我真好,你妈妈做的甜品好漂亮,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 第56章 abo文的白月光22:隐瞒的后果是什么呢 ────────────────── 怀着仅此一次的心情,寻微尽力给出了全部的纵容。 秦砚祯做到了对他的承诺,温柔又不容反抗地取悦着他,直到恒温浴缸的水换了两轮,才真正地占有了自己丈夫。 寻微难捱地咬紧牙关,听见妻子在耳边吐字沙哑:“我是、第一次。” 热意一度蔓延至脊椎,寻微睁开眼睛,看到了妻子绯红羞涩的脸。 这份柔情很能迷人眼睛,能让寻微原谅逐渐冲荡的水浪,还有不断升起的痛与痒。 浴室水汽迷离,除了水声之外,还有紊乱的呼吸。 还没天明,寻微就已经受不住了,想让秦砚祯停一停,但被弄得一塌糊涂,根本说不出话。 从浴室到房间,天光暗淡到明亮,几次晕过去都还没结束的时候,寻微觉得自己培养的承受能力还是不太够。 世界成了混乱荒诞的游戏场,耳边是妻子的温言蜜语,身体却陷进了无法挣脱的泥潭里。 被拉扯,被翻弄,被一波又一波难以承载的热意裹挟。 当震动不停的手机被递到面前,寻微颤得厉害,艰难地将电话拒接了。 他意识到今天可能真的去不了公司了,被帮着编辑休假消息的时候,视野都是模糊的。 等到发送结束,尾椎发涩生疼,连手机滑到地毯上都不知道。 窗帘只留下一点缝隙,主卧精美的房间永远暗无天日。 发狂的妻子犹如野兽,兴奋,渴求,索取无度。 这是寻微第一次知道,omega的精力也可以如此旺盛,就算是做主导也能这样尽兴。 补充体能都没能下楼,秦砚祯用唇将营养剂渡过来,寻微提不起力气,只好接受了。 他被迫接了一个情.色至极的吻,然后被按在了桌子上…… 身体仿佛被分毫不落地细致拆解,每一寸地方都被特殊对待过,痕迹斑驳,触目惊心。 屋外寒风料峭,一墙之隔却是潮热至极。 闷热欲潮裹挟而来,秦砚祯的气息无孔不入。 有几次寻微都失去了意识,恍惚间觉得这场折磨永无止境。 神志昏沉间会被叼住颈脖,有时候力道收不住,又会引发强烈的痛意,熟悉的酥痒层层袭来,迫使着寻微保持着清醒。 秦砚祯的信息素里好像有些催.情的东西,不小心通过口津进入了血液,才造成这样的反应。 寻微想不清楚,被这样野蛮原始的方式弄得很失态,最后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五天的时候,主卧门终于打开了。 情潮结束,秦砚祯披上了温和可亲的伪装,端着做好的流食来到了床前。 寻微在新换的床单上睡着了,后颈的皮肤完全不能看了,痕迹遍布的身体被遮住,由内而外散发着雪后余烬的气息。 这气味难以留存,但只要勤于耕耘,总能留下的。 对他的靠近若有所觉,睡着的人动了一下,潜意识中有些不安。 “已经结束了。”秦砚祯温声安抚他。 寻微没反应过来妻子在说什么,被抱了一会才清醒过来,转身时不小心碰到了对方垂落的头发。 触感柔软,和某些风格形成完全对照。 秦砚祯注视着模样可怜的丈夫,眼眸温润,唇边笑意柔和,完全看不出前几天的疯狂。 见寻微盯着自己不说话,他眨了眨眼,“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吗?” 寻微嘴唇一动,还没说话就皱了皱眉,温水下一秒就被送上来,顺利缓解了喉头的干渴。 “我会尽到自己的责任。”他哑声说。 这是更像是答应的意思,秦砚祯眼中笑意变深。 在旁边帮助了丈夫喝水吃饭,他又温声软语关心着丈夫的身体情况。 小意温柔,体贴周到,是最完美的妻子。 寻微缓了两天才能下床。 西服勉强遮住了满身印子,他在外面加了件大衣,就继续去上班了。 在寻微不在的这几天,公司的运营更加混乱,闹着退股的那几个小股东已经走完流程离开了,整个决策层分崩离析。 beta总秘坚守岗位,力所能及地处理了手中事务。 见到寻微时,他简洁向对方汇报了工作,然后说:“聂总在办公室。” 寻微点头,“辛苦你了,今天早些下班吧。” 虽然只是客套的关心,可总秘的职业微笑还是真实了几分。 “谢谢,您也要注意身体。” 他很快坐下忙起了自己的事,已经知道目前这家公司困难重重,但还是恪守职业操守完成职责。 寻微往聂鞍的办公室走,还没走到门边,聂鞍已经收拾好东西要离开了。 今天这人临时过来,是为了处理某个项目的事,因此也是衣装革履。 两人在走廊上撞见,寻微停了脚步。 迎面而来的alpha从前意气风发的俊脸现在蒙着阴翳,第一眼看来的眼神带着凶狠。 下一秒,聂鞍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哟,寻总来了。” 他停在寻微面前,恶意道:“玩得很激烈嘛。” “这与你无关,”寻微声音冷淡,没理过这人打量的目光,“你应该对最近的行为做出解释。” 他确实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可这两天秦砚祯都好好贴着抑制贴,或许之前确实有留下过信息素,但这些都不是聂鞍该管的事情。 公司一团乱麻,没人会关心上层的私生活,除了面前这个人。 面对质问,聂鞍无所谓地一笑:“我当然会给出解释的,寻、总。但是在此之前,能劳驾让让吗?我后面还很忙。” 对方身上的气息惹人厌恶,寻微眉头都没动,“忙什么?” 聂鞍不耐烦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寻微冷声道:“我无权干涉你,但你应该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聂鞍收住笑容,“我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 他逼近寻微,忍无可忍地质问道:“寻微,你的那个‘妻子’害得我很惨啊,你说自己一点都不知情,是不是装得太假了?” 寻微确实对此一无所知,可当下只是半抬目光。 “但你现在安然无恙,不是么?” “是啊,真是感谢你们留了我一条命,”聂鞍猛然撑住他身后的墙,“我会好好给你‘报答’的,静候佳音吧。” 说完这句,他冷笑一声,推开寻微大步离开了。 道路很宽并不构成挡道,寻微没计较这人的借机泄愤,停顿过后往研发部走去。 他不觉得秦砚祯会有多过分,妻子的品性不需要和聂鞍做比较,放在一起都是侮辱。 合伙人的怨恨,最多只是不满情绪的爆发罢了。 寻微没有去问过秦砚祯这件事,每天处理各种乱子已经足够分身乏术。 在一个深夜,他被一通电话吵醒。 秦砚祯也醒了,眼神朦胧地抱住了寻微的腰。 寻微接了电话,几秒后,平静地应了一声,然后叮嘱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秦砚祯怀中空落,掀起眼帘,看着寻微在半开放的衣帽间里换衣服。 睡衣褪下后,半面肩膀都是吻痕。 这些东西很快被遮住,寻微穿好衣服就走了出来,让守在枕边的妻子继续躺下,然后就准备出门。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一点意外,安心睡吧。” 安心是不可能的,在寻微出门的后一分钟,秦砚祯打开了监听系统。 那则短暂的电话录音在室内响起—— “寻总,公司大部分资金被转移,聂总他、他失联了!” 聂鞍跑了。 虽然知道这是剧情必然的结果,但这样的发展还是有些让人始料未及。 那个项目的保密工作没有缺漏,地毯式的排查后找不出幕后黑手,只能说明对方根本不在被调查人员中。 而拥有完整技术权限的人屈指可数,怀疑对象就很突出了。 所以寻微并不意外聂鞍的背叛,只是惊讶最后一道推力居然是这样。 信任危机造成资金链断裂,合伙人携款潜逃,以至于事业全线崩盘。 原来这才是公司瓦解的原因。 所有交通站都被排查过了,没有发现聂鞍的踪迹。在拿到公司账户资金的那一刻,对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警力封控很快,冻结了聂鞍个人账户资金,但对方名下资产早就转移了,那些无法转移的不动产也都提前变卖了,如今只剩下几套空房。 资金空缺太大,岌岌可危的经营受到重创,所有活动都被迫叫停。 科技公司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科研端停摆后,每分每秒都在燃烧资金,只能中止合作及时止损。那些无法交付的项目面临高额违约金。 融资陷入僵局,各类款项的交付日期却在逐渐逼近。 受高凝聚力的企业文化影响,只有少数员工见形势不对提交了辞呈,而大多数人还在苦苦支撑。 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了。 深夜回家,秦砚祯还在等他吃晚餐。 妻子神情温和,桌前菜品温馨,仿佛能洗去一天的疲惫。 “需要帮助吗?你最近很辛苦。” 寻微看着妻子柔亮的眼睛,缓缓摇头。 “不了。” 他在餐桌前坐下,又没来由地说:“委屈你了,祯祯。” 近来公务通话频繁,寻微从不避开秦砚祯,对方应该猜到了他公司的事。 提出帮助是意料之中,毕竟秦砚祯是很善良的人。 这样的无底洞,没必要让对方掺和进来,何况这本来就是设定的剧情节点。 秦砚祯目光沉静,倾身牵住了他泛凉的手。 “寻微,我们是彼此的伴侣,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手心被温热的体温包裹着,寻微抬起眼睛,“可我不想你吃苦。” 秦砚祯笑了,轻声道:“这怎么能是吃苦呢?” 他的微笑一如以往,似乎真的不把丈夫失去金钱的事看得多严重。 位面的主角受到偏爱,就算是配偶彻底经营失控,秦砚祯也不会受到牵连。 寻微并不担心这一点,感谢了妻子的宽慰,慢慢吃完了晚餐。 因为是最不重要的背景前情,剧情发展的速度很快,公司的财政状况迅速恶化,就快要连最基本的运营都无法支持。 决策股东会名存实亡,各类问债方找上门来,死神接踵而至。 用最后的账目资金和抵押钱款偿还了部分债务,寻微取出了去年的分红流水,为员工们分发拖欠的薪资,并附加了一部分补偿款。 这些东西,加上政府领到的失业金,希望能帮助员工们能度过事业的寒冬。 公司彻底破产结算,寻微在家的时间也很少,似乎忙着还清款项。 不断变化的定位显示出丈夫忙碌的现状,但所有手续走完了,秦砚祯还是很少见到寻微。 心爱的丈夫说自己的经济足够偿还债务,并不希望他插手。 秦砚祯顺从了丈夫的意愿。 反正只要有他在,寻微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秦砚祯重新打扫了属于他们的小洋楼。 为花圃里的花施肥除草后,他将新开的铃兰装进了花瓶里,寻微很喜欢这类干净的花。 现在,对方的大部分东西都搬去了主卧,秦砚祯格外用心地打扫了主卧。 整理衣帽间时,他将寻微随手挂上的外套熨烫整齐,分门别类放好之后,在最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保险箱。 这东西早就在这,他的主人似乎从来没有使用过他。 崭新的箱门封锁严密,设置了双重识别锁,是丈夫公司的技术产物。 秦砚祯的视线落在上面,片刻后,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然后,箱门开了。 狭小的保险箱放不了太多东西,只有一份文件静静躺在里面。 是一份遗嘱。 作者有话说: 昨天和亲友讨论上章剧情,亲友语出惊人:这不是一夜情吗? 大概是多夜情吧,真的很好笑 [小寻上学记2] 上学第一天就交到两个朋友,小寻被妈妈表扬了。 后来发现小江从不喊哥哥,秦秦也不是女孩子,小寻有一点失望。 但他还是听了妈妈的话,对两个朋友很好,连手工课上折的玫瑰花都送给他们。 手工课结束,妈妈来接他了,小寻对两个要做延时课的朋友说了再见,背着书包走了。 秦秦趴在窗户上看着小寻的背影,转头发现小江也在看。 他晃着手里的纸玫瑰,语气兴奋: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穿着裙子嫁给我,你可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小江停下摸玫瑰的手,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小寻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右眼被打肿的秦秦。 ────────────────── 第57章 abo文的白月光23:亲爱的丈夫,你还想去哪? ────────────────── 遗嘱文件白纸黑字,在第一页写下: 本人离世后,名下的一切财产皆无偿赠与配偶,悉由配偶自主支配。 罗列的资产不计其数,是立遗嘱人此生的全部积蓄。 其中大部分金融资产和不动产已经被抵押还债,只有少部分还保留着,都是用心取舍过的。 为了无论是使用还是变卖,在未来都会是一笔庞大的资金。 新修的补充条款里写着,中心商务区几家的服装工作室已顺利落成,是单独赠与妻子的礼物,不算做遗产之列。 纸张终于翻阅到最后,立遗嘱人落下流利的签名—— 寻微。 温敛利落,入木三分。 初次落下的时间是去年春天,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这个突然降临的丈夫,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自己的结局。 手机定位还在跳动更新,逐渐往家的方向靠近。 秦砚祯将这份被精心保存的文件撕碎,起身下了楼。 车库门升起,完成工作的清洁机器人电量告罄,不断发出滴滴提示。 充电台在角落,它爬不上坡台,转轮卡在阶梯上不停地发出噪音。 秦砚祯把这机器关了,抬眸看向了上方始终运作的摄像头。 车库监控无人查看,云端储存余量将满。 屏幕蓝光落在立体的五官上,照不进瞳眸中深不见底的暗沉。 秦砚祯拖动进度,从第一天开始查阅。 第一次进入车库时,青年的脚步只在进门的一刻迟疑,淡漠的目光扫过所有价值不菲的车辆,最终锁定了一辆沉稳的低奢轿车。 此后的三百多天里,对方从来都只开这一辆车。 车辆被送去保养的时间永远在周末,不会影响任何出行。 风雨无阻,诡异严格得就像遵照了某种程序。 对方身上伪装的古板木讷早就被看穿了,秦砚祯知道丈夫聪明至极,很懂变通。 这样一个人,会乖乖遵照什么程序? 在近期完全不必要出门的时刻,寻微也总是离家,即使不用在法院和工商部门之间奔波,却还是片刻也不放松。 以为对方驱车游逛都市是在散心,现在看来目的不仅于此。 杀戮终止,我找到了认定的丈夫,可他不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他一开始就准备离开,知道自己最后会和那些被杀掉的丈夫一样,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所谓的程序流程,都是这个世界的秘密? 这些可笑的规则,究竟想愚弄我到什么时候? …… 公司倒闭,寻微的日程清闲下来,手中可以调用的资产全部用来还债了,虽然有些吃力,但事情最终还是解决了。 那些不能被动用的东西,是留给秦砚祯的。 这些积蓄,可以让对方在失去丈夫的世界里生活得很好。 房产所剩无几,他们居住的这栋洋楼写的是秦砚祯的名字。之后秦砚祯是居住还是变卖,都是对方的自由。 后续如果还有未还的债款,那纸夫妻财产划分的协议也足够解决麻烦了,没人会牵连到他的妻子身上。 寻微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为秦砚祯打理好了一切。 所有沉疴画上句点,从此秦砚祯的人生自由耀目。 剧情的车祸没有告知具体时间,寻微总是外出,不过也是碰运气罢了。 和秦砚祯在家相处,过多的接触只会让以后的对方徒增烦恼。 逛完了整座繁华都市,还是没能触发最后的节点。 寻微敲了系统,得到的结果是要他静待剧情自行完善。 车祸剧情是在春末,三月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 结束了一天的外出,寻微回到家中正是黄昏。 在车库停了车,满电的智能机器人立即发出悦耳的欢迎语音,移动过来开始清扫车胎。 寻微拿着外套下了车,往庭院走去,没有注意到墙上的摄像头发生了轻微偏移。 庭院内花香馥郁,精心打理的蓝雪花开得正好,浇过水的白色铃兰在日暮光晕中色泽酡红。 寻微如常开了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花瓶里新装的花束上。 妻子在铃兰里配了桔梗,看上去清新雅致。 大门自动上锁,发出很轻的声响。 寻微走进了被橘红笼罩的客厅,落地窗泄进夕阳浇在肩上,在杏白的墙上投下剪影。 下一秒,剪影被覆盖,寻微臂弯里的外套被接走了。 他身形一顿,对突然出现的妻子感到惊讶。 “谢谢。” 秦砚祯没有回应,抬手将他的外套挂在衣物架上,细心整理着上面的褶皱。 “今天去了哪里?”柔情似水,只有尾音带了点哑。 寻微看着妻子的侧影,简短回答:“随便逛逛。” 秦砚祯的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了一半肩膀,垂在侧颈时显得很温婉。 倒春寒的天气,对方穿了件开领的单层衬衣,脖颈外露,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 又没用抑制贴。 即使已经在昏暗中赤诚相待过了,但寻微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回避了妻子的腺体,觉得这是种无形的冒犯。 整理好外套,秦砚祯转过身来,五官被斜阳照亮,瞳眸暗得像是某种诡谲的晶石。 那抹暗色眨眼间就消失了,仿佛只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按照以往的习惯,秦砚祯会在和寻微对视的第一秒,就靠过来亲吻他,哪怕只是简单贴一下都愉悦至极。 可今天,他只是看了寻微一眼,唇边半慢拍挂起笑意。 “先吃饭吧。” 晚餐出乎意料地丰盛,菜色和寻微第一次吃的那顿完美重合。 席间,妻子开口道:“时间过得真快,我们结婚都三年了。” 寻微筷尖停住,“嗯。” 秦砚祯看着他,“我之前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那么你呢?寻微?” 寻微垂下眼帘,“我也会做到自己该做的。” 至于什么是应该做的,他从来不说。 他总是在做丈夫应该做的一切,至于是出于责任还是感情,始终引而不发,藏在四两拨千斤的话术中。 狡猾至极。 秦砚祯安静听完,神情纹丝不动,“吃饱了吗?” 是充满耐心的询问。 寻微点了点头。 饭后,秦砚祯主动清理起了餐桌和厨房,纱帘换成了更厚重的材料,将对方的身形完全遮挡。 阳台的衣服也被收掉了,寻微暂时无事可做,想起了书房里的手续文件,便上楼去整理了。 分门别类放好文件时,寻微留意到垃圾桶里的碎纸,但看不出具体内容,也就移开了视线。 以往洗漱过后,他习惯处理一会工作才回房,现在公司瓦解,就只能早点回卧室休息了。 这段时间他收到了很多手机消息,是年轻员工们的鼓励留言,这群人确实十分热心。 关掉手机没多久,秦砚祯也上床了。 对方一言不发地钻进寻微的被子,缓慢圈住了他的腰身。 对于盖被同眠这件事,寻微已经渐渐习惯了,当下只是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想让思维活跃的妻子安心睡觉。 不知为何,今晚秦砚祯的体温有些凉,原本只是虚虚拢上的手臂也越收越紧,仿佛要让五脏也错位。 春夜总是很安静,窗外只有花园里垂丝茉莉拍打着墙面的声音。 这样的环境里,身体感官不得不变得鲜明,比如呼吸,动作,还有…… 寻微陡然抓住了妻子往下探的手,“祯祯,你想做什么?” 秦砚祯挑开他的睡裤,“和你做.爱。” 从纯真无暇的妻子口中听到如此露.骨的词汇,寻微耳朵一麻,握住对方手腕的手没收住力气。 “你怎么能……” 秦砚祯贴着他的耳根,嗓音低哑:“我想和你做.爱,寻微。” 吐息温热,手指却冰冷至极,游走在皮肤上如同毒蛇。 寻微被冻得瑟缩,掐紧了妻子的手,觉得自己用力握住的这种手仿佛钢筋铁骨,正无情拆解着他的伪饰。 “我说过只有一次,你答应过我的。” 秦砚祯灵活自如,含住了他的耳垂,“那我帮帮你。” 妻子的力气很大,寻微用尽全力都无法撼动,细瘦的腰身被固定在臂弯里,根本躲闪不开。 寻微的语气渐渐变得慌张:“不用,快睡觉吧。” 温顺的妻子并不理会他的话,热气全吹在他的耳朵里,说出的话让人莫名颤栗。 “你明天又要去哪呢?不要出门,就在我身边好不好?寻微,你不是说会陪我吗?是白天还是晚上是不是都没关系?那我们可以昼夜都一起……” 被冰冷包裹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被攥住了一切。 羞耻心和负罪感交织在一起,寻微有些听不清妻子的声音。 “冷……”他将脸转进枕头里,细腻的颈脖显出漂亮的轮廓。 秦砚祯话语停住,忽然笑了起来,“那我用嘴好不好?” 寻微松开被单,怀疑起自己的听觉,然而秦砚祯已经钻进了被子,动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储存的温度迅速流失,秦砚祯的呼吸近在咫尺,寻微吓得要往枕头上退,却被扣紧腰身往下压。 “不要,祯祯!” 被子被完全打开了。 秦砚祯长发凌乱地披在双肩,用高挺的鼻梁蹭了一下他,“好香。” 妻子前所未有的放浪姿态令寻微心头大震。 他不住摇头,有些发不出声音:“不要……” 秦砚祯眼神幽深,慢慢舔湿了嘴唇,“那你要我做什么?” 双唇被打湿后更显红润,如果不是这种境遇或许会有人愿意欣赏。 寻微还没回答,秦砚祯的手就按上了他并拢的腿。 寻微立即开口:“接吻,我们接吻吧。” 秦砚祯不再动作,呼吸的热气刺激着皮肤。 寻微眼睫轻颤,扶起妻子肩膀的时候,手指都在不自知地发抖。 秦砚祯一直没什么反应,掐住他的腰没动,似乎在等他兑现承诺。 寻微只好向对方靠近,全身都是紧绷的,轻轻贴上对方嘴唇时,被湿润的触感搅乱心绪,连呼吸都变得斟酌而小心。 他还没有来得及退开,秦砚祯已经扣住他的后脑长驱直入。 比平常的接吻风格还要残暴,寻微的口腔被磨破,在刺痛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血气和津液被搜刮一空,他呼吸困难,攀住秦砚祯肩膀的手不可避免地脱力,随后整个人就被按进了温暖的被单里。 被放开时还没喘过气,秦砚祯就将他翻了过去。 “不要离开,你只能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睡衣领口被暴力拽开,刚痊愈没多久的后颈被狠狠咬破…… 天还没亮,寻微就醒了过来。 半暗的夜灯里,秦砚祯睡颜不安,脸色很差。 昨晚的事让寻微觉得反常,剧情临近结束,事情本该很顺利才对。 妻子很敏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寻微不愿再想,换好衣服,没有开灯就下了楼。 后颈隐隐作痛,他需要在路上买点消毒棉签。 寻微取到车钥匙,脚步很轻地来到了玄关口。 下压把手,大门却没有如常弹开,一连试了几次都是这样。 寻微正要再试,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询问—— “又要出门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改错字锁章和审核大人斗智斗勇了一整天,好累,最近心态不太好,明后天可能有天要请假。。。 [小寻上学记3] 妈妈说,对待朋友要善于分享。 两个新朋友太热情,把妈妈做的便当都吃完了。 小寻被他们的争抢吓到,默默去洗干净了饭盒。 坐回小板凳上,他低头找起小书包里剩下的面包,面前就放过来一份热好的新便当,荤素搭配,闻着很香。 小江:谢谢你请我吃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 想不到自己的朋友这么小就会煮饭,小寻由衷感叹:谢谢,你好厉害。 说着,铁饭盒旁边就推来一个透明包装的水果慕斯。 秦秦声音很甜:这个很好吃哦,是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我厉不厉害呀? 小寻一视同仁,捧场点头:厉害。 秦秦眨巴着眼睛,把脸凑过来:那你亲亲我。 小寻:……? 小寻转头告诉了老师。 ────────────────── 第58章 abo文的白月光24:这是你逃跑的惩罚 ────────────────── 突然出现的声音令寻微动作止住。 他缓缓转身,看到了静立身后的高大人影。 室内昏黑,只有家电发着微光,周围一片死寂。 妻子轮廓模糊,双眸却很亮,犹如锁定猎物的野兽,幽冷,危险。 对视之后,秦砚祯声音柔软:“昨晚不是答应过我了吗?怎么又要出门?” 对方表露的情绪太莫测,寻微无意识握紧了门把手,可大门仍旧纹丝不动。 秦砚祯抬步向他走来,一步一步,美丽的脸有一瞬暴露在光线里,没有任何表情。 寻微撞到了门上,“祯祯……” 亲昵的称谓没有换来妻子的软化,秦砚祯俯身而来,气息柔和,覆下的影子却将他完全笼罩。 带着热度的呼吸落在颈侧,反握在门把上的手被一点一点掰开,捂热的车钥匙也被夺走。 掌心空落,侧脸被温凉的嘴唇擦过,动作缓慢而温柔,却让心脏都收紧。 秦砚祯讥讽地看了一眼钥匙,笑了一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老公你还想去哪呢?” 相似的场景令寻微心中警铃大作。 理智催促着他快些开口,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失控。 他出声艰涩:“我……” 剩下的话音被凉透的指腹止住,指节蹭过唇肉,如同即将破开血肉的利刃。 “我要的不是谎言。” 高大的身影压过来,寻微被迫贴在了紧锁的门上,背面是牢不可破的门扇,身前是情绪不明的妻子。 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不断逼近,他不得不别了开脸。 “这道门、为什么打不开?” 这个问题毫无必要,只是寻微迫切地需要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秦砚祯果然没有理会这句话,钳住他的下颚迫使他转过来,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在说话。 “你不是说会对我负责,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为什么连信守承诺都做不到?” “昨夜不是乖乖答应我,会陪着我吗?” “你不是要尽到丈夫的职责吗?为什么现在要抛下我?” 意料之中,没收到任何回应。 面对秦砚祯的质问,寻微只能沉默。 事实上,从无法开门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预料。 他并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崩盘的。 秦砚祯为什么会这么快醒来? 半夜到现在,对方真的睡着了吗? 小丈夫在发抖,真可怜,真可恨。 秦砚祯按上青年瘦弱的肩,抚上对方纤长的颈脖,皮肉下的血管在掌心跳动,可以被轻易扼死。 身体这么脆弱,心却这么狠。 他在寻微还没消肿的唇肉上咬了一口,牙尖刺破皮肤,立即就尝到了血。 昏暗之中,渗透了暗香的血味打破了最后的宁静。 秦砚祯瞳色变深,攥住寻微的后颈,强迫着他接了一个粗暴的吻。 唇舌毫不怜惜地扫荡着口腔,颈脖被束缚造成轻微窒息,完全分不清眩晕是接吻造成的,还是因为窒息。 昨夜被擦破的地方还没痊愈,被叼着舌头亲,寻微眉头皱了皱,口腔发涩,呼吸不可避免变得急促。 他想要推开秦砚祯,却被掐住腰按在门上,腿间被抵进膝盖无法收拢,被束缚在原地像是一个任人施为的等身玩偶。 他这才知道秦砚祯平时和他接触时完全是在收了力,哪怕昨晚都不是这样。 那副高挑美丽的身躯里藏着无法想象的爆发力,可以随意支配猎物的行动,让人只能臣服。 津液交换间,熟悉又满是压迫感的气息席卷而来,寻微被亲得浑身发软,脊背却汗毛倒竖。 胸腔被无形的压力占据,他渐渐感觉到周围重若千钧的空气,连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受到了某种可怕的威慑。 这气息带来刺痛与灼热,如同烈火灼烧,充斥着不容违抗的侵略性,分明是属于alpha的信息素…… 但是,秦砚祯不是o吗? 在系统资料和所有人的认知里,秦砚祯都应该是omega才对。 他只能是o才对。 可是,如果说不固定的发热期是因为信紊症,那么厌倦光线、收集衣物、啃咬后颈那些事,又是因为什么? 是筑巢,是标记,是Alpha与生俱来的本能。 自己和身为alpha的主角发生了关系…… 所有疑点得到解释,寻微觉得天旋地转。 长久的接吻造成严重的缺氧,他神色空白,站立不稳全身瘫软下去。 秦砚祯将他揽进了怀里,托起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喘息只有一刻,寻微眉头一皱,偏头拒绝了秦砚祯落下的吻。 “放开我。” 秦砚祯柔声道:“天还没亮,我们去休息吧。” 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那节细腰扣紧了。 寻微剧烈地挣扎起来。 顶着铺天盖地的信息素,他身体发沉,积攒的力气还没使出来就泄掉了,抵御着皮肤绵密的刺痛已经耗尽了全力。 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用力踢到了秦砚祯的腿,用手肘抵开对方的胸口,这才顺利从对方身上下来了。 踩到地毯的时候有一瞬的脱力,寻微肩膀撞到了玄关柜,还没得及站稳,秦砚祯就已经片刻不离地压了过来,像是有肌肤饥渴症一样疯狂攫取着他。 被长发扫到颈窝,寻微用力抓住对方的头发,可娇气的妻子这次却像感受不到疼一样,执着地压在他身上。 寻微被咬破的唇瓣被舔舐着,唇舌冒着被咬破的风险也要挤进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古怪渴慕。 混乱中,白瓷花瓶被打落在地,象征美好的铃兰碾进了碎片里。 几根被扯落的长发从指缝滑过,寻微眼前发黑,想起了冬夜某次为对方吹头发的情景。 发丝流淌指尖,带着柔顺的光泽。 堪堪止血的伤口被舔得有些疼,他恢复了清醒,推不开秦砚祯,被顺着唾液渡进来的信息素弄得满目眩晕。 短暂的接吻结束,寻微虚脱至极,再次被强硬地抱了起来。 穿过客厅的光亮处时,他终于看到了地上蜿蜒的红色痕迹。 花瓶残渣边血迹最深,秦砚祯受伤了。 躲开了又一次追吻,寻微声音虚弱:“你是a……” 秦砚祯脚步未停,“你也可以当我是o。” 寻微按住他的肩,“秦砚祯!” 秦砚祯托着他的大腿,将他乱动的腰身压紧,“好了,老公,不想休息我们也可以先做其他的事。” 寻微被蹭到,神情微变,用力去挣焊在腰上的手。 这次他没被放过,从昏黑的客厅到微亮楼梯,秦砚祯一直在亲吻他。 汹涌的信息素压得人喘不过气,寻微摸到妻子光洁的颈脖,才知道对方随意披上的衣物已经快散开了。 二楼走廊灯光全开,陡然身处其中引来一阵刺痛。 寻微别开脸,瞥见楼梯上留下的斑驳血痕。 “你流血了,放手……” “这不会影响什么,”秦砚祯笑了,“还是你希望我就此死掉,然后能恢复自由?” 没有得到回答,他唇角的笑意消散,眼神变得晦暗。 被放在床上的一瞬间,寻微立即就要起来,被秦砚祯紧紧扣住了手腕,整个上身都被拽过去。 随后,一声咔哒。 秦砚祯将他拷在了大床上。 腕上的手铐质地冰冷,寻微看向紧随而来的秦砚祯,一语不发。 秦砚祯敛住笑,眼波流转,“我会解开的,在一切结束之后。” 他的神情依旧温顺,五官同样美丽,只是浓郁的信息素毫不遮掩。 寻微有些无法呼吸,“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秦砚祯舔掉他颈侧渗出的冷汗,眸光缱绻而深沉,“相应的,你也不能离开我。” 嘴唇擦过散发馨香的颈脖,来到清瘦的下巴,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们是彼此的伴侣,任何事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即将落在唇角的亲吻被毫不留情地避开,寻微推开他的肩,碰到一片外露的皮肤,五指蜷缩起来。 秦砚祯眉眼弯弯,不动如山,“我们和因爱结合的夫妻没有区别,你爱敬我,我仰慕你,我们会在一起很久……” 寻微直视着他,“你骗了我,秦砚祯,你对我说了谎。” “婚姻中确实不应该存在谎言,”秦砚祯认可地点点头,笑眼盈盈地看过来,“可我只能是个omega,这不正是你们希望的吗?知书达理,贤惠持家,我做得难道不好吗?连你也很喜欢我。” 他长发披散,吐气柔缓:“何况,亲爱的,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关心我,帮助我,愿意给我一切,说要做我的丈夫,最后——” 秦砚祯声音变哑,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 “最后因为公司破产,你就想离开我?离开了我们的家,离开我的身边,你又想去哪呢?” 他抚弄着寻微越发苍白的侧脸,“我的性别会影响你的决定吗?会吗?寻微?” 答案是不会。 虽然不知道秦砚祯究竟是怎么瞒天过海的,但剧情高于一切,对于必须走过的节点,寻微无权更改。 他挣开了秦砚祯的手,艰涩道:“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是不想拖累我,还是想始乱终弃?” 寻微摇头,“不是的。” 秦砚祯亲了亲他低垂的眼睫,“你骗了我很多事,老公,你让我好伤心。” 他站起身来,苍白脚腕上的血迹渐渐干透,“但是没关系,我会原谅你,在你接受惩罚之后。” 寻微心头一跳,骤然抬头,眼睁睁看着秦砚祯打开立柜,拆开了一支泛着冷光的针管。 “在我的催热剂生效之前,你有几分钟的时间挣脱,”美丽的妻子对他微微一笑,“如果逃脱失败,我们放下谎言好好做一次。这次我们一直开着灯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寻微想要起身,右手却牢牢被束缚在床头栏杆上,改装后的手铐很难徒手打开。 “祯祯,别这样,我们……” 话音未落,针头已经刺进了妻子的皮肤。 透明液体被粗暴地推进静脉,拔出时拽了几滴鲜红的血。 秦砚祯低叹一声,面颊迅速蔓延起潮红。 “这是你逃跑的惩罚呀,老公。” …… 无法解开的手铐最后还是解开了,寻微手腕的皮肤全被磨破了,那一圈红紫是最不值一提的疼痛。 匆匆穿好的衣物每一寸都被揉皱,即使是后续清洗熨烫也不能再看出原样。 衬衣的扣子散落一地,落在深色的地毯里,像是色泽惹目的珠贝。 冰凉的手铐落在床头,而地上的注射剂早就滚到角落。 灯光常亮,为汗湿的皮肤镀上一层光晕,无论是苍白还是其他,都水光剔透。 信息素满室弥漫,迫人窒息,淡得几近于无的香气被尽数掩盖,又被肆意汲取。 抑制手环持续电击溢出细微的焦味,耳边的温声软语却从未停过。 原来在这种事上,妻子之前也有所收敛。 放荡,荒唐,柔情蜜意,完全碾压。 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 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被不住啃咬后颈只能发出呜咽,被标记,被破坏,被吞没。 这次秦砚祯不会问他疼不疼,因为比起疼痛,足以将人溺毙的信息素让所有感官变得麻木。 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那些涌入又逸散的信息素让思维变得迟钝,某一刻却被前所未有的尖锐痛感强行换回了意识。 “这是什么?”压在身后的秦砚祯问他。 这是什么? 寻微没有答案,思维慢了一拍,可软透的脊背不由自主变得僵硬。 他不回话,秦砚祯却已经知道了答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让寻微感到不妙。 “祯祯,别……”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被秦砚祯堵回了唇齿。 这次再多的信息素也没用了。 在濒死的碾压里,寻微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alpha的易感期和omega的发.情期统称为发热期,私设催热剂是通用的,和服用chun药没有区别。 谁知道祯祯打的是不是真的催热剂…… ────────────────── 第59章 abo文的白月光25:直到你也开始渴求我 ────────────────── 漫长的惩罚持续了整整两天。 浴室水汽弥漫,清理过程进行了很久。 午后光线漏入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沾了水的素白皮肤上,将深深浅浅的咬痕映得分明。 身体的绯色久久未消,青年昏沉地靠在秦砚祯身上,长睫低垂,被触碰双腿时还会无意识打颤。 秦砚祯按住他的后腰,细声呢喃:“寻微,你好漂亮。” 寻微默然不语,秦砚祯便低头去够那破损的唇,被缓慢地避开了。 这个吻最后印在唇角。 秦砚祯同样满足,将丈夫面对面抱了起来。 疲惫的丈夫发出气音:“不做了。” 秦砚祯笑了,“我是想帮你洗澡。” 他让寻微枕着自己的肩,抱着对方躺进了浴缸里。 热水浸泡着身体,清洗和触碰的边界十分模糊,但寻微已经累极,得到片刻安宁就睡了过去。 两天里每次昏迷都会被超过阈值的刺激叫醒,体力早就被榨干,所以他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 再次醒来,耳边是模糊的鸟鸣,空气中带着清晨独有的沁凉气息。 轻微的热气扫过额头,寻微睁开眼睛,望见了秦砚祯咫尺之间的睡颜。 对方的眼皮很薄,鼻梁却高,长发随意披散着,有几缕滑到了红润的面颊,随着呼吸起伏,给人以娴静的错觉。 虽然已经知道秦砚祯的性别,这张脸确实很有欺骗性。 寻微不再多看,想从对方的怀里脱离。 刚一动作,身体的不适感就涌了上来,连后腰的桎梏都收紧几分。 微乎其微的距离成了紧密无间,寻微差点撞上秦砚祯的鼻子,及时撑住对方的肩才幸免于难。 他还没从高频的情爱里缓过来,力气积攒程度不够,被顺着腰身搂住肩胛,整个人都贴到了秦砚祯身上。 掌心擦过皮肤鲜触感明,对方又把手伸进了他衣服里。 对自己的失礼毫无自觉,秦砚祯迷迷糊糊在寻微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轻轻睁眼。 “早安,老公。” 睡眼惺忪地蹭了蹭丈夫,他又问:“要吃东西吗?” 若无其事,眼神没有丝毫阴霾。 寻微看了妻子几秒,没有说话。 秦砚祯自顾自地接上了自己的话:“这两天只喝了营养剂,也是需要吃东西的。你的肚子都……” 手指滑到腹部,寻微立即把那只乱动的手抓了出来,抿紧了唇。 秦砚祯笑着收了手,在他的颊边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随后起床下了楼。 清淡的早餐很快被做好端上来,妻子已经收拾得体,眉眼温情脉脉。 寻微还穿着那套被对方亲手换上的睡衣,听到脚步声,从窗边回过头来,手指还搭在嵌着铁丝的窗柩上。 雕花窗扇的开合受到限制,被改造得仅做换气使用。 房内的脏污都被清理,一切装饰都温馨而舒适,但完全改变不了他正在被囚禁的事实。 秦砚祯像是看不出丈夫的沉默,微笑道:“来吃饭吧。” 他将做好的粥点摆上小桌,在杏白色的桌布映衬下,食物显得温暖可口。 摆盘结束,他在椅子上坐下,长发已经挽了起来,等待的姿态从容不迫。 食物唤醒了沉睡的胃部。 在这样的境遇里,其实没有必要为难自己。 寻微迟缓地来到桌边,坐下的时候神情有轻微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秦砚祯坐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早餐,落在丈夫身上的目光没有丝毫收敛。 丈夫习惯寡言少语,眼尾的形状走向柔美,情欲之外,唇色很淡,总是显得疏离,撩人目光,却又拒人千里。 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每寸肌理都合乎心意。 这就是我的伴侣,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寻微。 秦砚祯的注视过分灼热,寻微无法视而不见,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 秦砚祯留意到他的停顿,便从他手中接过勺子亲自喂他。 寻微没接受,往后坐了一点,动作间青紫吻痕从领口里漏了出来。 秦砚祯耐心哄他:“你还没吃饱,老公。” “我可以自己来。”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清越嗓音还残留着哑意。 可怜又凄凉。 秦砚祯搅动着温热的粥,“还是我帮你吧。” 寻微抬眸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喜怒无常的妻子。 秦砚祯却浅浅一笑,“老公,你这样看着我,我会想亲你。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寻微移开了视线。 秦砚祯叹了口气,“连看都不想看我吗?知道我是alpha就讨厌我了吗?” 通情达理的人变得胡搅蛮缠。 寻微垂下眼帘,“……我们需要谈一谈。” 秦砚祯笑了起来,“先吃饭吧。” 说着,他又盛了一勺米粥,喂到丈夫唇边。 这次寻微吃了。 咽下食物,他道:“我要出去。” 秦砚祯神情自若,“老公,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很累了,需要休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又一勺热粥喂到唇边,寻微不再吃了。 “秦砚祯,你优秀,年轻,未来无限,不需要一个失败的丈夫,我只会是你的负担。” “好坏需要当事人亲自定义,”秦砚祯放下勺子,“寻微,你总是替我做决定。” “你说自己一无是处,不想拖累我,但是真是这样吗?为什么总是用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我?” 他抽出纸巾,体贴地替丈夫擦了擦嘴角,绽出一个温婉的笑。 “你的公司,当时真的无力回天了吗?好像不是的。” 寻微一怔,“你说什么?” 秦砚祯牵住他的手,将他抱上了床,“我是说,聂鞍不是还没找到吗?” “如果追回资金,其实还能转圜。同样的,再早一些,在抓住泄密者之后,就将他彻底处理掉,不是也可以吗?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吗?” 新换的床单散发着清香,这香气本该令人舒心,但寻微却在秦砚祯的目光中绷紧了身体。 “发现错误却不修正,最终走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所有人都说你尽力了,但是我亲爱的丈夫——” 秦砚祯一字一顿,字字柔情:“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放任自如,故意拒绝求援,狡诈精明,却又伪装无辜。 摩挲着丈夫细瘦的腰身,秦砚祯垂下目光,在对方脖子上咬了一口,着迷地听着丈夫漏拍的呼吸。 “早知如此,我不该轻易放过他,这样你就不会有离开我的借口。” 这句话意味莫测,寻微捉住妻子想要探进衣服的手,“你当时……对他做了什么?” 秦砚祯不再乱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勾引有妇之夫,实在可恶。这样的人应该得到管教,我不过是稍微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 语气轻柔,却避重就轻,根本不说实话。 能让装模作样的人恨成那样,只怕不会是简单的“推波助澜”。 寻微清楚这一点,将自己的手抽了会来。 秦砚祯眨了眨眼,“你会怪我自作主张吗?” 寻微不语,他又笑了一下,“不如,我把他揪出来好不好?让他把吞掉的钱吐出来,然后任你处置?这样会觉得解气一些吗?” 妻子眼中满是跃跃欲试,寻微皱眉道:“你不要参与这件事。” 剧情的主角不该染上脏事。 秦砚祯充耳不闻,目光灼灼,“既然你说你是因为公司离开我,那如果公司起死回生,你是不是可以不用走了?” 寻微没有回答。 秦砚祯重新抱住他,像以前一样枕着他的肩,“这样的公司,你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是你不能再离开我。” 偏头蹭着青年细腻的脖颈,他语调模糊:“老公,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分明是询问,但禁锢在丈夫腰上的手却在不断收拢,提醒着对方如果给出错误的回答就会受到惩治。 在紧密的拥抱里,寻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其实过往的生活中有很多奇怪之处,所有疑虑都在出现的瞬间,就被秦砚祯恰到好处地遮掩了。 足不出户的妻子为什么会对公司的事了如指掌?为什么会吸引秦昱的敌意?为什么清楚聂鞍现在的行踪? 那段时间,秦砚祯总是出门,真的只是为了沟通设计稿吗? 那些见面对象,究竟是朋友,还是盟友? 对方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身体变得温暖,寻微的心却不住下沉。 整整一天,寻微所有活动都在秦砚祯的注视下进行,连去厕所都要被隔门陪同,没有任何独处的机会。 这样紧密的接触让寻微接受无能。 秦砚祯像是没有自己的事,唯一的正事就是陪伴他。 然而这份陪伴也总是带着旖旎。 晚间走进浴室,寻微的目光在那被拆掉锁芯的浴室门上停了几秒,然后看向了坐在小沙发上的秦砚祯。 对方抬眼看过来,神情无辜。 寻微把门掩上了。 洗澡是仅剩的独处时间,但在热气缥缈的浴室里待太久会有些缺氧。 寻微还是出去了,慢吞吞从另一边躺上了床。 在他躺下没多久,洗漱结束的秦砚祯就上了床,轻轻松松将他捞了过来。 寻微被压进了对方的怀抱里,连彼此的双腿都交叠在一起,姿态亲密至极。 身后人的头发还带着水汽,气息温热,落在后颈时,为那些还没愈合的咬痕带来轻微的痒意。 寻微毫无睡意,想躲开秦砚祯微热的气息,被按住肚子之后就不再动了。 “还在疼吗?”秦砚祯声音悦耳。 寻微避而不答,不想回忆那些事。 秦砚祯在他平坦的腹部慢慢摸着,薄薄的皮肤摸上去很柔滑,因为消瘦甚至微微凹陷,肌理起伏手感极佳。 “老公,你知道beta也会怀孕吗?” 三种性别都具备腺体,只是beta的腺体总是退化得几近于无,以至于世俗观念都认为beta没有腺体。 可既然具备腺体,就该具备多一套器官,不过发育程度不能和omega相比,受孕的概率也很低。 寻微骤然回过头,“你昨晚……” “没弄进去,”秦砚祯眼眸亮着微光,带着隐隐的兴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在寻微要挣开自己之前,秦砚祯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将他翻过来抱进了怀里。 “所以,不要离开我身边。” “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腿,捆住你的手,捂住你的嘴,然后没日没夜地标记你。” “我会让你的身体会对我成瘾,到你受孕也不停止,孕期时你也会渴求我,从此再也离不开我……” 每说一句,丈夫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宛如透明易碎的琉璃。 秦砚祯止住话音,低哄道:“骗你的,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他弯起唇角,“老公,我好爱你,我们会很幸福的。” 就像你所祝愿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看来这位祯祯也是想吃耳光了,可以为他预热一下。 上章的表述好像有些歧义,于是修改了一下,我怎么永远在修文[化了][化了] [小寻上学记4] 经过了老师的教育,秦秦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秦秦邀请小寻一起玩游戏。 秦秦总是被女生抓去玩过家家,小寻不太想玩这个游戏。 但秦秦很有安排,眼睛亮亮的:你当妻子,我当丈夫,好不好呀? 小寻还是更想去玩飞机模型,摇了摇头。 秦秦改口:那你当丈夫,我当妻子,好吗? 小寻看了看秦秦好看的脸,又有些犹豫地看向旁边落单的小江。 秦秦露齿一笑:他可以当我们的孩子。 小江:??? ────────────────── 第60章 abo文的白月光26:我爱你 ────────────────── 那些平静的假设令人胆寒。 寻微被秦砚祯抱在怀里,无心去听对方的甜言蜜语,匆匆把放在腹部的那只手拽了出来。 秦砚祯并不勉强,靠近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愉悦地弯起了眼睛。 寻微思绪混乱,干脆翻过了身。 身后有热源贴了过来,寻微只觉后颈一暖,仿佛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是秦砚祯的唇。 这次的拥抱可供喘息。 寻微重新闭上了眼睛,感受到秦砚祯正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肩膀。 规律又和缓,宛如不带情欲的安抚。 压力渐渐变轻,寻微睡着了。 得到充分的休息后,那些欢.爱的痕迹散得很快。 被囚禁的生活没有自由,整栋洋楼的窗户都做了处理,连阳台都封死了。 寻微的活动空间有限,除了休息以外,不喜欢待在主卧,特别是和秦砚祯一起。 贤惠的妻子每天都会做符合丈夫喜好的餐点,到饭点了就将待在书房里的丈夫抱下楼,虽然总是会被拒绝,但依旧乐此不疲。 寻微的娱乐活动仅限于看书和做程序,使用的电子设备都带着严密的监视系统。 他得到的自由是有限度的。 偌大的房屋永远纤尘不染,色调舒适宜居,每样布置都很用心,宛如一座精致的雀笼。 从窗口往下看,庭院里的花枝随风而动,春天正在过去。 系统面板上最后的节点始终闪动,在无声催促他尽快脱身。 固定节点的延误,会对后续剧情产生难以想象的影响。 所以寻微必须出去。 大门被焊死,但这些高密度的窗户在高压下是可以打碎的,何况钢丝封窗并非万无一失。 食材和生活用品需要供给,依照秦砚祯的性格,这些事不会假手于人,所以对方一定会抽出时间出门。 秦砚祯会在什么时候出门? 冰箱内储备最多只能储备一周食材,通过每日餐食可以推测妻子下一次出门的时间。 寻微将这栋洋房里门窗薄弱的地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舒缓疲惫的家成了必须逃脱的牢笼,是一件令人感到沉重的事。 楼下的落地窗和车库是两个方向,打碎会惊动别人。 或许,画室那扇可以望见车库的小窗是更好的选择,比起砸碎窗户,破坏钢丝对房子的伤害小些。 毕竟以后这里是秦砚祯的地方。 夜晚的时间很难熬,寻微这几天会在书房待一会,到了睡觉时间才会回卧室。 主卧传来微弱的水声,秦砚祯去洗澡了。 寻微关上计算机,去了画室。 他得到的独处时间还是很少,哪怕踩点都需要争分夺秒。 开门后空气沉闷,寻微按亮了灯光,看到了微量的灰尘颗粒。 正对着门的监视器亮着红光,寻微神色淡然,将目光移向了屋内陈设。 上次帮秦砚祯试了衣物之后,他就没再来过这里了。 工作台的位置发生了变动,立体人台也被放去了角落,画架倒是保存得很好,象是被经常使用着。 这里的窗户是紧闭的,寻微走到小窗前的木柜边,看了一眼面向车库的小窗,对上面封死的铁丝毫不意外。 监视器没有停止运转,他将目光自然地落回了柜子上。 这里原来是存放素描纸的,现在装满了画稿册。 寻微从中抽出一本册子,里面的画夹没有固定,打开的瞬间,数十张素描就脱落了出来。 黑白素描散落满地,原型都是同一个人,有时衣冠整齐,有时衣衫半解,正襟危坐,倦懒斜靠,清醒的,秾艳的,神态生动,姿态各异。 有几张飘到旁边的地毯上,铅灰色的线条潦草,几笔就将身无寸.缕的情状描摹清楚。 乍然看去,就像被拽回了某场不可言说的颓靡回忆。 所有画纸都被填满,观察细腻,描绘传神,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和爱欲。 躁热感扑面而来。 寻微视线凝住,手里的册壳一松,画夹里仅剩的两张素描也快散落下来。 上面是蕾丝颈带的特写,盈着光的肩颈形状优美,犹如质地清透的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他发凉的手背,压住了这两页岌岌可危的纸。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贴近,吐息落在耳畔,“老公。” 寻微将目光从地上撕开,“这些画……” 妻子眉眼弯弯,“是你。” 他将下巴压在寻微肩上,随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画作后,重新看向了寻微。 虽然是精心描摹,却勾勒不出丈夫的神韵。 “老公,你真的特别漂亮,比画上的你漂亮很多。” 热烈的夸赞,伴随着不断溢出的信息素。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寻微闻不到信息素,只觉得压在肩上的重量增多。 他将目光投向了柜子里堆满的画稿册,秦砚祯适时给出答案:“全都是你。” 熟睡,醒来,赤身裸.体,衣冠楚楚,床上床下,全都美得惊人。 所有隐藏的欲.望显露无疑,坦诚到了可怕的地步。 显然,丈夫也发现了其中占比最多的是自己的睡颜,眼睫半垂,神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秦砚祯揽住他细窄的腰,眼眸闪动着暗光,“寻微,我爱你,我想要你,每晚都想。” 寻微转过脸,想要挣开他的手。 秦砚祯将人按了回来,在他脖子上不断嗅着,声音变得低哑:“躺在你身边我都y得不行,你却只知道睡觉。所以,我只好自己来了。” 亲吻落在透白的耳根,呼吸擦着皮肤,留下一阵热意。 “碰这里的时候,你会觉得痒。” 牙尖磨过皮肉,又用舌尖安抚细密的刺痛,泛起湿热的余韵。 “来到这里,你会发出喘息。” 隔着单薄柔软的衣物,指腹抚过凹陷的腰窝,顺着脊骨寸寸往下,勾起神经末梢的警觉。 “到这里,你会有些害怕,想要躲开。” 才洗完澡的身体温度偏高,指腹却有些凉,落在身上激起层层颤栗。 每句陈述都得到应验,比身体的主人还要了解自己。 想起从前无数次神思倦怠的经历,寻微肩膀发抖。 “你对我下药?” “只有一点助眠成分而已,”秦砚祯安慰般亲了亲他的脸,“老公,你对这些东西不耐受。” 寻微没有反应,呼吸变得急促。 秦砚祯转过丈夫的下巴,俯身去吻对方淡色的嘴唇。 寻微转身给了他一巴掌。 妻子那张苍白的面庞立即就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带着被指甲刮破的浅痕。 秦砚祯摸了摸发热的侧脸,弯了弯眼睛,“别打坏了,毕竟你最喜欢我的脸,不是吗?” 他牵起寻微发抖的手,在红透的掌心吻了一下,又往受伤的脸颊贴去。 “好疼,你摸摸。” 掌心碰到发烫的皮肤,其实根本感知不到什么,只有被刮出血丝的地方触感鲜明些,有些血气。 寻微抽回了手,脊背贴近了那扇窗户。 秦砚祯莞尔一笑,“刚刚我就想问了。老公,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好像不是你会来的地方。” 寻微转过脸,“随便走走。” 秦砚祯不说话了,撑住寻微身后的窗框,扶着他的下巴和他接吻。 轻而易举撬开紧闭的牙关,和丈夫冷淡的唇舌碰撞,缠绕,翻搅,勾弄。 没有任何回应,秦砚祯也能自得其乐,用湿滑滚烫的舌去融化这块冰。 渐渐的,丈夫因为换气不畅,素白的面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眉心微蹙,漂亮的眼睛不悦地看着他。 秦砚祯抬手将遮光帘拉上了,彻底拥住了寻微。 唇舌交缠间,津液被贪得无厌地掠取,让呼吸也变得断续。 寻微被吮得发涩,被抱上了柜子时,用力抓住秦砚祯垂落的长发。 痛意让秦砚祯更加亢奋,抓着他的下巴更深地亲他。 寻微不想接吻了,去推秦砚祯的肩,对方的手早就探进了他的衣服。 他终于知道那些“过敏症状”是怎么来的了,被认为是纯洁的妻子品行实在恶劣。 领口被拉下,后颈暴露无遗。 寻微及时捉住秦砚祯的手,“你不会是想在这里……” 秦砚祯追过来在他唇上舔吻,“我们该履行夫妻义务了,老公。” 寻微轻声道:“不要在这里。” 丈夫眼睫半抬,注意力似乎一直都在监视器上。 秦砚祯揉摸着对方的腰,偏头含住了对方小巧的耳垂。 “这个只有我能看。”这句算是解释。 耳垂的软肉被肆意搓弄,皮肤被染成丹红的血色。 寻微将自己的领口拉上,“还是不行……” 秦砚祯又咬了他一口,起身去将监控关了。 他回来的时候,寻微还坐在柜子上,身后是纹丝未动的窗帘。 他的领口勉强拉好了,半节汗湿的锁骨还显露在外。 长夜漫漫,灯光如昼。 铺满一地的素描被压皱,打湿,粘上污秽,新换的地毯也变得濡湿。 画作被尽数重现,无论是真实还是幻想的场景,全都被真实复刻。 原型露出了比画稿还要绮丽的情态,凌乱的呼吸被当做了嘉奖,和模糊的风声一起,混进了沉寂的夜里。 即使有毯子隔着,寻微的关节还是被磨红了,看不出疼痛与否,显然是感官失灵了。 秦砚祯将迟钝的丈夫抱了起来。 等回到主卧大床上,对方已经将柔嫩的下唇咬破了,无力地伏在他的肩上,眼尾带着轻微的潮意。 这模样很可怜,但秦砚祯却毫不怜惜,将丈夫压上了床。 寻微从来都话少,这次更是予取予求得过分,仿佛是出于某种补偿和歉疚。 秦砚祯看着他红透的脸,突然说:“老公,你真的好狡猾。” 窗帘恢复得很好,但改变不了已经被挪动的事实。 果然又是狡猾的伪装。 寻微涣散的目光因为那一句话渐渐聚焦。 目的被看穿的悬空感蔓延开来,心脏却因为情动而跳动剧烈,整个人呈现了矛盾的紧绷。 秦砚祯吻了吻他肿破的唇,披散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侧脸被刮破的血痕。 “为了脱身,连自己的身体也可以当做筹码?谁允许你作践自己?你把我当成了只会对你发情的狗吗?” 寻微看不真切妻子的脸,声音断续:“不是、这样……” 秦砚祯用唇堵住了他的狡辩。 一切闷哼与痛吟淹没在唇齿里,原来在空旷明亮的室内也会险些溺亡。 “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寻微,你真的想怀上我们的孩子吗?” 寻微被压进了枕头里,后颈传来一阵刺痛,血液从透白的皮肤上滚落。 磅礴的信息素涌进身体,催热血液,麻木感官。 熟悉的姿势让他感到恐慌,几近失声:“不,不要——!” 秦砚祯一语不发,将乱动的丈夫拖了回来,亲自落实了自己之前的警告。 丈夫狭小萎缩的腔体发育程度极低,根本不可能受孕。 秦砚祯不需要清楚其他beta是怎样,但寻微的很特别,已经退化到了趋近于无的地步。 光是触碰都疼成这样,怎么可能孕育胚胎?他孱弱的丈夫会因此死掉。 秦砚祯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孩子。 可恨的逃跑者应该得到教训,哪怕只是一点点。 寻微应该记住,所有的筹码里不能包括自己。 无论是情/事上,还是其他。 一切结束,寻微一直在颤/抖,那句拒绝被无视之后就没再出声,只是将脸埋进枕头里。 秦砚祯把他抱了起来,虚弱的人连挣扎都力不从心,起身时有几滴水珠掉了下来。 是眼泪。 寻微哭了。 这个结论让秦砚祯一怔,下意识拥紧了寻微。 寻微不愿回头,秦砚祯只好慌张地擦对方脸上的泪水,低声下气地解释说自己刚刚dlt,急忙拾起东西求他亲自检查。 寻微不想看,红着眼睛给了他一耳光。 作者有话说: 摸是摸脸啊,审核老师们别想这么多,我真的无话可说了,给我过了吧行吗?我也没写车吧,不要发散思维了,放过彼此可以吗? [小寻上学记5] 秦秦自愿扮演妻子,但是小江可能不会愿意扮演孩子。 小寻很懂礼貌,征询小江的意见:可以吗? 小江沉默,不解,但同意。 他指着绽放出笑容的秦秦,对小寻提出要求:但是,我死也不会叫他妈妈。这样也可以吗? 新朋友很爱面子。 小寻认真点头,愿意守护小江的脸面。 小江牵住了他的手:谢谢你,小寻哥哥。 ────────────────── 第61章 abo文的白月光27:亲爱的,老公,哥哥,宝宝…… ────────────────── 冲动地打完人,寻微的情绪并没有平复多少。 长睫沾着的泪珠滑落下来,盈盈发亮。 劫后余生的惊惧和憋闷包裹着他,虽然泪水止住,但眼神还是不可避免变得空洞。 就算根据世界观调整过身体数据,任务者也不可能在位面留下血脉。 寻微清楚这一点,可还是对秦砚祯的假设感到恐惧。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依旧无法接受。 即使是虚张声势,秦砚祯也不能这么对他…… 突然爆发的力道是惊人的,秦砚祯半边脸发麻,唇角也轻微破损。 热辣的痛意后知后觉,他却只顾着用指腹去擦寻微湿润的脸,又讨好地亲吻对方低垂的眼睫。 “别怕,不会有事的,寻微,不要生气……” 寻微打开他的手,一个字都不想说。 秦砚祯急切地捧住他的脸,不住亲吻他的面庞,眉头、眼尾、面颊、鼻尖被啄吻着,像是被羽毛蹭过。 妻子自知理亏,一面安抚着丈夫不稳的呼吸和未褪的体热,一面又低声细说了很多好话。 寻微不肯软化,秦砚祯并不灰心,又示好般去舔他紧抿的嘴唇。 轻柔的,缱绻的,带着无穷无尽的讨好与包容。 寻微有些烦躁,抓紧了他的头发。 秦砚祯很轻地皱了眉,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留长的头发限制了行动。 他扶着寻微绵软的下颌,亲吻他的唇角和唇肉,半抬的眼眸微光潋滟,蕴含着深沉的情意。 这种距离下,那张俊颜上肿胀的部分也很显眼,指印清晰,只是没再被指甲刮破。 细吻降落犹如雨点,近在咫尺的妻子眉眼含情。 对方放柔声线,模模糊糊地向寻微道歉:“是我不好,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亲爱的,老公,哥哥,宝宝……” 寻微听不下去,想推开秦砚祯,还没恢复力气就只能用手肘去顶。 秦砚祯抬起他藕白的小臂,让他搭住自己的肩,随后偏头抵开了他松动的唇齿。 寻微眸光变冷,狠狠咬住了这人探进来的舌头。 挑动神经的血腥味在口腔化开,秦砚祯顿了顿,更加耐心地安抚起自己气急的丈夫。 舌尖舔过齿间与舌面,经历推拒和撕咬也不改初衷,勾缠着对方的舌,不带技巧地取悦对方。 每处区域都被细致照顾到,春风细雨,百依百顺。 柔情款款,做小伏低,丈夫的颤抖渐渐停歇,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多余的甜津被卷走,带着没能完全隐藏的热络。 除了第一次带着伪装意味的吻,秦砚祯没有这么克制过。 这样细腻的吻让寻微很不适应。 情事的余韵未消,他彻底没了力气,偏过头呼吸着新鲜空气,无论如何也不想继续待在秦砚祯怀里。 整个房间昏黄暧昧,空气中的沉压不知不觉散去了。 床边用过的东西很碍眼,寻微别开视线,低眸看向了秦砚祯搭上自己腰间的手。 秦砚祯自觉放手,将谨小慎微的态度贯彻到底。 寻微浑身黏腻,腰腹尤其酸涩,起身时双腿绵软,到处都隐隐作痛,根本无法完全起身。 放松的眉头再次皱起,他撑着床面缓了一下,并不想狼狈地跌回秦砚祯身上。 “你不方便,我抱你去吧。”秦砚祯看出了他的困境。 寻微没有说话。 秦砚祯下了床,将凌乱的长发扎了起来,试探般将手搭上丈夫的腰,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却没收到拒绝。 他将寻微抱了起来。 浴室门还是没有锁芯,毫无隐私可言。 寻微被放进了波动的热水里,抬眸看向浴缸边的人。 “出去。” 秦砚祯擦掉他颊边的泪痕,出门时把门掩上了。 清洗完毕,寻微系好了睡衣,吃力地去拿架子上的睡裤,东西却被先一步取走。 已经披上了睡袍的秦砚祯就在他身后。 寻微被抱在了洗手台上,秦砚祯分开他虚软的腿,目不斜视地帮他穿好了裤子。 随后,寻微被抱出了浴室。 这么一会功夫,主卧的床已经焕然一新,所以痕迹都被清理了,被褥干燥温暖。 寻微看了大床几秒,“我不要睡在这里。” 秦砚祯从善如流,抱着他下了楼,穿过空荡昏黑的客厅,进了许久无人的客卧。 这边同样铺着干净的被褥。 来到了稍微安全些的场所,寻微的状态放松了一些,慢慢躺进了被子里。 一楼的窗户是完全封死的,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秦砚祯冲了个澡,很快回到了独处的丈夫身边。 寻微正侧身睡着,一整夜的疲惫袭来,意识并不清晰,可被揽住之后还是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秦砚祯脸上没被处理的伤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推远了对方的肩。 虽然没被完全赶下床,但丈夫已经翻过身去,挪到床的边缘,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秦砚祯没有贴上去,安静地听着寻微的呼吸声,等到对方彻底睡去,才轻轻将他拥住了。 寻微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日光趋近垂直,将复古色的厚帘照得透薄。 打开客房门,午餐的香气迎面而来。 缓慢地洗漱之后,他看到了穿着围裙等在饭厅的秦砚祯。 那张被位面偏爱的脸上,指印已经消掉大半,被刮破的地方结了浅痂,有些影响美感。 白玉微瑕,却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对上寻微的目光,秦砚祯眼神变亮,立即对他弯起唇角。 “来吃饭吧。” 所有椅子都被放了软垫,寻微还是坐到了往常的地方。 做错事的秦砚祯今天很安分,不再有意无意蹭他的腿,长发挽得很好,连抑制贴都乖乖贴了。 白瓷餐具洁净,带着柔和的光泽。 所有符合喜好的菜都放在了寻微面前,盛好的蔬果汤就在手边,确保他随时能喝到。 一切舒心体贴,无微不至到甚至在留意他每次入口的饭菜,似乎很想亲自喂他。 寻微无视了对面热切的目光,安静地吃完了午饭。 两人的角色颠倒过来,主动权被悉数奉上。 房间内的监视器全都关闭了,只有楼梯走廊和客厅还留着。 这几天,寻微待得最多的是书房。 最近在做的程序很有用,他想做完这个。 电子产品的监视系统还在,寻微没有叫秦砚祯拆掉,因为即便没有这个,对方也有很多种方式知道他在做什么。 毕竟寻微光是在房间里待半个小时,秦砚祯就借着送水的理由进门了三次。 彼此都知道借口拙劣,只是寻微不想去管。 最后一次送茶,秦砚祯没有马上退出书房,而是挪去了旁边的小沙发。 见寻微不理会自己,他就顺势坐下,随手将滑落的长发扫至身后,然后抽出了素描本,光明正大地注视着对方。 这个举动同样没被拒绝。 寻微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没分给他任何眼神。 冰冷枯燥的代码似乎成了比妻子还要吸引他的东西。 遭到冷遇,秦砚祯没有表现出一点失落,善解人意,逆来顺受。 用目光描摹着丈夫的轮廓,他随手在稿纸上写画,脸上被打的伤痕已经好了,动人如旧。 不展现出病态的一面时,秦砚祯确实是很完美的妻子。 可是这个完美的妻子每晚都要借着婚姻关系,赖在寻微床上不走。 这几天晚上,寻微一直睡在客卧,睡前已经尽量离秦砚祯很远,但半梦半醒之间稍微一动,都还是能碰到对方。 说秦砚祯睡熟乱动实在太牵强了,因为在被寻微无意碰到的下一秒,对方都会热情之至地贴上来,轻轻圈住他的腰。 寻微不想被挤下床,只能忍住不动了。 做好了程序,素描本也翻过几页,添上几张不同角度的临摹,其中丈夫的眼睛刻画得最深刻。 下方写着字迹清晰的落款——我的寻微。 晚上,寻微躺下很久,秦砚祯都还没进房间。 在他彻底睡过去之前,床外侧微微下陷,有温热的身体躺了下来。 分明隔着距离,寻微却感觉到了一阵热气。 体温再怎么偏高,也不至于这么远都能传过来。 寻微正思索着,热意越来越近,秦砚祯枕上了他的枕头。 呼吸落在痊愈的后颈,频率不太稳定,温度很高。 这个状态就像是发热了。 不,秦砚祯真的到易感期了。 虽然不知道秦砚祯是怎么伪装性别的,但平常alpha的易感期不会每次都这样难熬,所以秦砚祯一定付出过什么。 难道这是伪装的副作用吗? 仿佛知道寻微没有睡着,秦砚祯低低地喘了口气,拉了拉他的衣角。 寻微没有回应。 秦砚祯不再动作,依旧拉着他的衣角。 指腹摩挲着布料,渐渐越收越紧,仿佛抓紧了唯一的救命良药。 被子里的热意越来越高。 “寻微……” 动听的嗓音夹杂哑意,听上去楚楚可怜。 寻微不予回应,身体蜷缩起来。 秦砚祯松开他的衣角,虚虚搭上他的腰,随后缓慢地抱住了他。 对方的体温越来越明显,寻微身体一僵,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紧密的拥抱让他的脊背愈发僵硬,整个人仿佛绷成了一根弦。 “你下去。”寻微终于开口。 秦砚祯又抱了他一会,这才下了床,再次去了浴室。 这次直到寻微睡着他也没有回来。 次日清晨,寻微发现自己衣柜里的衣服又少了几件。 “……” 被囚禁之后,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家中所有待洗物品的清洗和晾晒工作,都是贤惠持家的妻子亲自承担。 寻微的睡衣和居家服穿着频率最高,换下来之后秦砚祯会一起洗掉,大多数时候是手洗,有时来不及才会进洗衣机。 易感期开始之后,秦砚祯每晚都扎着头发,在浴室为他洗衣服。 所作所为,毫不避讳。 作者有话说: 上章我改了整整一天,已经尽力了,今天实在写不出来了,小剧场明天再放吧 ────────────────── 第62章 abo文的白月光28:你还是想走,是不是? ────────────────── 接连三天,秦砚祯都在浴室待得很晚。 出来的时候带着冰凉的水汽,面颊带着发热的薄红,状态却肉眼可见的差。 对方身上浓郁的信息素,即使是寻微都能感受到。 秦砚祯很快又靠上他的枕头,体温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烘得脊背发热。 寻微已经习惯了妻子身上的气息,没有任何不适。 被贴住的时候,寻微连眼睛都没睁,“没有抑制剂了吗?” 秦砚祯声音低哑:“没用,脱敏了。” 寻微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秦砚祯又来抱他,被躲了一下,就知情识趣地不再越界。 他呼吸越来越乱,低下头隔着微薄的距离,小心地嗅着丈夫的后颈。 这样若即若离的呼吸叫人警惕,寻微忍了忍,用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睡着。 在他入睡过后,还是落入了滚烫的怀抱里,将他泛凉的身体捂热了。 没有得到伴侣的安抚,alpha的易感期难以结束。 但这不能成为秦砚祯老是偷拿衣服的理由。 对方实在没有下限,在发现自己洗好的贴身衣物重新变湿这件事之后,寻微又一次确认了这个认知。 他每晚都要被热醒几次,不明白秦砚祯的精力怎么能充裕成这样。 这个abo世界观真的很奇怪。 虽然无法亲密,但妻子还是很粘人,昼夜都寸步不离。 寻微洗好澡之后,还没得及清洗贴身衣物,就看到了立在磨砂门外的颀长身影。 所有房门都无法落锁,对方没有直接进来,像是担心惹他生气。 秦砚祯的状态很焦躁,寻微沉默片刻,看向了手里的东西…… 浴室门打开,秦砚祯双眸晶亮,“我们去休息吧。” 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休息,也是值得期待的事吗? 寻微看着他含笑的脸,慢半拍点了点头。 妻子笑逐颜开。 半夜,秦砚祯又起床了。 寻微身后空落,意识朦胧地翻过身,瞥见了一点漏进房间的灯光。 微弱的灯光亮了很久,久到寻微意识彻底清醒都没熄灭。 门窗紧闭的房屋,在夜半时分任何声响都一清二楚。 秦砚祯又在浴室。 寻微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等到属于另一个人体温靠近时,他还没能睡着,搭在枕边的手被放进了被子,包裹他的手是温暖的。 寻微的侧腰被揽住,有滚烫的呼吸落在面颊,呼吸的主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目光如有实质,寻微不想睁眼,任由对方抱着,一时没有任何睡意。 秦砚祯在摸他的手。 从手心一路摩挲到腕口,抚过指节,穿进指缝,最后放到鼻尖轻嗅着,发出满足的叹息。 带着热度的呼吸落在手心,被高挺的鼻梁擦过带来湿润的痒。 寻微睫毛一动,没有立即抽回手。 秦砚祯闻够了,在他手心落下一吻。 微凉的唇瓣没有立即离开,沿着掌心亲吻到指尖,渐渐蔓延出湿意,连指缝都不放过。 呼出的气体越来越烫,彰显出身体主人过分活跃的神经。 在寻微耐心告罄之前,秦砚祯牵住他的手腕,让他去触摸自己的面颊。 果然,一碰到他的脸,寻微就不再乱动,被带着抚摸起之前受伤的地方时,对方手指微微一缩,透露出几分审慎。 秦砚祯哑声安抚:“已经好了,一点都不疼。” 寻微没有回应,只想要收回手。 被秦砚祯按着不放,他想起那些带着痛意的迷乱经历,立即睁了眼。 搭在腰上的手臂收拢,寻微被压到了秦砚祯的身上,匆忙间指尖穿进对方的发丝,压在光.裸的后颈上。 秦砚祯发出一声轻喘,忽然不动了。 寻微抬起眼帘,对上了妻子近在咫尺的幽暗双眸。 他的手还覆在对方后颈处,隔着薄薄的肌肉,alpha的腺体兴奋地跳动着。 寻微手心发麻,被握住了小臂不允许撤开,细眉皱了起来。 秦砚祯紧紧地抱着他的腰,面颊变得浅红,隐忍又渴慕地对他说:“我不会做其他事的,你摸摸我,好不好?” 寻微眉头紧蹙,有些难以启齿:“你刚刚不是都……” 丈夫的眼睛藏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目光总是清冽又克制。 秦砚祯喉头滚动,眸光低敛,“我忍不住。” 没等寻微回答,他又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寻微的脸,轻声道:“就只是摸腺体,可以吗?我们是夫妻啊,老公你帮帮我。” 发热严重的AO难以保持理智,出于身心健康考虑,合法配偶都有义务为他们提供帮助。 伴侣的安抚对他们而言,是困境的救星,是情热的良药,最简单的触碰都是久旱甘霖。 妻子的眼睛因为忍耐而发红,体温急剧升高,吐息缓慢,就连温声软语地恳求时都带着沙哑。 寻微和他对视半晌,移开了目光。 其实触摸后颈这个动作,对beta而言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可这是AO腺体的生长处,是储存信息素的地方。 当真正触碰到那微微凸起的脆弱腺体,对上秦砚祯渐沉的眼神时,寻微神情波澜不惊,手心却出了一层汗。 由于毫无经验,他将手掌轻轻压在那片皮肤上,不敢太用力,光是这样秦砚祯都掐得他腰疼。 笨拙地捂了一会,寻微想松手,转头时耳朵一热,被卷进了唇齿里。 指腹一抖,不小心碾过那片皮肤,感到到妻子更加紊乱的鼻息落进耳廓,引来了蔓延全身的痒。 这份痒意很轻,却游走过四肢百骸,难以止息地缠上心脏。 寻微知道怎么做了。 秦砚祯没有只言片语,用神情和喘息教会自己单纯的丈夫,怎样缓慢又不留余地的玩/弄自己。 寻微从始至终神色平静,看不出来满不满意,但睫毛颤得厉害。 秦砚祯抚上他发热的脸,靠近含住了他的唇。 说好只是帮忙,结果又变成了接吻。 寻微身体僵硬,被妻子抱到身上,接了一个漫长到有些窒息的吻。 深夜除了静谧的夜灯,没有其他光源。 秦砚祯靠着枕头,深邃的眼中藏着暗光,长发散在枕边,犹如反光的绸缎。 寻微的后颈被抚摸着,那里明明没有腺体,此刻却莫名生出热意。 修长的手指代替唇齿,在那片区域徘徊辗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掌控和迷恋。 在寻微皱眉之前,秦砚祯很懂分寸地移开了手,压下他的蝴蝶骨,将他吻得更深。 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自津液涌进身体,一点一点,寸寸掠夺。 寻微无法退缩,被亲了很久。 易感期最严重的一夜过去。 寻微再起床时,看到了秦砚祯晾在外面的衣服,所以衣物都被认真清洗过了,包括那件贴身的。 留下的东西被欣然接受,寻微竟然毫不意外。 他觉得自己可能被秦砚祯感染了放.浪的品性,变得很坏。 院中纯白的垂丝茉莉,渐渐染成了浅褐色,寓意着时间凋零。 时间早就过了一周,只要易感期结束,秦砚祯一定会出门。 在短暂的几天里,寻微充分利用了所有的独处时间,将画室那扇窗的铁丝解开了大半。 他们依旧每晚同睡,秦砚祯似乎对寻微的枕头情有独钟,总是要挤过来。 见寻微不再那么抵触,秦砚祯会环抱住他的腰,埋在他的颈窝轻嗅着,一直到睡着也不放开,仿佛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安眠。 寻微不懂他在闻什么,默默拉紧了自己的衣领。 但妻子闻衣服都能不亦乐乎。 寻微不太理解,还是随他去了。 秦砚祯的头发太长,挤在一起很容易被压到,但对方从来甘之如饴,借着整理头发的名义将寻微抱了过来。 察觉到寻微更喜欢直白的接吻方式,秦砚祯表现得很激动,总是压着他在家里的各个位置亲吻。 妻子最近一直很收敛,言行有度,不会再随意展现出疯狂病态的一面,除了晚间情动至极却无法疏解的时刻。 除了不能外出以外,一切似乎和从前没有区别。 针锋相对仿佛成了过去式,所有矛盾都隐藏在了平和的表象下。 凌晨时分,身后的热源离开了。 轻若无物的脚步声远去,随后大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一片漆黑中,寻微下了床。 换衣服的过程持续得很快,打开房门时,客厅监视器的红光是熄灭状态。 昨晚在沙发上亲近的时候,他让秦砚祯关掉了。 屋外风吹落花的声音稀稀落落,整栋房子陷入无人问津的寂静。 寻微看了一眼空荡的客厅,无视了腿间残留的痛感,转身往楼上走去。 有的监视器死角有些刁钻,他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可视区域,在微风止息窗帘落下之前,闪身进了昏黑的画室。 那晚过后,这里被清理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柜子里依旧封存着很多素描册,寻微一扫而过,当然不会去猜内容。 小窗留有缝隙,微风吹得遮光帘不断起伏。 森冷的月色时隐时现。 从柜子缝隙里找出被拆掉的画夹,寻微对撬动铁丝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 密密麻麻的铁丝构成囚笼,将世界一分为二。 寻微站在窗口的狭缝里,借着黯淡的月光,将最后的工作做完了。 最后一环死结被解开,余下的铁丝变松,丢进地面的阴影里。 窗户向外推开,大量的空气猛然灌入,让沉闷的胸腔都变开阔。 路线早就规划清晰,外墙有很多铁艺装饰,落脚点有很多。 再外延些是棵茂绿的银杏树,秋冬时让秦砚祯清扫得很头疼。 有了树木缓冲,到平地不会很困难。 程序说明也压在了电脑下面,那东西是辅助设计的,秦砚祯的设计稿总是放得到处都是。 虽然不知道以对方现在的身份还用不得用得上,但也算了个念想了。 系统告诉寻微,最后一个节点会在两天内到来,但寻微有种预感,只要他下楼驱车离开,剧情就会迅速生效。 一切准备就绪,但寻微还是在窗口站了半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进入位面以来,系统总是沉默,当下居然主动出声了: [快走。] 寻微及时抽离思绪,扫开了边上残留的铁丝,扶住窗框准备攀上去。 就这一刻,迎面的风变得更大,吹起了单薄的衬衣。 在寻微上身彻底探出窗口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腰。 “这是二楼。” 寻微动作一僵,在跨出去之前被大力拽了下来,整个人摔进了紧密的怀抱里。 酸软的腰被掐得死紧,他缓缓回头,对上秦砚祯深不见底的眼眸。 美丽的妻子面无表情,“你还是想走,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人,摸腺体就是摸腺体,是后颈,不是其他部位,求求不要发散思维, [小寻上学记6] 过家家的组合一般是妻子丈夫和孩子,小寻这组的妻子丈夫和弟弟显得不伦不类。 但两位新朋友融入角色很快,各论各的十分友好。 老师说游戏可以增进友谊,可小寻不明白十分友好的两个新朋友为什么总是打架。 这让他很苦恼。 体育节之前,每个孩子需要找到搭档,参加两人三足的比拼。 第一名奖励是帅气的飞机模型,小寻踮脚隔着玻璃看了好几眼。 转身之后,他发现两个新朋友又为了和他组队的事打了起来。 秦秦:我是小寻的老婆! 小江:我是他弟弟! 小寻:…… 这场风波最后以比赛形式改成三人四足终止,小寻得出结论,两个朋友真的很喜欢过家家这个游戏。 ────────────────── 第63章 abo文的白月光29:要我做你的未亡人?想都别想 ────────────────── 有夜风从窗口灌入,夹带着微末的花香。 本该出门的秦砚祯就在眼前,寻微按住对方紧压自己的手臂。 “祯祯。” 他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称呼了,从艰涩到熟稔不需要太多时间,因为秦砚祯的眼神让他觉得难过。 “我必须出去。” 秦砚祯嗓音暗哑:“为什么?” “为什么?”他攥住寻微的腰,声音却不疾不徐,“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要走?” “是每天精力太过剩?一直做/爱你受得了吗寻微?难道只有彻底下不来床你才会安分?” 空气中的沉压越来越重,压得皮肤隐隐刺痛。 结束易感期的alpha并没有理智多少,对伴侣几近偏执的占有欲早就刻入骨髓。 无处可逃的笼雀被捉进怀抱,力道大得要将对方嵌入骨髓,冰凉的手指游走过皮肤,相贴的体温逐渐上升。 躯体相靠,心跳共振,却感知不到彼此的想法,这让轻慢的爱/抚渐渐成了带着痛意的惩治。 “你不能总是这样,”寻微被掐得面色发白,将那只探到胸口的手拉出来,“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你本来也不会听我的想法,不是吗?” 秦砚祯语调发冷,押住寻微将他抵上窗台,让庭院里朦胧的壁灯和昏黑的树影一起闯入丈夫的眼底。 “你看清楚,这是二楼,为了逃出去你真的不管不顾?还是说,只要能离开一切都无所谓?” 近十米的高度看久了会造成晕眩,寻微视线低垂,被扣住下巴被迫回过头。 细微的灯影跳跃在妻子眼中,照亮了那双浅瞳的寒意。 秦砚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透凉的指尖开始发烫,“你明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就明白这可能是圈套也要钻进来?” “直白强势你不接受,小意温柔你也不喜欢,为什么你只想离开?寻微,我爱你,我爱你爱得快要死了,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 无论是情难自抑的时刻,还是细水长流的日常,都太明显了。 这已经不是习惯和依赖可以解释得通的了。 欢/愉和幸福紧紧相连,丈夫的自由是秦砚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在重获新生之前,这些东西都应该归于湮灭。 瘦削的肋骨被窗框挤压,带来的疼痛远不如被秦砚祯长发轻扫带来的痒意明显。 四目相对,寻微平声说:“你不能爱我。” “不久的将来,你会拥有很多东西,无可企及的身份,平等般配的爱人,蓬勃向上的事业,你会获得一切,不会再需要我。所以,我们的关系可以就此——” 毫无起伏的叙述被暴力扼制,秦砚祯掐住寻微的下巴,破开他未合的唇齿,强硬地挤了进来。 唇瓣被无情咬破,顷刻渗出的血珠被紧随而来的舌尖卷走,彻底融化在潮热的口腔里。 淡色的嘴唇被迫分开,染上热意,变得红肿,连舌根都被舔舐裹挟。 气息碰撞间,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过分粗鲁的掠夺让呼吸变得艰涩。 扶住窗框的手被大力覆盖,指尖穿过指缝,将掌心紧紧扣住。 向前是微凉悬空的窗景,向后是灼热高大的身躯,寻微落入束缚,逃脱无门。 惨白的月光被阴云遮盖,灰蒙蒙的雾色沉淀下来,庭院壁灯的微光遥不可及。 “但我只要你。” 再多的金钱名利,都比不过这一层婚姻关系。 秦砚祯的世界只有寻微。 暗色笼罩而来,将最后的光源遮蔽。 抓紧窗框的手渐渐脱力,落入相扣的掌心,指尖被边缘的铁丝扎到,冒出的血液被一一舔掉。 寻微视线不清,在接吻的间隙,听见秦砚祯问他:“还是要走吗?” 下意识的点头被遏制,他轻声开口:“要、走。” 秦砚祯忽然笑了,“你还想去哪?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 寻微不说话,渐渐咬紧了嘴唇。 “既然已经缔结婚姻,那为什么还要逃跑?你说我们是夫妻,那我们就做夫妻,永永远远的夫妻。 我可以是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一切,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就是不能离开我。” 滚烫的面颊被手指抚过,留下一片带着晶亮的水泽,这张秀美的脸沾染不洁。 “你心甘情愿来到我身边做我的丈夫,接纳我的不堪,包容我的所有,让我爱上了你,现在却要抛弃我?凭什么?” 指腹顶开唇齿,报复般摩挲着柔软的舌面,让受困的丈夫难以开口。 一片昏黑里,丈夫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里盛满着的湖水几乎要溢出来。 秦砚祯吻掉他眼尾的水色,温声质问:“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做什么?为自己安排后事?自作主张用你的前程为我铺路,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以为给我留下那些东西,我就会感激涕零?” 所有的问题都不被允许回答,舌尖几乎被手指擦破。 寻微偏开脸,声音干哑:“我做这些、并不需要你感激……” “你好慷慨,寻微。” 秦砚祯似赞似嘲,舔掉了指腹带着血香的津液,咬上了他的脖子。 “你留下这些东西,是想永远提醒我被你抛弃这件事?” 跳动的血管被唇齿掌控,没有破皮,搓磨出了其他痕迹。 “始乱终弃,不告而别,等到那份遗嘱生效,你是要我做遗孀还是鳏夫?” “寻微,你总是这么狠心。” 隐藏的东西全部被发现,心细如发的妻子早就看穿了丈夫的隐瞒,却引而不发,直到将对方逼得退无可退,才彻彻底底教训了这个不长记性的人。 孱弱的羔羊功利薄情,破绽百出,心软又心狠,只会喘/息和低/泣,从不会说出一句软话。 血液和眼泪带着冷香,就像将融未融的冰雪,轻而易举地激起情/欲和仇恨。 看似毫无原则,实则心冷如铁。 无论是伪装还是真心,都不能打动他。 可是,我最爱他。 寻微,我的丈夫,我的妻子,我仅此唯一的伴侣。 我无可救药地迷恋着他。 远天亮起的天色落进室内,半遮半掩的窗帘被风吹起。 余热散尽,所有的收敛遭到反噬,千百倍的奉还回来。大半个白天过后,丈夫意识混乱,被抱上床休息的时候只知道发抖。 然而,当秦砚祯做好流食,客房却只剩下了凌乱的被褥。 他在玄关口找到了寻微。 花瓶被打碎后没有添置新的,这里的视野很空阔,柜边无法藏人。 寻微也没打算隐藏。 他全身绵软,用了一针体力剂才能勉强站稳,匆匆换上外衣,连扣子都系歪了两颗。 顾不上计较这一点,他快没有时间了。 大门依旧无法打开,寻微认出了虹膜检测的装置,搭住门把的手慢慢松开。 身后传来没有放轻的脚步,下一秒,侧腰缠上一只手臂。 秦砚祯的声音落在耳畔:“还是死性不改吗?” 寻微按住他发力的手,沉声道:“祯祯,我真的要出去,只有今天……” 已经到了最终期限了。 秦砚祯反手牵住他,嗓音轻柔:“好啊,那我们再来一场,用qctw好不好?在此之后你还有力气,我会为你开门。” 寻微转过脸,直视着秦砚祯。 他的眼睛还残留着水汽,唇瓣破损红艳,模样虚弱又凄惨,一眼就能看出不久之前做了什么。 片刻后,寻微解开了衣服。 秦砚祯钳住他的手腕,迫使着他转过身来,“你就这么想走?真的想让我做你的未亡人?” “……” 解掉一半的扣子被依次系好,连那些匆忙中扣错的部分都理顺,宽大的衬衣收拢,重新遮住了清瘦斑驳的身体。 “那些事,你想都不要想。” 秦砚祯直勾勾地看着寻微,一字一句道:“要死,我们就一起去死。” 他从锁柜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见寻微看过来,还弯着眼睛向他展示。 寻微认出了这是那辆商务轿车的钥匙,这东西在他被囚禁的第一晚开始就失踪了。 虽然具有可替代性,但现在一切条件都具备了。 秦砚祯抬步走来,神情沉静得有些漠然。 寻微伸手要夺过钥匙,“你不用去。” 秦砚祯置若罔闻,抓住寻微的手腕,带着他利落地开锁出门。 晚春微暖的空气迎面而来,本该令人身心放松,但寻微却全身紧绷。 久违的自由近在眼前,他几乎是被秦砚祯拽着走向车库。 绕过庭院,走过银杏树,这条路寻微走了三百天,心脏收紧的感觉确实第一次。 “祯祯!秦砚祯!放手!!” 然而秦砚祯没有任何回应,侧脸冷漠,锋芒毕露。 车库门被刷开,机器人自动发出祝您全天愉快的提示音。 那辆哑光黑的商务轿车就在最角落,维持着寻微归家当晚的状态。 秦砚祯将挣扎不休的丈夫抱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就直接锁了门。 寻微果断要从另一边下去,就见秦砚祯已经打开主驾门,不容拒绝地坐了进来。 他被挤回副驾,看着对方熟练地点火启车,神情冷静得瘆人。 “上了车,然后呢?去哪?任何地方都可以吗?” 一进入狭小密闭的空间,死亡气息包裹上来。 无形的潮水漫上胸腔,寻微猛然去推主驾的人。 “你快下去!秦砚祯——” 秦砚祯不为所动,没得到答案直接踩了油门。 安全带被解开都没让他分去半个眼神,寻微呼吸急促,迅速替他系好了。 车辆加速的后坐力让寻微摔回了副驾,身体的不适涌上来,却难以抵过那层愈演愈烈的不详感。 “你马上下车,只要回到应有的位置,一切不会有任何影响,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要……” 躲过一道急行而来的逆行车,寻微脸色一白,冷汗瞬间下来了。 秦砚祯却微微一笑,“什么位置?扮演omega相夫教子?还是苦苦等你回家?你还会回来吗?” 大路绿灯常亮,车辆如星,行驶速度快得惊人。 秦砚祯声音含笑:“别害怕,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一重又一重危机压过来,寻微浑身无力,“我不需要你陪我……” 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自斜方违规变道,车头偏移严重,竟然直接撞了过来。 秦砚祯打灯进了辅路,堪堪错开了那辆行驶诡异的车。 “原来是这样,”他握着方向盘,唇边的笑意渐渐冷却,“这样死去会很痛苦。” 独自一人,血肉模糊,如果发生爆炸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漂亮的丈夫会变成血沫和尘埃,什么都不会留下。 作者有话说: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最后这部分不要模仿啊啊! —彩蛋— 秦:z完你还有力气,我会为你开门 寻:OK 秦(迅速破防:别拿身体做筹码这句话你果然全当耳旁风!!!!!! 寻:…? ────────────────── 第64章 abo文的白月光30:“只要你说爱我”“我爱你” ────────────────── 变数层出不穷,寻微几乎是脱力了。 “现在停下还来得及,祯祯,靠边下车吧,好不好?我很怕。” 第一次服软不是为了乞求怜悯,而是因为担心。 秦砚祯冷静操控着方向,手背慢慢泛起青筋,“到了现在你还是要扔下我。” 外景飞掠,车流如织,不知不觉间插.进辅路的车辆越来越多。 又躲过了一道迅猛的后方来车,秦砚祯一转方向盘,直接在下个路口漂移转弯。 他姿态从容,眼中却显露出疯狂,“我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 “即使是死。” 巨大推力让肺腑挤成一团,高度的神经紧张下,人会本能地四肢发凉。 寻微神色疲惫:“你不能死。” 他倒在副驾上,心跳不断提速,却被身体的沉压牢牢困住,连出声都很艰难。 “为什么?这也要受到辖制?”秦砚祯笑盈盈的,嗓音如蜜,“还是你在关心我?寻微,你爱我吗?” “……” “你知道怎么哄我开心,寻微,只要你说一句……” “我爱你。” 控制自如的刹车被重力一踩,高速运转的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借着惯性又掠出去好远。 寻微抓紧了安全带。 秦砚祯缓缓地笑开了。 他第一次这样笑,放肆,张扬,充斥着古怪的喜悦和亢奋。 “就算知道你不是真心,我也好高兴,高兴得现在去死都没关系。” “秦砚祯!” 秦砚祯只是笑,“老公,我们不能停下。” 他的视线扫过后视镜,细声道:“从刚刚开始,那辆车就一直跟着我们。” 寻微皱眉,视线转向窗外,看见了那辆显眼的红蓝跑车。 他很多次都看到过这辆车。 踩下油门的秦砚祯给出答案:“是秦昱。” 年初秦氏分崩离析,最后被一家国际品牌收购,之后更名迭代。 这家公司崩盘太快,明显是被精心设计了,众说纷纭,却找不出幕后主使,也就不了了之。 这件事恐怕和秦砚祯脱不了关系。 这场无法避免的车祸,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参与其中。 剧情的自我完善让多线相连,所有事件完成闭环,这些对主角造成阻碍的因素会全部消失。 哪怕没有蓄意报复的秦昱,也会有其他人。 死神临近,黑色潮水填满车厢。 车辆提速到达上限,中端轿车的性能被发挥到极致,闪避着各类道路变数的同时,居然还能和那辆专业跑车拉开距离。 车距始终不远不近,后方跑车变得焦躁,油门踩到最大,直接无视红灯冲了上来。 距离迅速拉近,寻微看清了秦昱满是怨恨的脸。 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撕开了伪装,表情狰狞至极。 秦砚祯对欣赏失败者的丑态毫无兴趣,在对方撞来之前转进了双行道。 赏花期即将结束,道路两侧的白色樱花随风飘扬,还没落地就被碾进滚轮里。 在樱花谢尽的时候,命定的结局就会降临。 看着落花,寻微终于明白,从上车开始剧情就自动生效了,在节点发生之前不会停止。 秦昱的跑车紧追不放,有一刻甚至狠狠撞上了他们的车尾,发出了巨大砰响。 片刻的悬空之后,寻微抓住扶手。 脊背重重撞上了靠背,他耳际嗡鸣,尾椎不住发疼。 “秦砚祯,我们……” 声音细微,很容易被发力的引擎声盖过。 但秦砚祯沉静地给出了回应:“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将油门踩到底,在下一个转弯将紧咬的跑车彻底甩开。 前方大路绿灯将灭,只要冲过路口就还能得到喘息。 赏花大道车辆很少,十字路口空旷萧索,没有任何行人。 绿灯开始倒数。 跑车急速逼近。 直行是辽阔的樱花道,侧转是盘桓的山路,远方轰隆,有什么东西正不断靠近。 剧情的作用下,所有挣扎只是徒劳。 摩擦发烫的轮胎被路面碎钉扎破,车身猛然偏移出车道,连刹车油门都失灵了。 接连不断的意外完全超出了常规认知。 秦砚祯神色转冷,猛转方向,力道之大让卡死的方向盘重新扶正。 彻底驶过斑马线的瞬间,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浓重雾气中显现,以迅雷之势挡住去路。 穷追不舍的跑车逼近眼前。 时间变慢,逐帧定格。 车厢之外,纯白的樱花风吹满天,在雾气缓缓飘落时,代替了去年冬天没能降下的雪。 轻盈,柔软,如同最温暖的送别。 在满世界的花香里,秦砚祯拥向寻微的体温是温热的。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窒息的黑暗席卷而来。 [恭喜宿主完成最后节点,当前剧情解锁度100%,即将进行脱离!] [正在进行脱离……@#$%^&*,.终端报错!由于*@/#%-#原因,脱离中断……] [检测到宿主保留生命体征!本次脱离失败!还请重试……] 寻微恢复意识的时候,机械音还在耳边不断报错。 他把报错系统关了,对这些高阶系统的未来感到担忧。 四肢犹如灌铅,寻微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投影电视播放着今日新闻,庆贺信息素匹配技术的研发通过,适龄AO可前往相关基因机构测试匹配度。 最后一个节点结束了,但他还在原来的位面。 现在的状况并不令人意外,寻微的记忆还停留在被紧紧抱住的瞬间。 货车是朝着副驾的方向过来的,重达数吨的压力下必死无疑。 可最后一刻,秦砚祯用身体将他完全挡住了。 脱离位面时感官全被屏蔽,寻微的耳朵被捂住,最后感受到的是秦砚祯落下的呼吸。 脱离失败,感官回笼,但他却没有任何疼痛。 寻微缓缓皱眉,忍着头晕撑起手臂,拉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换上病号服的身体健全,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迹,裤脚外的踝骨存在少部分淤青肿胀,并不影响行动。 之前被咬伤的后颈已经痊愈了,身体除了沉重之外,没有其他不适。 在这场注定死去的车祸里,寻微活了下来。 他拔掉了手背的输液针,下床的一刹那头重脚轻。 推门声适时传来,娇小的omega护士语气惊喜:“寻先生,您醒了!” 她急忙上前,将寻微按回了床上,“脑震荡患者需要静养,还请您好好休息。” 樱花大道的连环车祸上了社会新闻,监控哪怕是经过处理才公布的,也还是让市民们看得心惊胆战。 赏花期结束,那片偏僻区域早就无人问津,发生事故的概率其实是很低的,何况还是这样的重大事件。 如果不是有徒步登山者及时报警,状况会更危险。 监控里,空无一人的十字口突然冒出的大货车,被无数市民称作幽灵货车。 货车司机是个中年beta,声称从下山开始车辆就失去控制,来到路口时刹车完全失灵,根本无法改变方向。 这个可怜的beta现在还动弹不得地躺在病床上唉声叹气,而货车倾洒的成吨泥沙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透露出诡异,无论是横向直撞的幽灵货车,还是那两辆从市区开始就一路状况频发的追尾车。 冥冥之中,就像有双无形的手操纵了这场意外。 失去理智的跑车当场被卷进了货车底部,坚持左转的轿车从货车夹层中逃生,但还是没能幸免于难,最终被车头撞得翻滚变形。 紧急送医的几个患者里,面前这位最体弱的beta居然是伤势最轻的一个,真是命运眷顾。 即使只是轻伤,这个beta也昏迷了好几天,脸色白得透明,就像易碎的瓷器。 原来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是乌亮冷清的墨色。 “请问我的妻子在哪里?” 微哑的声音让omega护士飞快回神。 她抱住了病历册,有些迟疑:“妻子?您是说……那个留长发的alpha?” 寻微点头,追问:“他在哪?” omega护士斟酌道:“手术过后,他的信息素有些外溢,被尚景医生特意安排在了隔壁的隔离病房。不过,既然你们是伴侣,您可以亲自去看看他。” 尚景,秦砚祯那个信息素科的医生朋友。 原来这是去年来过的那家医院。 秦砚祯这位医生朋友权限似乎很大,医院里的人对其颇为尊重,连带着对秦砚祯也很上心。 缓过刚醒时的眩晕后,寻微还是拔掉了护士新换的输液针,匆匆擦掉血珠就下了床。 隔离病房的主要作用是阻隔信息素暴乱的A和O,怎么也不该对车祸后的伤患使用。 特殊病房门窗严整,需要验证身份进入,寻微停在了隔离门外。 隔着两扇厚玻璃,他看见了沉睡的秦砚祯。 妻子的脸苍白如纸,长发无人打理,有些凌乱地散落脸侧,失去了以往的光泽。 暴露在外的擦伤很多,流畅的下颌有道带血的淤青,是大力撞击产生的。 身上很多地方裹着纱布,更多的伤势则被病号服掩盖了。 被束缚在病床上的秦砚祯,憔悴,狼狈,再也看不出光彩照人和步步紧逼的影子。 寻微静静看了一会。 尚景来到寻微身边,没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秦砚祯对这个破产的“丈夫”不离不弃,这么久没有消息,怕是真的交代在这了。 且不管疯子是不是真的会谈情说爱,该有的医者安慰也要有。 尚景干巴巴地开口:“其实砚祯身体很好,只是暂时下不来床而已……这些伤只是看着吓人,其他的做了复健就没什么大问题。信息素外溢是无意识的,醒了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软组织损伤,多处碎裂骨折,大概率还有器官破裂。 寻微从这个面善的beta医生口中推出了实情。 他只对最后一句有疑问:“信息素外溢,是因为那些抑制alpha信息素的药?” 大多数信紊症患者会有缺失信息素的情况,而很多人也对寻微说起过秦砚祯信息素的事。 可寻微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认知,一厢情愿地认为,妻子是信息素很淡且只有发热期才会变浓的特殊病例。 一直以来,他感受到的都是秦砚祯原本的信息素。 秦砚祯没打算在他面前隐瞒,连服药都时有时无。 尚景被呛了一下,“咳、你知道了啊?” 寻微眼神毫无波动,“所以不稳定的易感期也是因为这个?” “长期服用确实会造成激素紊乱,易感期失控都是轻的。” 尚景镇定地补充:“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来找我拿药了。” 见寻微目光始终落在玻璃上,他提议道:“我们进去看看?” beta对A的信息素感知很弱,探视没有那么多限制。 在不清楚二人真实关系的前提下,这个提议其实有些冒昧。 可是这个冷淡的青年看了他一眼就点了头。 心中对两人的事越发好奇,尚景刷开了隔离病房的门。 隔离病房比外面安静很多,房间填满了隔绝信息素的特定材料,无声无风的室内气氛压抑,唯一的病床带着黑色束缚带。 关上病房门,沉闷的空气包裹上来。 尚景不再闲聊,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但还是隐约感到了压力。 寻微神色平静,慢慢走到了床边。 医疗仪器运转发出很轻的声音,沉眠的妻子近在眼前。 属于秦砚祯的气息很好辨认,强烈的压迫感有时带来刺痛,却并不会真正造成伤害。 离得近了,寻微发现对方脸上也有淤青,在眼尾和颧骨的位置,像是被玻璃擦到的。 面色惨白,五官依旧夺目,浅色眼睫温良地垂下,眉头却皱得死紧,显出焦躁的情绪。 呼吸起伏的频率很轻,包扎好的胸膛毫无血色,到处都是青紫淤血。 一侧平放着的手臂打着石膏,从掌骨到指节白色纱布缠了很多圈,固定着金属夹板。 这是妻子写字画稿的手。 作者有话说: 剧情杀是躲不掉的,如果车上没有主角,任务者是一定会死的。 祯祯的这些伤都会好的,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以把他目前的状态看成是:家养的坏猫跑出去撞得遍体鳞伤可怜兮兮地被抱回了主人身边。 ────────────────── 第65章 abo文的白月光31:你也爱我一点,好不好? ────────────────── 寻微的目光定在秦砚祯手上,缠满纱布的情况下,无法辨别具体伤势。 半晌,他缓声开口:“他的手……” 尚景给出回复:“伤到了肌腱,做好康复训练对日常生活不会有影响。” 设计师的手,只是恢复到对生活没有影响就够了吗? 为了缓和莫名凝重的气氛,尚景清了清嗓子:“那个,砚祯的头发当时做手术的时候差点给剪了。我没敢让人再动,让助手随便绑了一下,你再帮他弄弄呗。” 最重的伤在胸腔和脊背,有片碎玻璃扎进了后颈,距离腺体只有几毫米。 情势危急,做抢救手术的间隙还能考虑到伤患精心养护的头发,尚景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听他说起,寻微才慢半拍地挪开视线,留意到了秦砚祯参差不齐的头发。 隔着玻璃只能看出散乱,现在才发现有一部分短了许多。 他来到床头,抬手去碰那条将落未落的发绳。 款式是最简单的黑绳,取下的过程很顺滑。 妻子的发尾有些打绺,寻微用手指理顺过后,才重新替对方将头发扎好。 虽然两人有了更越界的事,但寻微还是很少主动碰秦砚祯的头发。 这样的触碰是比情.欲的索求更难理解的东西,温情得有些怪异。 所有发丝乖乖地收进掌心,是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温顺。 梳理结束,寻微准备起身,手背却被一只带着挫伤的手覆住了。 空气中的沉压不知何时消失了。 寻微动作顿住,对上了秦砚祯睁开的双眼。 浅褐色的眼眸深邃清透,正直直地锁定着他。 “寻微。” 发声因为肋骨的伤有些嘶哑,但语气却很轻快。 “老公,我好开心,你还在我身边。” 神情自若,满腔柔情。 无论是称呼还是内容都让旁边的尚景如遭雷劈。 他控制住牙酸的表情,转身退了出去。 病房门开合的声音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秦砚祯没理会杂音,落在寻微脸上的目光不加收敛,分明还难以行动地躺在病床上,状态却比床下的人放松很多。 寻微和他对视,“你伤得很重。” 痛觉早在醒来之前就复苏了,稍微感受一下就知道受伤程度。 秦砚祯牵起唇角,“无所谓。” 他慢慢握住寻微的手,屈起指节上还残留着轻微的血痕。 “至少我们活了下来,不是吗?” 果然,规则是可破的。 就像可以无止境地杀死丈夫一样,秦砚祯总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 这一点,是诅咒也是祝福。 寻微不想探究秦砚祯以重伤为代价换回的这些,对对方来说是否值得。 当事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沉默过后,寻微低眸看向秦砚祯身上的伤,“疼吗?” 秦砚祯弯了一下眼睛,“如果我说疼,你可以亲亲我吗?” 寻微什么都没说,视线转回他脸上,平和得像是一汪月色。 这样的注视比接吻还让人颤栗。 秦砚祯觉得手掌都在发麻,被注视过的皮肤因为兴奋而发红。 寻微看了看妻子泛红的面颊,将手抽回来,“好好养伤吧,别说太多话。” 秦砚祯抓紧他离开的手,得寸进尺:“那我要你陪我。” “我会陪你。” 无论如何,寻微都需要对秦砚祯的伤势负责。 他不会推诿。 情况得到控制后,秦砚祯很快被转回了普通病房。 私医每天要接纳的患者不计其数,住院部的护士们都对尚景医生的alpha朋友印象深刻。 一方面是对连环车祸幸存者的关注,另一方面则是对方身体素质实在令人惊叹。 这人被送来的时候全身是血,昏迷了都还抱着自己的beta不松手,伤得不轻却短短几天就从重症室转到了普通病房,除了轻微的信息素外溢以外,没有任何并发症。 满是血污的脸被擦干净,参差不齐的长发得到修理,往病床上一坐,美得像是古典时期的雕塑。 这么好看一个人,信息素竟然这么凶,只是外溢都够让人面红耳赤了。 好在患者的情况终于稳定,omega护士们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可在查房换药之外的时间也根本不会靠近那里。 因为那个alpha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就算被beta伴侣亲自照料着,信息素也还是会失控,特别是在那个beta暂时离开的时候。 所以如果没有正事,还是不要贸然过去了。 寻微的脑震荡程度很轻,没两天就完全恢复了。 他没有离开医院,每天都在认真照顾着自己受伤的妻子。 秦砚祯得知了自己伤情,并没有多少特殊反应,被尚景安慰复健不会影响活动时,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对那些可怖的伤势毫不在意。 尚景对好友的淡定心态感慨不已,见对方换药都不改脸色,还是实打实钦佩了一番。 并不知道这位令人钦佩的alpha背地里是怎样对伴侣装乖示弱的。 秦砚祯右手不太方便,吃饭时总会求助般望向寻微。 寻微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太多,每天都将亲手做的饭菜喂进妻子口中。 这种时刻,秦砚祯的眼睛会完全弯起,形状犹如月牙。 他还是很虚弱,可唇角的弧度总是很柔和。 仿佛对疼痛也甘之如饴。 寻微为秦砚祯处理了身体的擦伤,消毒上药过程很慢,但对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秦砚祯左手受伤程度更轻,要抬起不算困难,每次都会用这只手去拉寻微的衣角,提一些不算过分的要求。 次次都会得到应许。 喂水擦身,梳理头发,丈夫纤长的手指力道总是放得很轻,带着不自知的呵护态度。 这样小心的触摸其实有些痒,但秦砚祯不会说出这一点。 他喜欢寻微的触碰。 等到腿上的伤口拆线,秦砚祯向寻微提出洗澡的请求,遭到了毫不犹豫的拒绝。 “拆线后的观察期,不能沾水。” 秦砚祯柔声问:“有你陪着也不可以吗?” 寻微看了一眼他的伤,“不行。” 一再被拒绝的秦砚祯不再说话,抓住寻微的衣角不松手。 其实已经到了睡觉时间了,再耗下去很浪费时间。 寻微重新接了热水,避开伤口,为秦砚祯擦了胸口和腰腹。 一段时间的静养没有让那些流畅的肌肉变得萎缩,对方依旧状态健康,缠着绷带的胸腹线条清晰,在灯下夺人视线。 秦砚祯的身体很漂亮。 不论是不是自愿,寻微已经无数次确认了这件事。 心如止水地做完一切,他替对方系上了扣子,还没起身,衣角就被轻轻拽了拽。 寻微将目光投了过来。 秦砚祯声音变低:“还有腿。” 寻微一默。 秦砚祯善解人意:“如果为难的话,我还是去洗手间……” 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寻微还是替他擦了,只是动作快了很多。 骨折的地方仍然绑着夹板,新拆线的伤口几乎贯穿了修长有力的小腿。 寻微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几秒,才将对方宽松的裤腿放下来。 抬眸之后,他目光微微凝滞,随后一言不发地替秦砚祯盖上了被子。 秦砚祯牵住他的手。 被带着向前,寻微及时撑了一下床面,不让自己压到对方的伤处。 距离拉进。 俯视视角下,妻子明媚的双眸几近虔诚,仰头靠近的动作很温柔。 寻微偏开了脸。 秦砚祯动作顿住,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一路吻到他的唇角。 “我想和你接吻,寻微。” 寻微没有看他,“该睡觉了。” 秦砚祯不语,攥紧了丈夫细瘦的手腕。 寻微轻轻挣开他的手,“好好养伤吧。” 等到秦砚祯右手拆线这天,寻微为他带了新炖好的骨汤。 对方的手骨恢复得很好,不用再带夹板。 摘下纱布之后,一条微微凸起的瘢痕盘错在手背上,连通了两根指节,边缘红肿,异常显眼。 秦砚祯的目光掠过这道伤口,被叮嘱康复训练的要点时,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寻微。 对方的目光同样落在这只手上,平淡,执着。 右臂的石膏还没拆,秦砚祯无法抬手,被寻微喂汤的时候,忽然问:“我变丑了,是不是?” 寻微神情未变,“没有。” 他看了一眼秦砚祯的右手,又一次强调:“不丑。” 再感知不出寻微的情绪,秦砚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他握住了丈夫发凉的手,“寻微,你不用为他人的自愿行为担责。” 平心而论,这只手并没有废掉,就算真的断了也不值得寻微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并不是靠这只手才能活。” 剧情主角在每个领域都能成就出色,设计只是其中之一。 哪怕现实走向和既定的有所出入,寻微仍然不希望秦砚祯的人生受到影响。 “存活的方式有很多。没有你,我确信自己一定会死。” 秦砚祯倾身上前,在寻微抿直的唇角吻了一下。 “所以,不要对我有愧。寻微,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所有的争论回到不可避开的原点,但这一点和既定的结局完全相悖。 寻微根本无法回应。 安静片刻,他重新盛了一勺骨汤喂给秦砚祯。 秦砚祯冷脸不喝。 寻微收回手,将勺子放到唇边吹了一下,重新喂了过来。 这次秦砚祯喝了。 今晚也是如常熄灯。 寻微回到了陪护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他听见轻微的被面摩挲声。 “我想和你一起睡。”秦砚祯开口了。 寻微不言不语。 黑暗之中,秦砚祯似乎笑了一声。 “老公,我比你更知道你睡着是什么样子。” 将无耻行径说得这样光明正大,只有寻微的妻子可以做到。 “你不过来,我就会过去。”他任性的妻子继续发话。 过了一会,寻微站在了秦砚祯的床边。 “别闹了。” 即使是贵宾病房,单人病床要躺两个人也很勉强,特别是在秦砚祯浑身是伤的情况下。 见他过来,秦砚祯双眸明亮,让出了位置,把捂热的被子也拉开了。 寻微帮他盖上被子,在床头坐下了。 “睡吧,我陪着你。” 秦砚祯全无睡意,又笑了起来:“你这样,好像还把我当成omega。” 寻微没有回答,他现在比谁都清楚秦砚祯是A。 秦砚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用左手拨弄着寻微的腰,“真的不上来吗?” 冷漠的丈夫全当没听见。 夜光标识的微光照亮一小方天地,秦砚祯留意到寻微的视线落点是自己的伤处。 他歪了歪头,枕上对方的腿,声音放柔:“我的身体很少会留疤,以后也会很好看,寻微,你也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进度稍微有点慢,大概会在两章内完结这个位面! —彩蛋— 秦:不要对我有愧,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寻:……喝汤吗? 秦:你怎么不追问我要的是什么? 寻:汤很好喝。 秦:…… ────────────────── 第66章 abo文的白月光32:我为你目眩神迷 ────────────────── 感情的问题,寻微从来不做回应。 青年垂目看来,眼神冷冽又静谧,其中的意味使得秦砚祯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抱歉。”寻微说。 无声垂落的视线,落在妻子凝重的眉眼上。 他继续说:“无论留不留疤,你都很完美,可以博得任何人的好感。” 秦砚祯死死看着他,“那你呢?” 寻微没有说话。 秦砚祯坐了起来,“你还是要走,是不是?” 即使度过了最后节点,任务者的身份对位面来说也只是个不再和剧情有关的边缘角色。 不被承认,随时可以收回。 主角的人生花团锦簇,不需要一个透明的点缀。 秦砚祯会有自己的恋人,所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将一切开诚布公只会对位面的人造成认知颠覆,系统规则不会允许这一点发生。 片刻后,寻微低声道:“很晚了,休息吧。” 秦砚祯不想休息,握紧了他的手。 力道之大,立即让那节细白的手腕浮现了指痕。 寻微没有挣扎,用另一只手替秦砚祯理顺了变乱的头发,带着对方回到床上躺好,自己也虚虚枕上枕头的边缘。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秦砚祯凝视着他情绪平和的眼睛,上前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柔软的外唇被吮吻磨咬,哪怕没有深入,也不可避免微微泛肿。 秦砚祯很懂怎么取悦自己的丈夫,将那两片唇舔得殷红,染上颓靡的水光。 寻微的呼吸十分平稳,纵容着妻子泄愤般的行径,直到被对方勾了一下耳根,才稍微乱了气息。 他转过脸去,不想再继续。 秦砚祯没有追来,只是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寻微闭上眼睛,“晚安。” 秦砚祯没有回应。 一夜无眠。 寻微一直靠着枕头边,只占了病床最少的位置,被秦砚祯抓着手腕。 天明之际,他手上的力道减轻,还在养伤的秦砚祯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 在短暂的空余时间里,寻微离开了医院。 这段时间,他很少回洋别墅那边,做养病餐是尚景帮忙租的高级公寓。 清洗了昨天的衣服,他有条不紊地准备起今天的午饭。 气温上升的时期多雷雨,蒸锅排气孔白雾上涌,远方闷雷阵阵。 第一滴雨落在落地窗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 雨势很大,暂时无法出门。 寻微将做好的午餐装进保温盒,坐在桌前沉默地等雨停。 即使是重伤,秦砚祯的恢复速度也远超旁人,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床了。 复健训练也许会持续一段时间,寻微没有问过秦砚祯在那之后的安排,这不再是他能够参与的时光。 雨一直未停,水流让室外阴沉的窗景变得扭曲。 逐渐临近午餐时间,寻微找出了雨伞,准备冒雨出门。 光线昏暗,开门的一瞬间门庭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空寂走廊。 以及门口颀长模糊的人影。 明灯映亮那张令人难忘的脸,让深刻的五官上的湿意清晰可见,低垂的眼睫都染成了深色。 原本顺滑美好的长发变得沉重,死气沉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宽大的病号服完全被打湿了,紧紧粘在带伤的身躯上,显露出包裹好的绷带痕迹。 左腿的石膏还没取下,那些长好的伤口裂开了,渗液污染衣物,在地面汇聚起带血的水流。 右臂的纱布还在滴水,被玻璃扎穿的掌骨无力垂着,细长的瘢痕被水泡得发白。 这里距离私医有两条街,他是淋雨走来的。 寻微握紧了把手,“祯祯……” “寻微,”秦砚祯阴郁地看着他,声线嘶哑,“你又要抛弃我了吗?” 寻微看向手里的保温盒,“我只是为你做饭。” “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秦砚祯上前一步,“我是你随时都可以抛弃的妻子,寻微,你会不断找机会丢下我。” 他只能靠着单拐勉强站立,蜿蜒的血水打湿了玄关的地毯,眼神倔强又森冷。 寻微放下东西要扶他,立即被大力反攥住了手,被迫和对方一起摔到了身后的台阶上。 哪怕及时用手掌撑住棱角,但还是被压得脊骨生疼。 他不知道秦砚祯为什么忍着伤痛还有这么大力气,匆匆想要将人扶起,却被死死按住了肩。 身上的衣物被迅速打湿,寻微及时护住了对方负伤的手臂。 对上秦砚祯沉冷的眼神,他缓声开口:“你还会有更好的恋人。” “又是这一句,”秦砚祯面无表情,沾湿的头发贴在冰凉的脸上,“可是寻微,你就是最好的。” “只有你才会看穿我的本性还不后退,明明聪明又薄情,却偏偏要善待我,纵容我,固执已见,无怨无悔,干净得要死。” “老公,你知不知道你多有可爱?你的体香能诱导我进入易感期,被你看一眼我的腺体会变烫,你打我也好舒服……” 寻微皱眉道:“秦砚祯——” 秦砚祯笑了起来,“这种情况下,你要我怎么不爱你呢?” “我们同床共枕,也同甘共苦,我爱上你,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垂下目光,用完好的左手去碰寻微的脸,从额角到下颌,留下冰冷的水渍。 “不管我是alpha还是omega,都会毫无保留地爱你。我永远不会有别人,只会有你。” 寻微扶住秦砚祯的手,“我扶你回去。” 他撑起身体,从地上勉强起身,弯腰想要将秦砚祯扶起来,但被牢牢牵住了手。 “就算经历了这么多,你也没有改变心意吗?” 秦砚祯神情变得沉寂,抬起眼睛望向他,“为什么对丈夫动心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 “我不明白,爱上自己的丈夫就是过错吗?” 寻微突然说不出话了。 他想要起身,可被地上的秦砚祯牵住不放,只能被动地跪在原地。 “寻微,我爱你。”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寻微的手背。 “所以,求你……” 寻微怔住,终于看向秦砚祯。 对方面孔苍白,眉眼通红,透亮的眼泪自眼角成串滚落。 “求求你别离开我……” 不同于所有伪装示弱的时刻,这次落泪是悄无声息的。 发烫的水珠溅落手背,温度飞速消散,顺着皮肤纹理下滑,落在衣物里,地毯上。 玄关地面洇开雨水,带着微弱的血气。 秦砚祯仰望着寻微,乞求道:“留下来,好不好?” 寻微没有回答,眼眸倒映着他血红的眼尾。 秦砚祯泣不成声,抓住救命稻草般握紧了寻微的手。 寻微的手和他本人一样,总是很凉,只有手心积攒着微薄的暖意。 这点温度是唯一能汲取的东西,但总是无法挽留地逸散。 泪水沾湿了手心,寻微垂下眼帘。 过了几个呼吸,他抬手去擦秦砚祯的眼泪。 泛凉的指腹抚过失去知觉的脸,抚过面颊的幅度很轻,给人以珍视的错觉。 秦砚祯呼吸静止,对上寻微平淡又关切的目光。 擦过肌肤的淡香犹如落雪。 秦砚祯抓紧了寻微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过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的吻。 带着雨水和眼泪的亲吻有些发苦,但寻微没有躲开。 “即使我不擅长扮演恋人,也没关系吗?”他低眸问。 秦砚祯哑声回答:“没关系。” 不再给寻微反悔的时间,他蹭过寻微的鼻尖,加深了这个吻。 眼泪半干,心跳热烈。 我的寻微漂亮又心软,我会倾尽一切换他心甘情愿。 我永远为他目眩神迷。 …… 接吻的过程持续得很短,被扫掠过的地方却微微发热。 寻微偏开脸喘息,听见秦砚祯一字一句对他承诺:“我永远爱你。” 对寻微而言,爱是最难定义的东西,无论是内容还是期限。 他在这方面始终经验贫瘠。 剧情之外的人物没必要继续留在这个位面,但秦砚祯很难离开他。 从来没见过这么粘人的alpha,寻微决定陪秦砚祯到对方不再需要自己为止。 只是他很快发现,这个期限似乎遥遥无期。 负伤淋过大雨,修养复健的过程变得更加漫长,但秦砚祯全无所谓。 等到新缝的伤口拆线过后,他再次央求寻微带他洗澡。 这段时间,他说了很多次软话,哄着善良的丈夫帮他擦完了所有身体,连头发都要对方亲手帮忙吹。 本着照料伤患的原则,寻微很少拒绝他。 拆线观察期已经结束,这位任性的伤患可以进行简单的洗浴了。 寻微替秦砚祯仔细缠好了石膏,将对方扶进了洗手间。 病房配套的浴室很宽敞,光线明亮,将伤痕照得一清二楚。 秦砚祯靠在浴室墙边,在寻微的帮助下脱掉了上衣,到下装的时候,对方转身要走。 秦砚祯笑道:“老公,我会摔倒的。” 术后初次洗浴需要陪护,伤手伤脚的人在浴室很容易发生意外。 寻微只好停住脚步,回来替秦砚祯褪完了衣服。 对妻子不礼貌的反应视而不见,他很快调好了水温,很快坐到了墙边的凳子上。 秦砚祯无法完全站立,只能撑着扶手洗浴,水流顺着肌肉下滑,苍白惹眼。 雾气腾腾,那些拆线的伤口变得朦胧。 寻微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在秦砚祯取不到沐浴露的时候,顺手替他拿了。 热水区域让裤脚被打湿,秦砚祯没有接沐浴露,搭住了他的手。 妻子的重量压过来,寻微下意识扶稳了对方的手臂,没有任何不耐。 秦砚祯弯眸,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脸。 “老公,我想亲亲你。” 气息柔和,却透着熟悉的压迫感。 在寻微回答之前,带着水汽的吻已经落在了唇上。 作者有话说: 缺胳膊断腿脸都哭花了的祯祯,终于有了名分。 还是下章收束副本吧,稍微交代一下后续。 ────────────────── 第67章 abo文的白月光(完):我只会因你幸福 ────────────────── 待在浴室的时间超出预期,出来的时候寻微换了一身衣服。 他这才明白秦砚祯为了共浴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想起总是试图哄他做事的浪/荡妻子,寻微决定明天不给对方准备鱼汤。 精力过余不是件好事。 然而次日午饭少了一道养骨汤,秦砚祯也没有任何不满,对余下的菜色大加夸赞。 这人分明左手取物毫无困难,但就是不动筷子,眼巴巴地望向寻微。 寻微好脾气地喂了他。 秦砚祯眉眼带笑,用心吃了。 事实证明,无论有没有温养的汤品,秦砚祯的痊愈速度都不会受多少影响。 位面的主角受到偏爱,哪怕是贯穿性骨折也能恢复迅速。 秦砚祯没有说谎,他身上留下的疤痕确实很少,褪疤过后完全看不出痕迹。 但由于皮肤分布很薄,右手最后还是留下了一道疤痕,颜色很淡,盘踞在光洁的皮肤上突兀至极。 肌腱恢复得很好,拿取东西毫无阻碍,除了手背到指节的伤疤以外,和从前没有多大区别。 但用手久了还是会隐隐发颤,这是正常现象,细微的病理反应需要时间才能痊愈。 至于借着修养后遗症博取伴侣同情什么的,都是以后的事了。 在养病期间,秦砚祯的信息素时常不受控。 尚景给出的解释是,身体受创太重,等到所有机能恢复以后腺体就会自发调节了。 到了现在,尚医生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疯子朋友完全栽了的事实,且十分乐于助人。 他叮嘱寻微要注意安抚伤患情绪,陪伴和关心都很重要。 alpha对自己的伴侣会有很强的占有欲,何况秦砚祯这个变态在这方面有增无减,几个小时不见就要信息素暴动满世界找自己的beta。 尚景回想起那个混乱的场景都觉得自己两股战战。 在病房外和面冷心热的朋友妻说几句,病房内的朋友已经开始冒黑气了,尚景脊背发凉,脚底抹油地告辞了。 寻微对尚医生的叮嘱深以为然,毕竟秦砚祯情绪真的很敏感,确实需要很多的陪伴。 洋别墅里的痕迹还没被完全清理,寻微把秦砚祯带回了高级公寓暂住。 这边的主卧有个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纵览整片核心区的璀璨夜景。 腿骨受伤需要多休息,但显然秦砚祯并不想休息,白天经历了康复治疗,晚间还是精力旺盛。 洗完澡后,他们还是睡在一起。 远方霓虹夜光映在透明的落地窗上,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源。 寻微睡意朦胧,后颈传来痒意,有温热的呼吸贴了过来,不疾不徐地蹭热了那片衣物。 “明天还要做治疗……” 秦砚祯声音柔和:“可是我不困。” 蹭动带来的热度不断累积,让冷玉般的皮肤染上颜色。 寻微清醒过来,感觉到规整的衣领正在被挑开。 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刻意提醒他似的。 所有气息毫无阻碍地落在皮肤上,身后人的嘴唇柔软,探出的舌尖却很湿滑,在变着花样逗弄他。 寻微不懂对方的热衷,用手去遮,“别舔了。” 秦砚祯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湿漉漉的触感一路蔓延到指间,舌尖抵进指缝,刮过最纤薄的皮肉,引起了难以启齿的痒意。 寻微触电般收回了手。 秦砚祯闷笑,重新含住他后颈脆弱的皮肤,齿关在上面摩挲着,却不着急收拢,而是反复用舌面去舔/弄。 寻微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眼看着可爱的丈夫快要缩到床下,秦砚祯用左手将他捞了回来。 寻微翻过身来,“快睡吧。” 暗淡光影中,妻子的眼眸幽幽发亮,如同耐隐忍蛰伏的兽。 秦砚祯蹭开他的唇瓣,发出模糊的气音:“只亲一下。” 被那只还未痊愈的右手搭住脸颊,寻微顿了顿,慢半拍松开了牙关。 哪怕最微弱的回应也会换来激烈的追吻,这是寻微的经验之谈。 为了避免让秦砚祯激动,他只好一动不动,可即便如此,也被深入浅出地吻了很久。 亲吻结束,寻微嘴唇发烫,觉得又被渡过来了很多催热的信息素,有些气喘。 秦砚祯咬着他的耳朵,哑声说了句什么。 寻微当即摇头,“你安分些。” 秦砚祯用高挺的鼻梁蹭他,“只这一次,好不好?我很乖,不会乱动的……” 寻微不想在这种事上讨论太多,匆匆捂住了他的嘴,耳根带着被蹭出来的红晕。 “等你好了再想这些。” 秦砚祯亲吻着他的手掌,温吞道:“你最好不要食言,我的好丈夫。” 妻子对这件事前所未有的期待,复健训练都积极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寻微的错觉,对方连恢复速度都快了许多。 彻底得到允许的那天晚上,寻微晕过不止一回,每次醒来秦砚祯都还在继续。 细密如织的信息素压在身上,寻微被按在落地窗前接吻,终于意识到对方推迟的易感期到了。 这次,不止是事先说好的方式,是所有方式都用了一遍。 废弃物散落满地,靡/乱得让人目不忍视。 所有东西都是秦砚祯清理的,寻微再醒来已经回到了洋房别墅的家里。 一段时间没回来,房子的陈设和格局没有太大变动,但那些和灰暗回忆有关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主卧的窗帘换成了浅色,拉开过后温暖的阳光直入室内。 庭院里花草盎然,正值花期的蓝雪花长势喜人,枝叶随风晃动。 休息够了,起身还是有些艰难。 寻微披了件衣服,慢慢下了楼。 秦砚祯已经做好了最后一道菜,对走近的寻微弯起眼睛,长发半垂,慵懒温柔。 吃饭的时候,秦砚祯说:“你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这里。如果不喜欢,其他地方也可以。” 这里是寻微最初对家庭的认知,哪怕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这份认知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动。 并不需要特意避开。 他们继续住了下来。 留在位面需要一个新的社会身份,寻微某天收到了一笔大额汇款。 “这是什么?” 秦砚祯微微一笑,“创业资金。” 更多的东西,他没有再说。 没过多久,逃逸大半年的聂鞍在边境落网。 这人似乎在境外挥霍无度,卷走的钱款分毫不剩,因此判刑很重。 开庭那天,寻微见到了瘦得脱相的聂鞍,再也看不出那个自信满满的影子。 看到寻微,聂鞍混沌的眼睛遍布血丝,气息立即变沉,抑制手环即时生效,遏制住外溢的信息素,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味。 明明报复了自己,聂鞍的怨念却更深了。 寻微皱了皱眉,回头望向听审席的秦砚祯。 妻子今天穿了一身黑西服,人畜无害,优雅从容。 对上寻微的目光,秦砚祯浅浅一笑。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审判,不成人形的聂鞍连和解道歉都拒绝。 最后握手的时候,他大力抓寻微的手,猛然让这个清瘦的青年扯到面前。 “你们以为自己有多高尚?和你同床共枕的人是个疯子杀人犯,你也是偏听偏信的瞎子!” 法警打开了警棍,台下的秦砚祯大步而来。 聂鞍语速很急:“寻微,你自认聪明,难道就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寻微挥开了他的手,“我为什么要想?” 聂鞍一愣,望向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一切不是你的选择吗?” 秦砚祯将聂鞍一脚踹倒在地。 电棍打弯脊背,被押在地上的聂鞍忍着剧痛抬起头,“你是故意的?” 寻微不予回应。 “疯子……” “你们都是疯子!” 叫嚣不止的刑犯被法警带了下去。 秦砚祯抬起了寻微被抓红的手,细心用手帕替他擦了两遍,才珍重之至地将他牵好了。 寻微看了他几秒,没有抽回手。 那笔创业资金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 被剧情打压的公司不会有再复生的可能,即使旧路重走,也会因为机遇不对无疾而终。 几次失败过后,秦砚祯也看出了端倪,替心爱的丈夫注资策划,温声细语让寻微事业有成之后不要忘记糟糠妻。 即使是很少一部分的注资,有了主角的助力,这次的事业也风生水起。 规则也会为他让步。 科技公司顺利运营,不出几年就又成了行业翘楚。 彼时信息素匹配技术已经完全普及,所有的公民基因都被收纳入库,AO之间测试匹配十分便捷。 社会兴起了对匹配度是否代表爱情的讨论热潮,几年间不断增高的匹配婚姻率为此提供了佐证。 争论分出胜负,高匹配度的AO更容易产生爱情。 位面的剧情一直在继续,秦砚祯似乎已经和自己的母亲冰释前嫌,做了一年对方奢品公司的在职股东,之后独立出来,开了一家国际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很谦虚,毕竟规模比起原公司也不逞多让,只是专精于服装分支。 虽然跳过了设计师的阶段,但秦砚祯还是很忙,每天要处理的工作不计其数。 常人分身乏术的事务,秦砚祯得心应手,晚间回来还有余力。 发现寻微在筛选他的高匹配值对象,当晚秦砚祯陪自己大度的丈夫看数据报告看到了天亮。 被打湿的数据单难以辨认,寻微被逼着读出上面的文字,嗓音破碎,眼尾泛红。 秦砚祯眉眼带笑,将他抱上了书桌,“老公,还没看清吗?” 冰凉的桌面让青年瑟缩,透白的肌肤莹莹发亮。 “你……” “不是你要看吗?宝宝?” “不、看了……” “老公,做事要有始有终。抽屉里好像还有,这次不要弄脏了。” “……” 经此一遭,寻微再也没帮秦砚祯调查过匹配对象的事。 那位“更好的恋人”一直没有出现,寻微始终是秦砚祯唯一的配偶。 性别变化更新了结婚凭证,除此之外给两人的婚姻关系造成影响。 秦砚祯忠贞不渝,品格高尚,绝不会做背叛婚姻的事。 所以,这位恋人,是且仅能是他唯一的丈夫。 不需要给予爱,也不需要付出,他要的似乎只有最简单的留在他身边。 但是,爱妻子也是丈夫的职责。 寻微应该尽职尽责。 有段时间,两人都很忙,每天只有晚上才会碰面。 即使一整天都没见面,寻微也会在半夜被秦砚祯弄醒,依靠亲吻和标记的方式。 秦砚祯执着于为他打上标记,因为beta无法保留信息素,所以更要多加关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要付出努力。 寻微不懂妻子的歪理,认为对方扰人清梦的癖好有些过分,被弄得根本睡不着,为此冷着脸生了一场闷气。 哪怕暴露了本性,秦砚祯也很会服软,说了很多情意绵绵的好话,又保证到下次易感期之前不再越界,这才勉强让丈夫回心转意。 到了下次易感期,寻微请了整整一周的事假。 拿出的by用品被丢去了一边,对上寻微疑惑的眼神,秦砚祯声音沙哑:“我做了手术。” “什么?”寻微茫然。 秦砚祯吻住了他的唇,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压了下来。 “寻微,别再怕我了。” 放下担忧和恐惧,完完整整地爱我吧。 恢复如初的右手游走过爱人的身体,对方闭上眼睛,眼睫颤动不休。 亲吻的间隙,秦砚祯尝到了轻微的涩意,好像每次接纳那道疤痕时,寻微都会落泪。 因为欢/愉,也因为自责。 刚开始,秦砚祯会利用这份心软,换取寻微无底线的纵容,贪得无厌,永不满足。 但后来,他发现了寻微眼中的难过。 …… 年中夏夜,寻微公司的新项目完满收官,秦砚祯的时尚晚宴还没结束。 寻微到的时候,宴会已经进行大半。 即使身处名利场,秦砚祯依旧光彩照人,简洁西服搭配了开领衬衣,长发披散,右手带着薄薄的皮质手套。 神情得体,只是眼角眉梢透着不太明显的焦躁。 见到寻微,他眸光微亮,立即走了过来。 恰好有人上前搭腔,寻微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用过来。 在妻子不太开心地应付客人时,寻微给自己端了杯水,身后就一声克制的问候:“寻总。” 寻微循声回头,看到了一张从前熟悉的面孔。 在最初的公司出事之前,这位beta总秘处事得当,工作能力让人记忆犹新。 公司破产,这些优秀的员工也不知去向。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beta总秘对当时充裕的补偿金予以感谢,见寻微没什么反应,也就笑笑不再提了。 那厢,秦砚祯应付完碍事的人,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上总带着温和又冷漠的压迫感,总秘顿感久违,对那些陈年逸闻付之一笑。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您还有一位alpha情人,后来才知道就是您夫人……” 寻微喝水的动作止住,想起了秦砚祯干过的好事。 “见笑了。” 总秘微笑起来:“是我们这些人胡乱揣摩,实在抱歉,还望寻总海涵。” 秦砚祯来到近前,他主动打了招呼:“秦先生。” 秦砚祯对他举杯,笑意温和:“好久不见,袁秘。” 见他记得自己,总秘有点意外,神情变得更加恭敬。 “那就先不打扰二位了。” 他从这密不容间的夫妻氛围里离开了。 宴会深夜才结束,两人回到家中,月色高照。 庭院里花香清幽,花墙承载了夜露。 走在前面的寻微要去开门,却被拉住了手。 他停步回望,发现秦砚祯已经褪下了外套,穿着那件开领衬衣,正站在台阶下看他。 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牵住寻微,皮质的微凉透进衣物里。 这个角度两人刚好平视。 寻微看见了秦砚祯琥珀眼眸里属于自己的倒影。 秦砚祯扶住他的腰,靠近和他接吻。 这个亲吻久得出人意料,寻微被压在门口的花墙边,混乱间蹭掉了那只手套,听见秦砚祯变得凌乱的气息。 伤愈过后也会疼吗? 寻微垂下目光,去捉秦砚祯的手。 秦砚祯不知满足般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这才乖乖被他牵了过来。 这几年里,虽然秦砚祯有意证明手伤没有任何影响,但寻微目光落点最多的地方,依旧是这只苍白的手。 伤疤走向,形状色泽,都被目力丈量过无数次。 所以当那条疤痕变成花木缠绕的刺青时,寻微的目光变得凝重且困惑。 在旧伤上刺青,带来的疼痛只会更强烈。 在寻微沉默的时候,秦砚祯吻了吻他发凉的手。 “变成这样,你会喜欢一点吗?今天晚上可以不要哭了吗?” 月光照亮了刺青的纹路,上面缠绕着铃兰和鸢尾,让赏心悦目的右手染上诡异的美感。 “寻微,我不要你的愧疚。” “我一直想要的,是你爱我。” 这只手将备好的婚戒推进了纤细的无名指,严丝合缝。 亲爱的寻微,我只会因你幸福。 作者有话说: 来啦!!!苦写了一天,终于写好了! 依旧写个总结,虽然这个世界依旧有形容词堆砌的嫌疑,但已经尽力呈现这个故事了。 感觉这个世界一直萦绕着很旖旎的氛围,大概是因为祯祯的欲求太重了,他是先生理性喜欢,觉醒了寻微激推基因,才慢慢心理性喜欢的,不要因为他人坏就无视他的感情啊啊啊!还有一点,没有刻意写心动镜头,因为寻微本来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好啦,这个位面圆满结束,下个是修真! ────────────────── 第6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我的骗子道侣 ────────────────── 昔年,仙派萎靡,妖魔围猎。 剑阁落魄,阁主新主乘炔孤身迎战。 在诸派皆败的情况下,这位剑阁新主以一柄惊澜剑退敌万里,至此一改战局,肃清宇内,妖邪不敢来犯。 十年结丹,百年化神,这位修真界首屈一指的修炼天才,经此一战,被奉上仙盟主位,成为百年内最年少的仙盟盟主。 乘炔盟主,一剑动山海,令妖邪惶恐,魔修色变,世人恭称为新的无上剑尊。 此后十年,三大仙都昌盛,仙盟壮大。 各大灵派生生不息,无数天才声名鹊起,这是最繁荣的十年。 那位无上剑尊深入简出,终年闭关修行,即使是仙盟大会也难见真容。 坊间对这位剑尊颇多赞誉,醉心武学,风光霁月,修炼有成独身退敌这些光辉事迹已经被说烂了,但世人仍听得兴起。 要说点更为人乐道的,就需要掩门私语才行。 无上剑尊的年少在仙都历练时,不少人见过其真容,那真是浊世君子,冷面阎罗。 此人道心极坚,对身外之事置之不理,令不少仙派淑秀暗自垂泪。 但这样一个铁血无情的剑痴,却在出生时就被问天石定下了一桩婚约,生辰八字连同属向,记载得一清二楚。 简言之,这是天定良缘。 剑主腕间的姻缘线虚虚实实,连移山填海的惊澜剑无法斩断。 剑阁的人依照预示寻了数年,最终在临仙都的世家仙派里找到了姻缘线,对方是个先天不足的凡人! 天道怎么会给无上剑尊配个凡人妻子? 真是荒谬! 所幸剑尊一心向道,对此不闻不问,而天道也从未降下责罚。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将这桩可笑的婚事抛之脑后了,每次旧事重提,依旧要愤愤不平一番。 临仙都的仙派不过都是些二流世家,所行所为下作不堪,就算是其中最有仙缘的弟子,都连踏进剑阁山门的资格都没有,何况还是个毫无灵脉的病弱凡人。 凡人寿数于修士而言犹如蜉蝣,待那人因病归西,这桩婚事自然而然就作废了。 难道真要万剑尊主和这个卑微的凡人结为道侣? 未免太过折辱了。 这两年冬春多雪,昨年冬雷震震,大雪一直到了今年三四月还未停。 春末雪化,三大仙都笼罩着一层薄雾。 临仙都,无尽山冬雪初融。 仙株灵草连成绿浪,晨露自断裂的灵木上滑落,窸窣滚于叶中。 灵木被风雪压断,垂落的断枝遮住大半绿茵。 断枝在春阳里越压越低,直到一只素白的手扶起,落下沁凉的残雪。 草木有灵,失去束缚之后就开始散发幽光。 道路已清,白衣青年松手,继续抬步向前。 药篓里灵草若干,沾着新泥。 耀目日光映化了林间积雪,越来越多的灵草显现出来。 植株泛起绿光,被采摘时却温驯至极。 寻微是去年冬夜来到这里的。 进入位面以后,所有背景自行完善,他刚好遇上了剑阁定期来的人。 位面主角一战成名,世人对其道侣多有好奇,即使是剑修们也是如此,所以大失所望也是情理之中。 寻微没有遗漏这些人眼中的鄙夷,对修真界传闻也没有任何意外。 他对于剧情之外的事从不在意。 这个位面是修真背景,主角是年少成名的天下第一人,扫荡邪祟,震慑魔修,带领三大仙都走向灵气复苏的时代,最后渡劫飞升。 寻微的身份,就是这位气运之子的命中道侣,一个出生修真世族却身负神血的凡人。 他需要救乘炔于性命攸关之际,一腔真心,不求回报,悉心照料这位剑尊,让对方痊愈如初,最终在仙魔大战中燃尽血脉和神魂,助对方扫平邪祟,至此战无不胜。 道侣身死,情劫自破。 天下第一人最终得道飞升,成为修真界的百年传奇。 注定飞升的人会有诸多坎坷,但位面不会让气运之子真正受创。 去年冬夜,三洲地动。 闭关修行的乘炔被魔修联合围猎,剑阁长老的后代都被策反,不过十年,所有休养生息的魔修卷土重来,连大半仙盟都被渗透。 这场围杀中,所有异心之辈都被斩于惊澜剑下,半座山头都被荡平。 之后,乘炔离开云幽仙都,不知所踪。 仙盟盟主下落不明,修真界无人坐镇,连三洲结界都岌岌可危。 消息被封锁得很死,但反常的气候还是成了灾厄将至的预示。 无尽山地处临仙都的边境,被风雪压折的灵木很多。 寻微前行受阻,扶起枯木时,将满的药篓灵草落了下来。 他是跟着腕间的红线来的,需要尽快找到身负重伤的主角。 天道在神石降下预言,这道红线在平时无法感知,只有特定时刻才会出现。 在需要救人的时候,寻微请系统调了出来。 [西北方向,主角生命值正在降低,请宿主尽快救援。] 寻微向它道了谢。 腕上的姻缘线越来越淡,乘炔确实要支撑不住了。 再往前就是山巅绝境。 山雪很重,在升起的雾气里,初级的御寒法器很快灵力告罄。 [在西北瀑布处。] 到了这个位面,系统的提示又变多了。 “好。”寻微回答。 他将灵草收好,继续往深处前行。 前方水声汀响,寻微脚步未停,衣摆拂过沿路绿植,留下轻微响动。 山林寂静,远处湖泊如镜,衬得日光灼灼。 红线时有时无,空气愈发稀薄,可周围亮着微光的绿植却越来越多。 日光灼目,看久了会觉得眩晕。 在山中走了很久,寻微依旧神色清明。 他在湖边摘了一株药草,这才往最深的西北角走去。 瀑布落入湖水,冰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未干的雪泥踩下时微微下陷,充裕灵气本该人心旷神怡,但在只有水声的死寂环境却显得可怖。 御寒法器重新亮起,无法驱散逐渐浓厚的阴冷。 寻微闻到了血气。 湖水边缘临近山壁,布满了淡紫色的灵藤,无数萤虫避光而行。 有禁制。 针对修士的禁制对凡人之身无效,寻微顺利穿过了屏障。 结界之内,血气渐重。 两侧山壁空寂无人,身后瀑布水声清晰。 寻微停步,望向垂落如雨的藤蔓。 萤虫在前引路,他来到山壁微凹处,沉默过后,缓缓拨开了掩映的紫藤。 在浓郁的血味中,漆黑的山洞映入眼帘。 明暗交界,一人背靠石壁,衣袍染血,风骨不凡,分明伤重力竭,狼狈不堪,却傲骨铮铮。 光漏山壁,对方抬眸看来。 那一眼森寒无比,带着毫无掩饰的杀气。 对视的一瞬间,寻微手腕一烫,停在藤蔓上的手微微收力。 姻缘线遥相辉映,可空气越发沉凝,肃杀气越来越浓。 寻微目光扫过乘炔满身的血洞,轻声道:“你需要疗伤。” 乘炔沉眸不语,手边惊澜剑灼灼生辉。 他背靠山壁,被洞穿的心脉汩汩流血,伤口不断被灵力修复,又被魔气吞噬。 如此再三,就算灵力如山也会被消耗一空。 寻常修士就算沾到一点魔气都会哀嚎不止,这位剑尊浑身被洞穿,神情漠然至极,对伤痛全无察觉。 寻微放下了药篓,“我采了焕灵草。” 这是帮助修士凝聚灵力的药草,但乘炔需要的不仅于此。 邪法侵染会遍体生寒,可寻微身上只有最低等的御寒法器。 在他敛眸思索之际,一道磅礴剑光停在面前。 至纯剑气让毫无灵力的身体本能颤动,寻微握紧了灵草,神情没有多大变动。 在长久的对峙中,乘炔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 带着血气的低哑,分明将死,却仍带着无限威压。 “知道,”寻微看着这道悬在面前的灵剑,眸光平静如水,“我学过医术炼丹,可以为你止血。” 这句话没收到回应。 剑光悬而未落,寻微将药篓里的灵草做好分类。 往洞内走了一步,剑光消散无踪。 于是寻微提起药篓,慢慢向乘炔走近。 洞口的日光渐渐远去,靴履沾血变得黏腻。 那柄神剑安分地待在主人身边,隐隐散发出冷光。 寻微借着这点光线,看清了乘炔带血的脸,剑眉星目,凛若冰霜。 墨色剑袍的破损痕迹很重,所有伤口冒着黑气,似乎是中了什么上古禁制。 这禁制一直在反噬伤口,寻微蹲下身来,毫不犹豫地碾碎了腰间那枚御寒灵石。 唯一的防护消失,洞中寒气缠上脊骨,顷刻之间就让身体失去温度。 被露水沾湿的衣摆染上血迹,寻微视而不见,用灵石配合着足量的焕灵草,要为乘炔的胸口止血。 伸出的手被攥住,乘炔冷冷地直视着他。 “山间采药不会进入禁地。” 换言之,是他有意找来的。 腕骨被掐,寻微不动声色,换了只手将草药填进了乘炔的心口。 “仙君有难,姻缘红线有所预示,冬雪未停,我一直在找你。” 依靠时隐时现的红线,确实难觅对方踪迹,所以直到晚春雪化才有线索。 临时御寒的灵药敷上伤处,黑气弥漫,散发出皮肉焦味。 乘炔神情神情冰冷,一瞬不瞬盯着他,“你为何救我?” 只这片刻,手骨几乎要被掐断。 “于公,仙君是正道魁首,守护三洲苍生,救你是情理之中。” 寻微和他对视,因为痛楚而面色发白,“于私,你我二人早有婚约,我心悦你。” 这番言论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乘炔看着寻微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 骗子。 …… 感知到结界波动时,乘炔就恢复了意识。 能穿过结界的无非两种,一是大乘强者,二是凡人走兽。 这道脚步显然不属于前者。 识海受创,无法动用神识,可来人的气息不用灵力都感知到。 清润,虚浮,比低等灵兽还弱小。 修真者耳聪目明,哪怕行动受限,所有声响都清晰地落入耳中。 风吹藤蔓,萤虫振翅,靴履踩雪。 悬泉瀑布声势浩大,却连衣摆被草木刮过的声音都遮不住。 轻浅的呼吸越来越近。 黑暗之中,惊澜剑隐隐躁动,上面血痕未干。 禁制收拢,灵力匮乏,境界大跌,居心叵测的闯入者只有一个结局。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惊澜叫嚣着饮血,禁制撕扯着神魂,让压制的阴暗本能愈发失控。 直到细白的手指拨开紫藤,漆黑世界里漏进三分天光。 春末独有的气息流入洞中,让堆叠的血气缓缓消散。 乘炔眼帘上抬,撞进一双清冷如月的眼眸。 与此同时,与生俱来的姻缘线第一次缠紧。 唯一的红线在空中浮现,绕在青年玉白的左腕上。 不惧生死,却孱弱不堪,最弱的力道都能让那只细瘦的手腕变形折断。 逆来顺受,轻声细语,对婚约信奉之至,却看不出半分真心。 这就是我命定的道侣,一个空有皮囊的骗子。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版,这位是仙道魁首,道德标兵,但成为鳏夫之后。。。 亲友大惊:怎么好人没好报? 我:因为手慢无。 剑尊大人和小寻何尝不是一种老夫少妻(bushi ────────────────── 第6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我的情劫是个凡人 ────────────────── 虽然暂时止了血,但伤口还在恶化,普通灵草对压制禁制没有任何作用。 乘炔身上的灵气外溢很严重,得到答复过后就不再开口。 没有基础的御寒法器,寻微体温流失得很快,但并不阻碍行动。 他接好了有些错位的右手,动作利落,只是微微出了层汗。 用上个位面的高额积分又换回了一部分五感,现在寻微对疼痛的感知更加敏锐,再多几次就能恢复正常了。 这不是当下该探究的事。 替乘炔封住了最重的几处伤,寻微语气冷静:“雪化过后,清曙山庄的人会上山狩猎灵兽,我带你走。” 无尽山是清曙山庄的辖区,弟子们进山都有时限,平常误入封印结界只会丢命。 外山采药是被许可的,毕竟凡人无法穿过结界进入内山。 寒意袭体,伸出的手也遭到冷落。 “虽然不知仙君遭何巨变,但你未回仙盟,想来是想低调行事。” 寻微看向神色不明的乘炔,认真道:“我在医术上颇有天赋,对此地很熟悉,如若不嫌弃,我愿助仙君疗伤。” 乘炔定定看了他片刻,目如寒冰,随后提起了惊澜剑。 寻微小心扶起他的左臂,触碰到了一片森然白骨时,觉得这位剑修的耐力着实惊人。 如山的重量压过来,寻微呼吸一顿,还是费力将乘炔扶了起来。 鲜血打湿了青年干净的衣衫,对方谨慎地搀扶着乘炔的腰,将他的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 隔着衣物,乘炔碰到了寻微的肩头。 清瘦至极,比寻常的凡人还不如。 对方颇为艰难支撑起他的身体,神情平淡,可气息却有些凌乱。 大抵是过分吃力,青年细眉一皱,用受伤的右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小臂微微发颤。 红线相撞,幽幽发亮。 这抹光亮无法被凡人捕捉,寻微眉眼低垂,握紧了他的手。 乘炔将青年颈侧的冷汗看得一清二楚。 他还在疼。 没有匿息法器,贸然下山会暴露行踪,寻微决定将乘炔带回自己的木屋。 这间炼药休憩的简陋居所,刚好可以借着内山结界帮乘炔隐匿气息。 走到一半,乘炔已经阖上双眸,彻底晕了过去。 那柄握在手中的惊澜剑光暗淡,拖曳的血气被路上的灵草吸干了。 寻微没有芥子法宝,只能亲力亲为将人半搀半背地带了回去。 剑修的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都很勉强。 林间日光倾斜而下,枝条上的残雪化得更快了。 雾气在整片山头弥散,纷乱的脚步被尽数遮掩。 等到将乘炔放回床上,对方的呼吸已经微不可闻,堪堪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冒寒气。 寻微给他喂了聚灵丹,一面等他缓过来,一面耐心地为他处理起伤口。 禁制的反噬一直在继续,乘炔面如金纸,眉头皱得死紧,即便如此也没有松开惊澜剑。 这些时日争分夺秒炼制的东西被全部用光,寻微又翻箱倒柜找出了领到的所有补给。 剑尊天命道侣的身份没有实际用处,剑阁定期送来的东西早就被山庄的弟子们挑选完了,分到寻微手里的屈指可数。 好在这些剑阁出品的仙药,即使是品质一般的,对剑阁主本人也有起效。 伤口太多,光是止血就用掉了大半的灵药。 寻微沉吟片刻,起身出了门。 伤口上的魔气渐渐被祛除,但体内的禁制仍在源源不断地消耗着灵力,灵府空洞,血脉滞涩。 黑色潮水弥漫识海,渐渐缠上无相分身,试图刺破那层金身。 这是压制修为的邪法,沾染后会逐渐蚕食修士根基,让对方灵力枯竭而亡。 金身极坚,那层禁制无法破除,只能重新游走体内。 在遍体生寒的寂静中,所有残缺的伤口被填补,慢慢覆上一层暖意。 那道清淡的气息一直萦绕身侧,呼吸和缓,动作从容。 十年前,弥留之际的老剑主对乘炔断言:“你杀孽太重,命有一劫,事关生死,注定无缘飞升。” 乘炔道,既是生死劫,那就以剑应,飞升与否,皆在我心。 化神境生死一战,十年间邪魔退散,无数修士奉为楷模,皆道乘君道心如铁,百年之内必定飞升有望。 直到,乘炔推演出了自己所渡的是情劫。 这个情劫,与他红线相连,是一个年至弱冠却命数凄苦的凡人。 勘破情关,方可得道。 这是让他的剑毫无用武之地的劫难。 混沌昏黑中,有什么东西沾湿了干涩的唇,随后,有温热的液体送入口中。 是煎好的药汤。 禁制运转,乘炔本该五感尽失,却还是在这一片苦涩中,尝到一缕淡香。 微弱,纯粹,如同新春融雪。 身为剑修自该醉心武学,乘炔从不关心身外之物。 外物好坏于修炼毫无作用,可他却在这缕混合药苦的淡香中,进入了久违的沉眠。 禁制的反噬被汤药止住,那些附着在血洞上的魔气化为飞灰,伤口不再反复撕裂,连寒气都被压了下来。 方法果然奏效。 寻微放下心来,又替乘炔换了次药,这才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最低等的炼丹师只能半月入山一次,每次不能待过三天。 寻微找到乘炔已经花费了一天。 乘炔一连两日都昏迷不醒,只余白骨的肢体已经长出血肉,身上魔气反复生长。 寻微带来的御寒法宝被拆光了,成效平平。 期间,他又给乘炔喂了两次药,剑修连昏迷都状态紧绷,能喂进去的汤汁有限。 溢出来的药被擦拭,随后敷在了伤处。 染血的身体被擦干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计其数。 心口的致命伤得到妥帖处理,外翻的血肉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着。 山间灵草取之不竭,寻微新采了一部分,替乘炔包扎了伤口。 在他靠近时,惊澜剑会发出嗡鸣,似在警告。 但由于剑主力竭,这柄神剑不敢妄动,不过虚张声势。 寻微尊重了护住的神剑,并没有对它的主人做除行医以外的越界行径,一言一行十分规矩。 有这把剑在,寻微短暂的外出不必担心乘炔遭遇不测。 第三天,日照西山时,乘炔醒了过来。 因为禁制,他无法调用灵力,连行动都很困难。 入目是再简陋不过的木居,被褥干燥,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 乘炔转过视线,看到了坐在案边的寻微。 寻微刚处理完新摘的灵草,皙白的指尖残留着的绿液,被手帕细致地擦掉了。 察觉到注视,他看向了被包裹严实的乘炔。 剑修全身是伤,躺在床上难以行动,但醒来的一瞬间,还是本能般握住了手边那柄本命剑。 “仙君灵脉受创,需要静养,切莫妄动。香炉中燃的是药香,可助你温养灵脉。” 一旁香炉白雾袅袅,证明自己所言无缺。 一身素衣的青年起身,为还在病中的人撑开了透气的窗。 入室的微风拂过如墨的长发,衬得乌发如云,空气中全是春末的寒意。 寻微将碾好的草药放到床前,灵泉水和吃食就在旁边,都是乘炔抬手就能取到的位置。 他做这一切时,乘炔只是眸光冷漠地看着他,对他所有行动不予置评。 寻微再次替乘炔检查了伤口。 擦干净血后,对方面庞过分锋利,眉眼犹如出鞘的利刃,连注视都带着无形威压。 寻微没有刻意去看乘炔的脸,替他敷了药,然后背上了装得半满的药篓,向他道别: “半月之后,我会再来。” 乘炔话少,寻微不求回应。 他拾起了桌边明灭的令牌,直到背着药篓走到门边,才听到一句沉冷的回音—— “你不必来。” 寻微脚步一顿,“我会来的。” 许久没等到乘炔说话,他推开了木门。 雾气渐起,寻微下山了。 临仙都深居腹地,受到的战乱波动很小。贩卖灵宝的修真世家在十年一战之后渐渐发家,其中以清曙山庄为最。 虽然傍晚就下了山,但寻微回到山庄已经过了夜半。 修行不分昼夜,山庄灯火通明。 寻微在理事堂交付了令牌和仙草,被质问这期灵丹数量变少的缘由时,面不改色地应付了过去。 走了一夜的路,青年的眉眼带着倦色,脸上微薄的血色早就消失了。 理事堂的弟子将新炼好的灵丹扔进柜子深处,觑着他在灯下更显清隽的脸。 “下个月要双倍补回来。还有下次,我会告诉理事长老。” 寻微可有可不无地点了下头,收好药篓离开。 刚走过门槛,那名弟子已经在嗤笑了:“凡人也学得狡诈偷懒,真以为自己是剑尊夫人啊……” 寻微充耳不闻,回了住处。 修真者孕育的凡人后代,在清曙山庄乃至整座临仙都也仅此一例,在问天石的婚约昭告天下之后,这个身份愈发尴尬。 有了剑阁的重视,清曙山庄不会派遣他出山。 在适时展露炼丹天赋后,寻微被派遣着做了几个月的凡人炼丹师,对整座无尽山熟悉至极。 双倍丹药的炼制任务,对寻微来说用不了几天。 但他没兴趣被这些人榨取价值,会拖到最后一天才交。 半月时间如同流水,寻微再次回到无尽山木屋时,乘炔还在。 就像十五天前那样。 炉子里的香已经燃尽了,草药和水粮却未动分毫。 乘炔又陷入了昏迷。 禁制如跗骨之蛆般汲取灵力,半个月前已经散去的魔气又卷土重来。 寻微给他喂了药,这次全都喂进去了,禁制被压了下来。 待满三天,乘炔没有醒来。 受创的伤口恢复了平稳,只是依旧难以行动,陷入昏睡显然是为了修补这一点。 寻微并不意外。 辟谷之人无所谓进食,他还是为对方准备了灵果,这才下了山。 乘炔昏睡了整整一个月,身上的外伤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魔刃留下的外伤模样可怖,寻微神色如常,为对方定期换药。 在狰狞的伤口基本愈合之后,寻微卷好布帛,打来了清泉水。 灵力会自动净化躯体,方便修士保持体洁,但乘炔现在灵力不足,维持灵府运作都很勉强。 照顾乘炔这件事,寻微已经习以为常,为对方避开伤口擦了上身,清理了残存的敷药。 白色布巾来到剑修棱角分明的脸时,也没有过多停留,一视同仁擦过额头与面颊。 对方阖眸时,右眼眼皮上一颗浅痣淡如星点,是冷峻面庞上唯一的和软。 这点和软,在清醒那一刻就消散无痕,让泪痣也显得凌厉。 寻微动作一停,对上了乘炔睁开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版,睡美人终于醒了 ────────────────── 第70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你的剑好像很喜欢…… ────────────────── 擦身的时候乘炔醒了过来。 寻微从善如流,收回放在他面颊上的湿布。 “仙君经脉尚在修复,已经昏睡了月余。云幽仙都并无消息,仙君暂可放心。” 沉入识海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乘炔最想知道的是应该当下局势。 乘炔视线半抬,看到惊澜剑就在床尾。 它被端正地放上剑架,剑身流畅纤尘不染。 “可有何不适?”青年嗓音清冽。 乘炔漠然道:“我与你并无深交。” 无尽山初见,那句心悦你毫无根据,这些救治也是无事献殷勤。 寻微不疾不徐地清洗着布巾。 “仙君威仪万人敬仰,单是画像传世,恋慕者就如过江之鲫。” 冷水淌过瓷白的肌肤,被染成淡红的指节格外惹眼。 山间清泉温度太低,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总会受冻。 这个足以决定他生死的情劫弱不禁风。 乘炔眉目如霜,听见寻微继续道:“我生来就是仙君的道侣,自该心悦于你,无可更改。” 乘炔眸光沉沉,“哪怕婚事未成?” 拧干布巾的动作微微凝滞,寻微转眸看向他,“只要婚约尚在,我就不会改变心意。” 山间风起,吹得香炉白雾氤氲。 乘炔不再开口,寻微洗完布巾,就起身去为他炖药了。 这人经脉寸断当日还能那样威慑他,确实心志坚定,忍力极佳。 寻微将煎好的汤药放在床头,伸手要将乘炔扶起来。 但对方已经撑起右臂,似乎准备自己来。 寻微及时收手,在这人手臂脱力的时候扶了他一把,帮助让他倚在床头。 “仙君重伤未愈,切莫逞强。” 玉石般的手触之即离,把握着分寸,但却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凉润。 乘炔皱了皱眉,对这样的肌肤相贴颇为抵触。 上身缠着白布的伤患行动不便,寻微也没有自作主张去喂他喝药,将药碗递给了对方,然后就借口采药出了门。 木门合上,乘炔垂眸看向手中的药碗。 这次没有淡香。 寻微每隔半月就会来,几次照料过后,乘炔已经勉强能下床了。 寻微对此颇为欣慰。 那件剑袍破损痕迹太重,他为剑修备好了合身的衣物。 乘炔看了衣物,漠声道谢。 对方大多时候都在调息疗伤,外伤彻底痊愈,经脉也修复了大半。 他现在只能动用基础的灵力,运力太过体内禁制就会复发,境界被压成了元婴初期。 剑体双修的修士体魄刚健,只要未死,就能复原如初。 而外伤是最不要紧的东西,要彻底修复经脉,还需要更多的高阶丹药。 无尽山的灵植只有温养功效,其他丹药需要用以物易物的方法单独炼制。 寻微已经在这方面驾轻就熟,对这个位面的规则不算生疏。 由于经脉滞涩,乘炔时常陷入昏睡。 寻微为他开窗透气,回首时,发现对方已经醒了,似乎正凝眸看着屋外明媚的天光。 窗口漏进淡不可闻的花香,青年浅色的衣袖被吹起,露出雪白腕间的红线。 山中无岁月,山花初绽的声音微不可闻。 乘炔眼神无波,听见寻微平和的感慨。 “梨花开了。” 这是养伤的第三个月。 梨花纤柔,和半梦半醒间尝到的冷香全无相似。 一览无余的木屋只有清苦的药香,那缕可供安神的冷香犹如臆想,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乘炔真正走出木屋,白梨已经快要谢了。 天高云淡,山风习习。 远山积雪已化,林间灵木茂密,乘炔召来了惊澜剑。 寻微上山后发现屋外的结界多了层淡金色的封印。 那道结界是乘炔初来时施展的,而这道附加的似乎又有不同。 空气流动变慢,这方天地被单独隔绝在外。 寻微在进入时没有遭到阻碍。 原本简陋的木屋被修缮了一番,被山雨侵蚀的台阶已经被替换了。 门扉之后一室空寂,推开木窗,院外落花如雨。 寻微看到了站在梨树下的乘炔。 对方穿上了他准备的月白衣袍,持剑而立,风骨依旧。 那柄剑已经习惯了寻微的存在,不再时常嗡鸣,只是偶尔还是会发出警告。 当下感受到他的气息,这剑只是银光微闪,没有泄出半分杀气。 剑与主人心意相通,乘炔早就知道他来了。 寻微撑着木窗,“仙君伤病初愈,还是调养才好。” 乘炔回首看来,不言不语。 寻微放下新的驱寒法器,提议道:“我新炼了元灵丹,要来试试吗?” 乘炔没有回应,抬手挽了个剑招,唇边当即就溢出了鲜血。 寻微一默,出门将他扶回了室内。 被安置在小床上,乘炔已经合上眼帘,眼皮那颗浅痣颜色很淡。 寻微为他把了脉,修士的脉象比寻常人凝实,但此刻却躁动不止。 是强行运功触发了禁制。 新炼好的丹药排上了用场,寻微给乘炔喂了几粒,松开了对方冰凉的下颌。 “我去为你煎药。” 即使知道失去意识的人无法听清,他还是如是叮嘱。 因为血脉,寻微很受草木亲近,低阶灵兽不敢近身,采药炼丹是最方便不过的。 药汤里加了新摘的蕴心草,这味药可遇不可求,对主角心口的伤很有助益。 对方内伤反复,需要尽快压制寒伤与魔气。 再回到室内,乘炔还在塌上,薄唇已经发黑。 寻微扶住他的下颌,为他喂了一口药汤。 撒漏大半。 寻微用药帕擦了,然后放平速度,再次用木勺推开了对方闭合的嘴唇。 这次汤药顺利喂了进去。 到第三口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目光撞上,乘炔说:“药是甜的。” 寻微动作止住,缓缓反问:“甜的?” 乘炔不答,视线在那浓黑的药汁上停留一瞬,而后抬眸看向寻微。 不知为何,这个一向冷淡的凡人眼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疏离的目光也带上重量。 终于,寻微轻声开口:“或许是加了无忧草的缘故。” 唇齿间的冷香早已淡去,苦涩弥漫而来。 乘炔古井无波道:“是么?” 迎上这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寻微镇定点头。 无忧草的药效因人而异,不同区域口感天差地别。 乘炔无从考究,不会追问他。 果然,乘炔看了寻微半晌,然后松了手。 分明力道不重,但还是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了紫痕。 寻微若无所觉,将药碗递给了乘炔。 在乘炔喝药时,寻微缓声道:“近日在山中采得了灵珍,我会为仙君准备药浴。” 乘炔饮尽了药汤,“不必。” “这不算什么。” 衣袖垂落遮住腕口的指印,寻微轻轻起身,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 “仙君的剑似乎不想待在架子上。” 乘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头,看到了自己蹭到了药帕上的惊澜剑。 “……” 翌日,寻微依言为乘炔准备了药浴。 各类灵草毫不吝啬,浴汤都泛起了荧光。 乘炔进来时,寻微刚放入了最后一株灵草,身影在缥缈热气中愈发朦胧,却更显得眉眼如画。 他收回被热气熏红的手指,看了过来,“温度正好,可助仙君滋养灵脉。” 乘炔放下了惊澜剑。 浴桶边的青年直起身来,清淡如竹,素白衣领滑出了半指宽的白玉。 相处了三月有余,对方一直衣着朴素,所用器物都是品质低劣,通身上下唯有这一块护身法器而已。 说是护身,却连皮肉外伤都无法抵御,看不出具体效用。 几息后,寻微将那片白玉收进了衣领,神色平常至极。 “仙君只需褪下外衣,在水冷之前,我会从旁辅助。” 乘炔没有异议,去掉外袍进了浴桶,按照他的指示调取灵力。 里衣顷刻被水沾湿,紧贴上剑修强健的身躯,流畅的肌肉尽收眼底。 浸水的灵草形成天然屏障,遮住了更多非礼勿视的地方。 寻微根据水温,为乘炔加了几次药,新换的灵珍被用得一干二净,新生的魔气徐徐消散。 但只要禁制还在,魔气就无法断绝,当下只是不再悚然地盘踞四肢,但未被根除,只是藏进了身体深处。 需要想个方法一劳永逸。 等到水冷,药浴的功效终于散尽。 乘炔起身之际,沾湿的内衫被灵力烘干。 他披上外衣,见寻微提桶要去为浴桶倒水,抬手清理了药浴水。 仙草残渣被放进了木桶,寻微怔了怔,“多谢。” 他安置好了残渣,准备给院外的梨树做沃土,听见乘炔说了今日第一句话—— “你体虚羸弱,是先天不足,后天失养所致。是清曙山庄的人薄待了你?” 这话问得十分突兀。 寻微步伐一滞,应付自如:“我双亲早逝,承蒙山庄照拂。” 这些处境与乘炔无关,刚正不阿的主角知道得越少越好。 乘炔面无表情:“剑阁……” 寻微自然打断:“剑阁的仙长每年都会来,虽然知道婚事无期,却从未怠慢。” 一切表现无可指摘,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原因,任谁都要叹一句顾全大局。 乘炔沉眸不语,系好了外袍。 为了避免走到半夜,寻微今日下山很早,山间凉风拂面,一路都闻到了梨花清香。 以往要走几个时辰的路程,今日却很快就到了,回到清曙山庄时甚至还未天黑。 药篓的灵草是沿途采的,所幸气运颇佳,新采的东西足够应付理事堂了。 因为入山狩猎的事,理事堂的弟子已经换了一轮。 新坐堂的小弟子不在名单内,满腹憋屈。 他清点了灵草和丹药,对着刚好达标的东西瞪了半天,问出一句:“次次到最后期限才交?” 寻微言简意洁:“我能力微薄。” “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敷衍了事,谈何大道?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没有仙缘的凡人啊……” 冷言冷语过耳就忘。 在小弟子的瞪视中,寻微转身去了易物阁。 易物阁在山庄最南,途经演武场时人满为患,回庄述职的弟子们正在例行比武。 寻微思考着这次要换的御寒法器,一道紫电剑光迎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寻微没事! 面对异香—— 乘炔:尚可。 惊澜剑:哇塞稀罕物!!! ────────────────── 第7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4:情劫也不过如此……吗? ────────────────── 直扫面门的剑光带着雷霆,剑意凌然。 虽不及强者境的山海威压,却也足够叫普通修士躲闪不及。 寻微站在原地,看着这道剑光袭来,却又在咫尺之处消散无踪。 他抬起视线,与演武台上的紫衣少年对上目光。 人头攒动的弟子们收住声音,这道剑光之后,所有人都不敢吵嚷。 台上,温白水挽了个剑花,睨着寻微袋中的丹药瓶。 “我们剑尊夫人这次又炼了什么丹?” 不见寻微回话,他跳下武台,高束的马尾在身后晃动。 “我听闻这几个月你又换了很多御寒法器?怎么,大夏月的也冷得受不住?剑尊夫人好柔弱啊……” 清曙山庄的少庄主常年在外游历,归期无定,少年心性总爱找茬。 若要细论,两人还有亲缘,当然山庄上下无人会论这个辈分。 这人挡了去路,寻微淡淡道:“劳你记挂,一切无恙。” “半年未见还是油盐不进。以为我跟你客套?我看你炼丹炼到吐血,也不能易物阁的东西掏空一层!” 温白水瞥着他素净的脸,利落地收剑入鞘。 “本公子在山庄缺个剑侍,与其跟易物阁换,不如求我?” 寻微收好丹药,“我才疏学浅,并不懂剑,还请少庄主另择贤才。” 他不再浪费时间,决定绕路,并不理会昂首挺胸的温白水。 “寻微!你自以为宁折不弯,还不是寄人篱下只知炼丹?夜以继昼的,你那炉子都怕是烧穿了吧?你能活几十年?也不怕早死——” 气急败坏的声音被抛至身后,寻微用剩余的高阶丹药换了几个法器和灵珍。 被碾成粉末的御寒石可入药,外敷也颇有奇效。 比起和这些奇怪的人打交道,炼丹是最不用思考的活动了。 泡了几次药浴之后,乘炔体内凝滞的灵脉被彻底疏通,已经不影响日常起居了。 还在养伤时,寻微对他说:“无尽山四季如春,待仙君身体养好,还能在山间赏花静气。” 白梨香气微弱,是纤弱依附之花,修道之人没有游赏闲心,更不在乎修养环境。 比起花香,混杂着药苦的燃香也并无不可。 禁制缠心,滋扰神魂,惊澜剑时常躁郁。 恢复行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乘炔都在练剑锻体。 因为无法及时照料,寻微为他炼了很多调养气息的丹药,闲暇时还为对方做了一个缓解寒苦的香囊。 装点齐全的丹药在柜子上陈列成一排,秩序分明,流转微光。 乘炔看了一眼,问道:“里面也有无忧草?” 寻微没料到他还记得这个,慢半拍摇了头。 “没有。上次我是在山……” 乘炔神情冷漠:“我的神识可以连通整座无尽山。” 寻微改口道:“是在山庄换的。” 乘炔看了他片刻,不再说话了。 看到床头的香囊时,乘炔先是垂眸沉默,随后才缓声道了谢。 香囊只有药气,被收进掌心时,品阶不低的御寒石在不住发烫。 上面残存着淡若无味的气息,源自它毫无灵力的主人。 这气息并不惹人厌烦,相反的,还带着润泽的缠绵。 犹如渺然雾气,让流入室内的梨花香也变得舒心。 若是只会蛊惑,那天命情劫也不过如此。 对于体热的剑修而言,香囊似乎是不必要的东西。 寻微从没见乘炔佩戴过。 但这也没关系,不派上用场当然最好。 山间沉寂,唯有清风,结界之内梨花常开不败。 外山的花早就谢过一轮,寻微采药归来,看到了被修缮一新的木屋。 乘炔真的闲不下来。 寻微放下药篓,没在木屋内外看到剑修的人影,便自然地往院后走。 乘炔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院外那片梨花林,灵脉好了之后,风雨无阻总在练剑。 分明已经剑道大成,却还是一日不落,固执程度可见一斑。 寻微远远看到了梨花林里的剑光,对方果然又在练剑。 剑招行云流水,没有动用分毫灵力,却力压万钧,剑法生动似有龙吟。 落花纷纷,狂风卷起梨花如雪。 寻微抬步走进花林,逐渐看清了那道颀长身影。 月袍纤尘不染,却气质凛然,如皑皑霜雪。 纯洁梨花擦过银亮的剑身,染上无上剑意,连时间流动变得缓慢。 渐渐的,招式变得迅疾,剑意绝尘,杀意无限。 察觉到注视,那道剑光携花而来。 哪怕及时收势,逸散的飞花也还是堪堪擦过了寻微的面颊,留下一道微末的血痕。 伤口极浅,溢出的血迹是薄透皮肤上难得的艳色。 满山梨花中,一道极淡的冷香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 血迹暴露的一瞬间,寻微立即遮住了脸。 乘炔收剑后撤,“抱歉。” 寻微摇头,“没关系。” 如是说着,指腹却一直按着伤处。 乘炔皱了眉,“疼?” 他抬手而来,寻微后退一步,不着痕迹避开了这份探究。 “无碍。” 乘炔收了手,又看了他的伤口一眼,这才转开了目光。 “今日为何早归?” 寻微神色如常,“还要炼丹。” 这点小伤连药都不用上,清理了血迹之后,石桌上的小炉已经被添上了灵火。 寻微对乘炔道了谢,很快坐了下来。 乘炔抽出惊澜剑,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花林。 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形成了默契的相处模式,言简意赅,互不打扰。 炼丹的过程很漫长,寻微用符纸控制着火候。 一张又一张灵力符燃成灰烬,白皙的指尖重新压住一道新的符纸。 梨花林中剑声铮铮,系统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对主角隐瞒?] “还不到时候。” 寻微眼睫垂下,看着橙蓝跳跃的炉火。 “比起这个,你是不是应该有话要对我说?” [什么……当、当然没有!] “我记得我有权知道真相。” 系统装死不答。 铜炉火势平稳,映照着青年平静的眼波。 “我只要一个答案,否则这次结束之后,我会考虑递交换组申请。” [……你想知道什么?] 梨花林中传来瀚海之声,寻微转过视线,看向那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位面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长剑扫起林间落花,随未动意,却也在地面留下深凹剑痕。 运剑回身的一刹,乘炔看向了独坐桌前的青年。 面白如玉,乌发半散,一派宁静安然。 青年眼睫半垂,正看着丹炉灵火,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张符纸。 剑势破空,薄刃划出皎然银光。 符纸引燃的灵力游走指尖,使得那片肌肤更加透白。 姿态游刃有余得仿佛是生来就对灵力运用自如的天才,连常人无法驾驭的灵火在他面前都乖顺至极。 又是一道斩剑向下,这次意念未收,卷起气浪滔天。 炸开的威势在出界的一刻,化作了带着花香的微风。 柔风拂过青年如瀑长发,轻扫而过面颊那道浅伤。 艳丽的血痕消散了,一如迅速散去的淡香。 似乎对炼丹一事颇为上心,对方的目光没有偏移半分,沉静的神情发生了细微变化,似乎在等待什么答复。 剑锋急转,旋身一刺,惊起山间风动,梨花飘散满天。 青年依旧静坐炉边,被火光映亮的眼睫一动,唇角微弯,下一刻绽出了浅淡笑痕,一如月华倾泻。 风声止息,山海皆寂。 林中一声震天巨响,寻微切断了与系统的交流,转过视线就看到了漫天灰白的草木齑粉。 乘炔把整片花林炸空了! 对上寻微愕然的目光,乘炔面不改色:“灵力失控。” 禁制果然被触发了,剑修的唇边溢出鲜血,但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种时候也云淡风轻。 寻微顾不上炼丹了,起身去帮他把脉。 片刻的功夫齑粉就被灵力扫开了,漫天尘土归于寂静。 搭在脉门上的指腹带着灵力符的余温,柔腻温热。 乘炔握紧惊澜,垂眸时右眼的痣如同墨痕轻点。 寻微取出药囊的丹药,把几颗高阶丹药倒进了对方的掌心。 乘炔沉默地吃了。 寻微要扶他回屋,被对方拂开了手。 剑修一向不喜旁人近身,寻微从容地收回手。 “调用灵力一事急不得,仙君还是回去休息吧。” 虽然中途出了意外,但天阶铜炉的丹药还是完好无损。 这些和炼药相关的器物品阶不低,并不担心被化神境的灵火毁坏。 寻微收好丹药,思考起压制禁制的方法。 去除禁制魔气的药浴是要继续泡的。 或许真的应该多加几株无忧草,毕竟平心静气更有利于缓解灵力失控。 结束药浴之后,又到了下山的时间。 寻微思索着对策,收拾了院子里处理完的灵草。 日光直照,做杂事也出了汗。 青年随手束着发,银白发带绕过细瘦小臂,很快缠上了长发。 腕间红线发烫,寻微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门边的乘炔。 乘炔持剑不语,视线落在他收好的药篓上。 寻微看了看对方因为压制禁制更显得冷如寒冰的脸。 “仙君保重。” 这声道别当然没得到回应,但寻微并不在意。 他在日落之前下了山。 那些蠢蠢欲动的禁制只能暂时被压制,总是无法一劳永逸。 催发出的魔气通体运转,要找到追根溯源很困难,甚至会因为动用灵力而加速恶化。 可既然有魔气,就一定有涤清的方法。 这十年,清曙山庄以收纳法宝在三大仙都闻名,天阶法器不胜枚举,其中有一颗可洗净世间浊气的濯魄珠千金不换。 可是,那已经不是能用丹药就交换的法宝了。 灵珍阁的最高处,是庄内普通弟子永远也无权进入的。 作者有话说: 小寻:只是呼吸 乘炔(警惕:他在勾引我 是的,我又要说那一句:明早再修!(修完了) Merry Christmas !!! ────────────────── 第7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5:“这是神血!” ────────────────── 心中有了思量,但风险颇高。 每隔半月,寻微总是会上山,除了开始的时候,乘炔没再说过让他不用来的话。 三日时间,总是采药炼丹中度过。 在寻微做这些杂事的时候,乘炔不是练剑,就是在看剑谱,有时三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梨花林被毁之后,院外有了一片空地,无尽山灵气充裕,很快就会长出新的草木。 不知是不是巧合,新长出来的仍是梨树。 乘炔练剑时,寻微就在一旁处理药草,以免对方灵力失控无人照看。 剑修内伤已经痊愈,能动用的灵力渐渐变多,纵然起势收势没有分毫灵气,剑意也锐不可当。 看似一切复原,可始终没有回到从前的境界。 因为相处时间长了,寻微发现了对方用剑时肃杀之气太重,让冷厉剑锋也染上不详血光。 这或许是禁制侵蚀的缘故。 乘炔对剑道以外的东西毫不关心,境界大跌也不改沉稳,总是字句稀少。 寻微并不知道对方体内禁制发作的频率,只有在对方剑招凝滞时,才能推断出那些魔气又在外溢。 某日进屋时,乘炔正在案边擦拭灵剑。 长剑亮起幽光,主人神情冷峻,不带没有任何情绪。 “我很快会离开。” 伤已痊愈,再待下去不过是空耗时间。 寻微脚步一顿,镇静道:“半月之后,让我再为仙君疗伤一次。” 乘炔没有了牵挂,要走是在情理之中,无尽山留不住他。 在离开之前,寻微想帮对方修复禁制。 后半月,寻微回到了山庄。 清曙山庄内气氛有些古怪,侍从们总是行色匆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弟子们也神情慎重起来。 寻微交付了本月的灵丹,听见那几个坐堂的小弟子长吁短叹。 出于毫无威胁的身份,这些人交谈从不会避讳他。 寻微推断出了事情的始末,是温白水出事了。 少庄主运功过急走火入魔,这种事其实时有发生,但每次还是让山庄的人都严阵以待。 温白水资质奇佳,是山庄上下最有望跻身仙盟的人。 所有人都对少庄主寄予厚望,小到日常起居大到出门外历,无一不慎之又慎,精细万分。 天下修士以加入仙盟为荣。 仙盟玄妙功法和奇珍异宝数之不尽,单是每年下发的灵石俸禄就足够令人眼红。 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是面见剑尊守护苍生,若是受到一点提携,那么问鼎大道指日可待。 要知道,整座临仙都已经很多年没有能进仙盟的人了。 这可比虚无缥缈的婚约来得可靠得多,至少能得到世人实际的尊重。 在整座山庄都为少庄主的提心吊胆时,寻微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小院简陋,只有最基本的陈设,被清扫得很干净。 寻微关门之后,随手贴了张屏障符,这才打开了木柜。 用信物撤去封印,柜子里静静陈列着一沓流光萦绕的符纸,所有炼好的丹药都被挤到了角落。 选好了要用的东西,他走了趟易物阁,兑换法器的时候又听到了闲言碎语。 寻微置若罔闻,拿了法器就离开了。 在山庄上下操心少庄主状态的时期,很少有目光会放在结界重重的灵珍阁上。 几张高阶匿息符燃成飞灰后,寻微带着即将用尽的符纸囊,终于来到了灵珍阁最高层。 这一层阵法很多,踏错一步都会触发警戒,让所有生门转为杀阵。 濯魄珠被放在深处的玉龛里,外面施了好几重精妙绝伦的障眼法。 所有法术都被悄无声息地破除,寻微扶着兜帽,将散发着柔光的濯魄珠收进掌心。 所有气息被掩饰得很好,法器离开玉龛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寻微收好濯魄珠,折身返回的一刹那,玉龛骤然碎裂。 原本光线微弱的法阵陡然一亮,二十四梁柱同时爬满血色阵纹。 赤色光幕封锁了所有去路,隐匿在虚空中的缚灵锁顷刻袭来! 寻微眉头一蹙。 …… 执法堂阴森晦暗,夜明珠散发着明光,却还是无法驱散堂下的阴影。 阁中结界被同时触发的一瞬间,还在庄主别院的几个长老都赶来了。 清曙山庄闻名于世,但阵法严密,入阵者生死不论,因此少有盗窃者。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山内弟子明知故犯的。 三大长老高坐主位,都是修得元婴的高阶修士。 执法长老浑浊的目光审视着堂下的凡人,苍老的声音压得人无法起身—— “你可知偷盗法器的下场?” 那人兜帽已摘,眉清目朗,犹如山间冷月。 “受紫罡鞭八十,逐出山庄。” 政事长老冷笑道:“既然知道,为何还敢明知故犯?” 凡人无法感知灵力,更妄论是突破重重阵法闯到最顶层,也不知道此人用了什么邪法。 满阁的天材地宝怎么能被一个低贱的凡人任意挑拣?真是笑话! 以为凭着莫须有的身份就能一步登天?还不是命如草芥! 灵阁长老沉声道:“念在你是初犯,又与剑尊姻缘相连,逐出山庄一事可以作罢,此罚可免,鞭刑难逃。” 被困阵法的青年身形如松,神情无波无澜。 终于,执法长老下了最后的决断:“你肉体凡胎,我只判你三十鞭。寻微,你服是不服?” 莫说是三十鞭,纵是一鞭,也会要了这个凡人半条命去啊…… 执法弟子都被三位长老压得无法起身,咬牙忍耐着,认为堂下的人再心高气傲也该跪地求饶了。 然而,那个孱弱的凡人却说:“不服。” “大战之后,山庄将我双亲除名,从此视作耻辱,不曾提起半分。” “试问,”青年缓缓抬眼,“多年的长老月例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濯魄珠?功过相抵,我何错之有?” “荒唐!你双亲既已战死,还问我们要什么长老月例?” “事到如今,还敢逞口舌之快?!山庄不计前嫌将你抚养长大,你就该知道感恩!” 元婴境的罡风涌过来,寻微捏碎了掌中的护身符,才不至于被浪潮般的气流轰飞。 一道带着电光的长鞭袭来,他果断抽刃相抵,却被灌入的灵力震到了阵法上,衣领里的白玉落了出来。 阵法运转灼烧脊背,寻微半跪在地,咳出一口血来。 血液滴落在青砖上,如同温热的朱砂。 “自不量力。” 执法长老冷嗤,扬手又是一鞭挥来。 只要给此人留一口气,剑阁的人就不会过问太多。 寻微倾尽全力抬剑挡过这一击,收势时因为脱力,被鞭子勾断了领口的细绳。 来不及去接,就被扫到了阵法边缘。 白玉落地,粉身碎骨。 与此同时,地面斑驳的血迹急剧变化,由朱红染成了透亮的金色。 这变化只在一瞬之间,三大长老神色骤变。 灵阁长老猝然起身,“这是——” “神血!是神血!” “速去知会庄主!!!” 身负神血者数百年难遇,这可是上古陨神遗留于世的稀世机缘! 每逢出世必定带来大乱,单是一滴神血就能让修炼一日千里,若是啖之血肉…… 高高在上的老者们满眼贪婪,那些亲传弟子在茫然之后也难掩惊喜。 空气中沉压越来越重,元婴晚期的威压遍布了整片空间。 是温修鸿要来了。 寻微沉眸,握住了那柄流光软剑。 不是没有全身而退的方法,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好动用。 温修鸿不过一刻就到了。 清曙山庄的现任庄主一身华袍,掐诀而来。 面容温厚,身形壮硕,看似不惑之年,实则已是年过数百。 人声鼎沸的执法堂已经安静了下来,几个不懂事的弟子也被及时处理了,几个长老守着阵法,都是难掩喜色。 看到主心骨,执法长老压抑着激动叫出一声:“庄主!——” 温修鸿挥手制止:“我已知晓。” 他徐行来到发光的阵法前,看着其中的清瘦青年,乌发半散,脊骨笔直。 抬起头时,露出一张秀美孤冷的脸,唇色发白,尤带病容,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美人。 当下,比起美人,对方面前的金血显然要更吸引目光一些。 “按照辈分,你还该叫我一声舅父。微儿,盗窃灵宝是大罪,纵然你舅父是一庄之主,也不能徇私枉法。” 见寻微没有反应,温修鸿不急不缓将话音一转:“不过,我可为你换一种刑罚。” 一声铮响,匕首刺进寻微身前的青石地砖,距离他的右手不过一寸。 “乖外甥,你知道该怎么选。” 寻微垂下眼帘,看着震颤不止的刀刃。 …… 隔了十五天,无尽山依旧无法捕捉到那缕冷淡的气息。 到二十天,寻微来了。 进屋的青年第一时间对乘炔道歉:“抱歉,我来晚了。” 青衣加身,眉目如故,唯有耳边多了条白玉坠。 准备放下的药篓被惊澜剑接过,寻微稍微一愣,看向冷面剑修。 “谢谢。” 乘炔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剑眉微微皱起。 寻微解释道:“旧疾发作,不碍事的。” 乘炔神色不明,看向了他空荡的脖子,“你的玉?” 寻微平淡道:“碎了。” 那块白玉被灵力碾得只剩下最小一片,只能嵌作耳饰了。 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了那颗光线温润的法珠。 “濯魄珠可助仙君涤除魔气,愿仙君灵体康健。” 付出了一点代价,换回了足够的回报,单是这一颗濯魄珠,这场赌局就不算输。 对上乘炔淡漠的眼,寻微补充道:“此物非偷非抢,还请仙君放心。” 若要再问,必是回答丹药所换。 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乘炔不再言语,冷凝的目光一直落到他身上。 寻微视若不见,将这颗珠子装进了木匣内。 纤白的手合上机关,肌肤上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后两日,我会为仙君涤清禁制魔气,助仙君恢复境界。” 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的注视,寻微将木匣妥帖地放在枕边。 “你救我,可曾想过要什么?”乘炔忽然问。 “别无所求,”寻微转过身来,耳坠光泽莹润,“只愿仙君平安。” 这是最简单的请求了。 看不出是因为三洲百姓,还是因为个人真心。 这次来时,寻微气短无力,和弱症病症全无差异。 天命情劫说谎成性,惯会委曲求全,逆来顺受。 木屋只有两间,除了浴房,就是住卧。 寻微从前过来只会在案边休息,乘炔夜里总是在院子里练剑打坐,他也不去床上。 直到某日醒来看见床幔,他才慢慢习惯睡在屋内唯一的卧榻上。 今夜月缺,整座无尽山都蒙在暗淡的阴影里。 屋内烛火跳动,入眠的青年睡颜安宁,面色苍白透明。 乘炔撤回视线,放出了无形神识。 禁制被压制在识海最深处,感知方圆百里的动向可以毫无顾忌。 无形的神识渐渐落在天地,云集云舒,草木鸟禽,悉数收于心间。 轻而易举穿过了清曙山庄的结界,将整座灯火通明的山庄尽收眼底。 私语窃窃的理事堂到喧哗混乱的演武场,再由一派静谧的灵珍阁到富丽堂皇的各大别院。 一方装饰精巧的别院侍从成群,传来猛烈的呛咳声。 屋内的少年唇间青紫,意识不清,被侍女小心翼翼又喂进了一勺药。 不远处,夜明珠成群的无人大殿内,山水屏风旁供奉着一尊琉璃法器。 封印重重,星罗密布,牵一发即动全身。 法器本来无色,可其中却流淌着明透耀目的金光,流动的,鲜活的,是如有生命的液体。 载物太多,甚至装满了整樽琉璃盏。 作者有话说: 清曙山庄的人全部站成一排,准备接受枪决!!! 我真的哭了,所有欺负寻微的人最后都会付出代价,我保证。 ────────────────── 第7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6:禁止投怀送抱! ────────────────── 夜半时分,寻微发起了热。 修士对气息很是敏锐,相距不过数丈,榻上之人一呼一吸皆在耳中,近若咫尺。 窗扇未合,青年和衣而眠,乌发散落枕边,如同缱绻流云。 入眠时,对方总是很安静,可此刻却眉间收紧,双腮染上一层薄粉。 乘炔双指虚点上青年的眉心,探入的一缕神识被一层屏障隔绝在外。 多少修士修行百年也难上境界,因而元婴修者多,分神合体的却少,零星几位大乘期大能也逐一陨落。 这世间没几个人能挡得过分神后期的神识。 乘炔视线半低,扫过寻微的耳边的,耳垂小巧柔白,那枚耳坠秀若珍珠。 屋内并未掌灯,这玉坠却盈盈生辉。 起居坐卧时都不会被摘下,和那枚玉佩本是一体。 毫无灵力,却能隔绝一切窥视。 放弃了再用神识,乘炔探了探寻微细弱的腕脉,同样感知不出具体脉象,只捕捉倒了经脉间轻微的灵力。 是恢复气血的回转丹。 凡人的身体暂时无法消解药力,所以才发起了低热。 乘炔搭住青年绯红的颈侧,注入一缕灵力替他疏散药力。 这缕灵力如泥牛入海,在探进体内的一瞬间就消失无踪,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乘炔眉头一动,正要冷静地加注灵力,发热的人却因为感知到清凉,下意识地转过脸,极轻,极轻地蹭过了他的手。 发烫的下颌擦过冰凉的指腹,留下细腻柔滑的触感。 乘炔指节一僵。 凝滞过后,更多的灵力注入了青年发热的身体。 毫无根基的凡人无法承载太多灵力,每增一缕都要慎之又慎,然而无论灵力多少,寻微都毫无反应。 又是因为白玉的缘故。 乘炔在床边坐下,将沉睡的青年扶了起来,为对方的丹田倾注灵力替他疏散药力。 由于病中无力,这具消瘦的身体无意识靠上他的肩,长睫如墨,面染绯意。 乘炔不受阻碍,继续为他注入灵力,目光落到了对方另一侧手腕绑着的布帛上。 乘炔看了一阵,松开了扶住寻微肩头的手。 布帛散开,露出了那只细瘦的手腕。 白皙光洁,没有外伤。 灵力流失引来了禁制,身后逐渐降低的体温令病中的青年感到舒适,无意识偏过了头,靠上了乘炔的脖颈。 那张清艳滚烫的脸贴在命门边,吐息暖热,柔润。 滑落的长发轻扫过乘炔的手背,带来细密如丝的痒。 运行流畅的灵力一断,片刻后才被接上。 怀中人始终没有乱动,低眉敛目,乖顺至极。 发热的体温渐渐回落,对方依旧面白如纸,唇色浅淡。 凡人寿数有限,何况是有体弱之症的人,气脉亏虚,一点伤病就能轻易丢命。 浩瀚的灵力被悉数吸纳,灵府枯竭,更多被吸纳的灵气被触发的禁制吞噬了。 乘炔正要继续,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搭住了他。 “够了……” 初醒时声音有些哑,却并非对当下的事一无所知。 前半夜头脑晕沉,寻微知道是那颗回转丹在生效。 丹药的灵力并不致命,稍微忍耐一下也就过了。 眩晕感消失殆尽,他渐渐恢复了意识,这才察觉到丹田在发热。 外热内冷的虚弱一扫而空,半梦半醒时另一个人的体温近在咫尺。 是乘炔在帮他。 灵力耗损太多,会让对方的禁制卷土重来,寻微强撑起精神叫了停。 一段时间的虚弱不算什么,为此耽误任务进程才是本末倒置。 突然出声引来了满室寂静。 窗前月色早已西移,寻微松开了乘炔僵冷的手。 对方的禁制又发作了。 寻微抬起头,在微光中看到了剑修颈脖上爬满的黑色魔纹。 纹路诡异,交错纵横,衬得那张俊美冷漠的脸犹如恶鬼在世。 只是简单的灵力调用根本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反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不得多想,寻微撑起身体,恢复精力立即下了榻。 怀里瘦弱蜷缩的身体离开了,如绸长发自指间滑过,留下了极为浅淡的馨香。 月光暗沉,青年却面色皎然,眸光清透。 低头时翻开木匣,那只白玉耳坠微微晃动,划出流光。 乘炔目光定在上面,极为缓慢地垂下眼眸,瞥着被魔纹缠绕的右腕。 上面的姻缘红线时隐时现。 寻微很快拿了濯魄珠和灵力符回来,对床边静坐的剑修道:“我会助仙君涤除禁制,调息收力,放出识海,我为你取出浊气。” 对方的神情隐在昏暗里,周身禁制使得魔气不断外溢,让寒意凛然都染上了邪祟森森。 引燃灵符的瞬间,濯魄珠光芒大盛,在一丈之内,强行开启了一方净化阵。 阵法的光照亮了床榻边缘的人,对方身形挺拔,即使原地不动都极具压迫感。 寻微又燃了几张符纸,分神去留意乘炔的状态。 禁制已经游走全身,甚至覆上了半张脸,那双冷漠的眼眸变得沉黑,眼尾泪痣都邪气万分。 昏黑之中,这非人模样令人悚然。 寻微半步未退,利落地又加了道灵符。 濯魄珠飞速吸取着黑色魔气,通体清明的珠子很快变得浑浊。 要维持阵法十分耗费灵力,只是燃符远远不够,但无尽山灵力充盈,一个聚灵符就能引来无穷灵气。 只是不知为何,今晚的灵力聚集格外的慢,好在不影响阵法最终生成。 濯魄珠颤动不止,一刻也没停止吸附魔气,可当下禁制分明已经被完全触发,却没因为失去魔气而减弱半分。 要彻底启动法器需要法引,品阶越高就越需要与之匹配的法引。 “还缺一个引子。”寻微看着变得污浊的濯魄珠。 乘炔面如鬼魅,抬手去召惊澜,似乎要以剑压阵。 寻微摇头,疾步进了阵法。 刚咬破指尖,还没来得及靠近濯魄珠,就被用力拽住手腕往下一扯。 他狠狠地摔到乘炔身上,对方不动如山,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腕间的姻缘红线灼灼生光,一刹间虚实相连。 混乱中,溢出的那滴红血被阵法吸取,濯魄珠光芒大盛,炸出奔腾迅猛的灵波。 在不可撼动的力道下难动分毫,手腕被掐出了青红的指痕。 寻微觉得乘炔看向自己手指的目光诡异至极。 “仙君……” 新冒出来的血液鲜红,好似赤红玛瑙。 乘炔嗅着那缕如有实质的冷香,像雪,像霜,像勾人心魄的缥缈雾色。 “无、忧、草?” 鬼气森然的魔纹几乎占据对方大半张脸,那双冷眸似乎染成了血色,显然是禁制彻底失控了。 寻微向他解释:“我体质特殊,有所隐瞒是迫不得……” 他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乘炔已经低下头去,轻而缓地细嗅着那道渗血的外伤。 那张爬满魔纹的脸诡谲至极,呼吸也越来越沉。 寻微心底一惊,直起腰想要脱困,却立即被拽了回来。 后腰搭上一只冰凉的手,外溢的魔气毫无间隙紧贴身体,他对上了乘炔近处的双眸。 那双眼睛黑若寒渊,带着极具威慑的猩红。 染血的指尖被冰凉的薄唇摩挲几息,就被锋利的牙尖再度咬破,鲜血顷刻之间就渗了出来。 “……” 寻微扼住声音,看着乘炔吮吸掉所有外溢的血珠,将这只手指含入口中,洒落的气息阴冷而沉缓。 撕咬舔/舐带来刺痛,寻微呼吸变轻,知道乘炔恐怕不愿意被外人记住丑态,于是匆匆别开脸。 上方濯魄珠光亮明澈,片刻不停地吸取着魔气。 魔气如潮,翻涌聚拢,在冷白的阵法中无处逃遁,被尽数收进法器里。 乘炔脸上的禁制魔纹明明灭灭,在神血的加持下缓缓消退。 掩藏进识海深处的魔气悉数流出,周身灵脉畅通无阻,乘炔呼吸变得越来越轻,最终阖上了浓黑的眼眸。 寻微回过视线,及时扶住了他。 一切归于寂静之后,他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放松的唇齿间抽了出来,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几根指节变得水亮湿润,咬痕错杂。 伤口微微泛白,很快在残留的灵力里愈合了。 寻微敛眸擦掉手上的水光,从桎梏中脱身。 他将乘炔在榻上安置好了,才转身去捡那颗遗落在地的濯魄珠。 原本散发着明光的珠子盛满了浊气,暂时成了一颗废珠,等到魔气净化完才能再用。 事发突然,最后能清除所有魔气已经是运气极好的一件事,这就是上天的偏爱所在。 在神血和濯魄珠的加持下涤清了魔气,也算是殊途同归。 已近天明,熹微日光自远山照入门扉。 寻微依言做到了为乘炔疗伤的事,却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醒。 毕竟涤除禁制很耗心神。 昨夜他戴着白玉,失控状态的乘炔不可能看出他的身份。 事情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好在一切还在可控范围,总有应对之法。 这次上山受限颇多,几个长老在寻微身上下了几道追踪印,尤不放心,甚至派了亲信弟子暗自跟踪。 亲信弟子可以被匿息符甩开,但追踪印却难以去除。 好在,所有印记在进入内山的一瞬间就被结界洗掉了。 境界被压制成这样,乘炔的灵力结界依旧不俗,为寻微省去了麻烦。 按照扶正压邪的位面规则,这些以不义之财发家的修真世家会被一一清算,山庄只会在温白水这一代兴盛了。 江河日下,不足为惧。 执法堂事了之后,寻微不止一次复盘了那天的行动。 暴露行踪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些符纸,只能是易物阁得到的法器被做了手脚。 以次充好的驳杂灵气很容易引动阵法,这些人连以物易物都喜欢欺诈。 易物阁的那几位弟子很爱昧下易物的丹药,寻微为他们准备几瓶高阶锁脉丹,借以告诫师兄们奉公守法,安于境界。 至于被勒令归还的赃物,自然也是以假冒真。 寻微归还了濯魄珠,也得到了濯魄珠,并且顺手拿了更多应有的补偿。 庄主舅父的“补偿”毫无诚意,他会自己取。 在日光温暖的院内晒了草药,一道曜日流光自远方而来,快如流星,威压无限。 通体银光,只有尾端泛着肃杀血色,正是惊澜剑。 乘炔向来剑不离身,这柄剑怎会在山外? 惊澜剑一进入院内就消失不见,徒留天际气流。 寻微若有所觉,回过身来,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乘炔,惊澜剑正乖顺地待在他的手边。 玉袍加身,眉眼含冰,往窗口一站都气势迫人。 寻微没想到对方醒来得这样快,一时沉默。 隔窗对视片刻,乘炔率先开口:“昨夜……” 作者有话说: 剑尊大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 第74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7:寻微并不想他记得 ────────────────── 只说了两个字,乘炔声音顿住,沉冷的神情染上一丝费解。 被禁制操控的人很难有当时的记忆,寻微不知道乘炔记得多少。 “仙君昨夜受禁制反噬,失去了意识,不必挂怀。” 乘炔立于窗边,情绪难辨。 寻微继续道:“魔气已清,仙君可有不适?” 乘炔目光一垂,扫过了青年搭在晒药架上的手。 长袖遮掩,只露出了一点淡白指尖,看不出任何异样。 沉默只是一瞬,乘炔低眸拭去了惊澜剑身的尘土。 看他表现平常,并不质问,也不像是有多少记忆的模样。 寻微放了心,又叮嘱道:“禁制初消,还请仙君多加留意,以免还有魔气残余。” 这话没得到回应,乘炔转身进了室内。 山中草木丰茂,可供食用的种类很多。 剑修早已辟谷,在院内看了一天剑谱,只动了一点清茶。 在寻微生火做饭时,对方进了梨林。 晚饭是清炒山蔬,寻微口腹之欲不高,独自吃完了饭菜,收拾结束,这才看到本该练剑的乘炔正静静站在林外。 对方长身玉立,虚空亮着一道靛色传音符,是剑阁的标志。 听到靠近的脚步,乘炔身形未动,只道:“九华洲有魔修踪迹。” 言外之意是会即刻启程。 寻微有些迟疑:“你的伤……” 乘炔挥散这道传音符,“已无大碍。” 魔气已除,重伤也已痊愈,即使是暂时境界有限,也不会影响行动。 问天石刻下的这段姻缘古怪无比,这个凡人柔弱可欺只知救人,真心相待却不求回报,是乘炔唯一无法看透的人。 无所求,必是所求更多,这段牵扯必须到此为此。 在对方得到本该得到的一切之后,就会明白,这条姻缘红线不过累赘而已,不必为了毫无根据的婚约付出一切。 凡人有自己的路可走。 最后一抹天光自远山消失,树林枝叶间滴落夜露。 乘炔抽剑入林,却听见缄默已久的寻微开口道:“如若仙君要走,可否让我随行?” 在追踪印被洗掉那一刻,山庄的人一定会有所感知,如果再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的任务是帮乘炔恢复如初,有义务留意对方的状态。 那道禁制的魔气即使暂时被洗掉,也难保不会反复发作,不然这个任务的时限不会这样久。 濯魄珠和神血都还有用,完成任务最好的方式就是守在乘炔身边。 乘炔步伐都未停,须臾之间掠开好远,出鞘剑意令山林无风皆动。 余波被远方的结界吞没,在月色下炸开圈圈涟漪。 单是这毫无灵力的一击,就足够看出造诣。 寻微站在原地,看着剑修的背影,“治病救人不可半途而弃,仙君的伤我放心不下。” “我虽是肉体凡胎,但自认炼丹一事绝无败绩,甘愿为仙君效劳。” “待仙君事了,回归仙盟有医修在侧,我会自行离开,绝不纠缠半分。” 清冽的嗓音落进如水的月色里,没被长剑破空声搅碎,分毫不落地传入耳中。 剑声呼啸,震得夜露如潮。 乘炔声音冷绝:“九华洲鱼龙混杂,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稚嫩白梨拂过青衣,寻微淡声回答:“我之生死,皆在天命。仙君是问道之人,更不必放在心上。” 一道浩荡剑意令山河皆震,内山结界险些破碎。 乘炔无声施了道封印,不再言语。 月色之下,山间月下唯有长剑飞掠之声。 寻微对剑道还算了解,看得出对方天赋极佳,早已剑道大成。 旁人若能在所有剑式中悟出一点心得,在修行一事上都会大有助益,当下只有清风明月与之见证。 练剑结束,已过三更。 乘炔说了要走就不会拖延,没去接寻微给他准备的行囊。 在院内空地画出一道复杂的阵法,以惊澜剑刺入阵眼,阵法猝然爆发出绚烂银光。 此阵可缩地成寸,一日千里。 请愿被拒绝,寻微不再开口,安静地站在门边,神情冷淡,没被接受的丹药就一直握在手中。 阵法已成,乘炔抬步入内,不再看向背靠灯火的隽秀青年。 恰是此刻,外山结界漾开极为细微的灵力波动。 喧扰的人声在数里之外传来。 “庄主的灵兽为何会跑到无尽山来?” “贪玩脱笼罢了,再怎么也是说也是只觉醒了血脉的玉面狐,品阶高着呢!” “什么时候庄主又养了只玉面狐?” “何必管这么多?听命行事而已,既已全山封禁,必然插翅难逃!” “这狐狸的灵宠印不知怎么不见了。顺着长老给的寻息盘,一定能捕捉到它的踪迹!” “罗盘里的气息好强,这只灵兽至少也是个天阶吧?” “品阶再高又能如何?还不是我们清曙山庄的囊中之物?” “……” 更多的议论被草木摩擦声遮掩。进入阵法的同时,周遭银光大亮。 乘炔忽然看向了寻微。 寻微正思考着该怎么跟上乘炔,对上对方凝重的目光,一时茫然。 还未来得及询问,却见惊澜剑骤然出阵将他卷了过来,跌进阵法的同时,乘炔揽住了他的腰。 “一起。” 只这一刻,眼前光景就不住变化。 寻微回过头,“行囊……” 乘炔隔空一召,在阵法关闭的最后一刻将那包行囊收进了芥子空间。 空间扭曲引来的灵压被直接震散,寻微腰间一紧,被迫贴上了乘炔宽阔温暖的胸膛。 不出一息,乘炔松开了他。 寻微后退一步,发现所处之地已经由月光皎洁的山林变成了明灯万盏的城都。 繁灯楼阁鳞次栉比,清幽山风被馥郁酒香所替代,长巷之外各路行人络绎不绝。 这是三大仙都之一,清浊共存的九华洲。 这是凡人最多的地界,修士云集在此多是为了探知消息,至于其他的是贪图享乐,还是云游历练就不得而知了。 瞬移阵开到了九华之首的赤华郡,这是九华洲的核心地界,来往者更是良莠不分。 这是魔修出现的地方,要在成千上万的杂乱气息里中找出唯一的魔气,很容易打草惊蛇。 走出深巷的刹那,长街的喧闹涌入耳廓。 寻微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一袭黑袍的剑修。 对方已经改易了面貌,五官平平,右眼一颗泪痣犹如墨点。 灯火繁华万千,两人顺着长街往前,一路都听到人们的欢声笑语。 他们在讨论两日后的祈愿灯节,求觅郎君和高升发财说得不亦乐乎。 二人都是话少之人,在一片热闹之中,毫无交流也不觉尴尬。 两侧摊贩众多,叫卖声不绝于耳。 “公子小姐买话本吗?不行的话,《剑尊传世录》也常年在售!并附赠镇邪的剑尊画像一副哦!” 寻微并不理会,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身旁空落,是乘炔主动停在了书摊边。 “这位道友独具慧眼!小店的画像可担得起九华洲工艺之最,看这着墨,看这工笔,就是临仙都的世家来了也要叹一声绝妙!” 见有客来,那小贩更热情了,招呼一口气将所有画像都摆了出来。 寻微看了几秒那些卷轴,随后快步走到了乘炔身边。 “仙……” 他及时住口,想要按住画卷,乘炔却先他一步取了一本画册,翻开的第一页赫然就是三洲仙盟之主无上剑尊! 其实这些流传的画像多为臆想,剑尊深居简出,十年一战之后根本没几个人见过真容。 比如,当下这卷画册中的剑尊形象就全是虚构,青面獠牙,虬髯怒张,巍峨如山。 和墨衣佩剑的冷门郎君全无相似。 寻微默默松开了压住的画卷。 乘炔看向他,神情毫无变动,“画像传世,受人恋慕?” 寻微:“……这张有失偏颇。” 本来在察言观色的小贩当即道:“小郎君此言差矣!小店童叟无欺,这剑尊画像乃是临摹自临仙都流传最广的画册!” 他愤愤地展示起卷轴,将生动至极的画像怼到这两人眼中。 “你去看看谁家画像有我家威严呐!这你都说偏颇,莫不是真见过剑尊大人不成?!” “……” “……” “不买就别挡人生意!长得眉清目秀净会触人霉头!” 乘炔付了一锭金,在小贩喜笑颜开的赔礼道歉声里,把那本惊世骇俗的剑尊画册递给了寻微。 “谨言慎行,小郎君。” 寻微哑口无言,把画册收进了袖子里。 长灯明亮,落在青年莹白的面庞上,如临水照月。 玉坠摇曳,扫过泛红的耳垂,绮丽无双。 这叠册子最后被乘炔收进了储物戒。 前方光线更亮,挂着红绸的酒楼是整条街人潮最多的客店。 一个笑颜如花的酒家女举着酒壶,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两位郎君可要尝酒?我们明照楼的美酒闻名九华洲,一口就唇齿生香……” 壶中酒香浓郁,酒液清亮如同明镜。 酒家女恰到好处站在乘炔面前,不见这剑客搭腔,便将酒盏奉到寻微面前,“郎君面善,可喜清酒?” 寻微还未回绝,就听身边人开口道:“不必,烦请让开。” 酒家女悻悻收手,“二位急于赶路,是奴家唐突了,还请莫怪。” 她退至店门口,弯唇道:“赤华郡灯节客多,二位慢行。” 直到走开数丈,酒楼的浓香才飘然散去。 寻微回头,见那女子还在悠哉揽客,“她是修士?” 乘炔步履未停,“凡人。” 酒家身份正常,酒也是寻常陈酿,挑不出错处。 夜市一直开到了夜半,二人最终在一家客栈歇脚。 临近灯节人满为患,要找到空余的客栈实属不易,即使只有一间上房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这几个月,两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设下结界的瞬间,街头巷尾的嘈杂就渐渐远去。 乘炔看向唯一的床榻,“晚间我要出门,你去睡。” 寻微没有异议。 梳洗过后,他解开发带坐到床边,见乘炔一直站在原地,也没有催促半分。 奔波了大半个晚上,他确实累了,躺在过分柔软的床上,很快就睡过去了。 随手缠绕的发带就在枕边,因为绕得太松慢慢散到了床沿,在彻底落地之前被灵力拾起,平展着放在了床侧。 乘炔站在床前,垂眸看着睡熟的寻微。 青年呼吸清浅,侧身而眠,乌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和纤长的颈脖。 视野受限,但并不影响什么。 乘炔能回忆起全貌,不论是今夜,还是昨夜。 在濯魄珠的清辉之下,那张面庞瓷白如玉,偏头时侧颈绷紧的形状很美,沾染了忍耐的薄汗更是惹目。 腰身细韧,瘦得一手就能握住,面对羞辱时也只会颤抖。 冷香卷进唇齿,修长的手指会被舌尖逗弄得僵硬,引人绮思的不知是血香,还是那片皮肉。 晨起见到这个孱弱的凡人的时候,乘炔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心愿。 寻微并不想他记得。 作者有话说: 大人你还记得你要过情关吗? 拒绝诱惑的乘炔:凡人有自己的路…… 发现老婆要被抓的乘炔:一起! ────────────────── 第75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8:护你周全 ────────────────── 集会散场,长街灯盏零落,青石路上行人寥寥。 满室寂静,唯有结界灵力流转。 传讯符划破夜色,符纸轻叩窗前,封禁一被解开,剑阁的人利落地汇报了查得的东西。 目前仙盟动荡,剑派和法派争论不休,三洲结界并无差池,九华洲魔气依旧来源不明。 待说完所做之事,首座弟子没有切断传讯。 在临仙洲寻觅到阁主回讯时,整个剑阁精神大振,赶来才发现至纯剑意的余威蔓延整座无尽山,而此山灵眼已被一剑捣毁。 在清曙山庄境内,谁会这样触怒阁主? 完全不敢擅自揣测事情原委,弟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慎重:“今年的阁内馈礼早已备齐,是否要按例差人送去临仙都?还请阁主示下。” 乘炔看着寻微宁静的睡颜,无波无澜道:“以后不必再去。” 剑阁的人敏言慎行,从不会质疑阁主的决定,当下立即应是。 传讯断开,赤华郡夜雾渐起,将朦胧的月色悉数遮掩。 清晨,寻微醒来时,乘炔并不在房间。 知道对方是在外探查,寻微径自起身。 洗漱完毕乘炔刚好推门而入,剑修墨袍未沾夜露,气息带着晨曦的冷冽。 “赤华郡没有魔气。” 寻微推开窗扇,视线在街外的人群中扫过。 “雁过留痕,总会有线索。” 在客栈一楼用早饭时,周遭来往都是衣装各异的外乡人。 几个碧衣修士大谈着近日在九华洲的见闻,声音没怎么收住,被领桌的褐衣人嘲笑见识短浅,只怕连赤华郡都逛完过。 两方人马起了争执,亮出彼此门派身份,世家对上仙门闹得不可开交,临出门发现还要往一个方向去,更是吵作一团。 “品酒本是雅事,你们这些大老粗只会来附庸风雅!” “怎么说话呢!这条街是你家开得不成?要真是大来头,何必还和我们抢着住客栈?” 最后两方不欢而散,店家满头大汗地收拾着残局。 客栈粥点齐全,寻微很快吃饱,刚刚放下筷子,就见桌上被放了一壶绿茶。 “客官见谅,小店素来以和为贵,还请客官们切莫动气,担待一二。” 乘炔没动那壶新茶,“我们不会主动生事。” 店家自是感恩戴德,又急忙去为其他几桌上赔礼。 在客栈探知的消息终究有限,两人还是出了门。 白日的赤华郡同样热闹,卖艺杂耍,各类商贩招呼声不绝于耳。 城内无论男女都穿锦缎,街头高挂的是鎏金纱灯,此地浮华富贵只从装饰就可见一斑。 越是临近灯节,越是来往人潮如织,吃喝玩乐各有去处。 人们高谈阔论最多的就是明照楼的美酒。 两日的空闲里,两人去了那家酒楼。 门前依旧是那位俏丽的酒家女,对方见到两人笑意更浓,曼声道了句“二位请进”。 挂满红绸的明楼酒香四溢,内饰精巧,陈列的酒壶盛满清酒,倒出时犹如琼浆玉露。 楼内奏着管弦雅乐,坐了不过片刻,已经听到了来自整个九华洲的逸闻,更有奇人异士对仙盟内部的事都如数家珍。 当然多是杜撰,但确实是畅所欲言,尽兴之至。 相比之下,楼下传来的吵闹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二楼无言对坐,两人滴酒未沾,透过半遮半掩的红绸,刚好将楼下的光景收进眼底。 一个年轻修士拦在卖酒女面前,声音激动:“我家剑侍随我出生入死多年,说是剑侍其实更是兄弟,怎能平白失踪!” 酒家女一脸为难:“公子呀,奴家当日真的不曾见过你的剑侍,这已经说过多次了。” “可他分明说了来买酒!” “买酒路上长街何其多?你的剑侍走失怎能怪在我一介女流头上……” 眼见老板娘被蛮不讲理的人逼得泫然欲泣,楼上有酒客看不过去。 “小兄弟,没有证据可不能胡乱攀咬,明照楼都多少年的酒家了,何必扣下你的一个低等剑侍?” “这偌大的赤华郡人来人往,说不定他出城了呢?最近修士不是很多吗?” “正是,为了一个低等剑侍何必大动肝火?花点灵石再买就是了。” 年轻修士理论不过,直接气红了脸:“你们……欺人太甚!” 这人在众人的笑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人是走了,旁桌酒客的话题却也自然转到了这一块,在感慨近来入城的小修士们来去匆匆,都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连城内著名的酒家都不曾来过。 所以,这样的失踪案不止一起。 寻微看向了乘炔,对方已经握上了灰扑扑的长剑,眼尾点痣冷若冰霜。 低阶修士境界不稳,却不会被凡人轻易劫掠。 有问题的不是酒家本身,是在藏在暗处的魔修。 灯节前夕对方也毫不顾忌,难保灯节上不会兴风作浪,毕竟节会上诸多云集。 要在此人再次动手之前破局。 祈愿灯节如期而至,当夜灯火辉煌,两人衣装简单,并不引人注目。 临出门前,寻微被牵住了手腕。 他步履一停,转过身时,看见乘炔将一环玉镯缓缓推上他的手腕。 “此物能护你周全。” 白玉衬得腕骨突出,接触到体温霎时就泛起光晕,和耳坠的成色出乎意料的相似。 寻微视线在上面停了片刻,“多谢仙君。” 乘炔松开了他,这次力道很轻,没在腕上留下任何痕迹。 寻微垂下衣袖,将温润升温的玉镯遮住,而乘炔已经提剑出了房间。 在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里,街头巷尾都添满红绸,将来往男女都衬得满含桃花,留下笑闹声一片。 走到最为繁华的长街时,两人不得已走得很近,才不至于被涌动的人潮挤散。 并肩而行时,红线阵阵发烫。 长街两侧悬挂的璀璨明灯,让闪烁星辰都逊色三分。 穿过人流汇聚之地,无论找不找得到那缕魔气,城楼上的封禁阵法都会即刻启动。 路程行至过半,丝竹之声飘扬而来,着到乐声将祈愿灯节推向高潮。 游行的队伍徐徐行来,民众立即就往两侧退避。 车队行过,笙歌曼舞,随着清扬乐音一同降临的,还有自天幕落下的数丈红纱。 九华洲有红纱祈愿的习俗,被红纱拂过寓意好运绵延。 民众神情激动,纷纷闭眼虔心祈愿,漫天红纱如水流动。 在带着熏香的红纱彻底落下时,乘炔用剑柄将那片纱挑了起来,避免了这东西落在寻微脸上。 寻微看了过来,“谢谢。” 灯火明亮,红纱透光,落在青年端秀的面庞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 乘炔移开目光,看向了那些甘愿被红纱覆面的人。 “他们为何祈愿?” 寻微回答:“为了安心。” 对上乘炔莫测的眼,他继续说:“凡人没有修士那样长的寿命,有时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祈愿是寄托,也是为了安心,毕竟,是人都会有愿景。” 何况这个存在神佛的世界,祈愿是可以有幸被听见的。 乘炔对这套说辞没有任何看法。 不过一刻,这条红纱就渐渐变轻,最后瓦解成了碎光。 这是灵力所化。 没想到今年游行还有修士参与,人群一阵欢呼,被光点触碰以后身体都轻松了很多。 于是为了接这碎光,人群重新开始流动,两人继续抬步带着向前。 乘炔问:“你为何不祈愿?” 寻微看向明灯,“我之所求,仙君早已知晓。” 心意无改,愿君平安,倾力关怀,不求回应。 与此同时,楼外一声巨响,漆黑天幕炸开了无数烟火,夜空明耀如昼。 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人群不约而同爆发出惊叹,此起彼伏的声音混在焰火破空声里。 惊响过后夹杂着硝烟的夜风拂面,乘炔回头,却见青年站立之处已空无一人。 …… 响声过后,寻微身后一寒,直接被扣住肩膀拽进了一片黑色虚空。 等到恢复五感时,他已经置身在昏暗潮湿的地窖里了。 四周是束缚结界,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的烛台。 周围气息腐朽,墙角的笼子里关着几个不成人形的修士。 其中有片碧色衣料曾在客栈见过,只是目前已经沾了黑血。 几人皆是气息奄奄,有什么躁动的东西正在皮肉下游走,让那片区域冒出森森寒气。 寻微看清了攀爬在修士血肉上的东西,是狰狞扭曲的魔纹,和乘炔身上的大为不同。 “为什么要抓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直到这道女子柔腔响起,寻微才转过视线,发觉光线昏暗处隐隐绰绰立着人。 一道沙哑古怪的声音回复道:“他身上灵气充裕。” 那女子笑了:“灵气再多也是个凡人。这人怎能受得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可舍不得,”女子嗔了一句,婉转柔媚,“让美人皮开肉绽实在暴殄天物。阿郎,我们该物尽其用……” 阿郎嘶声道:“你待如何?” 女子没有给出答案,忽然发出一句笑音:“你醒了呀?” 寻微站直身体,抽出了腰间软剑。 “你们抓这种低等修士,是为了修炼魔攻?” 无人应答。 一息后,自阴影中悠然走出一个人。 身形娉婷,巧笑嫣然,正是那位酒家女。 对上寻微冷静的目光,女子盈盈一笑。 “俏郎君,抓你真是无心之失,可你既已牵扯其中,奴家实在没有办法放你走。” 分明毫无灵力,这女子却瞬间就来到了寻微身边。 隔着结界,她细致地打量着青年冷白的脸,“自第一夜见到郎君,奴家就很是中意……” “郎君神清骨秀,气息纯净,用你酿的酒,奴家可真舍不得卖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剑尊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最后这一点有点仓促,明天再增添一点!(改了) ────────────────── 第76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9:营救我妻 ────────────────── 娇声软语犹如毒蝎,寻微神情未变,“其他修士呢?” 女子故作黯然:“奴家说了这么多,郎君却只知关心旁人……” 阴暗处的阿郎不悦道:“和他废什么话?” 黑气浓厚的魔印随着话音一起袭来。 魔气迎面,避无可避。 寻微还未掐符,就见持剑的腕上明光骤亮,一道凝如月色的护身结界即刻展开。 那个魔诀还没沾到光幕边缘,就如青烟般消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骤然展开的灵压逼得卖酒女后退几步,她戒备地看着青年的腕间。 阿郎语气森然:“这凡人底细不浅。” 若是抓人时漏了一点魔气,只怕早就暴露行踪了。 寻微低下眼眸,看向轻贴剑柄的玉镯,上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是乘炔给的护身法器。 危急解除结界自动隐匿,寻微收了符咒,复问道:“你们所图为何?那些修士去了哪里?” 阴暗处突然迸发出无数透明的丝线,闪至角落的卖酒女嘻嘻一笑。 “郎君很快就会知道。” 寻微拧眉,“无药可救。” 无穷无尽的傀儡丝攀上软剑,却无法被兵刃斩断,还没近身就又被护身法器震推。 一道高瘦的身影自阴影处掠出,相貌不清浑身魔气,更多泡过人血的傀儡丝翻涌而出。 “先砍下他的手!”那人道。 卖酒女飞身而来,右手一尾匕首冷光乍泄。 寻微迅速燃了极影符,还未抬步,就有一道定身阵法落在脚边,将他困在了方寸之地。 而傀儡丝如山压来,卖酒女的冷光匕首也不过咫尺,浓郁到诡异的酒香扑上面庞。 正是此刻,穹顶一声惊雷,一道撼天动地的剑光落了下来。 这一剑让天地大亮,定身阵法轰然破碎,地面被恢宏剑意斩得深深下陷。 所有魔气浓郁的傀儡丝瞬间化为齑粉,卖酒女被毫不留情地击飞,砸到墙上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本已逼近的阿郎及时闪身回退,却也被轰碎的结界与气浪甩开好远,脸上魔纹毕现,一时惊怒交加。 “是谁?!” 强者境的威压蔓延整片天地,层层下落时令日月失色,万籁俱寂。 浩渺剑意到身前就消散无痕,寻微察觉到那条红线在不断收紧,殷红如血的天道化物几乎要凝成实体。 红线虚实相连,一道高大身影立于楼上,手中长剑漆黑古朴。 明明是实力平平的低等剑修,却挥出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剑。 有此等修为不会在三洲内碌碌无名,那张平凡的脸毫无表情,一双眼眸却诡谲至极,让人如临深渊。 阿郎悚然道:“你是剑阁的人——” 一身黑衣的魔修还未说完,那剑修已经跃下高楼,如云压阵,墨色衣角猎猎作响。 杀意毕现的一剑都让阿郎汗毛倒竖,拼尽全力才勉强幸免于难。 分明已经结出魔婴,却还是在此人剑下狼狈躲闪。 知道对方要活捉,这魔修立即撑开无数护身结界,带着吐血的卖酒女跳出深坑。 院外灯火通明,那栋举世闻名的精巧酒楼正被大火吞噬,浓烟阵阵,直入云霄。 卖酒女脸色一白,怒喝道:“我的酒!!!” 阿郎结出一道裹着黑光的禁咒,狠狠往后一甩。 这道黑光在落在那几个苟延残喘的修士身上之前,直直转向场中唯一的凡人。 结出禁咒等同于与天道交易,用修为和反噬达到夙愿,即使是天阶法器也无法抵抗,纵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 禁咒袭来,萦绕寻微身侧的皎白结界即刻重现。 其实这道结界并非扛不过这一击,可下一刻,寻微却被乘炔勾住腰身,猛然离地数丈。 黑光禁咒砸进深坑,将那片地面腐蚀生烟。 白衣墨袍撞在一起,凛冽寒风之中轻盈如燕。 寻微听到了乘炔的呼吸,平稳冷漠,可腰上的桎梏紧得发疼。 不同于瞬移阵那次的克制疏离,这次的拥抱密不可分。 不太明白面如寒冰的剑修为什么弃战而来,寻微被对方强硬地按在怀里,几乎是亲昵无间。 隔着衣袍,寻微触碰到了乘炔紧实流畅的胸膛,轮廓清晰,起伏犹如山峦。 他微微一愣,默默收了手。 就这一刻的喘息就足够逃生,那魔修在虚空中划了一道裂缝,抓着卖酒女就跳进去。 还没彻底进入裂缝,有道陌生的灵力呼啸而来,将两人直接打到了地上。 阿郎最先坠地,怀中的卖酒女又呛了口血,声息立即弱了下来。 那道灵力的来源是一个相貌威严的修士。 见这二人要逃,对方又是一掌拍来。 “宵小休走!” 阿郎扶起卖酒女,用魔气挡下这一击后,身上魔纹更甚。 “这老东西又是谁?” 那修士大怒:“掳我幼子,安敢放肆!还我儿命来——” 这人早就来了,却观战到现在才现身,要报仇也瞻前顾后。 阿郎看穿一切,嘶声嗤笑:“找我要儿子?哈哈哈哈哈你们名门正派真是装腔作势!老东西!你来品酒说不定还尝过你儿子呢!也不算白生养一场……” 修士神色大变,当即结出一道聚满灵力的法印。 “你这邪佞丧尽天良!我今日就替天行道!!” 盛怒之下的人潜力无穷,二人缠斗不止。 魔修想要逃脱但被打了回来,早已失去耐心,却又在这难缠修士面前无计可施,表情越发阴沉。 乘炔在寻微身上加了道护身法诀,随后一道剑气就震开了殊死打斗的二人。 余威如浪荡开,那两人皆是气血上涌,咽下一口腥甜。 寻微未受其害,思考过后,从收纳法器中取出了溯心镜。 惊澜剑直指魔修命门,乘炔立在原地。 “你的目的。” 阿郎刚被元婴修士一掌洞穿肩膀,当下却神色桀骜。 “要我开口,除非我死。” 乘炔面无表情,“可以。” “住手!”卖酒女大喝。 她捂住被震断的肋骨想要起身,却被一道阵法困在原地。 乘炔剑锋未动,“你们一起?” 阿郎眼神一厉,“你在威胁我?” 乘炔冰冷的神情中似有嘲弄,“这是你的所求。” “此等妖邪活该一起伏诛!道友速速动手!”那元婴修士被捣毁了半边灵府,恨得双目通红。 寻微走到了乘炔身边,因为场合特殊无法称呼对方,只能言简意赅道:“用溯心镜。” 入镜者因果溯心,有问必答。 乘炔收剑,在魔修奋起反抗时在对方身上利落地降下四道灵锁,并附加一道定身阵法。 一字未说,但眸光已经传递了意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魔修读出了这句暗语,被灵锁封住四肢拧动着,却挣扎不开,身后的阵法不断消解着他的修为,等同抽骨剥皮! 多加了的那道杀阵,这比方才落在那个凡人的束缚强了百倍不止,这个剑修分明是要他死! 乘炔毫无遮掩,行端坐正,俨然一副正道君子的做派。 睚眦必报的伪君子! 魔修没能来得及骂出这一句,就被纯粹灵力压得眼前一黑,神识直接被卷进这面溯心镜里! 镜身被放大数倍,悬空而起。 魔修脸上的怨毒逐渐消失,眼神变得空洞,已然意志尽失。 乘炔单刀直入:“来历,入洲时间,劫掠人数。” “魔洲,极情山。去年。共一百三十人。” 魔修逢问必答,麻木而呆滞。 乘炔继续:“你的目的?” 原本一板一眼的魔修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挣扎,满脸的魔纹狰狞可怖,但很快归于寂静。 “提炼魔兽。”他说。 提炼魔兽,劫掠的却是低阶修士,让活人被折磨致死,满店渗了骨血的酒香扑鼻。 乘炔眸光冰冷,“方法?” 魔修呆板道:“吞噬,麻痹,训练。” “具体?” “放开阿郎!” 卖酒女不知用什么手段破开了阵法,浑身浴血,美艳的眼睛满是恨意。 乘炔眉心一动,挥了道灵力将此女定身。 然而那道灵力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天地化物?” 非仙非魔,似人非人,要无视灵气只有这一种可能。 卖酒女身形如电,竟然拼死抵过了所有袭来的灵力,匕首直接穿过溯心镜的护镜灵气,狠狠扎进了这面清晰的灵镜。 平静的镜面没有出现裂痕,只是泛起水波般的纹路。 那元婴剑修早就在一旁暗自运气,寻到机会就要报仇。 “妖女还不受死!” 那女子本就被溯心镜震开,被这人当胸一掌打得断线风筝般跌落在地,面色当即蒙上了将死的灰白。 表情僵硬的魔修眼球一动,似乎有强行醒来的迹象,可神识被束缚镜中,四肢被灵锁困住,已然山穷水尽,眼中却倏然涌出了深黑的魔气。 寻微皱眉,“不好。” 他伸手要去拉开乘炔,却被对方扣住了手,转瞬间被带得退至空地。 地上魔气绵延不绝,一瞬之间就汇聚成了黑潮。 空中的溯心镜面撑得不住膨胀,而后发出一声裂响。 被困阵中的魔修发出一声嘶吼,在自爆元婴的霸道灵波里,被强行撑开的溯心镜遽然抖动,几乎占满整片院落的天空。 灵镜镜身被魔气填满,抖动片刻,居然失控得将场中众人一起拽了进去! 熊熊燃烧的红绸酒楼轰然倒塌,烟尘冲天,慢慢覆盖了这方院落。 城楼上的阵法早已启动,内外都是水泄不通的结界。 溯心镜,传言是上古炼器师为耗尽心血所作,最初为的是问心无愧,只是经年累月被无数优秀器修改进,这才成了一件询问真言的天阶法器。 众人拾柴唯一的缺陷就是千人千面,因此镜灵也分崩离析,但失控情况却闻所未闻。 在坠入镜面的瞬间,乘炔怀中空落,循着姻缘线在一片黑暗里落地。 溯心镜通体明澈,镜内却是一片漆黑,在灵气和魔气失衡的境遇下,所有镜灵只能履行着最初的职责。 溯清因果,无愧我心。 镜内神识只能口吐真言,只要走完平生因果接受所有质询,就能找到出路。 乘炔自幼修行,道心坚不可摧,因而受到镜灵质询时回答得毫无凝滞。 从练剑修行到生死攸关,籍籍无名到仙盟正主,移步换景,每走一步,镜灵都在问:“你可曾有愧?” 乘炔脚步不歇,皆答无愧。 直到来到祈愿灯节,红纱下,人群中,样貌清丽的青年就在身侧。 眸如琉璃,面色素白,耳边玉坠昳丽至极。 他说:“我之心愿,仙君早已知晓。” 他说,我心不改,无怨无悔。 烟花炸开,举世惊叹中,这道清瘦的身影不见踪迹。 乘炔形单影只,看向了手上的红线。 镜灵毫无感情:“你可有愧?” 作者有话说: 练剑之人身材高大,这个位面小情侣其实有体型差的…… 我明天改改错字! ────────────────── 第77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0:你为何身怀异香? ────────────────── 过往百年,斩邪祟,守三洲,即使是阁老堕魔也能毫不犹豫斩于剑下。 乘炔心境澄明,从无愧疚。 对那个有所隐瞒的凡人,想要疏远却总是事与愿违。 对方的眼神,语调,就连袖中若隐若现的腕骨都透出引诱。 无心的,纯粹的,却犹如勾子般牵引目光,在夜深人静时寸寸重现。 乘炔这才明白,这道天劫的威力所在。 焰火寥落,在寻微消失的那一刻,乘炔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空落,是带着悒郁的烦闷。 太弱小了,被掠夺,受欺辱,什么低劣之辈都能辱没,让这片皎洁跌入沉泥。 属于寻微的气息总是淡不可闻,即使是寻踪法术也无能为力。 这是乘炔第一次动用那根姻缘红线。 这道姻缘红线毫无助益,相生相伴,如同诅咒般缠在腕间,此刻却成了寻人利器。 连接寻微,连接那唯一的情劫。 镜灵的问询没得到回应,四周光景暗了下来。 “无愧,”乘炔终于开口,声音冷漠而沉哑,“世间能护住他的,唯我一人。” 那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凡人,我会守他此后百年,相安无事。 镜中法则作祟,出口即为本心。 当下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乘炔眼前的道路渐渐变亮。 这代表镜灵认可了他。 前路开阔明亮,目之所及处亮起了耀眼白光,那是溯心镜的镜门。 光线灼目的镜门旁边,寻微正无声静立,似乎早就走完了平生因果。 乘炔走到了他面前。 寻微主动开口:“一盏茶之内,无人出来。” 经历完镜灵质询,青年神情自若,从来无愧本心。 乘炔颔首,“你为何在此?” 面对这句难得的寒暄,寻微有些讶然。 但他很快回答:“等你。” 还在镜中,就只能口吐真言,没有灵力的凡人出去之后会自动失去在镜中的记忆。 乘炔垂眸看他,“可曾害怕?” 寻微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下意识开口:“不曾。” “可曾怨我?” “不曾。” 话音落下,寻微终于意识到这是镜中规则作祟,哪怕最简单的问题也必须回答。 抬眸对上乘炔沉冷的视线,他果断转身走向镜门。 “诸事未定,我们还是尽快……” “当初你为何救我?”乘炔握住了他纤细的小臂。 寻微一静,抿起了唇瓣。 乘炔将他拉到身前,隔着一尺距离直直凝视着他,眼尾泪痣毕现,端肃又冷漠。 对方垂落的气息全撒在面庞,寻微稍微偏开了脸,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 乘炔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 溯心镜内除了落地的夺目明光,更多的是空无一物的死寂黑暗。 所有问答都有时效。 在乘炔的注视下,缄口不言的青年神色愈渐空茫,眼中似有挣扎。 最终在规则作用下,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松开了紧咬的唇齿。 下唇留了齿痕,唇色不可避免加深,如同亟待采撷的海棠春樱。 青年神情空茫,嗓音因为状态紧绷而显得干涩:“因为……” 只说了两个字,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再开口时,几乎要字字停顿:“因为、我心、悦……” 凝滞的话音戛然而止,乘炔抬手按住他柔软的唇,“不,是因为婚约。” 声音很低,带着无边的冰冷。 只是婚约,不是恋慕。 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绯色的唇,似痛似痒。 这几近教导的话,让青年眼中染上几分不解,沉默过后,却只是依言点头。 看那模样好像并不懂这二者有何区别。 得到对方的点头,乘炔收回手,语气沉稳:“走吧。” 寻微还未有反应,就被一道护体灵力包裹了身体。 沉凝的黑暗消散一空,他们坠进了轻盈的白光里。 挣出溯心镜的一刻,灵力波动被身边人挡下,可寻微眼前还是一阵眩晕。 再次回神,他已经站在了那方焦灰的院子里了。 由于需要时刻铭记任务,所以位面内所有影响记忆的法术灵力都对任务者无效。 寻微还记得镜中的事。 恢复了清明之后,他对乘炔咄咄逼人的一面毫不意外,只庆幸对方没有细问其他的事。 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焦味,他转过视线,而乘炔已经慢慢松开了他的小臂。 面目全非的小院焦灰刺鼻,那道化神剑意留下的深坑还在,只是被倒塌的楼台添补了一半。 高悬空中的溯心镜又一阵晃动,漾开接连不断的涟漪,是又有人要出来了。 可就在灵波越来越来强的时候,好不容易恢复灵光的镜面冒出了熟悉的黑气,然后猛然裂开一道道纹路。 几息后,这面传世千年的法器轰然破碎。 镜身碎片迸溅如星,被乘炔的灵力结界收拢,却还是慢慢消散于天地间。 溯心镜被毁,被困镜中的所有人全部落了出来。 那些昏迷中受到波及的修士还未转醒,自爆元婴的魔修和卖酒女不见踪迹。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位寻仇的中年修士。 不,或许他没消失。 乘炔道:“城门阵法已破,他们身上还有惊澜剑意。” 剑意无论千里万里,都能被剑主感知。 说完这句,他缓步走到焦土深处。 那里有一团不成人形的东西,几乎要与红黑色的灰尘焦土混为一体。 走近细看,能从轮廓体格上判断出是那个正道修士,对方已经模样大变,五官早被腐蚀变形。 皮肤骨骼都被黑色魔纹填满,全身没有任何气息,这已经是一具被蚕食一空的尸体了。 魔气缠身,死不瞑目,难以想象动手之人恨意多重。 什么样的魔功能让一个失去魔丹的魔修在一炷香之内脱镜杀人? 乘炔冷眼看着这具焦黑惊骇的尸体。 失去生气的尸体上,所有魔纹已经不再活跃,察觉到生人靠近,却又重焕生机。 是上古禁制。 原来这禁制可以让一个元婴修士顷刻之间丧命。 而乘炔却活了下来。 出人意料。 匪夷所思。 在阴冷寒风里,这具被蛀空的尸体消散成灰,修行之人不入轮回,只能魂归天地。 寻微从中感知出了熟悉的气息,知道这和乘炔身上那道禁制同源。 如果无人搭救,主角也不会这样凄惨的死去,这不是天道众生愿意接受的。 人死灯灭,所有魔修都会付出代价。 寻微走向了那堆昏迷的修士,查看状态过后,紧锁的眉心微微放松。 这些普通魔纹相较之下没那么顽固,即使是数量众多,但用恢复了灵力的濯魄珠能轻松解决。 他刚准备取出灵力符,乘炔已经挡到身前,一言不发施了道阵法将那些人罩住。 濯魄珠被至纯灵力催动,流星般飞至阵中,不断吸纳着所有魔气。 这比单纯的符纸来得高效得多,修行之人果然非同小可。 寻微收起了符纸。 濯魄珠运转不停,所有修士淤积体内的魔气都被尽数召出。 陆续有年轻修士醒来,见到灵力阵前静立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冷漠剑修和一个眉目冷清的病弱凡人,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向那位剑修道谢。 乘炔冷声打断:“物主不是我。” 那些修士当然知道濯魄珠来头不小,闻言皆是一怔,这才小心翼翼看向寻微,连声道了谢。 待魔气尽除,所有修士互相搀扶着起来,也顾不上平日的各派纷争和宗门内斗了,纷纷对二人行了修士礼。 “谢二位相救!在下飞花岛弟子!” “在下千里阁弟子!” “在下无妄宫弟子!” “……” 去除魔气之后只有些皮外伤,虽然伤筋动骨境界大损,但还能继续修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门派之中,他们都是最低等的弟子,就算消失十天半月也无人记挂,当下被荡平魔窟尽数营救,自是热泪盈眶,知无不言。 消息豆子似的倒出来,被劫掠之后他们就被种下魔种,日夜经受魔纹折磨,那魔修行踪不定,似乎在三洲不止一个窝点。 劫来的修士受不住禁术爆体而亡,残留着灵力的骨血被酿成清酒,送进不知情的凡人和修士腹中,卖出天价,又吸引无数慕名而来的猎物。 这对妖邪一明一暗,对赤华郡乃至九华洲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交代完一切,修士们千恩万谢一瘸一拐地走了,离开之前问及二人身份,说他日必将报答。 乘炔一口回绝:“不过无名之辈,不必记挂。” 众人尴尬之际,寻微道:“更深露重,诸位早些归家吧。” 这话其实也是在赶人,但对比之下就委婉得多了。 这个凡人生了副极好的样貌,连骨相也世间难寻,清晖之下肌肤生光,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神情冷淡,开口却谦和,立在废墟之中白衣未染尘埃,想来也是内敛藏锋,身份不凡。 并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成了高深莫测的角色,寻微无视了这人的目光。 他掐了掐被寒风吹得泛凉的手指,听见身侧的乘炔开口:“冷?” 寻微没有回答,视线落在面前的修士身上。 哪怕完全看不出二人的关系,修士们也知道自己碍事,于是连忙告辞,说是有缘再会。 这群人拖着重伤却遁得飞快,废墟之中一时只剩下了寻微和乘炔。 相顾无言之际,寻微的身子已经被玉镯烘暖了,白皙的面皮染了层温度。 法器护体防身,名不虚传。 回程自然不是靠走,有乘炔的术法,他们不过须臾就到了地方。 寻微体力有限,忙碌了一晚上,过了太多魔气和灵气,回到客栈时有些昏沉。 因为疲惫,他没有意识到灯会提前结束,客栈已经空出了房间,而乘炔却仍和他走进了同一间房。 梳洗结束,寻微褪下了外衣。 耳坠随着步调轻摇,他来到床榻边上,刚一俯身就觉得侧颈一热,有只温热带茧的手落在了上面。 寻微脊骨骤僵。 烛灯摇曳,剑修的影子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如同巍峨山岳。 乘炔语调平直:“这里,有血。” 寻微慢了一拍才找回呼吸,极力自然地避开了对方的触碰,在榻上从容坐下。 柔软的被褥并没有让他觉得放松,静立床前的剑修眉目冷峻,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寻微用手遮住了刚刚被碰到的地方。 那里没有任何痛感,不必亲眼去看,也知道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伤。 “可能是符纸的灵力刮到的。”他轻声解释。 乘炔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收回了手。 在青年的注目下,他面无波澜地将这只手放到鼻下,极为缓慢地嗅了一下。 对上寻微难掩惊愕的眼眸,他平静开口:“你为何身怀异香?” 作者有话说: 好快呀,今晚过后就是2026年了!新的一年,大家都要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新年小剧场] —跨年夜家庭群— 寻微:各位新年快乐。 江宵暝(唯一正宫):新年快乐。 秦砚祯(喜欢亲亲老公版):新年快乐~ 乘炔(爱剑爱妻):新岁无恙,顺遂安康。 寻微:大家可以把奇怪的后缀改掉吗? 秦砚祯:当然可以老公~ [“秦砚祯”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江宵暝:可以。 [“秦砚祯”已被管理员拉入群聊] 秦砚祯:老公老公,可以让群主把位置转给我吗?我可不会随便踢人^-^ 江宵暝:手快而已,以为是中病毒的机器人。 秦砚祯:群主真是不小心,像我就不会这样。 江宵暝:呵。 二人在群里含沙射影明枪暗箭。 —私聊消息— 仙君:群内太吵,今夜一同赏月? 寻微刚要打字,就又跳出了两条私聊。 [祯祯:老公我想你(流泪小猫.jpg] [小江:有新年礼物送你。] 寻微默默删掉了打到一半的回复,切开了群聊。 寻微:一起吃宵夜? 江/秦/乘:好!!! ────────────────── 第7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1:他客观道:“香的。” ────────────────── 称得上狎昵的动作被乘炔做得庄重又平淡,仿佛并无不妥。 即便如此,寻微还是被对方石破天惊的一问惊住了。 “仙君许是闻错了……” 他身上并没有所谓的异香,就算身份设定再特殊,也不可能存在什么味道。 在细软床榻上如坐针毡,剑修的目光淡漠而认真,寻微掩唇咳嗽了一声,动作间颈侧那道血痕被里衣遮住了。 那里已经结痂,残留着的微末气息不过一刻就消失了。 乘炔垂下手,视线落在青年雪白的颈上,“没错。” 看向寻微的眼睛,他继续道:“没有闻错。” 他身形未动,用惊澜剑柄蹭开那道领口,漏出艳红的血痕,还有半节秀气的锁骨。 顿了顿,他客观道:“香的。” 灵剑冰冷,抵上温暖的皮肤时引来了轻微的颤栗。 寻微尽力忽略了这点异样,撑着床面想要退开距离,按进被褥里的五指不自觉收紧。 “凡胎俗骨,怎么会……” 乘炔按住青年清瘦的肩,逼近复问:“为什么?” 寻微声音止住,不知该作何解释,虽然无香但是确有隐瞒,为了免被追问,只能咬牙认下了这古怪的说法。 他转开目光,低声道:“我有自己的原因。” 玉颈因为紧张而绷紧,细腻的皮肤哪怕在昏暗处也盈着一泓柔光。 “我很想知道,”乘炔语气淡漠,目光落在他纤细的颈侧,注视着那道半遮半掩的伤,“是什么缘故才能让你被我饮血也无妨?” 突然的旧事重提让青年秀美的眼眸微微睁大,因为讶异连闪躲都忘了,身体有些僵硬。 乘炔抬眸看他,“难道你也是只天地化物?” 这话实在毫无根据。 寻微一默,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的血可以入药,能助仙君缓解伤情。” 单薄的里衣无法阻隔温感,寻微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度,觉得还不如被那把剑抵着。 看出了青年想要退进床榻,乘炔神情未变,抬手去碰对方的衣襟,立即被捉住了手。 青年细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青色脉络即使避光也清晰可见,比那环玉镯还勾人视线。 “仙君……” 他的气息从来都很和缓,此刻却变得有些急促,特别是感受到乘炔靠近的呼吸之后。 寻微去推乘炔的肩,搭手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寒意,视线上抬,就看到了对方脸上那道忽明忽暗的魔纹。 那道魔纹自耳后蔓延至鼻梁,黑光明灭,让那张俊美端正的脸变得诡异。 已经清理的东西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寻微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魔纹就消失不见,显然是又融进了皮肤里。 “你还好吗?” 今夜已经用掉了濯魄珠的大半灵力,现下没有适合涤清魔气的容器。 他的坚持在察觉魔气之后就软化了,乘炔看了看被放开的手,又凝眸看向寻微。 寻微收回了手,问道:“仙君可曾觉得识海有——” 乘炔手指下落,擦过他光/裸的侧颈,随后替他拉上了衣襟。 皮肤微微一烫,那道伤被灵力治好了。 寻微这才明白之前误会了乘炔的意思,“……多谢仙君。” 乘炔直身站起,“无妨。” 跳跃灯火下,剑修冷硬而沉默,与平日里的表现别无二致。 所以刚刚的一切异样只是由于禁制的躁动,以及自己会错了意。 在乘炔撤开之后,寻微撑住床沿,“仙君若是累了,我可以……” “不必。” 丢下这句,乘炔就在桌边坐下,将明光灼灼的惊澜剑放在了桌上。 客栈提供的茶水品质低劣,他动了一口,神色分毫未变。 寻微看着他挺拔的侧影,“以防万一,请仙君就在房中,若是身体有异就及时唤我。” 乘炔可有可不无,放下了茶盏,“不是累了?” 寻微收回视线,整理了被褥和衣物,顺从地躺了下来。 其实闹这一遭,他已经清醒了,可此事未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也需要养精蓄锐。 疲倦袭来,寻微在思考中睡着了。 朦胧光影里,睡熟的青年神情恬静而安宁,耳垂的玉坠柔润反光。 乘炔不再饮茶,静坐了一夜。 其实猜疑再多,只要摘下那枚耳坠就能迎刃而解。 但没必要这样做。 …… 翌日,寻微起身时,乘炔正抱剑站在窗边。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长街楼阁,隐隐能看见明照楼的废墟一角。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昨夜灯会的大火,势头如此之大,半个赤华郡都看得见。 据说是焰火落进阁楼引发了火灾,可奇怪的是唯有那栋高大气派的酒楼受了害。 除了所有美酒见火就燃,现场却无一人伤亡,连酒奴也只是呛灰昏迷,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失踪者只有那位貌美的酒楼老板,经营酒楼近十年,人们却对此女知之甚少,连全名都叫不出来。 在众人嗟叹世事无常此后品酒无望之际,寻微和乘炔离开了赤华郡。 日光下,新的护城阵法熠熠生辉,可以抵御任何邪祟的入侵。 单是一夜,那魔修和卖酒女的气息已经远在千里之外,这两道惊澜剑意一路南下,然后消失在了三洲交界的边境。 虽然剑阁给出的回复是三洲结界并无缺漏,但乘炔只信自己。 所以无论是为了结界,还是追踪魔修,都必须走这一趟。 三洲交界的边境灵力充裕,除了守护结界的紫岳宗以外,还有许多边陲小派。 各派以紫岳宗为首,其下势力盘根错节,瞬移阵的灵力波动太大,会惊动旁人。 这次他们乘了金乌云舟。 仙盟正主不喜外出,但芥子空间内移形法器不计其数,令人叹为观止。 云舟日行千里,宽敞舒适,不必有紧紧相贴的困扰。 窗口能看到金乌光辉的赤羽,寻微收回目光,看向阖眸打坐的乘炔。 对方神情自若,黑袍整肃,手边惊澜剑入鞘,却仍旧威压迫人。 剑修沉默寡言,平日里的交流都是点到即止,寥寥几次锋芒毕露还是因为禁制的缘故。 不知为何,那样的乘炔让寻微有些难以招架,无论是逼问还是靠近,都无法自然应付。 好在那晚过后,乘炔的态度就恢复如常,身上也没再出现过魔纹。 以对方的境界,不必睁眼都对旁人目光一清二楚,所以寻微很快转开了视线。 远天空寂,云雾缭绕,沿途的一切宁静安然,灵气汇聚之所连空气都很净澈。 三洲边界是连绵群山,金旭高起,此地却云色下沉,山雾被渡上了金光。 待再次感知到惊澜剑意时,已经从两道变成了一道。 剑意入骨,非死伤不可消除,剩余那道剑意掩藏于群山中,被山中结界掩盖了。 两人在百里之外下了云舟,寒意袭体,连风都带着棱刺。 附近零星几座城池隶属九华洲,但空荡寂寥,远不及九华之首那样歌舞升平。 百里距离对修者而言不过片刻可达,寻微跟在乘炔身边,还没觉得劳累就已经穿过了几座城邦。 在山脚下的客栈,他们做了修整。 山雾扑面,入手的冷茶被灵力驱热净澈,寻微停顿了一下,向对面的乘炔道了声谢。 店小二来添了杯热茶,见二人气质不凡,不由劝道:“二位远道而来,还是莫要进山。” 此话自然是对着那位好模样的公子说的,对方面白胜雪,瘦削端秀,怎么看都该是金尊玉贵的人,和那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剑客完全不同。 寻微捧着热茶,“为何?” 店小二道:“这山已成了座死山,贸然上山,怕是凶多吉少啊。” 乘炔放出了神识,寻微不动声色,淡声问道:“山中不是有仙派吗?” 店小二讪笑道:“仙长们安会与我们这些凡人牵扯太多?前些年还会下山收些弟子,我们这些人纵然没有灵根,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被青年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店小二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不过,这几年可就没有这种好事了。仙长们都专注修行,很少下山了,久而久之这城都空了。” “这山平日没有动静,夜里鬼哭狼嚎的,实在瘆人得很。”他用汗巾擦了擦冷汗,明显是心有余悸。 店家在唤,店小二只能匆忙离开,临行前对二人道:“那些仙长们都悄无声息的,谁知道还在不在。二位在山下游逛还尚可,要上山还请三思。” 寻微道:“多谢相告。” 店小二离开以后,乘炔收回了神识。 “上山?”他问。 寻微颔首。 三洲边界以苑山为始,途经莘、荥两山,以紫岳宗所在的蒯山最险。此后一路峭壁,起伏高耸,直入云端。 他们抵达的是苑山之末,这条相连山脉的起点。 苑山之上应当坐落着一些小仙派,两人一路上行时,经过了一道完好无损的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还在,说明仙派聚安。 山下光景败落,山间却白雾苍茫,苍松翠柏掩映其中,如同无人仙境。 沿途连飞鸟走兽都很少,和生机盎然的无尽山全无相似。 山路难行,寒意入怀。 玉镯隐隐升温,寻微披了件月白披风,所以穿过雾霜也并不觉得冷。 乘炔走在前方半步,寻微再次沾了对方缩地成寸的光,一路无话地前行。 在苑山峰顶,他们找到了一个小仙派。 此地环境清幽,门派大开,阵法尚在运转,门口却寂寥无人。 派内听不见任何人声,周围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摇铃无人应答,等待一息之后,乘炔就破开了这道阵。 没有惊起一丝警戒。 两人抬步入内,看到了宗派完好的楼阁建筑,格局有限,但一切井然有序。 四野无人,崖边的红桌上甚至留着未了的棋局,黑白对望,寒风刺骨。 即使收到传召,宗门内也不会出现无人留守的情况。 陈设家具都已生灰,不像是临时外出。 这个仙派已经空置许久了。 作者有话说: 对人有好感的话就会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越是喜欢,就越觉得气息明显。 ────────────────── 第7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2:那个凡人就是他的弱点 ────────────────── 活动痕迹明显的地方实则荒无人烟,久处其中会觉得这份清幽令人不寒而栗。 苑山是边界之始,这里的仙派都空旷无人,只怕早已生变。 寻微拢了拢披风,腕间玉镯温润贴肤。 所有房间都没有异样,议事斋内有块封存得当的特殊玉简,上面刻有紫岳宗的印记。 小派依附大宗是很常见的事,这块玉简是传音信物,正郑重地束在封印里。 所以当时无人求救。 寻微正看着玉简上的纹路,听见乘炔道:“百里之内没有灵力波动。” 在山下时,神识探知容易惊动护山大阵,但真正置身山中受到的限制就不会那么多了。 在缩地成寸的术法加持下,行进不算艰难。 穿过寂静山雾,又途经了几个情况相似的仙门,皆是一片死寂。 沿途阵法完整,越是临近三洲结界的核心,灵力越是汇聚,周遭渐渐有了生灵气息。 小门小派占地不广,门中修士稀缺,灵气驳杂,闭门不出。 抵达莘山时,半山传来了清扬的竹箫声,悠长婉转,哀思无尽。 乐音到二人来到宗派门前也未停,融入了些充盈的灵力,让空气也荡开阵阵波纹。 拾阶而上的过程中,寻微被霜寒沾湿的披风赫然一轻,被灵力无声烘干。 他脚步一顿,看了一眼恢复干燥的披风。 没有来得及道谢,乘炔已经走到了前方。 察觉到有到访者,有个怯生生的小弟子来到门前。 那两位不速之客正在门边,灵气淡得看不出是修士还是凡人。 小弟子犹豫道:“你们……是荥风派的人?” 边境仙派取名都讲究实际,比如眼前莘山上的仙派门匾上就提了“莘月”二字,所以这人是在问他们是不是来自荥山。 寻微取出拜谒信物,开口道:“山雾深重,误入此地,叨扰了。我二人是去紫岳宗。” 那是检查三洲结界的最后一站,如此说来也不算错。 拜谒信物是三洲通用的,有的散修会借此寻求庇护。 见到生人,那小弟子本来紧张,听到了大宗的名字脸上闪过几分敬畏。 “原是如此。只是本派掌门故去,恐怕无法妥帖接待二位……” “紫岳宗距此地还有上千里,”一个持萧人自小弟子身后走出,衣袍品阶比他高上很多,“两位若是着急,我们可以为你们引路通传。” 萧声不知何时停了,刚刚是此人在奏乐。 乘炔不冷不热:“有劳。” 持萧弟子拱手道:“不过举手之劳。” 他用信物解开了派门封禁,“那么就请两位在派内稍等一二,近来山中事多,有此封印也放心些。” 被带进派内,寻微视线扫过缟素的布置,淡淡道:“我们一路行来,见山中灵力充裕,可门派却少。” 持萧弟子脚步不停,向他解释:“因为山中灵眼移动,很多仙派都迁宗了,莘山居于正中,我派才得以保全。” 灵眼,是一方地域的灵气聚合之处,听闻灵气越浓灵眼就越是活跃,这是为了让山间生灵休养生息的自然法则。 “宗派们都争灵气资源,多事之秋,不得不防。” 持萧弟子话音如萧音,将他们安置在了会客居,“山高路远,待紫岳宗接到消息,开通阵法,二位也好省些脚程。” 寻微神色自若,“多谢。” 持萧弟子只是笑笑,又道:“道友脚步虽轻,却无灵力,只怕是凡人吧?山中雾气还是太重,我会让人为道友备些吃食。” 屋内燃着熏香,桌上的古朴长剑难以习惯,一声铮鸣出鞘半尺。 乘炔神情淡漠,将剑按了回去。 寻微将视线移回来,“……不必麻烦,我并不饿。” 这话并非托词,虽然用了辟谷丹,但路上还是会有饮食休憩的时间,何况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容懈怠。 持萧弟子理解点头,又不遗余力地夸了一句:“此剑颇具灵性。” 长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在主人手中充当死物。 “谬赞。” 持萧弟子一讪,转身去了传音阁。 屋外隐隐有派中弟子在练琴奏乐,皆是凄婉之意,大抵是为了表达对掌门的怀缅。 小仙派的弟子资质有限,向上修行不足飞升无望,寿数延长,却无法隔断凡尘,苦熬年华最为痛苦。 自窗口往下看,先前那个应门的小弟子正在笨拙地练习吹竹叶。 寻微撤回目光,没从这些乐音里感知到灵力波动。 屋内没有异样,但二人未曾言语,因为那个持萧弟子很快回来了。 “大宗已经接受传音,传送阵法会在几个时辰之后开启。天色已晚,两位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此地歇脚,明日再启程。” 寻微立于窗边,“贵派新丧,我们贸然叨扰……” 持萧弟子道:“掌门年事已高,境界止步不前,重归安宁也算解脱,这并不是坏事。” 山风刮过侧颈有些泛凉,那枚耳坠摇摆不止。 寻微搭住窗扇,这次是乘炔漠声开口:“出于礼数,我们该去祭拜。” 持萧弟子面露难色,“两位道友有心了,只是掌门已经故去,平日又喜欢清净,只怕多有不便。” 此事不好再强求,寻微不再为难,和乘炔一起被安置在了一方清净小筑。 待院门合上,隔音结界蔓延开来,隔绝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窥视。 乘炔回身,“如何?” 寻微回答:“只怕有诈。” 群山中仅剩的小仙派都回避生人,此地灵气馥郁,却门户大开,无论是轻信于人,还是热络好客,都隐隐透露着古怪。 二人进了主屋,室内布置清雅,纱帐之内就是薄被卧房。 寻微没有细看,毕竟今夜他们不会真的住在这里。 山间云雾多,不过申时就已日落,没多久有小弟子敲门来送吃食。 见开门的是那位冷面剑修,小弟子一时紧张,险些把新采的灵果撒了。 红木托盘稳稳被接住,小弟子对上乘炔表情寡淡的脸,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请用”,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院中灯光寥落,只有屋内掌了明灯,乘炔站了片刻才推门,将托盘放在了屋内桌上。 青纱帐被挂进了银钩,寻微已经换了套轻便的衣裳,身后的杉木衣架上搭着那件月白披风。 没了披风,纤白的颈更加惹目,青年身形瘦削,单是静立都一室增辉。 “不冷?” 寻微摇头。 其实单有护身法器就已足够,乘炔给他的东西很实用。 乘炔没有再问。 送来的吃食自然无人去动,院外设下的寻踪术被轻松越过,寻微随乘炔出了门。 这家仙派深浅不明,夜探这种事越低调越好。 莘山夜雾浓重,莘乐派共三十间阁楼,十方小院,入夜之后亮灯之所数量有限,可见人丁凋零。 他们最先去的是派内灵气最足的地方,一栋烛火跳跃的阁楼。 山风吹拂,阁楼大敞,白纱漂浮间,依稀可以看见一口沉木棺柩。 房中灵气充裕恐怕是因为阁楼的风水地基,这恐怕是掌门生前的居所。 修士没有祭拜逝者的习惯,守灵更是无从谈起。 音修白日里弹琴奏乐、寄托哀思,晚间竟无一人值守灵堂,风吹萧瑟,白纱飘荡,连供奉的香烛都熄了,光景颇为凄凉。 屋内只有那一口棺柩,纸钱被风吹得散落满地,无光无月,但并不影响视物。 在棺柩边感知到了一缕寒意,寻微看向了乘炔。 修士的感官比凡人的要敏锐,对方能看到的比他更多。 乘炔来到了棺前,然而在察觉灵力的一瞬间,棺内就剧烈抖动了一下。 这动静很轻,在此情此景却悚然又清晰。 白纱被夜风吹得大动,卷起无数纸钱。 下一刻,原本已经盖好的棺柩就这样被顶开,浓稠的黑气猛然喷出。 寻微的护身镯还没启动,就已经被乘炔挡在了身后。 释放的魔气阴寒至极,被灵力结界裹住,随后暴力镇压,一丝外溢的可能也没有。 张牙舞爪的浊气立刻就消失,屋内狂风止息。 寻微从乘炔身后走出来,看清棺内情形后眉间一紧。 “又是魔修。” 这和赤华郡那起劫人案师出同源,当时清除魔种的濯魄珠这几日才恢复清明。 当日虽然见过了那些溃烂蠕动的惨状,但棺内人的死相还要惨烈一些。 那扭曲活动的魔种如同血蛭,致死不停,宿体无法被催化成为魔兽,就只能沦为魔气的载体。 弟子们皆口称掌门仙去,言语间对其尊重之至,实在讽刺。 所以那些乐音是因为唇亡齿寒? 连莘山上姑且能称作领头的仙派都出了问题,这条边境的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魔气尽除,棺木被复原如初,只剩一张安魂符在铁盆里燃烧殆尽。 灵堂没有线索,阁楼院落都被探查完毕,他们最后去了传音阁。 这里是灵气却贫瘠之地,昏暗无光,强劲山风到这里都变得微弱。 阁楼静谧一片,显然是被施了一道屏障。 “阁顶。”乘炔道。 语毕并不等寻微反应,就将他揽腰带上了阁楼的青瓦。 夜风迎面而来,穿过结界屏障时,寻微被按进了温热健硕的怀抱里,嗅到了剑修身上冷冽的灵气。 黑暗之中,落地无声。 楼顶视野开阔,这里可以将整座仙门都尽收眼底。 寻微没等到乘炔松手,就听见脚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他眉心一热,被施了透视诀,垂眸时可以轻易看清屋内情形。 于是寻微便不再乱动,安静留意着脚下的动向。 传音阁最顶层放置着玉简,只是不再束之高阁,只是随意放在桌上。 玉光流淌,款式模样和他们二人一路所见并无不同。 相较于普通的传音法器,这玉简还能呈现光幕,依稀可以看见其中闪烁的人影。 黑带覆面,高瘦干枯,但辩其声音是那个名作阿郎的魔修。 “此人气息内敛,实力深不可测,必是剑阁有所察觉,你不可轻敌。” 屋内只有一人,对方正在桌前摆弄竹箫,衣袍华贵,气质懒散。 “此事事关重大……” 手中竹笛折射着烛光,持萧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对面的说教:“察觉了又如何?经此一战你就被吓破了胆?没了你家阿翡就变得这么啰嗦。” 阿郎一默,嘶声继续着话题:“他的剑不可小觑,追到这里来只怕会取你我性命,丧命事小,不可耽误正事。” “怕什么?”持萧人嗤笑,手中竹笛轻敲着桌面,“此人也不是全无弱点啊。” “什么意思?” 持萧人笑道:“那个凡人就是他的弱点。” 作者有话说: 要是小寻出了一点事,你们就全部完蛋。 ────────────────── 第80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3:“他没有弱点。” ────────────────── 听到这句,寻微没什么特殊反应,乘炔已经召来了惊澜剑。 屋内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阿郎语气古怪:“你要如何?” “一切尽在掌控,何必烦扰?此人会是上好的容器。” 持箫人放下竹箫,饶有趣味,“至于那个凡人嘛,若是没死,自然归我……” 话音未落,一道悍然剑光兜头而来,将满楼砖瓦震成齑粉。 持箫人一惊,连玉简都来不及收,急忙飞身避开了这一击,连爱护得当的衣袍都染了灰尘。 凄冷夜色中,一半竹楼都被剑势轰塌,只余下半副残躯摇摇欲坠。 持箫人抖落尘土悬于空中,看着面无表情的墨衣剑修。 “道友不请自来,真是不知礼数。” 乘炔抽剑,“何须与你讲礼数?” 磅礴剑光紧随而来,直逼面门。 持箫人闪躲不及,匆匆以箫相抵,却被如有实质的剑意震飞数丈。 他最后攀住一间阁楼的廊柱才稳住身形,看了看法器被震裂的纹路,不由眯起眼睛。 “果然很强。” 单是说句话的时间,又有一道剑光劈来,威势极大,甚至将持箫人攀住的廊柱也一一斩断。 阁楼倾泻,砖瓦簌簌掉落,将干净的台阶砸得一片狼藉,缟素满地。 修士夜间无眠,莘乐派弟子半仙半凡,此刻大多都在房内打坐。 他们听见震天响动却又不敢查看,只能远远在院外冒个头,结果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师兄”被那道墨色身影一剑砸入地面震起灰尘的场景。 整个莘乐派上下都对这位紫岳宗来的“师兄”又敬又怕,对方非同小可,可眼下竟然被这人一剑就轻松撂倒了??? 这剑修到底什么来头?! 寻微早就被灵力送到了平地,此刻正站在树林边,纵然目力有限,但空中寒意凛然的剑光实在灼人目光。 对局的结果毫无悬念。 神剑余波威压万丈,周遭魔气躁动。 寻微掐了张符纸,掷向旁边同在观战的院落,撑起了一道灵力结界。 听着弟子们畏缩的感谢声,他看了一眼这些人手里的法器。 “符纸时效有限,用你们的琴乐。” 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取出本命法器,用各种七零八碎笨拙刺耳的乐音勉强支撑住了这方结界。 寻微神色不变,转回目光时,发现持箫人已从深坑中爬了出来。 对方身形数闪,还没化成魔影就被一剑斩下,只好以箫为剑,硬生生抗住了乘炔的一剑。 毫无所长的黑色长剑重若千钧,压来时带着山海之势。 持箫人双臂青筋暴起,在被彻底斩断法器之前,果断抽身回退。 可眨眼间就被追上,长剑袭来,他结阵迎战,被剑意逼得脊背发凉,险些被削掉头骨。 快速闪退结阵,持箫人已然灰尘扑面,即使如此也不见一丝魔气,反而带着白日吹箫时融入的灵力。 四周灵气发生波动,原来方才到现在,此人不过是借力打力。 杀阵和保命法器不要钱地往外丢,持箫人也不介意竹箫豁口的裂纹,将唇贴上了这道法器。 腔调诡异的箫声响起,如寒鸦嘶鸣,魔音穿耳,凄厉无比,场中众人头晕脑胀。 无形之中,流动的山雾停滞了一瞬,像是被寸寸冻结。 直到远方传来一声应和,绵延不绝的群山猛然一震。 持箫人跳回了仅剩一半的传音阁,踩着碎瓦,拾起玉简的一刻险些被剑光砍断脊骨。 即便纵身翻过躲过,仍被削去了一节手骨,他用鲜血淋漓的手抓紧玉简,大笑道:“要和你交手的不是我。” 巨响随着话音一起落下,凝滞的云雾恢复流动,一片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磷火。 跳跃闪动,森冷猩红,重物拖行的重响靠近,一声怨气冲天的兽吼划破长空。 原来不是磷火,而是兽瞳。 得出这个结论的下一刻,山雾陡然四散。 夜色中,一个个看不出人形的庞大身形在林间晃动,反光的兽瞳溢满浓重魔气。 一颗颗点缀在焦黑皮肉上的金丹闪烁,是曾经作为修士的象征。 那些游走在脉络间的魔种被养得肥大,将血管挤得开裂,把已死的躯体组合成了滋养魔气的怪物。 持箫人拾起断指,直指一剑荡开云雾的乘炔。 “吞掉他们。” 这道声音如同圣恩,所有怪物依令而动,僵硬却迅速地包围了整座莘乐派,随后嘶吼着冲进了沦为废墟的仙派。 寻微眉头紧皱,转头对满脸惊恐的弟子们速声道:“稳住结界,从近路离开。” 莘乐派的弟子们忙不迭抓起法器,丝竹管弦一动,又泄出各种学艺不精的乐音。 在一片肃杀紧张的氛围里,这点刺耳的声音已经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乘炔径直一剑斩向传音阁,而苟延残喘的持箫人却被先一步裹进了黑气里。 黑雾炸开,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为首扑来的怪物被一剑劈开,一只接一只,层出不穷。 在魔气加持下,这些难缠的东西不死不伤,就算被斩成碎泥也能复原。 魔兽如潮,尽数袭向中心的剑修。 迷雾重重,弟子们弹琴奏乐的手在抖,护身结界也撑得时明时暗。 有个小弟子呆呆地看着一个怪物肖似从前的脸,眼眶通红,被一众师兄姐夹着逃命去了。 关押催魔的怪物们理智尽失,嗅见生气就要撕咬,行动速度快如闪电,直扑落后的弟子们。 乐音更加混乱零碎,结界几乎要被撞开。 一道刺破云层的魔音震碎了最后的结界,剩下的魔兽被催动地朝着寻微而来。 隐匿雾中的持箫人嘴角噙笑,不给剑修抽身的时间,一竹长箫直逼而上,竟是拼尽性命也要拦住他。 乘炔一剑直取他的咽喉,那个失去魔婴的阿郎及时现身,将持箫人拽开了。 魔兽围拥而上,两位魔修祭出法器,势必要架住剑修。 这些皮肉内脏拼凑出来的怪物自然算不上美观,直冲过来的画面更是惊悚。 寻微正欲抽出兵刃,却见那些成堆的怪物在十丈之内就踌躇不前,像是忌惮,又像是恐惧,血肉模糊的身体在石路上留下血迹。 青年眼神一定,索性静立原地,挡住了唯一的山道。 那些弟子已经趁此机会跑远了。 怪物们畏缩不前,打斗中分神看来的持箫人眼神一变,当即要吹响长箫。 结果就被一剑斩断了右臂,竹箫抛开数丈,被魔兽们踩在了脚下,却分毫无损。 持箫人捂住血流不止的右肩,好斗的劣性被完全激发出来,和阿郎对视一眼之后,却立即抽身。 所有魔兽被召了回来,直攻中心的剑修,阿郎挥动长鞭卷住了惊澜剑。 迷雾卷来,持箫人的身体被吞没,再现身时已经逼至寻微面门。 青年白衣静立,在暗淡光影里如同皎洁玉像。 生来尊贵,从未吃苦,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大把人鞍前马后,将其视若珍宝。 即使持箫人已经手刃过不止一个这样的人,可来到对方身前时,还是忍不住兴味盎然得要笑出来。 处理这样柔弱的人,连魔气都不必动用,只要轻轻一掐…… 那份还没绽开的笑容最后僵在脸上。 在掐上那节脖颈之前,寻微的匕刃毫不犹豫洞穿了他的心口。 动作之快,连汹涌溢出的鲜血都堵了回去。 “他没有弱点。” 距离太近,连青年纤密的眼睫和冷情的瞳眸都能一一看清。 一切发生不过瞬间,持箫人还没听清那句话,就被护身镯猛然爆发的结界震开数尺。 随后,一只手折断了他的脊骨,腹部被一剑贯穿,丹田乃至整片肺腑都被顷刻碾碎。 持箫人低下头,看着腹部血洞里闪着冰冷银光的剑锋。 可怖的剑意蔓延五脏六腑,强势的威压叫嚣臣服,他竟然哈哈大笑。 “果然,”持箫人脊骨歪斜,笑声染上阴沉,“果然是你。” 他的肢体诡异地扭曲着,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地弧度转过去,无视了一地血污和阿郎死不瞑目的尸体,直视着身后冷若寒霜的剑修。 “乘——炔——” 他道出了这个名字,那个笼罩在所有魔修头顶的阴云,足以惊骇世俗的杀人机器,果然不会这样死去。 即使是上古禁制,即使是上古禁制!!! 此人言行癫狂,乘炔拧断了他的脖子。 持箫人颈骨断裂,脑袋偏移着,七窍流血,居然还能发出流畅的声音:“剑尊大人……” 长剑抽出,他摔在地上,匿形的丝线终于完全显现。 这张沾满鲜血的脸一点一点被扯起微笑,他以常人难以做到的奇异姿势从地上站了起来,碎掉的五脏掉落一地。 这是个以假乱真的通感傀儡! “剑尊……”傀儡还在继续出声,声音越来越憎怨,“剑尊大人,我们恭候多时了!!!” 傀儡遽然大笑,在被惊澜剑彻底毁坏之前,它猛然吸纳灵气,闪身捡起地上的竹箫然后猛然刺入地面。 小小的竹箫竟直直破开一切阻碍,一声脆响过后,平平无奇的地面射出万丈明光。 明光大亮,以竹箫为核心,阵法从传音阁蔓延至整座莘山。 然后,空无一人的苑山亮起红光,光亮一路衔接到了莘山,此后一路连绵,以紫岳宗所在的蒯山最盛。 众山阵法相通,红光所到之地灵气被尽数吞噬,隐匿地底的灵眼被找到,数年的迁移之后还是沦为祭品。 这不是个可以立即生成的阵法,需要数年不止的光阴来完成,甚至可以追溯到三洲之乱的伊始。 阵法一息就急速运转,光芒太盛,远胜过长夜将近的微光。 万物地动山摇,峭壁悬崖万丈险峰缓缓分裂,露出其中深不见底的内里。 三洲群山之下,有一方尘封千年的上神秘境,其中的上古传承数不胜数,得到一点机遇就能坐地飞升,无数修士为之神往。 这秘境早就随着前人飞升尘封了,后人难寻钥匙。 乘炔震开剑尖血气,“你们要开秘境?” 所有秘境洞开都讲究机缘,这群魔修逆天逆命,无所顾忌。 “本意不过是抓人练手……” 傀儡脸上一片脏污,被傀儡丝吊在空中,虚空中裂开一道黑色缝隙,厚重的魔气翻涌出来。 “但是剑尊亲临,我们当然盛情款待。” 傀儡被主人收起,年轻魔修满面魔纹,手中傀儡丝溢满鲜血。 没得到回答,乘炔冷静道:“你们想用秘境传承的灵力破开结界?” 魔修笑而不答,踩在地面的一刹那,莘山地面加速开裂。 万山连成一片,吞噬一切的红光深渊近在脚下。 “不如这次我们就两全其美?多谢二位祭阵了——” 魔修冷笑着跃进深渊,被一道追来的剑光刺破丹田,回首一击就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上涌的灵力冲破苍穹,深渊贯穿深山,魔气翻腾的阵法形成可怖吸力,将所有生灵卷入其中。 在坠入深渊之前,寻微被乘炔抱进了怀里。 惊澜剑俯冲而下,率先挡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胁。 在晨雾熹微中,起伏裂开的群山骤然合拢,秘境问世的霞光遍布三洲。 上神秘境,开了。 作者有话说: 秘境之后大概会多一点感情戏了,这位大人确实过不了情关。 ────────────────── 第8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4:“噤声。” ────────────────── 深渊形成漩涡,拽着群山中所有灵气急速向下。 在灵气急流的冲刷下,那些没有灵力护体的生灵被生生撕碎,尘土砖石,草木鸟兽,连同那些不生不死的怪物一起坠入地心。 乘炔撑起了一道屏障,包裹着寻微一路向下。 灵力亮起金冷白光,是浓黑深渊里唯一的光源。 惊澜剑横冲在前,所过之处障碍尽除,连灵流都平缓了许多。 放在腰间的手臂形成桎梏,寻微被乘炔牢牢按进怀里,相贴时连彼此的体温都能感知。 拥抱没什么可置喙的,如果是他单独下去确实无法全身而退。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永无尽头的深渊倏然触底。 汇聚的秘境灵力吞噬了他们,坚固的屏障也被冲散,跌进上神秘境的瞬间,紧密无间的拥抱被灵力自动瓦解。 这样古老的秘境,每个入境者会有自己的机遇,任何人都无法同行。 寻微被灵流裹挟着飞速往下,在满目强光里,腕间的红线蓦然一紧。 姻缘红线在那一刻化作实物,他被追来的乘炔扣住了手腕。 浩荡灵流在那张冷漠的脸上留下血痕,对方紧紧握住他,眼尾泪痣疏冷而凌厉。 两人被卷进了同一道灵波里。 灵气激荡,眼前骤暗,他们抵达了一方全新的天地。 再次恢复知觉时,寻微最先感受到的是阴冷的地风,然后是紧贴着的温热躯体。 有呼吸落在颈侧,这是个交颈的姿势。只要寻微稍一抬头,鼻梁就会擦过对方的下颌。 意识到自己正压在乘炔身上,寻微及时撑起身体,远离了近在咫尺的呼吸后,搭在腰上的手臂就滑了下来。 视线受阻,他不清楚乘炔的状态,在完全漆黑的环境里连惊澜剑的灵光都无法捕捉。 寒意入骨,护身镯变成了最普通的装饰。 他身上仅剩的符纸尽数作废,在当下全然寂静的环境里,所有法器都不约而同失效。 猜到是这重秘境禁锢了灵力,寻微不再做无用功。 两人形容狼狈,衣衫定然算不上整洁,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彼此。 乘炔毫无反应,寻微只能去探对方的腕脉。 为了避免误触,他尽可能斟酌动作,但视物模糊的情况下,要探到对方的脉确实很难。 他碰到了一片紧实温暖的腰腹,动作一滞,正要挪开手就被按住了后腰。 原本已经分开的躯体再次贴合,寻微被乘炔反身按进了地风平息的角落里。 “仙君?” “噤声。” 低冷的声音几乎贴在耳侧,寻微止住话音,微微偏开了脸。 侧耳细听,这方暗洞除了风声,还有滴答水声,这是死寂之外仅剩的回音。 水声毫无规律,混杂着泥土翻搅的声音,渐渐无法被两人轻微的呼吸掩盖。 有东西。 寻微呼吸放得更轻,被乘炔抱着抵进角落,侧腰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是惊澜剑的剑柄。 原来这把剑在这里。 乘炔握住了惊澜剑。 视野漆黑,模糊低微的水声越来越近,濡湿的泥土蹭上石面,攀爬时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泥腥味逐渐靠近,寻微敛声屏气,脊背贴着石壁,面前是高大挺拔的剑修,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阴冷,全身的热度都来自面前的人。 对方放在他腰身上的手不知是不是忘了收回,将那片皮肤烘得发热。 昏黑令一切感知更加敏锐,他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正洒落面颊。 寻微不得已退到了墙上,玉镯险些撞到石壁,及时止住了动作。 活在暗处的东西多是以感官辩位,但是那两句对话,这东西就能从数百米之外的位置找过来,可见听觉发达。 或许不只是听觉。 上神秘境是在剧情里占了篇幅的内容,气运之子足够强大,在这里得到了影响结局的关键机缘。 每个位面的主线框架会随着剧情的深入逐渐完善。 虽然对剧情的一些细节知之甚少,但寻微对这个秘境还算了解。 上神秘境变化万千,秘境一重接着一重,层层收缩下陷,抵达最后一层远古神殿,就能得到秘境传承。大多数人都只能在一二层徘徊,但也足够寻得机遇。 所有秘境有好有坏,完全锁住灵力的情况无疑是最遭的。 洞府内陌生的气息令黑暗中的东西躁动不安,泥土摩挲地面的声音更大了。 石壁发生震动,有零碎的石子砸了下来,乘炔不动如山地挡在寻微身前。 那东西躁动半晌,没发现目标便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洞内只有风声。 然后,水声再次响起,那东西因为没骗到猎物十分不满,躯体重重拍过土石,留下一片灰尘后就远去了。 覆在身上的热度离开,冷风透进躯体的间隙时,寻微莫名松了口气。 放松呼吸的瞬间,他忽然留意到不同寻常的空气,随后一道巨大的冲力袭来。 那东西根本就没走! 乘炔反应极快,揽住寻微就闪开数丈。 轰隆一声犹如闷雷,灰石扑面,刚刚藏身的石壁已经被兽类拍碎。 眼下被封住灵力,和不明底细的东西交战是下下策,何况还是视觉被剥夺的情况。 然而片刻的闪躲让气流发生波动,在石壁损毁的响声中,那东西迅速又准确地向他们靠近。 乘炔抽剑迎上,通体灵力都被压制,剑意却没有削减半分。 透过惊澜剑出鞘的冷光,一只高得直抵洞顶的兽类映入眼帘。 鬼面长发,鳞片覆体,通体泥浆,腥气冲天。 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深潭鲛人。 上神秘境的兽类绝非俗物,除了极具灵性的善兽,还有曾经为祸人间的恶兽。 被光蛰到眼睛,那条直立的恶鲛嘶吼一声,愤怒地冲了过来。 惊澜剑无坚不摧,在长尾鲛鳞上划出凹痕,恶鲛长啸一声,重新退回了黑暗里。 它生来就活在暗处,捕猎状态下行动的声音更是微乎其微,借着猎物难以视物,便时不时跃出偷袭。 洞穴最后的那片区域被猎物挡得彻底,但恶鲛并不在意这一点,口涎滴落,随时准备饱餐一顿。 带蹼的利爪难得刮到了血肉,但爱护的长尾被斩断了半条尾鳍,空气中升起了腥臭浓郁的血气,这一定程度阻挠了行动。 在短暂的时间里,寻微试图在黑暗中找出风口。 纵然炼体再多,这样凶性未褪的东西也很难对付。 一切不过蜉蝣撼树,他们需要尽快脱身。 风声一直没有停息,被打斗的气流打破了规律,惊澜剑和鳞片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鲛人暴怒的嘶鸣引发了耳鸣。 寻微判断出了风的来源,唯一的风口就在泥潭旁边,但那需要越过镇守的恶鲛。 但是这片刻的功夫,整片山壁都晃动不止。 恶鲛似乎被惊澜剑伤得很重,尖啸着扑向误入者,引来了地面剧烈震动。 寻微撑住石壁,微弱的声音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目不能视时更需要听声辨位。 因此在听到鳞片滑动地面的声音同时,他果断后撤,却还是堪堪被带着腥气的半尾打到,然后重重撞在了石壁上,喉间一阵腥甜。 恶鲛瞬息靠近,气息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连被斩断的腰鳍也顾不上了。 对这些恶兽而言,神血不是威慑,而是诱惑。 寻微立即抽出匕首,听到近处传来的破空声。 腥风袭来的下一刻,周围的空气被急速抽离,血气即刻远去。 恶鲛沾满泥浆的长发被暴力回拽,发出狂怒的尖叫。 砰的一声巨响,它被摔到了洞穴深处。 庞大的身体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挣扎,却还是被自己最轻视的猎物残忍地斩断了整条鲛尾,痛苦的嘶鸣彻底爆发之前,脆弱的鲛心被长剑洞穿。 奋力撕扯的利爪坠落,恶鲛终于没了生机。 空荡的洞穴恢复寂静,寻微听见了剑修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利剑自血肉中抽出的声音格外鲜明。 寻微无法判断对方的具体情况,撑住石壁吃力站起来。 “乘炔……” 没有收到回应。 黑暗中又传来一阵剁开皮肉的声音,麻木而冷郁,令人毛骨悚然。 随后,微光亮起。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穴满地的热血。 面目全非的鲛尸旁,乘炔独身而立,面染血痕,骨节分明的手残留着鲜血,捏着一颗被掏出的鲛丹。 鲛丹光线幽微,透出几分不祥。 寻微还没上前,乘炔已经踩过满地血污,提剑向他走来。 剑修身量高挺,一身浴血走来时,带着还未收敛的冰冷戾气,犹如地狱恶鬼。 “出口在泥潭边。”寻微松开石壁,声音很轻。 乘炔脚步止住,惊澜剑血珠滚落。 幽幽发光的鲛丹最后到了寻微手里。 手指相触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一片凉意,还没来得及多问,乘炔已经先一步向泥潭走去。 寻微只能跟上他。 鲛丹果然是这重秘境的钥匙,嵌入石壁的瞬间,熟悉的强光倾泻而出。 伤口连同灵力都顷刻恢复,一颗被净化的鲛丹浮现空中。 虽然不知效用,但总归是属于主角的机缘。 寻微无意去取,久久没等到乘炔动作,一转头就对上了对方浓黑如墨的眼眸。 通身的血污已经去除,明光冲散易容,那张俊朗面庞上的魔纹刺目至极。 魔纹如有生命,还在寸寸蔓延,脉络延伸般逐渐遍布侧脸。 寻微一怔,看着乘炔伸出手,极为缓慢地蹭过了他的唇角。 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留下一阵麻痒后,沾到了一点未干的血迹。 这是被鲛人伤到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这点鲜红的血珠上。 寻微看出了乘炔眼底的幽深,心头猛跳,赶在对方收手去碰之前,用力攥住对方的手。 乘炔的目光停在指腹的血色上,片刻后,又移到了寻微攥得发白的指尖。 视线慢慢上抬,落到青年紧抿的唇上,沾血的地方已经被擦掉,指腹却还留着柔腻的触感。 对方羊脂玉般的皮肤紧绷着,那双冷淡又乌亮的眼睛望过来,仿佛被注目者想要做的是什么自甘堕落的恶事。 真的是自甘堕落么? 乘炔垂眸看着指腹的血渍,脸侧的魔纹愈发延展。 因为鲛丹无人去碰,秘境洞开的明光逐渐放大,最后直接形成了灵流,将无声对峙的两位入境者一起卷入其中。 灵力冲刷下,修士的护体灵力自动展开。 下坠的寻微被乘炔单手扣进怀里,攥住对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乘炔行动受限,慢慢翻转手腕,将指腹的血抹上了青年的下唇。 艳丽的血色涂抹唇瓣,如同化开的口脂。 被指腹摩挲过的痛意和震惊一起袭来,寻微手上一松,看着乘炔爬满魔纹的脸,被对方堪称冒犯的动作弄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怔愣间,侧腰的臂膀不断收紧。 随后,他们坠入了一片日光里。 有了护身镯,寻微这次没有失去意识,在短暂的眩晕后闻到了草木花香,充沛水汽就在身侧。 他们险些摔进湖里。 上一重秘境的鲛丹就落在旁边,寻微将它收好了。 湖水冲刷着衣摆,寻微拧干了那层布料,终于无法拖延,转头去看乘炔。 剑修早就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说: 恶鲛回忆录: 被关在秘境的第n天,一个冰棍带着一个雪媚娘闯进了我家…… ────────────────── 第8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5:春宵花烛,那人轻唤:“乘郎。” ────────────────── 乘炔阖眸时,那些魔纹仍在发光,纵横分明,惹目至极。 最近对方频繁动用灵力,恐怕在和那条鲛动手时体内隐藏的禁制就彻底复发了。 秘境洞开会吸引无数修士,魔修想彻底冲开三洲结界,是要所有进入秘境的人一起祭阵。 只要入境修士源源不断,那道魔阵就会逐渐壮大,必须赶在魔修之前找到秘境出口。 秘境时不时有新的进入者,如果被其他修士发现乘炔身上的魔纹,只怕会生乱。 寻微唇间黏腻,默默擦掉被抹上的血迹,这才将意识不清的剑修扶了起来。 他们这次掉进了一方充满灵气的小世界,山林葱郁,水随风动。 寻微将乘炔扶到了隐秘些的树下,虽然对救人的事不算陌生,但要挪动对方实在吃力。 做完一切,他力气所剩无几,在储物法器里找出了濯魄珠。 法珠透明,感知到浊气就开始运转。 但因为符纸耗空了,这珠子吸附魔气的速度实在太慢。 黑色纹路布满剑修大半张脸,枝叶漏下为其洒下光影,明暗夹杂,犹如罗刹。 魔气久久不散,寻微松开乘炔越发冰凉的脉象,去洗干净了那柄匕首。 削铁如泥的薄刃割开皮肤,细白的手腕霎时溢出鲜血。 寻微扶起乘炔的下颚,小心地将内腕抵上去。 血流在滑落之前,贴上了对方紧闭的双唇,寒凉的温度让寻微动作一顿,眼中浮现几分凝重。 周围传来草木摩擦声,他转过视线,看到了一只泛着灵光的幼鹿。 灵鹿的眼睛圆润,被威压吓得只敢远远地站在林子里。 寻微没能多看,感受到乘炔的唇瓣无意识开合,含住了不断外溢的血珠。 外唇蹭过腕侧纤薄的皮肤,所有被忽视的感官变得清晰。 灵鹿食草的声音被摩挲声掩盖,寻微的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玉镯蹭过皮肤,下滑至小臂。 锋利的齿尖磨过伤处,换来清晰而细致的痛感,但远不及被摩挲出的热意浓烈。 腕口完全被湿冷包裹,仿佛被冷血兽类的鳞片刮过。 寻微搭在乘炔下颚的手指收紧,将对方的皮肤捏着发白,却在对方分开唇齿的片刻里,看到了猩红湿滑的舌。 舌面擦过破损的皮肤,将滚落的血珠卷进口中,寻微低下眼睫,看着对方喉结滚动的弧度。 被回温的舌反复舔舐的感觉太难熬,他渐渐有些受不住,刚一挪开手被扯住了手臂,往前一带扑到对方身上。 不知何时,乘炔的眼睛睁开了,一双冷眸满是暗色,魔纹蔓延至眼尾,将浅色泪痣彻底覆盖。 这模样不像是有多少理智。 寻微果断要起身,却被对方扯了回去,眼见伤口重新溢血,乘炔偏头要去含。 让沉稳持重的人露出这样姿态是寻微不愿见到的,但这已经无暇顾及了。 因为挣扎,他被压到草地上,被投下的明媚日光晃了眼睛,旋即看到了乘炔冷若鬼魅的脸。 对方压在他身上,将他腕口溢出的血液舔进唇齿,眼中流露出几分餍足。 舌尖蹭开伤口,血液流失的感受不太好受。 寻微无法起身,只能被迫看着乘炔舔舐着他的腕口,连硬挺的鼻梁都沾上血迹。 寻微的血味很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气味,因此并不明白乘炔为何就像是品尝稀世珍馐般抓着他不放。 身上脏污虽然被净化,但依旧衣衫褴褛,袖口下滑,露出整条瓷白的小臂。 寻微偏开了脸,发现那只灵鹿还在林间,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被纯洁生灵注视的感觉让寻微的状态更加紧绷,说不出是尴尬还是羞赧。 伤处被津液中蕴含的灵气疗愈,已经不再传来疼痛,他却宁愿疼痛。 患处不再出血,乘炔却仍不放手,湿润的双唇沿着腕口往下,洒下灼热的吐息。 唇峰蹭过细腻的内臂,最后碰到了那只亲手戴上的白玉镯。 这已经不能算作饮血的范畴了。 寻微抽不回手,只能用剩下的那只手去推身上的人,却被钳住双手按在了头顶。 魔纹在光下渐渐透明,显出几分俊美的本色。 乘炔的目光暗沉至极,其中的意味让人不敢细想。 “仙君……”这声称呼几乎是挤出来的。 乘炔低下眼帘,看着身下的青年。 新雪般的小臂上留着青紫指印,乌发散落在清冷隽秀的脸边,一切肌肤被日光照得通透,对方被牢牢束缚在原地,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慌。 那节细窄的腰身正拢在乘炔掌中,肉眼可见的僵硬。 单是这么颤抖的两个字,比起恳求,更像是招引。 残留的淡香萦绕鼻尖,乘炔放开了这具苍白单薄的身体。 “抱歉。” 他出声的瞬间,林中的灵鹿被吓了一跳,终于跃动着跑远了。 乘炔站了起来,侧脸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魔纹,唇瓣沾到的血液干涸,很快被抿掉了。 惊澜剑就落在一旁,挪到了沾血的匕首边,绽放出银光。 馨香犹在唇齿,他沉眸几息,身后人却误以为他要召剑,发出叮嘱—— “先别用灵力。” 寻微慢慢坐起身来,已经恢复的腕口被衣袖遮住,纤尘不染的衣摆被压皱了。 被禁制影响的人理智全无,会渴求神血也无可指摘。 当渴慕无法满足,潜意识寻找伤口也在情理之中。 寻微尽力放平了心态,勉强从方才奇怪的氛围中抽离思绪。 不论如何,乘炔能及时恢复,这确实是件好事。 灵力富足之地不会有太多污秽,寻微起身后,一层冷冽的灵力包裹上来,为他去除了最后的灰尘。 寻微抬起眼睛,对上乘炔恢复沉静的眼睛,对方颈边最后一条魔纹在注视下缓慢淡去。 禁制暂时被压制住了。 寻微心头稍安,看着乘炔拾起惊澜剑,向他走过来。 收起了被擦干净的匕首,两人重新启程。 经过了刚才的事,他们之间的气氛沉默。 这方世界以湖水为中心,两侧是广袤的山林,依稀能到远处的雪山。 林间生灵颇多,但都不敢靠近两个误入者,躲在草木间吃草刨土。 见寻微的目光落在一只鹿上,乘炔看过去,并未觉得有何特殊。 他打破了沉默:“谢谢。” 这句道谢很突兀,寻微却很快做出回应:“不必言谢。” 内腕原本已经散了热,但旧事重提之后,却又莫名升了温。 他极力无视这点异样,问道:“禁制反复,是灵力调用过度的缘故?” 回想起魔修坠渊之前还手打出的禁制,乘炔神色无波。 “嗯。” 寻微看了过来,“还请仙君多加小心。” 他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句句仙君叫得真切,却远不及黑暗中那声担忧的“乘炔”来得动听。 乘炔一语不发,只是颔首。 这方秘境核心是天道法则,他们最后在丛林边缘找到了出口,交付了沿途寻得的生灵信物后,熟悉的白光笼罩而来。 这次得到的芥子法宝和鲛丹一起,被寻微给了乘炔。 乘炔没要那块容纳小天地的芥子法宝,把那枚玉佩戴在了寻微霜色的腰带上。 寻微还未婉言推拒,掌心的鲛丹已经被取走,乘炔毫不留情地把东西捏碎了。 “此物污秽,没用。” 虽然接受了灵力净化,但以乘炔的正派程度还是无法接受,这也可以理解。 寻微点头。 炽手可热的秘境珍宝成了粉末,最后绽放的微光落在彼此衣摆,如同鳞片细闪,顷刻就荡开了一路行来沾染上的露水。 原来是颗避水珠,那这样用掉也不算辜负。 强光袭来,这次下坠时的过程短了很多。 他们顺着秘境不断下行,期间又遇到了几只巍峨如山的恶兽,都被乘炔一道剑光解决了。 上神秘境危机重重,除了恶兽之外,还有许多奇花异草,能像第二重秘境那样全然无害的湖中世界少之又少。 一路走来,寻微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踪迹,所有进入秘境的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连照面都没打。 越是向下,灵气越是稀薄。 这方秘境被封印多年,又被强行打开,早已不复曾经的光辉,越是接近底部就越是危险。 但秘境一直没有关闭,说明还没有人得到传承。 下行过程中,寻微将刚开始的插曲抛之脑后,新得到的芥子青玉被物尽其用,放了一路走来得到的法宝机缘。 这些东西对凡人来说作用不大,所以他会暂时替乘炔收好。 随着强光越来越暗,寻微知道他们快要抵达最后一层了。 四周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迷雾,不是单纯阻碍视线的遮挡,这层浓郁的白雾下布满阵法,每走一步都是全新天地,就像所有秘境的缩影。 衣料变重,久处其中会觉得沉闷,迷雾是层无色无味的瘴气。 但这层瘴气并不袭体。 大概是鲛丹的原因,二人穿行雾中并不影响视物,在万千阵法里也能如履平地。 隐藏的阵法光线暗淡,乘炔却一一准确辨认,他们走到了迷雾尽头。 一方高达百丈的遗迹屹立于此,古朴石阶破败不堪,却流淌着淡青色的灵力。 这就是远古神殿。 在踏上石阶的瞬间,荒寂厚重的殿门慢慢,仿佛在对最后的有缘之人以示欢迎。 废弃的神殿空寂浩大,传世神明的余威尚在,入殿的一切渺若尘埃,寻微听见了脚步回响。 神殿漫无边际,黑石地面泛着微光。 殿中有鼎蒙尘的紫气丹炉,上面刻着精细的神兽纹,时隔多年,都还留着极纯丹火的热度。 寻微收回视线,发现乘炔正立在柜边等他,手中还拿了卷古籍。 虽然执册,但并没有投去太多目光。 寻微来到他身边,视线有一刻落在那卷古籍上,看到了陌生的上古字符。 那些字符每一笔都藏着无限玄奥,细看之下,并非不能理解意思。 寻微多看了几眼,“这样违逆天道的方法,为何也会被记载?” 乘炔视线掠过那几行关于夺舍置换的邪法,语气淡漠:“封存而已。” 这卷古册讲的都是生死之事,他皱了皱眉,将册子放回了架上。 两人继续抬步向前,可长殿仿佛永无尽头,连回荡的脚步也消失了。 不知何时,殿外的迷雾漫了进来,越来越浓。 这次连鲛丹余烬也无法奏效了,迷蒙之中,雾气中有什么在急剧靠近。 寻微被乘炔牵住了手腕,听见对方抽出了惊澜剑。 雾色愈重。 狂风袭来,惊澜剑盛起灼光,一剑劈开浓稠雾色之后,空阔神殿化作虚影,连同微光流转的壁画一起扭曲模糊。 白雾如龙,万籁俱寂。 乘炔回过头,抓住的只有腕间那条姻缘红线。 雾气吞没了一切。 牵引的红线失去方向,铺天盖地释放的神识永无回音。 待眼前明亮,乘炔正站在一方装满红绸的寂静院落里。 院外喧嚣热闹,尽是推杯换盏声,院内却只听得到夏夜风声。 远天焰火繁华,整片天幕透出璀璨火光,面前是一道贴了红字的梨木门扉。 直到姻缘线泛起微弱红光,乘炔才推开了门。 檐边铃响,入室夜风吹动满室红纱,烛火罩着金盏,流光溢彩。 一人端坐在屏风后,红衣乌发,身形模糊。 金炉燃着缥缈云香,微末的药苦混着极淡的梨花香,缠绵而缱绻。 隔着屏风和红纱,香雾愈发迷蒙。 终于,那人微微一动,起身时可见清瘦,耳垂亮着玉质的柔光。 乘炔定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近。 绕过屏风后,秀美精致的轮廓已经愈渐明晰。 直到雪白的手指拨开红纱,清瘦孱弱的人影失去了最后的遮掩。 红衣衬得眉目清丽如画,灯下抬眸,脉脉含情。 那人轻唤:“乘郎。” 作者有话说: 试图构思新的小剧场! 幼稚园的稍微交代一下结尾: 小江和秦秦一路都和最喜欢的小寻同班,但时常因为争抢小寻的同桌位大打出手。 这两人从小到大不止一次诅咒过对方去死,最后发现所有诅咒会莫名其妙全都应验到了自己身上,纷纷气得半死,怒而暂时和解,决定等成年后的小寻做出选择。 当然不管选谁,弟弟都不止会是弟弟,妻子也不止会是妻子。 ────────────────── 第8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6:“你与此人有宿世姻缘。” ────────────────── 上神秘境分化出了无数世界,万界归一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迷障。 迷障之中幻境如魇,境随心生,只有道心无垢之人才能抵达真正的神殿。 获得传承的唯一人选,只会是剧情的主角,无关之人当然会被隔开。 在浓雾中和乘炔分开是意料之中。 寻微已经做好了待在幻境的准备,等到乘炔结束一切就一起离开。 然而等到雾气散去,他看着眼前恢宏高耸的神殿,不由陷入了沉思。 他在这里,那乘炔在哪? 蕴含灵气的微风拂过衣袖,大殿之内空荡无声,石壁流淌着上古灵力,没有一丝伪造的可能。 寻微站在原地的时间太长,但流动的灵气却没有半分催促,温厚又包容。 微风将浊气赫然一清,凝滞的经脉愈渐流通,就连泛冷的躯体也变得温热,是灵气在帮他温养身体。 寻微最终还是动了,抬步向前时周遭的雾气散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放轻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他穿过宁静的雾色,来到了神殿尽头。 那里神像矗立,低眉敛目,玉面慈容,威仪庄严,如含山川日月。 神像高如城墙,极目仰视时会生出被注视的错觉,法则和神威会让入殿之人心生敬畏。 清光萦绕身侧,这尊神像眼含光彩,显然还留有意志。 即使只是残留的意志,这位上神也不可轻视,寻微安静地行了一个敬神礼。 淡金色灵力流淌大殿,如同轻渺的雾霭。 几息后,空灵辽阔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有缘人,你有何所求?” 不辨喜怒,带着亘古神意。 得到回应,寻微跪在了黑石地面上,衣衫霜白如雪。 “我的道侣身中禁制,还请上神施救。” 他们之间,无所谓入殿者是谁,乘炔的禁制都需要解开。 神像寂然不语,似在观命。 良久,那声音道:“你跋涉千难万险,却为了一个天命人求机缘?” 寻微长跪在地,接受着神明注目,“是他带我来的,本该如此。” 神像垂目,苍然道:“你身世特殊,却无缘大道,是多劫早逝之相。若是求得机缘,尚存一线生机……” 寻微垂眸,“我之生死早已注定,无意更改。唯求上神施救,助我道侣勘破难关。” “世间贪生怕死之辈不可胜数,你不惧生死只为一人,当真无悔?” “无悔。” 白雾虚渺中,得到答案的神像无悲无喜。 “吾半片神识已化作秘境千年,神力将散,如今不过只余残息。” “上古邪法世间难解,吾便渡你一缕神力,助他化解禁制。” 神明敛眸,垂袖时法则运作,一团明透的金光隔空点入青年的眉心。 神力入体,如水波漾开。 寻微眉间一烫,那缕神力流淌四肢百骸,在全身脉络不住游走,久久无法止息。 “你与此人有宿世姻缘,此生却命格凄苦,可觉得不甘?” “未曾,”他看着腕间那条姻缘红线,声音变轻,“人各有命,不必强求。” 神明未有回应,私有赞赏:“你心思澄澈,倒像是个修道之人。” 伴随着这道话音,一尊沁凉的净瓶落入寻微手中。 倾注神力过后,神像上的金光开始淡去,“此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恰是此刻,宏大的神殿外隐隐传来震动,古旧的石柱落下尘埃,连流动的金色灵气都被震散。 上神的神识有些讶然:“那位小友性情甚烈。” 有能力进入最后一层的修士屈指可数,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却只有一个人。 寻微一时迟疑,“他为人正派,目不容沙……” 但是幻境化物,真的会让人大动肝火吗? “后生可畏,倒是真性情。” 肃穆神像失去光华,祂的声音越来越缥缈:“罢了,吾力已殆,这传世秘境,便交予后生来守吧……” 殿外的震动越来越大,被打散的金色灵气逐渐升腾。 寻微被无形之力扶了起来,素色衣袍未染尘埃,抬眸注视着神像上最后一抹金光散去。 千年荣光,悉数归于尘土。 失去神力供给的秘境脆弱不堪,寻微将净瓶收好,转身往神殿外走。 殿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不过一刻,殿外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沉的穹顶浓云凝聚,玉石铸就的神殿自最深处开始倒塌,越来越多的雾色席卷而来。 殿门外的灵阶成了最普通的石块,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生气。 浩大吸力自上方袭来,灵光粗暴而暗淡,要将一切驱逐粉碎。 秘境要塌了。 寻微走出神殿,护身玉镯泛起白光,在石阶之外看到了静立的剑修。 乌发墨袍,神情苍白而冷肃,手执惊澜,薄凉剑锋残留着星点血迹。 对视的一刹那,乘炔拾阶而上,转瞬之间就到了寻微眼前。 强行突破幻境没有给对方带来太大影响,乘炔除了神色更冷些,和之前并无不同。 狂风吹得衣诀翻飞,空气中的灵力稀薄,所有入境者都在被驱逐。 寻微顾不得探究他的伤势,只能挑重要的说:“神力已经用尽了。传承和灵力不能落到魔修手上,我们尽快出去。” 说话间,苍穹中的阴云漩涡骤然变大,吸取着此间的一切。 乘炔没有回应,扣住寻微的手腕,在草木石灰盘旋而上的混沌光景里,为他撑起一道护身结界。 万重秘境自底部开始崩塌,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急速向上。 腕上的力道极大,寻微稍稍挣了一下,却被更加用力地扣住了,连身体也贴到一处。 红线相扣时总在发烫,为了避免被灵流冲散,他不再动了,看了一眼乘炔冷硬的脸。 乘炔始终漠然不语,寻微移开目光,嗅到了对方身上一闪而逝的熏香气。 似乎是,梨花? 万重秘境化作飞灰,即使有了最后一缕神力护体,在混乱灵波袭来时,寻微还是和乘炔一起摔出了秘境。 说是摔也不尽然,在灵力结界被破开的刹那,他就被身后的乘炔搂住腰身,两人一起往外坠去。 再回神时,寻微已经站在了山间平地上,搭在腰间的手臂已经放开了。 正是日落,整片山脉都拢在金辉中。 秘境深渊渐渐缩小,最后凝结成了一颗璨然灵珠,光彩几乎与落日平分秋色。 灵珠在空中旋转片刻,然后就径直飞向了两人,在两位有缘人之中抉择一二,本能地选择了有灵力的那位。 乘炔无动于衷。 寻微从通体浅金的灵珠上转开目光,看向了乘炔,“其他人还在里面。” 乘炔这才动了,只是抬手这颗灵珠就乖顺地飞进了掌心。 上神秘境浓缩成一颗细小的珠子,分明还没注入半分灵力,一缕黑光却闪过珠体边缘,旋即化作流光骤然飞向远空。 是那个魔修! 乘炔神色一寒,抽出惊澜兀自追上。 一道剑光直袭魔修的背影,却在出界之前被一层赤黑滚远的封印挡了回来。 封印亮起,那道有进无出的大阵陡然活络。 群山中的阵法吸纳了剑意,更加奋力地撕扯着三洲结界,让最后的屏障变得脆弱如纸。 “多谢剑尊。”那魔修回头道。 乘炔面沉如水,掌中汇聚至纯灵力,又是一剑横扫而来。 这一剑冷光耀日,让本该吞噬一切的阵法封印发生了剧烈波动。 神境残余的灵力尽数流进储物戒,浅金色的灵珠骤然大亮。 剑修右手一挽,神剑锐不可当,直直入地时与那只竹箫的位置不差分毫。 深入地下的竹箫寸寸崩裂,被无穷剑意震成齑粉。 大地震动,一声脆响。 自莘山以圆心,荥蒯苑蕲四山猛烈震动,群山接连炸开余波,那道耗时数年的阵法如镜碎裂。 那魔修脸上胸有成竹的表情僵住,转头就跃进了虚空裂缝。 裂缝本来就只存在一瞬,但在消失之前还是被惊澜划开。 那魔修面色难看,还没来得及逃遁就被扼住脖子拖了出来。 对上乘炔冷若寒霜的脸,他脊背一凉,调用全身的傀儡丝都无法将对方的肢体勒断。 不仅无法勒断,连那层护体的灵力都没刺破,一切不过以卵击石。 “你的同党在哪?” 卡在命门上的那只手如同铁铸,轻易就能拧碎骨头。 魔修不再挣扎,只是露出冷笑。 坠入秘境前,他被伤到的丹田还未恢复,暗自打出的那道禁制对此人全无作用。 看来是有人相助。 魔修了然,忽然扭头看向莘山的方向。 那个孱弱凡人正立在林间,身边带着结界,似乎正看着这个方向。 他只来得及看这一眼,就被乘炔毫不犹豫捏断了脖子。 颈骨尽碎,人头歪斜。 魔修眼球转动,发出嘶哑而短促的气音:“乘炔,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的一瞬,此人气息尽无,枯瘦的身体化作一具空壳。 又是傀儡。 傀儡丝断裂,魔气消散在空气中。 灵珠在飞进储物戒之后,无数灵光被放出,是被在秘境中的其他修士。 秘境试炼已经结束,这些人修为参差不齐,早就被灵流冲得晕厥,就这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山野间。 随着山间灵气恢复,他们很快就会醒来。 寻微在地上看完了乘炔和魔修交手的全程,待乘炔回来时,看到对方手中用灵力裹住的傀儡丝。 “有线索吗?” 乘炔道:“用寻息术。” 这道法术的使用很受限,气息会随着位置距离发生变动,成功概率极低。 寻微思考片刻,“这些傀儡丝带着血气,似乎出自某种龙兽。龙兽,我记得在……” “在云幽仙都。” 作者有话说: 这个位面的地图分为三大洲域,分别是九华,临仙,云幽,后缀可以跟xx洲或者xx都,这个很灵活。 魔域在三洲之外。 ────────────────── 第84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7:“耳坠,我会赔你。” ────────────────── 在去云幽仙都之前,需要先破除乘炔体内的禁制。 按理而言,即使禁制种得再深,几次三番的饮血也该消失了。 神血对一切事物都有奇效,可面对这道顽固禁制的过程却显得漫长。 寻微没有灵力,无法探知到乘炔识海深处的状况,再次诊脉时被对方体内躁涌的魔气惊了一下。 即使有上神秘境的灵力加持,那破开万山阵法的一剑还是牵动了旧伤。 加上突破幻境,新旧叠加,灵力与魔气此消彼长,禁制会在宿体虚弱时伺机而发。 纵然乘炔看上去并无不适,但这件事已经拖延不得。 无论是岌岌可危的三洲结界还是搅弄风云的魔修,都需要乘炔亲自处理。 在历练的修士们悠悠转醒为丢失的机缘嗟叹不已、小派弟子们为捡回一条命而喜极而泣的时候,寻微和乘炔已经在金乌云舟上了。 金乌曜日,破开云层时却隐匿无形,没有掀动起任何云潮。 云舟内光明舒适,吸附魔气的濯魄珠被放在乌木案上,以备不时之需。 寻微将在神殿得到的净瓶递给了乘炔,里面盛着清透的液体。 普通灵液能淬炼体质,上神所赠的这瓶灵液似乎不止于此,一打开就泄出甘冽雾散的灵气。 乘炔没问这是什么,倚在窗前仰头喝了,在寻微明透的眸光里半晌没动。 自秘境出来,众人皆是风尘仆仆,寻微脸上同样带着倦色。 但这点倦色很快被掩饰,青年抬眸时眼神清明而关怀,轮廓婉约却不艳俗,耳边玉坠莹白惹目。 被他长久注目,对方细眉微动,似乎有些不解。 风波过去以后,单独相处的气氛沉默得可怕。 乘炔是被洞穿心口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寻微无法从对方的脸上读出情绪,便只能主动开口。 “仙君可觉得好受些?” 乘炔移开了目光,“并无特殊。” 寻微上前去握他的脉,触碰到了皮肤上的一片凉意,知道魔气开始发作了。 对这种深藏识海的魔气,濯魄珠用处有限。 乘炔身上的冷意越发明显,寻微收回了手,看到了对方颈间时隐时现的黑纹。 他目光定住,有些为难:“我没有灵力,无法感知禁制的具体位置。” 乘炔问:“你想看?” 寻微点头,“自然。” “秘境上神给了我一缕神力,可我并不知该如何——” 话音未落,他腕间一紧,被乘炔直接带到了身前。 乘炔眸光平淡,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戴着一尾熠熠生辉的灵戒。 那些卷入深渊的非人怪物都在其中。 寻微止住话音,望着近在咫尺的乘炔,“仙君……?” “闭眼。” 不等他回应,乘炔就将额头抵了过来。 垂眸时泪痣冷峭逼人,额头相贴的体温是凉的。 寻微眼前一暗,意识被牵引着,顷刻之间就已经置身于一方全新的世界。 ——是乘炔的识海。 识海广袤无垠,天地一色,入目皆是浓重的黑色。 拍岸浪潮带着刻骨寒意,就连刮过侧脸的风都带着血气。 在漫天的墨色中,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屹立不倒,深不见底的海水漫过双膝,站在狂风骤浪的识海深处。 高不可攀的金身并不洁净,通体覆盖着游走的魔纹,只有少量纯正的明光显露在外。 远远望去,神魔难辨,在灵气逼仄的世界如同天地主宰。 对比之下,寻微的一小片意识微如萤火,在滔天魔气里轻易就能被掩盖。 修士识海与心境息息相关,这片识海荒凉悚然,这层禁制实在害人不浅。 扑面而来的魔气太浓,寻微被狂风吹得后退半步,身上包裹的那层灵力更浓了。 “别怕。” 这声音近在耳畔,寻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被乘炔支撑着。 为今之计唯有速战速决,修士识海是元神汇聚之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不能被辜负。 寻微镇定道:“我会助仙君脱困。” 乘炔:“嗯。” 他一向寡言少语,寻微并不意外。 他对肉身的感知变弱,便忽视了对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将精力投注于眼前的事上。 魂识状态下,他终于能调出那道隐藏在体内的神力。 神力自掌心流出,所过之处风浪俱平,空气中的魔气消散一空。 然而等神力靠近那尊金身时,那些漆黑的魔纹却如藤蔓般缠绕,并不甘心就此放过宿体。 寻微意念一动,更多的神力自体内流出。 涌出的神力犹如长龙,强行驱离着那些覆盖纠缠的魔气,魔纹被一层层剥开,却又不断再生,重新收拢。 循环往复,永无尽头,这才是禁制始终无法根除的原因。 寻微静下心来,让神力凝成实体,一点一点清理着那些盘根错节的魔纹。 神力与血脉相契合,只要耐心,这层禁制并非不可消解。 金身颈间的魔纹被一一抽离,在神力束缚中化成飞灰。 过多神力的涌出使得双臂发颤,寻微抬步走近识海深处,却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抚过额角,脚步不由凝滞。 乘炔开口:“你在出汗。” 凡人的身体能承载的神力有限,黑潮翻涌的寒意令寻微无法作答。 他靠近金身,用力缠住了另一条挣扎魔纹,将这东西全部碾碎。 最先解开的是金身的颈脖,随后来到头身,那张脸缠满魔气,如同黑面鬼魅。 神力捉住一道最为活跃的魔纹,将魔纹彻底抽离那尊金身的一刻,满面魔气也都化作青烟。 寻微看清了金身的面貌,和乘炔一般无二,无声阖眸,铁面无情。 在为金身清除四肢的束缚时,他已经有些脱力,根本无暇顾及身在何处。 流出体内神力越来越淡,寻微缓了口气,知道自己正靠在乘炔身上。 云舟窗口的灵风不会这样温和,他们现在是在哪里? 这个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他稍稍一动,察觉到有气息洒落面颊。 淡漠,凉薄,宛如凛冬寒风。 恰是此刻,那尊立在海中的金身微微一动,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不带情绪地看了过来。 眸如琉璃,带着神性。 识海之外,乘炔低下眼帘,看着青年秀美的面庞。 对方长睫垂落,遮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眸,脸色有些苍白。 金乌云舟的窗扇阖上,室内明透无风。 青年的腰身细瘦,被抱在怀里没有丝毫反抗,耳坠流光柔白。 乘炔的视线停在这张脸上,看着对方额角再次渗出细汗。 薄汗微微反光,顺着皮肤纹理往下,自额角,到眼尾,一点点滑过净白剔透的面颊。 犹如晨露淌过玉石。 不明缘由的淡香萦绕而来,不知是出自透白的身体还是这些莹亮的体.液。 拔除禁制引来魔气失衡,两道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乘炔对此毫无反应。 他将寻微抱了起来。 相贴的额头移开,青年无力地枕在他的肩上,刚被灵气去除的冷汗卷土重来。 指腹擦过对方细腻的面颊,沾到一点未干的水液。 乘炔定定看着被打湿的指腹。 这点水光最终在靠近鼻息的地方停住,他低眸轻嗅。 气息浅淡,如同雾霭细雪。 金身的束缚被层层解开,怀里的青年脸色又透明了几分,神情倔强又隐忍。 “够了。”乘炔道。 对方没有回应,决心已定就不容置喙。 乘炔对识海的动向一清二楚,看着那粒萤火微光执着地淌过黑潮,为早已失去感知的金身解开重重囚笼。 神力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吞灭的火光。 “寻微。” 第一次见这个名字,是在万年沉寂的问天石上。 这个与他有天命姻缘却百年未见的未婚道侣,连名姓都这样渺小无害。 一如蜉蝣朝露,短暂易逝,又坚韧固执,总为非己之事倾尽所有。 无论被如何对待都毫无怨言,总是不求回应。 可是,为什么不求? 被直呼名讳,寻微知道必须要给出回音了,如果不想被乘炔亲自捉出来的话。 目光落在识海中被净化了大半的金身上,他并不愿意半途而废。 “仙君可否再等等?觉得不适……可以饮我的血。” 乘炔不再开口。 即使感官模糊,寻微也感觉到了腰身被骤然掐紧的力道。 他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失礼,对正直无私的乘炔而言,主动伤人或许会让对方觉得为难。 本以为自己的意识会被识海强制驱逐,但寻微静候片刻,并没有被送回去。 识海之外,属于乘炔的气息又靠近了几分,但破开皮肉的痛感没有袭来。 回温的气息落在颈上,分明没有贴上皮肤,却仍让寻微一寸寸僵硬起来,下意识要去推乘炔的肩。 “不是要我饮血?”乘炔语气不明。 那气息一直停在脖颈,高挺的鼻梁有一刻擦过下颌,分不清是威慑还是别的。 与此同时,有新的灵力注入了寻微发冷的身体。 这些灵力缓解了他的力竭,让枯涸的身体积攒起力气。 寻微重新调用起恢复运转的神力,选择将禁制的消除工作进行到底。 海中的金身体表恢复了明灿,将昏暗的天地海潮尽数映亮。 只需要再分开仅剩的那道魔纹就可以…… 最后一次催动神力,游刃有余毫无桎梏,全身禁锢缓缓松开。 寻微思绪一断,当即反应过来是那只耳坠出了问题。 他还困在乘炔的识海,暂时无法脱离,察觉到乘炔的呼吸还在颈侧,只能倾尽全力偏开了头。 这样做无济于事。 那枚岌岌可危的玉件被乘炔拢进手心,寻微出声艰涩:“仙君,不要……” 乘炔顿了顿,“碎了。” 这句解释让寻微安静了下来。 掩饰气息的法器都有固定承受的阈值,那块白玉只剩最后一片,无法承载太多的灵力。 他确实没想到这玉坠会现在崩坏。 还没想好对策,寻微耳边一热,似乎发生了轻微的灵力波动。 那枚破碎的玉坠正在被修复着。 白玉无法被修复,再高强的法术都于事无补。 乘炔住了手,在玉坠化成粉末之前,将一道敛息术法点在寻微颈后。 指腹在柔腻的肌肤上触之即离,距离拉远后,乘炔看着青年仍在轻颤的眼睫,“我不用神识,也不会探查你的身世。” “耳坠,我会赔给你。” 最后一句似乎不是事情的重点。 寻微没有说话,脱力地靠着乘炔的肩,纤白的颈脖渗出了冷汗。 “你需要休息。” 这次乘炔不再问寻微的意见,用灵力将他的魂识送了出来。 所有意识回到躯体的瞬间,寻微意志变得昏沉,最后感受到的是柔软的床榻。 “睡吧。” 作者有话说: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双修。 耳坠是压制神血掩饰身份用的,不然会被大能一眼看穿。 ────────────────── 第85章 修真界的白月光18:他是我的妻 ────────────────── 就算有乘炔的灵力,魂识离体的经历也让寻微精疲力竭。 再次醒来,他仍然在平稳运行的云舟上。 金乌耀眼的明光撒入窗扉,云舟之外云雾漫漫。 寻微从床榻上起身,摸了摸自己空荡的耳垂。 那枚玉坠已经不见了。 乘炔设下的敛息法诀还没失效,但随时会消失的术法远没有法器可靠。 在云舟上可以不必担心暴露血脉,一旦下了云舟就需要时刻小心。 怀璧其罪,任人鱼肉的滋味并不好。 芥子玉佩就在床前,所有法器一应俱全,桌案上放着的灵果和茶点。 寻微推开房门,并没在云台上找到乘炔的身影。 他们还没出九华洲境内,三洲结界的事需要处理,乘炔临时离开也无可厚非。 对方身上的禁制还剩一道,被神力暂时封住,只要不是重伤体虚就不会掀起风浪。 这始终是个隐患,寻微会尽快解决。 等到乘炔的禁制彻底消失之后,他要做的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云舟盘旋上空,无法推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寻微坐在窗边,试图调取体内的神力,但失败了,果然只有进入识海才能做到。 桌上的灵茶温度正好,寻微补充了体力。 窗外昼夜更迭,在又一次云雾变黑时,云舟在云幽仙都边缘的灵山降落了。 寻微看着乘炔推门而入,起身问:“结界已经修补好了吗?” 乘炔不知缘由停顿了一下,这才颔首。 他看向寻微,“可有不适?” 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问,寻微慢半拍摇了摇头。 身体恢复需要时间,暂时无法调用神力。 为了避免独处的尴尬,他选择说起正事:“龙兽谷在云幽仙都最西方,我们乘云舟过去?” 乘炔道:“先用寻息术。” 这道法术依赖天时地利人和,云幽仙都相较于其余两大仙都,灵气更加充裕,可供修炼的洞天福地数之不尽。 在此境内施法成功率会高些,但无论如何都仰仗施术者的修为和灵力。 寻微站在一旁,看着乘炔以灵力为引,快速结出一道法笼。 法笼中空,悬浮的血色傀儡丝逐渐燃尽。 不过一刻,灵雾指出了方向。 成功了。 灵雾指向的是西方,但又不仅限于龙兽谷。 无论如何,探得行踪已经是重要线索了。 法笼的灵雾很快消散。 修整过后需要启程,寻微将法器一一收好,坐到了床榻上。 在云舟上待了几天,他现在并不困,乘炔今夜一反常态没有去云台,正在桌前看着他。 寻微开启了话题:“三洲之内怎么会有这么多魔修?” 乘炔漠声道:“当年的残党借了结界漏洞里应外合。” 比起剧情设定,这方位面是实实在在经历过血腥动乱的。 系统的资料很模糊,但那一战的昏暗程度依旧可见一斑。无数修士为之牺牲,如果没有乘炔…… 寻微不再出声,听乘炔继续道:“当年一战各州结界都被震碎,修复时陆续有修士陨落,因此结界并非牢不可破。” “结界入口并非只有三洲边界。” 三洲边界是最后一道防线,可单是其他入口放进的魔修,都已经激起动乱了。 乘炔对这些秘辛都不吝相告,寻微靠着玉枕,“那解决完龙兽谷的魔修之后,我们……” “回仙盟。” 这道声音在近处响起,寻微睁开眼睛,看到乘炔正立在床头,手执着一只气息古朴的木匣。 见他看来,对方就将木匣递了过来。 木匣没有封印,寻微推开之后看见了一枚银光流转的耳饰。 长约两寸,形如水珠,尾端坠着流苏。 床头的夜明珠洁白无瑕,将床上的青年照得清晰,素净的手捧着木匣,似乎有些讶然。 经过几日的休息,对方的面色不再苍白,在灯下透着珠玉般的光泽。 如墨长发因为入眠而披散,逶迤在细韧的腰间,青年抬头时恬静又迷茫,像一只雀。 “赠你。” 原来那句赔偿不是戏言。 乘炔一诺千金,寻微垂下眼睫,看着木匣内的东西。 这只耳坠比从前的显眼得多,颜色带着冰冷的锋芒,款式单调,却被打磨得很光滑。 耳坠取出,澎湃净透的灵力流淌指尖,一泓银光闪过,封印和法诀的力量转瞬之间就隐藏起来。 寻微的耳洞是随手穿的,当时急于掩饰身份,并不没有在意那点痛楚。 玉坠带上之后就没再摘下过,所以他对饰品的摘取佩戴并不熟悉。 在乘炔的目光中,他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佩戴。 被银钩的尖端刺到耳垂,寻微动作一顿,还未及时调整,手中的耳坠已经被乘炔接走了。 乘炔倾身而来,抬起了他的下颌,令他微微偏开脸。 寻微敛下视线,感受到了对方投在自己耳际的视线,以及靠近时洒落的气息。 滑落的长发被理至耳后,稍显粗粝的指腹擦过耳垂,银钩被顺利穿进了狭小的耳洞,一丝痛感也没留下。 流苏垂落,灵力和封印在体内流转,那层敛息法诀悄无声息隐去了。 “不会碎了。” 这句低语落在耳畔,温热的吐息让那片白皙的皮肤泛了红。 乘炔撤开了距离。 “龙兽谷之行你不必去。结束之后,我会来找你。” …… 乘炔独身去了云幽仙都最西边。 龙兽谷一片死寂,原本翱翔山间的兽类被屠戮一空,那个善于操控傀儡的魔修不在此地。 他没有着急离开,在龙兽谷深处找到了深藏地下的魔窟。 那些封存完好的傀儡被剑意震成齑粉,处理那些半生不死的怪物时,暗处的魔修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抽刃围了上来。 剑尊声名在外,从前令人闻风丧胆也就罢了,如今对方身中禁制命不久矣,当然不足为惧。 但真正交手过后,这些魔修才意识到此人实力不减当年,恐怕传闻有误,双股战战之际,一道怒喝传来—— “废物!病虎一只也值得你们怕成这样?” 话音落下,数不清的傀儡丝从四面八方袭来,无法穿过乘炔的剑意屏障,立即调转方向刺进了其余魔修的躯体。 这群邪修都是血肉之躯,当即面色煞白,识海都被傀儡丝挤占以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千丝傀儡是魔修们的惯用伎俩了,能够出神入化以假乱真却少之又少。 乘炔抽出惊澜剑,顷刻之间就在方圆百里之内结出一道坚不可破的困兽结界。 藏头露尾的傀儡师无法脱身,只能背水一战。 这一战,龙兽谷中数十座险峰被剑意荡平,所有傀儡被斩得只剩残躯,浸泡了龙血的傀儡丝散落山间,被风一吹如同绯红的柳絮。 困兽结界不动如山,被惊澜剑抵住颈部时,傀儡师满脸嘲讽。 “以为杀了我就能终止这场动乱?剑尊大人未免太过自负。” 他丹田破损只剩血洞,这样的痛楚他在乘炔手里经历过三次,自然是恨极了。 “你们正道修士高傲自负,胆小如鼠,凭什么就能占据广袤天地?十年之前,三大仙都就该是我们的地域……” 说话间就溢出血来,傀儡师看着乘炔毫无波动的脸,又狠声笑了。 “剑尊次次逢凶化吉,运气真是好让人羡慕。那道禁制没要了你的命,难不成真是因为那个凡人?这凡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抵在脖子上的剑无情抵近,破开了喉头声带。 那傀儡师喉间剧痛,却仍嘶声道:“你猜猜、我有没有把他、的事告诉旁人?” 看着乘炔陡然阴沉的脸,他捂住脖子,畅快大笑起来,呛出破碎的血迹也毫不在意。 “哈!你不远万里、追杀我,究竟是、为了三洲、结界,还是为了、这个凡人?你怕、我们杀了他?” 战无不胜的剑尊有了致命的弱点,这是让每个魔修都兴奋的消息。 拼尽性命凝出的一道禁制被剑光挡了回来,傀儡师又呛出一口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乘炔割断了他的脖子。 “他是我的妻。” …… 夜色已深,九华洲之末的晚华城灯火如昼。 晚华城远离尘嚣,位居凡尘最末,内里却是富贵人间,三教九流,混乱不堪。 黑市诡阁坐落此地,不问来处与归处,从来以物易物。 主事在堂前等了半晌,已经擦了半天的汗。 一贾客觑着他的面色,“主家在等什么?” 主事又擦了把汗,“自然是炼丹师了。” 炼丹师是黑市最不欢迎那类人,欺世盗名炼伪丹者数不胜数,却从没见过诡阁高看这些人一眼。 贾客兴致勃勃:“什么炼丹师值得你们这么看重?” 主事看了他一眼,说出两个字:“天阶。” 贾客一哂,觉得老家伙老眼昏花。 放眼三洲之内,天阶炼丹师寥寥无几,多是深居简出的世外高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和此人争了几句,主事汗是止住了,以袖掩面。 贾客附耳过去,听到对方老神在在道:“这位能炼九窍回转丹和元灵洗髓露。” 前者能医死人肉白骨,后者纵你是凡人根骨也能半只脚踏进修者大门,单是这两味丹药,就何止是一个天阶了得。 贾客正暗自心惊着,却听主事压制着激动说了一句:“来了。” 即使心里再怎么不信,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跟着主事迎了出去。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柄墨伞,寒夜里下了一场雨,寒雨自伞檐滴落,连那片衣角都没沾湿。 撑伞的手细长苍白,伞面微微抬起后,却依旧难见真容。 帷帽落下薄纱,对方样貌、身形以至年纪都辨不真切。 纱面被微风吹得如水面涟漪,让人忍不住将目光一再落过去,想窥见一点白纱之下的东西。 那贾客还没能回神,天阶炼丹师已经收伞,站在了诡阁檐下。 “大人,您来了。”主事迎了上去。 炼丹师只是颔首,行过一场夜雨,银白衣摆却纤尘不染。 主事又在淌汗了,对着那片白纱露出讨巧的笑脸:“今夜彩头很多,您会满意的。” “那很好。” 嗓音如玉石相击,分明和缓,却掷地有声。 “得您青眼是小人之幸,夜露寒凉,茶盏已经备好,大人快快请进。” 主事知道这位不吃巴结那一套,果断踢开眼睛都直了的贾客,毕恭毕敬将人请进去。 他殷勤地为天阶炼丹师让开身位,错身而过的刹那,被对方帷幕里轻摇的银光闪了下眼睛。 寒风吹来,那层白纱又在晃动。 主事没敢看,苦哈哈将腰弯得更低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决完禁制就开仙盟地图! [小寻失忆记1] 某天醒来,寻微丢失了一部分过往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生活常识,并不觉得影响了生活,直到三个自称是他爱人的人找上门来。 上市公司总裁、知名时尚设计师、穿越剑客(?)占满了寻微家的待客沙发,互不相让,彼此敌意满满,在寻微面前却又一改做派。 江先生(垂下眼帘: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你答应会一直陪我。 秦先生(泫然欲泣:我们是结过婚的,老公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呢…… 乘先生(一脸正气:我们早有婚约,此事绝不可废,我会对你负责。 寻微:……据我所知,我好像不是个滥情的人。 ────────────────── 第86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19:不是剑,是我 ────────────────── 黑市诡阁今夜的珍宝会圆满落幕,诸多彩头皆有得主,依旧是天阶炼丹师拔得头筹。 那瓶世间罕见的九窍回转丹果然被竞拍到了天价,灵石堆满了好几个储物笼,光是分成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主事满脸堆笑,将天阶炼丹师要的东西奉上,亲自将这位财主送出门。 诡阁共十三层,自地下一路上行,楼阶百转,每一层各有千秋,灵珍堆叠如山,连魔洲偷渡的东西都有。 龙蛇混处的销金窟自然不会多有秩序,主事一路踹开了不长眼的人,将这位天阶炼丹师送到了后门长廊。 “大人请慢行,若有需要只管传讯,我们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刻满阵法的廊柱亮着微光,白纱于幽光中皎然如月,与此地格格不入。 天阶炼丹师微一颔首,“多谢。” 主事连忙躬身,“折煞了,大人。” 他笑容满面地守在门边,目送着这位大人物穿过长廊,渐行渐远。 长廊中来往者寥寥,一人持剑而立,黑衣黑袍隐于暗处,符篆的微光照亮流畅的剑柄,毫无温度。 天阶炼丹师身形毫无凝滞,一路徐行。 擦肩而过的刹那,乘炔终于出声:“不是一起?” 天阶炼丹师脚步顿止,回身看来。 帷帽薄纱如水纹轻漾,那只素白的手握着一瓶灵液。 随着话音落下,一条艳丽红线自那雪白的腕间显现,莹莹闪烁着连接在两人之间。 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炼丹师抬手欲挑起那层白纱,刚一动作却被捉住了手。 剑修已至身前,肌肤相贴时,虚无红线泛起光晕。 乘炔将他的手带离了薄纱。 “走吧。” 热度覆盖了温凉的手背,炼丹师被对方牵着向前,彻底远离了诡阁梁柱上的灵光。 缩地成寸,不足一刻就已远离那座晚华城。 帷帽白纱被夜风吹得飘荡,银白袖口被黑袖遮住,姻缘红线缠绕无间。 “仙君怎会在此?” “找你。” 交谈点到为止,缄默如云,消散在夜风里。 上了云舟后,温暖的灵气簇拥而来,交叠的手也被放开了。 施了印咒的帷帽被摘了来,寻微抬起头来,银光耳坠流苏摇曳。 乘炔回来得比想象得要快,对方从不约束他的行踪,并不会怪他擅自离开,今晚走这一趟连一句追问都没有。 好像并不觉得一个毫无背景的凡人和诡阁来往有什么稀奇的。 这份尊重和体谅令人触动,寻微主动解释:“我以前会在那里换些器物,以备炼丹所需……” 乘炔神色沉稳:“嗯。” 青年的手指压着帷帽,色泽比白纱还盈透几分。 对方继续道:“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想牵扯仙君。” 乘炔回答:“我知道。” 句句都有回应,看来是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寻微将帷帽放下,把新得的净瓶递过去,“此物可助仙君稳固境界。” 上次拔除禁制时,上神所赠的灵液替乘炔稳定了识海,这才让寻微顺利除去了大半禁制。 黑市诡阁的东西需要甄别,新换的这瓶灵液虽然比不过之前的,但纯净程度也是世间难见了,可以勉强作为替代。 他身体里的神力已经恢复了,随时可以为乘炔清除最后一道禁制。 以免夜长梦多,此事不可再拖。 简单修整过后,寻微让乘炔服下灵液,随后就在室内布下了阵法。 云舟本就阵法严密,多加几道阵法并不影响什么。 这样的做法有过分谨慎的嫌疑,但乘炔一字未说,全盘接受。 剑修一向寡言少语,只有在听到寻微提出帮他除去魔纹时不太赞同,伸手去探青年的脉,然后就被自己亲手设下的封印法咒挡了回来。 他收回了手,依旧对寻微称自己并无大碍的说辞持保留意见。 在寻微准备好一切准备靠过来的时候,乘炔捧住对方的下颌,将额头贴了上去。 寻微没有立即失去意识,清晰地感受到魂识被一层灵力温柔地裹住,像是在探查他的状况。 他不太习惯近距离注视乘炔那双疏冷的眼,只能闭上眼睛。 确认过他没有说谎,乘炔将他的魂识引进了识海。 一切发生得很快,寻微对肉身的感知变弱,再睁眼就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这方天地已经焕然一新。 屹立海中的金身光辉明灿,海潮澎湃而规律,风浪拂面时不再带着血味,只有最自然的寒冽。 天际灰白,雾霭沉沉,总归比黑云笼罩要光透些。 留存的神力足够清扫最后的障碍,寻微穿过那片沧溟海水,再次来到金身面前。 这次金身没有睁眼,仅剩的那道魔纹盘踞在上身,颜色晦暗,却深深扎进了胸口,再过不久就会如毒蛇般钻进神识。 本该坚不可摧的金身已经被这些禁制蚕食得虚弱。 寻微用神力缠上这道魔纹的边缘,要将它抽出来。 这东西感受到威胁,居然一改萎靡,猛然暴起逃脱了神力的束缚。 寻微一时不察被魔气震开,还未下跌就落进了一只淡金色的手掌。 那尊金身托住了他。 触碰到这道化身的瞬间,寻微灵魂深处骤然升起一层极致的惊悚。 纵然是神血载体,在恐怖的境界悬殊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 如涓流之于海渊,萤火之于日月,被包容,被吸附,被裹挟得几近窒息。 全然纯净的力量不带一丝压迫,但寻微全身力气还是瞬间被抽空,一瞬间就瘫软在了金身的掌心。 “我……” 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在唇齿打转,但乘炔听见了,“难受?” 寻微说不出话,缓慢摇了摇头。 即使被灵力保护着,他依旧难以言明这份骨髓脉络都被渗入的悚然,匆匆想从金身手中起身,可毫无力气。 很快,他感受到包裹自己的灵力增加了一层,削减了神魂相触的刺激。 “谢谢。” “不必言谢。” 恢复了一点力气后,寻微忍着魂体的颤栗,慢慢站了起来。 那条魔纹还盘踞在金身胸口,而金身全无反应。 那双琉璃眼已经睁开了,正静静注视着寻微,几近专注。 寻微避开了那道目光,重新调动出神力,以神力为锁,缠住那条内钻的魔纹。 这魔纹已经刺得很深了,只余一节尾端在外面,被卷住时发出剧烈的挣扎。 它对神力有天然的惧怕,疯狂反抗时魔气如同烟雾般炸开。 魔气被灵力隔开,寻微靠近了金身的胸膛,用了点力气揪住魔纹尾端将它拽出。 盘踞在外的魔纹疯长,寻微手臂被卷住,被带着靠近那尊强大而沉默的金身,随后撞进了对方的心口。 同根同源的灵力两相呼应,刹那间令人头皮发麻的渗透感铺天盖地袭向寻微。 金身若有所觉,低下眼眸。 霜雪般的魂体几乎嵌入心口,纤小,脆弱,沁凉,激起了沉寂死海亘古未见的涟漪。 彻底相融只有一刻,寻微狼狈地摔进了金身的掌心,又是一阵颤抖。 “要出来吗?”乘炔嗓音微哑。 有灵力相隔,并不会对魂体产生损伤,寻微隔了一个呼吸才回答:“不、用。” 魂识尚能克制,但肉身早已不自觉发着抖。 乘炔揽着青年细韧的腰身,对方无力地枕着他的肩,面带细汗,眼尾透红。 识海内外,皆是颓靡清艳之相。 疏离的距离不复存在,乘炔掌心搭在那片细瘦的弧度上,无需低头,已经嗅见了熟悉的冷香。 银光耳坠贴着颈侧,绘下的敛息法纹在永不停歇地运转,不存在任何遗漏的可能。 这道无可遏制的淡香,来自寻微本身。 或许,不只是血。 寻微对乘炔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 远离了金身之后,魂体的余韵尚在,他艰难地重聚神力,这次紧紧锁住魔纹,狠力将它往外带。 那道魔纹在最深处和金身密不可分,不停剥离的过程中,寻微终于感受到了搭在腰上的手早已收紧。 他顾不得探究外界的处境,“我的血可以缓解疼痛。” 他对肉身的感知很浅,并不知道自己无意识攥紧了身前人衣袍,玉镯垂落卡在臂间,将那片区域衬得清癯又柔润。 沾了夜露的外袍早被换了下来,新穿这件用料轻薄,一丝不苟的衣襟被蹭得半开。 无须剑挑,细直的锁骨就半露在外,剔透的薄汗聚在凹处,透着勾人缠绵的热气。 乘炔目光落在那节玉白的锁骨上,“不是只有血可以。” 若是血脉特殊,通身体.液皆有药效。 寻微调用神力的手一抖,思绪没能跟上,“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受到回应,他脖颈一热,被沉缓的呼吸擦过,不由微微一颤。 缠住魔纹的神力发生松动,进退两难间,半敞的衣襟被蹭开,柔软而薄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剥离魔纹的神力一滞,随后骤然加大,那积存金身心口的魔纹被彻底抽出。 所有禁制尽数销毁。 分裂神魂的剧痛并不清晰,落入唇齿的馨香更令人动容。 乘炔按住了寻微发颤的后腰。 爆发过后,寻微的魂体失去了力量,落进了金身收拢的掌中,隔着一层灵力,魂体仍像被寸寸渗透。 虚幻,恐惧,欢愉,窒息,席卷而来。 他呼吸紊乱,被咬破了锁骨也不知情,单薄的胸膛起伏着,被莫须有的热意浸透,无边的灵力充盈着魂体。 眼睫纤密而潮湿,青年的魂体还被关在识海,意识不清地开口:“仙君、你的剑……” 乘炔长久地沉默了。 惊澜剑正在结界之外,原本死剑一把般瘫在剑架上,此刻却绽放着兴奋而耀眼的红光。 作者有话说: 原谅这个牢楚男吧。。。 [小寻失忆记2] 三位陌生来客的自述都无法取信于人。 寻微看了看那三张优越又熟悉的脸,决定用问卷分析法推断出自己真正的恋人。 第一问是关于自己的喜好。 江先生(毫不犹豫):玩具小熊。 秦先生(笑意盎然):我。 乘先生(一本正经):炼丹。 只喜欢安静的寻微默默听完,给这三位都打了零分。 ────────────────── 第87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0:那是剑尊未来的道侣 ────────────────── 云幽仙都以东,灵山环绕,异兽奇珍俯仰皆是,每至一处都别有洞天。 百家仙盟坐落于缥缈云雾的最深处,灵兽清鸣依稀可闻。 殿台楼阁宏伟夺目,玉阶琼台都流转着阵法灵光,如此威严雅正之所,殿内却争论不休。 仙盟内部之争已有数年,从前有乘炔坐镇自然不敢妄动,当下群龙无首,三洲暗流汹涌,不免生出了更多心思。 十二长老齐聚一堂,争吵不休。 “盟主去向不明,又迟迟苦寻无果,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着?” “内外动荡远非长久之计,仙盟百家不可无人做主……” “此言在理。禁地动乱之后,盟主生死不知,做主之人自该重新评议!” 曾经再三叩求剑阁的人们唾沫横飞地争论起仙盟新主,方正长老厉声大喝:“剑尊公正无私,肃清宇内,扶持仙盟数年,尔等安敢忘恩负义?!” 司行长老冷哼:“剑尊之恩我们自然铭记在心,何须你来说教?形势所迫,你难道要我们干守着盟主的虚位不成?” “魔修出世,禁地已毁,仙盟伤者数众,谁知道剑尊是否还尚在凡尘?” “仙盟空荡已久,你还要我们等上百年千年?盟主之位自然能人居之。” “乘炔已死,新主当立!” 伴随着最后一道话音落下,围绕仙山的大阵发生了波动,远天飞来一道透玉纹金的盟主令。 持令入山,百兽长鸣。 兽鸣阵开,无形的威压如水波震荡,一息之内席卷仙盟众山。 空气被即刻抽离,这份无惧一切的实力碾压似曾相识,所有人面色一白,方正长老神情一肃,当即面朝远天躬身行礼。 “恭迎剑尊。” 恭敬之至的声音让殿中众人蓦然回神,脸上异彩纷呈。 剑派之人瞬间跪地,法派汗如雨下,也纷纷跪下。 “恭迎剑尊!” “恭迎剑尊——” 当世最年轻的化神境,金身不毁,剑道独尊的不败战神。 惊澜一剑,震慑山海,令无数邪祟魂飞魄散。 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方才叫嚣声音最大的那位长老被呛住,活像只被割了脖子的鸡,面色灰败,哆嗦着在寒石地面上跪了下来。 威压越来越近,金乌云舟破云而来,光彩明亮万分。 云舟最终停在主殿外,剑尊一身墨袍,腰间佩剑,风采凛然不减当年。 无人敢直视那张冷峻无双的脸,当下更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 看到殿内云集的人,对方眉心一动,似有意外。 十二长老卑微行礼,连神识都不敢乱放,对聚在此地的目的一字不提。 在他们敛声屏气的注视里,乘炔下了云舟,随后一道瘦削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素衣皎然,神清骨秀。 无上剑尊带回了一个……凡人? 剑尊出关的喜讯迅速传遍了仙盟百山,此外,主山有凡人做客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听闻消息的人无不瞠目结舌,有幸在仙盟主山交付历练任务的人更是对此噤若寒蝉。 亲眼所见之后,他们才知道那个凡人何止是被奉为座上宾这般简单。 被剑尊亲自接回后,那人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寝居都与盟主仙殿最近,平日不喜外出,却与剑尊来往颇多,一身法器无不灼目。 更恐怖的是对方院内那鼎紫气丹炉,没记错的话,这是仿古时代的神阶法器。 谁会给凡人炼丹师准备这样的法器?答案可想而知。 直到看见剑尊与之对坐时,两人腕间隐约相连的姻缘红线,所有人恍然大悟。 仙盟里唯一的凡人,就是剑尊大人的妻子…… 这个始料未及的爆炸消息,把整日里只知处理历练公务的仙盟上下全都惊动了。 迂腐的长老背地大呼荒谬,在剑尊面前却安静如鸡,对比之下,初出茅庐的弟子们好奇之心就显得大胆得多了。 带着弟子入殿复命时,温白水绷紧面容故作镇定,实则和那群愣头青师弟一样,暗自压抑着激动。 这是他加入仙盟近一年的时间里,第一次面见世人憧憬已久的剑尊。 在外为了维持清曙山庄的体面,他从不喜形于色,可现在只是行礼都不住手抖。 如传闻中一样,剑尊不近人情,同几位长老议事结束,听完复命结果就让长老带他们离开。 温白水不甘错过机会,刻意落后几步,鼓起勇气看向剑尊。 对方静坐主位,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万年高山。 在他抬眼时,剑尊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这一眼,让温白水脊背生寒,如坠冰窟。 直觉告诉他,剑尊不喜他。 可能不只是不喜…… 温白水神思不属地带着师弟们出了大殿。 正恍惚着路过一处偏殿,他听见那些弟子在窃窃私语。 “剑尊的道侣就在里面吗?” “剑尊大人何来的道侣!” “婚约的事三洲都知道,你孤陋寡闻就多出去历练几年吧!” “不过,未来的剑尊夫人真的毫无修为吗?”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仙盟,温白水一听说盟主出关就赶来复命,乍然一听剑尊道侣几个字,脑子都没能转过来。 印象里的剑尊夫人只有一个,但绝不可能是那人。 温白水正欲喝止这几个胡言乱语的小弟子,就见偏殿结界发生了细微的波动。 仙盟弟子们都对剑尊的道侣十分好奇,仙凡之别都被暂放一边,只想知道问天石为那位受人敬仰的剑尊刻下怎样的姻缘。 要知道,问天石已经百年未变了。 微风徐来,在所有翘首以盼的目光里,一道身影手持丹药瓶,自殿中走出如霜华覆雪。 那身影毫无灵力,是确凿无疑的凡人,看清对方的瞬间,弟子们齐齐哑口无声。 死死盯着大门的温白水脑子一声轰隆:“寻、微?!” 来人眸光明净,不染世俗,通身流转的皆是上等法器的光辉,不看修为,说是仙派之人也无人会怀疑。 完全脱离了清苦病气,但确实是那个曾经受人磋磨的卑微凡人! 见到温白水,寻微眼中流露出几分意外,知道清曙山庄的人终于如愿了。 温白水确实有天赋。 没想到一向沉稳的温师兄居然和剑尊大人的道侣有旧,那群小弟子看向温白水的目光顿时敬佩起来。 温白水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看到寻微跟见了鬼似的,脾气爆发之前生生打忍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寻微也难以回答。 为乘炔清除完了禁制,他确实应该践行当初的诺言,不再叨扰回到山庄,一直等到剧情最后才现身。 可近来发生的事总是出人意料。 那晚在寻微说出那句话之后,乘炔彻底沉默了,替他拉好了散开的衣襟,过了好一阵才将他的魂体送了出来。 寻微不太明白对方的沉默,没有立即陷入昏睡,但脱力之后也根本无法从对方怀里起身。 被放上了床榻之后,锁骨的刺痛后知后觉袭来,濡湿与潮热的触感犹在眼前。 寻微拢住衣领,对上乘炔的视线时,下意识开口:“仙君不必在意。” 拔除禁制时的失控是可以理解的,他并不会多想,这样乘炔也会少些负担。 对方专注修行处理魔修已经够忙了。 寻微的安慰没收到回应。 乘炔揽着他腰身的手收紧,俊美的面庞拢在背光的暗色里。 这份无言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很强,寻微还没说出更多宽慰的话,就被对方放开了。 因为灵力残余,被咬破的锁骨其实只留下了一道浅痂。 这道莫名旖旎的痕迹被衣襟遮住,没多久就恢复如初了,但相处时,乘炔视线的落点还是总在那里。 寻微解释自己已经无碍,但对方似乎并不这样觉得,总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神魂受损需要温养,寻微为乘炔炼制了一些上品丹药,斟酌着准备请辞,却被对方以仰仗养伤为由先一步带回了仙盟。 仙盟百山的医修多如牛毛,乘炔说不可尽信,对寻微的医术十分信任。 寻微很感谢对方的真心相待,等到剧情收尾阶段,待在云幽仙都确实更方便完成任务。 于是他没有拒绝。 事情的全部经过没必要对温白水做出解释。 寻微转回思绪,看着面前不可置信的乌衣少年。 “侥幸得到剑尊照拂而已。” 一个临仙洲籍籍无名的采药人,怎么可能和生来尊贵的天下第一人扯上关系? 叛逃半载的人重临眼前,凭着最普通的身份,成了整个仙盟的贵客,任谁来都觉得荒谬无比! 怎么能是寻微?怎么会是寻微?! 这什么劳子的问天石婚约难道还能成真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温白水忍了忍,再开口时还是没收住音量:“你?剑尊照拂??这可是仙盟,你一个凡人……”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公子——” 栩栩如生的机关侍女出现在众人面前,对寻微翩然行礼,刻板道:“公子,请。” 寻微看向温白水,“失陪。” 温白水脸色难看,一肚子话憋得火大。 见寻微要走,他身后的一众弟子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对转身的青年行了一个礼。 仙盟之人对寻微的态度很慎重,大抵还不确定他和剑尊的关系。 乘炔的事不能对外宣扬,寻微无法向外人解释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过命之交,即使是剧情允许,也无人会相信。 那层婚约总是世人最关注的东西,不可战胜的强者也会有凡尘俗世的牵扯。 于是人们津津乐道。 天道不会允许气运之子有任何为人诟病的地方。 所谓的天命姻缘,从一开始就是必破的劫难。 世人的目光在婚约消失之后就会挪开,寻微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仙盟的符篆品阶很高,供给着紫气丹炉的运转,寻微顺利炼出了几颗上等凝神丹。 在走进主殿之前,机关侍女已经自行退开了。 寻微轻松穿过了主殿结界,没有任何凝滞。 主殿用于议事,殿内黑玉铺就,照明法器洒下冷光,庄严而持重。 剑阁之主从前定居剑阁,在仙盟事宜繁多时才会来此暂住。 正逢多事之秋,他们只能先在仙盟。 这几日,寻微对仙盟主山熟悉了几分,以为殿内只有乘炔,绕过屏风却看见了一个玄衣束袖的持剑人立在窗外。 配着蓝玉,是剑阁的人。 寻微及时停住了脚步。 乘炔回归,剑阁自然会派人来拜会,但为什么并不避讳他? 剑阁来使素养极佳,察觉到入殿的陌生气息,见座上的乘炔没有叫停,便流畅无比地呈报在临仙洲的探知结果。 寻微听了几句,知道是在追查遗漏魔修的行踪,没有打扰,在屏风旁的小案边坐了下来。 惊澜剑就在案上,被他垂落的衣袖拂过,闪烁起了微光。 寻微无意招惹这把本命剑,只好选择视若不见。 剑阁来使结束呈报就利落告退,离开之前看向寻微,恭敬称呼道:“公子。” 作者有话说: [小寻失忆记3] 寻微的第二问是关于厌恶。 江先生(面无表情):不喜欢我不听话。 秦先生(笑意盈盈):我索取无度的话,老公就会生气。 乘先生(凝眉思索):不喜受人桎梏。 这一局剑尊大人以1分优势险胜两位前辈,寻微好感+1,两位前辈好感-∞ ────────────────── 第8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1:救命之恩,以身相偿 ────────────────── 剑阁来使衣着不俗,对寻微致意之后就御剑走了。 心中所想暂且不论,所行之事礼数周到更胜以往,只怕也是那层谣言的缘故。 寻微没表现出诧异,在对方离开之后才将炼好的丹药给乘炔。 秘境得到青玉里高阶灵草众多,很适合拿来炼制丹药。 寻微给的东西乘炔从不多问,当面就吞了。 即使对方是修道大能,寻微还是叮嘱他最好静气凝神运转一个大周天,入定识海至神识凝练才可以。 显得多余的嘱托被直接应下,乘炔抬眸看向寻微,眼皮浅痣犹如溅墨。 “你陪我。” 其实殿中护法结界很多,无须看护,但寻微还是答应了。 修行时也同处一室的经历,对两人都不算陌生。 乘炔入定后结界仍在生效,寻微暂时无法离开,指腹一凉,碰到了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惊澜剑。 剑柄入手寒凉,在被握紧的瞬间,剑身忽然发出阵阵嗡鸣,却又不像是威胁。 寻微没在这把剑上看出异样,把这柄阴晴不定的剑放回了架子上。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他看着对面的乘炔,一点一点饮完了生温的灵茶,最后撑在案边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夜间了,他正躺在偏殿的榻上。 不知道乘炔怎么将他送回来的。 殿内夜明珠光线柔亮,寻微慢慢坐了起来,抬眼就看到了椅上的乘炔。 这位仙盟之首不喜奢华,身着最普通的墨色剑袍,气势仍如出鞘利刃。 仙盟需要定夺的事务繁多,可是两人的相处和从前在外追查魔修时没有任何区别。 单独相处的机会总是很多,因为需要时常关注乘炔的状态,所以见面的频率不减反增。 无论昼夜,寻微对在自己的住处见到乘炔已经习以为常。 询问完乘炔服丹后的感受,寻微替对方诊了脉,灵力通畅,已无任何魔气残留。 拔除禁制带来的损伤,以乘炔的修为完全能自行修复,可寻微还是为对方炼了药,快些恢复境界总是好的。 诊脉结束,乘炔也没有离开,回了方才的位置。 睡醒后恢复了精力,寻微下了榻,来到了角落散发紫光的丹炉旁。 紫气丹炉可随心改易大小,他没有修为,总是需要借助灵符才能调整自如。 但有乘炔在的话,丹炉和灵火就不必担心。 寻微刚一坐下,丹炉之下就生了簇灵火。 他动作毫无停顿,自然地往里面加了几味灵草,紫气氤氲萦绕指尖,并不烫人。 调整灵火时,手边总有足够的符纸,如果摸了个空,很快就会有灵力将东西送过来。 炼丹的间隙,寻微回首看了乘炔一眼,发现对方已经重新阖眸入定。 互不打扰的相处令寻微觉得放松,他们之间一贯如此。 仙盟百家力量强大,着手整顿三洲的效率奇高,探查结果倚叠桌案。 门派间近年发生的失踪案,三洲边界曾经出现的不死怪物,还有各洲结界修补的情况,桩桩件件陈列得一清二楚。 乘炔诸事缠身,但寻微还是会在晚上会看到对方。 对方神魂稳固,状态很好,已经不需要每天诊脉,可依旧雷打不动的现身,大概是养成了某种习惯。 乘炔不喜多言,寻微渐渐发现,对方视线落点似乎总在自己身上,甚至在对视之后也不会偏移半分。 寻微不会去想这代表什么,往往只是匆匆略过。 炼丹碾药,坐卧起居,互不干涉,这才应该是两人愿意接受的状态。 被机关侍女提醒偏殿有客时,寻微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那天无疾而终的交流恐怕让那位备受关注的少庄主很不痛快。 经过了一旬的冷却,温白水还是不太冷静,在殿外徘徊了好几次,进门时却脚下生风,完全顾不上维持仙盟之人必有的风度。 修颀的青年正在案边煮茶,法袍银白,腕间素玉盈光。 通身皆是护体法器。 温白水站到茶案面前,皱眉盯着对方,“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 白雾缥缈,寻微嗓音平静:“独身漂泊,承蒙仙盟庇佑。” “既然决定叛逃,就该想到你会没有容身之地!寻微,你忘恩负义,为何还有脸现身?” 温白水一拍茶案发出剧烈响声,被机关侍女盯视着,忍着脾气没抽出那把雷剑。 “这些时日,你可曾记挂过山庄半分?你可知无尽山灵眼枯败,我父亲为此殚精竭虑境界大跌!” 寻微斟茶的手一顿,终于看了过来,“我的确不知。” 清曙山庄颇负盛名,又有剑阁庇护,所以少有仇家敢上门寻仇。 灵眼的事出人意料,但温庄主一个元婴跌破境界更令人奇怪,元婴期也会遭人暗算吗? 见他眸光清明不似伪装,温白水咬了咬牙:“你当然不知,只怕早都乐不思蜀了吧。” 寻微放下茶盏,“你来就是要说这些?” 温白水压住脾气,直视着他冷淡的眼睛,“我来是要你离开仙盟!凡人就该有凡人的去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奉劝你……” “我不会走。” 温白水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寻微静坐原地,淡淡道:“我与剑尊素有婚约,不会离开。” 温白水几欲暴走:“你是铁了心要当剑尊夫人了?别傻了,剑尊怎么可能和你成婚?你一个凡人,留在这里只会是仙盟百山的笑话!我都替姑母丢脸!” 青年波澜不惊,耳坠随风摇曳。 这份毅然的态度让温白水大怒:“好!好得很!到时候别求着本公子救你!” 他气得半死,转身时雷剑一甩,险些将桌案都掀翻。 机关侍女定在门边,麻木地注视着这个少年人远去,护主机杼早被先一步主人关停了。 温白水风风火火走这一趟,寻微还是不明白对方来意,只得到了一个山庄寻仇的消息。 如果只是质问和迁怒,那未免也太没根据了。可对方本就这样的性子,似乎也并不奇怪。 寻微没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剑阁的人在追查魔修时发现了一道破界阵,在无法摧毁核心后,当即呈报上了仙盟主殿,掀起了一场风波。 那道破界阵用了上百颗修士金丹做阵眼,通过传影符完整呈现在众人面前时,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放眼三洲之内,又有多少金丹修士?层层调查的失踪结果是否真的准确无误? 金丹闪烁的阵眼如同示威,令仙盟上下为之震怒。 这样的破界阵只怕不止一个,要按洲追查绝非易事,何况还要提防那些过境的魔修。 云幽仙都边界的宗门最先发来求援,称结界发生异动,又有不死怪物在山门作乱。 那些失去理智的怪物大多在三洲边境秘境洞时消失在渊底,新出现的那些远不成气候,毕竟惨无人道的魔种催活条件严苛。 仙派被毁会有更多魔种宿体,如此下去必成大祸,须在事情起源就加以遏制。 乘炔会亲自解决这件事。 对方境界稳定,神魂的伤已无大碍,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 知道仙盟执行公务不会带一个凡人,寻微将濯魄珠放进了储物袋,沉吟片刻,用符纸引燃了紫气丹炉。 晚上乘炔进门时,寻微正在屋内等他。 灯下美人如玉,投来的眸光清冷而专注,乘炔脚步不甚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这才踏进了屋内。 寻微开口:“仙君明日启程?” 乘炔稳步走到他身前,“三日即归。” 寻微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没有立即为对方诊脉,目光投向了案上的描银丹药瓶。 “这是我新炼的净气丹,仙君若逢魔物,便用一粒。” 乘炔拿起丹药瓶,听见寻微继续道:“此丹可抵御魔气,于神魂有益。” 乘炔摩挲瓶身的手缓缓收拢,取开瓶塞后,一缕幽然的丹药香飘过鼻尖。 寻微取出了备好的储物法器,转身的刹那被捉住了手,动作不由凝滞。 温热的掌心裹住手背,袖口滑落后,那节细腕上缠绕的白帛显眼异常。 乘炔覆在他身后,“因何受伤?” 寻微不答。 乘炔气息沉缓,“香料遮不住你的血。” 知道对方已经猜出来了,寻微低垂眼帘,“防患未然,还请仙君勿怪。” 乘炔握住他的手腕,迫使他转过身来,追问:“所以就以血入药?” 防患未然就可用血入药,拔除禁制就可神魂犯险,不计得失,总是如此。 注视着青年低垂的眉眼,素白的面颊,半抿的唇瓣,寸寸勾勒,咫尺巡梭。 “寻微,”乘炔握紧那节手腕,慢慢将人抵在案上,“你如此待我,我一直在想该如何回报。” 靠来的气息让寻微心头一跳,抬起眼睛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最初,我想解除婚约,还你自由,”乘炔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皮泪痣犹如星点,“但我发现这远远不够。” 寻微被对方的气息逼得后仰,后腰被桌案硌得僵硬。 揉皱的丝帛被指腹蹭开,无声滑落。 青年腕骨细瘦,雪白皮肤上那道新伤尤为显眼。 “救命之恩,应该以身相偿。” 泛红颓艳的伤口唇瓣覆盖,湿润而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 寻微头皮发麻,猛然去推身前的人。 推拒的手被轻易扣在案上,指缝都被穿进,红线相连时光华熠熠。 “仙君!” 怀中人挣扎得厉害,乘炔扣住对方细窄的腰将人抱上桌案,“你我二人早有婚约……” 破损的皮肉被灵力疗愈,苍白腕口的水痕清晰可见。 “你该叫我乘炔,”乘炔抬眸,看向寻微惊惶的眼,“或者夫君。” 作者有话说: 寻微:停停停!!! [小寻失忆记4] 第三问是关于生活习惯。 江先生(认真:手脚冰凉,习惯侧睡,需要抱着。 秦先生(托腮:作息规律,睡眠很浅,不会乱动。 乘先生(忽然抽剑:为何他们只说床笫之事? 这一局以三个人打起来最后全被寻微请出家门结束。 ────────────────── 第8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2:总不可能是因为婚约吧? ────────────────── 腰上的手如同烙铁,乘炔近在眼前的锋利眉眼让寻微心脏收紧。 “不,不行……”拒绝是下意识的。 寻微安静了好一阵,才继续措辞:“仙君,您无须向我还恩,我并无此意,你我之间的婚约也不必强求。” 腰身被倏然掐紧,灼热紧密的相贴让寻微嗓音发涩。 他坚持着说:“仙君身份尊贵,我一介凡人,不敢奢想。” 乘炔揽着他的腰,音色冷冽:“为何不敢?” 寻微移开目光,“仙凡有别,我不愿挟恩求报。” 避开了眼前人深若寒潭的视线,对方落在颈侧的呼吸更加清晰可闻。 “我所做的一切皆是自愿,不需要任何回报,您不必为难自己……” 青年眼睫轻颤,不复平静,偏头时耳坠贴在颈边,犹如白玉流银。 乘炔道:“没有为难。” 他将手伸向寻微的颈,要将那缕挂着耳坠的乌发理好,却被对方不着痕迹避开了。 乘炔神色不变,正欲再动就被捉住了手臂。 对上寻微的视线,乘炔平静地替他整理好了发丝,指腹擦过耳侧垂落的流苏,明显感觉到了对方攥紧自己的力度。 这点力气修道之人能挣开,但乘炔没有,只是静静凝视寻微稍显慌乱的眼。 无声对峙间,远天一道紧急传讯符直直飞来,撞在殿外结界上,不住发出嘭响。 乘炔不为所动,摩挲着寻微的耳坠,指节无意滑过侧颈,引来了那寸皮肤的紧绷。 在结界被撞动的响动里,寻微匆匆去推乘炔紧贴的胸膛,“今夜之事我不会当真,还请仙君收回提议,那瓶丹药……” 乘炔冷漠:“我意已决——” “仙君!”寻微及时打断,用尽全力对方也不动分毫,不由带了几分央求,“仙君,公务要紧……” 结界外的紧急传讯符已经要被灵力燃尽,乘炔看着寻微愈发苍白的脸,慢慢松开了他。 封印被解开的瞬间,传讯符立即传出人声,说的是云幽边境宗门大乱的事,请求仙盟即刻启程。 寻微听不真切,匆匆将一旁惹起事端的丹药放进储物袋,推到了乘炔面前。 盟主玉令听召而来,乘炔扣住寻微已经愈合的腕,将人带到面前,彼此目光交接毫无闪躲的可能。 “等我回来。” “嗯,”寻微慢半拍点头,顿了顿又道,“仙君不必勉强。” 乘炔离开了。 偏殿的结界常开,日渐东升,仙雾渺茫。 到了主人固定炼丹的时间,机关侍女将符纸和器具呈上,发现主人还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呆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没有下一步指令,它就只能捧着器物,呆呆地看着主人的背影。 片刻后,一个捧着灵膳托盘的机关侍女也来到它身边。 近午时分,它们的主人才从窗边离开,转身看到几个姿势连同神情都如出一辙的机关侍女,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寻微独自用了午饭。 无论是剧情还是现实,乘炔都是个正派无私、界限分明的人,不喜亏欠,被他人善待必会回报。 这品性饱受赞誉,并无错处。但寻微从没想过对方会因为自己做得太过而答应婚约。 不是一切无法回报的事,都要以身相许。 寻微百感交集。 是否安度情劫是飞升与否的关键,所以这次的任务绝不能有一丝越界。 昨晚的乘炔实在很难应付,如果没有那道紧急传讯…… 寻微只觉庆幸,至少乘炔多出了几天冷静时间,可以分清恩情与修行孰轻孰重。 对方没必要为了救命之恩,强迫自己与他履行婚约。 剑尊离开后,仙盟百山一切照旧,主山云烟浩瀚,灵气充裕。 盟主偏殿无人打扰,机关侍女来去悄无声息,但偶尔也会有造访来客。 寻微炼了一整日的丹,傍晚时分回到院角,梅树下正温着一盅灵茶。 茶盏入手微凉,寻微没有去动,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山间依稀听得见灵兽长鸣,他垂眸看着茶盏,察觉到空气流动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殿外结界透进了晚霞,在清幽的环境中,一片乌色衣角落出现在角门外,是个模样普通的仙盟侍者。 后山是临渊禁地,那侍者却飘然而至,如入无人之境。 对方举起手里沾土的仙草,声音清脆:“听闻公子炼丹入药,喜爱收集百草,特来相赠。” 寻微神情自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有劳。” 那侍者恭顺一笑,没有贸然走进覆盖结界的角门,摊手将东西奉上,“公子,请取。” 门边的机关侍女触发了机杼,自动上前接取灵草,但那侍者却将手收回,看着远处的寻微。 “公子,请取。”他重复道。 寻微放下茶盏,却并不起身。 侍者一笑,“公子好生惜命。” 不等必寻微开口,他的笑容已经显出几分邪佞,“这般谨慎可不好。” 寻微看清了那道狰狞蠕动沿着衣袖爬上手背的魔种,眉头微微一皱。 是魔气依附在了茶盏上。 满意地见到那张美人面生出波澜,侍者笑容扩大,“凡人种魔即死,剑尊道侣好像也难能例外啊。” 寻微轻敲石桌,“是么?” 话音落下,环绕殿外的结界空前明亮,阵法和符篆一起运转,竟是触发了全山警戒。 青年垂手起身之际,那道魔种袒露尖端。 门边的“侍者”清楚地看见了这吸食人血的魔种是如何试探,如何疯狂逃窜,又如何在那片透白皮肤上化作飞灰的。 就如同遭遇天敌般。 他眼睛眯了眯,一面分神应付着听令而来的机关侍女,一面果断后撤。 警戒被触发,仙盟的人一刻就能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 “侍者”迅速退回梅林,被凌乱剑光逼得踩中了压制阵法,通身修为被即刻抽干! 一道定身符即刻而来。 机关侍女寻到这片刻的机会,一剑刺破他心口,“侍者”旋身滚过杀招,转头之际被一把匕首割断了颈脉。 看清了青年指间的瞬移符,他颈间已经血流如注,头一歪彻底倒在地上。 魔修的身体经过改造不会轻易断气,寻微匕首抵在他的丹田,“你如何潜入的?” 此人却骤然一动,快速向他拍来一掌。 寻微的护身镯旋即触发,将“侍者”震开三丈之远。 眼睁睁看着那道打上青年颈侧的禁制如烟消散,“侍者”喷出一口血来。 被阵法牢牢压制着修为,他的身体不住抽搐着,说话都在呛咳。 “巫傀、诚不欺我。” 上古禁制被结界削减,要一个凡人的命却绰绰有余,但对方却毫发无损。 此人果然是成就大事的阻碍…… 在被洞穿心口之前,“侍者”拼死捏爆了手中魔晶,一道魔气直冲天际,轰然炸开。 魔雾席卷而过,即刻远去。 仙盟之人匆匆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魔修断气,那个被精心保护的凡人伶仃而立,回眸时眼神清明如镜。 这群人收拾残局,被寻微叮嘱排查异端加以防守时,为难地表示布防排阵都要请示长老。 偌大仙盟规矩分明也正常,寻微点头,决定交予乘炔处理。 他本以为边界生乱,三日归期只是空谈,所以在翌日清晨就见到乘炔时很是惊愕。 这才过了两日。 剑修银剑黑袍,带着边境寒雪的余温,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探查寻微的状况。 偏殿外的结界固若金汤,又被加了几层。 两人入殿,温和的灵气包裹上来。 事件的经过很清楚,寻微简要说了,还没提醒乘炔排查后续隐患,对方已经率先开口:“此事我会处理。” 寻微点头,“仙君此行可还顺利?” 乘炔毫无隐瞒:“魔种畏光,无法根除,只能收入特殊法器。” 然而法器镇压的数量也有限度。 毁掉了破界阵也不代表全然安全,卷土重来的魔修行踪诡谲,就算结界加固也防不胜防。 各大结界都有特定仙派看守,需要不同的镇界法宝,并且随时传讯以防变数。 寻微安静地听完了乘炔的安排。 进门到现在,乘炔的表现和从前并无两样,他有所放松,起身时却被扣住了手。 赶在乘炔开口之前,寻微主动道:“我不受魔气影响,并无大碍,仙君不必担忧。” 乘炔并不深究他隐瞒的血脉,只道:“可有受伤?” “没有。” 见他神色无异,确实安然无恙,乘炔道:“若我不在,不要出界。” 近来动乱频发,确实应该小心行事,寻微点了点头。 乘炔不再开口。 寻微想将手抽回来,手腕用力却半晌没有成功,声音放轻:“仙君,长老还在等你。” 主殿的几位随行长老战战兢兢,隔着结界根本不敢猜测屋内的情形。 他们不清楚剑尊马不停蹄赶回来见那个凡人所为何事,只能理解为魔修一事兹事体大,需要了解内情,不然总不可能是因为婚约吧? 正各自想着,就见剑尊已经以一道流光入殿,面若寒霜,衣袍如墨,所过之处灵威压身。 剑尊似乎为魔修一事颇为烦忧。 长老们敛声屏气,议事禀报的效率奇高,领命之后立即各自离去,根本不敢在对方面前过多停留。 云幽的内乱暂时止住,魔种暂时被镇压,所有结界恢复稳固。 仙盟上下被肃清,排查出的魔修都自尽狱中,线索就此中断。 没多久,他们收到了来自临仙洲的求援。 这次造成动乱的不是不死魔种,而是一种邪功,此法在半炷香之内就能让修士修为尽毁,化作一具枯骨。 身中邪法者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是上古禁制。 临仙洲深受其害,无数世家门派的长老门主一夜暴毙,高阶修士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禁制无法可解,但造势的魔修却能除尽,乘炔走了一趟临仙洲。 这次用了十天。 待他回归仙盟,仙盟百山已经覆了层霜雪。 偏殿之内,上等驱寒法器烘热灵气,寻微正在窗边碾药。 见乘炔进来,他坐在原地未动,只是轻声询问:“仙君此行可还顺利?” “嗯。” 室内陷入沉默。 这一个月诸事繁杂,神魂被修复之后,寻微的疏远和逃避都显而易见,乘炔对其原因心知肚明。 他回了自己常坐的位置,将惊澜剑放于手边。 氤氲的暖风如同三月春风,乘炔目光停在窗边人清隽的侧影上。 “案上有灵茶。”寻微道。 乘炔没动灵茶,转开目光,还未阖眸入定,一片月白衣角缓缓映入视线。 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推下感情,目测五章内死遁,具体的需要疯狂施工。。。 [小寻失忆记5] 虽然第三问无疾而终,但加分板上的分数还是来到了持平状态。 在三位不速之客再三保证不会惹事之后,寻微才重新放他们进门。 拖延下去难以得出结果,寻微深思熟虑,斟酌着问了第四个问题:关于他们恋爱的开始。 江:……地下室。 秦:……浴室。 乘:我弃权。 剑尊大人擦干净了剑,这次忍耐到了出门才和两位前辈动手。 出于某条规则,三败俱伤。 ────────────────── 第90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3:“你可以知我们在做什么?” ────────────────── 寻微确实有意避开乘炔,在对方打消念头之前,他们还是减少接触为妙。 临仙洲生乱,处理一些修为平平的魔修,乘炔怎么也不该受伤。 面对询问,乘炔反应平淡,“无碍。” 也许是接触了太多灵力的缘故,寻微对气息的感知敏锐了许多,自然闻到了对方身上浅淡的血气。 “仙君可曾用过我给的丹药?” 问出口的瞬间,乘炔眼神如冰地看了过来。 寻微自知失言,知道对方大概不喜自己用血入药。 他只好去探乘炔的脉,没被拒绝。 从脉象看不出受伤深浅,只能隐隐感受到未消干净的魔气,要知晓神魂的状况就需要进入识海。 之前清除禁制的经历让寻微有些犹豫,虽然是在行医,但那样还是太亲密了。 特别是在乘炔提及婚约之后。 即使经过了排查,仙盟百山的人也并非完全可靠,乘炔的伤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眼下乘炔可以信任的医者只有他一个。 在短暂沉默过后,寻微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斟酌道:“仙君可否让我探看神魂?” 在义正言辞拒绝人家的请婚后,再借故进入对方识海其实有些失礼,寻微以为乘炔会拒绝。 但对方看他一眼就答应了,“好。” 剑修掐诀在殿中设下结界,惊澜剑察觉到主人意念,一息之内就出界镇守。 院外梅枝带雪,被流动的灵气熏热,化作了点滴落雨,一点一点敲在半开的窗扇上。 乘炔坐在案边,眉宇间深邃而冷峭,望来的眼眸寒星隐耀。 寻微避开对方的视线,将额头缓缓贴了过去。 额头相贴的瞬间,彼此呼吸可闻。 过了片刻,乘炔的灵力裹住了他,确认过他魂体状态稳定,才将他引进了识海。 寻微第三次来到了那片广袤海域。 金身神魂屹立远方,在汹涌海水冲刷下不动如山,如同旷世神像。 海水不会沉没衣衫,寻微穿过海域,靠近了那座金身。 阴云蔽日的世界不时有雷电闪烁,神魂岿然而立,通体耀眼金光,只有曾被禁制蛀穿的心口光线暗淡。 这里本该早已复原,但现在却重新撕裂开来。 为什么临仙洲之行会让乘炔旧伤复发?有了神力滋养,任何魔气都不该再对对方生效才对。 寻微用剩下的神力修补了乘炔的神魂,又细致地涤清了对方的识海。 做这一切很耗精力,他感知不出时间流逝,耳边只有汹涌的浪涛声。 乘炔今日一言不发。 梅树化雪敲打窗扉的响动愈发轻柔,屋外天色已暗。 识海中闪动的电光逐渐消失,不再有被魔气渗入的可能。 待神力用尽,寻微准备退出来,却始终没能找到出口。 海中神魂早已睁眼,寻微对上那道目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对方俯身而来。 多余的海水自身前扫过,寻微近距离对上那对冷透的琉璃眸,听见乘炔在识海之外问他。 “你可知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靠近的气息令耳廓发热,寻微犹在怔愣,乘炔已经吐出两个字:“神交。” “不,”寻微骤然回神,声音平缓而低弱,“这不是神交,我们只是在……疗伤。” 只是进入识海怎么能够算神交?如果说是上次…… 他的话音无以为继,因为周围的海水重新漫了上来,一点一点漫过腰腹时,那份似曾相识的悚然威压包裹上来。 原来识海中的山川草物皆是神魂所化,强大的神魂之力无处不在。 有了那层护体灵力,寻微还是身子发抖,顷刻就被强盛而包容的魂力渗透。 他在摔进海水之前被金身接进了掌心,对方那双琉璃眸近在咫尺,沉默而专注地看着他,眸底深处已经泛起了幽深的波澜。 掌心更加纯净的魂力让寻微狼狈不已,只能对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艰涩地喊出一声“仙君”。 乘炔的嗓音近在耳畔:“既已如此,我们就该成婚。” “仙君、不可!”脱口而出的拒绝伴随着惊喘。 寻微忍住颤栗,根本没想到乘炔会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 他以为对方在多日的冷静后应该想通了。 魂体仿佛被冷暖夹杂的潮水淹没,耳廓的热度令寻微身体发颤,心跳犹如急雨。 他缓慢地别开脸,想要远离对方的呼吸,却被攥紧后腰,完全陷进了那温热健硕的怀抱里。 魂体纤弱而柔软,在神魂的掌心如同落雪。 青年枕在乘炔肩上,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着,低声强调:“不能成婚。” 将对方的身体和魂识同时掌控着,乘炔不紧不慢地询问:“为什么?” 他看着怀中人颈上的薄汗,眸中升起寒渊般的墨色,摩挲着那节细薄的腰身,“不是说心悦我么?” 寻微喘出一口气,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要去推乘炔。 绵软的挣扎不过是徒劳,乘炔将一身软透的青年压在榻上,呼吸勾缠,耳鬓厮磨。 “你不是心悦我吗?”他缓声追问。 细白的手指攥紧了乘炔衣襟,寻微的衣衫被蹭乱,愈合的锁骨显露无疑,干净透明的肌肤晕开一片难捱的绯色,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单薄的肩颈洇着热汗,冷色的流苏点缀耳垂,那缕淡香被捂化,成了弥散在皮肉间勾人缠绵的迷雾。 寻微意识朦胧,嗓音断续:“可是仙君心怀天下,对我、并无私情。” 他整个人都覆着一层热意,犹如琉璃盏中的朦胧冷火。 乘炔拥紧了这火。 被深沉的呼吸扫过面颊,寻微眼睫潮湿,苍白重复:“无论如何,你我都不能成婚。” “我们有缘无分,若仙君执意要报答我,”他维持着冷淡与镇静,声音微微发颤,“那就求您解除我们的婚……” 温热发颤的吐息被灼热吞没,乘炔狠狠吻住了他。 纤弱的魂识被金身收进掌心,愉悦与恐惧如同雪崩,将一切思维卷进漩涡。 寻微有一瞬完全忘了反应,直到被侵.入唇齿时,才后知后觉开始挣扎。 脱力后的双腕被束缚在头顶,他魂识受困,根本无法视物,唇齿被毫不留情地侵占着,只能溢出微弱而破碎的声音。 冷漠又强势的气息填满口腔,早被咬破的下唇被牙齿磨过,纤润的舌根被吮得干涩。 残暴急促的攫取甚至让失去感官的人都产生了痛意,细眉紧蹙,带着受惊般的迷惘。 津液被尽数卷走,被齿关刮破的黏膜被迅速疗愈,刺痛反复绵延,身体内外热意攀升。 无法呼吸的桎梏将思维搅碎,寻微奋力偏开头,却被手指钳住下颌,更深地承受这个疾风骤雨的吻。 唇齿相依,细腻清瘦的身体被牢牢束缚,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两片意识相融,青年闭合的眼睫变得更加湿润,仿佛落了一场细雨。 暴虐得让人难以承受的亲吻渐渐缓了下来,将所有隐秘之处都扫荡过了,那道潮热阴郁的气息仍不离去,缠绵地勾弄着破损的舌,令细密的刺痛化作了酥麻。 紧密接触的魂体被放开的一瞬间,寻微睁开眼睛,及时接住了倒在身上的乘炔。 系统道具对主角使用的成功率几近于零,但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所幸道具还是生效,虽然作用聊胜于无,但总算是让对方停了下来。 屋外是黑透的天色,窗扉下已经积了一汪雪水。 温暖的灵流拂过面颊,寻微软着身子下了床,找出几颗昏睡丹喂给了乘炔。 确认对方暂时不会有醒来的可能,他才力竭地靠着床沿,把混乱间被弄乱的衣物理好。 将方才的一切在脑海里重过了好几遍,寻微拭去额上的冷汗,慢慢恢复了力气。 识海是神魂汇聚之地,是修士不会随意对人放开的隐私,是他遗漏了这一点。 一切都是神魂相融引发的情动,这个吻不能当真。 乘炔也不需要记住。 寻微再次用积分给对方下了几道记忆锁,确保今夜的记忆组被封住了。 寻微身心俱疲,但因为被渗入太多灵力,一时连殿外细雪飘落的声音都能感知到。 一夜无眠。 仙盟百山灵力充足,昨晚的积雪半夜就融化了,清晨时分檐下区域水分干透。 寻微在院内整理器物,将昨夜碾好的药粉分装好后,听见了房门发出轻响。 他动作稍一停顿,乘炔已经来到身边。 寻微镇定地摆好瓷瓶,“仙君可要用早膳?” 这句话没得到回应。 他缓缓抬起视线,对上一双沉冷漆黑的眼,其中倒映着他强自镇定的脸。 在乘炔几近阴郁地凝视下,寻微继续道:“仙君远行归来,身上带了伤,在诊治时失去了意识。现在可觉得好受些吗?” 乘炔仍不回答,攥住了他要去拿药盅的手。 寻微动作一滞,声音轻了很多:“仙君,有些疼。” 散发着药苦的手腕被放开,素白的皮肤微微发红。 寻微顺利拿到了药盅,起身之际手里的东西被直接抽走,整个人被堵回了桌边。 冰冷的石桌隔了层灵力,寻微撑住了桌沿,低垂眼睫,“我还要去炼丹……” 下颌被带茧的指腹擦过,寻微匆匆捉住那只手,抬眸对上乘炔的眼神时,心脏被无形之手狠厉攥住。 “你不记得,是不是?” 乘炔目光如刀,一字一句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我、不、记、得。” 简单四个字,就让青年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 被松开后他有些腿软,被乘炔冷冷扶住了腰。 他从对方臂弯中脱离,收起药盅和瓷瓶,稳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纤尘不染,门扉隔绝了身后如有实质的目光。 寻微靠着门,彻底脱了力。 作者有话说: 自欺欺人的微,感觉是就算剑尊大人进去了也要帮他找理由的人…… ────────────────── 第9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4:循序渐进会是你想要的吗? ────────────────── 记忆的枷锁在醒来那刻就被冲开。 泪水,温热,颤抖,缠绵,记忆犹新。 青年脱身的方法无从得知,纵然表现一切如旧,清丽冷淡的眉眼却仍残留着几分惶然。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心境失序时眼睫总会发颤,犹如蝶翼。 即使是强迫都逆来顺受。 无声对峙时,青年眸光平静,可开口的嗓音却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哀求。 乘炔又一次确定,寻微不想他记得这些。 对方竭力维持的虚假关系不堪一击,一厢情愿地回避所有多余的感情。 逃避于事无补,乘炔不明白寻微为何如此。 但如果循序渐进才是寻微想要的,可以。 结契之后,他们还有千百年的光阴。 昨夜之事,不、必、挂、怀。 …… 寻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在和乘炔相处时还是无法完全放平心态。 他很快整理好思绪,而乘炔也恢复如常,只是偶尔目光冷郁得令人心惊。 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少,因为乘炔大多数时候都在主殿议事。 在临仙洲的魔修头目被一剑封喉后,动荡仍没有停止。 三洲结界坚不可破,镇界法器一直在生效,剩余的魔修蛰伏起来。 临仙洲中大半的仙派世家都遭了劫难,所有二流世家都未能逃脱,因为禁制而陨落的金丹不可计数。 临仙洲的人平日疏于修炼,为数不多的元婴期大多都在最东的清曙山庄。 动乱之下,这样法器与修为兼备的地方自该首当其冲,但不知何故,清曙山庄受到的波及却是最小的。 邪法之乱不时出现,意味着还有更多的高阶魔修藏于暗处,甚至隐隐渗透到了其他地方。 一时间,三大洲都笼罩在愁云惨淡的阴影里。 当下局势特殊,寻微很少去主殿,难以知晓更多,只知道这期间乘炔又短暂离开了仙盟一次,再次回来是在深夜。 察觉到熟悉的灵力波动后,寻微披了外衣,推门后看到了一身风霜的剑修。 对方独身而来,惊澜剑闪着光辉,身上带着淡淡血气。 对方再次受了伤。 得到了乘炔的允许,寻微重新替对方检查了伤口。 夜明珠灯线透亮,照亮了精巧雅致的室内,外衣褪下堆叠在腿间,对方腰腹处的外伤就暴露无疑。 巨大弯刃横切而过,被灵力疗愈的皮肉不太平整,还未彻底清除的魔气从撕裂伤痕外溢,消散在灵气中。 伤口很长,盘踞在精壮流畅的腰腹上,依稀可以推断当时的狰狞惨状。 寻微的目光在伤口上停顿片刻,这才替对方清除起魔气。 灵草汁液覆盖上去,加速了寒气的消散,寻微眉目低敛,专心做事并不多看。 从前在乘炔昏迷时,他为对方上很多次药,每次都应付自如,但此刻被对方的目光紧盯着,敷药的动作却不由加快了几分。 柔光之下,剑修的身体轮廓分明,每寸肌肉都线条利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指腹无意触碰到紧致的腰腹,寻微感受到乘炔变化的呼吸,匆匆收了手。 “此事很棘手吗?”他打破了沉默。 以乘炔的修为,没人能伤到他才对。况且对方的神魂还承载着神力。 青年被药巾擦拭着的手指细长如玉,乘炔目光放在上面。 “还好。” 对方从来报喜不报忧,寻微问:“这次去了哪里?” 乘炔没有隐瞒:“三洲交界。” 寻微为乘炔诊了脉,毫不意外感受到对方隐隐紊乱的灵力。 即使不进入识海,他也知道乘炔的神魂又出了问题。 可是,为什么? 这个疑惑一直维持到乘炔穿好衣服也没能解答,寻微叮嘱了几句修行事宜,将一些修复神魂的丹药递给了对方。 见乘炔不收,寻微嗓音变低:“没有加血。” 乘炔有很多方法验证他是否以血入药,比起让对方刻意去嗅,倒不如主动说了。 乘炔将丹药放好了。 见他在房内闭目修炼,寻微躺回床榻,始终想着对方频繁受伤的事,毫无睡意。 冥思苦想间,一道微暖的灵力注入眉心,寻微意识昏沉起来。 最后一缕睡意沉淀心海时,他终于想出了答案。 受到波折的修士太多,该如何解救那些将死未死之人? 能施展禁制的魔修无处不在,乘炔不再受禁制影响,可其他人却无法抵御这道邪法。 乘炔护住他们,是靠神魂之力。 因为神魂受损,对方的护体灵力才会变得薄弱,让有心人有机可乘。 这是剑阁之主、仙盟首座的责任,乘炔先是正道魁首,其次才能是自己。 这才是天道认定的救世主,注定飞升的百年天骄,令上界众神尽数侧目的新神。 神魂之力并非取之不及,每一次调用都很危险。 在寻微的照料下,乘炔腰腹的伤很快愈合了,没有任何魔气残留。 临仙洲此番饱受重创,根本没有时间休养生息,生出了诸多法器失窃之事。 在某个雪夜,一道镇界法器悄然破碎,守护结界的仙门世家无端被灭,一夜之间成了一座废墟。 这是祸乱之始。 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世家们彻底乱了,就算有仙盟的人坐镇,也始终觉得利剑高悬。道心不稳的人直接走火入魔,各处生了许多事端。 三洲纷乱不止,消失已久的魔修重现眼前,四处横行肆掠。 新生的魔种怪物不断出现,一路骇人胆寒,最后聚集在九华洲之外。 临仙洲千疮百孔,九华洲的繁华人间虽然内乱不止,但还没有被魔气大肆侵蚀过,零星的乱子都被及时处理了。 三洲皆有仙盟之人驻守,各大仙派的高阶弟子分布各洲,死守边境。 严阵以待之际,一道黑气萦绕的魔贴横穿结界,脱弦之箭般向仙盟百山直袭而去。 是战书? 仙家百山云雾升腾,连凝结的雾凇都聚集着游荡的灵气。 那一缕魔光自天际而来,被很多弟子亲眼目睹,所过之处留下了阴寒之气。 魔帖直击主山,因为邪法的缘故,无人敢去接。 乘炔一道灵力将魔气打散,龙飞凤舞的战帖字纹就出现在了大殿之内。 魔洲邪修的措辞怨毒,直言十年之期何该天地颠倒,话锋一转又说了诸多恭维之词,最后才挑明目的—— 若仙盟交出剑尊道侣,他们就从九华洲撤军。 看到这句,如临大敌的仙盟长老们觉得荒谬无比。 魔修大费周章来信一封,是为了剑尊……道侣? 且不说偏殿那个凡人最后是不是剑尊真正的道侣,就算是,那也该是剑尊的人,岂容这群宵小之辈公然挑衅! 连无上剑尊的私事也敢拿来生事,那些魔修是疯了不成? 如此猖狂,如此不知死活,不仅辱没剑尊的威严,更是将仙盟百家视若无物! 一瞬的安静过后,仙盟长老们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荒唐!这群魔修是觉得我们仙盟无人了吗?” “满纸胡言!他们将剑尊与我们仙盟置于何地!” “这些腌臜真以为有了邪法倚仗,就以为能翻过天去?若要战那便战!” “魔修狡诈,安知这不是他们酝酿的阴谋?” “就是,谁知道他们得了人会不会撤兵——” 这道愤懑的声音还未落下,一道冰冷剑锋直抵开口者的颈侧,通体银黑,带着锋芒毕露的杀意。 殿中死寂,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下,压得所有人险些跪地。 力压山海的惊澜剑只距命脉不过一寸,御器长老抖如筛糠。 “尊、尊主息怒,是老朽失言,绝、绝无僭越之意……” 他抖得说不出话,只觉马上要去会阎罗,连一众同门长老的求情声都听得模糊,直到乘炔移开了剑才瘫倒在地。 方正长老出列,肃容道:“尊主息怒!此事蹊跷,还请从长计议才好清算。” 乘炔神色如冰,“待我踏平魔洲,我会与他们一一清算。” 方正长老劝道:“万万不可!邪法出世,魔种横行,百家仙派凋零,三洲与仙盟皆系于您一身,还望尊主顾及自身安危,以大局为重。” 司行长老跪地道:“正是如此,还望尊主以大局为重。” 众长老齐齐跪地:“望尊主以大局为重!” 那卷战帖最后被灵力炸成齑粉,轰然四散的魔气令所有人脊背一凉,生出冷汗。 经此一事,无人再敢轻视主山那个凡人的地位,对方剑尊道侣的身份被彻底坐实,连十二长老都要礼让忌惮。 寻微察觉了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更加谨慎的目光。 魔修下的那道战帖,他也有所耳闻,以乘炔的为人只会毫不犹豫地护住他。 无论是出于正义,还是责任。 晚间乘炔来时,寻微检查了对方的状态,对方体内灵力充足,伤势已经恢复,但心脉有些躁动。 恐怕是心情不虞。 现在他们之间的诊治只有搭脉,寻微诊完了脉,望着乘炔的眼睛。 “仙君几时动身?” 他已经知道乘炔要去处理魔军的事。 乘炔看着他,“今夜。” 这个安排让寻微皱了皱眉,但兵贵神速,无可厚非。 “如非必要,不要过分调用神识,”他收回手,又轻声叮咛,“不要受伤。” 乘炔颔首,“嗯。” 气氛沉默下去,寻微避开了对面人深邃的目光,忽然道:“若是魔修还要下帖……” 乘炔斩钉截铁:“不会。” 这件事会被一劳永逸地处理,干干净净,不留尘埃。 “在我归来之前,不要下山。” 寻微只得点头。 主山的结界层层森严,他的活动轨迹大多在偏殿之内,少数时间会去云药殿。 机关侍女无法分清的仙草灵丹,需要他来辨认。 但这不是必需的。 乘炔又在屋内待了一会,一直到寻微彻底睡去才离开。 魔修战帖的事流传得很广,仙盟弟子有权进入主山的并没有多少,就算是在主山当差的也对剑尊道侣知之甚少,只记得那是个模样极好的凡人。 因此,所有人在听闻战帖内容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没料到魔修敢直接来触剑尊的霉头! 在最初的震惊与气愤之后,那些被忽视的疑惑才渐渐浮上心头。 魔修要一个凡人做什么? 只因为那是天下第一人的妻子,想要用来侮辱对方? 那未免也太嫌命长了…… 因为四处硝烟,无数人跨洲而来,寻求仙盟庇佑。 清曙山庄的人被安置在百山之末,这里灵气稀薄,却也比灵力枯竭的无尽山好得太多。 温白水听闻父亲与诸位叔伯都来了,急急告了假下来了。 见面之后,他见温修鸿脸色红润,没有那些仙派之人的萎靡,放下了半颗心。 “父亲的魇症好些了?” 提及此事,温修鸿和善的笑容一僵,想起了在过往一年中,每晚都被梦中剑仙质问可曾薄待门人的梦魇。 心虚犹疑、答非所问都会被一剑穿心,梦境与现实一般无二,连剧痛也感同身受。 反复死去如同酷刑,体内境界真的会随着梦中身死而层层下跌,若非多年来练就的沉稳表象让他毫无心虚地说出每句话,只怕被杀上千次都不止。 这梦魇太离奇,温修鸿只有引以为傲的亲子面前才会袒露一二。 被贸然提及此事,他与儿子重逢的欣喜少了几分,还是点头道:“已经大好了。” 温白水心下大安,说父亲吉人天相,又将在仙盟主山当差的种种经历都说与父亲听,说假以时日有望收入长老座下。 温修鸿听得拍手,末了温和地问:“儿,我且问你,仙盟主山的那个凡人可是寻微?” 温白水骄傲的神色一收,“父亲怎么问这个?” 少年避而不答,温修鸿却笑了:“这么说,剑尊道侣真是他?” 父亲眼中浮现了从未见的野心,温白水不由一愣。 “有一事关乎天下,不知阿水可愿带父亲上主山?” …… 乘炔离开的第一日,寻微炼了一天丹。 殿中药架上丹药云集,流淌着灵力清辉,皆是紫气丹炉的成品,已经够乘炔以后疗伤了。 白日里闲来无事,他端坐院中与自己对弈,机关侍女为他呈上一杯清茶,又无声退下。 棋局平分秋色,寻微收回放在白子上的手,察觉到微末的凉意。 已是严冬,但灵力汇聚之所不该感知到寒意才是。 霜雪凝结,风声渐停,他听见了微弱的类似皮肉蠕动的声音。 寒意愈重,分明是白天,院外层叠的山色却渐渐变暗。 深渊中爬出了虚浮的魔气,将主山的结界即刻触发。 寻微眉心一紧。 三番五次的试探,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会有一些等着螺旋巴掌的坏人,很快会一起下线。昨天少了几个字,痛失本月全勤,男默女泪的一件事[减一] [小寻失忆记6] 每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很诡异,寻微不愿深想。费了一番周折,他不仅没想起任何东西,反而还让自己更加混乱了。 三位先生提出可以通过约会相处找回熟悉感,寻微采纳了这个提议。 上午的约会对象是江宵暝,寻微参观了对方的商业帝国,从一叠声的恭敬问好里,只找到了当董事的回忆。 中午的约会对象是秦砚祯,寻微吃了对方做的饭,在对方的热情挽留下睡了个午觉。 午觉睡得太久,他错过了下午和乘炔的约会。 秦(优雅微笑:没关系的,老公,你是太累了才这样。乘先生会理解的,对吧? 乘(低眸握剑:嗯。 寻微莫名内疚,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都和乘炔在一起。 ────────────────── 第9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5:你、做什么? ────────────────── 主山结界光芒大动,自禁地中爬出的东西丑陋不堪,不似人形。 是魔种宿体。 那些东西毫无生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轻易穿过了主山结界,以极快的速度包围了小院。 魔气弥漫,将纯净灵气染上脏污。 寻微静坐桌边,将目光放回了那局残棋。 怪物皮肉被阵法烫焦的声响不绝于耳,它们不知疼痛,被指令催动只会麻木前行。 重重杀阵对已死之物无效,仙盟的人一息而至,纷纷拔剑警惕。 这些进犯的魔物们较一般的矮小,境界也大打折扣,但这不代表就能轻视。 放信知会长老是必须的,弟子们本以为是魔修声东击西要偷袭仙盟,交手之后却发现这些魔物的目标只在一人。 又是为了剑尊道侣!这群魔修简直欺人太甚! 他们迅速催动法器镇压,然而魔物数量甚众,一时竟无法完全料理。 在被围剿的间隙,一只焦黑魔物见缝插针地扑向了下了死令的凡人。 它们的攻击方式是撕咬和吞噬,凡人只会在接触魔气的瞬间爆体而亡。 众弟子脸色大变,观星、御器二位长老顷刻就到,一甩袖就将那魔物击飞。 魔物被灵力拍在院墙之上,成了一滩血泥,竟又迅速拼凑出血肉,手脚并用爬过院墙急速向寻微靠近。 攀爬间有黑光闪烁,它身上有魔族傀儡丝! 场中防守毫无漏洞,可这样的魔物不止一只,傀儡丝飞射缠住修士,就是必死结局。 弟子们大骇迎战,两位守在寻微身前的长老亦是神色凝重。 各类法器灵光耀眼万分,正分身乏术之际一道血色黑光直袭人群之外的寻微。 寻微早有预料,软剑一挥将那团魔物横切而过。 护身镯敲过剑柄响声清脆,霎时绽出的灵力白辉将魔物立即震飞,黑血洒落地面,被灵气一瞬净化。 万分果决的动作令众人齐齐怔然,庆幸之后,神色渐渐染上惊骇。 只见那只被软剑和手骨撞过的不死怪物,在镯光消散过后化作一团白骨,被触碰划过的地方,魔气尽除,血肉成灰。 永无复生的可能。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一个弟子抑制不住爆发了惊叫。 “他、他能压制魔种——!” 剑尊道侣能压制魔种,无视魔气,这才是引得魔修瞩目的原因。 那封战帖不只是羞辱,更是威胁,魔修们是要清除这个仅有的变数! 这个消息被即刻封锁,主山成了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百山迅速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刚递了上山拜帖的温修鸿在半路就被拦下了。 挡在他面前的主山弟子客气有礼,说山中有异,长老刚刚下令全山封锁,最近主山不见外客。 世家宗主白走这一趟必然大怒,那弟子已经做好被刁难责怪的准备,谁知这个元婴境的清曙庄主却耸肩笑了。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对方转身离开了。 总归没有闹事,主山弟子松了口气,回到了封锁戒备的主山中。 …… 九华洲之外的魔物被悉数镇压,那落雪结霜的一夜,剑尊与魔修交战时的剑光让九华洲数座城池天光大亮。 无数百姓遥遥望见了拔山断水的惊澜剑光,魔气再阴森,也要探头出户想要瞻仰剑尊风采。 随行长老们被打发着镇压魔物,却见尊主一剑直取魔修首级,将邪魔外道打得节节败退,旁人根本在密集剑雨里插不上手。 魔修们且战且退,被从九华洲境内一路追到临仙洲的结界破口,穷途末路之际赫然结阵。 为首的魔修脸侧被刮出剑伤,眼神阴鸷地盯着乘炔,猛然挥手,从阵中召出一道黑紫魔云,浓郁的禁制之力让其余人心头一凛。 魔云是所有死者的怨念所化,比寻常禁制强上百倍,若是为祸天下,三洲必将生灵涂炭。 魔修丧心病狂,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乘炔面无表情,抖落剑锋血珠,持剑攻上。 小山般的魔云压来,被长剑悍然横扫,神魂之力让禁制一瞬成灰。 魔修之首面色微变,果断加大力度祭出更多的魔云,试图抵挡惊澜剑的威压。 结界另一端有无数魔修涌出,让黑紫魔云不断壮大,禁制邪气翻涌。 乘炔眸光一寒,正要一剑破阵之际,随行的司行长老姗姗御剑赶来:“尊、尊主!” “仙盟急讯!!主山生变——” …… 化神境大圆满,跨越万里不过一念之间。 仙盟百山结界洞开,乘炔踏进正殿的瞬间,山中之人皆受威压震慑。 独处偏殿的寻微有所感应,看向了窗外拂过梅枝的灵流。 那只不死怪物当着所有人化成残骸之后,剩余的魔物被极快处理干净,寻微被两位长老请回了房间。 虽然礼数周全,却大有如果反抗,就兵刃相接之意。 人们对他的态度改变得太明显,不是再是因为道侣虚名而起的尊敬和谨慎,而是犹疑与惊恐。 寻微无意与仙盟的人生事,进了偏殿就不再外出,思考着该怎么和乘炔交代。 从潜入仙盟到立夏战帖,魔修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是想要以他掣肘乘炔。 他暴露身世的事会让乘炔为难。 殿外守卫的弟子没想到剑尊道侣会如此安分,被半软禁着,竟然一点反抗也无。 偏殿篆刻着无边阵法,能够隔绝窥视与声响,但从未关的窗扉仍可以窥到一道侧影。 房中丹炉飘散着紫气,青年静坐席上,身形瘦削,正在整理丹药,远远望去如同一幅娴静清雅的美人图。 修魔之人尚且要受魔气侵蚀之苦,这个孱弱凡人偏偏能够无惧魔气。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是凡人? 守卫只庆幸对方确实毫无灵力,不然来此当差恐怕并不轻松。 这个想法刚一产生,他们就被骤然靠近的大能威压骇得双腿发软,长老要他们速速撤去守卫的传音即刻入耳。 弟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剑尊冷面亲临,忙不迭地行礼。 弯腰之际只听一声碎响,几位长老合力在偏殿设下的束缚阵法被灵力瞬间震毁。 直到剑尊进门半晌,弟子们才敢直起腰来,背上已被冷汗浸湿。 门外的动向不难察觉,寻微对乘炔的灵力很熟悉。 待对方进门,他已经将理好的丹药放好,起身道:“仙君——” 还未询问乘炔此行得失,他就被对方掐着腰按回了坐席之上,嗅到了寒霜般的气息。 高大有力的身躯压过来,寻微身形一僵,被贴上了额头。 魂体被纯净的灵力包裹起来,乘炔冷峻的眉目近看时压迫感太强,寻微嗓音发紧。 “你、做什么?” 乘炔不答,拥着那节细韧的腰身,一点一点将青年的魂体检查透了,这才终于确认了结果。 “没有受伤。”声音平稳,却莫名如释重负。 鼻尖相抵的姿势太亲密,寻微慢慢偏开脸。 “长老们对我并无轻慢。” 乘炔没有回答,对这份说辞持保留意见。 他慢慢退开了距离,搭在寻微腰上的手却并不收回,又问:“可有外伤?” 寻微摇头,“没有,我并未让魔物近身。” 乘炔嗓音平静:“很好。” 这疑似夸赞的话让寻微有些不太自然,觉得侧腰被掌心紧贴得逐渐升温。 他稍微动了一下,乘炔后知后觉般收回手,直起了身。 奇怪的氛围被驱散,寻微心下一松。 寻微撑起身体,说起正事:“仙君早归,只怕还未事毕。” 乘炔看着他秀美的眉眼,字句简短:“魔物已除,有人收尾。” 所以对方提前回来,只是因为自己的事。 寻微安静片刻:“我不受魔气影响,是因为……” 乘炔打断:“不必解释。” 寻微话音一顿。 乘炔道:“既要隐瞒,你就无须对任何人提及。” 他为青年加了道护体灵力,看着对方半低的长睫。 “至于其他事,都交给我。” 乘炔归来的第一夜,主殿灯火通明。 观星长老将那日之事复述完毕,望着主位的乘炔。 “尊主,此事闻所未闻。此人乃是凡人,却不惧魔气,只怕身世并不单纯……” 乘炔神色淡漠,“那又如何?” 观星长老话音一卡,听见剑尊冷声问:“你们对吾的道侣严防死守,是魔修之乱与他有关?” 观星汗流浃背:“自然是无关的……” 乘炔语气更冷:“那各位聚集于此,是为何事?” 几位长老被堵得哑口无言。 剑尊道侣确实无惧魔气,可只要不让魔修得手便是了。况且无上剑尊的人,又怎么轮得上旁人染指? 正胡思乱想之际,就听剑尊再次开口:“与其探究此事,不若留些时间去批复各洲来信。司行与方正二人,也该回来了。” 长老们躬身应是,匆匆离开了威压深重的仙盟大殿。 九华洲一役,魔修惨败,退回结界之外。 可是被破的镇界仙派又何止临仙洲那一个? 严冬诸多风雪,一年始末皆是天地洁白,因而就显得那些天际聚集的黑紫浓云格外惹目。 最初时,人们并不知这是什么。直到发现浓云所过之处皆是魔气纵横、寸草不生的景象,他们这才猛然意识到这又是魔修的手段。 这次事变始于云幽洲,这是三洲灵气最为汇聚之处。 魔云自龙兽谷为起点,以一种缓慢却不可忽视的速度地行过龙兽众山。一路吸纳飘荡的灵气,渐渐从柳絮大小绵延到了数十里。 黑紫电光闪耀不歇,吸附灵气,降下浓重魔气,上古禁制之力席卷山野,被其依附,凡人、修士皆难逃厄运。 一时间,人人自危,各仙派如履薄冰。 仙派们根本不敢靠近云幽仙都西边,纷纷见风而动。 从西边迁逃而来的小仙派挤在了仙盟百山之下,将无数灵木丰茂的山谷与琼田都占满了。 这不是解局之法。 魔云所过之处,满目疮痍,枯败萧然。 魔修们行过魔云自然安然无恙,来去自如,将那些已被吞噬的仙派要搜刮了个干净。 知道战帖一事的许多人都认为,战帖被毁,又被剑尊打得落花流水,这群丧心病狂的魔修是在蓄意报复。 小小鼠辈不足为惧,自有剑尊亲自料理。 他们对仙门光辉的未来从不怀疑,可当看着那魔云铺展开来,遮天蔽日吞噬一切,仍会油然生出恐惧来。 汲取了灵气的魔云快要蔓延到云幽仙都的腹地时,终于有仙派开始慌乱了,恳求仙盟出手搭救,求剑尊出世镇压邪祟。 仙盟百家奉命去探知云幽以西的修士无一生还,魔云最后卷过了腹地,长老们火烧眉毛,知道那上古禁制根本无法可解。 三洲之中生了魔云的不止一处,剑尊修为通天,纵然心系三洲出山频繁,可要领兵出征也绝非易事。 对方一人可抵千军,却也未尝不会有顾及不暇、分身无术的时候,仙派百家折损过半,若剑尊有恙,那才是仙门将亡! 不然,就将那个凡人交给魔修吧? 三洲之变一息可解,凡人生死轮回,剑尊要与之再续前缘何其容易!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仙门覆灭吗?! 生出这个念头的人不止一个,但谁也不敢去触剑尊逆鳞,毕竟剑尊当初仅因一道战帖就险些杀进魔洲的事还历历在目。 因为无人胆敢提议,仙盟上下如热锅蚂蚁,焦灼难安的氛围没有半点寒春的喜意。 剑尊清除魔云过来,终于有人忍不住隐晦提了一句偏殿之事,险些被惊澜剑当场刺穿,没死成,被剑尊灵力打出了仙盟山外。 三洲笼罩在水深火热的迷雾之中,这群魔修藏形匿影,禁制魔云为祸人间。 长老们焦头烂额,不敢去挑战剑尊的剑,也不敢去赌魔修守信践诺的可能,只能苦寻破局之道。 等到乘炔归山,却见仙盟主殿一片明光,十二长老一扫多日来的颓然丧气,精神矍铄似乎有事要禀。 阅阵长老面带喜色,手捧一页古书残卷,上面带着百川藏书阁的封卷折痕。 “尊主,那邪法禁制有法可解了!只要设下此阵,以神器镇压,活祭之后万法归一,方可逆转清浊之气!” “天道不亡我们仙道百家,承蒙上神庇佑,让我们安度此劫。” “仙盟不死,剑道长存,果真是上天注定。” 长老们满面红光议论纷纷,仿佛已经看到了仙门繁荣绵延的未来,完全没能留意到高座上的剑尊是何神情。 热火朝天的讨论被一声冷极的声音打断—— “以谁祭阵?” 御器长老毫不犹豫道:“自然该是……” 说到一半,他抬头对上剑尊阴沉的脸,话音卡在了喉间。 对方死死盯着他,眼眸森寒,可怖,叫人如临深渊。 御器长老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完全不敢说出那个众所周知的答案。 活祭乃是仙家大忌,但道心澄明者以身殉道,却是大阵允许的。 道心澄明者何其罕见,但能澄净金坚到战胜魔气少之又少。其中可以抵御魔种与禁制的,除了全凭实力的无上剑尊,就只有…… 剑尊那个不染魔气的凡人道侣了。 只有天生不惧魔气的人,才是祭阵最佳的人选。 满目欢喜的长老们被突然爆发的灵力压得跪倒了一片,胆战心惊匍匐在地时,冷汗如雨。 偌大仙殿之中针落可闻。 年长的方正长老颤巍巍抬头,望着剑尊恶鬼阎罗般的脸。 “尊主——” 乘炔一字一顿道:“绝无可能。” 祭阵之事,绝无可能。 改天换地的禁术,不该存留于世。 十二长老最后神色恍惚地走出了大殿,如同执行指令般,分头回到了住处居所。 一觉醒来头脑一空,隐隐觉得忘记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 寻微早起看到了房檐之下增加的刻文,剑修一身玄袍,染着晨霜,正在院内舞剑。 近来乘炔不常待在仙盟,每次回来都是深夜,因为处理新生魔云的事忙碌着。 两人会面的时候不多,每次见面时,寻微无法在乘炔脸上看出疲倦,只能在诊脉时感知到对方身上不太平稳的灵力运行。 这是频繁取用神魂之力造成的虚弱,不会阻碍修行,但长此以往确实会亏损境界。 白雪压枝,满枝红梅却生气盎然,在剑风下颤动摇曳,抖落霜雪。 待雪化过后草木抽芽,就会迎来生机勃勃的新春。 对上寻微的目光后,乘炔收剑入鞘,向他走了过来。 霜雪被灵力烘成水滴,升腾着微凉的水汽,连衣袍边角都没浸湿。 檐雪化水,还未滴落就被灵力挥散,没有惊扰到门边的清隽青年。 诊脉时,寻微问道:“仙君公事繁重,为何不叫醒我?” 如果只是日常看诊,仙盟医修应当可以发挥作用,虽然乘炔可能不喜旁人近身就是了。 乘炔一贯话少,“不想。” 是不想打扰还是不想叫他,不得而知。 寻微没有深究,为对方诊了脉,又找出一瓶凝练神魂的丹药给他。 “神魂之力,还请仙君斟酌使用,不可取之过甚。” 乘炔颔首,“我知。” 寻微知道对方就算答应,恐怕仍会我行我素。 要驱散禁制魔云,又要清理作乱魔修和层出不穷的不死怪物,乱世之中仙派们摩擦不断,仙盟独木难支。 所有事情都压在乘炔身上,对方已经很累了。 大概是确实事多压身,今天的乘炔有些不同,不似往常的冷漠,投来的目光仿佛深切的重量。 寻微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决定之后再为对方炼些稳固境界的丹药,或许其他丹药也该再备一些,以后总有需要的。 他心中思量,起身要将需要的灵草列出,方便机关侍女去择取。 手腕一紧,寻微停住脚步,回眸对上乘炔沉冷认真的双眼。 “待此间事了,我们回剑阁。” 作者有话说: 今天已经拼尽全力,下章完成死遁,写完才会发 [小寻失忆记7] 第二次约会顺序颠倒。 上午乘炔带寻微去看了日出,安静相处了一上午,寻微心情轻松了许多。 中午秦砚祯为寻微做了温馨可口的饭菜,随后再次邀请寻微午睡。 寻微想起自己睡过头的经历,礼貌拒绝了。 秦砚祯耐心解释:午睡可以为下午活动提供精力。和乘先生走了一早上,老公也很累吧? 江宵暝推门而入:下午在我家睡吧,你体温不高,需要人抱。 秦(笑容逐渐消失:不经过老公同意就肢体接触,这样很不尊重。 江(冷笑:谁在贼喊捉贼? 两人阴阳怪气各不相让,乘炔为寻微提供了破局之法:可以去我住处。 秦/江:你先排队!!!!!! ────────────────── 第9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6:红线消失,死遁成功 ────────────────── 剑阁是乘炔待了百年的地方,于对方而言,重要程度远胜举世尊崇的仙盟。 寻微对之后的安排并不详谈,低声说:“还是先解决魔修之乱吧。” 他微微一动,想要挣开乘炔的手,却被抓紧腕子被迫往对方的方向靠去,与那张俊美的脸相距不过半尺。 寻微轻声道:“仙君。” 一声颇感为难的称呼让乘炔松了手。 细腕上的指痕隐进了衣衫,青年起身,神情恢复了平淡。 在乘炔的注视里,对方轻轻丢下一句为他准备丹药,就毫不留恋地进了内间。 隔着山水屏风,清秀侧影显得朦胧,一如对方无法窥见的真心。 虚空之中,那条彼此相连的姻缘线隐约可见,正随着青年的动作轻微浮动。 我的道侣迟钝,逃避,情窍难开,可这些都没关系。 诸事皆定之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会教他钟情于我。 至于定居之所是不是剑阁,都无所谓。 三洲之乱愈发严重,魔修行踪诡谲,四处生乱,屡屡挑衅仙盟威严,所作所为令人防不胜防。 仙门焦急万分、一筹莫展之际,一卷百川藏经阁的禁书问世,令仙盟长老们如见曙光,精神大振。 以阵问天,颠倒二气,是献祭道心的清浊渡厄阵。 已被焚毁的禁书残卷重现案前,无上剑尊的面色恐怖至极,热烈讨论的仙盟长老悚然一惊,并不知尊主为何如此发怒。 沉重威压令仙盟主山震荡,连自在游动的灵流都被即刻震散。 历尽艰险才得到的一纸残卷当场成了齑粉,战战兢兢的众多长老皆是一愣,听见高座之上的乘炔说了四个字—— “此法废止。” 长老们错愕不已:“尊主!!!” 乘炔神色冷漠,定论道:“此战我为主将,仙派百家为我殿后。” 如何就到必须一战的地步了? 且不提那禁制邪法害人不浅,要折损多少仙门修士,单是这天南地北的暴乱,就足够仙门应接不暇了! 无上剑尊是实力一骑绝尘,邪魔不侵,可其他修士又如何抗住那些千奇百怪的邪法? 魔修与十年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手段毒辣更甚以往,可见当年未尝没有遮掩伪装之嫌,若要一战只怕会两败俱伤。 最好的破局之法就在眼前,剑尊为何要严令禁止! 献祭者需心境澄明,实力强劲与否都是其次,缺的只是不畏浊气的血脉。 可眼下,分明那个身份不明的凡人就是天赐的祭品,为何偏生不用? 剑尊与此人虽有姻缘红线相连,可修行之人日月同庚,对一个相识短暂的凡人又能有多深的情谊? 抬爱有加,只怕也是剑尊大义,看在了问天石婚约的面子上! 既然如此,为何不顺应天道物尽其用?! 可不管长老们如何好言相劝,面若寒冰的剑尊都无动于衷。 后来有长老跪地不起,试图以死相逼,求剑尊清醒过来,却听惊澜剑乍然出鞘,泄出直入骨髓般的冷光。 “诸位若想先赴黄泉,吾可以成全。” 威压满地,场中死寂,所有长老噤若寒蝉。 方正长老道:“尊主深明大义,当以大局为先。残卷频现各方,只怕是天命所归,不容违逆。凡事皆有因果……” 一众同门被他的直言劝解吓得面如土色,一道龙吟般的长风轰然拂面,惊澜长剑铮然入地,让符法明亮的大殿地面剧烈一震。 “若论因果,修行除魔为因,滥杀无辜便为果?” 乘炔神色冷寂,隐隐带着讥讽。 “仙门生死,皆在你我,与其仰仗天道禁术,不如仰仗自己的剑。” 方正长老怔愣不能言语,观星长老出列道:“若天降重任,老朽自该义不容辞。仙门倾颓,既有解决之法,为何非要死战?” 剑尊无法放下道义,对禁术深恶痛绝,长老们在救世之法一事上陷入僵局,却也摸清了剑尊绝无转圜的态度。 残卷虽然被毁,但修士过目不忘,要复现何其容易。 清浊渡厄阵所需的神器条件严苛,就算是仙盟,也无法立刻集齐。 只怕有些事要避着剑尊了…… 长老们心事重重各自散去。 仙派百山对残卷阵法之事皆有耳闻,对破局之法被令行禁止的事深感不解,追根溯源才知这是剑尊下的死令。 众仙派惶惑难平,并不知剑尊何故如此,纷纷传讯上书求剑尊三思,大敌当前,有法可破,何不一试? 所有的修书传讯都被置之不理,没有任何回应,与此同时各洲的惨状越发触目惊心。 云幽、临仙两洲腹地魔云丛生,灵气枯竭,人间受魔气滋扰,也是民不聊生,疫病四起,灾厄不断。 所有仙门怨声载道,而已经被驱散的魔云正重聚的噩耗击碎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剑尊一剑移山填海,竟也无法一劳永逸清除这些魔云。 一人尚能护住仙盟独守一隅,可这仙盟百山又能容纳多少人? 剩余的万千修士该如何自处?那广袤凡间又当如何? 一时间,所有自信满满的正道修士都陷入我辈将亡的惶恐中。 逆境之中,求援无门,正道之首独断专行,一心备战屯兵,令无数人大失所望。 有人认为剑尊守旧迂腐不懂变通,更有人认为剑尊弑杀好战,此番做派简直置三洲天下于不顾。 在三洲各地被乌云笼罩的时候,仙盟长老们找齐了最后一件神器。 清浊渡厄阵已具雏形,融入神器就亮起了光芒,让仙盟百山都漾开灵波。 阵法已成的一瞬间,寻微久违地听见了系统的提示。 最后一个节点终于来了。 这是他能为乘炔做的最后一件事。 身世特殊的事暴露之后,寻微很少离开偏殿,对外界之事却并非不知情。 乘炔力排众议也要相护,确实令人感激。 对方品行端方,是最恨邪法禁术的正道典范,见不得牺牲也是情理之中。 但如果乘炔为此和仙盟生出嫌隙,这是寻微不愿看到的。 乘炔大公无私,为他的事已经够多了,可以到此为止了。 当然,在天下大乱之后,等待的人不止他一个。 近来乘炔在集结仙家,午后去了百山之外议事,寻微起身送了他,随后回到了偏殿。 偏殿雅致,紫气丹炉没有灵火,却萦绕着缥缈灵气。 寻微独坐席上,指腹摩挲着白玉茶盏,对着温茶兀自出神。 机关侍女退至角落,灵晶篆刻的眼眸呆呆注视着主人的言行。 直到察觉到灵力发生了微弱波动,机关侍女还未来到门边,偏殿大门已经被灵力拍开了。 一众仙盟长老出现在偏殿之外,没分给机关侍女一个眼神,直直看着独坐殿中的清瘦青年。 对方没有起身,浅衣乌发,姿态优雅犹如白鹤。 纤白的手指压着杯盏,竟比那玉质茶盏还要细腻几分。 “诸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为首的司行长老率先开口:“我等的来意,你自该清楚。多事之秋,剑尊却日日守着你,你当真半分疑惑也无?” 赏心悦目的手指松开茶盏,寻微转过眸光,“长老不妨直言。” 五官出尘,耳侧垂着一缕银光,身形单薄清瘦,却宛如月色重临。 美人枯骨,自古以来耽于美色的却大有人在。有人怒斥剑尊执意留人是为情爱,这似乎不是毫无根据。 毕竟此人单是坐在那里,都已足够惹眼,无论看多少次都仍觉心惊。 这还只是个凡人,一个毫无媚术的凡人。 观星长老讽刺道:“正道危在旦夕,每日里仙派之间都要闹破天了,你说你对此一无所知,倒真会装模作样。” 司行长老眉头紧皱,看着没有波动的寻微。 “如今魔云横生,清浊渡厄阵之事你应该有所耳闻。你与剑尊确有姻缘,但也要认清身份,顾全大局。” 阅阵长老道:“剑尊统御正道,一言一行皆关乎天下安危,却为你力排众议,背负骂名,你可曾有过一丝感念?” 御器长老道:“你生来就是个凡人,无缘大道,有幸进入仙盟已是三生有幸!现在锦衣玉食,法器灵珍任你享用,本山弟子也没有这样好的待遇。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一切,难道不该有回报?” “三洲若亡,仙盟不复存在,你我皆沦为魔修阶下囚。哪还有你安享富足的时候?” “仙魔之战一触即发,让无上剑尊跌入尘埃,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轻蔑恶意不加掩饰,寻微始终不语,只回复了最后一句:“乘炔不会败。” “剑尊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你高枕无忧不知疾苦,贪生怕死迷惑剑尊!还敢在此造次!” “祭阵乃是万古留名之事,既然天生你一幅魔气不染之躯,你有何颜面推脱?推三阻四,敬酒不吃吃罚酒!” 御器长老说罢,手持罗盘震出罡风,就要入殿拿人。 一道剑光拦住他,神色凝重的方正长老终于赶到:“够了!此事剑尊自有定论,你们何必动手!” 观星道:“方正,你惯会愚忠,难道战场也要跟着尊主上?正道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剑尊已被迷了心智,我们只需牺牲一人——” 破空声袭来,一道匕首擦着观星长老的耳朵,钉在对方身侧的门扉上。 薄刃震颤不已,观星看着静坐原地的清艳青年,淌下一丝冷汗。 “不得妄议剑尊,”寻微收回了手,淡淡开口,“我可以祭阵,但不是为了你们。” “若真愿意还会龟缩不出?冠冕堂皇,真要祭阵还不速手就擒!” 阅阵长老一道拂尘扫过,最先破开殿外阵法,灵锁出袖横冲入殿。 那缚灵索收缩自如,没有灵力的凡人被缚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些人态度不端时,寻微就已暗自戒备,纵然孑然一身也不该受人欺辱。 那条灵锁袭来,他还没动手,就见殿内明光陡然一盛。 不可胜数的篆刻阵法同时显现,诸多凝光迅速构成一座刀枪不入的光阵。 所有篆刻入木三分,每道痕迹都凝聚着化神境的灵力。 原来,每晚乘炔在他睡后都在做这件事。 寻微神色微怔。 缚灵索被光阵震开,阅阵长老也感受到了属于乘炔的威压,脸色惨白。 司行长老倾力使出一剑,竟也被暴力弹开,一时体内气血翻涌。 见光阵内的青年一幅置身事外的模样,御器长老勃然大怒:“好啊!还敢说你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竟然让剑尊——” “如何?” 听清这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十二长老脸色唰地变了。 沉重如山的灵力顷刻榨干空气,场中众人手脚发凉,转身之际已经齐齐跪下。 本该在外点将议事的剑尊重现仙盟,面色铁青,手中长剑绽出寒芒。 “你们齐聚于此,是要对我的道侣做什么?” 观星:“尊主息怒!我等、我等乃是——” 司行:“尊主,我等并无恶意!” 诸长老仿佛找到主心骨,皆高呼“并无恶意”,唯有方正匐匍在地,一字也未有辩解。 但辩解与否,下场没有区别。 察觉出浓烈的杀意,司行心下一凛:“尊主!清浊渡厄阵一事,还望尊主三思!” “正是!此战必定艰险异常,求尊主权衡利弊,考虑此事!” “牺牲一人可救万人,还请尊主大局为重,忍痛割爱!” 乘炔眸光愈冷,一道剑光直劈向叫嚣最狠之人面门。 “仙君!” 眼帘上抬,殿内的青年来到门边,清冷的眉眼染上急切。 必死剑招生生错开,急收的灵力逆行,乘炔波澜不惊,长剑一震将所有碍事者掀翻在地。 磅礴的剑意直入骨髓,十二长老被扫开数丈,无论撞没撞上主殿的琼宇,都是面色灰白,吐血不止。 “滚。” 渗满血气的单字,让偏殿之外的所有人依令而动,即使拖着残伤面露痛楚也无法自由控制行动。 那些躲远的弟子也受了轻伤,面色惨白,纷纷被言灵支配着离开。 温白水走在最后,看向寻微的眼神很复杂。 剑意和灵力都被护身阵吸附,寻微毫发无损,对上乘炔的眼睛,知道此事未了。 偏殿之外恢复了冷情,剑修长身独立,带着一身煞气抬步入内。 寻微看着乘炔略显苍白的脸,伸手去搭他的脉。 “你被灵力反噬了。” 乘炔反手扣住寻微将他拽至身前,暗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听,我会处理好一切。你什么都不必做,安心等我。” 难得的长句只会出现在情绪起伏的时刻。 寻微对上乘炔的视线,“清浊渡厄阵并非邪阵,确实是解决困局的良方。” 乘炔目光陡然一沉。 腕骨几乎要被攥断,寻微神色如常,继续道:“此阵可破魔云,还三洲安宁,仙君不妨一试。” 乘炔语气森然:“你说、什么?” 咫尺之间的目光交接,彼此都能望进对方眼底。 寻微知道乘炔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看着对方极冷的双眼,放轻声音:“我不希望你为难。” “谁告诉你我为难?” 乘炔松开寻微,将这个瘦弱的青年压上门扉,紧盯着对方素净的脸。 “寻微,你且听好,仙盟,苍生,魔修,你都不用去考虑,我不需要你考虑这些。” 他掐紧那节细瘦的腰,逼进时几乎要撞上对方的眼睫。 “你不用牵挂任何外物,要做的只是等我,此战过后,我们一起离开。” 凛冽强势的气息扑面而来,寻微第一次没有闪躲,只是执着地望着乘炔。 “其他修士无法抵御禁制,你要赢下此战,只有燃烧神魂。” 乘炔只说:“我不会这么轻易死。” 寻微眉心一蹙,并不认可:“乘炔……” 他的话音就断在此处,被乘炔死死捂住了嘴,被迫抬头看着对方冰冷的眼。 鼻尖相抵,隔手落吻。 “阿寻,我绝不战死,你不必理会旁人,就在此等我,待一切结束——” 乘炔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暴戾,在青年要挣扎的时候,更用力掐住对方的腰将人抵进怀里。 “待一切结束,我们一起离开。” 寻微去推他的肩,费力别开脸时,连下颌都被压红。 “仙君……” 他语气充满犹豫,乘炔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按住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 灵力使得那些印痕消散,气息交缠,剑修眼底带着千尺寒冰。 “哪里都别去,就在我身旁。” 寻微不语。 乘炔垂眸逼视着他,眼尾泪痣如冷星。 寻微对上他几近偏执的眼,在腰身被掐得麻木时,才极为缓慢地点了头。 得到承诺后,乘炔离开了。 寻微知道对方没有相信自己。 护身阵法光华明媚,被一缕灵力焕活后,成了一圈透明温润的光幕。 寻微抬手去碰,果然无法穿透。 乘炔将他困在了这里。 一刻钟后,百山荡开了浩大的灵波,那道逆转局势的清浊渡厄阵被一剑捣毁。 乘炔一连多日都没有现身,偏殿机关侍女每日如期送上食膳,其他机杼已经被停了。 只有这些机关死物能穿过阵法,空气中流淌着灵气沁人心脾。 寻微不再炼丹了,将丹阁用符纸封存好,以免受到任何波及。 仙盟百山之外的天空阴沉无比,清浊二气互相排斥,仙门存亡在此一刻。 主战与求和互不相让,分裂不断,形势严峻,仙魔一战已经在所难免。 寻微终于见到了乘炔。 剑修戎装加身,玄袍衣摆都流转灵光,那柄举世皆知的惊澜剑就在腰间,染着肃杀战意。 乘炔神情冷漠,那日的失控如梦一场,依旧是那个正义无情的天下第一人。 知道乘炔快要上战场了,寻微将融了濯魄珠大半灵力的清心丹递过去。 “仙君一切小心。” 乘炔没接丹药,低眸看他,“剑阁清幽,后山灵眼无竭,灵草无数,可以炼丹,也可以清修。你若爱梨花,我们便种梨,若喜炼丹,我们就取神鼎……” 钟声齐鸣,战意如海潮般压来。 寻微道:“仙君,您该走了。” 乘炔攥紧他的手,“若不喜剑阁,我们便去其他地方,天下之大,总有你喜爱之处。此战过后,我们不再分离。” 彼此呼吸可闻,一字一句皆是珍重,寻微眼睫半低,不去看乘炔专注的黑眸。 “我答应你。”他说。 属于另一人的呼吸远离了,寻微的手被慢慢放开,那颗剔透丹药被对方收进掌心。 乘炔站直了身,“等我。” 他转身离开,阵法感知到无上灵力,泛起了水波般的纹路。 光幕重新落下,如同薄纱垂帘,遮住了阵中目送他的青年。 仙门大军离开百山,仙盟陷入安宁的寂静中,十二长老中留下守山的只有一半,此外就是一些受到仙盟荫庇的老旧世家与仙派。 温白水接到父亲传讯,急匆匆下了山,回来时失魂落魄。 换值的弟子向他问好:“师兄不是告假了?半日就归是有急事?” 温白水冷硬摇头,“无事。” 那弟子何曾见过神气十足的温师兄如此温和,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这一看,才发觉对方袖口的护腕似乎换了一个。 温白水本来神思不属,被他一看护腕,顿时眉毛一竖。 那弟子摸摸鼻子,还未赔礼温白水就绷着脸走了。 前往主山大殿有一条灵木繁盛的近道,温白水穿过树林,那对平平无奇的护腕就亮起幽光。 在三洲几近覆灭的情况下,这场仙魔之战确实胜败难料。 当日剑尊一剑震碎清浊渡厄阵,惹得百山惊骇愤懑。连日心血被毁,十二长老重伤,无人想死于惊澜剑下,便也不再提及此事。 他们没去收拾阵法残骸,心照不宣继续维持着阵法的灵力供给,被毁的神器并非不可替代,只要护住大阵运行,一切还有转机。 阵法一事知情者甚少,温白水不知父亲是如何得知。 在对方从容地交予他破阵神器,告诉他务必带剑尊道侣出来之后,温白水脑子轰隆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剑尊偏护道侣,那道护身阵法连十二长老都无法破开,温修鸿却取出山庄的传世之宝,命他助长老一臂之力。 护腕蕴藏神力,可以破解所有束缚。 “儿啊,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清曙山庄翻身与否,皆靠你一人了。” 山庄灵眼被毁,只要在此战中立功,仙盟会扶持他们的。 待一切结束,剑尊纵然怪罪震怒,事已至此也只能无可奈何,况且对方心怀天下,怎么会因为道侣与整个仙盟为敌? 是了,这是清曙山庄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是机会才对。 仙盟大殿琼楼玉宇,偏殿之外巡逻的弟子刚换了一批,见到温白水纷纷行礼。 “温师兄。” 温白水神色紧绷,只是点头,“此处有我,你们专心做事。” 那些弟子自然应是。 无论是剑尊道侣出身的山庄,还是温白水本身非凡的天赋,都足够让他们卖几分薄面了。 巡逻弟子离开,温白水走到偏殿的台阶下,发现大殿门扉半开。 微光盈盈的阵法之内,青年眉目如画,衣衫霜白,被禁锢在方寸之地,身姿如竹。 再高阶的护阵也不过是囚笼,温白水失去了冷嘲热讽的兴致。 “跟我走。” 寻微起身,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 乘炔离山之后百山躁动不止,到访者不是温白水也会是其他人。 温白水瞥了眼青年沉静的脸,直接念诀起印,调用护腕灵力,试图轰开那道护身阵法。 那阵法看似薄如蝉翼,却连锋利灵刃都无法破开,有传世护腕的加持,温白水调用了大半修为,却只能撕开一小道裂痕。 他修行神速,又有神兵相助,可在这道面前才知不过蜉蝣撼树。 温白水双臂半抬,猛加灵力,在护腕碎裂之际,终于让护身阵法破开一道可同行的出口。 “我撑不了多久,快过来!” 不加收敛的命令没遭到拒绝,寻微抬步出阵,却再次被出口的气息挡了回来。 温白水冷汗遍布,气喘道:“此阵是剑尊所设,我只能破开阵法,要通行恐怕还是要有他的灵息。” 看来今日注定无功而返,他正欲收手,却见寻微毫不犹豫划破指尖,以一滴鲜血注入光幕。 裂缝处原本泛冷的光线越来越淡,最后的禁锢也消失了。 看着寻微顺畅地走出阵法,温白水脸色大变:“你体内怎么会有剑尊的灵力?!” 修士灵力与气息游走识海,旁人无法沾染,除非他们已经…… 寻微不予回答,踏上了偏殿石阶,“走吧。” 现在确实不是深究的时候,温白水咬了咬牙。 “走!” 他带着寻微走上了那条近道,林间灵木高耸入云,灵气扑面而来。 下山的路途漫长,温白水掐了张疾步符,一言不发带着寻微穿过茂密丛林。 天际乌云密布,林间逐渐由潮湿变得干燥,前线时不时荡开的威压震颤草木。 又是一个分叉口,温白水看也不看就选了右边,走了数十步却发现寻微还站在原地。 寻微语气冷静:“这不是去阵法的方向。” 温白水眼神一变:“寻微?!” “阵法重启了,不是吗?” 寻微看向他,“带我去吧,这才是你该做的。” 温白水语气急促:“你会死。” 青年的神色未有波澜,耳边银光闪耀如星,似乎对这个结果安之若素。 远方雷声阵阵,寻微再次开口:“带我去吧,这是我的归宿。” 温白水将心一横,抓着他往左边那条岔路去了。 清浊渡厄阵设在百山边缘的禁地,需要特殊凭证才能进入。 温白水一道令牌化开禁地封印,禁地所有动向都会传给留山长老,那些人很快就会赶来。 他带着寻微走入禁地,沉默地领着对方不断深入。 世家仙派疏于修炼,可清曙山庄却从不如此。 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存在竞争,父亲和姑母,他和寻微,皆是如此。 光芒万丈的少庄主和毫无灵根的凡人,备受瞩目和避之不及,在旁人看来毫无可比的一组关系里,温白水始终占据上风。 他心高气傲,看着对方深陷泥淖毫无反抗,看着对方受人轻视宠辱不惊,想折断他的脊梁又怕他真的死去,想将他扶起却又怕淤泥沾衣。 他高高在上,认为寻微自甘下贱毫无脾气,是永远比不过他的凡人表兄。 禁地缝隙幽深,深处却是一方暖风和畅的春深山谷,被毁掉的清浊渡厄阵就在其中。 此地无风无雪,就像人间三月冰消雪融的天光。 再往深处就是无穷封印,温白水将寻微送到谷边,突然开口:“是我不如你,寻微。” 无论是心境还是品行,都远远不如。 这份认输没换回嘲弄,寻微眸光如水,“再会。” 语罢,他带着令牌往山谷深处走去。 温白水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正犹豫间,却猛地捕捉到一丝寒意。 下一瞬,无数道黑影从暗处跃出,疾风般袭向那道瘦削的身影。 是潜伏的魔修! 温白水飞身抽剑,打开那道直袭而去的魔气,冲寻微大喝: “快走!” 空气中流淌的浓郁魔气代表这些人修为不低,寻微没有回头,疾步向谷中跑去。 霜白衣摆凝了晨露,被谷风刮过如同流云,没有分毫灵力,却让草木避让。 一道魔刃突围而来,寻微果断抽刃相抵,匕锋染血,神血冲开了扑面的魔气,腕间玉镯猛然将那魔修震开数丈。 那魔修目露愕然,没料到一个凡人的血有此奇效。 其余人一拥而上,温白水要追却被一掌拍远,翻涌的魔气在胸口处遽然逸散,竟只留了皮外伤。 温白水愣了愣,不明白为何自己分毫无损。 但没有太多发愣的时间,他吃力起身,看着几位长老终于赶来。 长老们见到寻微皆是意外,当下形势也不容多想,料理起那些闯入禁地的魔修毫不手软。 魔修们对此地熟悉万分,只怕也知道了清浊阵的事,在此守株待兔只待来个瓮中捉鳖! 六大长老暗道失算,阅阵长老率先冲进深谷,挥开封印屏障修复阵法,其余人则留下处理那数十个魔修。 景色宜人的幽谷刀剑声不绝于耳,扑面的微风都染上血气。 寻微迅速靠近着阵法,又一道劲风袭来时利落抬刃挡住。 所有魔气都被刀口的血驱散,魔修杀意毕现,淬体威压招招致命。 即使有玉镯撑起结界,寻微还是受到了冲击,被震进灵气滋养得茂盛的草地里。 紧握的刀刃被一剑扫开,阅阵长老及时挡开这个魔修,回头对寻微道:“阵法已开。公子恩惠,我等会铭记于心!” 这句话没收到回应,无论是面目狰狞还是慈眉善目,对方都不在意。 寻微擦掉了唇边的血,撑住草地竭力起身,走向那道相距数步的阵法。 无数魔修都被长老拦下,修复后的清浊渡厄阵光线黯淡,流转着数之无尽的玄奥纹路。 负伤的青年脚步迟缓,血珠自掌心滴落,在地面汇聚成涓流。 涓流迅速被土壤吸纳,几步之外的黯淡阵法一点点绽放出明光。 暗自防止他变卦的长老们目光一亮。 果然,这个凡人就是最好的祭阵者。 他们奋力镇压着那些魔修,看着青年去到了阵法边缘,在向前的一刹间身形微微顿止。 他要反悔? 在他们疑云浮现之际,对方停住脚步,回眸望向一个方向。 那是交战前线,就连禁地都能隐隐到灵力震荡。 回眸不过一瞬,青年收回目光,在所有人的注目里抬步进了阵法。 清浊渡厄阵容纳万物,在感知到生灵气息的瞬间,上百道阵眼连成一线,明光焕发生机。 无穷无尽的引力自四面八方传来,白玉镯瞬间撑起护主结界。 这只镯子无法自主摘下,于是最先碎裂。 耳坠滚烫如铁,被罡风刮得晃动,顽固地闪动着护身法咒。 它被主人摘下,收进了泛凉的手心。 失去最后一道屏障,大阵接纳了血脉与道心,瞬息散开无限灵压,明光刺穿一切,汇成光柱直冲天际。 整片山谷顷刻崩塌。 苍穹隐现雷声,云幽以东的蔽日阴云中绽开金光时,一只山高的不死怪物轰然倒地。 乘炔浑身浴血,骤然望向东方。 穹顶之上,那道金光纯净透亮,云雾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魔气尽散。 天色因金雾而逐渐亮起,禁制湮灭无声,那些浸染魔气痛苦不止的修士们全身一轻,不由茫然。 漫天淡金,缥缈清冷,似曾相识,万分熟悉。 撕裂的神魂被修复,暖意绵延不断,所有束缚赫然一空。 乘炔缓慢垂眼,僵硬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那条无法斩断的红线,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这种情况下再正常的人也会疯的。。。 ────────────────── 第94章 修真界的白月光27:“我不是已经……”死了? ────────────────── 灵旭元年,仙门倾颓,魔修现世,剑阁新主驱邪扶正,退敌万里,世称无上剑尊。 十载清平,仙门大兴,海清河晏。 灵旭十一年,魔修携禁术重返人间,肆掠横行,尸骨如山,赤地千里。 无上剑尊重新出世,除邪祟,去灾厄,震碎结界,踏平魔洲,杀尽天下魔物。 那枭首邪魔的惊世一剑,令天地失色,三洲十六郡皆受震荡。 天光降世,祥云齐出,庆贺三洲清明,仙浊平和。 世传,金雾漫卷,乃剑尊破劫之象。 地动过后,八十一重天雷顷至,剑尊连进两阶登顶大乘,雷劫过后却拒不飞升。 那临世神光被无数修士亲眼目睹,无上剑尊却看也不看,一人一剑独上仙盟。 血染禁地,百山皆动,魔修细作尽除,仙派异心者尽废,仙盟诸殿沦为废墟。 盟主玉令碎裂成灰,剑尊不复出焉。 史书所述大多粉饰,不及实际的十分之一,即使如此,那场颠覆天地的大乱也足够让后世众生胆战心惊。 仙盟十二长老濒死退隐,百千仙派折损大半,覆灭的世家不可胜数。 新任的仙门宗主们修为虽不及前辈,却皆是品性过人天资卓越之辈,正道一肃,天下太平。 天降祥瑞寓意新生,战后重建如有神助,灵气复苏,修炼环境更胜以往。 魔域已毁,三洲相合,仙凡共生。 不过三年,云幽边境就成了繁华人间。 “话本里说,剑尊曾有过一位凡人道侣,这是真的吗阿兄?” 少女扑在桌边,指着话本好奇地望向自家兄长。 阿兄曾任职仙盟,又参与过大战,是在她看来最厉害的大人物。 兄长语气慎重:“千真万确。” 少女没能看出兄长眼中的后怕,又问:“那剑尊大人牵挂凡尘,不忍飞升是舍不得这位凡人道侣?” 兄长讷讷不答,少女打破砂锅问到底:“若真的是天定婚约,为何现在问天石上空白一片?他们已经成亲了吗?” 不知是被哪个字眼触动神经,兄长脸色剧变,急忙捂住小妹的嘴。 “慎言!那人已经……死了。” 最后的两字接近唇语,像是忌惮着什么。 即使如此小心,兄长都仍旧心虚,下意识望向北方剑阁的方向。 那少女看懂那两个字,跟着兄长一起北望,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 无上剑尊天下第一,却妻子早逝,真可怜。 被极目远望的北方是茫茫冰原,自灵气复苏后,冰原雪化,万山梨花开遍。 剑阁占地广袤,岿然屹立如同山岳,剑修们来去皆无声息,唯留下天际将散的剑光。 流光满空,唯有一处不敢涉足,那是属于阁主的地域。 幽深寒洞入山百丈,滴落的水声带着永无止息的回响。 高山顶端泻下天光,照进洞穴深处的玉床。 说是玉床不算中肯,此物四壁方正,中央内陷,乃是一口玉棺。 玉棺周围遍布阵法盈盈,丹血流淌汇聚,将玉棺染成鲜红,数以千计的金色光点不断缭绕。 外人若有幸进来,必先震惊这灵气富足之地会有如此邪阵,随后就会被无处不在的杀阵就地绞死。 血滴汇聚成池,绘就出奇诡的纹路,飘荡的光点逸散开来,可以看清封存棺中的人。 那人阖眸,五官姣好,却笼罩着一层死寂的苍白,如陷梦境。 分明生机已无,却神情安然,仿佛随时都会眼睫颤动苏醒过来。 一道高大身影伫立棺前,衣袍玄黑,在满洞的微光里,如同鬼刹。 漫长绝望的等待里,破碎的画面梦魇般寸寸再现。 拨开春藤,泄出天光,投来冷情如月的一眼。 暖阳午后,院外炼丹,乌发三千垂落如瀑。 在满天染遍的金云里,乘炔第一次见到了对方遮掩隐瞒的血脉。 纯粹的,温柔的,犹如日光重临。 随后,世间晚春降临,凛冬霜寒却从未结束。 献祭者肉身尽毁,上天入地,寻遍三洲也难觅魂魄。 可乘炔从不信命。 重开秘境的无数次寻觅之后,他找到一片秘境的时空碎片。 青年霜衣如雪,独跪神殿,仰目虔诚情愿。 神问:“你不惧生死只为一人,当真无悔?” 青年垂眸,眼睫如墨。 “无悔。” 这清冽嗓音恍如隔世,对方的侧脸细腻盈光。 命有劫难安然受之,放弃转机只为一人,无情却似有情,极其无私,极其可恨。 碎片成末,消散虚空。 乘炔最后找出了唯一的生死卷,颠倒生死,逆转天地。 引魂血阵已成,棺中人却从无回音。 只差最后一步。 乘炔没有如常划破小臂,抬刃靠近自己的胸前。 系统警报几乎刺穿耳膜,寻微恢复清醒的瞬间,感受到了无边的寒意。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阵法碾压的那一刻,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响起之后,就彻底没了意识。 预想中的脱离没有来临,陷入罅隙的意志被可怖的力道拖了回来。 [节点更新失败!节点更新失败!!节点更新失败!!!因为不明原因,脱离中止,请宿主继续任务……!] 重伤已愈,禁制已除,以身祭阵破除情劫,寻微分明已经功成身退,实在不明自己为什么会回来。 剧情已经结束,乘炔明辨是非,没道理不清楚已死道侣和飞升之路孰轻孰重,对方现在应该飞升上界才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 寻微一头雾水。 归功于之前局势失控的经验,他很快冷静下来,把系统的警报关闭了。 肉身和血脉都在大阵里湮灭了,他现在是在哪? 在周围越来越重的寒意里,一道沉缓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寻微没动。 可已死之人恢复生机是无法掩饰的事,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萦绕着薄凉的血气。 “阿寻。”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眷恋。 气息和声音都是熟悉的,但语气和姿态却陌生了许多。 寻微感到迷茫,慢慢睁眼,撞进了一道幽冷沉郁的目光。 乘炔静立棺前,身后是明明灭灭的金色阵光,惯会执剑的手正停他脸上。 那双眼睛原本阴暗无光,与寻微视线相触之后,却泛起了诡谲的波澜。 寻微感知迟钝,一时分不清是对方手冷还是自己身冷。 他双唇微动,想要发出声音,却被按住了唇瓣,修长的手指抵在下唇,如同剑刃。 乘炔抬起寻微的下颌,字字千钧:“良缘天定,佳偶成双,阿寻悔婚背信,要付出代价。” 骗子不值得信任。 从表达心悦到承诺留下,都是毫不留情的欺骗。 背信弃义者,应该受到惩处。 寻微被强制召唤回来,意识还没完全融入身体,没能听出这话的深意。 阵法急速运转,所有流淌的金光尽数注入身躯,连同乘炔新取的心头血一起,让寒意浓重的身体恢复了体感。 发冷的胸口回暖,寻微听着自己逐渐规律的心跳,对这一切感到不解。 那按在唇边的手不知何时撤回了,他抬眸望向乘炔淡漠的脸。 “我不是已经……” 乘炔嗓音低沉:“逆转生死,我们一起看过的。” 寻微一怔。 生死一卷,他们确实在秘境的虚幻神殿见过。但是,那卷古册不是消失在坍塌的秘境里了吗? 这些违背天命的禁术,结阵人需要做出极大交换才能开启,或以神魂修为,或以气运命数,但往往身死道消也难以成功,所以只有穷途末路之人才会尝试。 可乘炔为什么会用?他不是对禁术邪法深恶痛绝吗? 寻微思绪混乱,看着乘炔淌血的心口,想要起身却根本无法行动。 一直到供给着阵法最后一丝金光留入身体,玉棺失去光泽以后,乘炔将他抱了出来。 向中心聚集的金色血阵已然消散,唯有一道道纂刻纹路留存。 无数血流顺着纹路流淌,在玉棺台阶之下交汇,深度低于刻度,似乎被淬炼过。 阵法分明毫无腥气,却莫名令人发寒。 寻微目光落在地上,“这些是什么……?” 乘炔闻言脚步一顿,揽在寻微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引魂塑骨的祭品。” 初次听他如此阴冷的语气,寻微缓缓抬头,“乘、炔?” 洞顶洒落天光,雪色之下,剑修面容俊美至极,周身隐隐透出境界灵压。 早已不止化神。 “若要启阵复生,须有气息载体。我跋涉三洲,想要寻找你的气息。苦寻无果,我便以血为引……” 乘炔的目光落在血阵上,忽而转回寻微虚弱的脸。 “你血脉特殊,我本是孤注一掷,可这次却得到了结果。” 他声音冷了几分:“在临仙洲。” 寻微蓦然一僵。 “神血宿体千年一遇,清曙山庄不会有第二个,”乘炔将寻微抱紧,眸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他们所有人,都饮过你的血。” 寻微抬眸看向他,声音有些艰涩:“你抽干了他们的血?” 乘炔不答。 这残忍的态度令寻微觉得心慌,“他们归属正道仙门,你怎能……” 乘炔眉眼一压,目光阴冷至极,“他们杀我妻子,该被挫骨扬灰。” 他看向寻微,“祭阵之事,有他们的参与,不是么?” 寻微不语,指尖开始发凉,却连下地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待在乘炔怀里。 他们穿过重重杀阵,远离了那片血色浓郁的引魂阵。 他终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失控,却不知从何阻止。 温凉的山风拂面,寻微闻到了清浅花香。 他转过视线,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洁白梨花。 远方冰原一望无际,连灵流都带着极北独有的寒意。 万山之中灵气充沛,白梨花瓣随风而起,犹如细雪。 梨花沾衣,寻微轻声问:“已经过了多久?” 乘炔步履不停,声音含了几分血气:“这是第三年。” 第三年入冬,已有四年。 寻微没想到已经过去这样久,于他而言,献祭不过是一刻钟之前的事。 剧情在这一年早该结束了,而乘炔却还没飞升。 他垂眸想了很多,没留意到周围景色骤换,再回神时已经进了房间。 衣衫上的梨花散落满床,寻微还没反应过来,乘炔已经压了上来。 他根本没恢复多少力气,立即去推对方的肩。 “乘炔……” 乘炔轻易瓦解了这份挣扎,将那只手圈进掌心,抵开寻微的双腿,不容置喙道:“你刚复生,需要灵力。” 不等寻微再开口,他低下头来,抵上对方的额头。 额头相触的瞬间,寻微挣扎一静,魂体被极纯的灵力裹住,大乘后期的修为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还有意识,清晰地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游走全身,就像被泡进热水里。 头脑空前清明,他渐渐看到了一汪湖泊,还未意识到这是什么,就被一缕灵力挤了进来。 灵力极少,却足够占据整片湖水。 神魂交融的幻热让重塑后的身体迅速瘫软,寻微眼尾一热,茫然地看向乘炔。 “我为、何会有识海……” 作者有话说: 这个寻微还没意识到他要经历什么。 我感觉这章直接从盘古开天地开始写了,设定是所有与神相关的都是金色,比如神血,神力,注定飞升之人的神魂。 还有一点是剑尊大人夜探山庄的时候,不知道盏里是小寻的血,只以为他身体虚弱是被欺负了,于是正义报复之。当然现在是知道了,这一千天多天足够想起来了。 ────────────────── 第95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8:这是你悔婚背信的惩罚 ────────────────── 识海被渗透引来了窒息,青年眼中浮现水光,眼神困惑而迷惘。 他苍白的面颊泛起薄红,细眉微皱,似乎忍耐艰难。 生动,潋滟,一如从前。 横亘的上千日夜没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语气神情皆恍如昨日。 那幅无辜的情态总是让人信赖,实则多是诱人心软的伪装。 寻微没得到答案,感受到又一缕纯金色的灵力探入识海,不禁微微一滞。 灵力藻荇般盘踞了整片识海,将清澈的湖水都染成了透亮的金色。 湖波很快平静下去,深处却被不断打开,尚未稳固的神魂被交织的灵力层层渗入,缠绕融合,不分彼此。 这片识海实在太稚嫩了,连神魂都无法在此化形,只能以湖水的形式承载一切,过分伸展的灵力让四肢百骸都生出异样的热意。 这是和进入乘炔识海截然不同的感受,分明是疗愈而非受刑,却实在令人承受艰难。 恐惧。 情动。 寻微连声音都发不出,眉眼染上难耐的绯色。 高阶修士进入他人识海时,可以保持自身感官清明,乘炔将身下人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 无论是蜷缩的指节,还是绷紧的脖子。 青年仰头时,眸中水光沿着眼尾下滑,在细腻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乘炔吻掉那抹水色,“借用引魂阵复生,非仙非人,只能成为灵物。” 他嗓音太过低哑,寻微极力放松呼吸,这才勉强听清了。 “灵物……” 这和天地化物的精怪没区别,是天生地养,灵气所聚,不分境界高低。 新生的识海薄弱,连最低等的炼气修士都比不上,无法调用灵力,只能吸纳。 可偏偏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寻微在被拓深识海时,却有着比以往更鲜明的感知。 近在咫尺的吐息顺着眼眉,来到侧脸,冰冷而缠绵。 渐渐的,那份冰冷变得灼热,难以被朦胧的体热所感知,以至于那气息擦过鼻尖,来到唇边时,寻微才从远超负荷的迷热中堪堪回神。 然而为时已晚。 腰身被单手束缚,瘦弱的身体也被完全覆盖,阴影笼罩下来。 他费力偏过脸,“不……” 拒绝的字眼微不可闻,秀气的下颌被迫抬起,唇瓣堵满了另一人的气息。 轻合的唇齿被破开,滚烫的唇舌长驱而入,毫不怜惜地侵.犯一切。 所有疏离与逃避都被破开,隐藏在齿关之后的隐秘温软都被大力席卷。 微弱的挣扎被化解,呼吸,津液,甚至识海被灵力填满时溢出的喘息都被急剧攫取。 无力的舌被动纠缠,撕咬带来的痛意鲜明,吻咬的动作太急,疗愈灵力都无法跟上,痛意与热意绵延无尽。 这个吻毫无温情,充斥着压抑已久的爱恨,情欲,以及永无止境的贪婪。 溢出的血珠被急切卷走,凌乱的呼吸逸散在碰撞的唇舌里,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乘炔将挣扎的青年困在身下,压身尝遍了对方唇间的馨香。 淡薄如雪的冷香缠络而来,温热的体温,柔软的皮肤,灵动又饱含生机。 不再是不会回应的死物,是真切而鲜活的寻微。 我那早逝的道侣,我那受尽苦楚却从无怨言的妻子。 那个毫无留恋,弃我而去的负心人。 偏执又病态的渴求让寻微几近晕眩,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凭着本能去推乘炔。 他的挣扎微不足道,被抓住手穿进指缝,十指相扣按进了织绣的床榻间。 识海最深处都被渗透,神魂彻底被按进肉身,过多的情热和欢愉让寻微无法呼吸,满身都发了汗。 相融至深的神魂被放开,他脱力般喘过一口气,可这声喘息也被掠夺,不留余地的吻蔓延出了刺痛和麻木。 眼睫浸湿后,眼前重新变得清晰。 寻微低垂眼帘,不去看乘炔近处的脸,慢慢放松了身体。 乘炔动作一顿,在吻得更深之际,牙尖在他的唇肉上狠狠咬了一口。 力道很重,让红润肿胀的下唇直接渗了血,乘炔的气息撤了出来。 寻微唇间发疼,被卡住下颌抬起头。 乘炔正撑在他身上,泪痣垂落,丝缕金血残留在猩红的唇舌间,危险又情糜。 “想故技重施?” 寻微心口一跳,撑起身体想要挣开对方,却被死死按住肩头,在悬殊的境界压制下难动分毫。 乘炔看着他,目光阴郁而专情,“我会记得清清楚楚。” 他重新吻下来,见寻微转开了脸,就顺势亲吻他透红的侧脸,犹带指痕的下颌,线条优美的颈脖。 灼烫的细吻犹如雨点,寻微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超过预料的一切都无可遏制。 昏睡道具无法使用,拼尽全力的挣扎皆是徒劳,不想继续接吻只能紧抿双唇,可即使如此还是呼吸交缠,亲昵又危情。 神思混乱间,腰上的桎梏有所放松,寻微还未能松口气,就衣带一松,修长的手指探进了外衣。 这套衣衫是从前常穿的款式,处处织就着法纹,也是乘炔所赠。 样式都是二人相熟的,穿脱方法一眼便知。 百器不侵的法袍散开,露出雪白里衣的边角,寻微紧紧抓住外袍,呼吸终于乱了。 “乘炔,仙君……” 他眉眼残留着红晕,抬眸时眼中满是慌乱,“不可。” 乘炔握住了他推来的手,“重塑肉身时,你连衣带都是我亲手所系,有何不可?” 这怎么能一样…… 寻微匆匆摇头,想从他的掌心抽回手,细瘦的腕子却被对方摩挲而过,生出一片痒意。 从前留有红线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乘炔神情未变,眼中却笼罩上一层阴翳。 他不再给寻微挣扎的时间,不容拒绝地解开了对方的衣物。 外袍到里衣皆是玉色,可那裸.露的皮肤却犹胜三分,素白得几乎透明。 寻微退进了深处,用力抵住乘炔靠近的身体。 乘炔褪下他的外衣,嗓音沉稳得可怕:“我说了,阿寻要付出代价。” “不,乘炔……” “你承诺我,等我回来。” 洞府内光线昏暗,可床榻之间却铺就细软,山间梨花被衣衫覆盖,香气几近于无。 “可是,你做了什么?” 想要逃跑的青年乌发尽散,再次被按进床榻最里侧,陷进褥子与山花里,胸口艰难起伏。 “你以血破阵,离开了我。” 单薄白皙的身体无可隐藏,瘦削的脊背,美好的肩颈,目之所及皆是玉质天成,就连锁骨的细汗都带着光泽。 “你大爱无私,奉献一切,什么都没留给我。” 与从前一般无二的身躯,在长眠玉棺时只有灰白死气,却在引入魂魄后被赋予了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份美丽渐渐袒露在视野里,结束神交后的情动面庞重归苍白,微弱的挣扎因为话音而僵住停滞。 是愧对,是迁就,是被洞悉一切的无措。 乘炔按住寻微的后颈,缱绻而细致地吻着他的唇。 寻微牙关紧合,双唇被吮得绯红,上面破损的咬痕已经尽数痊愈。 乘炔贴着他的唇,嗓音暗哑:“待我归来,禁地已毁。我翻遍废墟,只找出了几片碎玉,还有……” 寻微不愿再听,彻底闭上了眼睛。 乘炔吻着他轻颤的眼睫,“还有耳坠。” “在场之人皆未身陨,只有你……” 他话音顿止,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再开口时嗓音极冷:“所以,无论正邪,通通该死。” 寻微轻声道:“他们是为了……” 乘炔将他翻了过去,语气漠然:“为天下苍生,也为一己私利。你明知如此,却仍为了这群腌臜抛下了我……” 软透的腰肢被手臂捞起,长发自肩胛后背滑落,寻微脊骨骤然僵硬,感受到一道滚热而危险的吐息正停在后腰。 他不知道乘炔要做什么,下意识撑床想逃,可腰上的手臂完全无法撼动,不仅分毫未进,反被重重拖回来,连膝弯都被攥住。 亲吻落在腰脊,温柔缠绵,却带来了不明缘由的颤栗。 寻微转过身,要推乘炔的肩,还没使上力,后腰就被温柔摩挲而过,随后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了下来。 后腰生出灼烧般的痛楚,虚弱的身体顷刻就失去了力气。 痛意深刻而强烈,充沛到可怖的灵力自伤口钻入经脉,瞬间就游走遍全身,血肉经脉皆被侵染缠裹。 灵力如锁链般束缚灵魂,寸寸侵略,紧密缠绕,仿佛有什么无法磨灭的东西正在迅速生成。 寻微承受不住,跌进了被褥里,“不,别这样……” “阿寻,”身体的桎梏如同烙铁,亲吻落在颤抖的腰身上,“这是你悔婚背信的惩罚。” 话音落下,刚刚平复的新生识海就再次被侵入,湖泊被金色灵力尽数占据,毁天灭地的欢愉和痛意将思绪震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短小,明天多写写吧。 初次进入小寻识海的乘炔,看着小小的湖泊陷入沉思。 购物推送:猜你想找“棉签”~ 乘炔面无表情,疯狂下单。 感觉剑尊大人是会在棉签里也加灵力的那种人…… ────────────────── 第96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29:你我二人,结为道侣 ────────────────── 绝对的境界压制让那份惩罚足够刻骨铭心。 寻微最终失去了意识。 灵光流淌的洞府温暖如春,再次醒来已经放晴。 寻微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已经穿好了衣物。 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让他听见了房间外山雪堆叠的声响。 后腰那片皮肤灼灼发热,仿佛还泛着痛意。 周围寂静无人,寻微下了床,打量起这个房间。 风水绝佳,装潢未有奢侈,一切都冷淡而简洁,法器玄光隐耀,并非凡品。 这间清修之所的主人毫无悬念,但是流淌的灵流都足够令人舒适。 寻微停在一方灵镜前,背身解开了衣物,终于看清了皮肤发烫的来源。 后腰分明饱受苦楚,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皮肉光滑而平整,唯有偏下的位置留了一道赤色印痕。 印痕自皮肉之下徐徐舒展,仿佛长于其中,纹路奇诡,就像是某种烙印。 待在此地的时间太长,寻微已经对位面的术法有所了解,可在面对这道印痕时依旧一筹莫展。 这是什么? 这个问题,系统也没给出合理的回复。 任务顺延,系统的出现不再频繁,但还是安慰道:[位面里的所有创伤都会在离开之后消失,请宿主放心。] 或许没必要担心这一点。 那道烙印流转血色,寻微重新拉上了衣衫。 屋外是皑皑霜雪,一抹晴日天光隔着小窗落在肩上,是虚冷的。 一尾灵戒就在案上,只泄出微薄的灵气,感受到寻微靠近之后就聚起一道金色残影。 那影子已经接近透明,发出空灵的声音。 “你醒来了,有缘人。” 是秘境上神。 没想到对方一直都在,寻微回忆起昨夜的事,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窘迫。 见他缄默,上神道:“吾力将散,难有清醒,今日是因为你。” 善解人意的解释令心绪平复,寻微开口道:“您不是已经沉眠修养?为何会在……” 上神道:“你我有缘,相逢相助皆是因果。” 没提自己被强制唤醒无数次、一遍遍洞开秘境的事,以德报怨,宏仁豁达。 原来那句“醒来”,是在贺他重生。 即使无人提及细节,寻微也知道自己复生一事并不轻松。 秘境之景层层相生,瞬息万变,要在坍塌世界里找出那卷古籍都千难万难,更何况禁术本身就惊险万分。 寻微敛去思绪,道:“上神恩惠,铭记于心。” 他要行礼,却被一道无形之力扶了起来。 因为这道灵力,上神残念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缥缈起来:“因果已了,何必铭记?” 祂的身影渐渐虚化。 “你二人缘分未尽,分合皆苦,不若就……” 尾句消散无痕,将散的残念回归上界,凡尘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寻微没在未尽之语上深究,抬眸看向了外间的山雪,日光洒落肩头已经生了热。 站了片刻,他想要回身,感受到源自身后的热度,不由一顿。 身后人将手搭上寻微面前的桌案,俯身时,高大身躯将青年完全覆盖。 吐息距离那透白的耳廓不过咫尺,几乎是耳鬓厮磨。 寻微无意和对方接触过多,要从侧边离开。 可是这无法阻止什么,乘炔按住他的侧腰,随后将他藏在衣领里的长发拨了出来。 青丝捋至身后,纤细的侧颈毫无遮掩,带着玉质的光泽。 这熟稔的亲昵让寻微静了一下,回眸看了过去。 乘炔神情自若,瞳眸漆黑。 四目相对,他道:“用饭吧。” 小桌已经摆好了食膳,不似仙盟时那样精细,咸淡相宜,入口温热。 万山之间寂寥无人,这顿饭是乘炔亲手做的。 寻微的状态不需要进食,但他还是坐下吃了,这是让单独相处不再难捱的方法。 充满灵气的东西入腹,让丹田变得凝实。 寻微探了一下,发现修为已经接近筑基后期,有高阶修士相助,两次入识海就让境界跨阶,怪不得总有人对此事趋之若鹜。 他对修行并无热衷,何况他和乘炔现在的关系怎么都不适合神交。 常人在情动之下无法自控,主角当然也不能免俗。 乘炔厌恶欺骗,所以行为偏激,一切都……可以理解。 寻微安静吃完了饭,为昨天发生的一切找好了理由,却无法忽视身旁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放下筷箸,还未措辞,就听乘炔开口:“饱了?” 寻微点头。 乘炔看了一眼没怎么动的食物,神情没有多大变动,灵力收了残羹就要将他抱过来。 寻微避开了,“我已经恢复了,不要再这样。” 乘炔淡淡道:“你神魂不稳,理应得到照料。” 他幽深的目光转过来,“何况,道侣之间,亲昵并无不妥。” 这句话说得自然万分,寻微一愣,“可我们并不是……” 短暂的走神使得腰身一紧,他被乘炔抱了起来,熟悉的灵力让印记变得炙热,腰身顿时就软了。 寻微放弃了挣扎,“我身上的到底是什么?” 乘炔将他放回了床上,目光交接时哑声道:“我们的红线。” 姻缘红线早在献祭中消失了,对主角而言,这条线不过是附加的累赘。 除了提醒情劫的存在以外毫无作用,没有任何复现的价值。 寻微不明白对方的行为,被披上了一件月白披风,见对方俯首而来,不由微微后退。 乘炔撑住他身后的护围,眼眸犹如深潭,“我们是天定姻缘,注定结合。阿寻,你生来就是我的道侣,这是你亲口所说……” 寻微平静道:“乘炔,我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乘炔目光沉黑,“那道婚约已有百年,如果没有那件事,就还在。患难与共,甘苦同尝,你我情真至此,本就是天造地设。” “如果不是你狠心去死,”他嗓音发冷,为寻微系好了披风,“我们早就成婚了。” 过近的距离令寻微无法习惯,乘炔眸底翻涌的黑暗更让人心惊。 “我……” 鼻尖相抵扼制了话音,乘炔摩挲着他的侧颈,“我们已神交无数次,你就是我的妻子。” 呼吸交缠,寻微想要后仰,却被按着颈脖难动分毫。 蜻蜓点水的吻印在唇角,乘炔目光如墨,盯着寻微泛白的脸。 “阿寻,天命难违,你只能心悦于我。我们注定成为道侣。” “不,”寻微抓住他的手臂,摇头道,“婚约已废,我们不会是道侣,也不能……” 不能成婚,不能结合,清白如水,任何回应都不能有。 道心通明,正义绝情,踏碎虚空,万古留名,这才是乘炔该走的路。 乘炔眸光陡暗,指腹擦着寻微的下颚,大力碾过那两瓣开合的唇,迫使他止住话音。 “很快就是了。” 这句定论过后,他重新将寻微抱了起来。 阵法与封印皆被无视,大乘修为一步可跨乾坤。 风雪交织着白山花,拂过面颊香气极淡。 灵力结界撑起的时间,两人所处的环境就已经换了,远离剑阁所在的地域,抵达了茫茫冰原的尽头。 寒风拂过披风衣摆,寻微挣扎起来,“你要带我去哪?” 乘炔道:“此处风大,勿要吵闹。” 寒风再大也都被结界挥散了,寻微恢复了力气,却依旧无法奈何那钢筋铁骨般的手。 挣扎间,新生的身体因为无处不侵的严寒迅速发冷,反被乘炔渡了层温热灵力。 寻微气急,“仙君,乘炔!” 无论是礼节恭顺还是直呼其名,换回的只是充沛的灵力,驱散身体寒意的同时,也让后腰印记的热意更加明显。 此地苦寒程度远在凡间之上,即使有灵力相护也遍体生寒,没有高阶修为根本无法横穿。 寻微被灵力烘得脱力,逐渐意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费力要下来,却仍被乘炔牢牢按进怀里。 他被允许下地的时候,已经能望见那九千阶玉山梯了。 问天石所在的玉山,在严酷冰原的尽头,是传说中最临近上界的地域,可以与天道沟通。 察觉到陌生气息,数以千计的镇界兽从暴雪中现形,凶神恶煞虎视眈眈,试图威慑来者。 乘炔召出惊澜剑,长剑开刃令日月无光。 千百镇界兽被剑意威压所震慑,纷纷伏下前肢,胆怯地向两边避让,为来客让出了一条铺满冰雪的大路。 寻微裹紧披风,停步不前,寒风在侧,披风绣纹被刮动如同祥云生辉。 发冷的手被不容反抗地握住,灵力即刻冲散了积蓄的寒意,寻微奋力挣扎,却被乘炔握住手腕带着往前。 玉山结界自动敞开,亘古的寒风袭来,九千山阶覆满霜雪。 从踩上第一道山阶开始,寻微几乎是被拽着向上,手腕的束缚并不紧,却叫人无法挣脱。 腕间因为挣扎留下了指痕,乘炔的手不知何时移了下来,紧握住寻微的手。 十指相扣,如同铁钳。 玉山石阶压制修为,相传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可只是转瞬之间他们的行程就已过半。 霜雪越来越厚,踩过时深深下陷,很快又被寒风侵蚀了留痕。 寻微的手心被攥得发热,还未完全适应复生的身体,在风雪里脸色发白,被乘炔带着走过了数千台阶。 越是临近目的地,他呼吸越是急促,没有一刻不如此希望自己身体孱弱就此晕厥,可因为灵力连寒栗都不曾有。 冷雪划过面颊,成了和风细雨,滑落披风都不湿衣摆。 直到某一刻,漫天暴动的风雪缓了下来,山阶上的积雪一空,拂面的寒风都带上了暖意。 问天石就在山巅之上。 那道泛着灵光的玉璧映入眼帘,上面光洁无痕,曾经被无数人看过的婚命已经消失殆尽。 沟通天地之物灵压很重,让所有生灵生出本能的敬畏。 寻微呼吸放缓,“你到底要做什么……” 乘炔不答,单手化出一道镀金卷轴,灵力一展就悬浮在二人面前。 金墨流淌,每一笔都蕴含无限灵力。 [天地为媒,六道为鉴,良缘永缔,仙契长存……] 赫然是从前问天石预示过的婚契!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内容却无人不知,字字句句,没有一丝更改。 寻微当即要走,回头的间隙,周遭灵力骤然一盛,身后的和煦春风转瞬化作了刺骨风雪。 暴雪之大,聚集成拦路风墙。 他被乘炔拖着来到问天石前,那卷婚契的金字已经被打上问天石,苍劲灵力无视威压屏障,要将字灵生生嵌进。 寻微心中一惊,“乘炔!” 灵力化刃,将二人指腹同时划破,赤金相缠,凝结共生。 血珠溅落于婚契之末,乘炔看向寻微。 “天道在上,诸天神佛为证,你我二人结为道侣,生死不弃。”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最近降温了大家记得添衣。 ────────────────── 第97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0:“报、恩……” ────────────────── 一切自问天石而起,那就因问天石而终。 字字言灵即刻生效,可血珠溅落婚契之后,原本耀目的金字瞬间灰暗。 天道不应。 乘炔神情冷若寒霜,灵力一笔一划再次落契。 这次不待书至结尾,所有字迹就已化作虚无。 寻微放低声音:“别白费力气了。” 情劫已渡,天道不会为气运之子应允婚约。 乘炔充耳不闻,抬手继续纂刻。 一笔落下的刹那,几番纵容的问天石突然强光一亮,释放出足以碾碎一切的亘古灵压。 即使有乘炔撑起的结界,寻微还是被震得面色发白。 他抓住乘炔的手,制止道:“够了,别再试了。” 一剑动乾坤的大乘境界在天道面前依旧弱小。 乘炔给寻微渡了道护体灵力,将他挡至身后,随后右手结印,继续在问天石上落下字灵。 问天石灵压遽然一沉,足以让世间万物瑟瑟发抖,卑入尘埃。 乘炔分毫不退,抗下天道威压也要完成书契。 寻微的手腕被攥得死紧,扛着灵压只能看清对方决绝的侧脸,拒人千里,锋芒毕现。 乘炔动作缓慢,每落一笔,都需抵御无穷阻力,到最后的唇边甚至溢出了鲜血。 沉压闷雷由远而近,翻滚黑云将整座玉山包围覆盖,紫光剧闪,仿佛随时都要降下雷霆。 这是天道的警告。 乘炔擦了血,召剑而来,“天地见证,我与寻微,结为道侣——” 黑云压山,轰然降下一道震耳天雷。 惊澜剑意暴涨,乘炔挥剑劈下一道曜日剑光,撼天动地的灵力直劈天雷。 紫雷崩裂四散,令玉山震动,九千阶风雪翻卷跌落。 “我们二人识于微末,情真意笃,结为道侣,生死与共——” 又一道九天惊雷降下,势必要让这句誓约破碎成空。 乘炔执剑而上,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重出结界,一瞬爆发的锋芒剑意与惊雷相撞,后者居然生生被逼退三分。 威势甚猛的惊雷化作流光,砸落在玉山周围的无边冰原。 紫电被剑身吸纳,寸寸消解,泯灭无声。 “姻缘相连,神魂相系,此后无论福祸荣枯,我与他永不分离。” 誓约说到最后,未干的凝血被灵力焕活,最后一道青黑天雷倏而降下。 雷霆之怒震动八荒,乘炔以剑相迎,飞身而去势不可挡。 明光碰撞的一刹那,天昏地暗,风停雪静。 然后,万里黑云尽散。 无边冰原飘落的风雪为之一清,现出千万年间凝聚的淡蓝坚冰。 罡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结界已经薄如蝉翼,寻微面色苍白,被乘炔从问天石边扶了起来。 问天玉璧灵光暗淡,一点一点显现出新的婚契,落款是两人相融的魂血。 婚契已成,命运相连,直到一方陨落才会问天石上消去。 乘炔揽住寻微发僵的腰,“道侣契约已成,你我二人名正言顺,天地苍生皆为见证。” 寻微目光定在问天石上,慢慢转向乘炔的脸。 “为什么……” 情劫已渡,却自缚枷锁。 杀劫加身逆天而行,只是为了延续一道不该存在的婚契。 乘炔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句呢喃没得到回应,乘炔将他抱了起来。 沾雪的衣摆被灵力烘热,不染凡尘。 怀中人长睫低垂,面色淡白,如同一捧将化未化的山间雪。 乘炔将他抱紧,嗓音沉冷:“你我姻缘乃是天定,如今契约已成,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道侣。” 寻微没有回应。 九千山阶风雪已停,抬步跨景,一瞬之间就到了剑阁境内。 这里同样是雪覆冰原,但远没有玉山那样的千里冰封,寒风侵骨。山花开遍后,灵流透着冷冽的温柔。 淡薄日光令人舒适,寻微被乘炔带回了先前的洞府。 那座依山楼阁格局一目了然,层层深入,到第三层就是中空的雪山之内。 依旧是熟悉的住处,小窗明净,床榻温软,一进门就有温暖舒适的灵气。 灵力裹绕,替二人洗去了莫须有的尘泥污垢。 窗扇打开,带着淡花香的雪风入室,角落的夜明珠透亮无比。 乘炔将他放在了乌木桌上,撑住他腰侧的桌案没有立即退开,眸中冰冷沉暗,眼皮泪痣熠熠生辉。 对视不过一瞬,寻微偏开脸,“你灵力不稳,我替你看看吧。” 乘炔气息发沉,应该是应雷时受了伤。 话音刚落,他的披风系带就被解开了。 月白披风无声滑落,堆在桌案上,恰到好处阻隔了凉意。 乘炔抵进他腿间,将手递给他。 寻微眼睫微动,终是什么都没说,就着近得有些越界的距离握上对方的脉。 到了大能境界,如非对方自愿,是无法探知对方状态的,可寻微每次都畅行无阻。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结束了探查,松开对方的手慢慢后退。 “灵脉淤塞,是丹田有损,神魂……” 刚刚挪动就被扶住了侧腰,寻微声音停了一下,“神魂应该无碍。” 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衫被感知,不断生温。 “灵脉受损可大可小,雷气不散会酿成大祸,需要多多留意……仙君!” 手指抚过后腰骨节,让那道烙印似痛似痒。 寻微推不开乘炔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只好叫他:“乘炔。” 乘炔语气平稳:“怎么?” 寻微竭力忍着一切异样,想要尽快下去,“此伤需要休养,若你愿意,我可以……” 腰间的手骤然一紧,乘炔凝视着他皙白的脸,“可以让我饮血?” 这不失为一种方法,可寻微的本意只是为对方炼丹,他知道对方不喜饮血。 可是还没摇头,乘炔已经勾住他的腿弯将他拽过来。 “双修之法见效更快。” “什……” 愕然的发问被堵回了唇齿,寻微下巴被抬起,仰头承受着灼热得带着血气的吻。 这是完全清醒状态下的唇舌相交,不存在任何意志被裹挟的可能。 乘炔的气息即刻席卷了他,紧咬的牙关被破开,被贪婪地裹缠索取。 按在下颌的手犹如铁铸,寻微无法偏头,只能用小臂去抵乘炔靠近的胸膛。 顾此失彼,他被吻透了唇齿,被不容违逆地卷走津液与呼吸,舌尖都未被放过,声音闷如呜咽,几乎被窒息感吞没。 推拒的双臂被攥紧,他整个人被压上了空荡的桌案,承受着这个不留余地的亲吻。 肩胛靠上窗柩,微末霜雪从窗扉飘入,落在颈间如同细珠。 雪点被体温暖化,化作水珠滑过瓷白柔润的肌理,快要滑落衣衫时,被抚过锁骨的粗粝指腹擦掉。 寻微被急切的索吻弄得刺疼,眼睫变湿,在灵力与血气之中艰难喘息,最后走投无路只得去咬乘炔的舌。 这无疑是下下策,在情事之中任何回应都会造成可怕的后果。 血气扩散之后,他被压得更紧,吻得几近眩晕,发白的面色染上绯红。 正挣扎间,他发软的身体有一刻悬空,再回神已经倒进了铺着软褥的床榻。 紧密无间的贴合让心脏越跳越快,寻微唇内皆被侵占,在衣带松开时用力躲开了乘炔的吻。 交缠的唇齿分开时带出一缕银丝,气息难分你我。 寻微无暇顾及,匆匆抓起滑落肩头的衣物,转身下床的一瞬,被攥住小臂压了回来。 分明神智清醒,却还是得到和昨日如出一辙的结果,在床榻之间毫无反抗余力。 被逼进床内,青年素净的眉眼终于不再冷淡,水光滟滟,再开口时嗓音发哑,却仍抵触和拒绝。 “不要双修,我们有其他方法……” 纤细无瑕的身体退无可退,可以被轻易圈进怀里,打上烙印,永不分开。 “阿寻,”乘炔抚摸着寻微的侧脸,“天道认可的道侣,双修是理所应当。” 可是天道的认可是强求来的…… 他没反驳出这句,清癯的脚踝就被捉住,整个人撞上对方肌肉分明的腰,被惊得脸色一白。 “不、我们不能……” 细瘦的后腰被扣住,烙印阵阵发烫,微弱又灼热的痛意仿佛针刺,一寸寸烈火燎原。 “我们可以。你心悦我,不是吗?是你先说心悦我的,阿寻……” 亲昵的称谓压抑着哑意,寻微眸中起了一层雾气,慢慢咬紧了唇齿。 他忍耐的模样也诱人靠近,乘炔将他下唇渗出的金血卷进唇齿,右臂已经被对方攥得死紧。 可这不影响什么。 握剑的手流畅有力,在任何时候都能引来颤栗。 如影随形的淡香被捂热,如同春日枝头融化的积雪,干净,破碎,颓艳。 灵力化去衣物后,体温毫无阻碍的相贴,寻微被按进了床榻,长发散落如玉兰盛放。 他嗓音不稳:“乘炔,只有两情相悦才能这样……” 抓痕遍布的右臂撑在颈侧,寻微抬起视线,在那具轮廓分明的身体上看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印记。 血色流转,脉络清晰,盘踞饱满胸膛时宛如心脏。 “这到底是——” 话音戛然而止,青年纤长的颈脖绷紧,弧线优美而脆弱,如同濒死的白雀。 乘炔扣紧他颤抖的腰,“我们就是两情相悦。” 掐紧的手被一点点分开,挤入更为修长的手指,手心紧紧相扣,如同纠缠至死的眷侣。 寻微嗓子哑了:“你对我、并无私情……” 乘炔眸如深渊,“那我是为了什么?” 寻微承受艰难,低声道:“践诺,负责,报、恩……” 他语不成句,莹白的肩颈发了颤,难捱的薄汗自皮肤渗出,被一一吻过。 乘炔嗓音沙哑:“再说一次。” 寻微呼吸滞涩,想要开口却乘炔堵住了嘴。 疾风骤雨落了下来,势必要碾碎冷情又皎洁的雪色。 缥青纱帐不知何时垂落下来,半开的窗扉引得微风携花入室,薄纱被吹得如同湖波荡漾。 玉一般通透凝润的腿滑出床榻,被一条匀称有力的臂膀捞了起来,亲吻落在了被掐出指痕的小腿。 青年的皮肤实在很薄,任何留痕都像遭受了凌虐,灵力一次次去除痕迹和疲倦,原本模糊的感知会再次清晰,周而复始,被疯狂吞噬。 烙印灼烧生疼,可热意却远胜痛意。如果不用灵力,他会立即晕过去。 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 在混乱颠沛的感知里,乘炔的嗓音声声入耳:“你可知那年在幻境之中,我看到的是什么?” 寻微思绪难聚,并不想知道,却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的洞房花烛。” 紊乱的思维被骤然清空,他眉眼红透,终于泄出了几声泣音。 落在耳边的气息滚烫,在薄薄的皮肤上留下红痕,“你嫁我为妻,唤我乘郎。” “乘炔……” 婉转与冷清,幻梦与现实,这一刻完成重叠。 “这才是你我的洞房花烛。” 乘炔咬住寻微的唇,将可怜而动人的喘息连同闷哼一起咽进肚里,与对方唇舌勾缠。 潮热的雾霭笼罩而来,剑修宽阔胸膛上烙印铁红,仿佛活络长蛇,不祥又诡谲。 虽无法目睹,寻微知道自己的烙印同样如此,因为热痛一刻也没停止。 他视线迷朦而动荡,长发完全滑落颈侧,光洁的后背完全露了出来,却完全陷进了温热可靠的怀抱。 肩胛,脊骨,甚至腰窝,都水光淋漓。 而那道烙印正在被抚摸。 由昼入夜,夜明珠的光线倾洒满室,缥色纱帐流动如水。 床纱透出朦胧的身影,并不真切。 带着咬痕的手撑在榻边,在探出纱帐的瞬间就被另一只手牵住,重新落进深不见底却雪化春深的世界。 微弱的低泣声中,一道暗哑的声音传来—— “阿寻,抱你的时候,我从不佩剑。”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句算是之前那句“你的剑”的回应,聪明小寻能想到的。 —— 寻:他这样只是因为婚约和责任,想报答我。 乘:………… ────────────────── 第98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1:我心悦你,我钟情你,我爱你 ────────────────── 这场双修持续时间格外久,纵然有灵力温养,到了最后寻微还是神思恍惚。 那句“佩剑”言论落下好一阵,他才体会了意思,湿透的黑睫垂下,泛肿的唇抿了起来。 意识不清状态下的言行不能代表任何事,无论是吻还是别的反应,都很正常。 不必放在心上。 寻微逐渐沉默,乘炔却将他抿紧的唇吻开,又由浅入深地缠弄他的舌。 腰骨烙印泛起微光,温情的吻最后也变得急躁。满身潮热的青年被压进了床榻深处,难以承受时还是发出了短暂而低弱的轻喘,像是几近力竭。 乘炔一反常态说了很多话,叫得最多的就是“阿寻”,抵在耳边,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重。 寻微无法听清,被迫在灵力作用下保持清醒,被缠绕,拆解,吞没。 乘炔始终不放开他,即使是到最后。 寻微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 大概是好不容易等到又一次天黑、却被知会还未结束的时候。 剑尊大人在任何事上都如此勤勉,实在令人生畏。 寻微转醒时,腰上的烙印已经褪去了热度。 天光将明,无尽的风雪停了,熹微日光映在纱帐上,让边缘的灵力纹路半隐半现。 山中冷气无法入内,纱帐无风自动,只能透进很小一部分光线。 寻微静静看了一会,还未有动作,腰间的臂膀一收,有亲吻落在耳后。 耳根的皮肤格外透薄,被蜻蜓点水地擦过,已经消退的痒意又隐隐复发。 呼吸轻洒,唤醒了某些记忆。 相依相偎毫无遮掩,交叠的双腿微微一动,寻微去推乘炔的紧实腰胯。 “可有不适?” 寻微不语,缓慢点头。 乘炔披了件外袍,高大健硕的身体一览无余,要放了灵力为他探察,被避开了。 “饿了,还是?” 寻微并不看他,“渴。” 乘炔起身下榻,倒了几盏温热的灵泉水喂他。 待怀中人浅色唇瓣润湿,乘炔放下茶盏,要为对方整理柔顺的长发,被不着痕迹避开了。 他动作微顿,转而为寻微穿上衣衫。 不是昨天那套,这次是素色织金的样式,轻如云纱。 重塑后的身体内外皆有灵气,无须像凡人一样清洁沐浴,但寻微还是习惯梳洗。 所以他没有避开乘炔贴心的法术,在净体去浊之后,被抱出了被子。 寻微无意赤.忱相对,见逃避不开,也只好任对方施为了。 瘦削身体的青紫痕迹皆已散去,变得光洁如新,肌理柔和,皎然而美丽,令人不敢亵渎,却又勾人心魄。 素色衣物慢慢将躯体遮住,乘炔为他系外袍时,寻微将目光转了过来,“你的伤好了?” 这次没进识海,可寻微的境界还是升了一层,后面意识支离破碎,并不知道乘炔有没有疗伤。 乘炔动作未停,“好了。” 寻微看不穿他是否说谎,正犹豫着是否要为对方诊脉,却见对方已经低身下去为他着袜。 寻微匆匆制止:“我自己可以。” 纤瘦的小腿还未收回就被握住,隔着薄裤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 掌心顺着小腿线条往下,在细秀的脚踝摩挲而过,犹如在凉雪上生了一捧火。 寻微动作僵住,看着乘炔为他着好了鞋袜,又直起身为自己随意系了外袍。 云淡风轻,仿佛并无特殊。 很快,他被安置在了铺着毛毯的小榻上。 那里有道镂空窗柩,可以将山外云潮尽收眼底。 旭日东升,云海浮动生辉,衬得雪山缥缈,如临仙境。 触手可及的美景隔着封禁结界,寻微无心欣赏,敛眸沉思。 他的任务是让乘炔顺利渡劫。现如今世道已经清平,对方滞留此间,大概是有心结未散。 乘炔的心结是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违背初衷、无关大道的事? 太多疑惑留存心底,寻微只独坐了一会,乘炔就端着新做的食膳进来了。 蕴含灵气的粥羹温热妥帖,无可挑剔。 在乘炔片刻不离的注视下,寻微吃了完早饭,胃部渐渐充盈。 身体无恙,可仍旧倦怠,他暂时不用外出,待在了阁楼里。 北境万山白梨常开不败,在凛冽寒风中纷飞远去。 白日里,寻微看到了许多以前的东西,那鼎紫气丹炉,还有各类丹药,一切封存完好,没有任何动用痕迹。 那段时间他炼了很多丹,因为乘炔总有新伤,也因为快要离开,毕竟以后的不时之需还有很多。 所幸,这三年,乘炔安然无恙。 如今搁置的高阶丹药陈列满柜,并没有被分发,也没有蒙上一丝灰尘。 几只瓷瓶放在最里,瓶身光滑而哑润,带着一丝香料气。 是他以血入药炼的丹,当时添了香料掩人耳目,但总被乘炔察觉。 看着满瓶丹药,寻微有些惘然。 乘炔没有用药,那当时是怎么疗伤的呢? 他独处的时间有限,晚间维持着入寝习惯,毫不意外在房间见到了乘炔。 共处一室,乘炔没有像从前那样入定修炼,当着寻微的面,褪下外衣就上了榻。 寻微还是无法想象和乘炔共寝的场景,转身想要下去,却被捞进了温暖的怀里。 挺拔的胸膛贴上,乘炔嗓音低沉:“你我应该同塌而眠。” 这也是对方履行职责的一种吗? 寻微不动了,被乘炔按进怀里,半晌都没有睡意。 修士不需要入睡来补充精力,乘炔看出他意识清醒,淡声提及几年间的世情变化,战后重建,以及各洲琐事。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这个话题很反常。 寻微对祭阵之后的事并无实感,听到乘炔漠然地说世间繁荣无需烦心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的认知恐怕存在偏差,乘炔似乎将他看得过于无私了。 他并不关心天下事,也不是为了芸芸众生。 可时过境迁,如此解释就显得多余了。 寻微阖上了眼睛。 乘炔感受到了他放缓的呼吸,“困了?” 寻微点头。 房内陷入寂静后,他依旧没有睡意,因为不习惯,甚至觉得躯体相贴处在慢慢升温。 或许这并不是错觉。 意识到这一点,寻微当即要起身,却被腰上的臂膀压得更紧。 “仙君,你……” 乘炔吻住他的耳廓,“唤我名讳。” 寻微妥协了:“……乘炔。” 满足了对方的要求后,嘉奖般的亲吻落在了秀白颈侧,力道很轻,气息却热。 寻微的后腰越来越烫,只能竭力放缓语气:“我并无此意。” 乘炔哑声道:“你有。” 寻微从不是重欲之人,相反的,他对这方面的需求淡得多。挟恩图报寻求抚慰这种事为人不齿,何况对象还是乘炔。 在一切演变得更糟之前,他躲开了落在颈后的吻,要挣脱离开。 “我不需要你这样。” 可一有动作他就被抓住,被摁住肩头翻过了身。 床顶的云纱才刚入目,乘炔就眸光沉沉地压了上来,占据了全部视野。 “我们已经是道侣了,阿寻。” 既定的事实确实无可反驳。 寻微垂下眼帘,在察觉到乘炔的气息靠近时,还是撑住了对方的肩。 “可是,你不必如此。” 这句拒绝落下的瞬间,对方呼吸骤然一沉,寻微仍坚持道:“乘炔,你不必因为恩情和愧疚,勉强自己做这些事。你不需要对我负责……” 乘炔攥住他的手,“即使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即使我强迫于你?” 寻微抬眸,“你没有强迫我。” 乘炔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那张冷峻端方的脸弥漫了阴云。 寻微声音变轻:“现在结束还为时不晚,我们并无真情,若要解除道侣契,我可以……” 清削的下颌被扣住,还在开合的唇被微糙修挺的手指抵入,将湿润柔软的舌掐住,挤压,搅弄。 乘炔吐字沉冷:“阿寻,你不记教训。” 手指无情地捏住意图内收的舌,碾过嫩润的舌侧,身下的美人黛眉一蹙,下意识要偏过脸,却被抬起下巴,将一切情态一一呈现。 “无需负责,无需回报,那你要什么?不顾生死,奉献一切,就是要满足你济世救人的仁心?” 薄茧擦过柔嫩的舌根,那双乌亮眼眸染上一层不适的潮意。 他抬手想摆脱唇齿的桎梏,却被束住双腕牢牢压回胸前,轻浅的呼吸不由变乱。 “你做的一切,谁会记得?你的血脉公之于众,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好,只记得你的神血,想要境界大成,又想要长生不死。当年的知情者,皆是如此……” 几根指节缓缓深入,几乎要抵近脆弱的咽喉。细茧磨过发紧的薄弱之处,激起的涩痛和反胃令青年胸脯起伏,眼中潮意渗透而出,蜿蜒出一道凄艳水痕。 这双冷情眼只有在含水时才诱人心软,除此之外,永远倔强绝情。 “阿寻,你与世无争,单纯得可以。” 过分朗硬的手浸了湿意,指腹回退抚过珠白的牙齿,如同温情的爱.抚。 “因为婚约就轻言爱慕,坦诚相待,至死都没为自己考虑。” 指茧触碰舌侧内壁,磨得黏膜收缩,青年的细眉蹙得很紧,眼下泛起潮红,犹如烟霞薄雾。 乘炔贴近他,“你以为,我与你神魂相融,唇齿相依,抵死缠绵只是因为救命之恩?” 这莫测的语气让寻微意识到什么,忽然发狠咬住了对方放在齿间的手指,试图打断他的话。 乘炔不为所动,“幻境为你,情动为你,你若要我说得再直白些,我成全你——” 最后一刻,寻微拼尽一切将乘炔压住,用力捂紧了他的唇。 “别再说了。”清润的嗓音被磨哑,细究之下,甚至整个人都在发抖。 生死相护,再现婚约,道侣之实,在任何人看来,答案都呼之欲出。 可如果是乘炔,就绝无可能,所以只能说恩情和责任,只能是这些。 寻微死死捂住乘炔,重复道:“别再说了。” 天道要求情劫痴情,却绝不会允许乘炔有任何回应。 位置颠倒后,青年仍旧呼吸过急,手心带了薄汗,却仍用尽全力压制着乘炔。 那缕淡香萦绕而来,乘炔被反制却并无恼怒,只是抬起眼帘,一错不错盯着寻微。 细窄的腰被搭上一只手,寻微还未反应过来,被乘炔按住后腰被迫靠近对方。 四目相对,乘炔眼眸深黑,吻着他的手心。 “我心悦你。” 是神识传音! 寻微神色骤变,而压死的手却被缓缓拉开,乘炔眸光幽深,眼尾泪痣淡漠而诡情。 “我心悦你,我钟情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乘炔: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谈论一次关于恋爱开始的话题。 江/秦:…………………… ────────────────── 第99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2: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 薄唇开合的字音吐露,远比神识传音直观明晰,令人避无可避。 真情被宣之于口的瞬间,穹顶之上倏而传来闷雷。 寻微心神俱震,要再次去遮乘炔的嘴,却被紧紧钳住腕口,按在了对方身上。 见乘炔又要出声,他低声道:“住口。” 乘炔抚着他隽瘦的脊背,从半塌的后腰到发僵的肩胛。 根根脊骨都被强硬揉过,惹得肌肤发热,痒意滋生。 “为何?”乘炔神情沉稳,将眼含惊慌的寻微压近几分,“倾心与爱慕何须避讳?” 咫尺之间,呼吸缠绵。 天外雷声轰鸣,寻微尽力维持着平和:“这不是爱慕,只是歉疚与职责。” 这话放得很低,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乘炔眼眸如墨,定定看着他白得透明的脸,“阿寻,你真的觉得我是在勉强自己?” 躯体相贴时任何反应都无所遁形,不过微微一动,身上的清俊青年就已眼神微变。 寻微隔了一会才道:“仙君未曾动心,只是被皮囊所诱……” “那我为何不直接要一具尸体?不会反抗,任君摆布不是更好?” 乘炔黑眸深冷,大力按下青年细直的肩,嗓音狠厉。 “还是说,你认为这三年我亵渎过你的肉身?我可以凭道心起誓,此番是我们初涉云雨,我的元髓只给了……” “乘炔!”寻微不知何故耳根发麻,声音轻了几分,“我没有那个意思,并不想污你清名,也从未将你与不堪之事联系在一起。” 青年神情镇定,奈何唇瓣早被磨红了,艳靡如脂,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欲.态。 “世间模样好的人数不胜数,只是因为你我常在一处,所以才误解了自己心意……” 他话音未落,就被掐着下巴咬住了唇,随后视野急变被压回温暖的床榻,身体交叠时被烫得颤了一下。 透洁的齿被破开,舌被缠得刺痛,本就擦破的口内被暴力扫掠,仿佛连皮带骨都要被吞入腹中。 难以承受的深吻只持续了一刻,乘炔气息沉郁,压在寻微身上,“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只会对你如此。” 沉闷的雷声越来越重,他抵着青年秀挺的鼻梁,“若只因皮相,便与你肌肤相亲,那不过是听从本能的牲畜。” “因为婚约和责任,就能不计生死携手共济?因为恩情与感激,就能相濡以沫同床而眠?寻微,我不是圣人……” 寻微不语,抿紧了唇。 乘炔吻掉他唇上的水泽,分明浅尝辄止,却余热洇透。 “阿寻,你知道偏殿阵法中有留影石吗?” 这句话让寻微抬起视线,眼中盛满了复杂,“你……” “窥探你行迹非我本意,”清减的肩稍微一动就被扣紧,乘炔将他大力按在床上,“可若没有这份无心之失,我是如何知道你是怎么毫不留情弃我而去的?” “复现阵法残卷,以血中灵力破阵,阿寻,你聪明得令我叹为观止。” 寻微不明白乘炔为什么已经知道一切,却能隐忍不发这样久。 闷雷盘桓上空,他的心跳不由失序,无意识攥紧了乘炔的衣襟。 收紧的手指被一点点打开,乘炔抚摸着他惨白的脸。 “上千个日夜,你的坐卧起居,日常琐事,被我看过无数次。你的情态习惯,我倒背如流。” “我恨你的无私与欺骗,为此连婚约与承诺也能违背,”乘炔俯下身来,靠近对方的耳廓,“可是阿寻,我仍爱你。” 惊雷忽至。 乘炔将陡然挣扎的青年轻易压制,气息相融,不分你我。 “我用尽一切将你复生,与你结契,与你欢好,不是因为任何事。” “只因为我爱你。” 这份坚定的情衷加剧了怀中人的悸颤。 安抚般的亲吻落在纤薄的耳后,柔美的颈脖,细润的锁骨,一路流连,渴慕贪求,让无瑕的皮肤染上深浅红痕。 云顶惊雷几乎响在头顶,随时要劈山裂地。 寻微闭了闭眼,推开乘炔压近的胸膛,“为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你的——” “情劫?” 他推拒的手被抓住,睁眼的瞬间对上一双泡在情.欲里的寒眸。 乘炔摩挲着他的手心,“虽不知你是如何得知的,但两情相悦,缔结良缘,这是天经地义。就算是情劫又何妨?” 语气漫不经心,将百年修行、飞升愿景都漠然处之。 一心正道的人将苍生与大道置之度外,就只是为了一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情缘? 天道设下的情劫怎么能真正阻碍气运之子…… 寻微心神不宁,匆匆说道:“你不能爱我。” 他的状态实在很差,乘炔将他抱了起来,“为何?” 寻微只是摇头,要从对方怀里出来,还未起身就被捞住腰按了回来,身体相贴毫无间隙,不由微微一滞,进退两难。 雷声未停,暴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散落山巅。 “为何我不能爱你?”乘炔语气不疾不徐,抚弄着他白润的后颈,“难道只许你轻言真心,不让我有一丝回应?” 寻微听着模糊的雪声,目光缓缓转来,“对。” 看着乘炔的眼睛,他强调道:“你不能。” “你明知命有此劫,就不该动情。于你而言,分明情关易过……” “阿寻。” 寻微终于制止道:“乘炔,你不能爱我,你应该杀了我!” 刹那间,乘炔的脸色变得极为可怖,双目染成赤红,森寒无比,犹如恶鬼。 “你说什么?” 寻微神情平淡,继续道:“你应该做你该做的事。” 乘炔眼神阴翳地盯着他,突然笑了。 “好。” 嘶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令人悚然一惊的寒意。 “那就做该做的。” 这语气令寻微心跳一重,还没及时起身就被狠力摔回榻上,轻薄的寝衣被扯开,微糙的手带来久久不退的灼烫与痛痒。 挣扎的双手被高束过头,收拢的双膝被抵开,他慌乱抬眸,只能看到乘炔阴寒又漆黑的眼睛。 雷声大动,赤紫电光在触地的一瞬,被山巅结界抵御,四下迸裂,激起雪山倾颓。 漫天暴雪狂叩窗扉,将床榻之间压抑不住的惊喘与闷颤尽数遮盖。 “你若觉得我并非真心,我会好好证明给你看。” “我、的、真、心。” 沉哑病态的嗓音落在被舔湿的耳畔,随后,识海湖泊被铺天盖地的金光填满,未留一丝缝隙。 高山暴雪持续了半月,待雪停之后,满山灵植皆被厚雪覆盖。 春日初临,一连几日的晴阳终于将积雪照融,洁净梨花深陷进至纯冰晶里,无能为力,难舍难分,只能纤弱永冻。 等到冰雪消融,那些残枝花卉才在清亮的冰水里显露真身,落花随着冰渣混入涓流,在日光里渐渐远去。 山外枝头的积雪也化了,结界被撤开的一刹那,磅礴灵力倾泻而出。 连绵群山下起了寒凉的梨花雨,花香很淡,早就被冷意浸染得淡若无味。 楼阁是山巅灵气汇聚之地,阁中杀阵无数,灵器法宝更让人不敢揣测,单是泄出的一点灵压就让任何生灵不敢靠近。 无人敢靠近剑阁阁主的地域。 若有人有幸误入,在层层杀阵中留有命在,直达深处就会发现一间灵力最盛的房间。 推门而入,依稀能看见榻上独坐的青年,因为衣物尽收无可蔽体,只能披上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玄黑外袍。 玄袍宽大,拢在清瘦的肩上,却更显得对方身姿纤秀。 青年乌发逶迤,白身墨衣,面庞遥遥看去几乎是雾白了,颀长身形隔着薄纱里若隐若现。 景中人不言不语,观者乍然一见,必定以为是什么画中美人。 然而当缥色薄纱被掀开,满室春.情就满溢而出,让这份娴静缥缈染上一层难言的媚态。 青年眼睫低垂,玉面上潮热已褪,唯有唇瓣淤红破皮,艳丽无双。 玄袍半遮半掩,显露在外的雪白皮肤难有完好之处,痕迹斑驳而靡丽,不必去看,也知道衣料之下是何等触目惊心。 此地灵力流淌,仿佛还带着欢情气息。 他满身的痕迹没有消去,不仅如此,连起身都很困难,可就算行动无碍,也无法自由进出。 一道泛着灵光的细索自榻上萦纡而下,起端在那只犹带齿痕的脚腕。 索口处下了一道玉锁,稍一动作就会发出碰撞轻响。 凄惨受困的模样撼人心魄,引人怜惜,却又惹人臆测,想要从对方身上窥见更多世间难得的风情。 乘炔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离开不过片刻,沉睡昏迷的人就醒了过来。 缥色薄纱被挂入银钩,更多沁凉的气息漫了进来。 寻微感受到了乘炔的气息,却没有看过来,只缓缓拉好了外袍。 遮无可遮,但聊胜于无。 毕竟,他已经切身体会了乘炔对他不加收敛的渴求。 如果不是他确实快气绝,这场要命的欢好只怕还未结束。 待墨靴行至眼前,寻微才抬起视线,对上乘炔视线的瞬间,搭在衣襟处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指节收拢时齿印明显,那双冷清眼眸湿意未散,很容易让人回想起那些湿热缠绵的事。 “不是累了?” 本以为不会收到回应,但寻微沉默片刻,还是说道:“印记,很热。” 开口时几近气音,他确实已经疲惫了,根本顾不上音色。 乘炔将他抱了起来。 灵锁随动作发出轻响,掩盖在了衣物摩挲声里。 隔着一层衣物的拥抱,乘炔揽住寻微的后腰,掌心触碰到腰脊时,怀中人发僵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 “灵力堆积太多,故而生热。” 寻微靠着他的肩,一语不发地听着解释,感受到温热纯净的灵力正游走全身。 他的识海被拓深了许多,体内接纳这些灵力并不吃力,只是因为这次没有外力疗愈,所以才无力疏散。 后腰的印记渐渐退热,寻微不再那样紧绷,垂眼看到了脚踝上的微光灵索。 灵索易解,但玉锁却难开。此物不止禁锢行动,似乎也限制生死。 那场争论最终也未有结果,但乘炔并不想杀他,也不允许他自缢。 二人的短暂相识与乘炔的漫长光阴相比,不过弹指一瞬,对方的感情不该有多深才对。 可劝诫一旦出口,就必然又要经历很多让人不敢回想的事。 乘炔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让寻微被迫习惯了与对方的肌肤之亲。 身体反应是如此,可心理上仍旧无法认同,无论是情热还是爱慕。 灵力疏散过后,积压的疲倦涌了上来。 寻微身体绵软,眼帘沉重,却因为神交过的关系,隐隐察觉到了乘炔目光下落,似乎在看他外袍之外满是欢痕的小腿。 虽然有小人之心的嫌疑,但寻微还是收回了腿。 作者有话说: 小寻以为不小心和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人双修已经是最糟的事了,可没想到更糟的是还要被告白强制爱…… 换个角度想想,剑尊大人从出生开始就被红线拴着等小寻来,为家妻守身如玉了上百年,也算很有男德了,这种人也是被家妻气笑了。 哇,本书已经99章了耶,感觉最后那里小寻挺萌的,我就这样奇怪的萌点。每天都在作话碎碎念[饭饭][饭饭][饭饭] 审核大人我真是无话可说了,你看看清楚吧,我什么都没写啊 ────────────────── 第100章 修着文的白月光33:我……自己来。 ────────────────── 最后,那条小腿还是被握进了另一人的掌中,温凉的皮肤被薄茧擦过,睡梦中的人无意识蹙紧了眉。 那抹痒意很快散去,青年的睡颜却没有多安宁,感知到蔽体之物被剥离后,肩膀不禁瑟缩了一下,似惊似怯。 很快,他被放进了软绡被衾里,瘦弱的身体被暖意覆盖,神情终于放松下去,翻身时青丝垂落犹如丝绸,露出了耳后红紫一片的吻痕。 恬静又旖旎。 寻微睡了很长一觉。 等到他再次清醒,原本虚软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至少不会随时会陷入昏迷。 灵物修行不分境界,吐息都是修炼,但寻微现在积累的灵力已经能与金丹修士媲美了。 天地化物中很少有高修为的,因此无论怎样看,他的情况都很不符常理。 就算再不合常理,比起气运之子不斩情关这件事,仍合理得多。 想起体内大多数灵力的来源,寻微宁愿自己毫无进益。 正是春日近午,有微薄日光由窗入户,山间冰雪折射耀目。 寻微撑起身体,看了一眼身上被套好的衣物,又看了看脚踝上还未取下的玉锁。 虽然不知过去了多久,但这东西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没过多久,乘炔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清淡的粥食。 看得出是新做的,正散着袅袅热雾。 寻微无意细究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醒来的,还未掀被下床,乘炔就已来到了床边。 寻微停住动作,看着乘炔从容落座,握着碗中汤匙就要喂粥给他。 他稍稍后退,脊背碰到了床栏。 “我自己可以。” 乘炔执匙未动,目光沉定地看着他。 片刻后,寻微张开了嘴。 粥羹热气腾腾,入口却温度适宜,是上次吃完过的那种。 乘炔在洗手做羹汤这方面没有剑道出色,但并不难吃。 寻微口腹之欲不强,难以习惯这样亲昵的相处,只想尽快结束。 可喂食过程似乎被刻意放缓,乘炔确认他轻嚼慢咽过才会喂下一口,不然就会是无声对峙。 没想到对方在这方面如此固执,寻微觉得无奈,只能慢慢吃了。 饭后,乘炔探查了他的神魂与身体,很快起身离开。 不必长久地共处一室,寻微缓了口气,午后时分立在窗前看了会云景。 这方天地皆是灵气,就算身体因此痊愈,可站久了还是腰身酸软。 寻微坐在了软榻上,留意到旁边小案上样式古朴的匣子。 有些似曾相识。 他拿起还未多看,就肩上一重,被披了件隐绣披风。 回头时,乘炔正立在他身后,墨衣织金,看来时眼皮泪痣显得浅透,瞳眸却深沉。 剑阁公务清闲至此,令人羡慕。 相顾无言,寻微正欲转开目光,却听乘炔开口:“山中有一眼灵泉,能温养神魂,涤脉淬体。” 北境雪原少有世人踏足,天材地宝多些也不足为奇。 寻微没什么反应,故作镇定拂开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却见那只手顺势往下,拦腰将他抱了起来。 “你神魂虚浮,需要这个。” 身体悬空让寻微心神微紧,听着玉锁叩击的响声,“现在吗?” 乘炔看他一眼,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一步跨景,顷刻离开了洞府。 云海入目不过一瞬,随后视野一变,就看见了那口清澈见底的灵泉。 山巅之上多为覆雪,此地却地势收窄,将天光雪色尽收眼底。 泉水澄澈,波澜不兴,灵气凝成云雾,漫卷而来,渗着北境独有的凉意。 这抹凉意并不侵体,就算没有披风法袍也不会冷,何况还有灵气御体。 无微不至的照料本就难以偿还,过犹不及就更不是件好事了。 寻微默然,被放在了泉眼旁,还在看泉水的微光,披风环扣就被解开了。 他下意识回眸,急急拢住披风时,几乎是抓住了乘炔的手。 “泉眼难得,该清饮而非沐浴……” 乘炔目光落在他紧握自己的手上,“你以前也泡过。” 这个“以前”只能是神魂未归的那段时间。 这不是深究乘炔为何在那种情况下也要帮他沐浴的时候,因为除了能得出对方面冷心热、体贴入微的结论以外,毫无益处。 不等寻微开脱,乘炔已经就着他的手缓缓一动,自然而然地替他褪下披风。 见对方要去碰腰带,寻微后退半步,嗓音发涩:“我……自己来。” 乘炔没回应,将他的披风放在了一旁的青石上。 这是答应的意思。 寻微言而有信,慢慢解开了腰带,绸质窄带滑过指缝,旋即松了云白外衣。 束带解开,莲纹外衫被脱了下来。 素色里衣更为贴身,单薄布料轻若无物,在明亮的光下甚至有些透明。 寻微动作渐缓,变得有些迟疑。 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衣带上,他指尖收紧,留意到过分安静的气氛。 他抬眸去看,乘炔正立在石边,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他身上。 神情端漠,眸光暗沉。 有时宽衣解带要比赤.忱相对还要奇怪,仿佛每件衣物褪下,都会让对方眸底的热度变得更深。 寻微背过了身,这才褪去了最后的亵衣。 可他不知道这样会展露更多。 日光透彻,那具身体徐徐袒露,长发掩映,肩胛如蝶,骨如玉琢。 细腰之末生了赤色诡纹,扎根在白若皎月的身体上,犹如生死纠缠的烙印。 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却夺人心魄。 若是灵力注入,就会幽幽泛光,更显得肤色如玉,薄汗若雨。 倾身时乌发滑落,腰身微塌,浅涡毕现,每一寸走势都柔和,所有隐秘都一览无遗。 腿长而润,犹带指痕,越是向上越是颓败绮丽。 收束的灵索金光明灭,衬得踝骨精致,透如琉璃,小巧玉锁宛如铃响。 青年显然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痕迹,于是很快下了水。 墨发散落水中,洇湿如云,贴着肩颈,如同水中艳鬼。 诱人靠近。 世间灵泉多为冷凉,但这道泉眼却是温热的,令身体的疲软迅速消退,经脉的凝塞豁然一空,紧绷的神魂都得以舒缓。 寻微还没放松多久,就感受到了身后靠近的气息。 事实上,对方的目光即使是背对也能察觉到,被游弋过的所有地方都犹如针扎,随时会被吞之入腹的隐忧让他匆匆下了水。 入水后一切有所缓解,寻微陷在热水里,却没有完全放下心,在被抚弄耳垂时,立即捉住了对方的手。 乍一入手,只知脉象有力,不仅没有任何伤情,反而还凝实如铁,似乎短短一月就又有进益。 想通进益关窍的瞬间,寻微眼睫一动,放开了对方。 待他转身,乘炔已经坐在岸上,手边是已被叠好的所有衣物。 目光交接不过一瞬,乘炔抚上他的耳后。 “阿寻。” 一声称呼就让有些闪躲的青年停住动作。 高低关系,对方投来目光时需要微微仰头,更显得眼眸黑透,宛如一泓倒映天地的清泉。 粗粝的指尖磨过耳肉,让雪白皮肤隐隐泛红。 揉搓的力道不重,不算狎昵,却蔓延出细密痒意。 掌心擦过下颚,抚至后颈,迫使水中的青年靠近几分,搭在岸石上的手白得通透。 “乘炔……” 婉拒的话音被打断,乘炔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恢复如初的唇被碾过,口内的湿热被大力扫荡,温柔到暴烈不过片刻,唇舌交缠很快染了腥气。 寻微的舌被咬得发疼,想要撑岸后退,却根本无法逃开,因为乘炔跟着他入了水。 水声潺潺,毫无怜惜的深吻令寻微气息微乱,再要后退时却一脚踩空,就要滑进灵泉最深处。 他最终没能滑倒,被揽腰贴上了湿透的雄健身体,后颈被压得更紧,无可逃避地被尝尽一切,气息交缠难以呼吸,双腮生起了虚薄的热意。 灵雾愈浓,眼前人幽暗的眸却清晰可见,寻微被迫待在对方身上,被吻得有些脱力。 伶仃的肩胛被按住,身体紧密无间地贴合着,他无力地攥住乘炔的衣物,在交吻的间隙发出吃疼的轻喘。 “够了……” “不够。” 开合的唇被探得更深,吻尽口内嫩肉,津液与渗血被一扫而空。 直到唇齿都被血味占据,寻微才从这个暴戾的吻里脱离,唇色泛肿嫣红,眼睫已经湿了。 但乘炔并没有放过他,将他抱上了浅处平滑的岸石,站在漫过腰腹的水中吻他透润的脸。 亲吻从眼尾到面颊,顺着秀美的轮廓一路向下,浸湿贴肤的乌发被手指挑起,湿透的脊背被缥缈灵雾拂过,不由自主地生了寒栗。 山巅深处只有簌簌白雪,但幕天席地行亲密之事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可乘炔却毫无避讳之意。 锁骨被咬出半深齿痕,寻微不知道乘炔怎么了,只能去推对方挺括的肩。 “乘炔,”只喊了声名字,他就被抚得蜷缩,“别在外面。” 乘炔嗓音暗哑:“有结界。” 交颈时,滚动的喉结擦着皮肤,带来不明原由的灼热。 薄雾令日光变得朦胧,投在岸边的青年身上,如云开见月,身后的千山雪色也不及这一抹剔透。 薄透至此,令淡痕也入目分明。 骨节遒劲的手扣紧窄腰,在绯色齿印上重重挤过,按在侧腰残存的指痕上,力道大得仿佛要融进骨血。 曾经遮云蔽日的欢情经历令人心生恐惧,天地共见的羞耻令寻微撑住岸石,不住摇头,躲过乘炔密不透风的亲吻,后退着踩上岸石要逃开。 脚踝在离岸之前被温热掌心扣住,随后大力一拽,玉锁发出一声重响。 寻微跌进了旁边堆叠的衣物里,半干的乌发滑落,脊背就被湿透衣袍包裹,轮廓利落的胸膛压了上来。 “乘炔……!” 消瘦的下颌被掰过,不容拒绝的吻落在唇上,微破涩然的舌再次遭难。 沾水过后,乘炔眉目更显凌厉,如同出鞘寒刃。 寻微咬不动他,被翻身压进重新散乱的衣物里,线条柔缓的肩腰都被揉过,收拢的手一路从足踝滑到小腿。 寻微被摸得心慌,看了一眼漫天霜雪,下意识要打开乘炔。 可手掌在碰到对方肩膀之前就被攥住了,乘炔松开他发颤的唇齿,垂眸看向他手心还未熄灭的灵力。 情急之下的一掌带了法诀,因为丹田不稳显得灵力微弱。 不太光彩的行为没有遭到训诫,乘炔在寻微发凉的手心落下一吻。 “做得很好。” 没有一丝嘲讽,是出自真心。 寻微手指一蜷,垂下眼帘,“你能不能别这样……” 连这种事都夸赞。 “嗯?” 沙哑的单音令人耳热,乘炔俯身亲吻寻微素白的脸,又辗转去吻那湿润的唇。 寻微转开脸,深陷衣物的手碰到一方硬物,不由微微一顿。 是那只在房内发现的古朴木匣。 出门太急,他没能打开,只能将东西收进袖袋,没想到还在这里。 他已经逐渐想起了木匣里的东西,觉得这恐怕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就在他做出遮掩前,乘炔扣住他的手,将他牢牢按在了原地。 “不想看看?” 这话落在耳畔,寻微心中一惊,终于乘炔的异样。 对方早就发现了。 乘炔咬了一口他的耳廓,“阿寻可知这是什么?” 寻微不语。 两人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乘炔摩挲着他发僵的腰,“此物融入咒法三千,神魂一缕,可以隐匿气息,护你周全,非护主无以毁去。” “什么神……” 寻微被烫得住了声,双膝微收,想要挪远。 乘炔捉住他的脚踝,将他拽回来压到青石上。 “我说过,它不会碎。” 万山雪色就在身后,寻微不着.片缕,几乎陷进乘炔滚热的怀里,“乘炔,先回去……” 这个请求没得到回应,乘炔按着他的下颌,“你没有让匣中之物尽责,阿寻。” “可是,这也是你最后留下的东西。” 对视之后,乘炔又在寻微唇上吻了一下,“这是你留给我的遗物吗?” 近在咫尺的灼热令身体战栗,寻微眼睫轻颤,低声道:“不是的。” 苍白的辩驳无法令人信服,乘炔按住他的肩,取出了衣物里的木匣。 寻微不愿去看,却被扣着腰身按在对方腿上,耳后透薄的皮肤再次被吮.吻,这次连耳垂都被殃及。 相贴相依灼热万分,靠石的脊背隐隐渗汗,但他模糊的眼角却仍捕捉到了银光。 木匣已开,流苏垂曳,一对耳坠静静躺在丝绡里。 仿佛看出寻微的茫然,乘炔碾着他发软的背脊,“我又打了一枚。” 寻微不知该先惊愕于此物是乘炔新手所造,还是对方又分出神魂的事,一时沉默。 他很快被蹭热,难捱地想要起身,“乘炔……” 凝滑的腿被无情下压,在干透的外袍掩映间细细发抖。 乘炔按着他绷紧的腰,平静道:“阿寻,你当时是要自己必死无疑。” 非护主无以毁坏之物,在主人身陨之后却完好无损。 只能是被提前摘下。 寻微不再作声,靠着乘炔的肩,散落如瀑的墨发滑过他的臂膀。 这份自知理亏让乘炔眼神更暗,指腹一寸寸磨过他的腰脊。 怀中的青年呼吸紊乱,却没有再挣扎。 缄默不言的忍耐换来了更冷酷的对待。 耳肉被裹进唇齿,被任意缠揉舔.弄,让白皙染成绯红。 齿关磨碾使得怀中人脊背瑟缩,不知是痛是痒,连锁骨都渗了细汗。 被困怀中无法逃脱,被吮热的耳垂被放过不过一刻,被浸在热意里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又被吻了一下。 这次接近耳垂的,除了柔软之外,还有一尾凉意,他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直到锐痛骤临,终于溢出一声闷哼。 痛麻一瞬间被灵力治愈,几颗滚落的淡金血珠被卷进唇内。 颤抖的呼吸淹没在唇齿交接中,令浓黑眼睫生出了微末的潮意。 寻微被喂了口自己的血。 并不甜。 可是津液和残血都被席卷,贪心不足,疯狂缠弄,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 频繁交吻让寻微难以应付,慢慢去碰自己的耳垂,摸到了熟悉的耳坠。 他只碰到了一瞬,就被咬了舌尖,然后彻底吻软了身体。 被放开时已觉钝痛,寻微正平复着呼吸,发现乘炔又衔住了另一枚耳坠。 “……” 偏粝的指腹抚过耳根,他刚一回退,就被托着腰下抓了回来,掌心揉过,生出一片无可忽视的灼痒。 寻微僵在原地,素来沉静的眼眸微微睁大。 “仙君!” 被质问者唇衔耳坠,眼若深潭,似乎并不觉得这很逾越。 这动作确实不算逾越,对于道侣之间。 可寻微还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窘迫,连黏热都顾不上就要逃,却被重新按在了青石上。 光洁的耳垂被双唇蹭湿,灼热气息洒落耳下,蔓延到敏.感的颈脖。 耳针磨过软肉,寻微还没来得及再次挣扎,就听见了乘炔的声音。 “阿寻乖。” 神识传音清晰至极,寻微挣扎的双手莫名一滞,彻底被窘迫吞没。 刺痛转瞬即逝,耳廓因为灵力而微微发热,滚落的金血被舔去。 他发软的身子再次陷进了乘炔怀中,余热未散,心绪动荡,以至于在深浅痕迹被一一重现都没能拒绝,可在最后时推拒了一下。 乘炔停住动作,将寻微翻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寻微眼睫低垂,“不能回去再……” 答案似乎是不能,因为就算一步跨景,剑尊大人也有颜面尽失的可能。 他面色犹豫,只得收拢了腿。 新穿的双耳红意久久不退,好像是灵力注入过多的缘故。 银坠摇曳,玉锁轻响,潺缓水泉边灵雾缭绕。 数层结界厚若重璧。 作者有话说: 江:心怀不轨的人真是比比皆是。 秦:这是在自报家门吗^^ 乘:二位的人品令人不齿,但部分观念我很认同。 ────────────────── 第101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4:“……不亲了。” ────────────────── 氤氲水雾织成晃荡的迷情,脏污最终被清水洗去,红热的皮肤也恢复光滑。 纵然灵泉可以洁净再生,但在此事过后,寻微也不想去泡了,尤其是和乘炔一起。 他最常待的还是乘炔的洞府。 灵索伸缩自如,活动区域可以延伸到阁楼之外。 但寻微很少外出,因为近来总是在下雪。 梨枝覆雪,洞府之外清寒一片,厚霜满地根本无处可去。 山外流云翻涌如潮,无穷结界的灵光时隐时现。 毫无疑问,这是最好的与世隔绝之所,也是座清幽囚笼。 寻微在灵泉边用出的法诀,最终在乘炔的切身教导下变得熟练。 他能调用更多灵力之后,乘炔教给他一些修炼术法。 寻微不想做与任务无关的事,因此表现平平。 乘炔却仿佛看出他在藏锋,亲自带着他的灵力在体内走过一圈,如此反复直到寻微真正学会吐纳,才会撤去自己的灵力,拭去怀中人侧颈的薄汗。 “阿寻很聪明。” 严慈相济,所有术法都亲身引导,耐心得仿佛在对待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 若是世间传授道法都这样细致,就算资质奇差,也该修为大成了。 寻微的身体对乘炔的灵力实在很熟悉,为了避免被亲自教导,只能认真将术法学好了。 所幸灵力的使用点到即止,乘炔不会让寻微耗损太多,也不会强迫他修炼。 乘炔外出总是半日即归,两人的相处和从前并无多大改变,除了入夜之后。 寻微在书匣里有很多古籍,药理、史册、风物一切类别皆有。 他无事可做,只能在窗边看书,往往等从古籍中抬目时,乘炔已经做好菜肴在等他了。 新穿的耳坠存在感并不鲜明,寻微从前就习惯了佩戴,因此没有任何不适。 世道安稳,魔气尽除,千仞山巅杳无人迹,护命法器并没有用武之地。 可乘炔还是为他穿了耳坠。 与其说是惩戒,倒不如说是物归原主? 就像回到了游历三洲的时候。 寻微渐渐明白,乘炔对他祭阵赴死一事心结颇深。 如果不摘下亲赠之物,会让对方舒心些,也未尝不可。 有的东西不该成为执念,或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乘炔就不会执着于此了。 今日乘炔回来很早,不过去了一个时辰。 寻微刚煮好新茶,感知到对方靠近的气息,洗盏的动作微微迟疑,为他也添了一杯。 乘炔看了一眼多出的热茶,在寻微放下茶盏之后,勾着他的下巴吻他。 突如其来的亲吻令寻微动作微凝,却没有挣扎。 乘炔手撑围栏,轻吻他微抿的唇,蹭热唇肉,抵开齿关,勾弄舌尖,厮磨缠绵。 这样温情的交吻令人难以适应,冷冽的气息寸寸侵入,寻微想要后退,可原本的浅吻却变得肆无忌惮,一时无力分心。 他很快气息不畅,想要去推乘炔,小臂被握住压到了对方肩上,被步步紧逼,只得一退再退。 铺了毡毯的坐榻柔软舒适,可却在暗无天日的吻里加重了气窒。 寻微胸口起伏,眼尾染了淡红。 “……不亲了。” 第一次听他用神识传音,乘炔动作顿止,颇觉欣慰般缠了一下他的舌,收获了微弱的颤栗,这才缓缓撤了出来。 唇间的水泽被吻去,寻微得以喘息,并不深究,被对方抱着喂来了灵茶。 新茶微冷,刚好平复口内的灼热。 寻微接过喝着,却觉得脚腕一热,被朗硬的掌心裹住了。 那道细索还缠在脚腕,玉锁缩成杏核大小,挂在骨感的脚踝上。 寻微放下茶盏,“此物,何时才能摘下来?” 乘炔起身,看了看他色泽红润的唇,将他泛凉的足踝捂热了,“难受?” “太响了。” 其实玉锁声音很轻,但有时不堪入耳。 乘炔没提出异议,在玉锁上点了道避音术,在那节轻巧的脚踝上摩挲了几下。 青年脚背的皮肤也薄,透着淡青色脉络,骨骼形状很美。 微凹脚心被指腹擦过,寻微感觉有些奇怪,刚要将脚收回来,就被乘炔轻轻一带,套好了轻履。 屋内尘埃不染,又有灵力御体,其实赤足与否都没关系。 可乘炔照顾的姿态自然万分,寻微摸清了对方事事代劳的喜好,只好不再作为。 待两只脚都穿好轻履,寻微起身要去那未看完的古籍,却听乘炔开口:“阿寻不让我取灵索?” 寻微脚步一停,目光落在衣摆下延伸的灵索上。 灵索另一头束在床边,虚虚实实地显现出来,不影响行动,仿佛只是提醒着观者被困的现状。 可一旦出界,就会被强行召回。 见他沉默,乘炔道:“剑阁藏书万卷,阿寻想去看看吗?” “可是……” 寻微还未说完,就被抱起来放回了坐榻边。 乘炔半跪在地,重新握住他的脚踝,指节一动蹭过踝侧,多余的灵索就被切断,只留下系着玉锁的那一圈。 “这样,阿寻会舒服一些。” 寻微眼睫半低,对上乘炔曜石般的双眸,对方一字一句:“我带你回剑阁。” “嗯。” 在万仞雪山待了一个月后,寻微回到了现世。 重返位面之后,他很少外出,是在楼中古籍中分清了北境格局。 北境由雪原和万山组成,最北是勾连天地的问天玉山,此外就是问剑岫山,其余的洞天福地则隐蔽在崇山峻岭间,各处互不干涉。 修剑炼体濯心,问道者要上岫山,需抵御苦寒,就算是高阶修士也只能御剑到半山腰,步行穿过疾风骤雪。 在这样的环境里活动自如,不仅要极高的修行境界,更要绝佳道心。 剑阁中人多隐世不出,只有遗世大能才能来去无阻。 岫山之巅风雪交加,寻微从乘炔怀中出来时,披风裘领都未湿。 闻名于世却少有人踏足的剑阁就矗立在不远处,灯火通明。 楼阁鳞次栉比,于凛冽天地中拔地而起,肃穆而庄严,宛如墨色群山。 待进入阁内结界,风雪尽散,只是依旧带着北地寒意。 寻微手背一暖,是乘炔在探他的体温。 在暴雪中不过待了一刻,他并不冷。 乘炔探查了他的体暖,顺势裹住了他的手,带着他走进了主阁。 几位阁老已经在阁外待命了,剑阁之人以武为尊,不喜繁文缛节,但无一例外都对剑主尊崇万分。 感受到太多生人气息的瞬间,寻微就抽回了手。 虽然有衣袖遮掩,但乘炔在剑阁的人面前应该留有威信。 阁老们皆鹤发疏髯、双目明亮,气息犹如无物,一眼就足见武学造诣。 察觉到剑主威压,几人恭敬躬身,“阁主。” 目光落在阁主身边的秀美青年时,几位年已数百的阁老神色一肃,语气端正道: “阁君。” 这个称呼让寻微脚步微顿,不由转眸看向乘炔。 乘炔沉眸不语,只重新牵住他的手。 几位阁老似乎要与乘炔议事,寻微本要避嫌,可手被紧扣着,最后被按坐在了主位之一,手边放了盏清茶。 阁老依次落座,所有人没有半分戒备,不仅对他的存在接受自如,连投来的目光都恭顺又尊重。 世传剑阁孤高,这里的阁老不该对外人如此放心,而且还是一个本已离世却又复生的外人。 寻微有些困惑,所幸议事过程高效简明,说完阁典与下山事宜就该散场了。 离开之前,一位阁老审慎道:“阁主,近日在九华洲发现了一颗战前留存的破界石,不知……” 剑主对魔修之事深恶痛绝,战后但凡有一丝与魔物相关的,必会亲自捣毁。 光看至今都废墟一片的魔洲就可见一斑。 结界尽毁,惊澜剑气压得浊气难生,莫说是修魔,连魔草都不会有。 乘炔眉目一压,脚步停下。 寻微感受到手被扣得死紧,抬眸就对上乘炔沉黑如墨的眼睛。 自古清浊相生,那一战过后举世安定,要清浊颠倒祸乱再起,那也是乘炔飞升千年之后的事了。 当下的乘炔对这件事很抵触,寻微只好道:“你忙的话,我可以先离开。” 但乘炔似乎误以为这是催促,将他亲自送上了主阁最高一层,一间灵光流转的静室里。 “此地聊可歇脚,一炷香之内我会回来。” 在寻微点头之后,乘炔未曾离开,召来惊澜剑立在房中。 这柄长剑久未听召,甫一现身就兴奋得直闪灵光,十分热情地挤进了寻微手里。 “……” 寻微低头看了一眼这把剑,耳根微微一痒,被乘炔拨顺了耳坠。 他抬眸看去,乘炔神情沉稳,“半炷香就回来。” 寻微对等待时长没有要求,只是点头。 乘炔离开之后,寻微将惊澜剑放在了桌上,没多久那把剑又温驯地蹭到了手边。 寻微一时未动,这剑却得寸进尺地蹭到手心。 被握住时,剑柄发热,似乎有些激动。 寻微陷入了沉思。 神剑都有灵性,可他已经戴了隐藏神血的耳坠,并不明白这把剑为什么还这么偏爱自己。 甚至更胜从前。 听到了叩门声,寻微敛去思绪,将变热的剑放好。 惊澜剑一脱手就要追来,但被投以一瞥之后就乖乖不动了。 主阁只有持有剑令才能进入,整层楼阁皆是阵法,只有许可的人才能穿过。 寻微开门,看见了一张板正严肃的脸。 是那位在仙盟和有过一面之缘的剑修,对方佩着首座弟子的信物。 “阁君。” 那剑修端着托盘,“阁主嘱咐属下送来。” 托盘呈上,其中放着几册举世难寻的古籍,配了一壶热气缭绕的清茶。 作者有话说: 正正经经一个阁君,脚腕上还戴着玉锁。 最后这几章没有坏人了,所以不用紧张。 ────────────────── 第102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5:轻蹭手指,亟待抚摸 ────────────────── 这是剑十七第二次见到寻微。 眼前的青年眉目如画,如松间孤月,不染浊尘。 这样的人,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 更妄论那对悬于耳侧的明耀银光,散发的威压还与对方身后那柄惊世名剑如出同源。 静室灯盏明亮,流光溢彩,却不及眼前人风采半分。 这是剑道之主的道侣,是剑阁唯一的尊贵阁君。 若从前有人因仙凡之别心生怠慢,在历经了祭阵神光现世、剑主颠覆仙盟浴血归来之事后,那也该知道敬重了。 那一战确实死者无数,魔修自然首当其中,可其余的杀孽则被史书遮掩了。 正道魁首成了在世杀神,行事狠辣戾气深重,可道侣献祭,血债血偿是公理所在,抽筋剥骨都不为过。 情理如此,世间心中轻视剑尊道侣之人一时都双股战战,风声鹤唳。 战后几年无人敢提及那人的名字,唯恐被惊澜剑意削掉脑袋。 剑阁的人不问俗世,也察觉到了他们的阁主性情大变,不知疲惫跋涉万水,几近偏执地寻求一现生机,每每现身皆是境界大成,面色却愈发苍白冰冷,不似活人。 剑尊心魔已生,执迷不悔,经年累月,就是命有神格也会陨落,护佑苍生的人不该如此下场。 若是那位还在…… 当大阵牵引灵眼,万山结界共震,天际异象齐聚时,所有剑阁之人就在等待。 等待曙光重临,等待从引魂之阵中醒来的那个人。 那会是他们的阁君。 过往几年,不过噩梦一场。 舍身救世的阁君一身玄白,投来的眸光平和而清润。 对方还记得他。 剑十七将托盘呈上,表情宠辱不惊,脊背却奇异地出了层热汗。 练剑之人对剑更加敏锐,他感受到了悬起的惊澜剑隐带威慑,于是将手里的东西交予寻微,在对方道谢声里又恭敬至极地行了礼,这才闪身退下。 寻微将东西放回了桌上,而惊澜剑还待在方才的位置,一动未动。 褪下的披风被放上一旁墨玉架,寻微重新在椅上坐了下来。 这里的人对他并不像是从前仙盟之人那样的爱屋及乌,反倒像是真正的敬畏。 为什么? 他还没想出答案,只觉手边一凉,不堪寂寞的惊澜剑挨了过来。 轻蹭手指,像只亟待抚摸的兽。 最后寻微没能摸它,因为被乘炔牵起了手,惊澜剑连一声嗡鸣都没能发出就被收进了识海。 清茶未冷,丹书古籍没有翻动痕迹。 乘炔将寻微抱了起来,“怎么没看?” 因为被剑缠住了。 寻微默然,刚从对方身上下来,却又被重新牵住了手。 “你忙好了?”他只好问。 “嗯,”乘炔压着他的手心,“自会有人处理,不必烦心。” 寻微并不烦心,见乘炔对此事不欲多提,也就不再追问。 剑阁伫立在不分时令的风雪中,入夜后窗外霜白泛光,而阁内却毫无声响。 乘炔捻摸着寻微的耳根,“累不累?” 为了避免修炼,寻微点了头。 被薄茧蹭热的耳根很快恢复自由,他被乘炔带进了静室深处,穿过结界之后别有洞天。 寒石砌地,楠木为案,并无繁饰,自带一丝寒冽气息。 柜中剑谱无数,墨砚明灯,重幔之后就是冰绡榻,入目一片凝寒。 灯盏徐徐亮起,半透温润,使得满室冷意尽褪。 这就是剑主住处。 主阁百层多镇压遗世神兵,除了议事特召,就连阁老也无权入内。 用术法梳洗过后,寻微披发躺下,没多久就被乘炔揽住了腰。 他对同塌而眠已经没有太多抵触,阖眸要睡,却觉得颈侧一热。 寻微眼睫一颤。 乘炔便将他抱了过来,嗓音低沉:“阿寻。” 初至剑阁,某些事未免显得轻佻失仪。 寻微按住乘炔的手,“今晚可以休息吗……” 乘炔吻了下他的耳廓,“那我们如何修炼?” 寻微不语。 他其实可以不用修炼,但乘炔无疑是位不许懈怠的严师。 乘炔将寻微转了过来,抚过他的侧脸,“神交也不可吗?” 寻微避而不答:“我困。” 乘炔吻过他颤动的眼睫,“我会入梦术。” “……” 寻微难以置信地睁眼,“乘炔,不要这样。” 眼睫抬起,露出一双剔透愕然的眼,像只受惊的玉面狐。 乘炔唇角微动,“睡吧。” 寻微闭了眼,被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唇瓣。 一夜无梦。 临近百年一遇的阁典,寻微在剑阁暂住了下来。 他出入自由,任何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尊称阁君。 这是对他和乘炔道侣关系的认可,但寻微并不觉得将此事招摇过市是件好事,因而只是待在主阁。 剑阁全是清修练剑之人,少涉俗世,因此公务并不繁忙。 乘炔处理公务时也不允许他离开,他只能在旁边翻阅古卷。 白日清闲的时间是被杂事填满,可晚间就不那么好过了。 在入剑阁的第二夜,寻微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精进自己的修为。 他不明白乘炔缘何热衷此道,对这样过分缠绵的修行方式感到很困扰。 结束一场神交之后,寻微脊骨生热,没等到乘炔为他施净洗术,只感觉到衣带被解开了。 他撑起身体要离开,耳侧被舌尖舔了一下,险些软倒下去。 乘炔重新抱住了他,吻他玉透脖颈的薄汗,也吻那摇曳不止的耳坠。 冷香萦鼻,乘炔摸到了,声音哑了几分:“阿寻……” 寻微低下眼睫,“肉身与神魂相连,不过是、受了牵连。” 乘炔敏而好学,“是么?” 寻微气息微乱,匆忙去按他的手,奈何掌心汗湿,一时竟没有攥稳,从手腕摸到手背。 乘炔从善如流,要带着他的手一起。 寻微立即抽回了手,冰凉的流苏刮过颈侧,却浇不灭逐渐升起的虚热。 薄茧磨过产生轻微痛意,轻若羽毛的吻却落在下颌,一路缠绵到了耳边。 薄透的眼尾难耐生红,终于在忽冷忽热中气息凌乱。 “乘……” 紧抿的唇齿一放松就被趁虚而入,冷冽气息肆意侵占一切,破开脆弱的防线,深入腹地,四处生乱。 缠吻过程漫长得让所有挣扎都无济于事。 寻微首尾难顾,分身乏术,瘦白的腰被掐出了指痕,被压在床栏边时,恍惚间又听见一声玉锁轻响。 不是施了避音术吗? 他逐渐无暇顾及,呼吸浅颤,“修道之人应该清心静气……” 劝诫出口的瞬间,青年形状优美的肩颈就绷成一线,撑在床栏上的手指攥得泛白,脆弱地颤抖着。 红肿的唇被咬破,潮意油然而生,腰间浅涡都沁了晶亮的汗。 熟悉的灼烫感自腰脊处蔓延,硬生生将这捧寒枝急剧催热,绽放出不符时令的春花来。 为什么那道印记每次都会这样? 绵软的腰被扶起,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细吻一路来到腰窝。 腰窝被舔,他再也撑不住了,可还未摔回床上就被揽腰按回来,被迫攀附着对方,手臂发软,无处可逃。 他的思绪随着脱力被迷热瓦解,被挤压得无法呼吸,终于闷闷问出一句: “为什么、你还没腻?” 流银耳坠重重晃荡,在青年闷颤里,乘炔嗓音莫测:“你觉得我会腻?你觉得我会厌弃你?” “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记得。” “阿寻,你不信我。” 莹白的腿被捞进深色臂弯,在青年破碎失序的呼吸里,乘炔堵住他破损不堪的唇,被咬破舌尖也不以为意,暴烈地攫取他的一切。 残暴到温情用了很长的时间,可即使到了细雨春风时也惊雷隐现,从不会有真正收敛的时候。 青年眼睫尽湿,面颊沾染了靡丽的潮红,被松开时只知喘息,脱力到连挣脱束缚的力气也没有,沉重的眼帘被湿热覆盖,眼尾的潮意被卷走。 “很甜。” 这句夸赞后知后觉被感官捕捉,寻微手指蜷缩,深深陷进了乘炔的肩里。 乘炔将他压到了床榻之间,环境的剧烈变化让他不由发颤,将殷红新愈的下唇咬得发白。 “阿寻,我曾想过,若你是天地化物,原形会是什么?” 秀气的喉结带了咬痕,青年乌发披散,单薄的胸膛起伏逐渐急促。 “鹤鹭,雪狐,还是草木?” 涣散的瞳眸逐渐聚集,寻微被这毫无依据却莫名羞耻的询问逼得又生了层热。 “阿寻的妖纹会藏在哪?肩头,腰髋,还是腿上?” 颤抖的指尖推不开肩,于是改易落点去捂那开合的薄唇。 乘炔含住寻微的指尖,嗓音沙哑而缓慢:“阿寻,你现在该知道了,我很早就对你有欲求,且从未被魔纹控制过。” “我对自己做的一切,心知肚明。” 寻微偏开脸,“不、你只是因为魔气……” “魔气虽催化欲念,却无法左右人心。” 乘炔牵住那只脱力的手,吻着那温润颤抖的手心,如同亲吻他坚硬不化的心。 “寻微,是我甘心爱上自己的情劫,罪责与苦难,皆由我一人承担,你没有任何过错,也不必背负枷锁。” 寻微呼吸不稳,要收回手却被攥住了。 乘炔俯身靠近他潮热的脸,一声沉过一声:“阿寻,我们之间从不是你死我活,我们是上天注定,婚约,情爱,皆为因果。你是我乘炔唯一的妻,我不会再放开你,你我二人自该生死纠缠。” 寻微腰肢酸软,灵力游走使得那道烙印散出生长般的热意。 望着乘炔平静得显得诡异的脸,寻微心中猛跳,“这道印记究竟是什么?” 乘炔眼眸幽沉,胸膛烙印红光如血。 “生死同命咒,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试试看两章内写完这个位面,确实拖得太久了。 ────────────────── 第103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6:我们成婚 ────────────────── 身中同命咒者,命数相连,同生共死,举世无解。 这道绝迹千载的咒法,正在二人身上熠熠发光,犹如血脉相生。 让注定无果的人连结一体,同承气运,共享寿数。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命运红线。 此咒因缔结条件极为苛刻,单是起咒耗损的灵力都难以计量,何况还要施咒者间身心相契,灵力相协,非全然信任无可种下,因而千百年间无人成功。 要让同命咒稳固生根,还要很多时间和灵力来催动。 所以,每次温存都是在种咒。 想通这一点,寻微心底一寒,觉得那道咒印快要烫化脊骨。 他不知道同命咒已经种了有多深…… “停下……” 乘炔垂眸,抚过他青痕错落的侧腰,“放松些,阿寻,小寻郎。” 缱绻耳语没有换得退步,寻微颤着身子挣扎起来,“乘炔,停下!我不要灵力!” 所有反抗都被瓦解,乘炔死死压着他的腰,声音漠然:“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别管什么天道苍生命定情劫,我们生死共振,死也在一起,难道不好?”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丢下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同生同死,这才是你我的姻缘永结,海誓山盟。” “两情相许就该白头偕老,生死离别总是凄苦,轮回桥边,我怎么忍心你等我?” “能够救世的人何其之多,可世间只有一个寻微——我的情劫,我的阁君,我的道侣,我怎会不爱你?粉饰太平、循序渐进只会得到失去,过往经验惨痛至此,我怎么可能再放开你?” “过往你是真心或假意,温馨或冷情,我都不会改变心意。寻微,我爱你,我只爱你……” 那些不被轻言的爱慕在一切崩塌之后悉数入耳,然而能被捕捉的部分却很有限。 涌入身体的狂暴灵力击溃了顽抗,渗出的泪珠被吻去,不盈一握的腰身瘫软在床榻之间,几近痉.挛情况下,薄透的汗顺着轮廓下滑,洇湿了软绡。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么我们可以加深咒印了。我命格颇佳,阿寻会很喜欢。” 竭力挣扎的双腿被压了回来,玉锁发出清脆声响,层层堆叠,经久不息。 汹涌的灵力运转全身,烙印升温甚至要烫化脊骨。 烈焰灼心,一路蔓延,烧尽寒枝,融冰化雪,令淡不可闻的花香都透了热度。 暴雪整夜。 …… 阁典将至,出入议事阁的内门弟子多了起来,但就是阁老的亲传弟子,面见剑主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今年有阁主坐镇,剑修们更加用心,都渴望在盛典中一睹阁主风采。 重归的阁主气息沉敛,境界不退反进,又与阁君举案齐眉,情真意笃,着实是对神仙眷侣。 不知为何,阁君近来多在主阁,在白日里也难得现身。 少数露面时,青年都神色倦懒,眼波如水,面白唇润,总有些令人不敢多看。 阁君已在修行,可阁主依旧与之形影不离,可见二人情比金坚,令人羡慕。 看来这天定姻缘并非空穴来风,这确实会是一桩美谈。 对剑阁中人的想法不得而知,察觉到身体透出熟悉的威压之后,寻微就不再轻易出门了。 因为这无异于把某些事公之于众。 体内承载的灵力太多,不时游走全身,那道咒印现在白天也会隐隐生暖,一切纹路仿佛已烙进血脉骨髓,与身体本源难分难舍。 同命咒正在收拢束缚,将两条截然不同的命线相连。 冥冥之中,那些不该改变的东西正在被改变。 故事主线是远高于任务的存在,所以乘炔的命格绝不能发生偏差。 否则,就算渡了情劫也会万劫不复。 无论如何,这道生死同命咒都必须去掉。 识海湖泊已成了一片静海,寻微不想再修炼,独自待在内间,面对着淡光流转的铜炉。 纱幔晃荡,依稀能看见乘炔在外议事的背影。 对方的气息无处不在,寻微不会主动去找,只专心看着炼丹炉下的灵火。 他现在炼丹已不再需要符纸了。 在指尖灵力消失后,跳跃的灵火逐渐收势,最后无声熄灭。 新丹炼好了。 剑阁隐世自守,平日保持来往的仙派极少,临近百年阁典,正道仙家无论大小,都有赠礼。 丰厚赠礼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留下一些聊表情意的薄礼。 不少仙派本就有意与剑阁结缘,但始终敬畏剑尊威名,不敢妄动,此番借着崇尚剑道的名义要来观礼,却又多因修为不够被拦在岫山风雪里,最后悻悻而归。 无功而返的人中,并不包括乌衣佩剑的那几位。 那是仙盟的人。 仙盟来使递上拜帖时,皆是心中惴惴,被放进议事阁感知到熟悉的威压后,更是双股瑟瑟,随时都要跪下。 曾经统御仙盟百山的无上剑尊,正一身素袍高座主位,通身气派如皑皑寒冰。 “尊主……” 下意识的尊称未得回应,几人被剑尊目光扫过,脊背一凉,当即改口:“剑尊仙安。” 他们此番是来赠礼问安的,仙盟被剑阁断绝往来已三年有余,当日之事却还历历在目。 那件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 正道将灭的绝境之中,人们理智尽失,满心怨怼,抓住救命稻草般求开阵法。 贪生怕死也好,无能为力也罢,被绝境蒙蔽,人性竟懦弱至此。 此事结局明了,仙盟实力大损,所有参与过那件事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仙盟愧对剑尊,一直苦苦挨到阁典,才敢前来拜会。 近日北境灵气大动,玉山之上天生异象,种种迹象都很不寻常。 问天石动荡,正道仙门疑心有变,登山望石看到那道婚契重现,心中大骇。 谣言甚嚣尘上,有说是剑尊退求其次另寻姻缘,找了那凡人的转世,有说剑尊之妻当年未死,二人此番是重结良缘。 血脉神魂皆归天地之人怎么可能还在现世? 问天石绝无缺漏,那这道婚契又是怎么回事? 战战兢兢地向剑尊道贺问安时,仙盟弟子留意到偌大屏风后的微弱光源。 天窗泄光,透出雪色。 屏风后纱幔飘荡,紫烟缥缈逸散,一人端坐炉前,身形隐隐绰绰。 衣衫流银,佩环嵌玉,摆弄丹炉的手白皙通透,身姿优雅,动作轻缓。 指尖灵力是纯粹的金色,隔着重纱,透亮如旭日晨雾。 这是凡人绝对用不出的灵力,屋内之人不会是那位。 虽然已有定论,但那弟子的视线还是被那只手牢牢抓住,分明隔着灵气屏障,却仍鬼使神差般想一睹真容。 仙盟此番也为求和,有意跪请剑尊重归仙盟,但不过才将此事引入一句,一望见剑尊的眼睛,就立即住了嘴。 时过境迁,剑尊早已不问天下事,神情如冰难辨喜怒,令人陡然回想起当日对方神佛无惧的狰狞寒面来。 来使们一时惶惶,哪还敢旧事重提,只能将仙门重建的近况具以告之。 交谈声如水淌过,内间的人不闻不问,听到某些字眼时才微微一动,起身之际坠饰轻晃,犹如星辰闪烁。 这抹银光醒目至极,带着无言的冷意,是那位公子的旧物。 仙盟之人心中一悚,完全不敢想是哪种可能,六神无主间就被剑尊下了逐客令。 来使们不敢不应,急忙行礼告退,回身时不免又偷偷去看那道逐渐走近的出尘身影。 环佩汀汀,声声入耳。 最终,垂落的纱幔被皓白的手拨开,屏风朦胧,但可以看见腕间没有红线。 来使们脚步向外,彻底离开之前,谨慎一瞥只来得及窥见那半张神色疏离的脸,足见绝色。 容貌相似之人数不胜数,连神色姿态都分毫不差的却绝无可能,更妄论是那双洞悉一切的绝情眼。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仙盟之人心中滔天骇浪,惶惶然,茫茫然,一直到回了百山都没能反应过来。 此事过后,诸多仙门之间的谣言被彻底肃清,毫无根据的妄言也就罢了,真要议论剑尊私事,那才是嫌自己仙途太长了。 剑阁与仙盟几年断交,寻微有所感知。因为在他回来后,乘炔莫说是仙盟百山,就连正道之事都未提及半分。 卸职隐世是一回事,真正交恶则是另一回事了,正派不该将乘炔视作不辨是非的洪水猛兽。 这不是寻微愿意看到的。 无论是剧情还是情理,剑阁和仙盟的关系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在仙盟之人离开后,乘炔情绪变淡,对寻微的好言相劝无动于衷,为他调理了灵力,只问他累不累。 寻微摇头,对亲昵能避则避,因为比起修炼,他宁愿炼几炉丹药。 乘炔重新去处理公务了。 寻微的灵力对那道解开避音的玉锁毫无作用,平日只能靠法器配饰遮掩声音。 乘炔对此并无高见,乍然一见他衣物上的配饰,只淡淡道:“很好看。” 如是称赞之后,主阁之内出现了更多珠玉生辉的法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在有意促狭。 这次拜会,确实提醒着他们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旧事。 乘炔对那些事耿耿于怀,就更不会轻易解开同命咒。 随着咒印愈深,他们之间的关系愈发紧绷。 晚间,乘炔入阁时,寻微正在榻上翻阅丹卷。 他半靠栏杆,披散的发尾残存着沐池的湿意,听闻声响便抬眼看了过来。 神情沉静,肤色透白,薄得仿佛一揉就会出破开。 对视不过一息,乘炔抬步上前,俯身亲吻他。 他压得太急,那压在丹卷上的细白手指不由一缩。 气息交缠,只是一抵就顺从地放开了齿关,柔润,湿软,像是诱人缠绵的情香。 乘炔眸光一深,将那片雪白的颈脖擦成薄红。 缠上舌尖时,寻微眼睫半低,搭上了他的肩。 舌尖相触之际,一颗小巧无味的丹药从唇齿间渡了过来。 乘炔勾住那节细韧的腰,将寻微抱到了身上。 唇舌缠得更深,那颗丹药藏匿无形,根本送不进乘炔喉间,在你来我往的纠缠里,最外层的丹膜迅速消解,隐隐透出甜香来。 寻微呼吸急浅,被趁乱舔了舌根,“乘、炔……” 丹药被反复推拒,扶腰的手却在收紧,指腹不轻不重揉压腰脊,招引了不明缘由的颤悸。 乘炔轻咬着他的唇,哑声教他:“阿寻,你应该抵到我舌上。” 这是远比被动承受艰难的事,因为每一次抵抗,都会收到更失控的回应,那层丹膜彻底消失,甜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融化在了湿润的唇齿间。 因为被过分侵占的缘故,更多的药力还是被乘炔卷走。殊途同归,服丹的乘炔毫无异样,寻微却被吻得呼吸紊乱。 他不明白锁灵丹为何收效甚微,被唇内刺痛激得更加困惑。 乘炔吻着他的唇角,“修道第一式,就可突破封锁。阿寻,你学过的。” 引气入体,游走周身,就算大道至简,万法归一,常人也根本不可能在这样基础的心法里悟道…… 寻微呼吸紊乱,被后腰不分场合发热的咒印折磨得不浅。 “就算是丹药锁住灵府,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的身体被死死按住,连发汗的鼻尖都被亲吻,听见乘炔不疾不徐道:“修士元髓灵力至纯,所以我们日夜交.欢,效用也是一样。” 寻微面色一白,正要挣扎起身,那只覆在后腰的掌心却陡然送进了灵力。 身体脉络被即刻引燃,源源不断的热意令他身体一软,就这样摔进了乘炔怀里。 意识到自己对乘炔的灵力反应剧烈,寻微心底一沉,知道同命咒已经在生效了。 四肢百骸很快脱力,咒术会不断吸纳灵力,到彻底扎根为止。 绵软的身体深深陷进温暖的怀抱,寻微慢慢抬头,“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明知道这样是舍本逐末……” 仰目时,那双眼眸如含水光,像是刻意惹人怜惜一般。 乘炔去吻他的眼尾,又亲自带着那些灵力游走一圈,将多余的灵力送进了新生的丹田灵府。 这样的修行完全被动,毫无保留的灵力犹如潮涌,让一道道咒纹深入骨骼,整片后腰几近麻木。 寻微拼尽全力去推那只手,却被压进床褥间,连逃脱的余地都没有。 “乘炔!住手!兼济天下,渡厄飞升,不是你百年夙愿?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些毁于一旦……” 乘炔按住他颤抖的腰,嗓音暗哑:“因为你曾因此而死。” “凭什么举世安乐独我困苦?凭什么庇护苍生最后你我却生离死别?百年执念一文不值,飞升与否都换不回你。寻微,那一刻,我宁愿替你去死。” 这次注入的灵力过多,寻微整片脊背都僵了,有一瞬间意识都被抽离,再反应过来就发现送进体内的已经不止是灵力,还有修为、寿元以及所有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不要……仙君,求你……” 挣扎的手被按了回来,乘炔自嘲道:“这种时候你还在叫我仙君?” “阿寻……”他抚过青年眼尾的湿意,亲吻对方紧绷的白颈和下颌,眼皮抬起时细痣如墨。 “要我收手,就与我成婚。” 这句话很久都没收到回音,乘炔并不在意,含住那柔软的唇,深入浅出地亲吻他。 那两片唇瓣饱受苦楚,被松开时几近滴血,边缘带了一道咬痕。 乘炔正要继续,却听见一声微弱的回复—— “好。” 他动作静止,骤然抬眸看向寻微。 青年一身潮意,苍白的肌肤染上一层绯色,面带湿痕,眸光不甚清明。 对上乘炔的视线,对方瞳眸稍聚,接近气音:“我们成婚。” 作者有话说: 刚开始小寻叫乘炔仙君是出于敬重,后来直呼其名之后再叫仙君,基本都是下意识的反应了…… ────────────────── 第104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7: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 婚契已定,在一团乱麻的现状里,成婚并不是很难答应的条件。 这份允诺在意识不清时就得到反复确认,寻微次日恢复清明,第一次感受到腰骨的热意有所消退。 乘炔没有食言。 剑阁已有多年未有喜事,剑修们醉心剑道却并非无情,就连最古板的性格在得知喜讯之后也不由和气起来。 一瞬间,所有人因为阁典将至要以剑会友的跃跃欲试,都演变成了庆贺阁主新婚的激动。 他们对剑道之主有着本能的崇敬,这份忠心不仅源自对方望尘莫及的剑道,更源自对方坚硬如铁的道心。 能与心爱之人两心相守本就难得,何况那还是百年孤寂不问凡尘的剑尊,既能缔结姻亲,又能消除心魔,自然喜上加喜。 剑阁上下为之一振,神清气爽,满面红光,紧锣密鼓筹备婚事时也效率奇高。 阁主大婚会在阁典之前,婚期不过半月,但已足够落成一切。 剑阁素来低调,数百年难得的一次红事,宴请的宾客也不过是交好的那些,可剑尊成婚这件事足以轰动所有正道仙门。 这次,不请自来的仙派更多了。各大宗门都递上拜帖要来庆贺,就是不能观礼,也要执着地送出一份贺礼。 那些远离仙家的凡人不明内里,但也被近来天际频闪的流光吸引了注意,知道正道仙君们只怕有大事要办。 修士们忙于恭贺,对剑尊相关之事皆不敢忤逆,不论剑尊结亲的对象是谁,都是如此。 在发现不近人情的剑阁那边不再严词拒绝,人们热情高涨,求上岫山的人不计其数。 灵光闪耀的天材地宝堆满岫山了山阶,仙派们即使被客套拒绝也不改初心,各类贺词不吝出口。 真正到了大婚这日,有权入剑阁观礼的只有大宗宗主以及世间仙派的代表,无一例外对剑尊唯命是从。 北境万山冰雪常年不化,剑阁遗世独立,岫山屹立,风雪如刀,此日却千山寂静。 自石碑山阶伊始,古柏松枝皆有红缎垂落,沿阶而上,一路霜雪红意衔枝。 寒风暴雪被灵力化雨,是数百年未有的雪后初晴。 一望无尽的雪原被日光映亮,寒石广场红缎金织交相辉映,檐角铃音空灵。 红意相融,灵流一动,缥缈如烟,将清冽日光都衬暖几分。 入殿的白石冷阶也覆上云纹红毯,灵兽掠云,仙乐齐鸣,宾客皆至。 在红霞掩映中,宗主们终于见到了那位与剑尊结缘的人。 耳悬流坠,长身玉立,分明朱衣佩玉,依旧清冷如枝头雪。 此人与举世卓绝的剑尊并肩,竟如日月相映,没被遮盖半分风采。 这位令仙派震动的剑阁阁君,就是剑尊当年以身祭阵的道侣。 曾经议事拜会时,不少人都对那张见之难忘的脸记忆犹新。 原来复生之事并非谣传,但此事不是逆命而行吗? 诸位宗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无人敢表现出来,只能恭敬道贺。 问天石所见为实,看来天道的预言确实不可违背。 无上剑尊命有道侣,婚约成真,天下共见。 道侣契已成,所有被天道认可的道侣还应行叩拜之礼。 两缕灵力注入信物,玉珠泛起灵光。 转身时环佩轻响,寻微抬眸,对上了乘炔深邃的眼。 在百年难遇的雪后初晴,那张一贯淡漠的脸也带了温度,如山巅消融的冰雪。 礼台上灵流寒冽,寻微一动,立即被按住了手。 绯袖宽大,与其说是按,倒不如说是牵。 万众瞩目中,寻微神情未变,微微俯身,就着这个姿势和乘炔行了对拜礼。 起身之际,耳坠轻摇,他的掌心被紧紧扣住。 泛凉的掌心被捂热,共成一色的衣袖堆叠,不分彼此。 对拜礼成,仙乐高涨,这对道侣起身瞬间,天际虚冷不见送福云霞,反而有阴云蔽日之势。 乌云在聚合之前被灵力陡然冲散,众人迷惘之际,却听远天一声仙兽长鸣,随后上百只玄鸾穿云而来。 玄鸾长尾划破苍穹,留下不断化开的绯色灵光。 瑰丽灵光飘荡四散,万里雪原倒映天光,丹色烟霞自北境蔓延至远方,浩荡烟波举世可见。 此事终于在三洲传遍,就是年幼稚子都知道有喜事发生。 是仙君结亲。 这场旷日烟霞就是往后数年都有人津津乐道,不止是盛景,单是散落大地的烟霞碎光都落了三天三夜。 沐浴其中者皆有灵力庇佑,凡人延年益寿,修士道心清明,就是草木灵兽都有所获益。 这是非同一般的仙家送福,三洲生灵皆受福泽。 大礼已成,道侣信物被佩上各自腰间,垂穗灵光莹莹。 寻微被乘炔牵上高位,一步一步,并肩而行。 漫天烟霞舒卷如潮,雪后晴光里,众人躬身行礼齐声贺喜。 “恭贺阁主阁君,喜缔良缘!” “恭贺阁主阁君,喜缔良缘!” “恭贺阁主阁君,喜缔良缘!” 道贺层层叠叠,称颂不绝于耳。 这场婚事世人皆知。 被无数人共称阁君,一切已无可更改,寻微终于有了这与初衷相悖的成婚实感。 衣袖垂落,他的右手始终没被乘炔放开。 于是所有前来观礼的宗主、家主,都暗自在心里得出剑道之主和道侣情真意笃的结论。 此事无人敢置喙,毕竟二人名正言顺。 …… 烟霞散尽之前,风雪不会再起。 大婚从头到尾不必事事躬亲,可寻微还是在晚间时,才回到了阁顶。 从应许婚事那天起,他就不再被强迫修炼,但被黏得更紧,每夜和乘炔同榻而眠都会被对方死死按进怀里,没有任何逃脱的空隙。 寻微渐渐习惯了共寝这件事,并不觉得婚前婚后会有所改变。 腰间的道侣信物是颗玉珠,中心一抹深红,气息纯粹而浓厚。 只能是一滴心头血。 高阶修士心头血可抵灵力万千,用作信物未免大材小用。 寻微取下玉珠,将这道信物收进了储物玉里。 屋内同样以红纱作饰,相较初来时增添了许多陈设。 玉炉暖盏,明珠高悬,梁下系着金铃和同心结,温暖的灵气令红纱浮动。 阁主住处的装饰一切从简,但在日常陈设里增添的喜色,远比完全布置还要显眼。 寻微略过了那些喜纹装饰,抬步往床内走。 绯衣云绣繁多,刻入了很多护身和福泽符文,并没有平常衣物舒适。 他垂眸去解腰带,衣服是晨起时乘炔亲自为他换上的,配饰颇多,一时竟不能解开。 动作间,右手被温热的手覆住。 乘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虚虚圈住他细窄的腰身,牵引着他的手找到了双侧暗结。 玉饰玎珰,身后隐隐传来体温,修长的手替他摘下配饰,就连褪下的腰扣都愿代劳接过。 粗粝蹭过细腻,蔓延出一阵痒意。 匀称而沉稳的呼吸洒落颈后,寻微将腰带解开,在乘炔的帮助下脱下了那件婚服。 婚服之内同样是件绯衫,他不再脱了,可交触的手却被扣住。 侧颈一暖,被轻轻落下一吻。 接着,那道呼吸远离了。 寻微误以为他离开,只是回身就被推到了铺满朱绡的榻上。 于此同时,床顶灵力流转的红纱徐徐落下。 在薄纱飘落之前,乘炔倾身压来,吻住了他的唇。 齿关被急急抵开,清酒渡进口中,漫进喉间带起了灼意,绵长回甘。 缠吻过烈,带着直白欲求,多余的酒液溢出唇角,沿着脖颈下滑,将淡绯衣领洇成深红。 寻微吞咽不及被呛得发涩,下意识要去推乘炔,掌心摸到了对方腰间的玉珠。 内里淡金,是他交换的道侣信物。 半透的红纱遮蔽视线,寻微松开那颗玉珠,被乘炔吻得更深,就像坠进一片逼仄雾色。 半封闭的环境令彼此呼吸可闻,短促,轻浅,舌尖勾缠,甚至听得见微弱的水声。 提醒着二人正在接吻的事实。 寻微指尖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身体,被乘炔揽进了怀里。 酒香彻底消失在唇齿间,乘炔退开半寸,吻他湿润的唇角。 “这是我们的合卺酒。” 合卺酒是凡间婚礼才有的仪式,寓意永久同心,可修士成亲没有这个习俗。 寻微心中不解,乘炔蹭了一下他犹在喘息的唇,烙下热忱的气息。 “因为阿寻是凡人。” 所以守凡礼,求同心。 寻微慢半拍合上唇齿,接受了这个说辞。 凡间交杯共饮,乘炔却要与他同饮,实在不讲道理。 距离太近,连眼睫都能数清,乘炔却还在靠近,撑在寻微身体两侧,几乎要将他逼近怀里。 目光交接,呼吸相缠,红影朦胧,近在咫尺的青年眉目端秀,唇色嫣红,带着缱绻而温润的美。 乘炔凝视着他的眉眼,“阿寻……” 嗓音低哑,令人耳热。 侵略性的气息缠裹上来,寻微还未后退,就被勾腰往前,完全挤进了乘炔怀里。 方寸之内,身影交叠,耳鬓厮磨,被赤色纱雾覆盖。 寻微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气氛,在乘炔又吻过来的时候,想要伸手抬起笼罩的红纱。 他的手被握住,随后被亲了一下指尖。 乘炔蹭过他的鼻骨,一面轻嗅他的面颊,一面低哑地问出一句:“阿寻觉得我们这像什么?” 新婚花烛,红纱覆顶,还能是什么? 寻微不想回答,莫名觉得有些热。 好在乘炔没执着于这件事,吻了一下他酡红的面颊,“那年灯节,阿寻对我说,是人都有愿景。” 这是巨变伊始的事了,历经了之后的种种,至今回看已经恍如隔世。 寻微静下呼吸,听着乘炔缓声复述他曾经的话。 “你说祈愿是寄托与安心,是人总有所求之事。” “那时的我目空一切,不以为意。” “可在你身陨后的很多个日夜里,我终于明白,人怎会没有所求?阿寻,你说得对,人终有所求。” 将那节窄腰越收越拢,乘炔垂眸,与寻微四目相对。 “你孑然一身,却求我平安,可我以怨报德,只求与你厮守。” 攥住衣衫的手握紧,乘炔直视着那双清凌的眼眸,“生与死,我并不在乎。寻微,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岁岁年年,厮守缠绵。” 寻微要偏开脸,乘炔扶住他柔白的下颌,又咬他的唇瓣,“阿寻。” 牙齿轻咬着,将那两片柔软的唇染成丹红。 “我做到了承诺你的事。但你知道,我爱慕你,就算没有同命咒,我也有很多方法让你无法离开,你……” 话音本该融化在唇瓣摩挲间,直到寻微轻声开口:“我知道。” ────────────────── 第105章 修真文的白月光38:珍惜眼前人 ────────────────── 那句答复轻缓而认真,不知是回复的是哪一句。 乘炔动作顿止,忽然松开寻微的唇,凝眸看过来。 寻微待在乘炔怀里,平静回视,“要休息了吗?” 他顿了顿,咬字变轻:“还是你又要……” “我要你。” 斩钉截铁的回应令寻微声音一收,稍稍抿了唇。 他对亲密之事向来难以启齿,并不明白乘炔为什么能够毫无障碍宣之于口。 或许不只是毫无障碍,是……迫不及待。 寻微停住思绪,静静望向乘炔。 红纱之下,他眸光清明,凝脂面庞朦胧而美好。 分明该做的事都做过了,可此时此刻,乘炔看着寻微秀美的脸,竟隐隐凝滞,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人。 他揽紧那节细腰,缓缓低头,最先贴上的是寻微光洁的额头。 鼻尖相抵,呼吸同频,咫尺之内,无法逃避半分。 从始至终二人都目光相对。 乘炔注视着寻微润黑的眼睛,贴上了他的唇。 唇舌相触,是珍重又渴慕。 几息过后,贪婪本性暴露无遗,攻城略地,令纵容的一方节节败退,毫无反抗余地。 覆面红纱被手撑起,随后化作点点星光。 一如那年,灯节祈愿,求神聆听。 新婚夜,饮合卺,揭红纱,度春宵,每一道环节都不会少。 新赠的道侣玉珠滚落床下,陷落在层层婚服中,内里金光盈盈。 光线柔和而明澈,是一滴心脉相连的神血。 寻微被吻透了,感官失灵,被层层叠叠的潮热席卷,但有一刻还是眉心轻蹙,颤声道:“不要用灵力。” 乘炔勾紧他洇汗的腰,“阿寻会很辛苦。” 寻微仍是摇头,“不要灵力。” “好。” 乘炔拨弄着他披散床榻的发,将他单手抱了起来。 “我的阿寻,分开些。” “……” 连基础灵力都不用的代价无疑是沉重的,大婚前后本该没有任何区别,情绪平复的乘炔也不该这样情难自禁,但寻微的敏锐力在这方面总是频频失误。 剑阁的人一连三日都没见到他们的阁君。 修士经日修炼,不会刻意计算时间流逝,就是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也是常有的事。 天际烟霞彻底归于尘土后,主阁的封闭结界才徐徐打开。 再不记时间的剑修在婚礼过后,重新感受到剑主威压,也知道了已过三日。 近来阁君炼丹的事在阁内流传甚广,一些弟子受其照拂,无以为报,便投其所好,备好了北境特有的灵草,以供驱策。 然而那些灵草在议事阁放了接近一旬,才收进了阁君的储物玉里。 无人知晓体贤下士的阁君这几日去了何处,就像无人知晓威风凛然的阁主其实臂间尽是指印。 一切护体灵力都被隔断,似乎对有碍观瞻的留痕甘之如饴。 大婚前夕,寻微又让系统检查过一次身后的咒印。 同命咒已种,虽然没能深化,但那道印痕始终灼人目光。 系统说任何负面buff都会在脱离位面时清零。 可即使是单向缔结,也会改变乘炔的命运。 主线是不可背离的核心,完全偏离会令小世界崩溃。 当下感知着广袤无垠的识海,寻微抬眸望向乘炔静穆的睡颜,只是一动就被对方紧紧按进了胸膛。 温热的呼吸洒落颈侧,肌肤相贴,长发勾缠,难舍难分。 寻微问了系统最后一个问题:“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 阁典姗姗到来,是以剑会师、精益修为的问道契机,拔得头筹者会得到万剑认可的传承,有望更上巅峰。 寻微没怎么参与阁典的事,在乘炔统御万剑时,自药阁往静室走,途经戒阁时看到了剑十七。 剑十七正在训斥一名弟子,后者一脸死灰,告饶不止。 剑阁派风清正,对心术不正之人严惩不贷。 那弟子告饶说自己求胜心切,这才鬼迷心窍误伤同门,对偷炼邪术之事绝口不提。 剑十七冷斥道:“急功近利,谎话连篇,看来只有搜魂才能安分。” 此人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连弟子都没反应过来,直接隔空一点那人额心,整片识海就一览无遗。 低阶神魂脆弱不堪,瑟瑟发抖。 察觉到注视,剑十七转头看到了寻微。 青年玉冠月衣,立于廊下,若皎皎谪仙,眸光聚焦在他虚点弟子额心的手上,情绪似乎很复杂。 他果断收手,躬身行礼,“阁君。” 那弟子本就心虚,看到寻微直接神魂一抖,差点被吓散,“阁君。” 寻微问道:“出入识海,仅需灵力为引?” 这是高阶修士人尽皆知的事,但剑十七不敢轻慢半分,更不敢去看那双清隽的眼睛,垂首道:“回阁君,确实如此。” 阁君初涉修行,多有疑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寻微镇定道谢,告别了二人回到主阁。 晚间,乘炔上榻时寻微已经闭了眼。 他将人抱住,在那淡色的唇上落下一吻,并未深入,却被狠狠咬了一口。 乘炔不明就里,任寻微咬完,才轻蹭他半抿的唇,抚摸肩胛的动作带上了安抚意味。 阁典之后,寻微有一日离开了北境。 人间芳菲,就是最严寒的高山也开出花来,皆是一派安睦和乐。 因为耳坠,乘炔可以轻易感知到他的位置,临时离开也不会受到阻拦。 当年一战,晚华城没怎么受到波及,所有深埋地下的建筑都保存完好。 这些年,黑石诡阁生意不减反增,三洲的奇珍异玩皆收纳在册,任意一件珍品就可抵千万灵石。 近日于秘境问世的珍宝无数,伏渡石是其中最炽手可热的一件,可破咒御邪,价值连城,吸引了各路人马前来观望。 诡阁收帖如山,最为特殊的客人由主事接待。 依旧是帷帽薄纱,银白衣衫,身形模糊,却足见风华万千,举止言谈皆带气韵,只有耳下银光耀如寒芒。 虽说不显山露水,可隐隐透出的灵力都压人无形,美则美矣,却令人不敢冒犯。 主事暗自心惊,急忙殷勤道:“四年未见,炼丹师大人又进益了。” 寻微对主事的客套习以为常,道了句谬赞,便在对方的引导下进了珍宝会顶层。 带来的丹药哄抢成天价,他端坐窗前安静品茶,等到需要的东西出场后才掷出筹码。 珍宝会里一掷千金的拍客不在少数,但见到一次加价就阔绰至此的拍客,还是不由惊愕。 百万灵石都能挥霍如水,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或艳羡或觊觎的目光投向顶层,寻微帷帽未摘,婉拒了主事喜不自胜的叙旧,取了伏渡石就自行离开。 他修为不浅,掐了匿息符,在熙攘人群之中也能尘泥不沾。 周围的人只觉被无形之物拂开,回头去看只能捕捉到一片月华般的衣角。 在彻底走出诡阁的回廊之前,寻微脚步一停,视线重新落回鱼龙混杂的人群里,心中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所以在那道少年身影再次出现时,他心中并无意外。 躲过那道毫无杀意的紫电剑芒,寻微拨开封印被毁的薄纱,抬眸看了过去。 对上他的视线,温白水道:“你果然回来了。” 北方雷动,举世大婚,这个不该死去的人重回人世,并非是毫无征兆。 何况那张可恨的脸半分未改,将空无一人的蒙尘之所衬成了世外桃源。 寻微留意到少年身上佩戴的庄主徽,“你为何在此?” “若是没有我,里面那些人早将你生吞活剥了,”温白水冷冷一笑,“只怕我们剑尊竹篮打水一场空,届时又要杀人泄愤。” 寻微皱眉,“山庄……” “山庄已毁,如今只有我。”温白水含恨打断,“他们修为尽失,死不瞑目。” 见寻微沉默不语,他语气发沉:“寻微,所有饮过你血的人都以命还命,那半身神血,我们一起还给了你。” 什么天资卓越,邪魔不侵,引以为傲的一切全是偷来的。 少年收剑入鞘,袖下手臂上的斑驳剑痕一闪而过。 寻微目光一定,看向对方苍白含怨的脸,“剑意不除,你会很痛苦。” “这和你没关系。” 温白水闭了闭眼,强自狠声道:“过往之事,是我们欠你的。我不杀你。” “但家仇必报,”他睁开泛红的眼睛,“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乘炔。”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迎面而来,温白水还未抽剑,那东西就落进了怀里。 是一瓶灵气四溢的丹药。 寻微道:“你境界不稳,记得调息服药。” 温白水咬牙:“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他。” 寻微一脸平静,“嗯。” 他不欲争辩此事,腰间玉珠红光愈显,是在呼应本源。 迟迟不归确实会有被找上门来的风险,可他外出还不到两个时辰,在满身法器的情况下,多余的担心很不必要。 但乘炔似乎觉得十分必要。 寻微并不反对。 对面的温白水若有所觉,神色一戾,“我早晚杀了他。” 不等寻微回复,他身形一闪,化作流光远去了。 寻微摘下了帷帽,修复着白纱上的封印。 惊澜剑下无人生还,是乘炔留了温白水一命。 憎恨至此,却仍辨别善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法飞升呢? 系统的回复再次袭上心头,寻微陷入踌躇。 不到百年的时间,真的可以让乘炔放下执念吗? 搭在帷帽的手被牵住,薄纱上的灵纹瞬间复原的同时,泛凉的手心被捂热。 帷帽重戴,白纱遮住了寻微的脸。 乘炔身上带着北境的寒意,寻常墨衣更衬俊朗,体温却是温热的。 “现在回去?”他声音低沉。 寻微点头。 那只被牵住的手没能重获自由,白纱飘荡如烟,周遭灵力一涤,两人身影在原地消失。 伏渡石可遇不可求,是天赐的压咒绝息的法宝,对还未尽成的生死同命咒或有奇效。 新得的这枚只有拇指大小,寻微最后将此物做成了一只玄戒。 这东西很快被乘炔发现了。 但出乎意料的,对方情绪平和,只提了一个要求:“你帮我戴。” 这是个请求并不过分,寻微接过了那只玄戒,抬起对方的右手,慢慢将这只玄阶推进对方骨节分明的中指。 玄戒戴入的瞬间,中心的伏渡石亮起微光。 “乘炔,我并非不信你,只是……” 乘炔靠着桌案,投下的目光沉黑而幽深,握住了那只想要撤开的手。 “那阿寻今夜可以同我神交吗?” 寻微话音一顿,点了头。 贴额之际留意到青年眼睫微颤,乘炔就知道自己已被拆穿的事,没有表现出一丝心虚,将人抱得更紧。 新戴玄戒的手擦过下颌,他在那柔软的唇上落下一吻。 寻微没有反抗。 气息相融,这次进的是乘炔的识海。 黑暗之中,寻微并没有听见熟悉的海潮声,眼前渐亮,看到的是无尽山的院落。 识海可随主人意念变化,但这个场景确实阔别已久。 寻微走进了院子,沐浴着晚霞,推开半合的门扉。 窗前立着一道高大身影,银白剑袍手挽长剑,如古柏冰川。 这是从前对方练剑时的装扮。 窗外梨花飘飞,那人循声回头,露出一张俊美容颜。 “……仙君?” 走进房间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恰好消失。 屋内雾色笼罩而来,寻微还未走到乘炔身边,衣袖就被牵住。 他眼睫一低,最先看见一条流畅匀称的手臂。 视线上抬,是缠着白布的结实身体,宽肩窄腰,肌肉分明。 肤色是纯然的冷,却缠着不规则的黑纹。 再往上,寻微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丝缕魔纹时隐时现,将丰神俊朗衬出几分鬼魅。 恰是此时,窗边传来一声收鞘声,白衣剑修向他走来。 身缠白布的剑修抓紧他的衣角,也下了床。 寻微抽回衣袖,下意识后退,反而撞进了一片温热硬实的胸膛,一只带着玄戒的手扶住侧腰。 “大乘境可化出无数神魂分身,都与我意念相通。” 神魂相触,寻微顷刻之间就身子发软,而乘炔还有余力轻咬他的耳尖,问出一句:“阿寻喜欢哪一个?” 寻微兀自摇头,只想从身后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未能成功,手腕就被轻轻牵住,白衣剑修垂眸看来,浅吻着他白润的手。 寻微一阵颤栗,下颌却被一只魔纹缠绕的手抬起。 那张邪气的脸近在眼前,鼻尖缓缓蹭过他的面颊,黑眸中闪过兴奋。 圈在腰上的手纹丝不动,耳尖被舔舐的触感却愈发明显,那条银色流苏颤动不止。 那只手逐渐被吻遍了,偏头躲开一个落在唇角的吻,寻微几近脱力,后知后觉得出结论。 “乘炔,你生气了……” 乘炔指腹拨弄着他的腰带,并不否认,“我想听阿寻唤我别的。” 寻微抿唇不语,下颌却被堕魔剑修再次抬起,有冰冷的吻落在鼻尖。 侧边的白衣剑修俯首而来,轻嗅他的颈侧,冷若冰霜的神情微微化开,着迷般靠了过来。 愈来愈近的呼吸让寻微脊骨紧绷,只能下意识躲进身后的怀抱里,然而对方也没有放过他。 原本在腰际边缘徘徊的手解开了束带,抚摸进纤细的身体。 神魂紧密相融令寻微感官都隔着水膜,抽不出手,下意识的闪躲只会在那怀抱里越陷越深。 堕魔剑修抬手抚过那潮湿的眼睫,将那抹湿意舔进了唇内,喉头滚动倾身要来亲吻他。 寻微撑住他的肩,却被白衣剑修抓住手,在指尖落下轻吻。 “乘炔……” 身后人哑声教他:“唤我夫君。” 寻微叫不出口,深陷进欢愉的浪潮里,嗓音轻弱:“阿、炔。” 腰上的桎梏骤然一紧,倾身吻来的堕魔剑修停住动作,黑潭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白衣剑修不再落吻,同样视线灼灼看了过来。 “阿炔,”寻微又叫了一遍,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两道身影,气息低颤,“我不要他们……” 乘炔音色沙哑:“我明白了。” 话音一落,两道神魂化身消散无踪。 “原来阿寻只想要我。” 现在的我。 真实的我。 无论善恶都仅此唯一的乘炔。 识海内唯一的神魂彻底拥住了纤弱的外来者,一寸寸浸透肌理,无孔不入,无恶不作。 萤火之微渐渐冰霜永固,连微弱的挣扎都被贪食,被完全占有,融化,不分彼此。 神魂融合带来浩瀚灵力,在情欲灭顶的广袤冷海里,波涛始终未停。 那枚被寻微亲手戴上的伏渡戒,常驻在了乘炔的右手。 抬手握剑能一眼看见,于是剑阁众人对阁主的饰物不敢多看,因为知道那块黑石只在阁君的刻刀下见过。 这对道侣感情和睦,实在令人艳羡。 剑阁无事后,寻微和乘炔离开了北境。 清曙山庄倾颓过后,无尽山孕育出了新的灵眼,此地并未荒芜,只是仙草仙兽皆已换了品类。 那座木屋还在,只是破败不堪,已经完全废弃。 一切和从前完全不同。 寻微目光正落在一边倾倒的药草架上,乘炔将堆满灰尘的东西扶起来,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他波澜不惊地带寻微故地重游,没过多久就在云幽仙都境内找出了一座与无尽山同源的仙山。 灵力充裕,积雪繁多,院中开满春花,就连新建的木屋比从前宽敞很多,很多旧物就搬了过来,甚至还有小紫丹炉。 “阿寻喜欢吗?” 寻微感知到山中熟悉的灵力,“不必刻意还原这些。” 乘炔得出结论:“看来阿寻喜欢。” 寻微不说话了。 这其实就是答案。 木屋书架上陈列了一些旧书,丹卷古籍分门别类,边上放了一本生了毛边的小册。 寻微将小册翻开。 是他们曾在九华洲买的剑尊画册。 大乱中无数人见过剑尊风采,此后只怕不会随意杜撰了,这本令人啼笑皆非的画册成了孤品。 这本只与寻微有过一面之缘的孤品似乎被时常翻阅,边缘已经有些褪色。 寻微将画册好好放了回去。 余热尽退的夜晚,乘炔摘下了寻微脚上的玉锁,这锁重新被施了避音术,存在感早已不算鲜明。 可戴与不戴,是截然相反的含义。 寻微看着乘炔动作,那道阻拦生死的玉锁坠落地面,皙白的足踝被收进手心。 乘炔俯首,在边缘落下一吻。 寻微垂下长睫,指尖蜷缩起来。 洁白温润的小腿被抚过,攥紧,紧绷的身体被一点一点软化。 质地坚硬的伏渡戒弄疼了寻微,他正要咬唇忍耐,却见乘炔抽回了手,以齿摘下了那枚玄戒。 疼痛不再,潮热永久。 寻微神志不清,却还记挂着那枚戒指,眼睫湿成一片,却不愿闭眼。 乘炔含着戒指,见他不安,便探出舌尖给他检查。 俯身时距离更近,鼓胀胸口的咒印成了暗红,却带着别具一格的魅力。 寻微匆匆闭了眼,然而后腰却被轻揉着,仿佛在提醒他二人隐约的连结共生。 情爱之中,乘炔实在霸道。 寻微不得不承认了这件事。 后来,那只玄戒被细绳穿起,挂在了乘炔脖间,寻微不再被弄疼了。 乘炔依言做到了不再执着于同命咒,对寻微的请求无有不应,连最细微的偏好和情绪都能照顾到。 无论是世人眼中,还是双方眼中,二人都是一对完全无法作伪的道侣。 这样的关系会一直持续到一方故去,乘炔并不接受寻微中途离开。 也许在此之后,乘炔就能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了。 既定的命运终会降临,中途的插曲总是无人问津。 心愿得偿的百年之后,乘炔能渡过情关吗? 又一年冬日,山外下了一场新雪。 寻微静坐窗前,肩上一暖,被披上一层细绒披风。 乘炔早已看出他在两难,捂热了他的手,启唇道:“阿寻可还记得上神临别前的赠言?” 时间过得不算久,寻微当然记得。 虽然不知乘炔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秘境之主对秘境神念的事或许更有了解。 他的视线在窗外细雪上抽离,缓缓开口:“祂说,我们缘分未尽,分合皆苦,不若就……” “不若就,珍惜眼前人。” 珍惜眼前人,换一世相守。 不问情关与仙途,但求恩爱永不移。 回转的目光相对,窗外新雪初融。 …… …… (只看he的可以到此打住了,之后的内容是百年之后的事,算是下个位面的前置剧情,跳过不影响剧情) …… …… 引魂阵复生之人本质仍是凡人,纵然是可以修行的灵物,可仍不过百岁寿命。 通体灵力只能维持肉身不老,可衰败的生机却难以扼制。 寻微彻底陷入沉睡,是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日,光景一如那年初见。 在他离开之前,乘炔牵住他的手,“你等我,你答应我生生世世。” 寻微身体无力,并不答话。 乘炔攥紧了他,双目猩红。 寻微眸光低垂,极为缓慢地点了头。 乘炔并未松开他,将他越抱越紧,直到那具肉身生机已无也不放开,紧得仿佛要融进骨血。 春日已尽时,剑尊陨落,举世轰动。 黄泉司的孤魂野鬼都为之恸哭,却不知阴阳两界被一剑洞开,此后百年都没能修复。 轮回桥边,魂魄熙攘,一道孤影立于桥头。 第一年,无人问津。 第二年,有人侧目。 第三年,魂魄们开始好奇。 直到第十年,所有鬼怪都习以为常。 十载孤魂,成了整座黄泉司都知道的可怜人。 它等得太久,沉默不语,又面目全非,无人知晓它的身份,几乎成了轮回桥的石碑。 直到第十一年春日,孤魂终于发出一声笑音。 这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几近癫狂。 “阿寻……” 孤魂泣血椎心。 “阿寻,你又骗我。” 他抬起右手,抽出了一道凛然寒剑,长剑嗡鸣,震慑天地。 神剑翻转,直袭心口,强大得足以无视一切法则阻力。 那道早已熄灭的红光陡然明亮。 才经过位面罅隙的寻微后腰剧烫,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 ────────────────── 第106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 ────────────────── 秋夜风凉,擦得反光的阳台门被寒风吹得时而响动。 最后一盘菜出锅时,前两道菜已经被漏进来的风吹冷了,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腥。 饭菜吃了快一半,扎着头巾的女人踢了对面的丈夫一脚,“还不叫你那个神经病儿子出来?” 中年男人嘴唇蠕动:“湘兰,你怎么这么说?” 陈湘兰一摔筷子,“我说错了?可不就是病秧子?你难道还当个宝?”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可气的?我去叫他。” 中年男人喏喏起身,敲响角落紧闭的房门,隔了近一分钟,那道卧房门才慢慢打开。 一道清瘦身影出现在门后,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少年的眼睫很长,平日里不会直直看人,垂下浅淡的阴影,肤色苍白透明,看上去漂亮而阴郁。 中年男人已经走回了桌边,见少年站在原地,握着把手没有松开,不由道:“寻微,还不快来?没看见你妈妈在等吗?” “什么妈啊,当不起,人家心里哪有我这号人?” “你看你,又说这些干什么?” 小饭桌边的夫妻二人争论时,寻微慢慢从暗处走出,客厅强烈的冷光令他将轻轻皱了眉。 来到桌边,陈湘兰已经拍桌而起,“寻正邺!少给我在这和稀泥!” 她看了一眼走近的少年,被那张冷淡姣好的脸激起了怒火:“你也是,别给我昨天一顿饭,今天一个包裹的,这谁分得清你是谁家的?你妈那么风光,怎么还不来接你?” 寻正邺急忙打圆场:“哪里就说到这份上了?湘兰,是工作上不顺心了?还是又和牌友吵了?” 所剩无几的饭菜被挑进碗中,和临时添了半勺饭一起推到少年面前,筷子滚了半圈。 “小微,我和你陈阿姨还有事要说,你进去吃吧。” 说完,他顾不上儿子是否答应,就起身去安慰满腹怨言的妻子了。 寻微端碗离开了。 房门轻合,连落锁都悄无声息。 卧室干净整齐,只亮着一盏白色小灯,惹来争吵的祸端正放在桌边。 寻微坐回椅上,静默地吃了几口饭,饭菜入胃太冷,便停了下来。 屋外的埋怨和劝哄隐隐传入房间。 他将碗筷收到旁边,用湿巾擦拭着没有任何油污的米色桌面。 清洁过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严谨,固执,几近刻板。 手机屏幕一亮,显示出新消息: [宝宝,成年快乐,收到妈妈的礼物了吗?] 迟到了一个月的成年礼物被拆开。 寻微的视线在美工刀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到了包裹封存的物品上。 看清那内里覆盖的红布时,他沉寂的目光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流露出几分不解。 这好像不是母亲的喜好。 一个方正的木盒安静地躺在红布里,没有任何花纹,冷气森森。 微弱的灯光投在上面,像是被黑洞吸纳,映不出一点光。 这特殊的材质吸引了寻微的注意。 几秒之后,他将盒子拿了出来。 季节受潮的关系,盒子入手有些寒凉,带着挥之不去的潮腻,被湿巾擦过之后得以缓解。 手掌大小的木盒很轻,细长手指抚过之后,似乎恢复了一点光泽,边缘的古铜锁扣缠得很紧。 结束了观察,寻微将它放在了置物架下层,和那只一尘不染的乐高小熊并排,角度都调整得分毫不差。 屋外的说话声不知何时停了,他转过视线,只看到了已经熄灯的门缝。 他收好碗筷,开门去了厨房。 泡沫水池里满是餐具,寻微戴上手套习以为常地完成清洁,一阵凉风袭过,脊背隐隐发寒。 寻微回过头,看到了被风吹起的窗帘。 漏风的小窗被关好,水池水流形成漩涡,污秽被卷进了黑黝黝的水管。 他途经了欢声笑语的主卧,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一切和离开没有区别,只有玻璃窗外扭曲的树影不住晃动着。 光洁的桌面上摆好笔记,寻微眸光半垂,用墨迹笔写下今日记录。 从记事开始,他就在做这件事。 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割裂,像是被植入刻板程序的身体反应,令他生出很多困惑。 他没有任何疾病,可所有医院的检查结果都如出一辙。 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勒令他生病。 世界认定他会生病。 这很奇怪。 可是世界的奇怪之处不止于此,于是他开始记录一切异常,比如流速过快的时间,比如耳边不时出现的白噪音。 但大多数时候的生活都是死水无波的平静。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十点,今天的记录结束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宝宝,绥天寺的护身符很灵验,要记得戴好哦。] 原来是护身符。 夜凉如水,寻微将静音的手机关上,终于看向置物架。 这一抬眸,他动作一定,目光凝在那只木盒的边缘。 锁扣开了。 他进出房间都会锁门,不存在其他人动过的可能。 停顿过后,寻微打开了盒子。 小灯光线惨白,将盒内光景照得分明,红布中间是一颗骨珠。 纹路清晰,坚硬森白,只是注视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阴冷。 白骨没有完全打磨平整,触摸时会有些粗糙,像是某种特殊的装饰。 寻微没有佩戴饰品的习惯,掐了一下发寒的指尖,将盒子关好放回了原处。 这次认真搭上了锁扣。 静谧房间内连秒针都无声,将唯一的小灯熄灭,寻微躺进了平整的被子里。 潮水般的黑暗围拥而来,将狭小的卧室吞没。 冷意渗透,浅眠的少年渐渐皱眉,不自觉蜷缩进了被子里,可依旧手脚冰凉。 一夜噩梦。 次日是工作日,寻微收获了安宁的一天,在傍晚时分才出了门。 按照社交规则,他应该还邻居家一顿饭。 秋夜气温低,寻微加了件外套,但于事无补。 到了用餐高峰期,饭馆里坐满了人,终于驱散了如影随形的冷意。 对面的林煜为难道:“小微,你太客气了,家里没人留饭也很正常,你这样我们怎么好意思。” 人声吵嚷的小饭馆光线昏黄,少年的兜帽外套有些大,卡在瘦削的肩膀上,露在t恤外的脖子白得晃眼,薄得仿佛能看清血管。 他神情始终很平静,视线缓缓从纸杯的热气里转开,清凌凌的眼睛看了过来。 “林煜,不要叫我小微。” 扑面而来的病态美令林煜一怔,下意识道:“对不起,我是听寻叔叔这样叫才……” 厚着脸皮来蹭饭的表弟蒋屯道:“当然不行,林哥你这样叫跟长辈似的。” 林煜面色尴尬,只得转移话题:“最近失窃的事越来越多了,你们要小心些。” “就是!我妈晒阳台的袜子也不见了,这年头变态好多!” 蒋屯发出一声哀嚎,“为什么明天还要上学?我好羡慕寻微,能够休学在家的话要我每天喝奶茶玩游戏我也愿意啊!” 看了看同伴白得过分的脸,他舌头打结:“不,还是算了,咳!我是说……等一下,那不是陈阿姨吗?她今晚没加班吗?” 寻微转过目光,果然看见正向这边走来的陈湘兰。 任何的事都可能成为争吵的话题,所有的噪音都让人困扰。 “我该走了。”寻微起身道。 林煜跟着起身,“那我送你。” 寻微拒绝了,“你们吃。” “我已经吃好了。” 寻微没理会这句话,钱已经给过了,拉上外套就从小餐馆侧门离开了。 林煜还是跟来了,“寻微,等等……” 老城区建筑密集,小餐馆到楼栋的距离只有几百米,习惯穿高跟的中年女性步速不会慢。 看来只能走近路了。 路口的灯年久失修,两侧的楼栋生活气息浓厚,不知哪家的衣物滴落出水声。 走进幽深的小巷,林煜就沉默下来,静静地跟在寻微身后。 昏暗的灯光被甩在身后,迎面的夜风灌进衣服里,寒意彻骨。 黑暗之中,寻微听见了巷口隐约的高跟鞋声。 一声,两声,是最有力的催促。 寻微不由皱眉,“快一点。” 身侧的人一直不紧不慢,家中歇斯底里的场景已经可以预见。 寻微直接攥住了那人的手,带着对方快步走出巷子。 他不是体热的人,但林煜却比他还要冷。 巷子另一头就是单元楼,暖黄的灯光显得模糊。 走进暖光范围一刹那,寻微还没能完全平复呼吸,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道声音:“小微?你怎么从这里出来?” 寻微转过头,看到了一脸惊讶的林煜。 他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空落,却残留着冰冷僵硬的触感。 那道无法摆脱的阴冷从脊骨深处蔓延开来。 林煜擦了擦汗,走到寻微身边,“你走好快,我都没看到你。” 寻微收紧了手,忽然回过头,望向了那条深长的巷子。 漆黑一片。 林煜还在说话:“我刚刚看陈阿姨往牌馆走了,可以不用那么急了。” 寻微没能从那条巷子看出异样,慢慢收回视线。 林煜被他发白的脸吓到,“你脸色好差,我送你回去吧。” 寻微心跳变慢,终于开口:“不用。” 往前一百米就是家,他拉紧了外套,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 但是,情绪障碍真的会看到幻觉吗?还是睡眠不足引起了神经衰弱? 他认为自己需要休息。 寻微将发凉的手放进口袋,毫不犹豫就要往家走。 林煜下意识为他让了路。 因为患病的关系,寻微确实很少外出,林煜不想浪费见面的机会,绞尽脑汁地想话题,突然留意到什么。 “等等,小微,你有东西掉了。” 寻微转过身,“什么?” 林煜连忙拾起东西,“这个,是你的吗?” 黑绳垂下,一颗白骨珠在冷风里幽幽晃动着。 “刚刚开始就一直在你口袋里。” ────────────────── 第107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强烈的被注视感 ────────────────── 幻觉和健忘症同时出现的概率有多少? 寻微的目光聚焦在那颗骨珠上,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想出答案。 在林煜面露疑惑的时候,他缓慢地接过东西,然后攥进手心。 “谢谢,”寻微维持着冷静,“我真的该回去了。” 他和林煜没有深交,少数几次接触是都是因为意外。 没有缘由的殷勤令人疲倦,他并不喜欢。 告别了一脸失落的林煜,寻微回到了陈旧拥挤的家。 楼梯的灯光被关在门外,室内陷入昏黑。 一切笼罩在暗色里,本来是最令人感到安心的环境,但因为刚刚的事,却让神经更加紧绷。 寻微开了暖灯,回到卧室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置物架。 木盒没有发生丝毫偏移,就连光影角度都没变,一直安分地待在乐高小熊身边。 锁扣完好无损。 寻微重新打开木盒,里面果然空了。 他慢慢摊开手心,被攥了一路的骨珠仍旧凉硬,在明亮灯光不带一丝光晕。 寻微把珠子放了回去,连一贯的清洁工作都没来得及做就扣上了锁。 他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流过指间,那层黏腻的冷意才渐渐消退后,苍白的手指已被洗得泛红。 寻微关了水龙头,缓了缓神,回到客厅。 建筑物杂错,那条无光小巷已经在楼房掩映里看不清了。 临近九点,居民区陆续亮灯,窗外温馨的灯火让刚刚的异样如梦一场。 但寻微知道不是做梦。 他吃了药,将门窗都反锁过后,遵循习惯在桌边做了今日记录。 在药物作用下,他早早上了床。 泛凉的被子积蓄起暖意,房间内悄无声息,一切好像已经恢复如常。 在小灯散发的弱光里,辗转反侧的少年渐渐陷入沉睡,单薄孱弱的身体藏进被子里,看不真切。 入夜后老城区电力不稳,床头小灯闪烁了几下,无声熄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低劣窗帘有些透光,却照不穿房内笼罩的晦暗。 有一刻,楼上楼下脚步声变得缄默,所有家具的电流声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浓稠的黑暗不断堆积,最后凝聚在空无一人的床头,成了一道模糊扭曲的人影。 熟睡的少年全不知情,隽秀的眉眼舒缓下来,面容素白如纸,带着久不见阳光的病色。 距离再近些,就可以看清那鸦羽般的眼睫,秀挺的鼻,淡色的唇。 漂亮得,像是玻璃罐里的冷太阳。 好温暖。 好温暖。 好温暖…… 强烈的被注视感让寻微醒了过来。 睁眼的瞬间,胸口的重压陡然散去,被子里一片寒凉。 床头的灯还亮着,寻微平复着没来由的心悸,听见了客厅不加掩饰的说话声。 继母在抱怨林母又危言耸听,父亲好言安抚,换来了更多的抱怨,循环往复。 这对夫妻的相处一贯如此。 寻微坐了起来,房间简陋,因而所有物品一目了然。 对面的书桌空无一物,置物架上母亲零星几次寄来的礼物都排列整齐,连药瓶摆放的位置都和睡前一样。 所有物品都在夜灯里安然无恙,冲散了噩梦带来的余韵。 寻微再次躺了回去,在屋外话题逐渐偏移的交谈声里,渐渐睡了过去。 这次一觉天明。 服药之后情绪成了静止的弦,大多数声音都被过滤。 房间里萦绕着一层秋冷,寻微加了件外衣,用几套真卷填满了整个白天的时间。 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父亲和继母都早出晚归,多数时候餐食是自己解决,除了那对夫妻都在的晚上。 今晚寻正邺回来得比平常早,寻微走出卧室时,陈湘兰正在厨房里大发雷霆。 “厂里被人骑在头上也就算了,连买个东西都做不好?寻正邺你还能干成什么事?!” “我事情太多给忘了,湘兰你先别急……” “这不急那不急,是不是等人死了你才知道急?瞧你那个窝囊样!我陈湘兰真是瞎了眼,但凡早几年我还和你过个什么——” “确实是我不好,这个菜先放着,湘兰你先盛饭,我这就……” 半合的厨房门被拉开,寻正邺看到走到门口的寻微,面上有些局促:“小微,没有香辣料了,你顺便买一点吧。” “还买什么?我不做了!” 寻正邺更加窘迫,但还是勉强对寻微笑了笑,“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吃。” 寻微安静点头。 陈湘兰暴怒:“寻正邺,我说的话你今天听不见了是不是……” 屋门关住了吵嚷,楼道里一片饭菜香。 狭小冗长的楼梯是声控灯,感应不灵,大面积充斥着阴影。 有微弱的风拂过颈侧,带来一片寒栗,可天气预报没有降温提示。 寻微拉上了外套。 最近的小超市在榕树巷口,来回路程耗损很短,但那对夫妻可能并不希望他立刻回去。 寻微在超市里买到了需要的东西,离开强光的环境后放松了一些,路过了堆满落叶的巷口,听见了窸窣响动。 他视线垂落,看到一只灰扑扑的白色狸花猫。 那猫缩在垃圾桶后面,那对褐色的圆眼睛望着透明塑料袋,可怜巴巴地“喵”了一声。 对视几秒后,寻微拆开了新买的无盐火腿肠。 那条火腿被放在了干净区域,少年低头时后颈显露在外,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是伶仃的骨头。 微微突出,脆弱易折。 那猫早就嗅出熟悉的气息,不等他彻底走开,就饥肠辘辘地蹿了过来,埋头苦吃时不停发出咪咪叫。 寻微默默后退,把场地留给它。 然而这猫很懂礼貌,吃了几口就习惯性追过来蹭他纤细的小腿。 寒风袭来,枯叶簌簌掉落。 小跑过来的白狸花全身的毛突然炸开,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圆润的眼睛竖成一条直线。 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哈气,然后卷着尾巴,闪电般跑走了。 寻微回头去看,身后只有黯淡的路灯和杳无人迹的马路。 没有任何产生威胁的东西。 寻微眉头一皱。 但是避免了一项清洗工作,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白狸花逃得太快,连没吃两口的火腿肠都没顾上。 寻微没去动属于对方的食物,提着塑料袋慢慢往回走。 再次到家,客厅已经暗了下去,只有主卧亮着灯。 寻微没有细究父亲再次食言的事,加热了冷透的饭菜,没吃几口就清理了餐具,走进了浴室。 浴室才被使用过没多久,盥洗池的镜面还带着未干的薄雾。 褪下外套后,单衣更加掩饰不住少年的身形,纤秀,青涩,像条稚嫩的杨柳。 俯身洗脸时,光洁的后颈暴露无遗,细臂沾了水,愈发透出血管的颜色。 夜晚只有盥洗池的水声。 哗哗。哗哗。 被雾气覆盖镜面景象模糊,倒映着光影朦胧的浴室,低腰洗脸的少年,还有他身后那道轮廓不清的黑影。 隐约的被注视感让寻微立即抬头,只在雾散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湿透的脸。 狭窄的浴室没有其他人。 快速洗漱结束,寻微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上了门窗。 做今日记录时,端正内敛的笔触有了相较以往更多的停顿,显示出斟酌的姿态。 不远处,那只乐高小熊正坐在置物架上,眼睛是黑色颗粒,深咖色的身体憨态可掬。 这是第一件能够驱散噩梦的礼物。 寻微回忆了这几天的事,敛眸思考时指腹擦过乐高小熊的棕色耳朵,一次,两次,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最终,他还是写下了今天没有异样的记录。 他按时吃了药,按时在床上酝酿睡意,按时进入药物作用下的熟睡。 在梦里,黑洞洞的世界充斥着无数只隐形的眼睛,被注视感无处不在。 铺天盖地的视线占据一切。 粘稠的,僵硬的,冰冷的,就像是…… 死人。 寻微睁开了眼,看到了处在熹微晨光里的白色顶灯。 他出了一身冷汗,撑起上身时,在枕边摸到了一个硬物。 干燥冷硬,是那颗白骨珠。 他确信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杂物上床,更何况还是这颗怪事频发的珠子。 可如果不是因为病,那会是因为什么? 他细眉皱起,抬眸的瞬间目光一凝。 ——乐高小熊的头碎了。 巴掌大小的身体还待在原地,只是头部粉碎,露出中空的内里。 已经拼好的部件完全散开,部分零件已经成了粉末。 这种程度的损坏不会全然无声。 寻微静默了很久,这才下床翻出替换零件,用了几分钟时间复原了那只小熊。 因为爱护得当,新旧材料的拼凑没有带来太大的偏差。 寻微把乐高熊擦干净,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又湿巾擦了骨珠,将它放进木盒子里。 一切回到原处,仿佛就能够相安无事。 最好如此。 继母与父亲昨夜的争吵已经翻篇,陈湘兰和牌友打了一天牌,刚好和丈夫一起回来。 大门一关发出砰响。 继母今天回来没抱怨输赢,反而压低声音对丈夫道:“你听说没?6栋那个姓王的那家,就老婆当前台的那家,家里遭贼了,闹得牌馆的人都知道了。” 寻正邺才从电子厂下班,声音很疲惫:“被偷了?” 陈湘兰哼笑:“是啊,满阳台的衣服都被偷了,锁也撬了……看他平时傲得跟什么似的,就这点事还怂成这样。” “那一带没监控,不好找人。” “本来就小偷多,这一块人多眼杂的,这事没有一个人看见,你说是不是活该?” “……” 夫妻二人有说有笑进了房间,今晚难得没有吵嚷。 寻微吃药过后,加了床被子,在关掉小灯之前看向了那只置物架。 乐高熊乖巧地坐在第一层,像块完整的咖啡色块。 确认过它的状态,寻微关了灯,凉意如同雾气一样包围上来。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属于秋夜的寒凉,将身体缩进了被子里,艰难地积攒着热意。 整理枕头的时候,他碰到了一颗熟悉的冷硬物件,比起珠子,更像一节被打磨粗糙的骨头。 “可以不要动我的熊吗?” 礼貌的询问没得到回应,寻微渐渐睡了过去。 今晚的梦里依旧是暗无天日的眼睛,像是置身于潮湿压抑的土壤,寒意从皮肤肌理渗透而入。 我喜欢你摸我。 我喜欢你的手。 我喜欢…… 整夜噩梦。 隔日,寻微醒来,发现小熊仍在原地,只是再次头身分离了。 完好的头就摆在桌子中央,像示威,又像证明。 寻微:“……” 遇到的一切都难以用科学常理解释,但至少确定自己不是精神分裂了。 ────────────────── 第108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3: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 父母已经去上班了,窗外风吹雨曳,深秋总是一片阴雨。 寻微把乐高熊的头装了回去,没去动待在枕边的骨珠,起身进了浴室。 整晚的冷汗令他不太舒服,需要再洗个热水澡。 淋浴与厕所只有一道浴帘相隔,防水帘拉上后,逼仄的浴室很快升腾起水雾。 稍长的黑发被热水打湿,瘦白的身体完全站在花洒下,跗骨之蛆般的冷意却没有退散。 水珠溅落在防水帘上,发出唰唰脆响,快速滑在聚起水流的地面。 浴室没有开灯,一切笼罩着灰暗的阴影。 水声响了很久,淡白薄透的皮肤被擦得绯红,带得不易察觉的执着。 浴帘无风而动,寻微抬头的间隙,隔着沾水的帘子,捕捉到一道影影绰绰的庞大黑影。 他动作一顿,拉开浴帘,入目的却只有紧锁的浴室门。 高窗外的榕树倒影落在瓷砖上,随风晃动着。 是树吗? 寻微回过视线,看到了窗玻璃上沾着雨水,还有灰白色的阴云。 衣物就在旁边的架子上,他很快穿好了衣服,将湿透的头发擦干,走回卧室后加了一件外套。 被注视感时隐时现,连白天也会出现,梦境中也无孔不入,这已经不是人力窥视可以做到的了。 白骨珠无论封存得再深,都必然会出现在身边。 可室温正常,除他以外的父亲和继母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寻微只能依靠做题转移注意。 为期半年的休学快要结束,高中知识已经学完了,现在要做的只是枯燥的重复练习。 寻微很早就察觉到,自己脑中有着异于常人的储备体系,很多事物第一次接触就能无师自通,仿佛早已烂熟于心。 对他而言,重复已经习得的东西没有意义。 可是比起枯坐走神,做题和看书确实更能消磨精力。 不知是不是因为倒班,父亲这几天回家很早,在客厅活动的声音不算重,可沉重的呼吸还是很明显。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寻微有轻微感知,摘下耳塞的几秒后,敲门声姗姗来迟。 房门打开,父亲沧桑的脸映入眼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俊模样。 “小微,老师打了电话来了解情况,你最近……好很多了吧?” 他的话音沉闷而希冀,这种询问往往只会想得到正面的结果。 寻微点头。 寻正邺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那就好,我已经回复了你老师了。小微,你的零花钱还够吗?” 赶在寻微回答之前,他又说:“我给忘了,又好久没给你了……” 他在衣兜里摸出了新取的钱,寻微开口说:“还有。” 寻正邺停了手,“那好,不够要说。” 再婚之后,父子之间在正事之外少有往来。 看着儿子白净病气的脸,寻正邺多说了一句:“最近降温了,你把窗户关好,一直在漏风。” 门窗紧闭的寻微沉默了。 今天注定不太平凡,不管是父亲没来由的叮嘱,还是晚饭时的氛围。 争吵爆发是在饭后,陈湘兰问起寻正邺银行那笔转账。 转账是每季度固定的,来源是夫妻两人心知肚明的那个人。 这种事也要被丈夫哄着应付,陈湘兰将碗一摔就大骂起来。 “我问你钱打哪来的,你不说,好,我问你取钱给谁,你也不说?寻正邺!你当我是傻的?” “不就是给钱吗?你有哪件事是我不知道的?呵,你和你前妻都护成什么样了?结果还不是个割腕的精神病?” “陈湘兰!闭嘴!” “好啊,你长本事了,这几天回来闷声不响的,今天要火撒给我了是不是?你们厂里在裁人吧,几个领导的要把你开了?” “好了,别再说了,我不是在争取吗?我已经在争取了,不会让你们娘俩受苦……” “娘俩?我儿子现在在哪你能不知道?寻正邺,你狼心狗肺——” 几年前那次意外滑胎此后难以生育始终是陈湘兰的心病,话题到这里就彻底走向崩溃。 防盗门关闭发出的声响被争吵掩盖,吵闹声整条楼梯都能听见,老式小区毫无秘密。 寻微静立片刻,将发凉的手放进薄衫口袋里,然后摸到了那颗白骨珠。 他这次没有任何意外。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回复了他几天之前那个“好”字。 那条消息其实没有回复的意义,母亲总是喜欢这样做。 [抱歉宝宝,这几天小柔生病了,妈妈现在才看到。] 寻微没有回复。 那边大概是看到了已读标识,很快打来了电话。 寻微顿了顿,选择了顺着楼梯上行,走到了空荡无人的荒废天台后,才接通了母亲的电话。 下午短暂放了晴,混凝土平地的水洼还没干透,正倒映着远天晚霞。 再往外,就是只有半米高的水泥围栏,可以将小超市那一片街道都尽收眼底。 “宝宝,今天爸爸有给你零花钱吗?” 母亲的语气关切而温柔,寻微垂下眼睫。 “嗯。” 楼下饭后散步的人三三两两,都不约而同在超市外的街道上停留,他的目光也落在了上面。 “那就好。最近A城很冷,宝宝那边下雨了吗?” 寻微回答:“晴天。” 街区停留的人越来越多,前排人头晃动,在弯腰翻动着什么。 “晴天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多穿些,不要又生病了。” 寻微答应着,楼顶风大,薄衫被吹得贴身,脆弱的皮肤起了一层寒栗。 他呼吸始终平静,直到看清了那几人从垃圾桶里翻出的东西。 白色的,长条的,血肉模糊的…… 猫。 母亲的声音有一刻远离了,再响起时充满歉意:“宝宝,小柔又在叫我了,妈妈先挂电话了哦。” 寻微开口:“好。” 电话挂断,屏幕熄灭,映照出少年白得透明的脸。 人们还站在腥臭的垃圾桶边,讨论着那具被肢解大半的猫尸,面露嫌恶,又不肯走开,直到社区志愿者来了才各自散去。 面目全非的猫尸被管理者当众封进了塑料袋,却又在人群散去之后,被随意丢进了其他路口待清理的垃圾桶里。 这次再也无人问津。 被世界遗忘,就像本就不属于这里一样。 寻微很久才收回目光,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围栏边。 九层楼的高度,往下是杂乱的电线和破旧的街道。 刚结束了热闹,人们正在浅淡夕阳下漫步远去。 耳鸣由远及近,太多的白噪音灌满脑海,吵得像是被强行塞进了雪花屏。 混沌。 割裂。 排斥。 晕眩。 无意识地前行,就会永无止境的解脱落空。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攥住了他。 世界陡然安静。 寻微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身体悬空,此刻正被黑色雾气包裹着。 那只修长的鬼手没有收回。 寻微缓缓回头,只能隔着雾气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黑瞳。 “你是谁……” 这份直勾勾的注目太熟悉了,黏腻,湿冷,像是坠进了毫无生机的泥沼。 询问没得到回应,浓稠的黑雾向旁边一涌,眨眼间就消失了。 寻微被放回远离栏杆的地面,锈迹斑斑的铁门就在面前。 寒风吹过带来灰尘气,暗示今夜又要下雨。 寻微低头,看向自己残存冷意的手,上面带着发青的指痕。 不是幻觉。 真的是非现实的东西。 危机褪去之后,环境杂音海潮般袭来,炒菜声,电视声,欢笑声,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这是最稀松平常的人间烟火。 铁门推开,楼道里父亲和继母的争吵已经停了。 寻微下了楼,却并没有回家。 出门太急,他没来得及换鞋,第一次用不太合宜的方式外出,走过了几条杂乱的街,找到了那个没被清理的垃圾箱。 被封存的猫尸还在这里。 透明的塑料袋里红白交错,皮毛是被锋利刀具划开的,内里一团模糊。 作案者是完全在泄愤。 附近都是嘈杂居民楼,没有合理安置的地方。 寻微联系了宠物殡葬的人,最后得到了一罐玻璃骨灰。 白狸花太瘦了,连小瓶都没有装满。 最后的零花钱用来支付了火化费用,寻微到家时拖鞋脏透,脚踝已经失去了知觉。 挂钟时针指过了数字11,快要午夜了。 关门之后,室内陷入昏黑。 主卧毫无动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在仔细冲洗之后,被冻得麻木的四肢才渐渐回温。 小猫骨灰被放在了置物架的边角,成了简单朴素的装饰。 脱下薄外套时,口袋里的白骨珠被取了出来,认真擦干净后,放回了铺了手帕的盒子里。 洗漱过后,寻微穿着新的拖鞋,走到淡蓝色床边时,又看到了待在枕边的骨珠。 他将东西拿到身前,宽松的睡衣袖子垂落,细瘦腕骨处的指痕已经成了淡紫,但并没有多少痛意。 骨珠在弱光下仍旧森白,将边缘的黑线都衬得诡谲。 谨慎地触碰着这颗骨头,寻微开口:“谢谢你。” 他静了静,又轻声道:“但是,今晚可以不要一直看着我吗?我会做噩梦。” 骨珠寒意森然,无声传达出拒绝的态度。 寻微只好退了一步:“那你不可以动我的东西。” 不管是逃过一劫的乐高熊,还是其他的什么。 这份商量依旧毫无回应。 寻微把骨珠放回了枕边,躺进了柔软冷透的被子里,最后看了一眼桌面上反光的玻璃瓶,然后关掉了床头灯。 细雨绵绵,洒落在玻璃窗面上,规律而轻柔。 微弱的声音隔着窗帘,构成了温和催眠的旋律。 寻微睡了一个好觉。 ────────────────── 第109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4:“宝、宝……” ────────────────── 难得的一夜安眠,让紧绷如弦的神经得到放松。 再醒来时室温依旧偏低,但被子是温热的。 窗帘透光,房间笼罩上一层安谧的灰晕。 雨已经停了。 寻微翻过身,看到了安分待在枕边的骨珠。 一夜过去,它没有挪动位置,十分信守承诺。 起床之后,寻微有些头晕,知道是昨晚的外出造成了轻微感冒。 架子上的物品摆放整齐,只有新拿回来的玻璃瓶歪倒着。 他披了件外套,扶起瓶子后,留意到被擦拭干净的瓶身多了一点脏灰。 五瓣状的阴影,沾水也无法擦掉。 在寻微的注视下,灰蒙蒙的阴影越来越浅,最后自然消失了。 种种异样都提醒着昨天发生的一切,那份注目无处可逃。 寻微眼神平和,将小瓶子放好,在客厅的药箱旁吃了感冒药,然后开始了新的一天。 药物让清晰的思维陷入凝滞,今天不宜做题。 寻微关上了高数教材,接了几个线上押题单,攒够了一段时间的零用。 窗缝漏进冷风时,凉润的脚踝也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快速擦过。 寻微低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吃过两次药之后,感冒病症似乎有所缓解。 晚间洗漱结束,寻微端了半杯温水,在灯下写好了今日记录。 小灯光线柔和,白纸上的记录简明,随后清透的手指扣上了笔帽。 清理桌面时,少年碰倒了手边的玻璃杯。 他思维变得迟钝,看着杯子就这样摔落下去。 滑落的水杯被托住,下一秒就回到了桌边,只有水面在轻轻荡漾。 “……谢谢。” 没有回应,只有空气中虚无的冷气。 寻微关灯上床,躺进舒适的被子之后,意识渐渐沉进水中。 半梦半醒中,各种噪音充溢大脑,搅得神经混乱。 这些声音一般不会高频出现,特别是在昨天才发生过不可控的行为的情况下。 但是意识薄弱的病中,一切就要另当别论。 死寂的环境加重了嘈杂的噪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碰撞,隔着厚玻璃,试图刺穿耳膜,震慑心脏。 声响如同惊雷炸开。 黑暗中,少年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低头时骨骼清癯,皮肤沾染薄汗,是灰暗世界里唯一的皎白。 他瘦弱的肩收拢,呼吸不可避免变得急促,眼前一片昏黑,无意识摸到了出现在床上的骨珠。 珠子被攥进手心,染汗的体温留存在白骨上,寻微根本无暇顾及,只觉得周围越来越冷。 有一刻,世界的噪音突然静止。 他慢慢睁眼,看到了立在床边的庞大黑影。 此情此景就算不是夜深人静,都会让人毛骨悚然。 窗帘未合的微光下,黑暗宛如凝结的雾气,那道身影却比昨天还要清晰。 颀长僵冷,毫无血色。 瞳仁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一瞬不瞬地紧盯而来,带着极强的非人感。 瘆人的寒意蔓延房间,如坠冰窖。 “宝、宝……” 这声音生涩而诡谲,像是朽木枯枝乍然开裂。 寻微思绪一断,眼眸微微睁大,“你叫我什么?” 俊朗青白的鬼影目光锁定着他,黑瞳里闪动着幽绿的光。 “你不喜欢、叫你小微。” 原来吃饭的时候它就一直在…… 一声细细的叫声传来。 寻微转过视线,看到一只透明的白色狸花猫正坐在架上的骨灰边,尾巴垂落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这边。 它的身体透明,四肢和腹部都带着血缝,已经被拼凑完整。 对上寻微的目光,白狸花又发出一声怯怯的“喵”叫。 它尾巴一扬想要过来,爪子刚刚一动,就立即如临大敌地缩了回去。 这模样和生前一样灵动,如果忽视那些狰狞伤口的话。 它活在了死去后的世界。 寻微因为刚才的耳鸣有些脱力,但坚持着坐了起来,被角滑落,单层睡衣包裹着消瘦的身体。 他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叫我寻微就可以。” 鬼影一字一顿:“寻、微。” 寻微。 寻微。寻微。寻微。 并不拗口的名字被那诡谲的声音重复着,给人以会被执着铭记的错觉。 被鬼铭记是件可怕的事。 寻微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缩到桌下的猫。 “它是你救回来的?” 鬼影回答:“抓的。” 语气毫无波澜,并不觉得随意抓一只猫鬼是件很奇怪的事。 大概是因为待在骨灰旁更舒服,白狸花又跳回了架子上,特意避开了那道木盒,将玻璃瓶压在了肚子下面。 这猫团起身体,破了洞的肚子刚好将骨灰完全藏住,偷瞄着交谈中的一人一鬼。 漆黑房间里,透明灵体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显眼。 寻微没有去管鬼鬼祟祟的猫,抬头望向站在黑雾里的煞白鬼影。 “今晚谢谢你,我应该……” 屋外传来大门开锁声,下夜班的父亲到家了。 寻微话音一停。 黑雾在逐渐逸散,鬼影似乎准备离开了。 独处时那些噪音又会卷土重来,寻微撑起上身,及时握住了对方冰冷的手。 分明在黑雾里,但却触摸到了僵硬的实体。 金属钥匙放进旧纸盒时发出脆响,晚归的寻父换了鞋,入室的脚步有些拖沓。 鬼影瞳仁一动,看向寻微白皙冷淡的脸。 少年脸上还带着汗,墨睫抬起,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看过来,手上被攥青的地方今天已经呈青紫色。 鬼影的目光落在盘踞雪白肌肤的斑驳指痕上,缓慢歪了歪头。 拖沓的脚步声一路响至浴室,没有关门,水声就传了出来。 猫被声音吓住,耳朵下压躲进了床下。 寻微抬眸看着那道鬼影,跟初相识的人提出请求是很失礼的行为,一时迟疑。 积起热度的掌心失去温度,他却仍没有放手。 鬼影直直看着他。 然后,黑雾轰然散去,只剩鬼影立在原地。 惨白,惊悚,却年轻得像个少年人。 寻父终于结束了洗漱,拖着脚步往主卧走,低声和还在生气的妻子说起了话。 然后主卧门关闭,隔着两堵墙,房子陷入寂静。 鬼影对无声对视的氛围没有感知,语气像无起伏的线: “睡觉。” 比起命令,更像是疑惑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寻微松开那只手,在对方紧随而来的目光里点了头,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被子里的温度已经冷却,但厚度已经足够取暖。 寻微整理被子时,感受到隐隐上升的室温,寒意已经彻底散去。 他视线上抬,发现那鬼影已经紧贴床头,聚成实体的影子甚至穿透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场面太灵异,寻微开口都慢了半拍:“……谢谢你陪我。” 鬼影瞳眸浓黑,连呼吸都没有。 在这道如有实质的注视里,寻微闭上眼睛,脑海一片清明。 那些噪音都被清空了。 被注视感还是很强,不加收敛,仿佛要灼穿皮肤。 可在这种情况下,翻身是不礼貌。 睡前那剂感冒药的药效漫了上来,寻微靠着枕头,还是睡着了。 睡着之后的少年呼吸轻浅,紧绷的神情放松了很多。 他没有乱动的习惯,并不知道自己枕下正压着的,就是那颗白骨森森的珠子。 鬼影俯下身来,几乎是跪压在床边,贴近直视着那张安然入眠的人。 起伏平缓的胸膛,细弱跳动的血管,白而温暖的脸。 寻微…… 这个名字被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陷入熟睡的人侧脸瓷白而安静,并不知道周围已经散去的黑雾重新聚集,渐渐升起兴奋跳跃的鬼火。 床下的猫全身毛炸成一团,却连呜叫都不敢,默默缩在灰尘里。 次日,寻微的感冒症状消失了。 房间一片沉寂,鬼影和猫都不见踪迹。 骨珠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若有似无的阴冷常伴身侧,暗示这一切不是做梦。 为了表达对帮助的感激,寻微用心将骨珠擦干净,特意薄涂了一层白茶油。 其实不用保养,那颗骨珠也坚硬无比。 洗手之际,寻微看到了无声无息出现在水池边的骨珠。 “可以不要乱动吗?” 骨珠阴气外溢,看上去没有听懂。 寻微将不安分的骨珠带回了房间,一整天的看书时间里,珠子都待在桌上。 阴沉天气里,死物的凉会不时卷过桌下。 那股凉意在靠近小腿的一刹那就消失了,寻微垂下眼睫,只看到了一只提走猫影的鬼手。 “……” 显形只有一刻,猫在绝对辖制下夹着尾巴装死,就算阴气再重也不敢乱跑了。 鬼影出现的频率变高了,不再刻意回避。 漫长冷寂的夜晚,寻微在桌前填好了复学资料。 最近一次复诊是两个月前,证明刚好能用。 小灯洒下月光般柔光,秀美少年端坐桌前,神情平淡而疏离。 [病情基本稳定,偶有……仍需注意……干预过后,不影响生活……] 千篇一律的评估结果摆在一旁,十年如一日,一纸论断。 可那些失控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厌烦。 灯光之外阴影黏稠如沼,暗色攒动,渐渐浮现出一道人形。 白狸花原本在角落舔白毛上的血,看到了什么,尾巴一卷就缩成了刺猬。 寻微感受背后一片阴寒,微微侧头,看到了紧贴椅子的鬼影。 对方的眼瞳盯着纸张上的打印体,在一堆复杂无趣的叙述里准确找出了喜欢的名词—— “寻微。” 表达顺畅了许多,可是语气仍旧木然。 寻微不意外对方识字,“这是我的名字。” 鬼影的脸色麻木而苍白,他耐心地多问了一句:“你呢?” 鬼影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片刻后,平静问道:“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对上寻微抬望的眼眸,他继续问:“你喜欢我叫什么名字?” ────────────────── 第110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5:“不能靠这么近。” ────────────────── 鬼少年的语气不像玩笑。 寻微望着那张黑雾萦绕的鬼面,问道:“你是想……我给你取名字?” 鬼影贴着椅背,缓缓点头。 “和你一样,有名字。” 寻微沉默了。 他在取名方面经验贫瘠,少数获得命名权的场合里不包括现在这种。 停顿过后,他音色很轻:“叫小秋,可以吗?寻识秋。” 因为初识就是深秋。 名字取得很简单,鬼少年的瞳眸中却燃起幽光鬼火,像是觉得雀跃似的。 “好,我是你的小秋。” 这话有些奇怪,命名不代表就是所有物。 在寻微思忖着纠正之前,寻识秋的黑瞳已经移向桌边的纯白电子钟。 “十点。” 十点是入睡的时间。 寻微讶然于对方的观察入微,点头整理起填好的资料,起身时木椅发出的声音很轻。 屋内很快陷入昏黑。 寻微脱下外套,无意间碰到了枕边的骨珠,像是摸到了一片冷滑白鳞。 他将珠子拿了起来,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看向了站在黑雾里的寻识秋。 “这是你的依附物吗?” 寻识秋看向珠子,“我的骨头。” 寻微手指一松,“你的?” “额骨。” 寻微一静,把骨珠在平整的床单上放好了,“你是怎么……去世的。” 鬼少年衣着整洁,没有任何外伤,周身浓郁的黑雾却充满怨气。 “不记得了。” 对方的种种言行都直白,毫无伪装,就像出自本能。 无从得知死因与时间,他已经失去了做人时的记忆。 寻微沉默了很久,换了个话题:“你需要回珠子休息吗?” 寻识秋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不回。” 这样注视大概是为了观察活着的人,鬼怪的思维无法推测。 寻微没有强求,将被子拉好,盖住了瘦弱的肩,“晚安……” “小秋。”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寻识秋没有回应,瞬间出现在床头,那张骨相深邃的脸就贴在枕边,连粘稠的黑雾都甩在了身后。 寻微身体后缩,“不要靠这么近。” “为什么?” 寻微沉吟片刻:“与人交往应该保持距离。” 寻识秋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你要睡了。” 言下之意是,睡觉不算与人交往。 寻微拉着被子,“这样我会睡不着。” 寻识秋终于被说服,站回了床头,一错不错地看向寻微。 寻微合上眼睫,翻身进入了梦乡。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那份注目,他不再做噩梦了。 偏低的室温令少年不自觉裹紧了被子,瓷白面颊贴上枕头,发丝垂落,遮住了端秀的眉眼。 颈侧纤薄的皮肤下,浅青脉络流淌如水,干净又温热。 匀净的呼吸声里,鬼影重新弯腰凑来,对所谓的社交距离过耳就忘。 黑雾无声无息盘踞房间,潮汐般上涌翻腾,漫过木质地板,爬上浅蓝被单,簇拥着床上熟睡的少年。 周围的冷气让睡眠中的寻微拉上被子。 分明身体都被遮住,可他的脖子还是在发凉,像是被白骨擦过,留下一片阴寒。 夜半时分,寻微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猫叫,短促而尖锐。 第二天,他发现墙角多了一串偏大的五瓣脚印,残留的阴气很快在日光里消失了。 晚上,一只带血的橘猫出现在窗边。 大橘猫缺了只耳朵,透明的身体局促地窝在窗台那一小片区域,企图扮演空气。 寻微看向墙角,白狸花在装模作样地舔毛,姿态优雅。 寻识秋从黑雾中现身,漠然直言:“可以丢出去。” 寻微摇头,“不用了。” 橘猫的尸体最后是在15栋临街的垃圾桶里发现的,被开膛破肚,脾脏全碎,肥大的耳朵被剪了下来。 鲜血淋漓的猫尸照片在传进业主群的几秒内,就被管理者删除,没有激起水花。 这片区域的住户多是起早贪黑的厂工,家属关心的是生计,就算路过遇见也只会觉得晦气,并不会去关心具体情况。 这件事再次被翻篇。 寻微房间新来的橘猫更为年长,昼夜都温驯地待在窗台边,同样因为惧怕屋内的黑雾不敢下地。 动物的鬼魂很弱,不会对生活造成影响。 而有能力产生影响的寻识秋总是悄无声息,唯一奇怪的爱好就是观察寻微。 寻微对现在的情况还算适应,直到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只尾巴被烧掉的玳瑁猫。 没多久,又有一只被剥掉半身皮的奶牛猫出现在墙角,在用血淋淋的猫爪拨弄白色窗帘。 四只猫不约而同聚在角落,虽然尽可能缩小了存在感,但性格各异的猫还是让人苦恼。 寻微再次看向若无其事的白狸花,“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 白狸花被同伴们挤在前面,细声细气对他喵喵叫。 寻微无法听懂,一时迷茫。 寻识秋幽幽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它说不认识。” 他没有呼吸,收敛鬼气时,让人难以察觉。 寻微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定时现身,对方记忆空白,没有对与人相处的边界认知,就算贴在一起也不能指责,只能不着痕迹往旁边移了半步。 白狸花还在喵喵叫。 寻微依旧不懂,回眸看向寻识秋,后者一板一眼地翻译:“猫找不到家,自己来的。” 复述过后,寻识秋断言:“它说谎,它们认识。” 流浪猫当然没有家,相互认识也很常见。 寻微的视线在惨状各异的小猫身上多停了一会,这些猫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人类在讨论它们,各自心虚,踮脚往墙角钻,只有玳瑁猫被推出来撒娇示好。 玳瑁猫紧张得不行,发出咪声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叉。 “……” 寻微什么也没说,移开了目光。 “你不喜欢,我可以处理它们。”寻识秋冷漠叙述。 “不是不喜欢,”寻微回头看向他,侧脸美好而清冷,“它们旅程的终点不是这里,我能提供庇护,却并不能对它们负责。” 那就是不能处理的意思。 寻识秋盯着他透亮的眼珠,木脸沉默。 交流告一段落,寻微拿上睡衣开门去浴室,他需要在父亲和继母回来之前使用完浴室。 关上浴室的纱帘之后,寻微转过身,被紧跟在身后的高挑鬼影惊了一下。 他抓住浴帘,“……小秋,浴室是隐私空间,没有得到允许,最好不要进来。” 寻识秋瞳仁漆黑,“我是鬼。” 寻微语气认真:“鬼也不可以。” 毫无隐私观念的鬼被赶回卧室,寻微关上了玻璃门,做无用功般拉好浴帘。 气温偏低,他很快结束洗浴。 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发现墙角的流浪猫鬼魂们瑟瑟发抖的频率更高了,就像是受到了恫吓和威慑。 寻识秋正坐在小桌前,四周黑气弥漫,在寻微进来的一瞬间就扭过头来。 动作迅速,弧度是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夸张。 寻微神情沉静,将卧室门反锁了。 熄灯之后,猫们已经在偷偷自由活动了,寻微穿着柔软的睡衣躺进被子,转头之后看见寻知秋已经贴在床头,几乎要与他脸贴脸。 那张鬼气森森的面孔近在咫尺,寻微慢慢后移,“晚安,小秋。” 寻知秋出声缓慢:“晚安,寻微。” 虽然只是没有感情的模仿,但仅存在于童年时期的互道晚安的经历,还是难免让人怀念。 寻微又度过了一个没有耳鸣的夜晚。 接二连三出现的猫尸引来一阵恐慌,老旧小区人流太大,难以找到凶手。 社区被愤懑的住户们催促着联系了警方,但这起不触犯法律仅有损道德的案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在警力薄弱的区域,物品失窃、动物虐待都是屡见不鲜的事。 失窃案还是时有发生,几个重要路口新装了监控,可是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于是居民们推测,作案者一定是这片分区的常住客。 那个心理变态的人可能就在身边,这样事令人胆战心惊。 对方的作案时间防不胜防,居民们只能各自加固门锁。 十来平的小房间又添了两只猫过后,连衣柜顶上都成了活动区,但骨珠所在的一米内还是无猫敢来。 陈湘兰向丈夫抱怨晚上阴风阵阵,疑惑这片小区是不是真的不安生。 寻正邺一贯不信鬼怪,好脾气地劝她不要多想,但还是同意了换锁的事。 寻微想起满屋子的猫,还有暗沉雾气里的寻识秋,一言不发。 他最后还是联系了宠物墓园,和社区沟通之后,把那些猫骨灰送了过去。 墓园的动物多是合葬,这群流浪猫离开了黑雾外溢的区域,恢复活力的同时又变得更加透明,似乎就快要离开了。 白狸花亦步亦趋,第一次没有乖乖呆在屋子里,连房间里的骨灰都不管了。 昨夜下了雨,清晨时分,墓园草木茂盛而湿润。 简要的告别仪式结束,工作人员暂时离开,园区安静下去。 这群流浪猫的鬼魂在旁边的草地里自在活动。 奶牛猫被扑进水坑,滚了一圈,发现冰凉的皮毛没被水沾湿,迷茫地甩甩尾巴。 它注意力有限,很快就被断尾的玳瑁吸引了注意,又扑上去咬了一口对方的耳朵。 几只猫玩得不亦乐乎。 骨灰得到了彻底安置,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也越来越弱,自在玩耍的小动物们扑进草堆就消失了,边缘草丛无风自动的频率越来越低。 白狸花从合葬碑上跳下来,用褐色的圆眼望着寻微。 寻微明白了它的意思。 “再见。” 白狸花动了动尾巴,小跑过来蹭了一下寻微的小腿。 寻微蹲身下来,白狸花拱过他的手心,像是在道谢和告别,然后扬着尾巴跑开了。 跃过草丛之后,半大的白色虚影消失不见。 手心残留的阴气消散在冷风里,寻微站了起来,看向空荡冷清的草地。 这次分别是在阴天。 分别是世界教给他的课题,无论是一次,还是无数次,总是如此。 沿着湿气石板走出墓园时,寻微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工作人员。 社区工作者已经先走了,墓园的人有意攀谈,那些对他善良的夸赞有夸张成分。 寻微很难认同。 少年漂亮又单薄,可垂下眼帘甚至显得阴郁,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挂着实习牌的工作人员收起了多余的心思,搓了搓手臂上莫名其妙的鸡皮疙瘩,纳闷着这个高中生怎么这么古怪,找了个借口就进屋了。 天空始终阴沉,寒风刮过,又要下雨。 寻微独自往出口走,将微凉的手放进口袋时,摸到了干燥的骨珠。 触感冰冷,像是握住了一只虚无的手。 ────────────────── 第111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6:我可以把他的头送给你 ────────────────── 熟悉的阴气让寻微步伐稍顿。 他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墓园,身后只有一个饱经风霜的监控。 “小秋?” 一缕冷风拂过耳侧,寻识秋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在。” 寻微收回视线,看了一眼灰茫茫的天色。 刚刚流浪猫们表现得太自在,他以为寻识秋没有来。 原来对方如果不想现身,就算是同类也很难察觉。 寻微的脚步继续向前,“那些猫会去哪里?” 寻识秋嗓音沙哑:“排队投胎。” “排队?” “嗯,猫多。” 鬼怪也要遵守秩序吗? 寻微没有细问,结束了一场无声的送别,安静地离开了墓园。 动物通灵,几只流浪猫的鬼魂在离开之前外出过。 在墓园合葬的事结束后,老旧小区周围仅剩的流浪猫狗都离开了,街头巷尾一片空落。 这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动物虐杀的问题。 工厂的裁员名单下来了,寻正邺不在其中,陈湘兰大松一口气。 事实上在某些分歧上达成一致后,夫妻二人终于维持住了表面的和睦,特别是在家中的孩子休学期满之后。 返校之前,寻微简要清理了学习用具,将教材放进了包里。 寻识秋站在桌边看他,“你在做什么?” 寻微将备用药放进夹层,淡定回答:“准备去上学。” 寻识秋对上他的目光,重复:“上学?” 寻微整理着书籍,轻声解释:“掌握规则,习得知识,做可以融入社会的正常人。” 说到最后,已经带着不易察觉的淡薄。 寻识秋没有说话,黑潭似的眼瞳紧盯着那只翻动书扉的手,皮肉组织光滑净透,不必触摸都能感知血液流动。 “你好漂亮。”他说。 这句赞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已经说过无数遍。 仅仅是注视,都像在触碰太阳。 寻微动作静止,这才留意到寻识秋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谢谢。” 小秋的词汇积累有些匮乏,但不能伤害对方的自尊心。 寻微忘掉了这句称赞,装好了书,想了想,还是把骨珠放进了木盒。 下一秒,骨珠回到木质桌面。 寻微望向身边的鬼,“你要和我一起去?” 寻识秋神色死寂,似乎觉得一起才是理所应当。 接下来几天,骨珠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身上,寻微又一次确定了寻识秋的意思。 对方真的要和他一起。 其实留一只鬼在家面对作息不定的父母,也不是万全之策。 在返校这天,寻微思考过后,还是把骨珠戴在了身上。 他问过寻识秋骨珠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对方的回答是温暖。 寻微对此持保留意见。 但寻识秋记忆缺失,多接触一些外界知识,确实更能帮助对方树立正常人的思维。 所以寻微还是带上了他。 片区高中的师资有限,但三年级的主任都很认真负责。 班主任没有对寻微的独自到校展现出意外,露出了耐心的笑容。 “寻微,欢迎回来。” 高三的学习枯燥无味,同学们忙于复习,许久不见的返校生态度尴尬。 返校生从前对人疏离,吸引了一众爱美之人的追捧,但对方心理病史人尽皆知之后,同学们再喜欢,也只敢敬而远之。 特别是,对方因病休学之后,就更没人敢上前搭话了。 少年确实好了很多,那层精神不足的灰白散去,眉眼依旧清冷,坐在窗边安静写题时,就像一泓与世隔绝的溪水。 精神类的病史得到掩藏,看不出一丝神经质,但仍处处透出与常人的不同。 宽松无型的校服穿得赏心悦目,极细的黑绳垂落颈边,像条黏附在白玉上的黑蛇,看不出深处的挂坠。 但无端地有些瘆人。 那些偷看的人把目光收了回去,脊背发凉了一整天。 返校的生活比在家喧闹得多,但身边的空气还算寂静,这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不适。 在校期间,午餐需要在食堂吃,寻微婉拒了班主任递来的教师饭卡,自己付钱买了饭。 在空置的餐椅上坐下时,长桌对面隐隐渗过一丝寒意。 寻微动筷的手一顿,低垂眼睫,在桌下看到了一双多出的长腿。 是答应过不随意出来的寻识秋。 而骨珠在被戴上之后就很安分,连溢散的凉意都不再有,就像件普通的饰品。 所以寻识秋一直在他身边。 用餐高峰期人满为患,所有餐桌都坐了学生,就连刮冷风的窗口都坐了人,独坐一桌的清瘦少年身处其中显得诡异。 寻微很快结束了进餐。 他在水池边清洗完自带的餐具,擦干水分后离开了。 在不明缘由的阴冷消失很久,才有高中生陆续在长桌落座,可还是会奇怪今天变低的气温。 午休快要结束时,寻微去了楼层的洗手间,这个时段里面空无一人。 瓷砖被擦得反光,路过洗手镜时,他留意到身后仍在紧贴的黑影。 寻微脚步一顿,终于开口:“这里是厕所,寻识秋。” “不能看吗?” “不能。” 苍白的鬼影浮现在镜面里,“为什么那些人可以相互看?” 寻微不知道他一上午都看了什么,解释道:“没有人会关注别人。” 寻识秋面无表情:“我只看你。” 这样更加奇怪。 寻微坚持摇头,“谁都不要看。” 寻识秋不再说话,无言表达了拒绝,黑眸紧盯着他。 两人对峙几秒,镜中的世界被浓雾包裹,高大的鬼影原地消失了。 寻微看了几秒恢复清明的镜子,最后还是进了个隔间。 和小秋一起上学的第一天,寻微身心俱疲。 好在,寻识秋并不止在奇怪的事上投注了精力,学什么都得心应手,只是听了几节复习课,就顺手帮寻微做完了套卷。 草稿纸上没有算式,写满了寻微的名字。 窗口的风灌入,将满篇字迹吹得起伏不定。 片区早出晚归的高中生有很多,但7-702的那个永远吸引目光。 小型游乐区里,小女孩的视线追着独来独往的少年走,一边玩沙子的脏脸小孩凑过来。 “你看什么呢?那人可是个神经病!” 小女孩不服气,“你怎么又骂人?” 脏脸小孩哼了一声,“我哪里骂啦?那个人就是有病,要吃药打针那种,你爸妈没和你说吗?” 小女孩一脸犹豫,“可是,那个哥哥长得很好看呀。” 脏脸小孩撇撇嘴,看向夕阳下少年离去的方向,“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就不是疯子啦?我妈说了,神经病都会杀人放火,就应该关起来……” 他的声音慢慢变调,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后聚集了涌动的黑雾。 然后,一只死白修长的手臂搭上那节瘦弱的肩,挺拔高大的鬼影渐渐浮现,身躯被夕阳直直穿透。 少年一无所知,只是向前。 像是察觉注目,那道鬼影突然转过头来。 半边头颅都被捣碎,露出破碎的器官。 空洞的眼睛对着这边,肌肉组织往外渗血,薄唇却恶劣地扯开一个弧度。 脏脸小孩一呆,哇哇大哭起来,推开一头雾水的小女孩就跑了。 当晚他发起了高烧,家里的老人满脸担忧,直呼这孩子是中邪了。 兵荒马乱的驱邪法事做了三天,高烧的孩子救回来了,这家人也不敢在这里多待了,很快就搬走了。 住户太多,搬走和搬来都是常有的事。 寻微对这段插曲毫不知情,每天背着极少的负担回家,走了一路,书包却轻如无物。 他摘下带着体温的骨珠,结束洗漱之后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卧室。 习题卷已经被写好,只是白纸上又多了几组重复的两字名词。 寻微看着坐在床沿的鬼,“练字不能只练名字,小秋。” 而且还是他的名字。 寻识秋目光黏在他水汽未干的皮肤上,没有说道。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表达。 但最后寻微还是顺利拒绝了对方代写功课的好意,依靠以理服鬼的方式,虽然鬼可能没怎么听懂。 极短时间的学习,寻识秋在知识层面的进步有目共睹,但在与人相处这方面依然一知半解,偶尔还是会渗出未被驯化的非人感。 直勾勾的目光仍然不加掩饰,可无论如何,已经比一开始好了很多。 周围值得观察的对象很多,寻微不明白寻识秋为什么只对自己感兴趣。 样貌,神情,言语,以至于体温和脉搏,都可以是值得观察的部分。 在课桌上午睡醒来,寻微对上一张毫无生气的俊脸,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也很难再生出惊讶的情绪。 察觉到他醒来,寻识秋慢吞吞后退,由始至终眼神都放在他脸上。 同学们陆续醒来,寻微若无其事般坐了起来,翻开了没有读完的课外书目,开始了下午的自习。 临时添的座位是单人的,没有多余的桌椅。 等他再从书本内容中移开目光,身边站好的鬼影已经不在了。 若有似无的寒风拂过颈后,来源只有一个。 或许是小秋不能离开骨珠太远,寻微想着。 在寻识秋的陪伴下,他度过了返学的第一周。 这段时间天黑很早,回到老旧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栋稀稀拉拉亮着灯。 街区的路灯被修好,可大冷天里夜间外出的居民还是很少。 寻微路过一楼时,听见满是盆栽的防盗窗里发出一声轻响。 玻璃窗被拉开,林煜斯文而关切的脸露了出来。 “小微,现在才放学吗?” 寻微只是点头。 冷风吹得榕树不停晃动,浑浊的黑影落在铁栏杆上,窗外的少年孤僻而美丽,穿着校服的瘦削身体拢在阴影里。 林煜主动道:“叔叔阿姨还没回来,你要不先在我家吃饭?我爸妈不在,饭也做好了。” 寻微婉拒了:“我吃过了。” 看出他想要上楼,林煜只得停下寒暄,急忙道:“小微,你再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丢下这句话他就进了屋,连窗户都没关,慌张的脚步声响了一串,来到门边了才慢了下来。 屋内的灯光撒落在街道地面,一定程度驱散了街边的暗色,可窄路还是幽深一片。 林煜视线停留在寻微瓷白的脸上,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笑了一下。 “小微,这是蒋屯他们学校新出的模拟卷,我觉得你可能会用上,就向他要了一份。” 寻微看着卷子,“谢谢,我已经写过……” 林煜打断了他的话:“拿着吧,都快高考了,一中的考题还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看着少年清冽的眼睛,他故作自然地笑了笑,“寻叔叔一直要我照顾你来着,我说要帮你辅导功课也没帮上忙,一直很内疚,就当是让我心安,帮帮忙好吗?小微,我们不是朋友吗?” 崭新的套卷被强硬地塞进手里,陌生体温贴来的一瞬间,寻微立即不适地抽回了手。 试卷掉落在地。 稍纵即逝的细腻令林煜一愣,说了句对不起。 寻微摇了摇头,拾起发皱的试卷又道了声谢,主动结束纠缠后,终于走进了楼梯间。 声控灯在第三层就不亮了,以往嘈杂的楼道今夜悄无声息,扶手的锈味蔓延鼻腔。 寻微打开手机手电,借着惨白的弱光往上走了两层后,手电的光也熄灭了。 没电了。 黑暗降临得毫无征兆,他只能摸黑走了一层,在被杂物绊到之前被钳住了小臂。 似曾相识的寒意缠绕上来,寻微松开了攥紧的试卷,“小秋?” “你喜欢他……” 冰冷的气流擦过耳边,生机全无的恶鬼将纤瘦的少年卷进怀里。 “你喜欢他,我可以把他的头送给你。” ────────────────── 第112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7:不可以这样 ────────────────── 泥沼般的暗色隔绝一切,阴冷的世界里,面前的身躯如同墓碑。 面对恶意满满的提议,寻微静了片刻,轻轻转过了脸。 “我家没有那么大的展柜。” 这确实是个问题。 寻识秋沉默了。 寻微维持着平和:“所以,不要这样做,我不喜欢他的头。” 寻识秋握紧他的手臂,“那我的呢?” 语气跃跃欲试,仿佛一经许可就会马上把头摘下来。 寻微拒绝去想这样诡异的场景,试图教导:“小秋,没有人会用头做礼物。” 寻识秋被呼出的热气捕获,贴近对方的脸。 “你不喜欢我的头吗?” 寻微感受到冷风,措辞道:“很少有人会喜欢人体的构成。” “可我喜欢。” 藏在暗处的鬼怪嗓音缓慢而笃定。 “我喜欢你的眼睛,你的手指,你的骨骼,声带,心脏,血液,神经…… ——所有构成都很美。” 每说一句,被指出的部分就会渗起一阵寒意,仿佛正被无形之物寸寸逡巡。 “我好喜欢。” 暗哑的尾音如烟消散,寂静逼仄的世界骤然一亮。 寻微看清了面前紧闭的家门。 到七楼了。 声控灯光线昏黄,楼梯里隐约传来了住户的炒菜声,少年眼睫半垂,松开了不自觉抓皱的校服。 “小秋,喜欢不是这样用的。” 没有回应。 禁锢着他的鬼早就消失无踪,践行着在外不露面的原则,可那份冷意却如影随形。 没有感情认知的鬼单纯得过分,无意中混淆了欣赏和喜欢的界定。 寻微放平呼吸,取钥匙开门,在锁芯旋转的轻响里开口。 “无论如何,谢谢你的赞美。” 大门打开,果然家中无人。 手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已经被冷寒覆盖,可寻微仍然第一时间去了洗手间。 陌生的气息和体温引来了无可遏制的抵触和厌恶,那层压抑始终无法消解。 浸湿的双手被洗得发红,手背的皮肤几乎要脱皮,身前的镜子里浮现了一张深邃青白的鬼面。 “该睡了。” 寻微堪堪回神,盯着自己红透的手,“好。” 寻识秋没有立即离开,隔着镜面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寻微只好专心洗漱,摘下骨珠拿上睡衣,在要拉浴帘的时候,发现镜子里那道身影还没有走。 “我手机还没有充电。” 寻识秋消失了。 虽然是很随意的借口,但还是成功支走了乐于助人的鬼。 寻微独自洗了个澡。 每天的外出总是消耗精力,今天上床之后,寻微的入睡时间短了很多,早已不需要依赖药物。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寻识秋不带感情的声音。 好像是在问他要不要自己的头。 寻微没想到对方还在纠结这个,困倦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回了一句不要。 淡淡的鬼气贴过来,问出一句:“那你要谁?” 寻微摇头,不堪其扰般偏过了脸,“送礼物……应该考虑收礼的人是否舒服和接受……” 翻身时,轻柔的气息滑过死物没有知觉的下颌。 暖意即刻消散,引来了难以言喻的异样。 黑雾萦绕的鬼怪忽然安静,目光锁在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渐渐若有所思。 而少年翻过了身,已经彻底陷进了梦境,放松的肩颈优美而清减。 那叠被赠予的试卷最后不知去向,因为是已经写过的内容,寻微就没在这件事上深究太多。 早上下楼时,他遇见了一瘸一拐的林煜。 林煜提着早餐,狼狈解释道:“不小心踩滑了。” 他的右手打满石膏,可昨晚接触时还安然无恙。 是巧合吗? 寻微没有答案。 试图分享的早餐被礼貌拒绝后,林煜叫住了要离开的少年。 “小微,要上学可以绕开14栋,那边出事了,早餐摊的人都在说。” 杀猫案和盗窃案减少之后,清净日子却只维持了半个月,一起始料未及的失踪案让小区居民一早就炸开了锅。 不只是早餐摊,是所有楼栋的人都在讨论。 从林煜口中简单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寻微点头:“谢谢……” 他的目光离开对方手臂的石膏,“你也注意安全。” 难得的关心让林煜受宠若惊,还没来及多聊几句,寻微就转身离开了。 突然爆发的案件激起了各种离奇的猜想。 失踪者是位离异女性,小区内的房产是几年前的财产分割所得,没有与前夫有任何恩怨纠葛。 女人是夜班工作,平常和邻里少有走动,是门口外卖发臭被住户投诉、社区管理上门才发现失踪的。 屋内空调没关,门口外卖单上写着十几天前的时间。 路口监控最后拍到女人是在半个月前的凌晨三点。 商店灯牌的光下,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 当时她已经进入小区范围,再转个弯就是自己的家。 事情总是这样令人愤懑。 失踪案一闹出来,好几条街的人都惶惶不安,紧张情绪在调查一直没能水落石出后达到顶峰。 送走了上门问话的警察,陈湘兰撇着嘴关了门。 “谁知道她招惹谁了?每天收拾得那么花枝招展的,指不定是在做什么勾当……” 寻正邺在帮忙择菜,“汤好了。” 陈湘兰进了厨房关火,一边洗手,一边还不忘和丈夫言语:“听说这女人满柜子的衣服都被偷了,丝.袜内衣都没放过,罪犯也是个死变态,我呸!” 寻正邺倒掉了洗菜水,“这是别人家的事,别去多管闲事……” 陈湘兰不满地拆台:“你这么精明,不还是灰溜溜回老家当了厂工?不知道的以为你还是那个寻老板呢!” 在丈夫自知理亏之后,她又稳住姿态,继续炒菜下锅。 “这几天你来接我一下,厂里不是没给你排夜班?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寻正邺闷声应了好。 夫妻俩交谈的声音毫不避讳,来到客厅时才看见刚好路过的少年。 寻正邺嗓子干哑:“小微,作业写完了啊?刚好要吃饭了,我们……” 陈湘兰在厨房里打断:“我都说了早点吃!” 一周之内唯一的休息日撞上了父亲和继母的调休,这很容易让勉强维持的和平分崩离析。 所以,当父亲又对自己露出惭愧的神色之后,寻微主动说自己可以回房间。 这些年里,分桌而食才是常态,对缓和家庭氛围的作用聊胜于无,但至少避免了一场争吵。 寻识秋跟得太紧,在家里人都在的情况下,减少露面也不失为正确的选择。 寻微端着温水和碗进了房间。 身形颀长的鬼影还在桌前等他,手里拿着一本被嘱咐必须看完的思想政治教材。 那些堆叠的试卷早就做好了,被按照主人的习惯收进了书包,留出一片整洁的桌面。 在寻微走进房间的下一秒,木门无声合上。 反锁按钮被黑雾转了一圈,响声清脆。 寻微脚步一顿,“……谢谢。” 寻识秋对客套话没有反应,遵守承诺在认真看书,只是一双黑眸麻木又无趣。 寻微没有打扰,在桌前坐下,静默地动起了碗筷。 鬼魂不需要进食和休息,生命在去世那一刻就静止了,能支撑他们在世界留存的力量是怨气和执念。 所以大多数时间里,寻识秋都是一个旁观者。 见桌边的少年只是动了几筷,就用抽纸擦起了嘴,寻识秋眼瞳一动,问道:“为什么你吃得比其他人少?” 寻微言简意赅:“不想吃了。” 他擦干净餐具,把那碗饭菜在一边放好,开始用湿巾擦拭纤尘不染的桌面。 寻识秋盯着他神色平静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那碗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用筷子挑了一口。 一秒后,他罕见地皱了眉,“好难吃。” 寻微折着湿巾,唇角浅浅一动。 寻识秋的注意被这抹微乎其微的弧度牢牢抓住,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淡樱色的唇瓣。 “你笑了。” 寻微抿了抿唇,“别吃了。” 寻识秋把焦糊的肉片咽了,俯身贴到寻微脸边,即使那昙花一现的笑意已经消失,少年对他的吸引力也分毫不减。 他直视着寻微黑亮的眼珠,“学校的好吃一点?” 明明在学校也没有吃很多。 寻微后退着靠上椅背,“你想试的话,我明天给你买,但是不能吃我吃过的。” 寻识秋偏头,“为什么?” 寻微轻声回答:“因为卫生,礼貌,还有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寻识秋很直白:“我不是人。” 过分跳脱规则的事实让寻微一默。 “你不脏,”寻识秋神情莫测,身后的黑雾奇异地潮涌着,“明明每天都有洗澡,应该是香的……” 寻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小秋,不可以这样。” 寻识秋看着那双剔透冷淡的眼睛,有些不满足于鬼怪完全退化的感知。 基础的视听触无法验证迫切的猜想,遗憾油然而生。 他只好点了头。 然后被打发去看了一晚上无聊的思政书。 高三的学习紧张而充实,这所普高严格对标重高,就算是冷天也多加了一节早自习。 占比最多的住宿生没有烦恼,可作为走读生就需要提前出门。 寻微作息规律,每天的早起不算困难。 起床时窗景全黑,主卧还毫无动静,洗漱过程几近无声。 浴室的暖灯下,少年低头洗脸,颈间骨珠轻微晃动着。 镜中鬼影静立,是缄默又另类的陪伴。 时间太早,防盗门打开之后,寻微看到了提着鲜奶的送奶工。 楼道里光线幽微,通风窗外的街上只有零星匆忙的人影。 手机屏幕显示时间,6:10。 ────────────────── 第113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8:什么时候能亲? ────────────────── 走过几条凄清的街道,到学校时天色刚刚泛白。 校服外套还沾着冷凉,一天的学习生活已经开始了。 新加的早自习是所有高三学生都要参与的,漫长的白天将在沉闷与吵闹的切换中度过。 课间时,走廊吵闹不止,纪律委员几次看向窗边的少年,因为过度纠结甚至忽视了开始发寒的空气。 被注视的人独坐一隅,单人课桌上的习题是摊开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高中知识。 少年望向窗外的侧脸秀美而干净,带着与世隔绝的淡淡阴郁,即使是平淡看着窗景,也像是在聚焦注视着什么,言行举止都透出不合群。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双冷清的眼睛看了过来。 纪委尴尬站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寻微,这几天晚上有上级检查,需要拍照考勤,你能不能……稍微多留一下?” 情况特殊的学生能够拥有一定自习豁免权,不需要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待到九点。 她对这个患病同学的印象仅留在对方瓷器一样的身心上,根本不敢深交。 少年静默片刻,给出了答案:“可以。” 纪委心里打鼓,对上对方眼眸的一瞬间不由晃了个神,然后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 窗明几净,屋外万里无云,却莫名有阵阴风拂过。 纪委搓了搓手臂,留下几颗糖作为谢礼,怀揣着感激走开了。 彩色水果糖堆在桌角,寻微没去动,有条不紊做起自己的事。 那几颗糖被卷进了黑色的雾气里。 寻识秋贴到他耳边,“你想早走,为什么还要答应她?” 寻微偏过头,解释道:“这只是小事。有时可接受范围内顺应规则,会少很多麻烦。” 特别是在被视作异端敌对的时候。 寻识秋声音森冷:“这个规则让我很不高兴。” 寻微转过视线,见他还在眼神不善地盯着在走廊里和人谈笑的纪委同学,只得叮嘱:“小秋,不能主动伤害别人。” 寻识秋没有回应,要化作一片虚无之前,被塞了本崭新的思政书。 “无聊的话,记得看书。”寻微低声交代。 他看向对方手里的糖,“吃糖也可以。” 寻识秋:“……” 他木着脸消失了。 拍完考勤照片是晚上八点。 寻微离开空气闷热的教室,迎面就是一阵带刺的寒风。 又降温了。 片区中学步行回家不会超过半小时,这和绕路搭公交车的耗时相同,好处是不会拥挤。 寻微看了一眼晴朗的夜空,按例选择了步行。 离开主路后,灯光变得零落。 失踪案始终悬而未决,街区的人惴惴不安,晚上很早就门窗紧锁。 低矮的楼栋林立成群,参差不齐地亮着灯。 秋冬寒风吹过外套,寻微还没拉高校服拉链,迎面的风力就弱了下去。 街边的树影还在摇晃,他转过头,看到了无声出现的鬼。 “谢谢。” 鬼气挡在最前,寻识秋看着少年柔白的侧脸,动手把他的书包也接了过去。 寻微对小秋乐于助人的品质深有体会,没有拒绝。 独身高中生的脚步声混在风刮落叶的声音里,高楼灯火寂寥而模糊。 一人一鬼安静结伴,因此角落里关窗的声音格外明显。 寻微抬头,看到了无数扇漆黑的窗户,根本分不清发出声响的是哪里。 寻识秋的目光直直落在商店三楼,眯了眯眼,“有人。” 闲置区也会有零散的住户,寻微没有意外,脚步不停。 “回家了,小秋。” 无形狰狞的鬼影肉眼难见,昏黄路灯只照出了少年孑然一身的背影,在幽幽长巷里,纤秀得像是可以被轻易摧折的纯洁栀子。 今天到家稍晚,父亲出门接继母下班还没有回来,房屋依旧空寂。 寻微摘下骨珠,取了睡衣,熟练地把紧跟身后的鬼留在卧室,这才走进没有寒意的浴室。 浴帘之内,热汽氤氲,水汽淌过发凉的身体,一天的乏味疲惫就此散去。 系睡衣扣的时候,寻微眼前的世界微微一晃。 下一秒,视野内的反光瓷砖就遍布噪点。 久违的耳鸣席卷而来。 混乱的噪音鼓点般充斥耳膜,如同老旧收音机卡顿时发出的沙沙电流。 滋滋,滋滋,每一声都尖叫般刺耳。 寻微撑住洗手台,在最初的晕眩结束之后,快速地系好衣扣,赶在后续的接连作用到来前出了浴室。 进入昏暗无人的客厅,耳边的噪音已经时隐时现。 他调整着呼吸,走到桌边,拿起热水壶准备倒水,却因为一时脱力没拿稳。 水壶滑落的下一秒,一只苍白有力的手覆来,替他握稳了壶身。 滚热的水在水壶里震荡,一滴未漏。 咫尺之遥的嗓音满是肯定:“你不舒服。” 寻微接过水壶,“没事。” 交谈之间,最后的耳鸣完全消失。 他为自己倒好了水,没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端上杯子就回到亮着灯光的卧室。 顶灯投落暖白的柔光,不知不觉间,这种程度的光线已经可以被接受了。 那些被带回来的作业已经被代劳了,连字迹都模仿得分毫不差,规整地放在桌边。 寻微忽视掉寻识秋紧密的注视,找出抽屉里的药盒,分出了两片镇定类药物。 他洗澡结束得匆忙,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白皙的脸颊,单层睡衣漏了颗扣子,消瘦秀气的锁骨露在外面,皮肤散发着朦胧又虚幻的热气。 低头瘦骨突出,发尾柔顺湿润,洇湿了白透的颈脖。 少年把药片含进口中,喝了一口变得温热的水。 “为什么吃这个?”寻识秋声音嘶哑。 稍长的刘海遮住眉眼,只能看见那形状好看的下颌,还有微微滚动的小巧喉结。 咽下药片的人看了过来,音色清润:“是心理安慰。” 开合的双唇被热气镀上水光,浅粉染成惊心动魄的瑰色,美丽而柔软。 寻识秋被那抹颜色紧紧勾住,瞬间就穿过相隔的界限,在那湿润的唇上贴了一下。 死物的低温蹭过唇瓣,留下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凉。 寻微下意识后退,抿紧了唇,“我是男生。” “我知道,”寻识秋直勾勾盯着他,舔了舔唇,“你的嘴好漂亮。” 寻微没听过这种直白夸赞,撞到了木质桌沿。 杯中水轻轻晃荡,寻识秋俯身贴来,眼中燃起兴奋的绿火,“很软,很暖。上面有水,寻微,我可以帮你舔干净——” 寻微单薄的胸膛急剧起伏,“小秋!不可以说这种话。” 他来不及去解释尊重或冒犯的问题,语气仓惶:“亲吻只能是和女孩子……” “我只想和你。” 寻识秋目光黏在他怔然的脸上,扫过那被抿得发白的唇瓣。 这抹柔软稍纵即逝,引来的错乱呼吸又急又颤,很好听。 他很喜欢。 “我想亲你。”他又说了一遍。 寻微转过了头,湿发贴脸,脂玉般的身体散出的热气更多了。 他缓了缓,稳住声音:“小秋,朋友之间是不会亲吻的。也不能因为是鬼就不经允许就亲别人。” 少年慕艾,失忆的鬼也不例外,但这不应该是和同性的朋友。 寻识秋目不转睛盯着寻微,等那湿润的双唇停止开合才问出一句:“我什么时候能亲你?” “……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对方想要的,那张俊美的鬼脸变得冷气沉沉,连周围的黑气都张牙舞爪。 寻微强自镇定地从桌边走开,顺利穿过那层阴寒无比的雾气,在擦头发、洗衣服、写记录的全过程,都被一只面无表情的鬼盯梢着。 他神情自若,在熄灯之前,对站在角落的鬼说道:“晚安。” 寻识秋不言不语,在室内陷入安静之后,悬在床边紧盯着床上的人。 干透的头发垂落,露出薄得过分的眼皮,仿佛一擦就破,轻易能染上热烫的颜色。 眼帘下的长睫轻合,犹如蝶翼。 在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里,庞然高大的鬼物慢慢凑近,去碰那微抿的唇。 寻微闭着眼,语气很清醒:“小秋。” 寻识秋止住动作,贴着他流畅秀气的鼻骨不动了。 温暖稳定的气息让所有藏在暗处的浓雾活跃翻腾,寻识秋的目光定在那张安宁冷静的面庞上,久久不动。 无声对峙持续很久,一直到父母回来,上方的鬼物始终没有离开。 寻微别无他法,用被子盖住了脸,翻身在模糊的交谈声中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身上的被子没有被动过,家里的鬼也恢复了正常,只是落在唇间的注视远远多于平常。 寻微视而不见,在天色未亮的时候,就换好校服离开了寂静的家。 为了避免独处时被语出惊人的鬼惊住,他这次搭了公交车。 这个点不是通勤高峰,寻微没有坐下,站在杆前等到站。 连接厂区的几站人满为患,各种职业角色混在一起,显得眉清目秀的高中生格格不入。 这独一份的冷郁青葱惹人注目,可多看几秒就会被毛骨悚然的寒意缠住,就像凌晨时分坟场刮来了风。 瘆人的阴风让那些打量都收了回去,可密不透风的环境让寻微怀疑这是错误的决定。 他刚一后退,就撞到一具隔绝一切的颀长躯体。 冰冷僵硬,没有心跳。 下一刻,车窗大开,有冷空气灌进车厢,车厢内怨声载道。 窗边本来在刷手机的男人也被吓了一跳,在一片骂声里手忙脚乱地关了窗户。 车辆停靠,学生们都下了车,那个眉目如画的高中生也在其中。 连洗得发白的衣角都看不见后,那阵阴风才渐渐平息。 乘客们直呼邪门,很快忘了这茬,在逐渐明亮的天色里赶往了各自的工位。 上级检查持续了三天,在此之后晚自习的时间不需要再刻意留下。 短短几天不足以让寻识秋失去探索亲密关系的兴趣,作为唯一观察目标的寻微几乎要被那虎视眈眈的视线盯穿。 在同龄人面临升学压力的时候,寻微面临了史无前例的教育难题。 朋友不能接吻这件事被解释过无数遍,寻识秋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寻微早起时还是会看见近在咫尺的鬼。 浓黑的注视不加掩饰,像是一潭吞噬一切的死海。 这样的视线会一直持续到睡觉时分,寻微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适应这些。 夜晚寒凉,寻微披着外套,在桌前写完了记录。 笔帽盖上,身后悄无声息。 他回过头,看见高大俊朗的鬼怪正立在窗边,垂眸看向楼下,感受到他的视线,才转过头来。 “楼下有人。” ────────────────── 第114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9:那是我的胎记…… ────────────────── 这个时间段,楼下只有少数提前下班的工人,可这些路人似乎不值得特别留意。 联想到最近备受关注的案件,寻微起身走到寻识秋身边,隔着玻璃只看到街边榕树阴影成片,路上空荡无人。 楼下的人离开了。 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卡得太巧,多方调查无果,警力巡逻在几天前撤走了。 罪犯没被抓获,又熟悉这片区域,重复作案的可能性很高。 寻微看向寻识秋,“刚刚是什么人?” 寻识秋早将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闻言看了看他冷淡的眼睛,视线下落,定在那形状温润的嘴唇上。 他的意思很明显。 寻微只当没看见,也不要求答案了,在这份紧密的注目里,面色如常地拉上了窗帘。 他按时吃了药,定点脱了外套上床,瘦伶伶的身体被单薄睡衣包裹,很快藏进了浅色被子里。 道过晚安过后,小灯光点消散在争先恐后卷来的黑暗中,像被吞噬的萤火。 镇定药物有安眠作用,少年和往常一样靠着枕头入眠了,侧睡的姿势让领口偏斜,自上而下能将深陷的肩窝都尽收眼底。 这片腻白招惹了恶鬼的驻足。 黏稠的视线顺着柔滑的肩颈上移,落在那张背光的面庞上。 放松状态下的五官轮廓舒展,犹带青涩的清丽显得纯洁万分。 这份难以言喻的宁静被无视,唯一的鬼怪俯身贴近那张熟睡的脸,熟稔地轻嗅过细腻的面颊,然后—— 含上了那轻合的双唇。 被不似活物的冷意裹住,绵软的唇微微一颤,像是觉得无措和抵触,却困在梦中无法挣脱。 纯粹的双唇相蹭,就已经让污秽与怨气织就的黑雾膨胀沸腾,迅速填满了整间卧室,把客厅里中年夫妻下班回来的各种动静堵得严严实实。 床上的少年未受惊扰,却仍在凉意的裹挟中不安皱眉,仿佛随时都会醒来。 掩藏着的柔嫩唇珠被蹭红,逐渐被舔得湿亮,在被彻底磨肿之前才重获自由。 原本均匀的呼吸音已经变浅,冰冷的唇峰蹭过绯红的唇肉,生涩又细致地抿掉留下的湿痕,无师自通地没留下任何痕迹。 四周陷入寂静后,雾气般的黑暗才轰然散去。 干扰源离开,但那层无法躲避的窥视感仍徘徊身侧。 但少年潜意识已经接受这一点,呼吸渐缓,坠入了更深层的梦境。 一夜沉眠,次日醒来是早六点。 寻微穿上校服,开灯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一只高挺的鬼影。 浓郁的鬼气蛰伏暗处,静立的鬼情绪平静,但落在寻微身上的目光依旧灼热。 寻微垂下眼睫,戴好骨珠就背上书包出门了。 一条间接的目击信息于事无补,匿名投递的报警消息没有惊起水花,清查可疑人员的工作毫无进展。 或许是因为打草惊蛇,那个可疑人员没再出现。 每天清晨都被诡异目光盯着的寻微逐渐察觉了异样。 寻识秋确实没再提过亲吻的事,可那眼神写满不会善罢甘休的固执。 刷牙时被软毛刮疼,寻微动作停住,看向镜子才发现嘴唇红润了许多。 可以肯定的是,镇定药物并不会引发上火。 镜子里的寻识秋冷白的脸上神情自若,若无其事。 寻微语气斟酌:“我睡着之后,你在做什么?” 寻识秋一言不发,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嘴看。 寻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家里的鬼有着令人难言的诚实。 他习惯浅眠,如果只是单纯的蹭一下,大概不会醒过来。 这不代表可以一直蹭。 又一次到了睡觉时间,寻识秋被寻微塞了一本思政书抄本。 “抄完这个就可以亲吗?” 寻微沉默,然后摇头。 寻识秋瞳仁沉黑,把手里的教材被炸成了碎末。 拒不配合的鬼被严肃教育,怎么都不愿意保证不再做超出朋友界限的事。 寻微无可奈何,睡觉之前绑住了鬼的双手,“真的不可以亲。” 寻识秋看了看床上人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腕上用专业手法绑好的卫衣抽绳,缓慢又莫测地歪了歪头。 事实证明绳索只防君子,不防恶鬼。 寻微闭上眼睛,还在酝酿睡意时,熟悉的冷意就蔓延身侧。 他翻过身,在黑暗里按住了一只毫无温度的手,“睡觉了,小秋。” 探出被子的右手抓着失去感知的腕部,暖意如微波般漾开,白皙瘦长的手指触碰带来了不可捉摸的痒意。 寻识秋目光落在那些白润指节上,不动了。 他躺在寻微身侧,睁着黑瞳看了他整整一夜。 寻微终于找到了让寻识秋保持安分的方法。 无论如何,和朋友牵手睡觉都是比接吻更容易被接受的事。 黑雾可以被收放自如,寻微再和寻识秋同处一室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 这位室友唯一的特殊只是体温远低于常人,但是这一点在隔着被子睡觉时很难被察觉,只有相贴的手感知明显。 就像被一块冰握着。 学校延长的早晚习一直持续到月末模考结束,模考之后的周末被用来进行高考前的体测。 之前的体测可能被各种原因延缓取消,但结业前的这次是全体高三生必须参与的。 测完基础项目之后就是长短跑。 寻微脱了外套,踩上褪色的塑胶跑道,缓慢而匀速地卡在最低标准完成了任务,但只是这样都出了一层汗。 那层阴气全程都跟在身后,寻微在跑道终点的阴影处见到了寻识秋。 鬼怪身量很高,光明正大出现在多云晴天,臂间是已经叠好的校服外套。 折叠方法和寻微的如出一辙,可见平常的观察细致入微。 寻微取出了替换衣物,面前递来一瓶水。 视线上抬,举着水瓶的寻识秋一脸淡定,身后是晴白的云天。 普高的直饮水点有限,班级领水需要姓名登记。 班长清点完矿泉水,转头发现登记单的最新一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签名。 一笔一划利落内敛,墨迹阴凉未干。 ——寻微。 寻微对考虑周全的鬼道了谢,简单补充水分过后,就转身离开了操场。 体测分阶段结束,操场边的厕所里堵满了或聊天或抽烟的同学,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寻微去了废弃的老器材室。 这边没有监控,时常被打扫的场所不会积灰,只想独处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 拉开毛衣链之后,身边的鬼仍直挺挺地立着,眼神不加回避。 寻微接过对方手里的校服,提醒他:“我要换衣服了。” 寻识秋站在原地,掌心攥着他没喝完的水,“换衣服不可以看吗?” 寻微默默点头。 寻识秋脚下生根,漆黑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 几秒后,强大高挑的鬼影消失了。 寻微看了一眼恢复空荡的器材室,拿上衣物推开了小隔间的门。 隔间是用作做值班的,四面是铁皮,上面没有封顶,空间狭窄仅能容下单人活动。 寻微脱下薄毛衣,里面只剩一件纯白棉t。 他卷起衣角将衣服脱了。 久无人至的器材室隔间里,微末粒子上下浮沉。 少年清瘦的上身一览无余,是毫无瑕疵的洁白,肩颈,胸膛,一路到小腹都如羊脂玉般细润美好。 环境越是昏暗,那片透白越是惹眼。 他的动作迅速而从容,将替换的干净衣物套上,就转身去叠衣服。 这一动作,让单薄流畅的脊背从阴影里暴露。 衣物徐徐滑落,遮住了腰脊处殷红如血的纹路。 不听劝诫的鬼影悬在房顶,沉黑的眼瞳被这一闪而过的红纹死死俘获。 那是什么? 穿好校服,寻微拿上叠好的衣服,拉开虚掩的隔间门,没在器材室里找到鬼的踪迹。 他没在这一点上纠结,拿了衣服就回到教室,整个下午都没来由的如芒在背。 像是被什么窥视着。 晚上搭公交车就能避免拥挤,寻微站在车门边,车辆转弯,透过光影迷离的车窗看到了身后的鬼影。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紧锁着他,从下午到晚上,对方一直都在沉默,每次投来的眼神让人心底发毛。 或许是鬼物的非人特性在作祟,这是无法改变的。 但寻微从没有从中感受出恶意。 到家洗好澡,衣物清洗完毕,所有事项完成之后又到了入睡时间。 今晚的家静悄悄的,父亲和继母在不轮休时都是晚归。 寻微遵循习惯躺上床,见鬼还立在床边,疑惑道:“今晚不睡吗?” 房内的小灯闪烁几下,无声熄灭。 冷冰冰的身体躺在身侧,连枕头都没碰。 寻微习以为常,很快睡着了。 在几乎凝成实体的黑暗中,寻识秋的目光黏在阖眸的少年身上。 白天匆匆一瞥的模糊印记,在眼前不断回放。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为什么吸引我视线的同时,又滋长了无穷无尽的恶意? 那会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侧躺的黑影渐渐聚起,攥紧了那只温凉玉润的手。 已经初冬,门窗紧锁的小房间提前开过暖气,那层暖意现在还未消散。 浅色的棉被拉开,睡着的人一无所知,被牵住的指尖轻轻一缩,带着本能的敏锐感知。 他早已平躺,睡衣领口松开自然的弧度,露出光洁的脖颈和凹陷的锁骨,暖意融融的皮肤在暗室里仿佛都盈着一泓月光。 鸦羽般的眼睫合拢,面颊泛着瓷器似的光泽,深处掩藏着生机盎然的血线。 温暖,恬静,疏离。 这份不容亵渎很快被破坏,感知到身上堆积的重量,少年细长的眉逐渐收紧,眼睫颤动起来。 寻微从喘不过气的沉压中惊醒了。 双眼睁开,迎面是一张抵上鼻尖的森白鬼面,那双黑瞳中绿光明灭。 “小秋,你做什么……” 他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困倦,想要推开半夜不睡的鬼,却发现房间黑雾升腾,四肢沉重犹如灌铅,不能动弹分毫。 视线下移,寻微看见了被自下往上解开一半的睡衣,一只指节分明的鬼手正贴在不自觉收缩的腰侧。 “我看到了你腰上的东西。”恶鬼哑声开口。 寻微没反应过来:“什么?” 恶鬼一字一句重复:“你腰上的印记。” 完全明确的句意无法再忽视,寻微迷茫的眸光渐渐清明,试图避开对视,却被一只铁手按住脸颊。 温暖的被子早已不知所踪,腰腹的皮肉微微下陷,随着紧绷的呼吸缓缓起伏。 恶鬼将床上的少年紧紧压在身下,偏执地索要一个答案。 良久,寻微眼睫低垂,有些难以启齿:“那是我的、胎记……” ────────────────── 第115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0:好热好软好香 ────────────────── 蛮不讲理的恶鬼咀嚼着那个名词:“胎、记。” 原本虚虚贴在腰侧的手按实了腰身,那片温热遭到刺激,立即升起一片寒栗。 贴肤睡衣被解开上推,像是要亲眼确认。 寻微呼吸变乱,用尽力气想要挣脱黑雾的束缚,却连抬手都做不到。 “等一下,小秋,放开我……” 发颤的嗓音使得恶鬼微微歪头,眼中幽绿的暗光更加活跃。 “寻微,我要看。” 那节细软的腰尽在掌控,恶鬼对上少年慌张含水的眼眸,毫无知觉的胸腔忽的升起古怪热意。 是久违的心跳。 也是混沌不清几近原始的渴求。 恶鬼无法分辩这是什么,只是遵循本能地握住那节温热的腰身,动作急切得将睡裤都推开几分,漏出更多柔皙的风光。 寻微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在扭曲舞动的黑雾中,费力找到机会去推压在身上的鬼,却摸到了一片僵硬的肩,再次被压得几乎鼻尖相交。 “你先起来,”他难以适应这样的距离,偏过脸,“好重。” 一向听不懂弦外之音的鬼这次感受出他的退让,直直看了对方几秒,终于松开了他。 山一样的黑雾撤去,高大的鬼撑在床边,黑沉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仿佛在等他践行诺言。 寻微有些脱力,将混乱间推到肋下的睡衣拉好,然后才缓缓翻过身,撑在了小床上。 背对着那道灼灼目光,他安静了几个呼吸,这才卷住身后的衣摆,将那片柔软的布料拉开。 宽松睡衣被手指拨开,细白的腰渐渐失去遮掩,两侧微凹,脊骨笔直。 上身线条在此收窄,肤色皎然,指痕斑驳,更衬得纹路妖冶诡谲。 天生的红纹盘踞于腰际往下,在平滑线条过渡为盈润的地方,恰好卡在睡裤边缘。 诡异的血色在雪白肌理上扩散,既像蝴蝶,又像独眼,犹如一道刻骨铭心的标记。 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东西,第一次被展露在认识的人面前,堪比赤.裸的羞耻让人很难适应。 寻微脊背绷直,只希望快点结束,低身时手指都不自觉蜷缩起来。 睡衣随着塌腰的动作下滑,露出更多柔白的脊背,像块万古传世的美玉,所有纹路都是浑然天成。 腰侧被无意中掐出的青痕并未破坏这份美感,反而让冰清玉洁沾染了难以名状的欲色,可以激起无穷的凌虐欲。 恶鬼的目光几乎是黏在外露的光景上,从红纹走势,到腰身弧线,以至于脊背凹陷的直痕,一切的一切都被寸寸游弋,几乎要透进骨子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寻微捏紧衣角,“看完了吗?” 他实在不明白大晚上为什么会被缠着看胎记,却也渐渐从这一系列事件中推测出白天可能被偷看过的事,不由对家里的鬼言而无信的不良品行感到绝望。 那句询问一直没得到回应,寻微正要回头,却觉得腰际一凉,还没拉好的睡裤被扯得更低,仿佛这样才算完整呈现了一切。 寻微撑在床上的手一软,转身的时候摔在了枕头上,“寻识秋!” 还没扣好的睡衣随动作散开,带痕的腰肚半遮半掩,平坦下陷的小腹因为紧张起伏频率变急。 恶鬼的视线定在那里,几秒后,直勾勾地看向少年难掩无措的眼睛。 他瞬间靠近,蹭过对方形状漂亮的鼻,就要去叼那柔嫩的唇。 寻微被惊得退到床头,艰难维持着冷静:“小秋,不可以……” 寻识秋声音发哑:“可以亲。” 他捉住对方精巧的下巴,强硬贴上那两片浅色的唇时,房间外刚好传来老式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下班的父母回来了。 寻微身体一僵,挣扎的力度更大了,却被牢牢压制。 这瞬间,他仿佛被关进冰冷的棺柩,潮湿黏腻的黑暗缠住四肢,唇瓣却被肆意品尝。 他推不动那片黑雾,坚持着要喝止:“小……” 双唇开合只来得及发出单音节,那偏狂舔.弄唇瓣的舌尖力道未收,无意中擦着唇瓣,就这样滑进了齿间。 湿润交触的瞬间,双方陷入不同程度的紧绷。 不同在于,人是茫然,鬼是兴奋。 短暂的怔忡过后,下意识要闭合的牙齿被急急舔过,然后霸道抵开。 冰凉如蛇的舌探进湿热的口腔,毫无章法地占据一切,粗暴贪婪,仿佛将所有的光明与隐秘都占为己有,不加收敛,全凭心意。 深藏的舌被挤得不知所措,在横冲直撞的进攻下只知后退,但还是被疯狂地蹭弄,凌乱而破碎的气息都被饥渴扫荡。 好热。 好软。 好香。 寻微真的是香的。 舌头尝出的香气要比臆想中甜上千百倍,让已经失去的嗅觉得到填补,温凉清润的雪香被狂热掠夺着,被卷进密不透风的可怕漩涡。 情.欲一事是疏离内敛的少年完全陌生的领域。 生猛失控的索取令寻微难以招架,分明是在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却被压在床上不留余地的亲吻,纤瘦的身体被幽深黑雾完全包裹。 他只觉得唇内被冰得发麻,被咬,被舔,被吮吸,脆弱的口腔一片刺痛,薄透的眼尾泛起生理性的潮湿。 由于无法呼吸,他用力去推紧贴自己的鬼,却被冻得掌心瑟缩,根本推不开那片没有体温的坚硬胸膛。 周围不知何时漫起了一阵热气,暖气自动打开了,但这对被黑暗笼罩的人来说杯水车薪。 寻微被亲得双眼发黑,在彻底窒息前终于被放开了。 这时候房间外已经安静一片,父母进屋了。 他撑在床头喘息,去擦嘴唇上水意的时候手都是软的。 鬼怪没有实体,体.液是虚无缥缈的鬼气,那些交缠的津液大多被卷走,残留的鬼气很快在指尖消失,只有自己的那部分。 而寻识秋还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寻微垂下头,避开了和对方的眼神对视,慢慢系好了睡衣扣子,缩进了旁边的被子里,连枕头都没再去碰。 冷冰冰的鬼怪很快贴过来,少年脊背发僵,声音很低:“我要睡了。” 他眼睫轻颤,已经清醒万分,可在这样奇怪的气氛里只能选择这个理由。 毕竟鬼从不会怀疑他的话。 寻识秋果然没有异议,把枕头推过来,遵照程序般帮助对方躺好,并不在意少年莫名其妙的僵硬,甚至根据观察习惯压好了被子边角。 做完一切,他还是不走开,把冰冷的手探进被子,在感受到温热体温之前,被对方轻轻闪躲开了。 寻识秋面无波澜,固执地牵住寻微的手,用每晚都相同的姿势伴对方入睡。 “晚安……”语气是不变的死板,在不知不觉间仿佛又多了什么,“寻微。” 寻微一直没有回应,很久之后才低声开口:“小秋,朋友之间真的不能接吻。” 寻识秋看着他的后脑,“可以接吻,我和你。” 家里的鬼对人际相处有着过分懵懂的认知,并且百教无改。 寻微感到无力,默默拉上了被子,盖住了逐渐回温的身体。 到入眠为止,牵住的手也没被放开。 深夜里不受控制的吻,在次日也不能彻底翻篇,这是寻微起床后得到的噩耗。 因为在走出浴室的前一分钟里,他在系骨珠时,被镜子里探出的鬼捏住了下巴。 距离近到了可以看清毛孔的地步,那张深邃面容俊朗得无法指摘,如果忽视白到诡异的脸色的话。 场景惊悚,但远不及被亲吻可怕。 寻微指尖一抖,掐住险些当场滑落的黑绳。 他要往后退,镜子里的鬼却顺势前进,将距离缩得更近,黑眸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强烈渴慕。 寻微努力别过脸,试图做出最后的纠正:“按照社交规则,朋友只能牵手和拥抱。” 寻识秋不为所动,牵住他发抖的手系好骨珠,就要像昨夜一样咬上他的唇。 寻微及时打断:“我不想迟到。” 寻识秋挨着他,眼瞳黑若幽潭。 寻微继续道:“迟到会扣学分。” 学分不够要罚做清洁,这意味着会疲惫晚归。 执迷不悟的鬼终于被说动了。 对方在某些方面倒是一点就通,冷凉的手指刮弄着寻微的脸,化作黑雾逸散时视线都一直聚集在他唇上。 鬼魂消失,狭小的浴室只剩寻微一个人。 他看向恢复洁净的镜面,里面只有自己的倒影。 这并不代表寻识秋离开了。 但这勉强算作独处的时间还是让他心头稍松。 他实在应付不来疑似青春期的鬼。 唇角还带着被咬出来的痕迹,寻微只好戴了口罩。 秋冬天风寒受冻的人很多,学校里戴口罩不算稀奇。 但就算是这样,这幅形象一路仍引人注目。 下楼之后,寻微在街边遇到了通宵赶报告回家的林煜。 林煜没想到这么赶巧,叫住要走的人:“小微——你感冒了?” 下半张脸被遮住后,少年墨玉般的眼睛实在突出,被这样一双冷情眼注视着,很容易感到紧张。 林煜同样紧张,觉得打着石膏的手在刺痛,就像被一层阴冷的气息勒住。 这真的是因为紧张吗? 寻微在被好心的询问后沉默片刻,镇定回答:“是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 他音色正常,似乎没有感冒症状,林煜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望。 “那我送你去学校?片高离这也不远。” 寻微拒绝了:“不用了,谢谢。” 因为“感冒”的事,寻微得到的关心除了热情的邻居就是负责的班主任老师。后者一脸认真地叮嘱他不要勉强,任何不舒服一定要与家长老师沟通。 寻微点头,觉得身边徘徊的冷气过分浓郁,让走廊里的寒风到面前时都乖顺异常。 为人诟病的“感冒”在第三天痊愈,在此期间,身边的鬼黏人程度更上一层楼。 看过胎记后最大的不同在于,寻识秋不会在他换衣服时乖乖避开了。 或许从前就不算听话,但现在更加不乖。 寻微每天在被子里穿好了衣服,下床只需要加件校服外套就能离开。 这样也不算麻烦。 模考成绩在体测之后就出来了,成绩排名贴在黑板旁边,一目了然。 于六百人中一骑绝尘的学生,三年里风雨无阻都是那一个。 没人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仿佛发病和备考是互不影响的双线。 每次一出成绩,又会有各异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 寻微视而不见,低眸做着自己的题。 算出答案的几秒时间里,窗台上蹲守的鬼盯着他秀白的脸,问道:“今晚可以亲吗?” ────────────────── 第116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1:喜欢得,好想吃掉他 ──────────────────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寻微思路顿住,即将落笔的数值被脑海清除。 他用了一秒的时间重新推算,写好结论,才淡声道:“不行。” 少年静坐窗边,身如水杉,纤细挺直,完全看不出那晚无措得节节败退的可怜样。 可冷静遮掩不代表就无事发生,情感直接的鬼不懂社交规则中的拒绝,只是目光专注地盯着对方淡粉的唇。 他一板一眼地指出:“你的嘴已经好了。” 所以,可以继续亲。 这句未尽之语很容易读懂,这几天寻微拒绝他都是用的受伤的理由。 寻微神色无波,目光落在题组上,“我想好好吃饭。” 寻识秋那晚咬得不轻,那样的破损程度需要戴几天口罩,这几天在食堂进餐时都很受煎熬。 寻识秋看出他最近进食受困,遇到热烫会最先蹙眉,但神情很快恢复自然,只有破损的唇在变润发红。 确实吃得更少了。 他直视着少年的侧颜,“我会很轻的。” 寻微不相信他口中的轻重,云淡风轻地继续写题。 上课铃音响起,喧闹教室迅速变得安静。 班主任在讲台上做模考后的宣讲,强调纪律和心态云云。 寻微静静听着,又写好了一道题,窗边的鬼贴在了身边—— “我亲你的时候,你舒服吗?” 满教室都在聆听宣讲,这个问句清晰落地,听者却只有一个。 台上的班主任在重申禁止早恋、专心备考,这是老生常谈的纪律问题,同学们听得麻木,只有寻微停住了笔尖。 笔墨晕染,执着的鬼还在向他寻求答案:“不舒服吗?” 寻微不想回答这种问题,认为还是单调的学习生活更适合自己。 虚幻的黑雾一层层缠上他的手腕,激起寒栗的鬼怪贴着他的面颊,“我觉得,亲你好舒服。” 平稳握笔的指尖慢慢泛白,手心沁了层细汗。 少年睫羽如墨,出声很闷:“上课不许说话。” 寻识秋依言噤声,而那层黑雾却顺着少年瘦细的手腕不住上攀,拨弄着精秀锁骨间属于自己的骨物,亢奋般的冷意激增,久久挥之不去。 赶在被寻微遏制之前,黑雾识趣地消散无踪,只余下一阵微凉的风。 胡作非为的鬼消失了。 寻微看了一眼已经换了话题的班主任,继续做起了自己的题册。 寻识秋接下来的半天终于没再问那些奇怪的问题,寂然无声待在窗边。 玻璃窗外是灰白天色,庞然鬼影长久矗立,就是长了张好脸,也足够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寻微早已习惯这只鬼的特立独行,没有任何讶然,被对方紧盯得再久也不会有什么特殊反应。 白天如此,晚上也是。 又一次到了放学时间,寻微收好东西背上包,按照习惯在食堂买了晚饭,准备带回家吃。 阴沉了一个白天的天空飘起了细雨,从校园食堂到校门,淅沥小雨变得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在地面砸起了水花。 出校的学生被迫改变行动路线,去到附近的教学楼躲雨。 寻微书包有伞,但裤脚淌着雨水回家没有必要,大概率会引发真的感冒。 于是他提饭进了教学楼,高一部的学生里住宿生很少,留出了很多教室。 寻微对新修的教学楼不太熟悉,在找空教室的间隙,路过走廊杂物间听见了人声。 他脚步稍顿,然后加快了几分。 紧跟不放的鬼没有自觉,停在了原地。 寻微在旁边找到了空教室,回头看见了若有所思的鬼。 寻识秋一脸冷静,“那个人说要缠舌头。” 寻微耳朵一木,“偷听别人说话很不礼貌。” 寻识秋瞳眸如潭,“不是偷听。” 是光明正大。 杂物间的门没关严,可以模糊看见贴在一起说话的少男少女。 这才是被屡禁不止的早恋问题。 寻识秋似乎对“缠舌头”的细节颇为好奇,直挺挺地立在杂物间外,就像能透过遮掩的门板看清人家相处的细节。 不排除鬼有这个能力。 寻微沉默了几个呼吸,听见那位陌生同学大放厥词要亲软xx时,遮住了鬼的眼睛。 在入手的那片僵硬中,那对微凹的眼珠快速活动了一下,可能是被活人的体温烫到了。 寻微顾不得这一点,因为杂物间里已经传来了黏糊糊的接吻声。 他把不礼貌的鬼带走了。 被遮住视野的鬼变得听话,没有任何反抗。 即使失去视觉,鬼物也能通过其他感官视物。 可眼睛仍是敏.感的一部分,被生人体温覆盖时,像是覆上一层暖雪。 所有的杂音都被清空,少年掌心的跳动脉搏,流淌血液,纤薄皮肤全都清晰可感。 透过极细的神经,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富有生机的心跳,因为紧张而渐渐变快。 好美。 寻微。 在被安置在课桌椅上后,覆面的温柔手掌离开了。 寻识秋看了看偏僻的空教室,又转过来看向寻微素白的脸。 寻微拆了汤饭,手中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餐具。 咬伤好了,他依旧吃得清淡,清隽脸庞在热气里变得朦胧,低垂的睫毛很长。 寻识秋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们也可以‘缠舌头’吗?” 寻微动作停住,“不可以学这种话。” 寻识秋依言点头,在寻微开始进餐后,目光锁在他被热汤烫红的唇上,忽然开口:“我想舔你。” 鬼的语出惊人总是令人难以预料。 寻微顿了顿,咽下了食物,“我在吃饭。” 这已经是再委婉不过的拒绝了。 鬼终于不说话了,寻微缓慢吃完了晚餐。 食堂的饭菜比家中要可以接受一些,但也不逞多让。 他没吃多少,收拾完残局又将教室复原,在去碰门把手的瞬间,整扇铁门都被黑雾挤满。 暗色向内伸展填充,漫过墙壁和窗户,连墙角的监控都不能幸免。 淋湿建筑的雨声消失,宽敞教室顷刻间成了深黑阴冷的洞窟。 灯管故障般闪烁,高大鬼影在明暗交接中贴上少年瘦挺的脊背,蹭过那莹白的面颊,将对方完全拢进自己的势力范围。 冰冷覆盖以后生出生理性的战栗,他将无路可走的少年转过来,在一片黑暗里压了上去。 寻微偏开脸,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柔软的手心被凉滑的舌舔过,湿意挥发,惹得指尖微微一蜷。 那双幽绿鬼眼带着无法忽视的灼热,寻微捏紧了饭盒,发出极低的语调:“回家再说吧。” 鬼的世界没有欺骗,那双非人黑瞳盯了寻微片刻,舌尖又在那柔暖的掌心舔了舔,在掌心细微发抖之后,才缓慢地松开了他。 黑暗如藤蔓般退散,寂静的教室白织灯惨白。 雨后的泥土气在无声蔓延。 寻微在原地站了几秒,慢慢收紧了手心,濡湿挥发,痒意却长久地留存下来。 空气中还带着未散的鬼气,他装好饭盒走出了教室。 杂物间约会的同学离开了,楼外的香樟树叶尖在滴水。 大雨停下,该回家了。 二十分钟的路程被刻意放慢,路上又下了雨。 感染体温的骨珠开始隐隐发冷,被手指抚过之后就平静下来。 寻微在天色暗下来之后才走进老街,带着把半湿的雨伞。 刚好是饭后散步的人回家的时间,狭窄的街道上是三三两两的遛狗人士。 寻微的目光在这些乖驯的宠物上短暂停留,淡淡移开了目光。 寻识秋贴在他耳边:“为什么他们要用绳子绑狗?” 寻微步调平稳,“是牵狗。这为了安全考虑,也方便管理宠物。” 在人来人往的狭窄街巷,与鬼交流时声音不可避免放低,接近气音的呼吸吸引了鬼物,无形黑雾着迷般靠近。 “用绳子就觉得安全吗?”沙哑的问句落在耳畔。 寻微走进了亮着灯的楼道,“掌握主动权会觉得更安全。” 鬼对人类心理学不感兴趣,操控着昏黄灯光一路放行。 少年走过的每一阶楼梯都铺满黏稠的黑雾,感受着步调,重量,呼吸,贪心不足到所有视野都想要占据。 浓郁的黑雾令楼栋消音,寻微感受到了下降的气温,检查了校服拉链,最后走到了七楼。 雨伞放在门边,钥匙开锁的一刹那,积压的鬼气终于爆发。 寻微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家里是否有人,就被卷住腰身拖入了昏暗的室内。 恶鬼刻不容缓地压上来,抬起他白净的下颌,咬住那温润柔和的唇瓣。 少年纤细的身躯陷进黑雾,被覆来的鬼物紧紧压在怀里,在那过于急切的啃咬下,动作艰难关上了防盗门。 四周死寂,黑暗笼罩,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现实的空间,但封闭的环境永远更让他安心。 掐在腰际的鬼手很快后移,蹭过腰窝,按住了整片瘦窄优美的脊骨,书包被黑雾缠走,干净整洁的校服都被揉皱。 不讲道理的鬼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又咬得很重,森冷的牙齿让寻微唇肉发疼,而灵活如冰的舌却将痛意卷走。 舔舐和咬.吻毫无技巧可言,但对涉世未深的少年已经足够刺激了。 寻微遵循了在学校的承诺,没有过分强烈的挣扎,呼吸却不由自主变得轻急。 在那灵巧的舌要蹭开牙关时,他才闪躲了一下。 透白的脸早就因闭气泛起薄红,少年淡色的唇带着水光,后仰着避开了追来的唇舌。 “好冰。” 就像含冰块一样。 死物的躯体没有热气,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寻识秋按住他匀称的肩胛,黑眸凝在那湿红的唇瓣上,“我想亲,寻微。” 寻微没有说话,眼神安静地看了他片刻,转过视线看到了墙上走动的时钟。 “只亲一分钟,不准咬我……” 话音未落,急不可耐的亲吻已经堵住了开合的唇。 冰凉的舌挤开放松的齿关,如饥似渴,四处生乱。 寻微被又急又深的吻弄得有些僵硬,只能看见一对燃起幽幽鬼火的瞳仁,其中的兴奋与痴迷令他心脏收紧。 那对诡异的眼睛逐渐看不真切,只剩下强势挤入的舌肆掠不停,感受鲜明。 扫荡,舔.弄,吮吸,生涩却不容置喙地侵占猎物的一切。 猎物寸寸失守,想要将舌尖内收,却被叼住缠裹,被吮得发麻生疼,就像被寒冰摩擦着。 分明冷热交替,却连雾气都没有,只有属于少年人的失序呼吸作为间奏。 太深太冷的吻让喉间哽咽,无法呼吸的憋闷带来深重的泪意。 寻微被冻得不行,只能去推紧贴自己的鬼,却被舔了上颚,腰上一颤,细长的小臂不受控制地脱了力。 早就过了答应的时间,而墙上的分针却不动如山。 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那根银色秒针已经被丝状黑气缠住,正发出“咔咔”的轻响。 这点声响掩埋在激烈的接吻声里,像是掩盖罪证,但不用猜也知道寻识秋做了手脚。 寻微眼睫变潮,即使没被咬也受不住了,用手去推对方僵冷的肩,但越推越是受困,腰上桎梏如钢筋铁骨。 他费劲力气转开脸,终于从那紧密相连的吻里挣脱出来。 “时间到了、不能亲了。” 湿润的唇角被滑腻的舌舔舐着,一直来到红肿的唇瓣,把反光水痕都卷走。 “什么时候能再亲?”寻识秋问。 牙尖一下一下刮弄着脆弱的皮肉,带着不自知的欲.求。 寻微抿唇,“只能亲一次。” 寻识秋面无表情,“不要。” 寻微没理会这句胡搅蛮缠,去推攥在腰上的手,却被对方紧紧按进了毫无体温的胸膛。 寻识秋蹭过他染上绯红的脸,又上瘾般想去叼他的唇。 寻微避开了,“今天只准亲一次。” 寻识秋按着他窄细的腰,“那我明天可以这样亲你吗?” 寻微摇头,谨慎地说:“明天再说。” 望着寻识秋沉黑的眼瞳,他沉默一瞬,知道鬼不会这么听话,于是冷静补充:“一定要亲的话,不能打扰我睡觉,也不能在外面,更不能被我父亲和继母发现。” 寻识秋点头。 虽然不通世故人情,但他清楚哪些事会真正惹寻微生气。 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指引。 浓重的黑暗缓缓消散,映入寻微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客厅。 他的书包被放在沙发上,被一层层黑雾垫着,隔绝了不存在的灰尘。 寻微忽视了麻木的嘴唇,取出饭盒准备清洗,东西被一只鬼手接过,片刻后厨房里响起了水龙头冲洗的声音。 他转过身,发现高挑鬼影还在身后,只有鬼气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清洗餐具。 洗洁净的餐盒被擦干水分,最终放在了置物架上,细看甚至在锃亮反光。 一心多用这种事,寻识秋从来得心应手。 寻微没有再管餐盒,把鬼放进了卧室,拿走了换洗衣物,在进入浴室之前,解下了骨珠放到衣服堆里。 骨珠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惨白森然。 寻微对它说:“不准偷看。” 不管是光明正大还是悄无声息,都不准。 洗澡结束,骨珠还被蒙在衣服里,看上去没有挪动分毫。 寻微替它擦了一层白茶油。 鬼不需要洗澡,清洁骨头或许会让对方舒服一些。 寻识秋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寻微清秀的侧影,对方淡白的指尖压着毛刷,正细致又地为白骨抹匀清油。 “我更喜欢你用手摸我。” 灯光洒落,少年纤长的眼睫仿佛盛着微光。 他平静纠正:“是照顾你的骨头。” 寻识秋从善如流:“我更喜欢你用手照顾我。” 额骨本就是鬼的一部分,这样说并不算错,但如果前提是感知相连的话,手中的东西就莫名变了意味。 寻微平稳地放好了这份烫手山芋,洗干净手躺上了床。 时间已经接近十点。 卧室小灯一秒熄灭,小房间陷入昏暗,寻微铺好的被褥里挤进了一具冰冷的魂体。 他本就没有睡意,躺在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的低温旁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你好冷。” 寻识秋贴着他的枕头,“你好暖。” 鬼物的眼睛在深夜都幽幽发光,像是危险蛰伏的兽类,但陈述事实的时候竟然显得真挚。 见寻微不回答,鬼怪慢慢侧头,高挺立体的鼻子压上枕头,深深地嗅了一下。 “这里也会有你的香气吗?” 寻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不到怎么回答,只能默默盖好被子,与对方隔着一段距离睡了。 迷迷糊糊之中,贴在床单上的手指被勾住,右手无法挣扎,就像是被冷血动物缠住了。 冷热交织了一夜。 次日同样是上学日。 寻微清晨出门,发现门口的雨伞被挪了位置。 这柄长伞是昨天随手放的,现在伞面已经干了,只有黑色手柄处有一小片反光,沾了块无意中溅上的污渍。 寻微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不过一瞬,神情漠然。 老小区鱼龙混杂,离开视线的东西本来就不该要。 黏附着他的鬼很懂察言观色,直接动手替他丢掉。 寻微按住了他的手。 寻识秋乖乖被牵,然后用一缕鬼气把东西扔了。 这段插曲很快被抛之脑后。 家里暂时没有多余的雨伞,好在天气虽然阴沉,却并没有下雨。 教室里灯管常亮,结束了一天试卷讲解的无趣复习课,寻微在放学后去了趟楼层的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寻识秋正提着已经收好的书包等他,脸色苍白诡谲,眼瞳是深不见底的黑。 对方视线的落点毫不收敛,一眼就能看明白意思。 寻微装看不懂,这样做的后果是在洗澡之前收获了一只堵在门口直冒冷气的鬼。 这样确实不能再视而不见,寻微犹豫过后,还是松口了。 这次他给的要求是只亲半分钟。 因为电热器已经烧好热水了。 寻识秋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然后抱着喜欢的寻微亲了大半个小时,电热器都重新烧了两次。 一直吻到已经消肿的唇瓣再次覆上绯红,那双秀美疏离的眼睛都染上雾气才堪堪在对方的叫停下结束。 低弱的喘息是最悦耳动听的歌谣,令恶鬼想起了重获新生的秋夜。 棺柩的符咒被修长的手指慢慢抚过,最先聆听到的,就是这样清浅柔和的呼吸。 一条条摇摇欲坠的枷锁被彻底斩断,他感受到了属于活人的体温。 温暖。细腻。淡漠。 就像是玻璃罐里的冷太阳。 随后,基础视听触感官回归,鬼气化作微风作弄着那片苍白得甚至透光的皮肤,引来了一瞬的回眸。 真奇怪,明明是活人,却像鬼一样。 好漂亮。 向死而生的颓艳与美丽,是鬼物苏醒之后印象最深的东西。 但如果让太阳熄灭,那会是件极其可惜的事。 恶鬼第一次违背了自己邪恶的天性。 让美丽延续,将温暖占为己有,这才是它需要做的。 这才是它应该做的。 激烈掠夺中,堆积体内的东西炽烈如火,将已死的躯体焕活,摧毁,重组。至于仍旧无可安放的那部分,则在混沌中急剧转化成食欲和破坏欲。 喜欢他。 破坏他。 喜欢他。 破坏他。 喜欢得,好想吃掉他。 寻微被吻得几近窒息,被放开之后喘了一大口气,眼睫顷刻间湿透了,肩膀都碰到了洗手镜。 他的喉头都在发烫,说出的字音都带着哑:“你又、食言了……” 控诉和教导的音色也是动听歌谣的一部分。 寻识秋听得很专注,听着怀中人哑着嗓音又强调了一遍不能留痕之后,听话地舔掉了那绯唇上的湿意。 寻微偏开脸,“……我说的不是这种。” 鬼好像只能听懂字面意思。 无论如何,每天接吻一次的规定还是延续了下去,在鬼的执着要求下。 ────────────────── 第117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2:这样感觉好奇怪 ────────────────── 连续几天被吻得有些失态过后,寻微不想再继续这样的事。 即使不咬不舔,层层累积的窒闷也总是让他难以忍受。 接吻的感觉很奇怪。 唇内疼痛绵密,一定程度影响了进食的选择。最近经常佩戴口罩这件事连寻正邺都察觉了。 感冒上火的理由没被监护人怀疑。至于继母那些挑剔的闲话,寻微一向过耳就忘。 出于安全和健康考虑,每天的接吻时长被一缩再缩,后果却是在更短的时间内收获了更多的欺负,就像被迫含了一晚上冰块似的。 为非作歹的坏鬼得到了惩罚,被勒令一直到周末都不许亲近,怨念再深重也被熟视无睹。 晚上,寻微刚关掉浴室门,转身在擦得透亮的洗手镜里看了一只漆黑的鬼影。 恶鬼正直直注视着他,完全没有避嫌的意思。 寻微解扣子的手一停,提醒道:“你该出去了。” 寻识秋目光在他毛衣外的锁骨上定住,眼瞳慢慢偏移,又去看他淡色的唇。 “今天没有亲。” 寻微语气自若:“周末才能亲。” 不厌其烦的提问得到的答案并不会变,他不明白鬼为什么这样执着。 越界的亲密对朋友交往没有益处,他不想这么快重蹈覆辙。 显然鬼并不这么想。 浓雾般的黑色从镜子里涌出,迅速将狭窄的浴室笼罩,翻涌的雾潮将暖灯光线完全遮盖。 在骤暗的环境里,庞大的鬼魂探出镜面,向清丽瘦削的少年逼近。 在靠近那片匀净的呼吸之前,一片温热贴上了毫无知觉的脸颊。 寻识秋眼瞳一动,看着按住自己的少年,木然的脸上露出几分莫测。 黑雾还在涌动,叫嚣着贪得无厌,而咫尺之间的触碰却很舒服。 细滑的指腹摩挲着面颊,擦过鼻骨和腮边时,比触碰那只熊的力度还要轻。 这样的触摸延缓了行动,寻识秋紧盯着少年疏冷的脸,在那样一双眼眸的注视下,那股无法命名的渴求还是占了上风。 他俯身压过来,寻微按住他冰冷的脸颊,先一步靠近在他的唇角贴了一下。 蜻蜓点水,呼吸洒落。 热度比手心要低,催生的痒却如同燎原之火。 寻识秋顿住,眼瞳变深,“还要。” 寻微放下洇汗的手,“周末才可以。” 他抬头望向黑暗堆积的天花板,“小秋,有些冷。” 一秒过后,浴室暖灯重新亮起。 镜子恢复干净,属于鬼物的一切都消失了。 寻微拉上浴帘,独自洗了一个澡。 高三的复习周过得枯燥而快速,仿佛转瞬之间就已经惩罚期满。 周六的晚上起了风,刮得校服之外光.裸的脖子生疼。 寻微系上提前备好的围巾,带着鬼搭了公交车。 休息日的公交比往常人多一些,寻微没有找座位,依旧选择了站在车门栏杆边。 寻识秋贴在他身边,由始至终都很安静,模样时而倒映窗影,似乎在无聊地把玩着他围巾边缘的流苏。 雾霾色的毛流苏被冷白的手指拨弄,打旋,缠绕,一圈圈收紧,又理顺,再被任意改变形状,全听对方心意。 一切小动作都可以归咎为车窗漏进的夜风,也或许对方本来就不怕被发现。 车内有上完培训班的小孩在吵闹,长辈抱着孩子在天南地北地聊天,话题最后又拉到自家孙辈的各项成绩上来,惹得小孩泄愤似的闹得更凶。 最大的小孩莫约八九岁,流着鼻涕在车厢里频繁换座,好几次故意撞到了乘客。 乘客多是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都在低头看手机,被撞到也只是翻个白眼,不与他计较。 小孩因此变本加厉,很快把主意打到门边的校服哥哥身上,对方冷着一张脸,却是最好看的。 生得瘦瘦高高,不知道摔倒会不会也要哭。 捉弄人的心思蒙蔽了观察,小孩看准时机,在公交车转弯的时候,故技重施从椅子跳下来,直直地往车门边的少年腰上撞。 然而在冲到距离对方一米的距离时时,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偏移了方向。 于是在车内乘客的见证下,小孩被公交车转弯的离心力甩飞,狠狠摔上旁边的空座椅,大半个身子都扑到了车窗外。 险些被甩出车厢。 这把还在闲聊的家长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冲过去在其他乘客手忙脚乱的帮助下,把人拉了回来。 那孩子也被吓怕,被家里人打了才知道哭,哭声渐渐放大,涨得面色泛起不正常的紫红。 大家说是吓呛气了,因此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车辆到站,寻微离开了吵闹的车厢。 寒风吹动围巾,他调整好书包,走进巷子的时候微凉的手心被一只冷透骨髓的手牵住了。 这是寻识秋的新爱好,即使不是睡觉也要牵。 对方真的很喜欢他的手。 寻微没有挣脱,把空闲的手塞进温暖的口袋,这才慢慢呵出一口白雾。 “谢谢。” 寻识秋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反倒被他呼吸的热气所吸引,明明没有眼白,目光却专注得有些诡异。 巷口的灯投落暗淡的光,少年缓步向前,微光落进那双黑眸里,犹如黑玉透出的弧光。 “如果有下次,可以用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吗?” 寻识秋看着那对眼睛不放,“嗯。” 得到了他的应答,寻微不再说话。 一人一鬼沉默地走到楼梯口,少年再次清声开口:“你一直这么冷吗?” 如果所有鬼魂都这么冷,那每家每户只能成为冰窖。 寻识秋毫不讳言:“因为我的身体不完整。” 寻微上楼的脚步微微一顿。 额骨都被取出打磨,这只鬼的尸体状态只怕不会寻常。 这样的暴行无论是发生在对方生前还是死后,对一个过分年轻的人都很残忍。 “那你会觉得冷吗?”他又问。 寻识秋对寻微的所有询问都不会质疑,很快回答:“不会。” 习惯了。 如果受限规则,他宁愿生来就做鬼。 交流到此为止,寻微踩着铺了黑雾的楼梯到家了。 他低眸时,那被牵了一路的右手已经被放开了。 打开防盗门后,寻微难得看到了灯光明亮的客厅。 寻正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 听见开门声,他慢半拍回过头来,看到了独自站在门口的儿子,对方身后是一片黑暗。 “小微,放学了?” 寻微点头。 “吃饭了吗?”他看着儿子在门边换鞋,微微弯腰时显得脊背单薄。 “嗯。”对方回答很简洁。 寻正邺收回视线,搓了搓膝盖,“去写作业吧,都八点了,你陈阿姨应该也要到家了……” 提前回家的父亲和平常并无不同,嘴边是对儿子和妻子的关心,但又总是因为吞吐言之无物。 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对方本周第三次早归了,这对兢兢业业的厂工而言极为难得。 又是因为妻子的迫使吗? 寻微神情无波,视线在父亲疲惫的脸色上停留了一阵,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小房间的门。 卧室门关闭的轻响过后,落锁声清晰可闻。 开灯放下单间钥匙,就有片湿巾被黑雾递到面前。 寻微接了过来,细致又认真地擦了几遍手,这才放下书包,挂好围巾和外套准备做套卷。 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各科也会分发几张试卷,帮助学生保持手感稳住状态,这已经是返学第三次做堆积如山的假期卷了。 寻微还在清点试卷,身后就覆来一道冷得渗人的鬼影,延伸的阴影甚至遮住了整片书桌。 “周末到了。” 寻微指尖一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掐腰翻过抱上了书桌。 有黑雾鬼气隔着,纤瘦的身躯还是撞得木桌轻响。 想起还在客厅的父亲,他呼吸变急,“轻……” 剩下的字眼淹没在堵来的亲吻里,冰凉的双唇贴过来,亟不可待地吮吸唇瓣,舔过牙关,野心勃勃攫取所有湿甜。 津液,体温,急喘,甚至连敏.感生热的舌尖都想要占有,原始得毫无底线。 那灵巧的舌没有廉耻,哪里都要舔,野性难驯,险些伸进柔嫩的喉间。 冰冷极速漫卷脆弱的口腔,带来无法忽视的刺痛。 又被擦破了。 微弱的血香在深吻中散开,恶鬼变得更加兴奋,发疯似的舔.咬那轻颤的唇,掐在那节细腰上的手不住收力,毫无章法,却把整洁的上衣都揉皱弄散。 寻微被按在方便学习的空旷桌面上,双腿悬空,呼吸颤抖。 在这样急吻下,他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撑住桌面的手臂有些发软,眼睫湿重影响视野。 他抬手想去推身上的鬼,却被死死压了回去,眼前都覆来一片浓重的阴影。 深到一定程度的吻让人头晕目眩,寻微湿重的眼睫终于变轻,漫起一层生理性的泪光。 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让他去推身上的鬼,推不开胸膛就换颈脖,腰身扭动着要逃,薄毛衣却几下就在动作间蹭乱,半节新雪般的窄腰裸.露在外。 薄得像是一捻就破,腰际被掐青了。 青白的手毫无阻隔摸上那片白腻的腰,立即就感受到那片皮肤的紧绷和颤栗。 所有反应都会使病态的痴迷疯长,恶鬼将少年湿热的口腔疯狂舔舐着,牙龈内侧乃至最敏.感的舌下都不放过。 寻微本来就在强撑,顾及着一墙之隔的父亲,泄出急喘之前隐忍收声,但桌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这一声明显的响动让少年绷直的脊背瞬间生热,奋力去推恶鬼肩膀的手一软,被寻到机会肆意侵占唇齿,手臂却只能无力地挂在对方肩上,像是人形玩偶一样被压在桌上迷恋又恶劣地对待。 腰上的桎梏不知何时改了位置,沿着细韧的弧度缓慢上滑,留下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冷。 一片平滑纹路中,任何起伏都引人沉沦,所以理所应当被特殊对待。 体温流失的感官滞后,慢一步的拒绝破碎在喉间,少年被更深的扫荡击溃,只来得发出可怜而细碎的呼吸。 恶鬼行事全凭本能喜好,对柔软和温热格外偏爱,不尽兴不会轻易作罢,吻得更深的同时,又在施虐欲驱使下无意识掐弄。 公交车上拨弄流苏的经验提供了参考,无论是缠还是揉都有奇效。 薄毛衣被探进的手撑起弧度,但对方仍像是难止饥渴般,要把最后的阻碍都推高。 得寸进尺换来了不堪重负的挣扎,寻微难以忍受,手脚并用这才把鬼抵开了。 重获自由的刹那,他偏头喘息,又去捉伸进衣服里的手。 寻识秋不想松手,着迷地去蹭少年染上薄汗的脸,被避开了也不影响活动。 “不要摸了,”寻微眉心微蹙,透水的眼眸带着点茫然,“感觉好奇怪……” 寻识秋低头舔着他被咬红的唇,“你好香,寻微……” 寻微摇摇头,只想把衣服里的手拿出来,然而薄毛衣却被急急上推,羸弱匀称的上身就这样被迫展露在了灯光下。 细细颤栗的身体白得过分,任何颜色都格外明显,被掐红的边缘带了指痕,被恶鬼浓黑的视线黏住后,当即就升起了一层颤巍巍的寒栗。 “你好漂亮。” 这始终如一的赞美让寻微眼睫轻颤,被难以言喻的羞耻包裹。 他下意识去拉堆在胸口的衣服,却被摸得无措失态,挣扎的手腕被按在了桌上。 在恶鬼目的明确地低头凑来时,他惊得撞到身后的墙壁,衣摆滑落,却仍没逃脱被湿冷的东西舔.弄的命运,白皙的下颌不由绷紧。 细瘦肩膀在挣扎着碰到了侧面的置物架,上面排列着这些年廖剩无几的生日礼,底层的乐高小熊笑容纯真,旁边的骨灰玻璃瓶擦拭洁净。 虽然不合时宜,但此刻的寻微还是生出一阵极淡的庆幸。 还好把猫送走了。 这真的很难见人。 衣物渐渐濡湿,冷透的手不知何时又钻了进来。 从尾椎骨漫上的奇怪热意令寻微视野朦胧,虽然没被亲吻,却仍像溺水般微微仰头,想要呼吸,却最先泄出不平稳的气音。 这次他用尽全力也无法从胸前的鬼上逃开了,因为对方只要稍微离开都会隔着衣服咬人。 森冷的牙齿堪比利刃,湿滑的舌却无师自通学会了怎么获得自己想要的。探索,安抚,索取,吞咽,声音被衣物减弱,但依旧如雷贯耳。 秋冬的室内一片阴冷,书桌旁边却笼罩了沉黑的阴影,将唯一的雪白肆意吞没。 黑雾无限延伸填满室内,即使是隐忍发颤的喘息也没漏出来。 等到终于从冰冷又燥热的混乱中脱身的时候,清瘦的少年人堪堪瘫软在桌上,被打湿的胸口缓慢起伏着,纤薄的眼尾带着绯红,边缘的泪痕已经被舔掉了。 潮气随着休息褪去,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他微微一动,却难以积攒力气,最后是被意犹未尽的鬼被抱下来的。 寻微偏头避开黏腻的吻,弯腰在柜子里找衣服被濡湿的毛绒刮得刺疼,只能随手拿了件外衣套上,整理外套的时候指尖隐隐发颤。 鬼物潮湿的津液正在消散,但寻微还是轻声说:“我要洗澡。” 鬼对他每日的固定活动没有意见,盯着他低垂的长睫,几秒后去亲他的脸。 寻微捂住他的嘴,“今晚够了。” 不够。 永远不够。 恶鬼在心底回答,晦暗的脑袋一歪,去舔对方润汗的手心,试图卷到更多的淡香。 湿润的痒意让寻微收回了手,慢慢别过脸去,“别闹了,小秋。” 寻识秋舔掉了唇上的余温,黑眸紧盯着他,“你舒服吗?寻微?” 寻微装没听见,转身往房门走。 鬼对此很执着,几步距离都来相送,“舒服吗——” 寻微把喋喋不休的鬼关在了房间。 卧房关上发出的响声不轻不重,没有惊动任何人。 客厅只有阳台开着灯,寻正邺正站在窗边抽烟。 对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 寻微转过视线,看到了主卧门缝透出的暖光,继母早就回来了。 墙上时钟显示时间,已经接近深夜,看来是陈湘兰入睡后父亲又起来了。 思考这些毫无意义,寻微自顾不暇,走向不足三平的室内阳台,抬头望向悬挂在灯光里的衣物。 他的模样勉强收拾好了,只有皮肤上的热意还没退却,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只理解成体热冒汗。 不会引起怀疑。 他在阳台站了将近三分钟,视线始终停留在一目了然的晾晒衣物上。 第五分钟,旁边吸烟的寻正邺走了过来,佝偻的身体带着浓重的烟味。 “小微,有什么事吗?” 寻微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几件衣服,语气平静如水:“睡衣不见了。” ────────────────── 第118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3:透明白t ────────────────── 昨夜清洗的睡衣不翼而飞,晾衣杆上悬挂的衣物和寻微要找的毫无相关。 两扇开着的窗口灌风,缭绕呛人的白烟弥漫阳台,寻正邺粗厚的手里夹着的香烟燃尽了。 他把烟头在铁窗上按瘪,对站在灯下的儿子开口:“换一件吧。你有其他衣服吧?” 阳台的灯瓦数很低,照亮了少年乌色的眼眸,沉静得仿佛容纳着微冷的溪水。 不知道是不是上火还没好,他皎白的皮肤成了淡粉,嘴唇颜色很深,拢了层散发热气的雾,静立时像棵枯败逢春的云杉。 这个从小到大都独来独往的儿子,已经到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 他才到可以谈恋爱的年纪…… 寻微对父亲的提议没有异议。 舒适的睡衣不止那一套,但常穿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消失,仍让他感到困扰。 阳台外的砖石老街上没有遗落物,其实室内阳台的东西向外飘落的可能极低。 他想不出睡衣的去向,一脸莫名地回了房间。 被关在卧室的鬼已经快把卷子做完了。 凝成实体的黑气分成两缕,落笔订正互不打扰,况且错误的部分本就很少。 庞大诡异的魂体占据木椅,让尺寸适宜的书桌显得狭小局促。 不知是否故意,对方伏案的位置是刚刚寻微坐过的地方,或许那张桌子本就没有太多可供施展的空间。 听见开门声,桌边的寻识秋一秒就出现在了寻微面前,发现对方还穿着出去那件卫衣,歪了歪头。 他的瞳孔定在对方素净沉默的脸上,问道:“怎么了?” 幽寒的黑雾顺着清癯的脚踝打转,遵循天性簇拥着喜爱的气息。 鬼物深不可测的黑瞳本该令人胆寒,但一眨不眨看来时,总给人专注的错觉。 寻微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经历:“我的睡衣找不到了。” 寻识秋立即指出:“你昨天洗的。” 在浴室镜面之外,他看着婉拒过自己的少年独自清洗衣物,由小到大,每一件都搓洗得很认真。 在此之后,在被子里牵住的手会没有平常暖,润得像块玉,也很舒服。 寻识秋对衣物遗失这种事毫不困扰,给出答复:“上面有我的煞气,别人沾到会厄运缠身。” 煞气只会对唯一的人收敛。 寻微没问对方煞气是怎么沾上自己衣服这类没有意义的问题,点头算是回应。 忍着奇怪的扎痛,他动作缓慢地在衣柜里翻出了一套旧的睡衣。 正要从衣柜里退出来,发涩的腰就被身后的鬼扶住,他不动声色地推开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拿上衣服离开了房间。 昏黑的阳台只留下烟味,清理完香烟残灰的父亲进屋了。 那道阴冷的体温萦绕身侧,做完试卷的寻识秋被寻微再次留在了房间。 寻微独自进了浴室。 身边飘荡的鬼气占据浴室瓷砖,几个角落都填满,就连高窗都不放过。 寻微确认黑雾中没有鬼怪的身影,这才脱下了遮挡的外衣。 被揉变形的薄毛衣褪下以后,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红得不正常的身体,只是片刻就平淡地移开了目光。 热水浇下,那片薄透敏.感的皮肤应激般变热,针刺般的痛意加剧。 寻微调低水温,安静地洗了一个澡。 洗完温水澡穿着旧衣物回到卧室,窗帘已经按照习惯拉好了,新写的试卷也收进了书包。 寻微吃了道预防药,写好记录之后就默默躺上床。 寻识秋坐在床头,苍白悚然的面容正对着他,看着热意未散的人穿着发白的睡衣,在一片昏暗中走近。 “我咬疼你了吗?是凸起来的。” 寻微拉开被子的身形一滞,几近气音:“不要说了。” 寻识秋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说,看着他睫羽低垂的弧度,莫名觉得死寂的胸腔有什么在膨胀。 “我想看。”他直言不讳。 寻微匆匆躺进了被子里,“不可以。” 被拒绝的寻识秋用鬼气熄了灯,要跟着躺进来,却被力道极轻地推开了。 “冷。” 极具说服力的理由让任性的鬼停住动作,看着寻微裹好被子,把细白的脖子都遮住,眼睫闭合,似乎准备入睡了。 察觉到黑暗中密不透风的注视,寻微用被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呼吸变轻。 显而易见的想法被看穿,寻识秋贴到他温暖的颊边,主动问:“什么时候可以再亲你?” 寻微缄默不语,被凉到面颊,又往被子深处挤了挤。 寻识秋习惯了他的沉默,追过来靠上他的枕头,用冷透的鼻子蹭着他,感受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 依旧没被拒绝后,他贪得无厌,隔着被子抱住了那具纤细的身体。 棉被一定程度阻隔了独属于鬼的阴冷,发现留有空余的被子被收紧后一丝风都跑不进来,寻微就不再挣扎了。 寻识秋一下又一下蹭着他的脸,嗓音沙哑:“寻微,晚安。” 寻微偏了偏脸,几秒后轻声说道:“……晚安。” 互道晚安仿佛成了固定流程,这代表今日结束。 体质羸弱的少年放下紧绷,很快陷入沉睡,呼吸变得轻浅,带着红意的皮肤恢复浅白,睡颜娴静而安宁。 黑雾一如既往在房间主人入眠后盘踞室内。 所有门窗缝隙被堵死,冬夜的寒凉也无法漏进室内。 恶鬼目光灼灼地看着怀里的人,从那稍长的黑发到柔和的面容。 在对方呼吸更加轻缓绵长之后,他轻车熟路钻进了那层积攒了体温的被子。 睡着的人会下意识逃避,但因为习惯了这道气息的靠近,当下只是眉头不太安稳地蹙起,却没有醒来。 套头睡衣被掀起推高,不允许被查看的地方还是被任意查看了,在微凉的黑夜里泛起勾人心魂的嫣红,带着斑驳的指痕和咬印,轻微肿立。 恶鬼看了很久,按捺不住去舔了一下,接触到冰冷的湿意,红意微微一缩,瓷白胸膛起伏的频率发生变化。 少年无意识要去找被子,却遇到阻碍瘦长的手臂被卡进臂弯,大片皮肤都从睡衣里露了出来。 苍白的内侧透出淤血,遍布掐痕粗暴深刻,仿佛下一秒就会淌出鲜红的血来。 寻识秋盯着这条手臂,几秒后,用唇去蹭那片灼烫受损的皮肤。 睡衣被拉下,遮住了那具漂亮的身体。 刺痛与灼热因为冰冷而镇静,陷入浅眠的少年眉间收拢的痕迹变淡,最终没从那逐渐堆积的睡意中醒来,整夜都没再遭受欺负。 隔着棉被的拥抱似乎可以被延续,因为很符合高中生之间的界限,也不会产生奇怪的感觉。 在家安稳度过了休息日,寻微的心境回归平和,身体要恢复,又要应付黏人的鬼,生活十分充实。 周一升旗有演讲,他提前出门,开门的时候遇上了送奶工。 臃肿黝黑的中年人头上包了纱布,搬奶的脖子都是汗。 接触到寻微的目光后,对方露出一个朴实憨厚的笑,接着就提着塑料奶箱上楼了。 二人擦肩而过,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穿着校服的少年一路下行,每层楼的声控灯都灵敏亮起,直到走上了空旷的街道,也没被呼号的冷风所惊扰。 如果有人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迎面的风被无形之物隔绝,而少年没被收进口袋的手正不太自然地收拢,像是被什么牵住了。 身形寂寥的男生渐行渐远,身后寂静的楼梯通明一片。 升旗仪式结束后,老师们被通知开会,被留在教室的高三生进行着枯燥无味的自习。 寻微检查了被替写的试卷,短时间内完成的东西没有任何敷衍痕迹,即使是寻微本人来了都挑不出错。 寻识秋占据着前排请假留出的两个空座,目不转睛地看着寻微结束检查。 在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里,寻微开口:“你很厉害,小秋。” 得到称赞的鬼眼瞳如墨,“我做得好吗?” 在寻微点头之后,他又说:“那你让我亲。” 猝不及防的话题偏移让寻微沉默了。 “不可以对朋友说这种话。”他说。 寻识秋听话闭嘴,依旧紧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寻微不受影响,直到翻动书页的手被按住,才稍稍一顿。 一两天都避开亲近显然无法浇灭寻识秋对某些事的热情,可那晚被按在桌上的经历实在令人难忘,寻微不太喜欢超过认知的探索,只能尽量教导对方做正确的事。 可惜并不奏效。 书堆掩映里,他静静看向自己逼近的鬼,最终在对方冷凉的脸颊边亲了一下。 寻识秋的动作被这抹一闪而逝的温润打断,眼瞳聚焦。 “还要亲。” 当然是没再亲的,因为开会结束的班主任已经走进了教室。 交头接耳的学生不敢再动,老实听着班主任说起最后一个寒假的补课安排。 鬼怪怨念深重,怏怏不乐,大半个下午都在拨弄着少年的耳垂,把那片白透的软肉拨成得艳红。 最后他还是如愿以偿了,依靠另一种亲吻的方式。 任何亲吻都是可以被允许的,只要不让拒绝出口。 于是在第三天的早晨,寻微最先感受到的是冰凉潮湿的缠裹,其次就是陡然用力的舔.咬。 不算清晰的神智被强行唤醒,他呼吸微乱,稍一动作就被紧紧压住。 上衣早就被推上去了,家里的鬼正伏在胸前,那双漆黑的非人眼眸抬起,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 目光交接,对方用犬齿碾了一下。 寻微肩膀一僵,回过神来去推那僵冷如铁的身躯,却被叼住舔了一下,不由手指一蜷。 “起来……” 自得其乐的鬼听不懂话,眼瞳幽深,用湿冷的唇齿变着花样捉弄人,骨节修长的手覆在粉白的皮肤上,指间按压,揉捏,任何时候都不厚此薄彼。 寻微被折磨得头皮发麻,奋力想要撑起身体,下滑的衣物刚好卡在了鬼物的高挺鼻间,就像是主动送上去…… 闻香。 他被这个想法赧住,更加努力地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鬼,朦胧的视线转开,看到了纯白的电子钟。 “快起来……要迟到了……寻、识秋……” 催促换来了更重的咬吻,寻微蜷起身体用腿去踢对方,这一过程中,清减的肩膀到颈脖都不由紧绷,生了细汗。 他在起床时间之后的几分钟里,终于以亲脸的方式换来了脱身,衣冠整齐站在浴室里洗漱的时候,双腿都是软的。 到校时间和平常并无区别,但心情完全不同。 吹了一路冷风,寻微褪了热意,思维回归,把胡作非为的鬼晾了整整一天。 寻识秋面无表情,但不知悔改,只有在牵手也被拒绝之后脸变得更黑了,方圆十米都能感受到鬼气。 同教室的学生惊恐于比往常低上好几度的室温,只能归根结底为冬天真的来了,下课时分就掀起了一场暖宝宝热。 处在鬼气中心的寻微并没有多冷,后来仍然取出了围巾,把脸埋进去睡了个午觉,对窗边一脸幽怨的鬼视若无睹。 难得的一天清净,寻微紧绷的状态渐渐放松。 他和往常一样乘了公交车回家,只是全程都戴着耳机,屏蔽了身边的鬼。 今天父亲和继母轮休,寻微到家时气氛一派温馨,桌上花瓶插着几只红艳的玫瑰,垃圾桶里是扔掉的包装纸。 看到开门的少年,陈湘兰笑容淡了,还是寻正邺主动打了招呼:“小微回来了……” 寻微语气自然:“嗯。” 他换鞋进屋,从书包里取出已经被使用过的饭盒,然后沉默地走进了残留着油烟味的厨房。 陈湘兰从来不过问继子的闲事,寻正邺多说了几句:“吃饭了吗?小微,坐下一起吃吧?” 邀请刚一出口,这个木讷的男人就被妻子掐了把腰,抖了抖嘴唇,但原话又问了一遍。 陈湘兰面露不满。 寻微婉拒了父亲的临时起意,把饭盒清洗了几次,就打开房门走进卧室。 寻识秋不过一秒就跟了进来,不容忽视地堵在桌边,骨相优越的脸毫无表情。 放下的书包被接过去,寻微慢半拍道了谢,把手里的试卷连同题册一起放在桌上,习惯性地靠写题消磨时间。 客厅里,陈湘兰又开始数落丈夫,声音没收住,那几个熟悉的责骂字眼交叉使用。 寻正邺一句反驳都没有。 卧室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寻正邺的不回应换来了妻子更激烈的责骂,对方从来对继子的事怨念颇深。 “你也就在我面前做做样子了,真的要宠要护,你儿子还会得病?你以为你施舍这点好他会记得?他就是个没心的怪胎,你没看见他从小到大都不正常?神经病,怪胎!” 这几句是吼出来的,就算隔着耳塞也能听见。 寻微及时按住桌边眼神变沉的鬼,低声说:“不许乱来。” 寻识秋语气阴冷:“她骂你。” 寻微取下耳塞,平声道:“她是不甘心。” 不甘心孩子早逝,不甘心丈夫偏爱,生活不顺怨天尤人,需要转移痛苦。 寻识秋一脸冷漠:“为什么要管她怎么想?” 见寻微将目光放在题册上不搭话,他冷冷覆上那只润白的手,替对方写好了答案。 寻微垂眸看着题册,淡淡道:“因为这是她的家。” 寻识秋偏头看着他明秀的侧脸,毫无起伏又自然万分地问:“那我们的家应该在哪里?” 寻微安静了很久,直到客厅那对夫妻进了主卧也没有给出答案。 于他而言,这个怪异的世界不存在归属,理所应当的陪伴难能可贵,但同样令他感到无措。 寻识秋率先打破僵持,覆在他手上的冷滑掌心一收,带着他做起了功课。 “我们也会有家的。”鬼嗓音沙冷。 寻微垂下眼眸,“谢谢你,小秋。” 固定的洗漱时间到了,他把施展空间留给了乐于助人的鬼,从椅子上起身。 寻识秋任何时候都不会拒绝他。 寻微拿上衣服去了浴室。 从明亮的卧室出来,客厅桌上原本新鲜的玫瑰已经笼罩上一层黑气。 黑气弥漫,花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着。 寻微移开目光,关上了浴室门。 这个天气已经需要穿冬衣了,秋季校服里面套了两件毛衣,到了晚间依旧隐隐发冷。 浴室暖灯的供暖有限,毛衣被依次脱下后,冬夜的寒凉浸入身体。 脱到最后一件时,花洒被提前打开。 冷水倾洒墙壁、地面,溅落起凉透的水花。 小腿被飞溅的水花打湿,最里层的白t材质薄软,注视久了甚至产生出令人晕眩的白色噪点。 这是不算陌生的感受,因为近来只要独处,寻微都深有体会。 针锥般的痛意袭击耳膜,冥冥之中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寻微站进了冷水里。 头重脚轻的耳鸣未被浇灭,那阵令人厌烦的晕眩愈演愈烈。 老式花洒水压不够,潺潺水流淋湿了柔顺的短发,冷水顺着身体曲线一路往下。 软塌的白t被打湿后紧贴皮肤,几近透明地勾勒着那具青涩无瑕的身体。 撑住墙面的肩膀发颤,肩胛对称而消瘦,像只苍白伶仃的蝶。 脊骨之下,刺入了昳丽怪诞的红纹,将那难盈一握的腰身紧紧束缚,勾人视线。 白t透出肤色,再往下的双腿长而白,冷水顺着线条滚落瓷砖地面,时而回溅在淡白的脚踝和小腿上。 搭在混水阀上的手指始终收得很紧,艰难地支撑着虚弱的身躯,然而收效甚微。 少年将头抵上瓷砖,后颈洁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白骨。 那张秀美的脸早就被打湿了,眼睫纤密如扇,唇间的血色在不断退却。 这份不堪一折的痛苦容易令人心生怜悯,也令人想要破坏,想要看到更多破碎凄楚的景象。 水声未停。 抽离感时轻时重,一如那阵尖叫般的耳鸣袭击脑海。 寻微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重影,白色瓷砖难以聚焦,视线落点只能是体温逐渐流失的手臂。 他缓缓松开攥着水阀的手,靠在瓷砖墙上,照旧去掐那节湿透的手臂。 在发白的指尖落到实处之前,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于此同时,背上覆来一片可怖的阴影。 盘踞已久的黑雾陡然散开,瞬间填满了浴室。 寻微身体僵住,顺着那只抓紧自己的手转过视线,对上了一双毫无眼白的鬼眸。 “你怎么——” 冷水无法打湿那张俊朗的面孔,寻识秋死死盯着他泛白的脸,“不能掐自己。” 寻微呼吸一静,听着身后的鬼一字一句教育自己:“不可以伤害自己,寻微。” 身上遮掩的掐痕,指甲残余的血气,都是证明。 ────────────────── 第119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4:不甘,怨恨,还有滚烫的爱 ────────────────── 痛楚可以让失控的思维回归清醒,只不过需要等愈合的时间。 毕竟不是所有时刻都有寻识秋在身边。 寻微很早就清楚这一点,却从没想过会在完全隐私的时刻被不听话的鬼抓个正着。 冷水刺激得皮肤紧绷,但完全比不过身后紧贴的低温让人胆战心惊。 尖锐的耳鸣迅速消退,寻微身体虚冷,在前后夹杂的冷意中试图把手收回来。 然而失败了。 他被按住腰腹压进一片胸膛,整个人几乎被抱了起来。 他艰难地踮脚撑住地面,去捉腰间冰冷的手,身上有水,滑了几下都没成功,光.裸的腿都被黑雾缠住。 “没有经过允许,你不能进来……” 寻识秋字字笃定:“但你会偷偷受伤。” 独处会增加多余的伤痕,最喜欢的寻微需要寸步不离的陪伴。 寻微不知道鬼在想什么,挣扎着去推腰上的手,却在莫名变热的水汽里,被拽进完全高过自己的怀抱里,彻底踩不稳瓷砖。 淋下的水模糊了视线,偏长的头发垂在浅白的颊边,连呼吸都呛着水汽。 被冷得失去知觉的身体在热意下有些刺痛,而瘦削的脊背被肆意逡巡,仿佛要被什么无形的灼热刺穿。 聊胜于无的衣物阻隔不了视线,寻微脊骨发僵。 明明是同性,家里的鬼却仿佛对他的身体有着超乎常理的迷恋。 他想不通原因,只能被惊慌和羞耻席卷。 腰间的桎梏如同铸铁,早上还没消肿的地方在混乱中碰到,寻微气息一乱,在浇下的热水里微微发抖。 “小秋,不要乱摸,唔——” 沾水的精致下颌被掰过,开合的唇瓣失去自由,猩红冷滑的舌长驱直入。 从未想过的接吻姿势让少年有些羞窘,下意识又挣扎了一下,却被牢牢压进无法撼动的怀抱里,冷热交织地被舔尽唇齿。 背对的姿势让他很快在交吻中脱力,拢在睫羽下的眼睛如含秋水,被热汽熏得通红一片,颈部线条优美动人。 狼狈撑住墙面的小臂不时下滑,湿透的白t贴着躯体轮廓,苍白与颓红交相辉映,被骨感分明的手触碰的所有部分都敏.感地生出了薄红。 纤长的腿挣扎不休,被热水淋得通透,在混沌中脚趾都不由自主蜷起。 意识到寻微难以适应,寻识秋把他翻过来抱住,分开不过一秒,在那红润的唇发出低热的喘息时,又低头咬了上去。 密不透风的唇舌交缠里,那节细腰被困掌心,隔着濡湿的衣物任意摩挲。 少年人在越界又放肆的抚摸中难得失措,被抵到墙上时无意中撞到了水阀,更烫的热水浇了下来,身躯却仍被阴冷禁锢。 强烈的温度对比让他眼前混沌,缺氧般抬头呼吸,却被缠住舌头更深地索取。 不知不觉间,寻识秋的吻技进步神速,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强势失控的吻淹没在淅沥的热雨里,热气蒸腾,凌乱的喘息被吞没,直到敲门声响起—— “小微,还没洗完?” 已经睡下的父母没有起夜的习惯,因此在听到这道声音的一瞬间,处在冷热禁锢中的寻微动作一顿,连反抗都忘记了。 刹那的松懈让发软的腰脊被托起,从未有过感知的胎记一痒,寻微搭在恶鬼肩头的小臂一瞬间收得很紧。 他状态紧绷,瘦弱的身体没有支点,被迫蜷缩在死气沉沉的高大怀抱里,透明的衣服紧贴瑟缩的身体,皮肤苍白,眼睫如墨。 像只被淋湿的白鸟。 寻识秋瞳中亮着幽光,抱紧僵硬的人继续去舔对方的齿关,却被用力掐住了肩膀。 鬼魂没有痛觉,觉得那用力到泛白的手漂亮得惊人,放开了那可怜的唇肉,把对方的手捉过来舔.弄。 寻微来不及管他,终于从那溺水般的吻中挣脱,身体冷凉,尾椎却在一阵阵发热。 老旧小区隔音不好,门口的寻正邺等了半天,只听见了一道清晰的拉浴帘声。 然后热水毫无阻碍地浇在瓷砖上,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寒夜里的冷气缠绕上来,几分钟后,花洒声响停了。 穿好睡衣的少年打开浴室门,白色雾气翻涌而出,模糊了那张冷淡端秀的脸,只能看出消瘦纯净的轮廓。 颈脖皮肤被烫得发粉,乌黑的发丝砸落水滴,被毛巾快速吸收,只看得见热红的耳朵。 那张搭在门把上的手细得一折就断,腕部红得像是被用力攥过。 父子俩像平常一样简短招呼,少年的声音冷淡如故,洗得太久嗓子发哑。 处在背光视角的寻正邺没来得及留意儿子红肿的唇,因为对方很快拿上被打湿的脏衣服离开了。 被结束使用的浴室水汽腾腾,却没有多温度,连低矮的天花板都是潮湿的。 寻正邺抬头望着返潮的墙角,一阵没来由的寒意渗透而来,像是有阵阴风从背后卷过。 房子漏风的事时有发生,他没有多想,把浴室门关上了。 这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洗澡经历让寻微精疲力竭。 他擦干净头发回到房间,躺下的时候被一只毫无温度的手隔着被子抱住了。 破旧的空调供暖不稳定,断续吹出热风后,仿佛就显得紧贴身后的身躯不那么冰冷。 在电费单被继母发现之前,先单独缴费好了。 生活费还够。 带着潮意的发丝被什么东西蹭过,寻微把脸藏进了被子里,片刻后闷闷开口:“你不能什么时候都跟着我。” 寻识秋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为什么?” 寻微没有回答。 漫长的寂静过后,寻识秋扒开被子,凝视着少年沉默的侧脸,“寻微,你为什么会想伤害自己?” 寻微眼睫轻合,过了很久才轻声回答:“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尾音落在寂寥的冬夜里:“很吵。” 寻识秋目光落在那张柔美的脸上,“什么很吵?” 寻微沉默片刻,“一直有声音在说话。” 他睁开双眼,直视着那双全黑的眼瞳,“你也觉得我生病了吗?” “你说有声音,就是有声音,”寻识秋看着他剔透的眼睛,“不是生病。” 鬼物的语气毫无波澜,带着本该如此的笃定与认真。 寻微垂下眼睫,听见旁边的鬼冷冰冰地问:“你被吵到了吗?” 他缓缓摇头,“现在没有。” 有寻识秋在的时候,那些声音不会出现。 显然家里的鬼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会一直跟着你,不会死,也不会生病,任何时候都在你身边。等你变成鬼,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几近惊悚的承诺令寻微陷入了安静。 他移开目光,还没来得及教导寻识秋关于朋友的分寸感,唇角就微微一凉。 “……不要乱亲。”寻微抿唇叮嘱。 寻识秋不说话,又凑近在他发烫的唇上舔了一下,然后才乖乖不动了。 一人一鬼靠着同一个枕头,距离近得即使环境昏暗也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空调还在断断续续出风,一整晚的疲惫涌上来,寻微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临时放在一边的湿衣服次日清晨已经晾晒在了阳台,这让提前起床准备清洗的寻微稍稍一顿。 那几件衣服迎风飘扬,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鬼。 寻识秋面无波澜,“已经干了。” 正常情况下,冬天衣物晾干的速度不会这么快,但如果是鬼一切就情有可原。 寻微几件衣物依次收下来,取到晾晒整齐的内.裤的时候动作停住,缓声开口:“这件衣服,只可以我自己洗。” 边界和隐私是鬼无法理解的东西。 寻识秋看了看那片白色布料,又看了看他神情恍惚的脸,“为什么?我用了你喜欢的洗衣液。” 学会分类清洗的鬼值得表扬,可寻微的声音却变得更低了:“……那也不行。” 寻识秋不知道为什么不行,觉得对方的表情难得一见,和那晚被问枕头是否有香气时有异曲同工之处。 所以……这片衣服是香的吗? 没有嗅觉的鬼由衷觉得可惜。 收好所有衣服也到了平常上学的时间,寻识秋手里提上替寻微收拾好的书包,和往常一样跟着穿上校服的少年出门了。 学校的生活单调乏味,返学之后,寻微渐渐习惯一日三餐在外解决这件事。或许是味道和心情的差异,他对食物的摄入量比以前大了一些。 当然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吃完的东西会被死性不改的鬼吃掉。 对方还没树立界限观念,但先学会了拒绝浪费。 寻微只好吃完了餐盒里的食物。 此外,外食也可以一定程度避免引发父亲与继母的争吵,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照常在食堂吃过晚饭,寻微看了一眼天色,戴好围巾和寻识秋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老城区的窄路时常检修,今天公交车走了很远一段的绕城街道。 错过的站点太多,虽然终点不变,但延长太久的车程还是让乘客怨声一片,可惜抱怨无济于事,也只好忍了。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远天余晖只剩下橙紫夹杂的模糊色块,近处的所有建筑都笼罩在加深的阴影里。 窗口的风灌进车内,寻微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陌生街景,车外同样在起风,灰尘飘飞。 路过一道空旷无人的十字枢纽时,他察觉到周围温度变低。 不轻不重揉捏他手指的鬼动作未停,只是掀起眼帘,紧盯窗外的眼瞳有一瞬间涌现了漩涡般的阴翳。 寥寥无几的乘客们在看手机,寻微看向身边的寻识秋,“怎么了?” 窗景的吸引只延续了几秒,寻识秋低头继续把玩那几根细长的手指,口中答道:“有点熟悉。” 久违的熟悉感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寻识秋牵住寻微,用冰冷的手勾弄他的掌心。 “寻微,你想要我的头吗?” 寻微一怔,“什么?” 已经翻篇的问题回到原点,实在突兀至极。 寻识秋一秒就贴上他的脸,咬了一口对方绯红的唇,哑声重复:“我、的、头。” 寻微偏过脸不给亲,“擦了药的。” 车速不变,那片低温街区很快消失在视野,极目远望,只能看见规整庄严的街区。 路牌上署名,景明街。 他还从沉思中回神,就被亲了一下唇角。 冷滑的触感一闪而逝,那道稠黑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脸庞。 寻微习以为常,继续思考时,把被牵冷的手放进了口袋里。 寻识秋又开始玩他的围巾流苏,动作熟稔,看上去积累经验的途径不止于此。 他说要陪伴,就说到做到。 寻微晚上洗澡失去了独处的机会,站在填满鬼雾的浴室里,和浴帘之外的寻识秋对峙了半晌。 寻识秋一脸镇定:“我只在外面。” 一帘之隔的地方,就算没有透视能力,也能看清大致轮廓。 寻微不知道以前对方有过几次“只在外面”的先例,沉默过后还是坚持摇头。 “我只洗十分钟,你去房间等我。” 寻识秋不动如山地盯着他。 寻微只得妥协:“如果超过十分钟,你可以进来。” 寻识秋这才消失了。 残余的黑气逐渐消散,贴在墙壁角落,雾气沉浮不止,似乎真的在计时。 寻微快速地洗了个澡。 回到房间时,十分钟的期限刚好走到最后一秒。 桌上做好的复习单陈列整齐,寻识秋坐上了灰色的小床,年轻深邃的脸有一半拢在暗色里,带着不似活人的麻木与冷寂。 在寻微开门进来的下一秒,那双没有眼白的瞳眸追了过来,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寸寸游弋。 没发现伤痕,寻识秋沉默地等着寻微做完自己的事,在对方一步步来到昏暗的床边预备上床的时候,抬手把人拽到了身上。 寻微只觉眼前一暗,回神时就已经和那张熟悉的青白面孔对上,腰间被鬼物的冷意包裹。 距离太近,他撑住对方的肩膀要起来,却被按住侧腰压在咫尺之间。 寻识秋捉住他温热的手臂,推高堆叠的衣袖,查看那片柔白皮肤。 “检查。”他一板一眼。 检查是字面意思,两条细瘦的手臂被交替仔细查看,肩膀和锁骨都没被放过。 寻微以为就此结束,正要直起膝盖起身,却解开了睡裤系带。 他护住睡裤,匆匆缩回床上,“我要睡觉了。” 在倒进被褥的间隙,少年瘦白的腰腹被见缝插针地检查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翻身盖好被子,后腰的衣物就被推高,收窄的脊背也被看过一遍。 寻微呼吸变浅,“好了,可以了。” 他要去拉身后的睡衣,拉到一半被直接贴上侧腰的手冻得一抖。 那只手顺着腰身摩挲,昨晚被误触的经历让寻微不想体验,挣扎着要撑起身体,腰脊却陡然一重。 “不要摸!” 冰冷的指腹直直按上了那片丹青般的血纹。 毫无阻碍的接触滋生了难以适应的痒,鬼物的低温仿佛要钻进骨子里。 整片脆弱的腰脊都被攥住,寻微呼吸骤变,要回头去推寻识秋,却被勾住腰身抱起来。 “想亲……”身后鬼低声呓语。 寻微头脑混乱,根本没有听清,“什么?” 冷冽的手指一下一下碾过细腻后腰,恶鬼声线暗哑:“要亲……” “可不可以?寻微?” 寻微立即摇头,“不许……” 拒绝出口的下一秒,湿冷的亲吻落在后腰,毫无生机。 凉滑的舌面舔过皮肤与骨骼,寻微发出一声闷哼,一贯平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痒意自尾椎骨蔓延而上,牵动起微弱又朦胧不清的热。 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余烬。 这感受十分陌生,却又似曾相识,隔着什么厚重的枷锁。 寻微无力地攥紧身下的被褥,喘过一口气后,连莹白如玉的小腹都在收紧。 “不要舔了,好奇怪,小秋,寻识秋……” 寻识秋肆意舔过那几根隐秘颤抖的脊骨,汲取够了源自身下人的淡香,这才缓缓起身。 嘴唇离开,那片盈透苍白的皮肤一片湿润,血纹犹如刺青扎根血肉,灼人目光。 “它在吸引我。” 寻微被带着热痒的摩挲弄得不知所措,动膝想要躲开,却被按紧了后腰,压进柔软的被子里。 “这里面,藏了很多东西。”寻识秋摸着他鲜为人知的胎痕,一字一句开口。 寻微心跳失序,茫然地问:“有什么?” 寻识秋亲着他浅凹的腰窝,没收住力道,留下了深深的咬痕,“不甘,怨恨,还有……” 胸腔已经死去的心脏迅速重组,死寂的神经恢复供给,洪流席卷僵冷的四肢,引来了癫狂的共振。 “还有滚烫的爱。” ────────────────── 第120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5:他们在做什么?我们也可以吗? ────────────────── 爱这个课题,对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三学生而言遥远又陌生。 短暂的怔愣过后,更激烈的舔.咬和挤压落了下来。 由此引发的深重恐惧让寻微呼吸急颤,手指攥紧了被褥。 他弓起脊背,“好、热……” 那份油然而生的燥意是未经人事的少年无法承受的,像是在微凉的身体里燃了把火。 他控制不住地喘出声音,唤出名字的嗓音隐忍虚弱:“寻识秋……” 清俊的脊骨被紧紧禁锢,像弯玉色拱桥,尾端遍布着触目惊心的吻痕,把妖冶艳丽的胎痕全都覆盖。 吮吸,啃咬,冷意犹如跗骨之蛆,缠绕在干净美丽的躯体上。 凝脂般的皮肤在被布料重新遮住的几秒时间里,还没重新恢复感知,湿润发红的眼尾就被舌擦过,身后覆来一片密不可分的黑色阴影。 毫无缘由的热意被一点点压下去,寻微呼吸未平,几近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生俱来的印记在检查中被定义为良性血管源性皮损,即使模样再奇怪,也只是道不会影响生活的胎记。 怎么看都应该很普通才对,为什么一被寻识秋碰到就会变成那样? 一道胎记,真的会有情绪吗…… 寻识秋舔掉他颊边留温的湿痕,将那抹潮意在口内反复品味。 “不知道,我忍不住。”他平静回复。 随心所欲的天性占据上风,无法理解感同身受,却仍被那些混杂的情绪所感染,无视了少年的颤抖与闷哼也要将那片皮肤深究到底。 即使如此,胸膛里燃烧的躁郁也没有疏解,堆积在已死的神经脉络里,叫嚣着残暴而未知的欲.求。 寻微没想通胎记的事,被湿巾擦过的时候腰身不由一紧。 这个习惯是最近养成的,虽然鬼气最后都会消散,但心理上仍会觉得痒。 在被擦拭的间隙,他轻声道:“不可以再那样了,很难受。” 不管是热还是痒,都很难受。 寻识秋没有回应,视线落在他变潮透红的腰上,那里薄得像纸。 直白的注视让人无法忽视,寻微拉好衣服翻过身,这次顺利躲进了被子里。 在床上折腾了半天,他的身体却还在发热,从被子里抬起视线,看到了早已启动的暖气。 发黄的空调出风流畅,不再发出断续的噪声,就算是最低功率也能不断供暖。 回想起家里的鬼最近热衷翻阅修理类书籍的事,再结合当下情景,寻微竟然对这份学以致用没有丝毫意外。 对方真的很优秀。 很优秀的寻识秋正坐在床边,背对着幽微的夜灯,低头轻嗅那张被使用过的湿巾。 没有嗅觉,却仍想要闻。 寻微回头看见一幕,觉得被擦过的腰又在发烫,“你在做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鬼没有知觉的事。 担心对方再次口无遮拦,他及时换了个话题:“还不睡觉吗?” 对比起逐渐失温的湿巾,还是真正拥抱寻微的诱.惑力更大一些。 寻识秋把纸放下,替寻微裹好被子,然后一如既往隔着被子把人抱住了。 他紧紧揽住那节窄腰,挤上对方的枕头,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好看的脸。 淡蓝色的床品温暖柔软,和寻微本人如出一辙,可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想自己会更喜欢。 寻微不知道鬼又在天马行空地想什么,道过晚安之后,所有反应平复了下来,很快陷进了梦境。 和鬼同眠除了不能灵活翻身之外,和独睡没有区别。 起居作息规律之后,寻微很少再做噩梦了。 他睡得安稳,并不知道在自己入睡过后还是被卷起了睡裤检查。 确认过他全身没有多余的创口,寻识秋在那温软透润的大腿深嗅了很久,这才替不自觉想翻身的人慢慢拉上了裤子。 短短三天,客厅饭桌上的玫瑰烂成了黑黄枯枝,花瓣发霉,腐败残骸待在瓶子里。 继母没有处理这些东西,打过照面的第二天,对方因为店里的员工高跟鞋崴了脚,这几天都请假在家,似乎没有清理残花的心情。 作息不同,同处一个屋檐的人也不会碰面。 这刚好和寻微的想法吻合。 放学之后,寻微改道去交了电费。 看着和上个月差别不大的抄表数据,他调整了围巾,不着痕迹地把流苏从寻识秋手里拯救了出来。 刷白墙的办公室只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烤着电暖灯在嗑瓜子。 在他报了户号之后,妇女调动起了模糊的记忆:“你家这个月是没人啊?抄表的时候眼睛都看花了……” 寻微镇静道:“可能是表坏了。” “我猜也是!”妇女一吐瓜子,拍拍胸口,“都跳成啥样了,等几天要叫人来看一下。” 电表时快时慢是常见的事,频闪到花了眼睛就是怪事一桩,如果不是亮堂堂的白天,都以为闹鬼了。 嘀咕和编排当然不会对着眉清目秀的学生说,就是对着对方的精神病单也不该说什么重话,毕竟7栋这小孩谁都知道。 传得那么玄,这么一看不是挺正常的嘛,长得跟瓷娃娃似的…… 寻微把上月电费结了,又预存了几百块的金额,被妇女追着再三确认,还是平淡点头。 这个年纪的小孩哪会管电费的事,能够一口气几百块,怕是家里大人让来的。 想通了这一茬,妇女也懒得问了,多瞄了几眼那张秀气的脸,觉得被火烤热的脚莫名有些发冷。 她做了记录,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要和你大人说清楚哈。” 姓陈的那个女人可小气得很。 少年点头离开过后,那阵不断积累的寒意也消失了。 妇女搓了搓脚,又嘀嘀咕咕嗑起了瓜子。 出了社区办公室就是杂乱的老街,寻微认真教育跟在身边的鬼。 “做人应该诚实守信,不可以作弊和欺骗,做鬼也要这样。” 寻识秋牵住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一个被家长带着散步的孩子身上。 学龄前儿童路都走不稳,被家长抱着,流着口水在舔苹果味的棒棒糖。 寻微想起上次被鬼捏碎的糖,“你想吃吗?” 寻识秋一脸漠然,“不吃。” 他一根一根捏着寻微的手指,又问:“他为什么穿成那样?” 长时间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但没人会注意鬼的言行是否礼貌。 寻微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衣着,临时出门套了件奶黄色的珊瑚绒睡衣,帽子是垂下的狮子耳朵。 灰白色的成人世界里,暖色调总是一目了然。 孩子被棒棒糖磕了牙,抽抽搭搭哭了起来,被家长拍背哄着,说人好糖坏,慢慢开着玩笑渐行渐远。 寻微撤回目光,给出了答案:“大概是因为……他的家人很爱他。” 被世俗规训的爱,永远和亲近、关怀、陪伴、幸福等名词挂钩,这是鬼在如入无人之境般的图书室看到的东西。 和非人生物的认知本能大有不同。 寻识秋注视着寻微柔和冷静的侧颜,没有说话。 父母各有琐事,并没有注意到消失的电费单,只要不影响生活,他们也确实很少关注杂事。 波澜壮阔的一周走至末尾,寻微周五回家时,刚好遇见了准备出门的寻正邺。 在家养伤的陈湘兰坐不住,天天指使丈夫去牌馆接送。 父子两人简单打了招呼,寻微还在鞋柜旁换鞋,就听寻正邺说道:“早点洗漱睡觉吧,小微,等会阿姨回来怕吵到你。” 家里的浴室只有一个,最近总是使用紧张,在洗漱时间里,寻微都会遇上寻正邺。 他淡淡应了好,换好鞋子进了屋。 防盗门关上,一道凝成实体的黑雾接过了手中的书包,为他整理题册和餐盒。 寻微进了浴室洗手,关掉水龙头的瞬间,褪色的洗手台边悬起一张擦手巾。 他擦了手,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缝边缘早就透出微光,钥匙进入锁孔,开门的瞬间,一只白得泛青的手从门内探出,猛然将他抓进了室内。 房门关上,冰凉的唇贴了上来,舌尖舔过他轻合的唇缝,按捺不住般用犬齿刮了一下。 被教育过的鬼学乖了,只会在房间亲吻他。 考虑到还没到可以接吻的时间,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寻微用手挡住了寻识秋的嘴。 “该写题了。”他提醒道。 温热的指腹被含进冰凉的口腔,被滑腻的东西慢悠悠舔.弄着,将粉润的指甲都蹭过,又收拢牙齿咬了一下。 寻微抽回湿润的手指,“不要什么都舔。” 寻识秋蹭着他的鼻子,“只有这样才能闻到。” 已经丧失的东西难以追回,只有竭尽全力去舔去尝才可以感受到气息。 属于寻微的气息。 寻微不太理解这句话,对上那双闪着幽光的眼睛,放弃了再追问下去。 他把指腹上的湿意擦掉,绕开高墙似的寻识秋,走进了灯光柔亮的卧室。 走向书桌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床前。 淡色整齐的小床上多了一团折好的衣物,像片蓬松的白云。 牛奶绒,单色雪白,是套睡衣。 ——毛绒睡衣。 寻识秋来到身形静止的少年身边,“你喜欢吗?” 虽然他无法理解家人与爱的关联,但寻微应该得到一切。 寻微的目光落在那套睡衣上,半晌,抬起眼睛看向寻识秋。 鬼魂脸色青白,骨相深邃,沉黑眼睛里的绿火已经平复了,视线凝在他身上。 这份悚然的专注从初见开始就没变过。 寻微出声艰涩:“你这两天用我手机,是为了赚钱?” 这样才能解释那些解题记录。 寻识秋没有否认,又问:“这个礼物,你接受吗?” 赠礼应该考虑收礼方的意愿,舒适,喜爱,接受程度,这是寻微亲自教他的。 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么多关于舒服和喜欢的提问…… 寻微后知后觉知晓了真相,却久久无言,当下的感受比起荒谬,更多是怔忡。 寻识秋没有不耐烦,静静看着他清透的眼眸,“不喜欢吗?” 鬼的情绪无法分辨,但语气是再单纯不过的疑问。 是或否,都没关系。 可寻微在长久的沉默后,还是点头了。 “喜欢,”他慢半拍听见自己的声音,“谢谢。” 语调放得极轻也能被听清,他说喜欢,寻识秋就永远不会怀疑。 睡衣展开,是纯色的连体样式,一条拉链走到尾,帽子上坠着软绵绵的猫耳。 上面带着常用洗衣液的香气,已经提前洗过了。 这件礼物有些超龄,洗澡结束的寻微拿着衣服,半天都没动。 最后他还是穿上了,在最后时限之前。 拉好拉链后,寻微不太习惯毛绒剐蹭的触感,不想去看镜子,但也很快发现了衣服的可取之处。 确实要比旧睡衣暖和一些。 走出黑雾弥漫的浴室,寻识秋还待在卧室的床边,在寻微进来之后自然锁定了他。 鬼从来都是一副表情,无所谓其他的人类穿什么衣服,黑眸认真盯了寻微几秒,就把他抱了起来。 猜到对方又要固执己见检查,寻微稍微挣扎了一下,把那只放在腰上的手拉开了。 “我今天只洗了几分钟。” 根本没有时间做其他事。 白绒之下的皮肤纤薄,清瘦的身体罩在宽松柔肤的衣物里,让冷淡疏离的脸都软和几分,显出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稚气。 被拒绝的鬼一言不发,幽幽看着少年走到桌边打开笔记册,像往常一样坐了下来,毛绒衣领偏大,整片后颈被衬得透明。 寻识秋盯了几秒,就弯腰去咬寻微的脖子,没有咬破,在颈骨边留了个牙印。 寻微顿了下笔尖,“今天不亲。” 过度的接吻不允许天天发生,简单地贴一下倒是不受限制。 寻识秋没有说话,埋头在他的颈窝嗅着,毫无温度的鼻骨蹭开了拉链,眼神半抬,肆无忌惮打量着那片精致玉白的锁骨。 寻微及时结束记录,把下滑的拉链拉了回去,躲开那颗没有温度的头。 “可以睡觉了。” 若无其事上床之后,衣袖和裤腿还是被卷起查看了,勉强结束检查后,寻微终于盖上了被子。 “真的可以睡觉了。” 他整个人几乎陷进绒白衣物里,拒绝说得委婉含蓄,被鬼亲密无间抱住的时候,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然后就被咬了一口耳朵。 “晚安,寻微。” 微哑的低语落尽持续供暖的夜里,渐渐睡着的少年被翻了过来,戴上白色睡衣帽,然后被闻了一夜的呼吸。 每周唯一的休假是被允许接吻日,但家里的鬼只能忍到周六晚上。 所以接下来的整个白天,寻微都被一道隐秘灼热的目光紧盯着,晚上一洗好澡就被拽上了床。 接吻的过程漫长得令人窒息,寻微眼尾生热,被冰得意志模糊,却发现时钟还没走到约定的时间。 “不要亲了……” 寻识秋咬着他水湿的唇,“我可以亲那里吗?” 其实哪里都不可以,意有所指的地方好像更加奇怪。 寻微摇头,“我是男孩子,你为什么总要……” 不解的询问被迫止住,甚至不等睡衣被彻底拉开,恶鬼就急不可耐地舔了上去。 顺滑的拉链一路往下,少年肩膀一颤,本就岌岌可危的衣服滑至臂弯,皎洁的上身几乎被完整呈现。 奶白绒毛堆叠在苍白的臂间,被束缚之后根本推不开胸前的鬼,寻微被难以形容又熟稔万分地对待着,只得抿紧了双唇。 察觉到腰腹接触到温凉的空气,他仓惶攥住了绵软下滑的衣物,阻止暴.露更多。 默认与退让换回了变本加厉,得到允许的恶鬼毫无顾忌,把温热的身躯紧紧压到床上,舔.吸捻咬,一直到了超过既定时间很久才被堪堪推开。 任性妄为的后果就是接下来的一周又不能亲寻微了。 恶鬼没有道德底线和规训思维,却很清楚偷偷做这些和光明正大的区别,后者显然可以听到更多好听的声音。 毛绒睡衣寻微不是每天都穿,因为拉链总是很滑。 他不想每天起来都漏大半个肩膀,在鬼如饥似渴的注视下拉上衣服。 请假几天泡在牌馆里,陈湘兰输掉了未来一个月的工资,林母嘲笑她手气差成这样不如干脆去求神拜佛转转运。 响彻一楼的笑声让路过的一人一鬼都听见了,前来关窗的林煜有些尴尬,对寻微说了一句多担待。 寻微摇头,预感今晚家里不会好过。 他无意和邻居攀谈,牵着暗自眯眼的鬼回家了。 本就一点即燃的继母,果然在被死对头嘲笑之后彻底爆发了。 晚饭时间,陈湘兰把能骂的都骂了一遍,说丈夫一事无成连薪水都能被拖欠,迟早要带全家人到街上喝西北风,又骂老天不公让贱人得意,阴阳怪气一视同仁地指责了所有人。 寻正邺仿佛习惯了这些咒骂,沉默寡言吃着饭。 没得到丈夫的只言片语,陈湘兰更是气极,说自己真是眼瞎才嫁给了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窝囊废,这一家子疯子不如早点去死。 客厅电视音量早被调到最大,可仍然无法压住骂声,墙壁之间毫无隐私。 处在卧室的寻微充耳不闻,周围飘荡的黑雾自发凝聚,堵住了所有漏音的缝隙。 做到第三套矫正卷的时候,寻微听见主卧门被摔得哐响,四面墙壁隐隐一震。 声音被阻隔,但能猜到气势。 片刻后,厨房里隐约的洗碗声停下,拖沓沉重的脚步停在了卧室门口。 寻正邺隔着门板说道:“小微,早点洗澡睡吧,你阿姨不会出来了。” 声音沉闷,带着吸烟者的哑。 黑雾散去,寻微应了好。 寻正邺的脚步声离开了。 又过了一段未知的时间,只听主卧门一开一合,两室一厅的房子重归寂静。 卧室灯光柔和,寻微停住的笔最终被另一只手带着写出答案,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做完了。 在寻识秋收拾试卷的间隙,寻微移开目光,看见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亮。 唯一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挤在一堆未读的垃圾短信里。 [宝宝,到家了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是母亲。 对方只会在固定的时间联系寻微,这次也是一样。 母亲是来说生活费的事,上次被儿子提起已经成年不用再支付抚养费后,对方担忧多于疑惑,即使被孩子再三保证没受伤害,还是没有正面回答那条提议。 她始终坚持尽到自己的义务,至少在孩子真正成长到可以独自生活之前。 于是在这个月的生活费如期汇去后,她联系了孩子。 寻微思忖着怎么说服倔强的母亲,校服上就覆来一道阴冷气息。 “宝宝。” 毫无起伏的声音落在耳畔,寻微愣了几秒才转过脸,看见鬼物被手机映亮的俊美面孔。 对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向寻微。 四目相对,寻识秋重复道:“宝宝。” 寻微被叫得耳根发痒,默默合上了手机屏幕。 “小秋,你先出去。” 鬼物并非缺乏理解力,清楚屏幕那端是寻微真正的母亲,可是这件事和赶他出去没有直接关联。 寻识秋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在不洗澡的时候也要被寻微赶走。 对视半晌后,他在对方柔软的唇上咬了一口,犬齿磨过纤嫩的唇瓣,在少年皱眉之前消失了。 黑雾散去,恶鬼离开了房间。 寻微垂下目光,措辞回复了母亲,解释说自己已经具备独立自主的能力,有一定经济来源,最快可以在寒假搬离父亲的房子。 春夏几个月的房租不贵,高考结束就可以换一个地方,这样分居的父母就不会再觉得为难。 这些事暂时不用告诉母亲,因为对方总是会忍不住提前忧虑。 寻微很快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耐心解释了自己的决定都是出自真心之后,总算换来了对方的理解松口。 母亲支持他独自生活的意愿,让他对房子和房租都不必担心。 但寻微婉拒了这一点。 电话挂断,那只离开的鬼刚好穿门而入。 十来分钟的时间,对方的神情还是一片死板,但瞳眸颜色似乎更黑了。 寻微在抽屉里取出了充电器,询问道:“你去哪了?” 寻识秋古井无波:“听见主卧有声音,就进去了。” 寻微动作一静。 黑雾萦绕中,寻识秋眼神麻木,“我看见你父亲把你继母按在床上,没有穿衣服,弄开她的腿……” 寻微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金属在落地的刹那被黑气裹住,慢慢送到主人手边,但没被接受。 “他们在做什么?”冰冷的鬼贴上寻微的背,用鼻尖蹭着他的耳廓,“我们也能这样吗?” 看上去很舒服。 ────────────────── 第121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6:这里吗?看到你就这样了 ────────────────── 非人的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直言直语令寻微心脏狂跳。 他竭力忘掉入耳的内容,对长辈的私事不予评价,正沉默间被湿滑的舌舔了下耳垂。 “你好烫。”鬼做出判断。 寻微一时语塞,低敛眸光想转移话题,寻识秋却蹭着他暖热的脸,发出毫无温度的吐息。 “所以,那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性、交?” 寻微难以置信地回头:“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因为过于震惊,他没意识到空荡的腰身被环上的臂膀,那份阴寒几乎要渗入衣物。 寻识秋语气诚实:“学校。” 普高的早恋现象屡禁难止,但敢发展深度亲密关系并公然谈论的,确实少之又少。 寻微根本不知道寻识秋是听谁说的,又或者,是从经常去的那几间图书室…… 他兀自思索着,而身旁的鬼把他翻了过来,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几秒,就凑上来咬他的嘴。 “寻微。” 寻微嘴唇湿了,别过脸沉默一阵,还是解释道:“我父亲和继母是法定伴侣。他们了解对方,认可对方,没有秘密,共同生活,所以才能坦诚相见,亲密接触,这些事情不能和别人做……” 寻识秋点头,“那我们也是。” 对上寻微投来的目光,他的眼瞳因为兴奋而变黑,愉悦地舔着对方的唇缝。 “我们也没有秘密,一起生活,做了很多和别人不能做的事情。那我们也是伴侣,是配偶,是不是?” 寻微被“配偶”这个词惊住,下意识回答:“我们不是。” 社会法律和约定关系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寻微不知所措,移开视线却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书桌前,一时间甚至推不开对方。 恶鬼揽紧他细窄的腰,青白俊美的面孔拢在黑雾里,很不解似的:“为什么?” 寻微放缓声音:“朋友之间……也可以分享秘密,共同生活。” 寻识秋得出结论:“朋友就是伴侣。” 寻微搭在桌沿的手指一蜷,坚持着摇头,耐心开口:“不是,朋友就是朋友。伴侣需要相互钟情,亲密的事也只能和喜欢的人做……” 寻识秋毫不犹豫:“我只喜欢寻微。” 寻微忽然说不下去了,“小秋。” 寻识秋把有些僵硬的少年抱到桌上,紧紧贴上去,直视着那对通透又复杂的眼睛,“你喜不喜欢我?寻微?” 鬼的追问无法回避。 那真挚而诡异的目光让人无法说不,寻微垂睫道:“我是朋友那种……” 鬼好像不懂朋友喜欢和恋人喜欢的不同,瞳仁燃起了磷火般的绿光。 “你喜欢我,”他笃定了答案,冰冷的语调奇异地起伏着,“我可以和你接吻,拥抱,一起洗澡,一起睡觉,那为什么不能和你性——” 寻微被这桩桩件件的事说得面热,及时堵住了那张毫无禁忌的嘴。 “因为发展亲密关系只能是因为爱。” 可是关于爱情,寻微也认知模糊。 被捂住的鬼不再发出声音,用舌尖讨好地舔湿了少年的手心,在对方触电般收回手之后,低头去亲那清秀的下颌。 冰凉的嘴唇顺着脉搏跳动的细颈往下,最终还是无法抵御诱.惑,拉开毛衣,深深埋进了温热的颈窝。 寻微被凉得微微一缩,断续告诫:“小秋,以后不要在外面乱学了。” 寻识秋咬着他的颈窝,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猩红的舌舔过雪白瑟缩的皮肤。 “只有寻微才是老师。” 师长,朋友,亲人,伴侣,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社会角色,承担者都只有一个名字—— 寻微。 世界由寻微构成。 这句话的语气不太正常,但内容似乎又没有争议。 寻微还没思考出问题所在,校服拉链就被拉开。 “我该去洗澡了。”他立即说。 那只意图探进毛衣的手被捉住,寻微推开逼近的鬼,还没挪动半寸就被压了回来。 寻识秋在他锁骨上咬了一下,抬起漆黑的眼瞳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寻微犹豫片刻,靠近在对方冷透的颊边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接触使得恶鬼眼中绿火更旺,但还是在少年无言催促下松开了暖融融的少年。 双臂在离开前本能地收紧,彻底松手之后,脆弱的余温就会迅速消散。 寻微的体温永远与众不同。 顺利下了桌子,寻微松了口气。 他打开柜子取了衣服,开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桌边给他手机充电的寻识秋,这才抬脚去了浴室。 路过客厅的全程,他没往主卧看过一眼,不得不承认鬼言鬼语的冲击力还是太大。 清洗完自己,那些动荡的思绪也调整完毕。 拉开浴帘,黑雾随着热汽散去。 寻微在灯下洗了衣服,不给好心肠的鬼留下越俎代庖的机会,拧干水分晾在了卧室外的窗台上。 没有寻识秋的帮助,他不会让东西离开私人领域,即使是晾晒。 最近没再发生遗失事件,但近几次回家,他发现鞋柜里屈指可数的鞋子位置发生了变化。 继母在养伤,父亲在上班,无缘无故不会做这种耗时整理的小事。 常穿的拖鞋还在,只有体测后装了运动鞋的盒子上堆积了新的杂物,纸盒发瘪。 杂物太多,最好不要轻易去动。 窗台空间有限,但铁丝尚能支撑,把衣服和毛巾挂好,黑雾就懂事地漫上来,吹得所有衣物轻轻晃动。 校服明早就能穿了。 寻微看了一眼楼下寥落的街景,这才关好窗户,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替他拉上了窗帘。 他做记录时,鬼就替他把满电的手机和字迹清晰的试卷装进了书包,分出鬼气缠住了他光洁的脚踝,隐隐有向上探的意思。 在鬼气卷过小腿之前,寻微结束了记录。 不得安宁的一晚持续到躺上床终止。 盖好被子后,寻微身侧覆来一片凉意,穿毛绒睡衣的时候寻识秋会钻进被子里抱住他。 寻微合着眼睛,熄灯之后就没再说话。 寻识秋闻了半晌他的呼吸,在规律的空调运作声里,在那浅色的唇上亲了一下。 贴过之后,低温的唇舌没有离开,把轻合的嘴唇蹭开,一点一点舔.弄着内里珠白的牙齿,双唇相贴这件事令鬼物亢奋不已。 在他抵开齿关渴求更多湿软之前,一直安静的少年慢慢叹了口气,闭合的眼睫没有睁开,脑袋微微一动,躲开了意欲深入的吻。 知道他没有睡着,寻识秋根本没有收敛,高挺的鼻子挨过来,一面入迷地捕捉他的呼吸,一面有一搭没一搭亲他。 少年没有再动,似乎在积攒睡意。 然而当寻识秋更紧地抱住他的时候,寻微终于迷蒙开口:“小秋……” 夹杂困意的声音有些模糊,寻识秋将耳朵凑近那开合的绯唇,捕捉到了完整的字句。 “不要随便用你的能力,应该适可而止。” 许多意外与厄运都来得蹊跷,不能因为没有酿成祸端就觉得不痛不痒,不管是继母还是邻居。 何况,鬼的世界也有规则,寻微不希望寻识秋因此有损失。 被拆穿的寻识秋毫不心虚,贴着寻微的脸,慢慢点了点头。 睡意堆积,沙砾般压在心间,寻微最终在贴面的冰凉中睡了过去。 在他入睡过后,恶鬼蹭.弄着他的面颊,将这具温暖瘦弱的身体抱进怀里。 “可是我本来就好想让他们去死……” 这样,你也只有我一个了。 我的寻微。 …… 虽然没有直接撞破父亲继母的事,但接下来几天寻微还是尽可能避开了这对夫妻。 一方面是出于避嫌和礼貌,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他发现早上起来身上的印子变多了。 如果是秋天之前,他不会明白这是什么,但现在,学习生活之外的某些事教给了他一些经验,这些零星遍布在身上红紫交加的东西是…… 吻痕。 这些东西最开始是出现在颈窝,后来蔓延到了锁骨和肩膀。 在腹部也找出一道红印后,寻微不得不承认,不良信息的摄入,还是让家里的鬼受到了影响。 事实上,所有痕迹十分明显,以至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为了避免回家被鬼过度索吻,寻微这一周都是上了晚自习才回家。 晚自习下课,走读生结伴往外走,一路谈论着分数和未来。 看到校门口等着的家长,有人叹了口气。 “我爸老是要来接我,每次又问一路分数,烦都烦死了!” “你咋不说自己还吃了一路的关东煮?大馋猪!” “我那是压力太大了!压力大能不吃点东西吗?” “说起这个,我妈最近老是给我喂什么维生素,说是能增加记忆力,我才十八岁啊,都快被吃成老年痴呆了……” 结伴的学生叽叽喳喳,走到门边被父母询问了今日学习,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们一边抱怨着家长的念叨,一边被投喂热食,甜蜜又痛苦地回家了。 校门口的大灯撒下明光,学生组成的熙攘人流各自分散。 寒风中,小吃摊生意喜人,白色暖雾徐徐飘动。 安静走路的寻微被鬼牵住了。 身侧的鬼影颀长,裹住他的那只手毫无温度,像是一块瘆人的冰。 寻微衣袋一沉,用手去摸,发现是一袋纸袋装的热红薯。 “谢谢,”他隔着纸袋摸到红薯,转过来看向身边的鬼,“付过钱了吗?” 冬季说话呼出白雾,少年的下半张脸拢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冷剔透的眼睛,望来时眼皮褶皱加深,场景像幅精致典雅的工笔画。 寻识秋视线定住,点头。 至于没留意少了一个烤红薯,反倒瞥见一只修长阴白的鬼手交付零钱的画面让小吃摊老板有多惊恐就不得而知了。 寻识秋只答应了寻微不让认识的人发现。 得到了肯定答复,寻微回过身,脚步继续向前,收进衣袋里的手被红薯烘热了。 “你要吃吗?”他问。 寻识秋提过他的书包,“你吃。” 寻微没有这个点进食的习惯,考虑到这是小秋的心意,还是把取暖的热红薯拆开了,轻轻剥开外皮吃了一口。 散着热气的甜香直入肺腑,部分混着混合焦味,并不是特别难以接受。 晚餐吃得够饱,所以寻微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热度在冷风里散得更快,他还没包好半冷的食物,就听见身边的寻识秋说道:“我想吃了。” 于是红薯在冷掉之前有了新的归宿,甚至没等前一位主人把吃剩的部分挑开,被剥好的红薯就被鬼低头吃掉了。 那袋热红薯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寻微的手,所以在外人看来,只会是少年独自完了食物,再多的异样都被街道屋檐的阴影遮住了。 寻微看了看屡教不改并且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的鬼,替对方擦掉嘴角的食物,什么都没说。 被食物烤热的手放回衣袋,而收好的垃圾则被丢进了巷外的绿色垃圾桶。 寒风刺骨,吹得牛皮纸哗哗作响。 随着少年的脚步声消失,纸声也逐渐微不可闻。 回家时间再晚也不会经历指责,因为伤好之后的继母去上夜班了,而父亲也不在。 寻微洗了澡,穿好睡衣出来,占据墙角的黑雾也缓缓散去。 寻识秋已经把他晾晒的衣服折好了。 所有衣物由厚到薄,就连最上一层的贴身衣裤都是按照寻微的习惯叠的。 在打开的暖气里,寻微做完了自己的事,被抱上床的时候,身上洗澡后的水汽都还没完全消失。 抱人也是寻识秋表达好感的方式,寻微已经尽力习惯了这一点。 这不代表他对其他的事驾轻就熟。 在躺进被子之前,他被压着接了很久的吻。 没有长辈在家,不听话的鬼会亲得更过分。 少年半潮的发丝散开,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白瓷似的皮肤染成了淡红,被急促掠夺着气息与津液,因为无法呼吸而睫毛沾湿。 唇瓣发麻,吻得太深,绝对的寒意引得舌根微颤,想要后缩却被渴求地卷弄,肆意翻搅。 冷刺激下的身体感官的敏.感度渐渐减低,所以在和往常一样被解开衣服检查时,寻微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直到探进口内的唇舌撤开,棉质睡衣被彻底拉开、搓弄与舔舐落下之后,他才急急喘息起来,分明不是接吻,却仍觉得呼吸困难。 想不清楚鬼物的癖好,他只觉得难耐加剧,想要缩起胸膛,却被咬了一口,按在对方肩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夜灯暗淡,在混乱里看不清任何东西,磨人的舔吻久久不停。 紧致苍白的腰腹发紧,浮现出一道道显眼艳丽的红痕。最终,苍白的手停在裤腰,红得惊悚的舌卷住系带,而后森冷的牙齿衔住一扯。 活结散开。 寻微清醒过来,撑起绵软的身体,去推压在身上的鬼,“你做什么、不要亲这里……” 对上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他心中一紧,推搡的力道变大,在本能驱使下挣脱了钳制,护住睡裤后,双腿匆忙后退蹭过床单,却被拽住脚踝拉了回来。 在他撞到冷硬身体的下一秒,毫无波澜的询问在耳畔炸开:“不亲了。可以,性.交吗?” 其中的跃跃欲试令人头脑晕眩。 然而寻微根本注意不到这一点,挣扎不已,却还是被勾腿拽了过去,整个人直接摔进了鬼的怀里。 就这一下,他含水的眼眸流露出几分惊愕,挣扎的腿都僵住了,“你怎么还能——” 寻识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里吗?” “看到你就这样了。” ────────────────── 第122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7:这样你会多喜欢我一点吗? ────────────────── 显然鬼不理解什么是生理反应,也根本不受道德束缚。 寻微如坐针毡,想后退却被压得更紧,脊背都沁了汗。 “放我下去……” 寻识秋勾着他的腰,“不要。” 少年发僵的双腿紧贴腰腹,体温隔着薄睡衣也能感觉到,像片柔暖的云,只是贴着都很舒服。 恶鬼迷恋地蹭过对方暖热的面颊,低头咬上洁净微陷的锁骨,听见了一声受疼的喘息。 在气息泄出的瞬间,泛红的唇瓣再次被堵上,湿软的口腔被急躁舔.弄,索取过度留下涩意一片,因为无措而显得予取予求。 恶鬼贪婪的本性叫嚣着不止于此,揽住那节细腰上的手不断收紧,听从本心拉开对方了被蹭凌乱的睡裤。 寻微察觉到这一点,心跳如鼓,挣扎的幅度更大了,“不、不行……” 混乱的字句被嚼碎吞咽,凉滑的津液满溢口腔,他睫羽湿透,双腿蜷曲,用手狼狈地护住凌乱的睡裤。 挣动得到了更不愿接受的结果,发现死物还在膨胀,他几近惊惶,被这样荒唐的事实震得头晕目眩。 但是,鬼怪的存在本身就超出了科学能解释的范畴,对方会有生理需求似乎也很正常…… 很正常…… 寻微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猛力去推乱来的手,被对方探进衣服一路从肩胛骨揉到了胎痕,体感又凉又热,呼吸都乱了章法。 混乱间睡裤摇摇欲坠卡在胯骨,他终于从纠缠的吻里挣脱出来,抓住对方的手腕。 “等等……!” 寻识秋拽着他的裤腰不放,一板一眼:“难受。” 寻微有些脱力,难以启齿:“那也不能脱朋友的衣服。” 寻识秋眼瞳漆黑,盯着他秀挺鼻尖的细汗,从那湿红的嘴唇看到了吻痕错落的白皙胸腰,最终收紧了落在对方裤腰上的手。 冰凉的指节活动着,剐蹭到从未见光的细腻皮肤,带来极强的刺激。 “我难受,寻微。”他嗓音暗哑。 寻微一时没有回应,泛起绯意的胸膛起伏变快,洗浴过后的水汽干透了,可身上却蔓延着更深一层的热。 他睫毛低垂,最先把鬼不乖的手拉开,迅速穿好了裤子,在对方追过来之前,缓缓亲了一下对方的脸。 “别动。” 寻识秋依言不动,目光追着他红透的耳尖,过了几秒,又去看那张白净美好的脸。 寻微尽力避开了与对方对视,饶是如此也难免指尖发颤。 他自己的经验也很有限,除了少数精力旺盛的时刻,平时不会有心思去做这些只为疏解的事,但经验再浅薄,对懵懂单纯的鬼而言好像足够了。 事实上,在被触摸的瞬间,桀骜的恶鬼就变得温驯乖巧,无论怎么对待都会有反应,甚至捧场地除去了鬼气化成的衣物。 “……” 寻微停顿半晌,移开视线,但没有挪开手。 虽然没有抬眸,但片刻不离投在身上的目光都深沉得过分,如有实质般滑过睡衣掩映下的皮肤,像是野兽巡视领地一般。 在寻微忍耐到极限想要出言制止的时候,寻识秋按紧他的腰吻了过来。 重力让寻微重新落到对方身上,还没来得及僵硬,就被失控的啃咬俘获,热情连绵的湿意令寻微动作不由变重,结果却是收获更加兴奋地舔.咬。 非人生物没有痛觉,只知道被暖热贴合怎样都很舒服,将喜欢的人类吻透得脱力后,就自发地去舔其他地方。 等到结束,寻微手指已经被冻僵了,身前苍白的皮肤潮红一片,系扣子的手失去了灵活,被餍足的鬼代劳了。 鬼气消散,湿巾擦拭了手心的黏腻与汗意,没留下任何味道。 脏污消失,可活动过度的手却无法立即恢复正常,但这已经无暇顾及。 顶着身前微弱的刺痛,寻微身心俱疲,一进被子就陷入沉眠,然后做了一夜被冰棍打手的梦。 他小时候体弱,不被允许吃这种东西,待在小卧室时,看到过临街小孩吃得满手都是的场景。 冷雾蒸化在烈阳下,冰棍也会很快化成水,理论上来说是很无害的东西,但寻微没想到会被它打得手心疼。 没有冷雾,也没有化水,却很粘手,还好以前就不爱吃……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件事,在醒来之后被选择性遗忘了。 寻微按部就班出发上学,只有偶尔写字翻页的时候,才会短暂走神。 好在影响效率的情况只出现了两天,随后轻微酸胀的关节恢复正常,身上那些有碍观瞻的印子也消失了。 周六的放学以后,寻微带寻识秋搭了另一路公交。 城区道路检修早就结束了,要找到上次那条街道并不容易。 因为是已废弃区,导航上只标了大致位置,周围小区萧索,没设置站台,所以无法直达,下车后要走一段路。 前两周父母在家不得不早归,网上搜集到的资料都是无效信息。 但那天经过时寻识秋的异样还是让寻微有所留意,觉得必须要走这一趟。 寻识秋对他要做的所有事都没有异议,扫过车辆电子屏后,看向寻微素净柔和的侧脸。 “你想要我的头了吗?” 远离主干道的公交车内乘客稀少,天色擦黑,车内灯光惨白,破旧的监控不会拍到任何东西。 寻微停在栏杆边,“我想要你变得完整。” 他希望寻识秋不再感到寒冷。 车辆启动,窗外的霓虹灯景倒映在少年乌亮的眼睛里,寻识秋目不转睛地盯着瞧,问道:“和你一样完整吗?” 寻微点头,“嗯。” 寻识秋拨着他校服上的拉链头,靠近的面孔森白而俊朗,“这样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寻微顿了顿,“……嗯。” 寻识秋亲了一下他的嘴,“好。” 街景由繁华到冷清后,车辆到站。 下车后,凛冽寒风灌过耳朵,吹得黑发飘飞,寻识秋把寻微的围巾打了个结,这下没有任何风跑进去了。 整条街都是风声,建筑拢在通电路灯惨白的光线里,像是已经褪色的黑白照片。 如果说上次路过感受到的阴冷是因为降温,那在天气预报显示气温稳定的冬夜,这里毫无预兆的大风确实很难解释。 和寻识秋相处久了,寻微对异样环境的感知也在潜移默化里越发敏锐。 这片废弃的复古商业区已经修好十来年了,当时耗资不菲的工程停工引来了无数叹息。 这块风水宝地后续不乏有人想承包,但不是缺钱就是缺运势的,拖太久了想法自然也就变了,因而这片废弃区始终立在这里。 附近虽然有零星的住户,可这里的环境还是给人毛骨悚然的空荡感。 远离公交站台后,路灯的光线越来越暗。 寻识秋神色一片死板,看上去对这里毫无印象,但进入这片区域之后身上的鬼气更加浮躁。 街边是几十年前的洋房样式,窗面很多,仿佛有无数东西在窥视。 接触到外溢的鬼气,那些窥视感就人间蒸发了,像是感到了极深的恐惧。 一人一鬼很快来到了上次途径的地方。 这片十字路是当年修的,道路四周绿化规划略显杂乱,森然绿叶在白灯下幽幽反光。 对面的两个路灯不知怎么坏了,放眼望去,道路尽头只能是空洞的黑暗。 鬼物对自己的尸身有感知,但再强大的鬼也会因为阴阳桎梏难以彻底靠近曾经的身体。 寻识秋在路口.交界处站了几秒,没有指出下一个方向。 附近全是老旧建筑,寻微环顾着荒凉的街景,即使是杂乱狭窄的绿化,也没有任何作为坟基的区域。 莫名的,他视线缓缓向下,看了一眼黑沉粗糙的沥青路。 虽然没有那方面的造诣,但这里的风水并没有报道里说得那样好,特别是夜幕降临之后。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沥青地面的修补痕迹很多,无论铺了多少层,经年累月的压痕无法遮住。 城区道路即使再废弃,这些年里碾过这里的车辆也都数不胜数。 “就在……这里吗?”寻微轻声问。 寻识秋肯定了答案:“嗯。” 寻微闭了闭眼,在废弃的旧建筑里找出了一节钢筋,重新走向那片十字路时,被跟来的寻识秋牵住了手。 冬夜寒风很大,鬼的体温依旧冰冷,寻微攥着钢筋,回牵了那只手。 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再次踩上那层开裂的黑灰色道路,心境已大有不同。 在十字路口的中心路面停下时,寻微解下了书包和围巾,低眸看了片刻,捏住钢筋的手微微发白。 最终,他用力将钢筋嵌进沥青开裂的缝隙,没有理会被磨红的手心,用了一点时间才彻底将那片松动的缝隙撬开。 十余年里,路面沥青加固了很多层,要撬开最上一层很费力。好在,第一层揭开,其余的部分已经内部软烂,能够轻易刮开,透过腐蚀逸散的黑气,隐约可以看到深埋下层的返潮泥土。 夜风更重,刮得面颊生疼。 到最后一层,开凿的频率变轻了很多,触碰到一件坚硬的物品后,寻微停了下来。 寻识秋抱着书包和围巾站在一旁,俊美的面庞被黑雾笼罩,浓黑的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少年身上。 从对方低垂的眼睫看到浅色的唇,因为活动而变急的气息一吹即散,神情除了冷淡之外,还带着另一层不太愉悦的情绪。 彻骨的阴冷感扑面而来,寻微平复了呼吸,缓缓蹲下身,匀称的手指拂开了发黑变松的泥土,在潮湿的地界里找到了一方沉黑木匣。 连棺柩都不是。 寻微安静了很久,才把这个匣子取出来,用递来的湿纸巾擦掉了上面的泥垢。 和泥垢一起被清理的,还有一层颜色相似的脏灰,和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寻识秋一样。 桎梏松动,熟悉的冷意从盒子里渗透而出,亲昵地缠上寻微伶仃的手腕。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头骨,额骨缺失,顶骨全裂。 尸首分离的时候,他还会疼吗? 寻微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充满腥气的泥土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寻识秋剩下的身体不在这里。 寻微抬起眼睛,看向立在一米之外的恶鬼。 对方的眼睛本就全无眼白,此刻隐约泛出血光,面孔死寂呆板,只是身边萦绕的阴气扭曲得不成样子。 寻微站起来,“你不舒服吗?” 寻识秋由始至终注意力就没放在盒子里的东西上,看着寻微苍白的脸,感受了一下才回答:“有点头疼。” 像同时被成千上万的重锤砸了。 ────────────────── 第123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8:清润的嗓音完全哑了 ────────────────── 无法想象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才会把对方的头颅都藏进经年累月被车碾过的地底,长久不得安宁。 虽然寻识秋表现如常,但寻微还是决定尽快带对方离开。 尘封的木匣被关好放回原处,潮黑的土壤一层层回填,最后用场地材料复原。 擦干净了手,寻微重新系好围巾,牵上鬼就离开了这里。 失修的监控没有转弯,包裹着一层雾气,整晚都没有红光闪烁。 空荡的书包新增了分量,一颗寒意森然的头颅被妥帖放置在中间。 远离那片地域后,寻识秋眼瞳中的血光褪去,对环境的排斥感淡了很多,贴近尸骨的意愿强了一些。 从拨弄寻微围巾的动作来看,对方的头痛也似乎有所缓解。 今晚回家的时候,寻微在楼道里遇上了抽烟的父亲。 侧边的镂空墙里塞着杂物,其中不乏干瘪蒙尘的烟蒂,杂乱无章地夹在缝隙里。 声控灯亮起,寻正邺回头看到了上楼的儿子,那张端正秀气的脸被夜风吹得更白,十几年了都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小微,今晚怎么这么晚?” 寻微神色未变,“上了晚自习。” 临近高考,抓紧时间复习无可指责,很多不上晚习的学生都这么做。 寻正邺没有深究,低头抽了一口烟,“进去吧,早点休息。” 吐出的白烟缭绕冬夜,少年已经走完楼梯停在门前,书包鼓着,不知放了什么。 在光影错觉下,那纤弱瘦削的身体边覆上了一层庞然的阴影,阻挡着一切视线。 寻正邺再去看,黑影已经不见了,而内向的儿子也进屋了。 刚刚发生的事就像是眼花。 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寻微洗了个热水澡。 水汽氤氲,不适感缓慢散去,浴帘拉开,影影绰绰的黑雾也消散了。 之前的薄睡衣洗了,这几天只好又穿了毛绒的。 他没有在父母面前穿这些的想法,洗好贴身衣物回了卧室。 一进屋,寻识秋就悄无声息接走他手里的东西,飘到窗台边,俯首片刻,才慢悠悠晾上了衣架。 过分体贴的鬼令人无所适从,寻微抑制住窘迫,在摆好记录册和笔的桌上坐了下来。 那颗被仔细清理过一遍的头颅还在桌上,骨质森冷,死气沉沉。 那颗才摘下的骨珠挂在架子上,皑皑反光。 这些都是寻识秋的一部分。 当初的匿名快递没有详细地址,无法判断来历,就像无法解释那荒无人烟的十字路地底为什么会有木匣一样。 一切都透出蹊跷。 从头骨状态可以推断,对方已经死去多年,尸身分裂,下落不明。 寻微目光停在白骨的裂纹上,颈侧一凉,贴来一张深邃卓然的脸。 偷闻衣服的鬼回来了。 鼻骨蹭过带着暖意的颈脖,在侧边咬过一口,这才抱住了少年纤瘦的身体。 寻微转过脸,发现鬼的目光也落在那颗头颅上。 “你有想起什么吗?” 鬼魂看到自己的尸身,大概会唤醒一些记忆。 寻识秋的目光很快转开,牵过他的手指把玩着,“没有。” 痛苦的回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其他的社会知识可以重新学习。 寻微没在这件事上纠结,认真写着记录,没理会被牵住的左手。 最后停笔时,指缝都被挤开了,被另一人冰凉的指节交叠探入,随后手背微微一寒,被舔湿了。 寻微想要抽回手,对方却收紧手指,扣紧了他的手心,这次连薄透的指根都舔了。 “……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拙劣的转移话题似乎没被察觉,寻识秋继续回答:“没有。” 他咬了一下寻微的尾指,“但是,好像可以尝出更多味道了。” 嘴唇顺着手指弧度蹭动,他抬起眼瞳,“你真的好香,寻微。” 津液分泌和吞咽都不加掩饰,其中不仅仅是食欲。 寻微转过脸去,“快点睡觉了。” 他勉强从对方掌心抽出被摸凉的手,收好了记录册,走到床边拉开了被子。 探起身去关灯时,被挤歪的睡衣帽子滑到脖子边,一只冷白的手替他整好了。 这只手没有离开,捏了捏旁边的毛绒耳朵,在灯光熄灭之后揽上少年细韧的腰,将人紧紧按进了被子里。 身上的鬼紧贴不放,寻微稍微偏开脸,“你不住在你的身体里吗?” 原本的身体对鬼魂应该有吸引力才对。 寻识秋蹭乱了他的衣领,“要和你睡。” 寻微没有强求,“那就睡吧。” 察觉到锁骨濡湿,他及时拉好睡衣拉链,去推身上乱动的鬼,“我困了,小秋。” 寻识秋不动了,依旧掐着他的腰。 寻微沉默片刻,只能摸黑去亲对方的脸。 唇瓣误打误撞擦到了唇角,然后被咬住深深往里舔了一下,将隐秘的舌都尝了一遍,几乎是浸寒的涩意漫进喉间,对方才慢慢退了出去。 只是浅尝辄止就险些将积攒的睡意驱散,寻微闭上眼睛,默默翻身躺进了被子里。 断线的思维在寂静中重聚,又因为睡意变得朦胧。 线索虽然微弱,但剥丝抽茧总会有收获的。 既然知道这件事,就应该帮寻识秋找全身体。或许要在寒假的时候…… 半梦半醒之中,被褥的摩挲声渐渐靠近,不听话的鬼钻进了被子,似乎低头在闻他的脸。 寻微彻底睡着了。 出于整理物品的规整性,寻微购置了新展柜。 深埋土壤的头骨完好无损,被绒布擦拭了一遍,连裂口也平整至极。 寻微把这颗头骨小心放进了小型展柜里,就摆在置物架旁边,和曾经收到的所有礼物一起。 寻识秋没有发表意见,只在寻微整理置物架上的小熊时,才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 于是寻微只是转过身的功夫,头颅展柜已经摆在桌上最一目了然的地方,把本该投向置物架的所有视线都挡完了,当然这无法改变架子部分摆件歪倒的事实。 对此,寻微有些困惑,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寻识秋故意转移了注意力,干脆随他去了。 恢复了部分味觉的鬼对一切都很好奇,比以前更喜欢接吻与拥抱。 寻微本就疲于应付,只能尽力拖延,延长在校时间,掐着入睡时间才回到房间。 被严肃教育过无数次,寻识秋很少在学校里随便打扰他了,可那来自窗台赤.裸又坦然的目光着实叫人如芒在背。 本周月考取消了后几天晚自习,寻微只好硬着头皮提前回家了。 洗澡过后不过八点,穿好衣服的寻微拉开浴帘,拖延着清洗了几遍衣物,洗到外衣时,身上覆来一层熟悉的阴冷。 一只苍白的手缠绕上湿润的发尾,寻识秋低头咬了一下他浅白的耳尖。 “吹头,寻微。” 在寻微吹头的时候,剩下的衣物被高效清洗得干干净净。 吹风机的噪声停下,所有换下的衣服已经在窗台上轻轻飘荡了。 分门别类,由短到长,晾晒方式都符合寻微的习惯。 寻微知道无法再拖延了,只能关掉了小房间的顶灯。 时间还早,远方繁华的灯光洒进室内,大部分噪音都被隔绝在窗外。 他借着这份微光上了床,还没拉开被子,就被抵在床头接上了吻。 短短几天没有亲近,鬼的渴求程度更上一层楼,迫不及待咬开了柔润的唇,情.色地舔过牙齿,尝到更多淡香的津液后,急切的吞咽声甚至胜过水声。 在被推拒之前,他将少年的细腕钳住,饥渴地叼着对方无意识退缩的舌,缠弄,环绕,肆意颠覆一切,逼得可怜的热舌任人施为。 占据口腔的寒意令温热瘦弱的少年轻微瑟缩,明亮冷清的眼眸蒙上水光,身体却因为难言猛烈的吻,不由自主升起薄汗,由此生出的喘息却被吞没,经历了更深层的纠缠。 呼吸急促,难以为继,耳膜却被无法遮掩的激吻声所震动,不断挑战着性格内敛的人的承受阈值。 意欲转头的拒绝被打断,少年秀巧的下颌被冷透的指腹按住摩挲,睫毛一阵发颤,被迫扬起的洁白脖颈都泛起绯色。 直至彻底不能呼吸,他才重获自由,眼尾发烫,只知喘息,唇瓣水润而殷红。 身体陷进散着洗衣液清香的被子之后,寻微意识混沌,舌根发涩,下意识用手去推身上的鬼,却被深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吻弄得蜷起双腿。 毛绒睡衣早就被胡乱揉开了,他在肆意妄为的逗弄下瑟瑟发抖,湿吻一路滑到了纤长的颈脖,咬过沾染细汗的锁骨,最终在熟悉的领域大放异彩。 这对承受到极限的人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喘息,因为于他而言,无论亲吻哪里最后都同样难捱。 可是还没有等到结束,白色拉链就已经走到尽头,凉意毫无阻碍地接触到薄透瘦窄的腰腹。 寻微从冷热交替的混乱中乍然回神,低头撞进了一双幽绿兴奋的眼眸,匆忙后撤的双腿被紧紧捉住。 高大的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布料,赤红的舌舔过嘴唇。 这极具暗示性的动作令寻微思绪空白,声线发紧:“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难以置信的询问没得到答复,他努力去推身上的鬼,还没撑起身体细瘦的手臂就软了下来,松垮的衣物随着轻颤滑落,大半肩头都袒.露在外,皎然的肩胛透着晶亮,绷紧的弧度美丽易折。 布料被舔湿,他颈脖渗汗,难堪地捂住了眼睛。 冷意无法阻隔,但湿滑也是,一切都令寒噤加剧,而那片细腻平坦的胸膛却在微光里盈盈颤抖。 打湿的衣物最后是被齿关咬着褪下来的,所有不被允许注视的地方都被注视着,绯热的,苍白的,细润的,脆弱的,一览无余,饱受欺凌。 找回头颅那晚,寻微在回程公交上曾将书包抱在腿上,那时骨骼感受到的朦胧体温此刻正被魂体真切感受,带着几近病态的执念与痴迷。 羊脂玉般的皮肤红透了,尝到微热体温的恶鬼凑到寻微耳边,“你好漂亮。” 寻微不给亲了,根本等不及穿回衣物,就想软着手臂躲进被子里,却被捉住脚踝拖了回来,着迷的亲吻落在滚烫的耳廓。 被拥抱的时候,暖气被调到最大,可依旧无法改变鬼魂本身冰冷的事实。 意识到最后阻隔消失了,寻微软透的腰身一寸寸变得僵硬,当即远离紧贴自己的腰腹。 “我教过你的,你自己……” 清润的嗓音就算哑了,但也好听得要命。 寻识秋牙尖用力,磨咬着他柔软的耳垂,“要你。” ────────────────── 第124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19:漂亮的人早恋很正常 ────────────────── 波折了一晚上,寻微手指无力,根本握不住,最后被咬了下脖子翻过去。 疲惫上涌,他没能意识到不对,直到肩胛的细汗也被舔掉,果断要往前逃,却被扣住腰身死死压在了原地。 狭小的房间鬼气汹涌,将窗帘漏进的微光遮挡完全,将不染尘埃的白色尽数包裹。 暗无天日的禁锢里,又一次挣扎被压住,少年惊慌失措,“好冰,不要……” 他抖得厉害,寻识秋不明所以,俯身亲吻着他每根颤抖的脊骨,这份安抚激起了绵延的红晕,这与掌心感受到的脉搏共振,构筑起惊心动魄的颓艳奇景。 纯洁无瑕,散发淡香,却又胎痕交错,带着与生俱来的蛊惑。 恶鬼抱紧了这副美丽颤抖的身躯,嗓音暗哑:“宝宝。” 夹杂浓重情.欲的称谓令人心神俱震,后腰隐秘的胎痕被抚过,那瞬间像是回到了上次被紧咬不放的状态。 心脏收缩得失去感知,顾不上正被抚摸的羞耻,寻微仓惶摇头,“不要,小秋,不要今天,我累了,等我……” 他尾音一颤,被反复蹭动滑过,流了一身冷汗。 虽然对同性之间的事了解不多,但要做到那一步似乎不是这样…… 明白对方根本不懂这种事之后,寻微极为虚脱,但还是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他缓过呼吸,反手去抵贴得极近的身躯,却抓住腕子按进被子,薄嫩的耳后被热情舔舐。 濡湿的水声混在艰涩的呼吸里,漆黑高大的鬼物将孱弱少年压在身下,一知半解,仅凭本能,应付着微弱的挣扎,把人从头到脚亲了个遍。 夹着寒意的细密啄吻使得皮肤战栗,胎记被舔,那发软的双膝微微一抖,却仍坚持着不予退让。 混乱低弱的响动被开门声打断,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父母回家的时间了。 “今天怎么这么有良心?来公司接我?” 继母的声音令少年骤然僵住,柔皙修长的腿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攥住,毫无道德地抚摸着。 灯光打开,钥匙丢掷进纸箱,气氛安静一瞬,似乎都看到了玄关处孩子端放的鞋。 片刻后,父亲沉闷的声音响起:“下班没事做,就来看看你。” 寻微忍住呼吸,双膝挪动,却被压得一声床响,垂头时细汗自额角滑到鼻尖,被近乎贪婪地舔了。 “你不是上的夜班?厂里这么闲?”继母向来多疑,当即提出质疑,“寻正邺,你又有事瞒着我?” “胡说什么。” “谅你也不敢,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这个家啊,没有我陈湘兰,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儿子屁都不是!” 小房间黑气如雾,寻微呼吸紊乱,雪白的腿被冰得发抖,无声的挣扎被轻松抵消,被蹭得肌肤洇红。 玄关处的女性高跟鞋被踢倒了,纷乱拖沓的脚步进入室内。 在水壶里新烧的水被倒空,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寻微不堪重负,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嘴。 呼之欲出的喝止被迫终止,奋力挣扎的纤白四肢缠上无穷黑雾,被生生压在原地,进退失据,被蹭得指尖蜷缩。 发现那样也很舒服,恶鬼捉紧觊觎已久的猎物,恶劣又放肆地欺凌着。 雾气愈发浓郁,翻滚成风暴般的实体,填满了狭小房间的所有缝隙,将细弱而可怜的白色尽情吞没。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消失成空,只有微弱而沉重的轻响经久不息。 被捂住嘴的少年无法发出声音,白净秀丽的脸染上潮红,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疏离病色被另一种颜色占据,像是冰雪消融后的一场桃花雨。 直到黑暗退去很久,屋外微光慢慢地映入室内,照亮了棉质床单上深深的褶皱。 睡衣和被褥都不同程度沾染潮意,被放开的消瘦身体渗着热气,沾染着鬼气的月退间艳红一片。 寻识秋舔掉了右手残留的津液,盯着那里看了几秒,俯身舔干净了,这才满足地蹭了蹭那片细腻瑟缩的皮肤。 久久没听见斥责,他视线上抬,发现那张带着倦色的粉热面孔一片娴静,鸦色睫羽早就闭合了。 寻微累得睡着了。 显而易见,睡眠时长不足不会是影响心情的主要原因,无法无天的鬼在清晨时分就受到了教训。 出门之前,寻微没有和往常一样戴上骨珠,而是把那东西放进了头颅展柜里。 他回身看向身后的鬼,“今天你不用陪我上学了。” 经过半个晚上的休息,他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大半。 寻识秋盯着他如水的眼睛,“我要陪。” 寻微情绪无波,“我自己可以考试。” 他接过了收拾好的书包,指着展柜里白骨森森的头颅,“这几天,你只能待在这里。” 寻识秋表情漠然,并不回答。 寻微不再看他,找出了新口罩戴好,就打开了大门。 寻识秋捉住了他的书包带,“我要陪你。” 寻微语气平淡:“好好休息吧。” 鬼魂待在原本的身体旁边,百利无害。 发现收不回书包带子,他动作微顿,情绪变得更淡了。 他收回视线,抬脚就走。 走出家门的瞬间,身上所有的阻碍消失了。 身形庞大的恶鬼停在门边,头颅几乎顶到门框,浓黑的眼瞳深不见底,身后潮水般的暗色蔓延了整座房子。 寻微没有回头,“晚上见,小秋。” 不等对方回应,他就顺着失灵的声控灯慢慢下楼了。 走到第三层时,楼上才传来了关门声。 声音不重,但那一刹那整栋老楼的墙面都在震动。 这种非实质性的地动,被很多清晨头脑还不清醒的人归为错觉,不会惊起什么骚动。 等到彻底离开了小区范围,那片如影随形的寒意也消散无踪。 透出云层的日光毫无温度,这是冬日里常见的多云天。 寻微上完早读,找考场,做试卷,全程静默无言。 考铃间隔地响过几声,教室清空,走廊拥挤。 他提前在食堂吃了午饭,在汤饭里挖到一勺苦瓜之后,就不想再吃了。 独自活动时,残羹不会再被吃掉,最后全倒进了回收桶。 等到下午考试结束,憋闷了一天的高三生们在走廊里挤成一团,热火朝天地对着答案,对上一个选项就欢呼一声。 他们在数学最后一题的选项上产生了分歧,一方说选A一方说选C,各自有理争执不下。 班级纪委孙倩倩也在其中,余光瞄到缓慢走进教室的少年,脑子一抽,直接叫住了对方—— “那个,寻微同学!” 因为上次考勤拍照的事,她现在觉得这位一直以来被特殊对待的好看的同学不再那么高不可攀,或许脆弱,但并不是一碰就碎。 在周围同学钦佩又震惊的目光里,孙倩倩大着胆子走到停步的少年身边,“寻微同学,最后一题你选的——” 看到对方高领毛衣边若隐若现的痕迹时,她的话音卡住了。 发现那细白颈脖确实是通红的,她呆呆地往那张戴着口罩的脸上看去,对上对方清冽的眸光,莫名其妙就结巴起来。 “啊,没、没事……” 漂亮的人早恋很正常,就算生病也该谈恋爱啊…… 在孙倩倩头脑风暴的时候,寻微淡声开口:“选D。” “D,哦……D?!” 最后这一声险些叫出来,自诩学神之下再无对手的孙倩倩如遭雷劈。 暗戳戳偷听答案的其他人倒没这么如丧考妣,全军覆没没什么好争的,胡乱蒙题的人倒是喜出望外。 在那些长吁短叹的声音里,寻微拉高校服拉链,慢慢回到了位置上。 考完数学可以离校,但他今天还是待到了放学时间才回家。 月考后,留在学校吃晚餐的学生不多,他独自吃了饭,终于过完了一天和从前十来年里没有区别的日子。 除了多了很多不太舒服的身体反应。 这些勉强能够忍受,没有出现耳鸣就已经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来回都是乘公交车,到家时间和平常相差不大,但寻微又一次在楼道里遇见了抽烟的父亲。 “今天放学早。”寻正邺吐出了烟。 因为烟酒,中年男人本就蜡黄的脸更显疲惫,眼袋浮肿,眼白填充血丝。 寻微回答:“因为月考。” 烟灰落到了鞋子上,寻正邺关心了一句:“考了几天了小微?” 站在烟雾外的少年给出的答案很简短,寻正邺咳嗽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 “好好学习,这才是出路,其他的都是小事。” 语重心长的叮嘱在交流里时有出现,寻微只是点头。 开门回家,没有见到任何悚然若惊的场景,这一点令寻微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走过吱呀响的木地板,他用钥匙打开了房间门,一眼就看到了安稳放在头颅边的骨珠。 寻识秋坐在椅子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间就锁定过来。 “月考会提前放学。” 寻微关上了门,“多自习了一会。” 他没有理会那份紧盯不放的注目,放下书包,取了衣服就离开了卧室。 洗漱的全程都有阴冷的黑气环绕他的四周,在洗衣服的过程中,甚至有一缕缠上了脚踝,像节冰凉的手指。 寻微低眸看了一眼,那缕黑气就消失了。 他维持着一贯的作息,定时上床,关灯之前终于看向了椅子上的鬼。 “你应该待在骨头里。” 寻识秋脸色阴郁,“我要和你一起。” 寻微脱下拖鞋,躺进了新换的被子,“不。” 寻识秋很执着:“要。” 寻微翻过了身:“不要。” 寻识秋穷追不舍:“什么时候才可以要?” 没有见过责怪还要规定时限的,寻微对鬼的无理取闹感到无奈,在被子里沉默了很久。 “……至少应该到周末。” 月考结束到周末还有三天,下周过后就是寒假了。 屋里的冷意更重了,但寻识秋一口应许:“好。” 寻微不再说话,拉过被子遮住了颈脖,在针落可闻的黑暗里酝酿着睡意,很久才变得昏沉。 睡意沉浮间,黏稠的暗色覆了下来,空荡的被子变得贴身,有什么东西蹭上了面颊。 “晚安,寻微。” 寻微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第二天月考结束,身上时隐时现的刺痛终于不再阻碍行动了。 痕迹消得很快,寻微可以不用再选择高领衣了。 因为是寒假前最后一次的月考,又在确认高考资料,这次的成绩出得很慢。 张贴班级成绩时,学得头秃的同学们恢复了活力,兴致勃勃地挤在黑板旁边,点评各自的名词。 重新统一的学生证下来了,在被班长零散发放到各自的位置上。 属于寻微的那份被谨慎地放在桌角,还没等桌边的少年抬起头,那本学生证就被不小心撞到了地上。 班长尴尬道歉,弯腰去捡才发现学生证上原本该粘贴照片的地方空无一物,地上怎么找都没有那张照片。 这样的意外不好解释,班长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安抚这位模样易碎的同学,才能让对方不心存芥蒂,毕竟所有人都对这位时常犯病的事有所耳闻。 然而寻微只是看了一眼证件上被暴力撕下的留胶,就合上了学生证。 “我还有其他照片。” 班长如蒙大赦,再三确认他没有介意,这才继续发起了学生证。 枯燥重复的日常生活里,这件小事仿佛是最不值一提的插曲。 周六迎来了史无前例的降温,寻微在校服外面加了一条厚围巾,离开房间之前看向了阴森惨白的头颅。 在他的注视下,那颗头颅泛出活跃的黑气,一股无形的力量亲密地勾住了他的小指,令微暖的指尖迅速变凉。 寻微耐心开口:“今天是最后一天,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出来。” 他已经知道了寻识秋每晚会偷偷跑出来的事,不然这无法解释午夜梦回时身边紧贴而来的冷意。 那晚被毫无还手余地的经历让人心惊,不听话的鬼应该得到惩罚。 冷落亲近的朋友是不对的,但可以接吻的朋友则是特殊的。 所以可以实施惩罚。 几天没得到好脸色的鬼表现得很顺从,没有显露身形,分出鬼气牵着寻微,带着他的手放去了头骨的侧边。 是抚摸脸颊的位置。 寻微只简单摸了一下,直起腰身,“我走了。” 阴冷的气息在出门之后就消失了,寻微背好书包下了楼,在熹微光线里遇到了出门没多久的寻正邺。 父亲正在楼下和林父抽烟,火光明灭,对方麻烦他从建材市场多带个插板。 寻微下来的时候,寻正邺刚好摆车要走,“小微,我顺道送你吧。” 二十分钟的脚程并不远,老旧电动车启动前零件在响,几分钟就看到了学校灰扑扑的教学楼一角了。 建材市场在东边,寻微在分叉口下了车,闻着浓重的烟味,看向难掩疲态的父亲。 “少抽点烟,爸爸。” 寻正邺愣了半晌,勉强吐出了一口热气,“小微长大了啊。” 和父亲分开之后,少年在盘错的道路里,选择了一条通往学校的巷子。 这不是他常走的路,可距离最近。 老城区的街巷都大同小异,就算经过治理,也总有各种散乱的垃圾。 今天的风力很大,吹得道路上的塑料外包四处乱飞,学校月考后脏污的纸屑各处漂浮。 少年不为所动,秀白的脸被围巾遮了大半,脚步始终平稳。 天色灰白,渐渐聚起了乌云,仿佛随时都要下雨。 转弯的时候,巷口被踢倒的垃圾桶引入眼帘,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强劲的风声混着异响,停步的下一刻,散开的白雾直扑面门。 特殊的气味侵袭羸弱的躯体,瞬间就瓦解了一切力气。 ────────────────── 第125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0:罪犯变态,注意避雷 ────────────────── 再次睁眼,寻微看到了改装低矮的水泥天花板,上面水渍驳杂。 窗户漏出一角光,映在室内错杂铁丝上挂满的女性丝.袜和隐私衣物。 空气透着一股霉味,若隐若现的翻找声响从虚掩的小房间里传出。 从窗外环境可以判定,这是附近某片半废弃的商宅区。 虽然及时屏息,但无可避免吸入的那部分气体还是令躯体发软,但不至于彻底晕过去。 对方对自己的作案手法十分自信,将他丢在客厅就进屋了。 寻微勉强坐起身,茶几上摆着的各种杂物引入眼帘。 干瘪纸杯,廉价散烟,尼龙捆绳,烫了个洞的货品单,纸张上写着昨天的派送日期,歪七扭八地落着款。 地上倒着一袋被拆开的垃圾,令人不想去探究里面的东西。 改造的房子没有单独的厨房,桌台上的电磁炉填满油污,所有厨具都积着污垢。 寻微收回视线,缓缓从地上起身。 桌下有垃圾被风带着飘了出来,是一张沾了油腥的牛皮纸。 夹着只剩一半的红薯皮,包装的印字和斜向撕痕都很熟悉。 是那晚他丢弃的。 寻微蹙了蹙眉,转过目光盯着铁门上加固的挂锁。 “这么快就醒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就在几米开外,寻微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 偷窃,绑架,区内行凶,熟手作案,原来是这样。 头上缠了渗血纱布的中年男人站在小房间门口,身材中等偏胖,模样属实和善,皮肤带着配送曝晒留下的黝黑。 “你叫寻微,是不是?我很早就听说过你。” 这个有着心理疾病的孩子在那几栋楼一直很出名,原来那个总是寻死的学生,长了张这么惹眼的脸。 询问没收到回应,周守义没有意外,不怀好意地审视着清秀苍白的少年。 对上对方冷冷的目光,他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不要害怕,叔叔只是请你来家里坐坐。” 如在窄得转身都困难的楼梯间里,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学生,长得秀净,又生着病,一眼就能让人立起来。 但是直接撕开校服*的话,学生的哭喊声只怕整栋楼都能听到,这么标致的一双眼睛,就该在现在这种地方哭瞎才好。 收网抓到的新娃娃就在面前,周守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向了对方。 “寻微,你长得这么招人,知不知道叔叔每次看到你,会有多喜欢?” 在他身后,小房间的门彻底被风吹开,昏暗,沉闷,油腻的床上团了块发皱的浅色布料。 赫然是那套遗失已久的睡衣。 寻微眸光转寒,却只是问:“上一个受害者在哪?” 那个凌晨归家却下落不明的女人,最后到底去了哪? 周守义没有给出答案。 常年劳作的身躯带着体味,走路时中等身材不自觉前倾,刚好挡住窗口的光。 寻微注意到他怪异拖沓的脚步,视线向下,看向了对方长短不一的裤脚。 那双尺寸肥大的脚长得宽厚,现在却生生挤进了一双偏窄的青春款运动鞋里,穿不完全,后脚跟露在外面,踩地时发出贴肉的声响。 认出这双鞋子的瞬间,寻微只觉得反胃,猛然移开了视线,后退着擦过了旁边的掉皮沙发。 沙发靠背挂着条发潮的破线丝.袜,扶手带着一块明显的血渍。 他表情的变化让中年男人变得激动,大步走了过来:“还头晕吗?热不热?叔叔这里有药,会让你慢慢享受的,过来吧……” 寻微仍是后退,再次问道:“受害者,在哪?” 周守义充耳不闻,等不及他负隅顽抗就去拽那只细仃的手,然后就被一烟灰缸砸得偏过了脑袋。 爆发的冲力让男人蜡黄的脸迅速充血浮肿,身体却只是踉跄了一下,就很快站稳了。 他左耳嗡鸣,看向面色如冰的少年,阴沉着脸要夺过对方手里的东西,却被直接甩开了。 烟灰缸底粘留着的证件照飘落在地,一寸蓝底,带着钢印,已经染上了干透的白渍。 寻微攥紧了烟灰缸,“一直都是你……” 周守义用手擦了擦脸,摸到又在渗血的旧伤皱了下眉,却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少年精致的眉眼上。 “我是想看看你啊,寻微。独来独往很孤单吧?没有朋友是不是?叔叔是保护你,也是真的喜欢你啊,不然怎么连你学校也跟去?” 见少年神情彻底冷了下去,他却一耸肩膀,不依不饶地笑道:“学校的人问我是谁,你猜猜叔叔能怎么说?叔叔当然是说——是你的父亲。” 他想要去够那病弱的身体,却被反手一道烟灰缸砸过来,只能不尴不尬站在原地,大方地展示出了刚刚翻找的丝.袜,垂涎地打量着对方冷若冰霜的脸。 “如果真的是我生了你,小微啊,我会把你从小*到大,你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妈妈’,却只有我一个爸爸。你只会穿着这个,天天求着被我——” 极强的冲力打断了滔滔不绝。 这个臃肿的中年人被一脚踹翻,寻微压了上去,在药物带来的晕沉中,举起烟灰缸砸上对方的太阳穴。 一下。 两下。 又沉又重,带着不符阅历的果决与狠厉。 一时间,沉闷的风声里只有被钢玻璃撞击皮肉的浊响,一声接着一声。 尖锐的痛感让周守义眼冒金星,用力去抓那节细瘦的手,在疯狂的砸弄里,竟然无法凭重量优势将对方扯下来。 轻如白鸽的少年死死按着他,面无表情。 “恶、心。” 话音落下,一直在恶化溃烂的额头传来剧痛。 周守义用手挡了一下,但还是被砸出一声惨叫,瞬间爆发出力气直接将身上的少年掀开了。 他捂住鲜血外溢的额头,看着撞到了桌边的少年,对方脸色白得透明,黑眸渗人。 “没听过这种话吧?”周守义喘着粗气,捂着伤口向对方靠近,“小弟弟,你受了委屈只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在厕所里偷偷自*啊?太可惜了,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看到。” 他冷笑起来:“小微还不知道吧?叔叔上次去你家的时候,在浴室给你留了礼物啊……” 这种说辞对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足够了,虽然那该死的监控总在失灵…… 少年胸口的起伏果然变大,那张漂亮平静的脸却没有如他所愿露出崩溃绝望的表情,而是一拳就砸了过来。 鼻青脸肿的中年人就这样被抡倒在地,单薄的少年反握住桌上那柄处理食材用的刀片,扼住他的脖子,在他惊恐的目光里直接刺了下来。 刀尖最终悬在距离眼球几公分的位置,纹丝不动。 寻微气息紊乱,握紧刀尖的手渗出了汗。 就这一秒,积灰的玻璃之外起了风。 熟悉的黑气缠上手腕,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继续往下。 积压已久的大雨落下来。 清瘦的脊背覆来一层阴冷,微微发颤的腰身被圈住。 藏在暗处的恶鬼终于现身,冰冷的吻落在耳根,分明又一次违背了承诺,却成了愤怒失态之中最后的救赎。 寻微眼帘一垂,看着中年人满是恐惧的肿脸。 那支意图扎来的针剂滚落在地,对方的嘴已经被鬼气深深勒进皮肉,将惊骇的大叫堵了回去。 他止住刀尖,彻底平复了呼吸。 直逼对方眼皮的刀片被接走了,寻微被捞了起来,只在恶鬼冰冷的怀抱里待了极为短暂的时间,就在黑雾搀扶下站稳了。 寻识秋松开他,拖起地上死狗般的中年人,不顾对方的死命扭动,径直走到角落,按着人头就往墙上撞。 油腻的头发簌簌掉落,被黑气勒紧半边身体的男人像只待宰的公鸡,面容发紫。 “砰”的一声,他撞上坚硬的墙壁,被拽开后重新撞过去,循环往复,只能发出模糊又凄厉的惨叫。 血泪混杂淌了一地,那破旧的裤子打湿了一片,肮脏的水渍渗透了脏污的地板,却没有一滴来到寻微脚边。 “有、有鬼——” 重创沉闷而规律,没有直接要命,反倒成了痛苦成倍的折磨,中气十足的求救声变得虚弱。 但力道控制得再好,头骨也会很快凹陷爆裂,活人的生命在鬼物手下不堪一击。 大雨滂沱,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姗姗来迟。 寻微淡声开口:“可以了,小秋。” 寻识秋动作未停,看了一眼那张血肉模糊的丑脸,又眼神漆黑地砸了几下,最后才丢垃圾似的把奄奄一息的人摔到了地上。 提前报警这件事是正常公民应该做的事,就算家里有鬼也要遵纪守法。 这是寻微学会的世界规则,可以避免处理许多残局。 旧城区的失踪案时隔两个多月迎来结案,受害者的尸体在改装房屋的冰箱里找到,被分割成块,填满了整个小冰箱。 失窃案也得到突破,那些居民衣物都被清点核对,通知了本人来领取,但大多数都会嫌晦气选择了扔掉就是了。 事实上,在听见报警电话另一端的男生用清朗的声音说被跟踪时,警局的人大多心情微妙。 被同性骚扰的社会现象并不常见,特别是老城区片警这边,因为每天处理鸡零狗碎的事,甚至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 虽然男生冷静陈述的异样可以有很多解释,但事关悬而未决的失踪案,警局还是出警了。 远远见过一次当事人之后,那些说闲话的老警察终于闭了嘴,那个气质干净的高三学生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看那张脸,一切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结果就是有惊无险地顺利结案了,气若游丝的嫌犯被送医关押,受害者的情况相对乐观,只有轻度的药物残留和擦伤。 给寻微做笔录的警察是位年轻女性,了解完事情的完整经过,敲键盘的手有些用力。 “没关系,现在是安全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不要怕。” 经常做情绪调节的女警温和可亲,知道这个少年有多年的心理疾病之后,难免多安抚了几句。 对方情绪一直很稳定,她最后还是柔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点:“寻微同学,你确定在反抗过程中,是你自己一个人造成了那个人的重伤?” 寻微点头,“是的。” 这么瘦的一个学生,能匪夷所思地把嫌犯打成那样,那当时该是有多害怕啊…… 在警察们唏嘘怜惜的注目下,寻微走出了朴素肃穆的警局。 看着暂时停雨的天空,他回忆起了离开案发现场时的事。 彼时,做过急救的嫌犯已经被推上了担架,半边脑袋都是血,还囫囵不清地念叨着有鬼。 被带离前,他充血的眼睛望向寻微,阴恻恻地笑了。 “你以为、她真的是我杀的?” ────────────────── 第126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1:“宝宝,张开嘴。” ────────────────── “你以为她真的是我杀的?” 混着血痰的语句充满怨气,就像死到临头的临时开脱,不会得到任何重视。 天际乌云聚散,寻微久久不动,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层冷意裹住,掌心发痒,被勾了一下。 他轻声问:“那个房子里,还有别的鬼吗?” 寻识秋蹭着他的指缝,“没有。” 这意味着被害者的灵魂已经往生了。 寻微不再开口,牵住了那只试图钻进衣袖的手,带着对方走下了台阶。 寒风凛冽,拂过少年柔亮的黑发,刘海下的眼睛沉静一片。 警局的人联系监护人时,继母以加班为由推辞了,父亲在建材市场出了小车祸,坚持着要赶回来,但被寻微拒绝了。 两室一厅的家依旧冷清。 到家之后,寻微找出了隐藏在浴室高窗上的针孔摄像头。 微型镜头只有纽扣大小,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这个,是坏的。”身后的鬼贴耳道。 鬼气浓郁的磁场中,所有设备都无法生效。 虽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寻微仍不受控制地胃里发闷,把那样东西紧紧攥进掌心。 发凉的手背覆来一层难言的冰冷,有力的指节强势挤入,将掌心的金属毫不费力地碾成了碎末,鬼气消弭了残渣。 清晰的镜面反射里,苍白的鬼物俯身贴上少年消瘦的脊背,面颊相蹭,一点一点打开对方收紧的手指,细致地舔着那柔软掌心的掐痕。 寻微没有挣开,安静了几秒,“我想洗澡了。” 阴雨天气光线昏暗,他的脸色透出病态的白,神情却平静至极。 排除隐患以后,浴室依旧鬼气弥漫。 反锁上门后,热水打开,不着.片缕的身体站在水汽里。 他身上没有多少留伤,只有部分关节被撞青了,水流带来隐痛时才被察觉。 所有白皙透明的皮肤中,盘踞腕骨的那圈青紫红印最为显眼,这是嫌犯拼命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这处擦伤在热水冲刷下颜色加深,寻微被水打湿的睫毛半垂着,视线久久落在上面。 然后,他开始用手指去擦,反复几次,伤痕扩大变紫也没有停止,到最后甚至刻意用指甲去抠弄。 几近神经质的动作被鬼气止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刺痛的腕骨,而后手臂一收,不自觉发抖的身体就这样落进了没有温度的怀抱。 身躯相贴,那层令人窒息的被窥视错觉才有所消退。 寻微没再指责鬼的毫无边界,脱力地待在对方怀里,热水毫无阻碍地冲刷下来,生理性发冷的皮肤后知后觉地回温。 但彼此相贴的部分还是一成不变的冷。 变烫的腕骨被落下了亲吻,寒意令刺痛短暂消解,寻微别过脸,在对方的帮助下洗完了澡。 那些被衣物遮住的地方也被认真清洗,洗头洗澡,由上及下,寻微不知道鬼是怎么无师自通习得了这些经验。 黑暗中赤忱相对的经验不足以克服羞耻,所以被迫转过身的时候,他仍然有些闪躲,在瓷砖地面上站稳了就想要后退。 然而单纯的清洗仿佛就已经让鬼物产生兴奋,掐着他的侧腰,低头就要追过来亲他。 寻微还记得那晚对方吃过什么,湿润的手指挤开了对方的嘴。 “你也洗洗吧。” 为少年清洗的过程中,鬼物早就化去了衣物,挺拔流畅的身躯毫无遮掩,在热水冲刷下依旧维持着死物的青白。 他不觉得自己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清洗,一错不错盯着少年白皙的脸,乖乖张开了嘴。 水声淅沥,森白的牙被收起,猩红的舌尖和内壁任由检查,主动蹭上了探入的细长手指,卷着对方继续深入,带着难以掩饰的贪婪。 被凉滑舌面蹭弄指腹的感觉很奇怪,狂热得就像要把手吞掉。 寻微移开目光,把手指抽了出来。 “洗干净了吗?”寻识秋哑声问。 指尖的水渍很快被热水冲走,寻微缓缓点头:“嗯。” 他精力不济,没有留意鬼有没有洗其他地方。 想来鬼魂本身就不用清洁,他只是难以克服心理障碍。 正走神间,寻识秋已经替他穿好了上衣。 变形的旧睡衣偏长,堪堪遮住腿根,少年瘦白的双腿还露在外面。 被抱到了洗手台上,有棉质布料顺着光.裸的脚踝往上,他才聚起思绪,稍稍并拢了腿。 “我自己来。” 在鬼物灼灼的目光里,他自己穿好了裤子,然后被吹完头发抱进了小卧室的被子里。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巷子里的书包和围巾被送回后还泡在盆里,是被寻识秋连同其他衣服一起洗掉的。 在微弱的洗衣液清香里,寻微合上了眼睛。 也许是强烈的情绪波动触发了应激,这段时间积压的身心负荷集中爆发了。 他在深夜发起了高烧。 身体发冷的晕沉感其实睡前就有,但被误认作了情绪表征,没得到关注。 半睡半醒间,远超寻常的心跳振动耳膜,远胜过不断叩窗的风声。 由内而外的灼烧感穿透皮肤,烫得意识混乱,像是被迫沸腾的湖水。 闷热的被褥成了牢笼,即使脱掉了所有衣物也无法缓解。 热意不散、头痛欲裂时,干涩的口腔被送进了带着药苦的温水。 随后,一片冰冷的躯体贴了上来,没有心跳与气息,却让体内的潮热得到了短暂的冷却。 寻微勉强睁眼,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双黑得诡异的瞳眸。 即使感官朦胧得像了一层纱,对方的身份也不必去猜。 寻识秋贴近了他光.裸热腻的身体,拥住那节渗汗的细腰,视线定在对方酡红的面庞上。 “寻微。” 生病的少年感知迟钝,乌亮的眼眸隔着薄雾,好像难以理解字句的含义。 他胸膛的起伏很急,发红的脖颈透着汗,薄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活络跳跃着,一如体内急促动人的心跳。 寻识秋俯身去舔他颈侧的汗,在贴近的瞬间,肩膀缠来一双纤白发颤的手臂。 那层温暖覆盖着病理性的高温,轻易就激起了鬼物趋近天性的恋慕和渴求。 寻识秋勾住寻微发软的后腰,毫不犹豫把人抱到了自己身上,倾身舔掉了他绯热脸颊的汗。 寻微意识不清,本能地缩进对方怀里,这是除了热意以外的唯一感知。 大面积的肌肤相贴让他蹙起的眉有所放松,可依旧头重脚轻。 轻颤的眼睫沾染湿冷,直到薄红的眼皮被舌尖蹭得发痒,他才重新睁开了眼。 窗外的风声仍不清晰,昏暗室内鬼气漂浮不定。 鬼物惨白的脸已经近在咫尺,眼瞳中闪动着幽绿暗光,像是无风而动的磷火。 少年眼中的雾气有所消散,气息灼热,眼尾却凉,不由视线半垂,走神般看着鬼变湿的嘴唇。 无需言语,恶鬼就再次贴过来,舔上他半抿的唇,凉意驱散燥热,柔软的唇瓣很快被舔湿,在越发急切的磨咬之下变得通红。 接近亲吻的降温让寻微气息变浅,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长久的肌肤相贴令鬼物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把少年的双唇吮得泛肿,仿佛会渗血。 他舔了舔对方的唇缝,恋恋不舍地离开,脖子上的手臂就轻轻收紧了。 滚热覆盖而来,寻识秋动作静止,直勾勾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宝宝,张开嘴。” 寻微看了他几秒,张开了嘴。 张开的幅度不大,隐约可以看到洁白的牙,还有一点病中深红的舌尖,口腔湿润,呼出的热气能把灵魂引燃成灰。 寻识秋被气息俘获,当即覆上对方红肿的唇,解瘾般缠了几下那湿软的舌,然后压抑住阴暗的本能,一遍一遍,极为缓慢地舔起对方滚烫的口腔。 舌尖搅弄的频率低而轻,却让纤瘦的身体不由自主发了个颤。 恶鬼将时间把控得很好,会在少年呼吸困难的时候稍稍撤开,然后又在热气成雾之中重新亲上去,循环往复,冷热交缠。 于是脖子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寻微一直没有叫停。 相贴的身体抵得极近,发热的肩胛被重重揉过,上身紧紧相依。 在冰凉又一次撤离时,暖热的舌微微一动,就像是在挽留。 细微的反应被敏锐捕捉。 寻识秋掐紧了少年绵软的腰,咬着对方红得靡艳的唇,眼神深沉而兴奋。 “舒服吗?寻微,你舒服吗?” 寻微呼吸发烫,反应慢了半拍,“……嗯。” 简短的答复得到了迅速而可怕的回馈,他被硌到了,推了一下寻识秋的肩,“你穿衣服。” 嗓子发炎,发声几近气音。 紧紧相拥的躯体瞬间被衣物间隔,寻识秋抓住他想要撤回的小臂,重新压回肩上,按着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烧得滚热的口中再次被送入凉意,像块凉滑的冰,寻微涣散的眼神聚焦,无意识含住了。 唇齿间舔.弄的力度忽然变重,带着难掩疯狂的痴迷。 发热的舌被紧紧缠住卷弄,深得舔到了舌根,让朦胧的感官被迫清醒,在无孔不入的热意里被赋予冰冷。 “唔……” 寻微被咬得轻轻皱眉,好在带来窒息的深吻及时止住了,冷冰冰的唇舌撤离片刻,被舔疼的口腔很快被渡进了一点温水。 温度适宜的水流舒缓了灼烧感,寻微又被喂了几口水,药物终于后知后觉生效了。 他眼皮发沉,身上还是烫得难受,被寻识秋再次抱紧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 身体相贴,所有热意难耐的皮肤都覆上冰凉。 额头抵上一片冷意,蹭过鼻尖,不自觉抿紧的唇又被舔开了。 或许是喂水,或许是接吻,寻微已经很难做出判断了…… 混乱漫长的深夜在相拥中度过。 快要天明时,狂风刮过的窗面凝结出了冰霜,爬满了透亮的窗台。 在窗帘晃动的轻响里,寻微黏腻出汗的身体又被擦了一遍,烧得泛红的皮肤变成淡白,被一件件穿好了衣服。 他被裹着被子抱到了桌上,看着家里的鬼动作熟练地换了床单。 退热后的四肢一片虚软,再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又被加了层薄被,寻识秋隔着被子抱了上来。 寻微稍微动了动,被森冷的鼻骨蹭了一下后颈。 “怎么了?” 寻微面颊贴着枕头,“饿。” 昨天没怎么认真吃东西,沉重的身体在退烧之后渐渐恢复了知觉。 寻识秋隔着被子摸了摸他平坦的腹部,然后就化成雾气消失了。 这个时间段,晚归的父母还没起床,所以家里的鬼活动不需要受限。 睡意轻浅时,寻微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声响。 很快,面无血色的鬼重新出现,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执行力令人讶异。 寻微裹上被子靠在床头,在对方要来喂他的时候摇了摇头,接过了那碗光滑淡黄的鸡蛋羹。 大半个晚上都在生病,他面上带着虚弱的病气,唇色却秾艳,挖下半勺蛋羹送进口中,如常吞咽,却久久没有再吃第二口。 寻识秋看着他轮廓柔美的脸,“不好吃吗?” 寻微不说话。 寻识秋握着他的手挖了一勺喂给自己,没有咀嚼就吞咽过后,神情变得麻木而呆滞。 “难吃。” 寻微弯了一下唇角。 然后他又被抱着喂了水,缺乏闪躲的力气,不过一分钟就开始气喘,然后把鬼推开了。 积攒了经验,第二份蛋羹口味适宜,吃过东西,寻微重新躺进了被褥里,被鬼隔着被子牢牢抱住。 睡意如山,有冰凉的吻落在唇角,寻微闭着眼睛,哑声说:“不要让那个人死了,在事情结束之前。” 寻识秋不作回应,咬了下他的脸颊。 一片黑暗中,寻微嗓音放轻:“病好之后,我们暂时离开这里吧。” ────────────────── 第127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2:“那天晚上都可以……” ────────────────── 失踪案嫌犯被抓捕归案的事很快在居民之间传播开来。 犯案者的身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那些经常上早班的工人们都和这人打过照面,黝黑的脸,憨厚的笑,穿着xx鲜奶的配送服,给人的第一印象只有友善老实。 案件曝光,那些从前和这人简单接触过的人都不寒而栗,谁都不知道那个笑容可掬的人有没有在背地里将他们视作过目标。 案发地在废弃的商户改装房,在脏乱的长巷深处,就算里面的人声嘶力竭也不能被听见。 搜出的大多失窃证物都能检出嫌犯的DNA,这当中并不仅仅只是女性衣物,且无论新旧都有夸张的穿着痕迹,犯案者的变态程度可见一斑。 遇害的失踪者和这人没有仇怨,是和其他人一样的点头之交,却经历了无妄之灾,死相凄惨,让原本不太和谐的邻里都颇为怜悯。 工人家庭或多或少都有女性,如果不是及时抓到了犯案者,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害。 第二个受害人的身份未被公布,可老城区藏不住事,消息灵通的大妈们还是打听到是附近的年轻学生。 连孩子都不放过,真是作孽! 案件从头到尾都让人心惊胆战,作孽的案犯像是有天在收,这么多天现在都还在医院。 有消息说那人脑袋破洞,恶化后躯体反应像癫痫发作,没等到半夜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天快亮了不知怎么又被救回来了,一直吊着一口气。 伤口还是止不住血,输血消毒了身上也全是青黑色的烂肉,像是突发传染病,警局的人24小时随时守着,担心他就这么死在医院。 这种人死了也活该,居民们骂声一片,回过神来仍是一阵后怕。 被偷衣服总好过被杀,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总算是处理了。 有怪事不断的犯案者吸引火力,被救回的受害者身上的关注就少了很多。 因为固有的心理疾病,寻微旷课一天的事没在学校掀起波澜。 他请了最后一周的病假,寒假后那段时间的补课都不用到校。 等到低烧也结束,他的身体渐渐恢复,就遵循病中的话和寻识秋一起离开了老城区。 离家理由是去母亲那里过寒假,寻微只简易背了个包,然后就在寻正邺平和发怔的目送下,乘车离开了。 距离上次和母亲联系已经快有一个月了,对方说想在寒假带小柔出国治病,那个同母异父的年幼妹妹先天不足。 这也意味着到市区时,真正能见到母亲的概率极低,但见面与否本来也不是此行的目的。 那只会是一种打扰。 匿名快递的抬头信息指向母亲所在的城市,这里会有他要的线索。 景明街十字路的事过去之后,寻微查过很多关于这条复古街的资料,罗列的信息网往前追溯了几代,发现块区域曾经是属于私人的,后来才动工商用。 那块地的原有主人姓景,更深的背景无从查起。 这座都市景姓人物多如牛毛,真正从老城区发展至今、接连几代都有繁荣昌盛的家族却很少。 病去如抽丝,寻微精神疲倦,在大巴上靠窗睡着了,再醒来时是靠在旁边空位的寻识秋肩上,衣兜里的手指被牵得很紧。 乘客的聊天杂音里,偏头侧睡的少年是否有支点无人关注。 他坐直了身,移过视线,窗外风景已经由拥挤老街过渡成了林立楼宇。 灰白光线中细雨夹着雪丝,为满目繁华凝上一层霜冷。 通过关联进一步确定目标过后,寻微雇过人调查,了解的东西依旧只有皮毛,只能勉强拼凑出基本的信息。 底蕴深厚的景氏发展多年,当年是搞实业与地产发的家,后来乘了东风,在新区站稳脚跟,早已和在老城时不可同日而语。 那个家族这一代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关系稳定。 老一辈景家人信运信佛,到五十岁就退位让贤很少露面,现在产业是处在不惑之年的兄弟俩分权在打理。 这一辈景氏兄弟二人年纪相差很大,但都是人生得意,一个在做建筑局长,一个搞金融企业转型,从政从商相互扶持,一体同心把家族发展壮大。 资料没有任何疑点,只要不去看照片上那位企业家与寻识秋有三分相似的脸。 天寒风冷,在旅居单间安顿之后,寻微在外套里加了一件衣服。 在他扣好衣服的间隙,狭小的房间已经被鬼气检查过一遍,所有角落毫无遗漏。 寻识秋拿着他的药剂,“为什么不去找你妈妈?” 寻微只是摇头,“她有自己的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也有。” 这个我们,只包括人和鬼。 鬼对这个指代十分满意,把人牵过来定时喂药,用嘴。 药剂停留口腔的感觉并不好受,寻微推开那张贴近的脸,“不要,好苦。” 明明甜得要命。 寻识秋用眼神反驳,僵冷的面颊被推得变形,仍觉得牙尖发痒,直直盯着他浅樱色的唇。 寻微装看不见,自己接过药喝了。 他洗好杯子,整理好东西,然后带着不太高兴的鬼出门了。 核心商务区人流如织,街道宽阔,巍峨的金属地标积着一层新鲜的雪霜。 办公高楼鳞次栉比,出席项目剪彩的最高负责人一经露面,就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争相询问商投秘诀。 白灯闪烁不停,四十出头的企业家西装革履,气场无懈可击。 咖啡厅二楼玻璃明净,寻微视线向外,手边是暖手的饮品。 寻识秋咬着他薄白的耳尖,忽然开口:“我想杀掉他。” 或许是因为正受人簇拥,楼下那位企业家的状态要比照片呈现的直观很多,容光焕发,与身旁冰冷惨白的厉鬼形成对照,这让二者深凹眼窝的神似之处更加突出。 寻微回忆起那人的名字,景闳。 景闳从容地享受着灯光与赞誉,沐浴在各方视线下,有一刻忽然脊背发寒,像是正被什么可怖的东西凝视着。 他笑容一僵,敏锐地看了过去,却只在对面二楼的窗户里看到了说说笑笑的两桌客人。 侧面的双人桌上坐了个面白如玉的学生,手指摩挲着桌上的咖啡杯,似乎在等人。 没有异常。 脊椎漫起的寒意几秒就消失了,他只当是错觉,继续应付起媒体和合作伙伴,只是得体的笑容已经多了一丝心不在焉。 寻微收回视线,牵住了那只已经挤进指缝的鬼手,“先找你的身体吧。” 在活动结束之后,景闳又去了几个场地,最后没回自己名下的任何一处房产,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私人侦探无法探查到的景氏老宅,原来在城西。 在家族性的建筑中,可以找到很多被隐藏的东西。 景闳的车最后进了城西的一片欧式园林。 那片住宅区隐私性极强,远远望去像片死寂的海,外人很难进入。 不想打草惊蛇,寻微最终拉着寻识秋停在了外沿。 搭车回去早就超过了入睡时间,寻微洗漱出来,床单被套已经被寻识秋换过了。 勤于家务的鬼手里拿着药盒和热水,正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感冒症状已经几近于无,寻微自己吃了药,还没躺回被子里,就被抱过去喂了水。 把半杯温水喝完,他顺利躺上了床,然后在熄灯后的黑暗里,补上了白天漏掉的那个吻。 单间小得让声音都挤在一起,模糊的接吻声勾人耳热。 寻微很快就不想亲了,要去推身上的鬼,却摸到了流畅僵硬的胸膛。 “你怎么、不穿衣服……” 寻识秋咬住他的下唇,“那天晚上都可以。” 光着抱在一起。 寻微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声音低了几分:“那个时候是我生病了……” 寻识秋一下一下舔他的唇角,“不生病就不可以吗?” 寻微不想回答,转身要埋进枕头里,结果被亲着脖子按了回来。 “我困。”他低声说。 寻识秋用牙磨着他小巧的喉结,没有说话,似乎在观察他的状态。 寻微眼睫颤动,摸到了他的脸,缓缓贴过去亲了一下。 被刻意放轻的呼吸落在被褥里还是很明显,在毫无生气的皮肤上落下一闪而逝的温热潮意。 他抚摸着鬼的五官,轻声问:“等找回了身体,你会想要……” 还在开合的唇被叼住亲吻,挤开齿关不断深入,将淡色的唇瓣碾得泛红,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沉溺与渴慕。 病气未除的人很容易呼吸困难,于是接吻的过程被放慢延长,使得消散的睡意聚集。 一开始的紧绷退去,寻微撑在鬼身上的手慢慢放松,最终没能把询问说出口。 如果找回一切,会想要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消散在脑海里,寻微会尊重鬼的任何答案。 不熟悉的环境很难让人心安,可他还是在寻识秋怀里睡了过去。 一觉天明。 他们在几天后再次去了那片欧式园林。 有无视规则的鬼在身边,避开监控不算难。 园林有很多栋相邻建筑,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原本漫不经心的鬼变得沉默,将寻微的手牵得很紧。 寻微感受到了鬼气隐隐躁动,随时会进入警戒状态。 栏杆之内,是一片占地很广的宏伟楼房,主体纯白崭新,喷泉水声清晰入耳。 可寻识秋看也不看,只目光阴鸷地盯着修剪整齐草坪尽头的那片树林。 柏树林覆盖面很广,遮天蔽日,地面没有路,只有杂乱不堪的野草。 空气就如同针扎,连磁场都给人沉闷的错觉。 寻识秋嗓音嘶哑:“在这里。” 仿佛是在附和,树林深处刮来一阵疾风。 拥挤茂密的树枝哗哗作响,腐气袭面,深处的模糊黑影有一刻显出形状。 昨晚结过一场霜,土壤植被沾染的湿气被飘荡的鬼气扫开了,潮湿的泥地腐木残留,仿佛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 顺着勉强从杂草辨出的小道,寻微跟着神情莫测的鬼来到深处,一点一点看清了林中全景。 在柏树林深处,一栋双层老楼无声静立,外墙发灰褪色,边缘沾满泥藓,窗柩和门扉爬满棕色藤木,走进树林的全程没有一丝鸟鸣。 房外空地种了棵疏于打理的古槐,虬结枯瘦,这和整片树林格格不入。 随着脚步靠近,沉重的雕花铜门锁扣一响,生锈的门轴徐徐转动。 铜门大开,尘封已久的室内光景映入眼帘。 阴天光线不足,微光照着门口铺满灰尘的红木地板。 再往深处,是一望无际的黑。 ────────────────── 第128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3:鬼的身份大揭秘 ────────────────── 久无人住的旧宅气息潮闷,远离门边之后,只有从藤木缝隙漏进的弱光可供视物。 微弱光线里空气浮动,红木地板返潮发霉,摆放整齐的家具已经老旧脆化。 各处杂物很多,只有茶几的位置是空的,地板翘边,颜色发乌。 寻识秋在那里停住,青白的面孔拢在暗色里,瞳眸深红,外溢的鬼气更多了。 室温比户外还低,寻微拉好围巾,蹲身检查了地板。 颜色特异的区域,木质纤维被破坏得很严重,整体发黑,像是腐蚀性液体浸泡过。 除此之外,一楼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了。 他牵着鬼走上了二楼,踩过的楼梯伴随着木响,空寂的声音回荡整座楼房。 来到二层窗口更少,玻璃蒙着污垢,被外围的植物彻底挡住了,泄入室内的弱光凌乱至极。 寻微打开了手机手电,照亮了同样积灰的地面,空气中的霉味更重了。 在飘散的鬼气中,几个锁死的房间一齐打开,都是死气沉沉。 被搬空的主卧没有线索,寻微走进了书房。 进门时他被身后的鬼勾腰回抱,躲过了门口忽然歪倒的落地灯。 铁灯早就碎了,砸到地上将墙皮震脱了几块。 手电灯光晃过房内,照亮了井井有条的木架,散着书本的朽味。 桌上摆着一张泛黄的合照,是景闳景骏两兄弟,中间站着一个更为年长的男人,父亲景崇山坐在最前面,几人举止亲近,面容各有相似。 中间的男人面色最白,似乎身体不好,被两兄弟簇拥着。 现有的调查资料没提过这一位,从景家人活跃的社交习性来看,这位从未露面的男人还在人世的可能性很低。 寻微多看了几秒男人的眼睛,忽然抬眸看向身边的寻识秋。 鬼对照片不感兴趣,表情冷漠,一直不在状态。 “这里,好吵。” 旧宅死寂,但是鬼魂似乎被吵得头疼,缓解躁郁般贴紧了寻微的身体。 寻微摸了摸他紧皱的眉,把相框破损的照片抽出来,仔细看过一遍,在背面发现了二十年前的日期。 落款字样是,乙卯年秋,病中,与父弟。 架子上那些旧书有过翻阅痕迹,按时间排序,最深处是本破损的手记。 手记字迹斑驳,记了些杂事感悟,诸如盼望父亲早日打消执念,庆幸弟弟转政有望等等,最后一页欣慰儿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已经能够承担责任…… 记录到此结束,后续内容被撕去了,寻微合上了手记。 架上最多的是经济学著作和文件,签署日期在多年以前,逐一查看就会发现,落款笔迹和姓名已经发生改变,从温文尔雅变得利落潦草,仿佛寓意执行权的更迭。 病重长子。继承人。儿子。 关键词闪过脑海,连接多年前的旧事。 在鬼气陪伴下,寻微走进了最后一个房间。 这里的窗户没有覆盖藤木,厚玻璃被空地槐树诡谲的枝丫抵着,经年累月已经有了裂痕。 阴沉的天色漏入室内,为那些错乱蒙尘的灰色陈设覆上一层阴影,这种奖项纪念倒塌着,各种纸张散作一团。 这些东西同样带着厚厚的灰尘,浓重的阴冷感从地板渗透而出。 寻微环顾了这间年轻的卧室,走到了混乱不堪的桌前,拿起的第一张纸是精神评估。 [患者行为失控,一年内多次表现出攻击性……建议继续留院接受封闭性治疗,辅助必要关押手段……] 这家精神病院在十年前就被爆受贿倒闭了。 患者信息被铅笔模糊,指腹擦过后,漏出发灰的字样。 二十周岁。 再往下翻是一些个人资料,调取时间不断接近现在,最后一次记录是十五年前。 这个房间年轻的主人经历了一场早有预谋的屠猎。 低弱的光线里,寻微安静地整理着资料,翻看到最后,在遗产和股权文件下找到一张被撕毁的护照卡。 那个一次又一次被提及的名字,有了彩色鲜明的佐证。 泛黄的照片上,二十岁的青年凌厉俊美,意气风发。 下方用宋体写着,景寄。 理清一切的刹那,惊雷般的耳鸣爆发了。 寻微闭上眼睛,被冰冷的鬼物扶住了腰。 剧烈的不适在几个呼吸之后才勉强抽离,他被抱了起来,鬼一次一次亲吻着他的脸颊。 泛凉的吻让寻微垂下眼睫,重新看向手里的东西。 “这才是你的名字。” 高大的鬼影没有说话,看了看他手里的旧照和文字,对此漠不关心。 寻微调整好了情绪,从对方怀里出来,“你还记得那些事吗?” 寻识秋的答案一如既往:“不记得。” 他面孔青白,优越的眉眼和当年别无二致。 唯一的不同在于深邃的眼睛变得浓黑而阴寒,透出了不详的血光。 在曾经的环境里待久了,收尾的鬼气渐渐凝实,带着一触即发的戾气。 压抑的旧宅磁场,让身处其中的鬼物状态紧绷,要尽快完成他们此行的目的。 如果有阻隔感知的东西作祟,或许可以借用一点介质,毕竟鬼和身体之间本来就有自己的联系。 寻微取出了衣服里的骨珠。 白骨沾染上微暖的体温,外观润泽了许多,在鬼怪进入之后重现寒意。 骨珠牵引的气息连同鬼气一起,齐齐指向楼阁下方。 寻微带着骨珠下了楼,穿过光线幽微的一楼客厅,在角落蒙尘地毯下找到一块中空带锁的木板。 下面似乎是个隐藏的地下室。 带锁的东西很好解决,寻微从包里翻出了细铁丝,这是几次被锁在门外积攒的经验。 少年垂头,偏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细长的手指绕着细铁丝,不出几秒,古铜锁芯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没有破坏内部结构就开了。 木板打开,一阵阴风拂过指尖,带着直入骨髓的冷。 他视线向下,看见了简易的朽木楼梯。 将冷透的骨珠握紧手心,寻微沿着楼梯一路下行。 地下一层空气稀缺,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手机的光亮微弱晃动,只照得见一米之内的景象。 地板的颜色很暗,到最后甚至变成了黑褐色,再往深处是一片黑土。 土壤结构很薄,可以看到埋藏其中的骸骨。 散乱,苍白,缄默无声。 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被留在这里,整整十五年。 黑土边缘带着细线般的黑纹,和曾经被湿巾无意擦到的那些“脏污”颇为相似,大面积绘画在深色的砖石上才可以被肉眼捕捉。 骸骨周围黑气最浓,就像是运作的祭坛。 看过这些,再联系这十来年景氏兄弟的风生水起,就讽刺得多了。 寻微尽力收回思绪,走向了那片潮润的黑土。 在少年靠近的瞬间,所有鬼气都热络而亲昵地涌上来,丝丝缕缕拂过细腻的皮肤,除了摩挲带来的凉意之外,没造成任何影响。 和之前一样,祭坛边的纹路也可以被擦掉。 寻微认真擦掉了这些东西,察觉到骨珠的寒气不那么重了,这才分神去理出祭坛里的骸骨,擦掉残土,一根一根放进自己的包里。 骨架很大,要完全装进包里并不现实。 寻微懊恼自己遗忘了鬼很大只这项现实条件。 返程重来会有很多变数,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应该把骸骨全带回去。 “卧室有箱子。”寻识秋嗓音依旧沙哑。 寻微稍稍一顿:“你想起来了?” 寻识秋很诚实:“没有,只是知道。” 随着禁锢松动,那些认知会像本能一样自然浮现。 寻微没有多问,再次走进灰尘扑面的二楼卧室,心情已经平静很多。 他在柜子里找出了行李箱,由于无人问津,保存得出乎意料的完善,内里是空的。 将骸骨一起放进箱中,即将穿过客厅的时候,寻微停在了那片空置的深色地板前。 他蹲下身来,静静看着这片木质地面,在用指腹去碰之前,被身边的鬼牵了起来。 “是在这里吗?”他忽然问。 “不是。” 鬼的世界没有谎言,但更想让心上人规避难过。 寻微沉默了,很快被牵离了那片区域。 室内无风,灰尘地板上被踩出的脚印却渐渐消退,最终在鬼气下还原了一切。 雨雪夹杂的天气,临近傍晚能见度就很低了,出门之后林中阴风阵阵,鼻尖挥之不去的潮腥味被冷凉的空气所替代。 寻微听见了远方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及时回神,躲进了树林的暗处里。 景家人似乎有常居老宅的习俗,但所谓的老宅只是个崭新的洋楼。 车声渐近,随后百米之外的铁栏杆徐徐开启,车辆驶入后就寂静下来。 这片林区不止景家一栋住户,不同区域间隔很远,互不打扰的高度隐私也代表了下山路程不会很短。 最近的打车点在山下,寻微费了一番波折才约到车。 阴雨天气乍然见到一个文弱病白的少年,漂亮得带了鬼气,又带了一箱子不让碰的东西,一路上一言不发,搞得车里莫名冷嗖嗖的。 想要搭话的司机看得心底发怵,把油门踩得都快要冒烟,紧赶慢赶把人送到旅店门口,收了钱就逃命似的跑了。 寻微没有留意这件事,看了一眼早就昏黑的天色,走进了住宿的地方。 新取回的东西被妥帖放置在房间角落,他在浴室里洗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原本待在骨珠里的鬼正站在门外。 室内没开灯,寻微满身水汽,四目相对还没开口,就被高大的鬼压住了嘴。 “有人。”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说法,门外传来轻微踱步的声音。 ────────────────── 第129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4:他是我的 ────────────────── 不轻不重按在唇上的指腹像块冰,咫尺之遥的眼瞳是被光照不透的黑。 鼻尖相蹭,还抚.弄般碾了一下,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借故亲近。 门外的踱步声很快消失了。 寻微把乱摸的鬼手捉下来,“是什么人?” 外散的黑气被收了回来,恶鬼咬了一口他的唇珠,语气不以为意:“老板。” 这种旅居公寓管理松散,房费已经结清,老板没有频繁上门的理由。 鱼龙混杂的环境不适合久住,但下一步还不是离开。 寻微需要再弄清楚一些事。 年末气温低,项目收尾在即,核心商务区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忙碌。 楼下咖啡厅新来的店员看上去年纪很小,安静清隽,气质带着与众不同的冷。 极具观赏性的脸是枯燥工作中难得的调剂品。 秘书组那几个年轻人在猜对方是否成年,孙秘书没加入这场无聊的竞猜。 她照例在这里外带了几杯咖啡,然后在小店员礼貌疏离的“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送别语里,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成年了。不然不会雇。 她做出理性判断,提着咖啡乘电梯上了公司顶层,今天是另一位景总来公司视察的日子,所有人都需要严阵以待。 景氏多年屹立,成为行业里稳扎稳打的翘楚,少不得那一位的扶持。 外人看来感情牢不可破的两兄弟私下里其实很少往来,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家更注重体面,但三个月前景总隔着电话怒斥兄长的声音,就算是门外秘书处的绿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孙秘书至今不敢去猜,挑得两位景总风度尽失破口大骂的源头是什么,后续安排落地跟进的调查也一直毫无头绪,从高强度的监控调度来看,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失了。 如今一段时间过去,两位景总见面又能相处融洽了,看不出曾经闹得多难看,果然有钱人的感情维系就是让人难以捉摸。 孙秘书暗自想着,煮好咖啡端进办公室,刚好听见景局长狐疑的声音—— “就在本市?” 听见敲门声,两位景总交谈声一停。 孙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利落地放好咖啡,然后就鞠躬离开了。 在外人离开后,景闳回复了兄长的问题:“用的高人留下的法子。” 景骏手掌搭着扶手,“你现在办事很难让人相信。” 景闳毫不客气地回敬这句讽刺:“你以为要联系到爸说的人很简单?归隐的高人是找不着了,其他勉强能用的人一听这事就打了退堂鼓,你要怎么办?” 景骏表情一沉:“这不是怪你连这种东西都能送丢?多跑一趟还会扯出这些事?” 景闳喝了口咖啡,讥讽道:“这倒是,什么都比不过你的仕途重要。” 不想再浪费时间正常,景骏从沙发上站起起身,活动着不太灵便的右腿。 “那就快把东西给我找回来。” 离开公司的景氏兄弟只带了心腹,没去其他地方,中途换了辆车,然后低调地造访了一条人声喧嚷的简陋街道。 景闳脱了西服,下车时撕了创口贴外包,踩到了垃圾桶溢出的污水,面色有点难看,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走进了巷子。 景骏没有下车。 片刻后,景闳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如果细看车窗晃动的影子,可以勉强分辨出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指责姿态。 争执不下的话题无疾而终,一方面色凝重接了电话,另一方抽了根烟。 火光明灭中,车辆启动,没有径直远去,半分钟后又刹在了空荡的路边。 天色将暗,下车的景骏表情并不明朗,关上车门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久经官场的不怒自威。 这个年长几岁的男人要比景闳沉稳,皮鞋踩到泥面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握得死紧的拳头来看,那层体面已经岌岌可危。 然而事情不会因为对象不同而发生改变,景骏一路都沉着脸,出了地方,就大步走向商铺后的楼栋狭缝。 “跟我过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景闳眉头夹紧,绷着脸跟了进去。 手下的人都敛声屏气,默契留在原地不敢打扰。 景骏大步向前,耐心只维持到被倒塌的油污垃圾桶绊住了脚结束。 没在昏暗角落发现监控,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建局局长脸色如铁,终于压声怒吼:“我不是让你多派几个人守着?老宅守不住,东西也找不着,你那点脑子这辈子只会在生意场上才起得了作用?几十岁的人还是这么成事不足!” 毫不留情的指责令景闳扯起一抹冷笑,一脚把碍事的垃圾桶踹开,高定皮鞋沾到一片污水。 “你的人难道就管用?不也是被吓得半死哭爹喊娘?是人都怕死,不怕死的早就下去了!我们不是清楚得很吗?” 变故丛生,诸事不顺,这对兄弟最后的和平表象也消失了,互相拆台,就这样在无人的街道里争论起来。 旧事重提让景骏眼神一厉,抓住弟弟的领子,“你觉得和我争这些有用?那人早都说了压不住就有反噬,你不是也听见了?不要忘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 听到最后一句,景闳哼笑一声,呼吸粗重:“这话当年你怎么不说?大难临头了就想推脱责任?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 他拧着兄长的手,喉头压低:“不要忘了,他从精神病院回来的时候,是你说的八字契合,要用他来做煞……从小到大就你最顺爸的心意,这事你当时不也赞成吗?二哥,你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那你的腿筋怎么还是被一个打了药的疯狗挑了?” 见装模作样的人脸上肌肉在神经性的发抖,景闳咧嘴一笑。 “你敢说他进屋的时候你没怕过?你敢说你没参与过这件事?当时球棍用得还算顺手吧?到最后——他的头,不也是你割下来的吗?升官在即,你早就慌不择路了吧?” 雨夜归来的不可控因素只会有一个结局,这符合家族的期待,毕竟但凡留下一点生机,死的只会是他们。 至于所谓的反噬,谁会在乎? 彻头彻尾的疯子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无论是做人,还是成鬼。 景骏死死捏紧兄弟的衣领,用尽平生最大的意志力,才沉声道:“翻旧账解决不了问题,补救还来得及。景闳,别忘了我们才是祸福相依的一家人。” 祸福相依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提醒着对方他们之间捆绑一体的利益。 利益共生拉回了理智,两兄弟只能继续粉饰太平,在空地里各自抽了根烟。 景闳又打了一次电话,被那头打太极的说辞气得脸色阴鸷,生意场上从容不迫的姿态消失殆尽。 最终,他看向靠着墙的兄长,粗着嗓子:“我们再试一次,刚刚放的血还不够。” 他们身上还有最后一样筹码。 景骏对这种焚香做法之类的迷信事避之不及,但多年来切实得到的利益又令他不得不信服这件事。 当下,他没时间表露不满,目光扫过一圈,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信物。 这是那年高人做法之后留下保命符,可以用来号令不听命的东西。 用血亲养煞,是换命改运违逆阴阳的事,稍有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被迫炼成的鬼煞更是怨气滔天,全身骨头砍了都没断气,那么邪门的人这么多年也就一个。 信物是块赤红色的牌符,要泡血才能用,在留有阴气的地方见效。 兄弟两人也不找什么地方了,就着旅店残留的阴气,在落灰的角落里放了血,西装皱得不成样,再也看不出政商联手运筹帷幄的稳重样。 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出一点血都忍得白色惨白,直到伤口发白的血都要被牌子吸干了,那掌心大小的血牌才渐渐散出红光。 沙沙。 沙沙。 一阵打旋的风由远及近。 这一刻,角落里的一切声音都停了,静得只能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 脉搏突突跳动。一下。一下。 接着,冰冷的硬块撞上背部,一骨碌滚进了旁边的灰尘里。 景骏僵硬地转过头。 看到在脏乱的地面,一颗系黑绳的骨珠静静陈列,白骨森然,血光萦绕。 景闳一愣,失而复得的狂喜后知后觉袭上心头,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当即小心翼翼地用布裹住了珠子。 “还真……管用……” 哪怕隔了一层布,到手的东西也阴寒无比,比以前被封住的时候还瘆人得多。 血光刺目,像是要烫穿眼球。 景骏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但锋利威压的眉还是紧皱着。 关了十来年的东西直挺挺出现在眼前,给他的第一感觉很不对劲。 眼下不是追究邪门事的时候,他烦躁地捏了一下发僵的右腿,和喜形于色的蠢包弟弟并肩往路口走。 “联系那个人的亲传弟子把东西封死,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听到——” “叔叔。” 突然响起的冷淡嗓音打断了景骏的后话。 空寂的巷子重新起风了,无端的寒风让放松不过一刻的神经骤然紧绷。 二人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身着毛呢外套的清瘦男生,皮肤白得透明,轮廓青涩而美丽,黑眼中渗着冷意。 “他是我的。” 位高权重的两兄弟都是沉默,在外面都是自己人的情况下,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你是?” 走到今天不会连一点识人眼力都没有,景闳知道在半个月前的剪彩活动里见过这张脸。 坐在咖啡店二楼的清秀学生,到底是在无聊等人,还是公然跟踪? 如果真是这样,这孩子的胆子就让人佩服了…… 景骏倒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打量了一眼对方过分纤弱的身形,回忆起了一些修复后也模糊不清的监控录像。 对两人目光中的危险含义视而不见,寻微目光落在景闳手里的白骨珠上,淡声重申:“那是我的东西。” 留下工作是便于观察的方式,而记住景家的固定车牌对思维健全的成年人来说不算难。 当然,跟踪也是一样。 整理骸骨的时候,寻微发现有些骨骼有被暴力敲打过的痕迹,尸体最重的伤是头颅重击,这是一场能够被追溯的暴行。 无论发生在生前还是身后,所有的虐待都不该被原谅。 迫使寻微留下的另一层原因是,找回了全部身体的鬼没有回归正常,体温依旧冰冷,记忆和感知也没有如期回笼。 再结合祭坛上那些被擦除的纹路,或许一切还没有结束。 所有问题都要从景家的人身上找到答案,而这对人面兽心的兄弟就是破局关键。 从这两人冒昧造访他住处这件事来看,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 他们也想找他。 而现在,当年的真相已经可以被梳理了,寻微也知道了骨珠不时躁动的原因。 原来这些人手上还有底牌。 景骏看了一眼巷口的手下,好整以暇地看向寻微,“小朋友,你听到了多少?” 寻微眼神无波,“请物归原主。” 礼貌又冷漠的语句没换来尊重,景闳收好了手里的东西,语气从容:“偷听大人说话是不对的,这就是我们的东西。你说这东西是你的,有证据可以证明吗?还是你觉得喊了它就会答应?” 寻微点头,“会。” 景闳笑了,“你说什么?” 寻微平淡重复:“我说,会。” 吐字清晰的话音落下,稠黑雾色渐渐凝聚,庞大诡异的鬼影浮现在了二人身后。 ────────────────── 第130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5: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 景骏一哂,景闳则对孑然一身的少年发出了嘲笑。 “小朋友,大言不惭也该有个限度……” 胜券在握的语气在最后一秒破了音,前所未有的寒意扼上颈部,那节骨骼被掐得咯咯作响。 景闳面色涨红,捂住自己空无一物的脖子,四肢却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景骏意识到不对,捏紧血牌要回头,却同样被勒住命门,一瞬间动弹不得。 潭水般阴冷感笼罩脊背,他眼神变了,喉头滚动,却连呼吸都费劲。 无可撼动的窒息下,耳边响起了嘶哑的,像是从无尽深渊传来的呼唤—— “叔、叔。” 似曾相识,就是隔着十多年的时间无法忘记,其中的深重恶念更甚以往。 景闳心中大骇,瞪着不远处神色漠然的年轻人,发出破漏的气音:“你到底做了什么?!” 寻微眼神变冷,“是你们做了什么?” 景闳喉咙烧铁,疯了似的抓紧颈脖,“没空和你胡闹,你这个年纪应该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他快要气竭,费力看向外面守着的人,却发现那些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细看才发现耳朵和双眼都被黑气覆盖着,对巷道里的事完全一无所知。 两人都是不同程度面目狰狞,寻微无动于衷,问道:“坦白你们所做的一切,你们在用什么手段禁锢他?” 旁边沉默已久的景骏终于集齐力气,右手捏死了血牌,眼前一阵发黑,无形的压力陡然一松,雄健的身体被狠狠摔在墙上,手里攥得死紧的东西也在巨大的冲力下砸在地上。 旁边的景闳青筋暴起地呛咳着,被像狗一样丢在地上。 阴寒犹如跗骨之蛆,令劫后余生的人心悚然心惊。 景骏没在身后看到任何东西,右腿却开始生理性地痉.挛,当即爬着要去拿落进污水里的血牌。 牌子上没干的鲜血被污水浸泡,渗成诡谲肮脏的丝线,但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在东西入手之前,一只洗得浅白的鞋却出现在视野里。 视线顺着干净的鞋面往上,是单薄的灰呢外套,少年半垂的眼眸如含霜雪。 “是这个吗?”他语气平静。 不露声色的男人目光一寒,还没结痂的手被油腻污水刺激得阵灼痛,反手要拧断那只碍事的脚,却被恐怖的无形之物死死压住。 背部传来千斤重的压力,跪地的膝盖只能擦着闷臭的泥浆滑下去,最终狼狈不堪匍匐在地。 寻微没分去半点目光,垂眸看着污水里的东西,血水混着泥垢,组成了一片覆着油膜的水浆。 牌子的材质特殊,血红的颜色在水里泡了一会就发乌,周围漫出一层红沫。 原来是朱砂。 另一边的景闳终于喘过气,艰难地从角落爬起来,嗓子就像破洞的风箱:“喂,乳臭未干的小子,识相的就赶紧转身滚吧,等叔叔们缓过来,你就没机会再跑了。” 这句威胁似乎起了作用,少年沉静的眸光转向了他。 景闳一步也不敢停,换上了谈判桌上的自信,四肢灌铁,却坚持着靠近了那个孱弱的人。 “听叔叔一句劝,这东西放出来也是伤天害理,你会被吓得哭哭啼啼喊救命。要知道,如果破坏了私人财物,我们完全可以向你追究法律责任……” 住在象牙塔的人很容易被软硬皆施的说辞打动,不远处的少年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已经陷入斟酌。 景闳正要乘胜追击,地上的景骏已经看出端倪:“拦住他!!” 厉喝之下,一声闷脆的响声清晰入耳。 在两人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寻微抬脚碾碎了污水里的朱砂牌。 “行事有度,否则就该承担代价。” 朱砂成沫,无形之中仿佛也传出一声裂响。 阴暗的巷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狂风忽起。 那些翻涌扭曲,禁锢已久的鬼气毫无阻碍地全部爆发,暗色袭面,无尽阴寒。 豢养的鬼煞挣脱了最后的枷锁,令人恐惧的偌大鬼影彻底显现,眼瞳燃着两洞幽火。 一切被按下暂停键。 两兄弟绷紧的牙关,深覆的血丝,发抖的躯体,毕露的丑态被一寸寸焚毁,在浓郁煞气的侵蚀下变得空白。 面容被煞气覆盖,身体也变得僵直,最先动的是景闳。 这个浸淫商战多年的中年人双目无神,根本没理会被铁钉刮出口子的衬衣,转动身体往光亮处走。 然后,地上的景骏也站了起来,右腿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扭正,呆滞地跟上了兄弟的脚步。 这两具抽离神智的身体径直前进,颀长冷白的恶鬼跟在二人身后,漫不经心操纵着指间的煞气。 走到路口之前,他回过视线,看了一眼站在原处的寻微。 所有人如梦初醒的时候,两个掌权者已经上车了,深色的车窗升起,轮廓和表情都难以辨认。 没再发生争吵,看样子是解决好了矛盾,司机如释重负擦汗上车,其他人相继跟上。 车辆远去,那些肉眼难见的鬼气也消失在了视野里。 寻微收回了目光,陪伴在身边几个月的寒意不见了。 恶鬼跟着景家的人离开了。 按照对方的本性,不会太轻易就平息怨气,但后面的事已经不再需要寻微的参与了。 他取回了寄存的东西,思考过后,把那些骸骨留在了鬼可以找到的地方,然后就买了回家的车票。 寻微婉拒了老板的挽留,辞掉了日结的兼职。 半天的返程并不难熬,这次他没有睡着,眸光半垂看了一路窗景。 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天空阴雨绵绵。 寻微没有带伞,只能临时在便利店买了一把塑料的。 小电视正在播报天气,介绍冷暖空气持续交汇带来低温阴雨,近期可能会出现极端冻雨、路面结冰的现象,提醒市民们安全出行。 老板娘撇撇嘴:“冷死个人。” 离开了烤着暖炉的便利店,立即有刺骨寒风迎上来。 寻微撑开了雨伞。 老街的绿化枝繁叶茂,沉重的雨点砸在透明伞面上,顺着塑料的弧度滚落,迸溅在灰红地砖上。 砖面铺得并不平整,踩到会有概率冒出汩汩脏水,虽然很小心,可是鞋子还是被打湿了。 寻微看了看弄脏的鞋面,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居住的联合社区距离车站很近,步行就到达。 发生过命案之后,所有路口都补装了监控,确保整片区域都被覆盖。 因为学生寒假的关系,老小区比以前还要热闹,家家户户嘈杂而鲜活。 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渐渐被烟火气取代,牌馆里洗牌音声声清脆,混着居民的笑闹。 寻微进了熟悉的楼栋。 阴雨天气里,楼梯间的声控灯仍旧失灵,好在自然光可以勉强视物。 等到站在家门口时,备用钥匙插进了锁孔,锁芯却毫无反应。 确认过几次之后,寻微低垂眼眸,给父亲打去了电话。 听闻他的来意,寻正邺第一反应是讶然:“你已经回来了?” 狭窄的楼道堆满废纸箱,饭菜香气蔓延一片,寻微的视线追着从伞骨一路蜿蜒到楼梯的水迹。 “嗯。” 因为是放年假期间,寻正邺回来的速度很快。 外套帽子太小,他的寸头还是沾了雨,在楼道看到等在门边的寻微,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吞笑容。 那把崭新的亮银钥匙插进锁孔,然后一声轻响,这次锁芯顺利滑开了。 寻正邺说:“旧的锁坏了,我给换了。新钥匙就这一把,明天我给你配个新的回来。” 寻微没有反对。 老式防盗门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散乱而灰暗的客厅映入眼帘,没有开窗味道发闷。 寻正邺搓了搓手指,“这几天没在家住,和你阿姨回娘家了。” 寻微只是点头,在钥匙碰撞声里把伞放在桶里,换好拖鞋要往房间走。 “小微,你的感冒好了?”寻正邺叫住他。 大半个月没见,面白如纸的少年恢复了精力,虽然看上去还是弱不禁风,但状态明显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寻微脚步稍顿,“好了。” 小卧室的钥匙是随身带着的,门上附带的那层鬼气在感受到寻微体温的时候就消散了。 凉意离开,最后一抹属于鬼的痕迹也消失了。 一切回归原点,寻微打开了卧室门。 房间还维持着离开前的样子,床面整洁,纯色桌面井然有序。 提前完成的试卷分门别类罗列着,上面全是与主人契合的端正字迹,只是还保留着重复写名字的陋习。 取走头颅过后,亚克力展柜空了出来,寻微把它收进了柜子里。 玻璃窗被推开,卧室里的空气重新流通,徘徊周身的郁气也散去一些。 寻微独自清洗了那些需要清洗的东西,落灰的床品,返潮的衣物,以及弄脏的鞋面。 细雨如丝的天气连晾晒都难以顺心,好在一切并不急用。 没有鬼物的夜晚,暖气都不用再开,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 手脚冰凉地睡了一整夜过后,寻微还是打开了暖气。 回家后的白天,是在接押题单、攒积蓄中度过的。 市中心的兼职薪水很可观,但二十天的开支还是令积蓄有减无增,为了履行和母亲的承诺,他需要再攒一些。 接连两天,关系疏远的父子都面对面在饭厅吃了饭,气氛安静,只能听见餐具碰撞声。 见寻微的目光落在空位上,寻正邺向他解释:“你阿姨还在娘家。” 直言直语的继母不在家,可家庭氛围仍没有得到多少改善。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小区里情报共享亲如一家的良好风气在过年期间得到了充分体现,即使每天足不出户都可以了解到这片区域的近况。 毕竟楼下阿姨闲聊的声音从不避讳,清晨时分就能带来清醒。 震惊一时的失踪案已经彻底落幕,零星提到的也是一片叫骂。 那位还在医院挺尸的案犯一口咬定自己还有同伙,但不明身份的同伙调查不出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最后诸罪并罚,也只会落在唯一已知的犯人身上。 气温跌到零下,早晚都会起雾结霜,压低的天空总在下雨。 到第五天,寻微关注的本市新闻出了一条推送,大意是景氏金融集团高层在活动中意外受伤,送医救治目前已无大碍,职务暂由他人代管。 这是本周第二个出事的景氏高层,建设局调任通知也开始公示了,冥冥之中,有什么错误的东西正在瓦解纠正。 诸如此类的事大概很难停止了,直到得出令人满意的结果。 暖气常开对睡眠的改善作用也很有限。 又一次到了入睡时间,寻微在桌边站了几秒,最后拆开了药盒。 这个夜晚,他终于在辗转后陷入了沉眠。 阴雨不断的天气,寒夜的雨丝刮过玻璃,带来极为细微的声响。 不算规律的白噪音无法被捕捉,或大或小都不会影响药物带来的沉睡。 空调暖气运转着,可寒意无孔不入。 无形的潮水渗入玻璃,铺满地板,漫上了柔软的床面,一点一点浸染着温暖的躯体。 寻微知道自己做梦了。 那层清淡的洗衣液香远离鼻尖之后,棉被的重量也失去了感知。 渗透凉意的藤蔓悄无声息缠上四肢,游弋收紧,难以挣脱。 原本轻盈的身体不住下沉,被拖曳,被桎梏,被碾压,像是要落进漆黑的地底。 “为什么……” 胸口的重量越来越重,匀净的呼吸渐渐急促。 难以聚力的手脚被紧紧束缚,可怖的失重感迫使心跳剧烈。 耳膜震动,冰冷的气流滚过耳梢。 “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 第131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6:这就是我的心意 ────────────────── 知觉模糊的状况下聆听是困难的。 安眠药物生效,床上的人深陷在潮黑的梦境,皎白美好的面庞沾染了冷汗,被迫感受着顺着尾椎骨攀缘而上的寒意。 “为什么不等我?” 无意识的挣动被遏制,寻微胸膛艰难起伏,被困在半梦半醒的边界里,接受质问只能苍白摇头。 “为什么?” 在沉重的黑暗里下,消瘦的侧脸还没偏移,就被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按住了。 “寻微……”这声音擦着耳廓,气流几乎卷进脊髓。 不是梦。 寻微朦胧意识到这一点,沉入湖底的神智渐渐浮起,眼帘却重若千钧,只能被迫感受着施加在身上的东西。 “你不要我了吗?”沙哑的嗓音在问。 他无法睁眼,连双唇开合都干涩至极,全凭本能地回答:“没、有……” “那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把我的骨头丢在那里?” 山清水秀的公墓能安抚怨念,这正是解决完因果的鬼所需要的。 这不是丢弃,寻微以为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唇瓣轻轻开合,没有发出声音,眼皮沉重,隐隐察觉到面颊正被不容拒绝地抚摸着。 黏腻的注视刺得肌肤发凉,仿佛连最细微的反应都在被观察和审视。 “你不要我了。”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没有……” 微弱的解释被打断,尖牙毫不留情咬破了柔软的下唇,舌尖挤入,血腥味顷刻间扩散开来,在唇舌交缠间被舔舐和吞没。 染血的津液被舔舐,少年情绪迷茫,细眉因痛收紧,声音断续:“你有自己的事做,我想不打扰……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们只不过是……” 是什么呢? 萍水相逢的朋友? 懵懂时的交深言浅,是不是连朋友都算不上…… 混沌不清的状态难以思考,寻微没给想到答案,被一次一次抚摸着,没有挣脱的力气,只能被动承受着深得发酸的吻,舌尖被搅弄得不由发颤,呼吸变得凌乱而破碎。 冰冷不遗余力地覆盖下来,磋磨着一切温热,系好的睡衣变得错乱,冷意亲密无间地贴上皮肤。 “我不会离开你。” 轻车熟路的对待换来了难言的颤栗,少年莹白的肩膀染上湿润,留下了鲜红齿痕,在迷乱中渐渐清醒。 布料被咬开,毫无保留带来了恐慌,寻微眼睫颤抖,想要醒来,却被禁锢着,难以撼动分毫。 “不、不要,景……” 温热急促的呼吸无法取得怜惜,没有道德的鬼堵住了他开合的嘴,将拒绝与恐惧的字眼嚼碎。 吮.吸和舔咬的界限又一次被无视,破损的唇被磨得灼烫,过分的索取令吞咽都惊慌失措,温热纤薄的腿弯落进凉透的手掌,然后与宽阔有力的肩膀紧密相贴。 无力挣扎的感觉犹如噩梦,蹭弄深入带来心悸,寻微惶然摇头,心神大动下竭力睁开了眼。 “不要!” 醒来的瞬间,寒雨敲打玻璃的声音由远变近。 翻涌成墨的鬼气充斥房间,伏在身上的恶鬼阴郁而病态,森绿的鬼火在黑瞳中熊熊燃烧。 所有朦胧的施与骤然清晰,寻微眼睫湿润,虚软的双腿滑落下来,用手去推紧贴的紧实胸腹,却发现对方分毫不让,只能自己撑肘后退,狼狈地落在了枕头上。 “不要这样了。这种事情,应该心意互通,相互情愿……” 他声音颤得厉害,不知道是在教导还是劝诫,胸膛的起伏频率很急,薄得透明的皮肤透出了红线般脉络。 那颗温热的心脏跳动很快,即使肉眼都能被看清,让旁边的咬痕都生机活现。 偏头时,少年颈侧弧度优美,刘海遮住了眼睛,秀挺的鼻尖泛起晶亮,面色淡白,唇瓣破损,分明全身赤.裸,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忍亵渎的美感。 鬼物紧紧凝视着他,几秒后,靠近扶正他的下颌,舔掉了微凉面颊的水意,然后很轻,很轻地印上对方发烫的唇,就像初吻时一样。 “我爱你,寻微。” 沙哑而缓慢的声音充满赤忱,寻微眼睫低颤,一时没有说话。 “我可以分清作为人的感情,”没有心跳的鬼物亲吻着他,止疼般一下一下舔着他红肿的唇,“喜欢,爱,是想要吃掉,想要融合,我想成为你的影子,进入你的血液和神经,构筑你的身体。 我们永远不分开,变成同一块肉,融进同一颗心,滚烫跳动着,一起诞生,一起死去。” 唇瓣被舔得发凉,寻微的状态勉强平复下来,心脏却随着直白惊悚的言辞声声跳动,细长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床单。 鬼物毫无温度的手掌感受着他单薄的心口,“你这里,好漂亮。” 眼神相对,他的眼中绿火燃得更旺,按着少年秀美的侧脸,勾缠对方软热的舌尖。 “你的所有,都好漂亮。” 淡香唤醒了贪婪的本能,鬼物着迷地深入对方的唇齿,感受因此而生的神经跳动,发热体温。 他抵着对方的鼻尖,虔诚而偏执:“你像太阳一样吸引着我。” “这就是我的心意。” 寻微没听过这样的话,心乱如麻,下意识想后退,可早就贴到了床头,不由蜷起了腿。 手腕被牵住的时候,他呼吸微窒,脊背仍后怕般感到僵硬。 下一秒,有亲吻落在被掐疼的掌心,随后,身边的鬼气变得越来越浓郁。 浓黑的鬼气凝成了实体,这次没有带来束缚。 从窗帘漏进的细弱光线里,寻微慢半拍地抬起眼睛,视线从近处肌肉分明的胸膛,看到对方被鬼气缠绕的苍白脖颈。 “我早就不是景寄了。” 黑气聚集、缠紧、收束,最终凝成一条长链,勒在突出的喉结上。 深邃俊美的鬼物撑在枕上,将黑链另一端裹进寻微的手心,注视着他怔然透水的眼睛。 “我是你的小秋,你的寻识秋。” 模糊灰暗的过往不值得留恋,被赋予的身份带来了新生。 单纯混沌,懵懂渴望,一切都源于亲爱的寻微。 “我在景家发现了这个,”看着少年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寻识秋偏过头亲吻他的唇角,“这样,你会不那么害怕吗?” 掌握主动权会觉得安全,这是寻微告诉他的。 冰冷的长链在手心感触分明,寻微好几秒才想起曾经关于约束宠物行为的讨论,一时间头脑眩晕,觉得脊背生热。 “你又不是……”小狗。 他说不出这种话,手脚莫名发软,被揽腰抱了下来,寻识秋靠近他绯热的脸,深嗅着他的气息,“叫我的名字,寻微,你叫我。” 近在咫尺的流畅颈脖上锁链晃动,寻微不敢多看,指尖泛白牵住锁链,“……小秋,不许说话。” 寻识秋不说话了,蹭了蹭他的额头,视线半垂,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燃动的鬼火飘渺虚妄,恶鬼的话题回到原点:“景家,我立刻处理掉。” 他一字一顿:“你不能不要我。” 这样的距离要躲避对视很难,寻微回视着那双黑若幽潭的眼瞳,很久才开口:“我没有、不要你。” 极轻的嗓音得到了回应,他收拢的腿不由发紧,听见寻识秋的声音沙哑而迷恋:“我好想亲你。” 寻微睫毛轻颤,待在原地没动。 于是锁链的声音接近,他被抱着接了一个长得头皮发麻的吻,被揉弄胎痕的时候还是想要躲开,却被捞到腰上紧紧相贴,不知不觉间陷进了柔软的被褥和睡衣里。 恢复记忆的鬼仍旧毫无经验,吻得深极了,偏冷的唇舌沾染了热度,但还是能和常人一眼区分,束缚颈脖的长链把透白的皮肤剐蹭得生了寒噤,紧绷被寸寸瓦解,不受控制溢出了更多湿汗。 暖气运作从未停下,鬼气铺天盖地占据房间,遮住了漏进室内的所有光源。 密集的黑色潮水里,难以忍耐的闷哼微不可闻,因为被贪恋地吞入腹中,迅速融进血肉,引得魂体颤栗。 湿意在渗出之前就被舔掉,寂静无声的夜里,喘息都需要忍耐,纤细的腿无力地挂进臂弯,痕迹斑斑,可怜摇曳。 即使头脑冷静,思维敏捷,但这个年纪始终涉世未深,青涩得一直在哭,迷惘,无措,混着被拆解的恐惧,所有感触挤占心头,连那些惹人耳热的赞美之词都听不太清。 寻微终于意识到,鬼即使戴着锁链也不会听话,拽紧长链只会让距离更近更深,到最后都说不清被束缚和惩罚的到底是谁。 这只疯鬼真的很坏。 阴雨天气里暴雨是难得一见的,夜雨下到清晨也没停。 然而老城区的人习惯起早,热闹开始复苏,饭菜香气渐渐蔓延楼栋。 临近中午,寻正邺还是没能在客厅看见儿子的身影。 玄关的鞋子摆放整齐,排除了对方已经出门的可能。 他抽了根烟,目不斜视路过主卧,走到了小房间门口。 阳台窗缝直灌阴风,僻静的房间一半昏黑,气温都降了好几度。 木门无法隔音,寻正邺没听见一点声音,摸不准地敲了下门。 “小微,还没起来吗?” 半晌没有回应。 这是常有的事,毕竟那孩子孤僻喜静,和家长都没有交流。 寻正邺多站了一阵,只能听见窗外哗然的雨声,房间里连桌椅声都没有。 他再次看了一眼上锁的门,这才转身挪动脚步出门了。 等他拿着买好的东西回来,拉开防盗门之后,听见洗手间传出轻微的洗浴声。 把东西放进了厨房,寻正邺终于看到了一天没见的儿子。 对方刚好缓步走到房间门口,睡衣换了一套,扣子扣到了最上一颗,头发半潮,白净的脖颈透出异样的红,薄眼皮都是红的。 “你又发烧了?”寻正邺语气狐疑。 少年脚步一停,简短给出回复:“嗯。” 他状态肉眼可见的疲倦,声音哑着:“我先去休息了。” 或许是因为妻子不在,寻正邺多追问了一句:“你房间有药没有?” “有。” 除了语气虚弱一些,态度和平常没有不同,所以没有引来怀疑。 关门之后,所有声响都被隔绝。 狭小房间光线幽微,被叮嘱不准乱动的鬼正乖乖等在门边,眼如黑曜,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清粥。 寻微自己回到了变得整洁的床上,拉上被子的间隙,被见缝插针喂了几口热粥,然后就摇头不吃了。 几个小时的睡眠不足以恢复精力,亲自洗过一遍澡之后,他只想继续睡觉。 暖意融融的被褥很快钻进一具高大的身体,柔腻的颈窝被鼻梁一下一下蹭着,嗅闻的动作毫不遮掩,带着无穷无尽的沉湎与爱.欲。 寻微被蹭得尾椎发麻,将脸贴进了枕头里,“我困了。” 躲避的动作让睡衣上滑,半截光.裸发热的腰露了出来,被泛凉的手掌直接按进了怀里,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虚软的双腿被重新抵到,寻微的睡意渐渐消失,对鬼的毫无节制感到害怕,下意识想要逃。 但身体乏力很快被按了回来,他被硌得不太舒服,不着痕迹往反方向挪了腿。 “不要了。”他的嗓音困倦而干哑。 寻识秋温驯地不动了,但还是没能平复下来,扶起寻微的脸给他喂了口温水,撤离的时候在那红润的唇瓣舔了下。 寻微喝了水,重新闭上眼睛,睡意昏沉时,察觉到腰间的桎梏收得很紧,像是缠绕共生的水藻。 相贴的身体不似活人,僵硬森冷,但这次好像并没有刚开始那么…… 漫无边际的思考稍稍一顿,被牵住手的时候,寻微没有挣扎,手掌很轻地贴上了对方的脸。 脸颊冰凉,光滑,带着弹性。 这具血液静止的身体好像,恢复了生机。 停留够久是可以捂热的。 寻微对这个结论感到惊愕,一时忘了收回手,“为什么、会这样?” 寻识秋捞紧他的腰,带着他的手抚摸自己,声音餍足而沉哑:“在被炼成煞之前,我还没死去。” 寻微睁开眼睛,“那你现在……” “是鬼,”寻识秋注视着他乌亮的眼睛,偏头亲吻他的手心,“也是死去的人。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身体,有感知,能活动,但无法呼吸,没有心跳。”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他捉住寻微要撤走的手,舔了一下对方粉白的指腹,“你好香。” 寻微抽回了手,终于明白昨晚这只鬼在闻什么,却宁愿对方是单纯的沐浴露成瘾。 他自顾自调整心态,却被紧紧抱住,鬼埋头在他的颈侧,嘴唇磨咬,轻微的刺痛过后就是一个鲜艳的红痕。 寻微搭着他的肩膀不准亲了,语气低微:“我会接你回来。” 寻识秋的特殊之处一直无法隐藏。 无论是被作为寄身物的骨珠,还是被镇压分隔两地的尸体,都和那些死去就能往生的鬼大有不同。 那片会对景家人的血生效的朱砂牌,能与骨珠产生共鸣,是最后可供驱策的底牌。 从这一系列的转变来看,那件转逆时运的养煞信物,锁住的恐怕不仅只有记忆。 无论如何,能帮助寻识秋顺利找回身体,就不算徒劳无功。 就算已经白骨化了,那也是对方的东西,如果还有特殊价值的话,就更应该把那些骨头接回来…… 疑似承诺的话语令寻识秋状态兴奋,将怀中人抱得死紧,去蹭,去嗅,沉醉地汲取对方肌肤深处散发的、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搭在肩头的手被蹭得下落,他及时牵住,放到自己的脖子上,视线低垂,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阖上了眼睛。 浓黑的长睫垂落阴影,皮肤上那层颓丽的绯意正逐渐消退,衬得睡颜恬静而温软。 被缠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听见屋檐滴落的雨声时,寻微失去了意识,好不容易睡到下午被弄醒吃了东西,又聊了半天正事,其实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环境一安静下来,他就拼凑不出思维,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不用再依靠任何药物。 意识下沉时,有冰凉的亲吻落在脸上。 “晚安,寻微。” …… 索命的鬼对自己想要的心知肚明,解决事情的效率奇高,只处理一切该死的人。 连续几天都在出事的景氏集团令人唏嘘,各种意外找上门来,诸事不顺、状况凄惨得都让人怀疑是与人结怨,被刻意破了风水。这类说辞不是空穴来风,懂行的人看出什么,都开始躲着道走了。 中心商业圈热闹一片,不会对老城区的生活有任何影响。 恢复精力之后,寻微穿上了外套,准备重新去趟市区践行诺言。 低温晾晒的鞋子还没干,他只能去找剩下的那双鞋。 板鞋闲置已久,不在玄关的鞋架上,寻微蹲身下去,拉开了尘封的柜门。 啪嗒一声。 一只红色高跟鞋摔在了木板上,是继母最常穿的那双。 寻微安静片刻,把鞋子放了回去。 柜门合上,他换好了自己的鞋,走出家门的时候感受到了寒风。 青山公墓的工作人员对那个独来独往的小男生还有印象,毕竟这年头多是直接下葬,单独上锁寄存骸骨的人却很少,何况对方还好看得不像话。 因此在时隔几天又重新见到对方时,工作人员有些惊讶:“您不是……” 大冷天里,少年眼神清冽,呼出白雾:“他还不愿意和我分开。” 工作人员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理所应当把这当成了不舍的另类表达,笑容尴尬又惋惜:“您和死者感情真好,请节哀。” 虽然不懂都成骨头了还有什么感情,但他们会尊重客户正常的情感需求。 ────────────────── 第132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7: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 顺利办完手续,下午寻微带着寻识秋的骸骨回了家。 单日的行程往返不会引人注目,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寻正邺已经做好了晚饭。 白天淅淅沥沥下着雨,对方整天都没有外出。 卷糊的地三鲜和蛋汤上桌,老实温吞的父亲坐在桌边,看向寻微手里的箱子。 “这么多东西没拿到?” 寻微换了鞋,“嗯,忘了。” 孩子和生母的事,寻正邺不会追问太多。 和平离婚之后,他和前妻唯一的往来只是抚养费的定期汇取,当然这一项最近也取消了,使用的理由充分而正当。 因此在当下的时间线里,寻正邺没有深究,只说:“洗手过来吃饭吧。” 箱子被妥帖放好,寻微和父亲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 饭后,寻微进厨房洗碗,听着外面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似乎在放什么家喻户晓的节目。 水池放满,有黑漆漆的鬼气缠上手指,接走了他手里的盘子。 于是在哗哗水声里,有一双苍白的鬼手代劳了工作,脱下手套的寻微站在厨台边,眸光如水,安静地看向那些有序摆放的厨具。 暖光灯覆了灰尘,令狭小的厨房光线模糊不清,少年侧脸秀丽而冷淡,淡粉色的唇带着光泽,被印上一道微凉的气息。 像个浅尝辄止的吻。 整理完厨房,电视节目也放至结尾,插播的新闻提到建局领导在旧城区的视察工作,预备拆掉部分废弃的街区,用以改造市政公设。 寻正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了根没点燃的烟,像是在走神。 寻微视线略过屏幕里新领导那张平庸严肃的脸,然后走进了卧室。 鬼早就已经在等了,冷白的肤色在灰暗的室内格外显眼,犹如一副黑白晕染的惊悚油画,没等寻微开灯就捧着他的脸亲上来。 无可撼动的手臂托起细韧的腰,将少年抱起压在单层门板上,指节分明的手穿进柔顺的发丝,紧紧按住后脑,恶劣而渴慕地亲吻对方。 津液互换,直白激烈,雾气般的鬼气飘荡四周,使得喘息朦胧。 寻微被亲得后仰,用手去撑压得极近的肩膀,用力了好几次,才把馋得咬人的鬼推开一点缝隙。 虽然很清楚鬼气能堵住声音,但客厅电视的声响不时传入耳中,这样一墙之隔的亲密还是带来了抗拒,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勉强被推开的鬼目光灼灼,舔掉了唇上的津甜,立体的鼻蹭着寻微的脸颊,放在他发间的手指轻轻收紧,像是在揉弄。 寻微动了动膝盖,“放我下来……” 说话间呼出的温暖气息令眼前的鬼靠得更近,贴着他的嘴模糊喊道:“宝宝。” 寻微听见那个称呼就生理性发热,躲开了那冰凉的缠吻。 “先等一下、小秋。” 他小臂用力,费力弓起脊背,却被按紧后腰难以从那过分紧密的怀抱里脱离,只能先摸索着按亮了吸顶灯,迫使自己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毫无转圜的态度让鬼怏怏不快,在少年泛红的唇上不轻不重咬了几下,又恋恋不舍地舔半天,才把人放了下来。 寻微没有理会被舔湿的唇,双脚踩在地面缓了缓,然后径直走向了床边的木箱里。 接回来的骸骨被妥善保管在这里,他打开检查了一下,回头望向跟在身后的鬼。 “应该先怎么做?” 寻识秋看了一眼木箱里层叠着皑皑白骨,“拼好,燃香,然后……” “我会长出来。” 失去生机与活力的躯壳只能拼凑,就算顺利重塑,也只是怨念支撑的活死人。 寻微眸光低敛,手指静静搭在箱子的锁扣上,“这样之后,其他人就可以看见你了吗?” 寻识秋从不会对他的询问感到奇怪,只是问:“你想要他们看见我吗?” 寻微静默了几秒,“我想要你拥有正常的生活。” 不是作为饮恨而死、只会招来恐惧的鬼,而是作为拥有完整人生的人。 寻识秋对是否拥有生活不感兴趣,既定的轨迹早已毁去,过去的生活枯燥无味,但听出了少年语气里的认真,就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我们会拥有正常的生活。” 凝视着寻微明净如湖波的眼眸,他又强调说:“我和你,一起。” 由寻微组成的世界里,未来是可以被期待的。 提前组装的木质支架就在墙角,了解了人体骨骼的排列方式,拼凑起来就不算难。 在鬼的陪伴下,寻微把那两百多根骨头放进了准确的位置,由躯干到四肢,细致而用心。 26块椎骨依次架好,然后是25块胸肋骨和2块髋骨,四肢上百块骨头顺利罗列,一点一点,拼凑出原本属于对方的身量和体格。 就像隔着横亘的数年时光,见到对方还有心跳时的模样。 每根骨头都被触摸的事实使得畸形本性得到极大的满足,缄默的鬼魂眼瞳深不见底,藏着磷火,周围的鬼气控制不住地纷涌扭曲,犹如无声的尖叫和战栗。 寻微绕开了这些作乱的鬼气,确保所有组合没有一丝错处,才缓缓拿起了那颗被砸裂的头颅。 鬼出声时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我好喜欢你这样抱我。” 带着珍重的拥抱,就像是在对待世上最喜爱的东西。 寻微被这直接的表述弄得指尖发热,原本落在头颅裂痕上的目光都移开了。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将这颗伤痕累累的头颅小心地放上正确的位置。 骨珠的黑绳被解开,最后空悬的额骨也得到填补。 做完一切,寻微抬眸看了一会这幅骨架,然后抽出了被身旁的鬼紧紧勾住的手指,在背包里翻出了从绥天寺请来的沉香。 这种东西是安魂、定魄用的,一般信众会请来祈福净气。而被寺庙加持过的沉香对聚形养神更有奇效,特别是对突破禁制却无法往生的鬼来说。 现实正如寻微所猜测的那样,那道朱砂牌里被锁的是寻识秋的记忆和最后一缕生气,让炼成的鬼煞难生反噬,招引气运,被同亲族的人驱策。 最后这缕生气是重塑身体的关键。 绥天寺远近闻名,即使是品质一般的香料都自带着一种安宁气息。 至于其他珍贵的辅料,则是寻识秋从景家毫不见外地拿来的。 仅剩的两个儿子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做出的决定就像是被蒙眼下了降头,求神拜佛了二十多年的景崇山焦头烂额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清点家里的藏品是否有缺。 亦或者,他根本不敢去想一切祸端的源头。 身体长出来的全程,鬼物都不能随意离开尸骨。 所以在点香之前,寻微又被抱到书桌上接了很久的吻。 房间空间有限,整理好的试卷早就被收了起来。 不算宽敞的桌面承载着瘦削的身体,明明不在床上,却没能带来多少安全感。 即使都退到了桌边,寻微还是躲不开越来越激动的吻,被困在墙壁和非人鬼物之间,脆弱的唇舌被尝透,眼前模糊,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索求和掠夺都不遗余力,直白而原始的饥渴令人难以招架,不眠不休的鬼好像永远都欲求不满。 这让心无外物的高中生溃不成军。 整洁的打底毛衣被揉皱弄乱,露出的纤白身躯还带着几天前留下的痕迹,所有隐秘的地方都青红驳杂,像是受了极端的凌虐。 寻微不让亲了,去拉衣服的间隙,被舔到了薄白的耳后,指尖都在发抖。 初尝情欲的鬼毫无技巧可言,一路从耳后滑到了锁骨,又弄出一大片引人遐思的红晕,甚至不知满足地探进了衣服,然后低头衔住了。 寻微压住喘息,根本不懂鬼的癖好,困惑又茫然地皱着眉,艰难地去推对方的脖子,白皙身体的线条紧绷而难耐。 在寻微的忍耐到达阈值之前,恣意妄为的鬼总算知足,乖乖听话进了骸骨里。 寻微软着腿下了桌,勉强拉好了衣服,缓过了状态,然后擦干净手点了香。 燃香袅袅,清幽微弱的气息落满整个房间。 魂体进入之后,惨白干燥的骨架在以一种极缓的速度变得润泽,仿佛正逐渐恢复生机。 寻微多观察了几秒,接着就被一道无形的气息缠上耳廓,像是被什么滑腻的东西蹭了一下。 他默默移开了目光,拿上睡衣出门,看到了门外一片昏暗的客厅。 主卧靠近地板的门缝漆黑,看不出房间里的人是否已经休息。 寻微收回目光,进入浴室洗漱的全程都有鬼气徘徊身侧,像是某种陪伴或盯梢。 毕竟寻识秋对检查的事十分上心。 但就算有了这层属于对方的鬼气,在水声轻淌时,寻微还是出现了耳鸣。 嘈杂混乱的声音挤满大脑,像是上万个老旧的收音机同时断线。 过多的声音喧扰神经,他不得不延长了洗漱时间,神情没有发生变化,因为晕眩,握住花洒的手微微泛白。 这段时间,耳鸣频发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影响生活了。 寻微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次日起床,卧室的那具白骨已经生出了一层白色筋膜,额骨顺利贴合,关节衔接处可以观察到新生的粗壮韧带。 寻微在卧室里待了一上午,又接了几单测题兼职,在时钟走到中午时,在楼下买了饭菜回家。 到家之后,寻正邺刚好端着盆子从浴室出来,绑着袖子的手臂全是水。 水盆里的衣物颜色暗淡,看不出具体款式。 “厂里的旧衣服开春了还要穿,小微有要洗的没有?” 寻微摇了摇头。 出于承诺,房子里的大多数鬼气都被收进了白骨,似乎在倾尽全力塑造躯体。 第三天,那架白骨生出了淡红色的肉,寻微锁好房间窗户,决定外出一次。 离开之前,他对立在角落的骨架说道:“你只可以待在这里,不许出来。” 一具长肉的骷髅在居民区乱跑是件会引起恐慌的事。 何况香还没点完。 那句叮嘱得到了头骨活动的回应,寻微很轻地摸了摸那颗头颅,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这个年过得阴雨不停,但没有彻底阻碍出行。 穿过楼梯来到楼下的时候,寻微遇见了坐在门边择菜的林煜。 “小微——” 不假思索把人叫停了,林煜才觉得局促,用手挡了一下身上的女款围裙,“你又要出门吗?” 寻微一脸冷静,“去买东西。” “过年要添置的东西是要多一些,”林煜看着他的脸愣愣点头,末了又疑惑道,“最近怎么没见到陈阿姨?上次我妈还说约阿姨打牌没等到她人。” 寻微回复的声音慢了一秒:“她不在家。” 林母和陈湘兰一直关系尴尬,林煜知道一点,并不意外二人没后续的往来。 “哦,这样啊。” 他干巴巴应了一声,正思索着再说些什么,寻微已经打开了雨伞,“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正月寒天里,少年颈间的围巾不算突兀,绒白色衬得他眉眼如画,和从前一样含霜带雪,但在伞下却多了几分水中望月的意思。 所以当目送着这道清瘦的侧影完全消失后,林煜对自己临场退缩这件事分外气馁。 要是能和对方多说几句话就好了,什么都可以…… 放假期间哪里都热闹非凡,继母陈湘兰是本市人,住家的小区和这片区域隔着大半个旧城。 公交走走停停了近一个小时,寻微下了车,静静在社区公园坐了半个白天,目光落在那片绿化程度很低的大院里。 晚餐时分,年事已高的陈姓夫妇身边围坐着儿子儿媳,一家人其乐融融。 等到这家人饭后出来散步的时候,寻微终于起身离开了。 搭车回家,打开防盗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寻正邺已经洗漱完了,从阳台回过头,“小微,去哪了?” 寻微波澜不惊:“买东西。” 他手里提着透明塑料袋,里面是随处可见的煎饼和豆奶。 有了这些,寻正邺也不再问他吃没吃饭了,按亮了客厅的灯。 “早点吃了睡吧,这个天不要玩太晚。” 寻微只是点头。 第五天,骨架裹上了全部的肌肉,并渐渐生长出红色光滑的内脏,而景家又换了一个暂代董事。 景骏撑不住了,右腿神经急剧恶化被送去了国外修养,然后被诊出了精神类疾病。 在当年的事发生之后,这个人丁不算兴旺的家族就只剩下了一路青云直上的独脉,所以这种时候格外孤立无援。 请再好的大师也无济于事,这片精心种植的商业丛林最后会像多洛米骨牌般倒塌。 睡觉之前,寻微在鬼气指引下,轻轻触摸了对方右手新长出的肌肉,不像想象中那样黏腻。 他在被子里订购了新衣服。 第七天,新长出的表皮覆盖了蜿蜒的红紫色血管和湿黏的内脏,曾经空洞可怖的白骨有了完整饱满的人形轮廓。 和寻微见到的鬼别无二致,但又确有不同。 如此清晰地见证了肉.体的长成,寻微的感觉有点奇怪,没有害怕或者嫌恶,就像幼时第一次拼成了乐高积木。 但这次似乎不仅是源自计划依序进行的成就感。 进餐时,父子二人还是对坐在固定的位置,泛黄的餐桌上是炒成焦糊的油荤,灯光暗沉而冷寂。 寻正邺鼻翼一动,终于问:“你房间是什么味儿?” 寻微没有隐瞒:“安神香。” 寻正邺停了筷子:“你还那么容易做噩梦?” 点香料是以前跟着大师学的东西,对方信誓旦旦说什么纯阳体质燃香净气就够用了,结果带来的效果甚至不如去看医生。 至少药片能换到清净。 十年过去,他以为寻微早就没有这种问题了。 寻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看着父亲浑浊的双眼,问道:“陈阿姨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寻正邺拈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菜,“又在发脾气吧。” 寻微不说话了。 森白骨架上最后一层皮肤长出来了。 皮肤肌理逐渐闭合完整,几近无色,并带上与活人无异的毛孔和纹理。 青年的五官俊美无俦,走势锋利,即使是阖眼状态也显出病态的桀骜。 胸膛处寂静无声,所有的器官是冰凉的,冷白的肌肉流畅清晰。 出于文明考虑,寻微为寻识秋穿了下装。 那些新长出的皮肤还没全部覆盖背部,所以那一面的躯体轻度凹陷,仍然透出深红色的皮下组织。 在所有地方长好之后,原本的鬼就会像人一样醒过来。 尽管在此期间,那些空气中残余的鬼气一刻也没停止过彰显存在感。 寻微挣开了被骨架右手牵住的手,抬眼看着青年脸上红白夹杂的新生皮肤,轻轻摸了一下对方新长出的发茬。 “待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要出来。” 他又叮嘱了一次。 极端天气很容易造成各种意外,从清晨开始,盥洗池的阀门就在不断向外漏水。 布条和铁丝的补救措施无济于事,浴室瓷砖的地面还是积起了一层水,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客厅地板都泡发。 午后,在家多日的寻正邺出门去买新阀门了。 总水阀关了,但浴室水龙头还在时断时续地滴着水。 在水滴溅落的细微声响中,门扉开合的声音并不遮掩。 离开卧室后的少年停步在紧锁的主卧门前。 昨夜下过冻雨,气温沉降路面湿滑,使得采光不好的房子更加萧索,带着一层寒意。 阳台窗柩大开,灌入的风吹动衣摆。 寻微站了几秒,将手里的细铁插进了主卧门的锁芯。 房间门锁的结构比大门还要简单,几乎是下一秒就滑开了。 他握上了门把手,在防盗门同一时间传来的碰撞声里,豪不犹豫地开了门。 “小微。” 粗哑的声音落在身后,不带任何反复爬楼的喘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 寻微转过身,看向立在身后的寻正邺,“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寻正邺看向少年白玉般的脸,目光落在他搭在门把的手上,“什么事值得你故意弄坏水管、把家里搞得一团乱?” 寻微握紧门把,“我在柜子里发现了几瓶没用完的漂白水。” 寻正邺有些无奈,“这又怎么了?过年我们自己也要打扫卫生。” 寻微道:“那个味道只有主卧才有。” 他没有回头,松开门把的一瞬间,半遮半掩的主卧门受力大开。 那阵难以遮挡的大半个月都没有散去的化学气味直入鼻腔,堵死缝隙的旧衣散落四处。 在木门回弹墙壁的声响里,寻微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房间里面,到底有什么?” “朝北的房间打扫了味道当然很难散掉,你这孩子……” “那清空衣柜是为了装什么?” 寻微回过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双人床,继续问:“爸爸,你一直守着这个房间,又是为了什么?” 很多时候,当面质问代表已有答案。 久违的称呼没有带来一丝温情,对上少年回望的冷冽眼睛,寻正邺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小微、你非要把什么事都说穿吗?就和爸爸一起过这样平淡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追问个不停?闹得这么难看?” 夹着雨丝的寒风使得房间里的腥臭迅速扩散,寻微眉眼没有情绪。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寻正邺又露出了惯用的息事宁人般的笑容,劝道:“世上的事又不用一定分个对错,你次次考第一,这么聪明,连这些道理都想不明白?” 对方的眼神仿佛洞察一切,寻正邺眼角轻微抽动,终于压低声音靠近对方:“寻微,听爸爸的,不要管这件事,就当没有这个人。这几天,我们父子两个过得很轻松,是不是?没有人指着鼻子骂,也没人管天管地把你说得一文不值……” 寻微一言不发,后退着避开了中年人的靠近。 寻正邺堵在门边,军外套被风吹得变形,“这些年你也很难受吧?你又在生病,除了爸爸根本不会有人管你,你被骂爸爸心里也很不好受。你是我的孩子,我把你养大,到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长篇大论终结于一句极为突然的呼唤。 “爸爸……” 寻正邺停下话头,犹疑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似笑似嘲的神情,就像破碎重组的薄冰。 寻微字字清晰:“您说的为我好,是指把我送给罪犯吗?” 寻正邺眼神震动,听见他一字一句几近笃定:“家里的浴室装过不止一个摄像头,是吗?” 凭空遗失的物品,毫无预兆的洗漱关心,就连顺路送学都是交易。 一切有迹可循,甚至经不起细想。 寻正邺被问得颜面无光,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但你有什么事?你一个男生又会有什么事?” 儿子冷漠复杂的眼神让他心火在烧,语气急转直下:“寻微,爸爸不是告诉过你一切都是小事吗?做人要的是自强!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有人会记得的,何况你还是个男人!你有听过街坊邻里说过什么吗?没有!不是有人报警了吗?你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那为什么现在还和我闹?” 他喉头干涩地滚了一下,又牙关紧咬道:“爸爸只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被那个人看见了只能这样了,他答应过我不会弄伤你,我手里还有他的把柄,他不敢怎么样的。小微,你就体谅体谅爸爸,好不好?” 他说着要走上前来,寻微后退了几步,捉住了其他信息:“虐杀动物的也是你吗?” 寻正邺震声道:“你为什么只知道问?!” “这些年爸爸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看不见?我被她陈湘兰骑到头上你看不见吗?!别人都说你有病,是爸爸一个人护你养你,你妈都不要你,是我寻正邺在养你,赏了你一口饭!为什么你不知感恩?为什么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折磨人?” 歇斯底里的质问没得到回音,少年固执地看着他,眼神毫无波动,仿佛任何时候都置身事外。 寻正邺勃然大怒,不顾对方的抵触,抓住了对方洁净的衣领,“你知不知道爸爸这么多年有多煎熬?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爸爸?为什么不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得病?为什么你要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要你老子的命?你想要我去死吗?我凭什么去死?凭什么!” 激烈的言辞伴随暴力,肩膀撞到阳台门引来剧痛,寻微脸色苍白下去,“这些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屋外的飘雨越来越大了,窸窸窣窣落在结冰的街道上,少年一身单衣伶仃孑然,素净的脸被天光照着,双眸接近无机质的玻璃。 寻正邺看了一阵,突然问:“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没等寻微开口,他用力攥紧对方衣领,将这过分清减的身体按在水泥台子上,“你凭什么?我问你,是谁给钱带你看病的?你小时候那么多次要死了,都是谁任劳任怨和你妈一起带你治病?你从小到大哪样不是靠着我?谁都可以看不起我,只有你这个丧……” 他呼吸急促,看到了楼下街道停好的消检公务车,楼栋里传来了挨家挨户的敲门声。 这种检查一年都难得一次,过年更不可能! 寻正邺目光一变,恶狠狠盯住寻微的脸,“又是你……” 寒风彻骨,被摁在小阳台上的身体被雨打湿,寻微终于用力推开了中年人,勉强在地面上站稳。 “你自首吧。” “凭、什、么?”寻正邺寸头也被打湿了,外套一点一点浸着雨水,冷冷看着他白得透明的脸,“我有什么错?生了你这种不孝子,当初还不如生条狗!” 消防巡查敲到了三楼,说话声回荡在毫不隔音的楼梯间,每家每户都躁动起来,楼上甚至传来了衣柜被撞倒的声音。 那阵令人作呕的尸臭又像鬼一样缠进脑子,寻正邺眼皮神经质地抽动着,紧盯着少年肖似生母的秀丽轮廓。 “是你,都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听出男人腔调不对,寻微收紧手里的铁丝,在对方大步逼近时就要抬脚避开。 可在作出反应的这瞬间,他的双腿连同心脏却不受控制死死钉在原地,像是被短暂抽离出灵魂,丧失了行动能力。 时间被切割成线形,天际飘落低于零度的冰雨,父亲靠近时狰狞愤恨的脸,还有几乎要撕碎耳膜的尖锐耳鸣。 世界被分解,被扭曲,成为黑白编织的雪花。 所有异样暴露无遗,寻微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设定的结局。 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无可避免走向的结局。 原来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 寻微怔然失神,肩膀传来重力,随后破窗碎裂—— 少年的身体流星般坠落。 寒风拥抱而来,震耳欲聋的嗡鸣声里,隐约的破门声响起。 在不断倒退的世界里,失重的身体被圈紧,没有心跳的胸膛贴上心脏,有手臂揽住了寻微的腰。 这是寻识秋和他的第一个拥抱。 以人的身体。 然后,位置颠倒,上下错位。 寒风贯耳,紧密相拥之中,脑海中盘桓了十八年的耳鸣终于化成了清晰电流: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当前剧情解锁度100%,即将准备脱离……] 与此同时,那些久远模糊的记忆如洪水泄闸,顷刻间占据脑海。 风声喧嚣,落地轰然。 系统无情的声音陷入卡顿:[警报……#&*\#>%^警报……终端报错!] [检测到主角躯体损坏,任务结算中止……] ────────────────── 第133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8: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 由旧到新的记录册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年以前。 1. 确诊为伴有幻觉的解离性抑郁症,我没有生病。 那不是幻听。 2. 爸爸妈妈离婚了,手续办得很快。 爸爸在十分钟内对我说了三遍只能和他走,但他好像并不记得。 3. 转学了。 楼下的树从来不落叶,为什么没人觉得奇怪? 4. 复查了,确诊。 5. 确诊。 6. 休学了。 刀子划手不痛。 7. 回学校了。 暑假到寒假的时间流速很快,尝试了数眨眼频率,代换现实时间只有30天。 8. 确诊。数据不变。 10. 新阿姨一直抱着肚子,爸爸告诉我只能待在房间。 孕育生命需要两百多天,可以一直不出门了。 11. 家里很吵,出门耳鸣。 把手抠破了。 12. 换医院,确诊。 13. 确诊。数据不变。 14. 发现了一条从学校到家的捷径,但会加重耳鸣。 这不是幻觉。 15. 原来我还会游泳。 15. 教学楼台阶有24级。 休学。 17. 又换了医院,数据一动不动。 确诊。 18. 世界上好像有鬼。 19. 寻识秋。 20. 鬼的想法很与众不同。 21. 鬼很色。 22. 我应该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23. 不想早恋。 24. 耳鸣可以控制。 他也觉得我没有生病。 25. 寻识秋不听话。 26. 这个世界好让人失望。 27. 恶有恶报。 28. 家里很安静。 耳鸣很严重,听不见鬼说话。 29. 观察学习了人体内外构造。 30. 春天的时候,可以和长好身体的小秋出去住。 几千页的记录被一一翻阅,铅笔到签字笔,字迹由稚嫩走向成熟,把过往发生的一切客观呈现。 寻微关上了记录册。 看完所有记录册,脑海里的新旧记忆终于彻底完成融合。 他重新过了十八年。 冻雨那天,小区大多数居民都因地面结冰在家团年,所以那场七楼的坠落事件引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在挨家挨户检查的消防工作者立即被惊动,判断出具体的出事地点后直接上楼,将趁乱下楼的寻正邺堵个了正着。 闻到门户中飘出的尸臭味,他们心知不妙,当场就把人押住报了警,而第一时间联系的医护人员也到场了。 在场的目击者很多,都说掉下来的不止一个,可事实上除了那个病弱的高中生,场中只有一堆零碎的白骨模型,没有其他坠落者的身影。 虽然没有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但作为唯一的坠楼者,寻微还是被强行送医了。 检查出的结果只有轻微的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住院观察了几天,他才被警方的人送回了家。 在此期间,7-702的案件起始经过已经传遍了整个社区。 被当场扣下的寻正邺一开始就神色愤懑咬定自己无罪,即使是被场中多人目击杀人未遂也佁然不动。 卧室衣柜内被厚布包裹的藏尸指甲里查出了唯一的DNA,而尚在医院的猥亵犯也提供了最后的口供,这个人在多方压力之下仍拒不认罪。 直到听闻了离异多年的前妻也在闻讯赶来的飞机上,双目阴狠的中年人终于疲态尽显,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交代了事情的完整始末,承认一切积怨已久,而长期受到的精神压迫在去年秋天被厂里辞退之后触底反弹,一直在社会上闲逛。 机缘巧合之下,他与失踪案犯有了交集,一拍即合,联手处理了那个绑来的独身女人,然后在隆冬时节与妻子的又一次争吵之中,将刀尖对准了那个聒噪泼辣的女人。 而这起联合案件还有一个重叠的知情人和受害者,即使在两份口供中被刻意模糊,但因为特殊身份,所有人多少都能对方遭遇了怎样的心理打击。 尽管这个学生在笔录证词中始终言辞客观,看不出心绪波动,心性的坚韧程度让见惯风浪的警员都心生敬畏,但他始终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在被父亲背叛的时候,他会怎么想? 这样的问题总让人不忍细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心生怜惜。 不拘小节招惹民怨的陈湘兰惨死家中,在外形象是老好人的寻正邺背了几桩命案,7-702只剩一个抑郁症的小孩。 于是一夜之间,人们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邻居们都对回家的寻微表现出了亲切态度,一个平常热衷于楼下闲聊的阿姨对他说了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做人要向前看”之类的关怀话,而封条刚拆的家门外甚至放了箱奶。 寻微回到了空荡的房间,在纤尘不染的桌前,静静看完了所有的记录册。 这是他第一次跳出任务者的身份,站在位面原住民的立场生活,尽管过往很多时候也有困扰。 原来所谓的疾病是角色设定,每一次系统重连产生的噪音,都是加剧病症反应的推力。 解锁主线完成任务产生的能量终于帮助了系统顺利连接,而那些封锁已久的东西也随之而来。 不管是过往记忆,还是世界资料。 这个融入了灵异元素的位面已濒临消逝,这里允许鬼怪存在,含怨而死的人越来越多,这里注定会在本世纪之内鬼怪横行。 作为天阴体的主角年少惨死,被精心炼成鬼煞,供家族随意驱使、吸纳气运,直到一次更换持有者的调用里,阴差阳错被年纪相仿的好心人救下。 好心人罹患心病,身陷囹圄,用心教会了失忆的主角如何正确做一个人,帮助对方解开多年前的真相,并找回对方属于人的一切特质。 他告诉主角应该过正常生活,然后在与对方分开之后,意外坠亡。 死去的少年用最后一课教给主角离别,让找回身体的主角保留着最后的初心与善念,此后多年一直在用不死的身体做善事,而非沦为仇恨的化身。 世界有惊无险,此后与鬼共生。降临的厉鬼被圈禁在了落后的无人区,如果有人误入其中,可能会在白色雾气中见到一道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会在鬼气指引下,走向正确出口。 故事的核心是初心与守护。 角色剧情和任务在记忆全无的状态下全部走完了,难以分清是主观选择还是命运必然。 寻微没在这件事上注目太多,将重心放在了系统对另一件事的解释上。 “你是说,有bug导致了系统崩坏?” [是的。终端系统突然受创,我只能紧急关闭通道陷入沉睡,先把宿主的灵魂投进了这个世界。] 所以寻微才会以位面角色的身份长大。 他垂眸看着书页,想起了后腰那阵刻骨铭心的灼烫。 “我失忆是因为同命咒吗?” 系统有问必答:[有这个原因。我们这次得到的能量和积分可以解除这道印记。] 虽然这道禁咒在脱离原本位面之后发挥的作用就已经聊胜于无,但帮助宿主保持灵魂稳定是系统应该做的事。 然而寻微没有接话,只问:“在我离开之后,上个位面发生了什么?” 系统沉默了,再开口时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多了一丝心有余悸。 [主角自戕,位面崩溃了。] 寻微低垂眼睫,“有位面规则在,主角不可能死。” [他的本命剑突破了世界法则。] 修真大能的本命剑汇聚神识,一念之间可破万物。 寻微不再问了,久久不动。 坠楼之后,寻识秋的新身体坏了。 那些还没完全长好的神经和内脏化成青烟,融进结冰的砖面里。 那具寻微亲手搭好的躯体四分五裂,成了一堆散乱破裂的白骨。 在系统和鬼气的帮助下,在场的人都确信这是具骨骼模型,待在一夕死寂的房子里,似乎所有的麻烦都不复存在了。 寻微没有独处太久,神情平静地穿过周围变淡的鬼气,神情平静地乘车重新去绥天寺求沉香,神情平静地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最后打开了装满碎骨的木箱。 那架白骨碎得太狠,原本的人体支架已经很难卡稳了。 寻微注视着那片失去光泽的白骨,很久之后,选了细铁丝做固定。 这次全身的骨头都要重组,拼凑完整需要的时间比上次还要长。 但寻微一言不发,指节绕着铁丝,细致而小心地缠紧了断裂的脊骨。 似乎看出他情绪不高,任性妄为的鬼不再随意开口,那些被用来重塑身体的鬼气还没恢复,魂体状态并不如往常凝实,但麻木沉寂的表情从来都没变过。 似乎从不可惜失去的鬼气,亦或者,变成鬼煞之后对方所有的情绪都很寡淡。 寻微条理清晰地缠好断骨,将碎裂的肋骨和腿骨也拼凑齐全,沉默寡言地组装完躯干和四肢之后,细长的手指已经被细丝勒红了。 留到最后的仍是头颅,新长出的额骨被摔坏了,一路开到鼻骨的裂缝像是枯涸开裂的河床。 寻微俯身去拿放在床上的头骨,那东西却忽然滚到了另一边,很轻地撞到了床头。 床头安然无恙,只有头骨裂缝发出微弱回响。 以前寻识秋也这样做,用来吸引寻微的目光。 逃跑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寻微手指摸着那颗碎裂的头颅,明亮的眼睛半垂下去,毫无征兆就落下了泪。 剔透的泪珠滚落,还没打湿眼睫就砸在皮肤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寻微……” 半透明的鬼立即贴上来,把缄默无声的人抱了过来,低头舔掉那素白面颊上的水痕。 少年神情平静如水,冷淡秀美的眼睛一片洇湿,鸦羽般的眼睫滚落泪珠,片刻不停。 寻识秋舔走那些无法止息的泪珠,动作放得又轻又密,一下接一下,可还是没能暂缓对方睫毛沾湿的速度。 苦涩。 苦涩。 苦涩。 寻识秋皱眉,他不想寻微产生这样的泪水。 就像雨夜的潮水。 他笨拙而偏执地亲吻对方带着水意的脸,从眼睫到眼尾,鼻骨到面颊,甚至去讨好地去舔那抿得泛白的唇。 “寻微……” 太多的眼泪砸进了空荡荡的胸膛,寻识秋把寻微抱到了床上,却发现对方细瘦的手还放在自己破损的头骨上没收回。 他舔走了对方还未冷却的泪水,又去亲那柔软的唇,嗅着属于对方的温热气息里,“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少年泛红的眼皮缓缓抬起,露出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 四目相对,寻微紧紧抱住了他。 鬼气不稳的魂体即使是拥抱也虚无空落,但那紧得令人窒息的距离还是带来了难能可贵的安宁。 ────────────────── 第134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29:“亲亲我。” ────────────────── 痛苦有时是具有滞后性的。 无论是一别两宽后从未预想过的结局,还是倾力等待却一朝成空的结果。 记忆中风光霁月的高傲剑修即使在情劫身死之后没能勘破大道,结局也不该是那样…… 鬼怪的怀抱毫无温度,没有呼吸,心脏静止,连吻都是湿冷的。 这样的靠近本质上很难带来安慰,但寻微还是渐渐平复了下来。 眼前的世界不再模糊,但他抱住对方脖子的手没有松开。 “对不起。”他说。 清冷的嗓音带着哑,寻识秋歪了歪头,咬了一下他透白的耳尖,“你没有做错事,寻微。” 怀里的人类肩膀一直在微不可察发着抖,寻识秋揽紧那节瘦韧的腰,干脆把人抱到了身上,用鼻子用力蹭着对方细腻的皮肤,不断汲取着那层散发热意的淡香。 长久的蹭弄让情绪起伏减弱,寻微不再发抖,手臂也放松下来,漆黑湿润的睫毛压低,被寻识秋寻到机会舔走了潮意。 苦甜夹杂。 寻识秋判断出寻微的情绪,蹭红了对方秀白泛凉的脸,“亲亲我。” 在这种情况下,索吻有很大概率被拒绝,但对于暂时转移注意很有奇效。 他没等来少年的回复,被对方葱白的手指很轻地抚摸着侧脸。 寻微靠近,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轻柔的触感转瞬即逝,寻识秋诡异的眼瞳闪过绿火,追上去咬住对方扯开的唇,止瘾般舔.弄磨咬着柔嫩的唇肉,力道不重,却仍将淡色碾成了靡红。 寻微呼吸很轻,放在他侧脸的手没移开,触摸着那片带着弹性的失温皮肤,被鬼气冰得指尖发凉。 寻识秋咬着他的唇,“不要这样哭了。” 看上去很悲伤。 寻微脸庞安静透明,很久才点头。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瞳,他被磨咬成绯色的唇开合,低声问:“摔下去的时候,疼吗?” 虽然身体完整五感重临,但鬼物对痛觉的感知依旧很低,认为那些东西连寻微眼泪的万分之一都比不过。 他毫不犹豫地摇头,又把沉默的人抱着黏黏糊糊亲了一会,直到确认对方明透的眼眸不再溢泪,才缠绵在那薄红的眼尾亲了一下,意犹未尽地把人放了下来。 寻微洗了脸,重新回到房间拼凑那架白骨,解决完溃堤的情绪,终于能够冷静思考。 他重新检查了头颅幽深的裂痕,将开裂的部分仔细缠紧,把它稳稳地放上了支架。 这具伤痕累累的白骨被重新托起,这次寻识秋十分善解人意,没有指令就自觉进去了。 由于没有辅料,沉香生效的速度慢了一些,在氤氲燃香里,寻微整理了自己居住了很久的家。 严冬的最后一场雨结束,天气变得干冷,一夜过去,原本干裂的骨架趋向光滑,破损严重的区域正被逐渐修补。 清点好一部分多余的杂物后,寻微听见了敲门声,生锈的铁防盗门打开,阔别多年的母亲出现在门边。 乘了十来个小时的班机,岑婉温柔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见到寻微的第一时间眼底就生出了泪光,但微笑着忍住了哭泣。 温婉独立的母亲多年未变,任何人都能放下负担与她愉快相处。 这张与偏好者相似的脸让原本萦绕在房子里的鬼气有所收敛,下沉进客厅地面,没让煞气浸染出来。 即便如此,朝北的房子还是阴冷,何况发生过凶案的地方总会给人消极的心理暗示,更显得独住此地的少年异于常人,令人心底发毛。 岑婉并不这样觉得,小心翼翼地和寻微聊了几句近况,没提寻正邺,担心他回忆起不好的事。 即使寻微对聊近况没有任何抵触,她的状态也没有任何缓解,特别是看到了主卧室还没替换的碎窗户之后。 记忆融合之后,寻微对属于自己父亲的那个角色没有特殊情绪,很快将母亲应付了过去。 两人在小区外的餐厅吃了饭。 席间这个娴雅的女人一直体贴照顾着孩子,谈论的话题始终保持轻松,但强行压住的担忧和难过偶尔还是会从对方的眼睛里表露出来。 寻微表现如常,安抚了母亲过分紧绷的神经。 最终,岑婉表情有所放松,眼眶不再泛红。 家里格局有限,附近的旅馆安全性和卫生状态都有待提高,要临时落脚也只能回市区。 寻微把岑婉送到了社区路口。 这个时间段路上车流拥挤,寻微正看着各色车辆,就听见岑婉开口:“我在医药里看到了喹硫平,其实你的病一直没好,对吗?” 即使是拆穿谎言的语气都是温和的。 在寻微回答之前,她已经温柔又认真地说道:“宝宝,以后和妈妈一起生活吧。” …… 白骨用了两天时间愈合裂痕,生出透明膜层之后,寻微放轻动作把缠稳的铁丝一一摘下。 开裂的头颅也长好了,被触摸的时候微微一动,蹭进了寻微的手心。 见寻微没有避开,周围的鬼气雀跃而古怪地升腾起来,其浓郁程度让人完全不必担心鬼的恢复速度。 清理完杂物后,寻微出门丢了垃圾,在楼梯二楼的转角看到了犹犹豫豫的林煜时,步伐微顿。 “林煜?” 临近天黑,楼里的交谈声和饭菜香都毫无阻隔,无端上楼的身影确实令人瞩目。 被想见的人直接点名,林煜喉头一滑,“小……寻微,好巧。” 及时的改口换来了回应,少年眸光透亮而沉静,回复了那句毫无营养的招呼:“很巧。” 破天荒的回应让林煜倍受鼓舞,笑容多了几分羞涩,“你要丢垃圾吗?我顺路帮你带下去吧。我妈妈多做了饭,叫我上来喊你……” 寻微只是摇头,“已经吃过了,谢谢。” 没等林煜开口再劝,他换了个话题:“上次的事,谢谢你。” 林母是社委会成员,促成全面消检有对方的功劳,虽然案件最后是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暴露的。 林煜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谢的,能帮上忙我高兴都来不及。” 他又没忍住说:“如果当时你和我说明内情,我是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那可是七楼,寻叔叔……” 这个称呼变得烫嘴,他打住了话头,多了几分后怕:“还好被树接了一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以后有什么事直说就好了,邻里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何况我们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是吧?” 寻微回视着他,“谢谢你的好意,林煜。” “谢什么?你刚刚都谢了好多次了——” “谢谢,抱歉。” 林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望着少年微光里的冷冽眼眸,后知后觉听懂了对方的话—— 寻微看出来了。 可是,前几天对方明明还没…… 被小几岁的人看穿心思甚至还拒绝了,林煜说不出滋味,努力维持着若无其事:“有什么可谢的?我还是帮你把垃圾丢了吧,只是顺路而已,寻微。” 寻微仍是摇头,和这位好意错付的邻居在楼道擦肩而过,下楼把废弃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垃圾处理箱。 外出只用了十分钟,回去时,失魂落魄的林煜刚到楼下,身上落了半边灰,对上寻微的视线,捂着鼻子闷声道:“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他一脸尴尬,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见过心上人都要脚滑踩空,结合刚被拒绝这件事更加悲从中来,匆忙走开了。 不欢而散的楼梯间中鬼气浮动,室温甚至比街上还要低。 温度在打开家门的瞬间得到回升,卧室里的骨架长了一层极薄的红肉,寂静地立在支架边,似乎在寻微离开期间一直安分守己。 它确实安分守己,如果不分出那股力量来勾缠寻微手指的话。 寻微无视了那点异样,又检查了一次燃香,才转身去洗漱。 有过一次经验后,寻微对重塑躯体这件事驾轻就熟,更加谨慎,不允许鬼擅自活动。 等待白骨生肉的这段时间里,寻微把房子里不必要的东西清空了。 血管神经和内脏都被覆盖,最后那层皮肤还没完全闭合,呈不规则状分布在红色肌肉上,而最深处的白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十平米的小卧室里所有陈设需要合理安排,身量近一米九的人体只能局促地摆在最里,一进门就一目了然。 收到了开学通知,寻微整理好学习用物后,目光在角落那具充满怪异美学的身体上停留片刻,接着就发现对方给出了最真诚原始的回应。 大有随着注视愈发明显的意思。 寻微攥紧手指,“……寻识秋。” 直呼其名让画面更加直白难堪。 寻微移开目光,放下东西就要出去,然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缠上了腰。 “为什么、不叫我小秋?” 还没长好的喉管发出断续嗓音,像被砂纸磨过般粗粝。 比做鬼的时候真切得多。 寻微的声音低了几度:“小秋……你应该穿衣服了。” 腰上的力量不减分毫,分出丝丝缕缕的鬼气摩挲了一下侧腰。 “要你帮我。” 这个阶段,重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行动能力,需要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上次寻微也帮过,可前提是寻识秋没有醒来。 寻微嗓音平稳:“我先出去拿衣服。” 缠紧的束缚稍有放松,他顺利出了房间,洗过了手,又磨蹭着收完衣服折好,再进去的时候那具身体已经恢复了死寂。 寻微低敛眸光,为对方穿了下装,尽可能地避开皮肤接触,可拉到了皮肤半合的结实腰腹时还是动作微滞,随后彻底偏开了目光。 鬼物从没有丝毫羞耻心,坦诚又野蛮,冷冰冰的鬼气擦过了他泛热的耳垂,带着他抬起下颌。 在沉香浮沉的气息里,那张冷白俊挺的面容正对着寻微,走向锋利的眼眸半睁着,深处是裹着血膜的瞳眸。 这样的眼睛很难视物,但那层深沉的被注视感却如影随形。 寻微直起了身,给对方的身体披上了干净的浴巾。 在此期间,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寻微准备入睡了才徐徐合上。 就算行李再简单,但七楼那个学生最近要搬家这件事同一楼栋的居民基本都算知情。 死过人的房子谁敢长住?光是同一栋楼住着都害怕!何况这栋楼一直阴冷得不对劲…… 搬家那天难得放晴了,7栋楼下的泡桐树下面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嗑着瓜子看着昏暗的楼梯间传来极轻的行李箱轮晃动声。 不多时,一个高高的黑影出现在一楼楼道里,几个老人嘴上还聊着家长里短,目光已经被吸引过去了。 落灰的单元门不低,可那道高影跨过门槛时,脑袋都要挨到门框了。 露出鸭舌帽那半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很薄,下颌锋利,再简单不过的卫衣和外套都穿得精神极了,骨感的右手平稳地提了个行李箱,左边则带了几个纸箱,堆得极稳。 七楼的小娃娃好像也没这么阴森吧…… 几个老人心里嘀咕着,却听楼梯口传来很轻的脚步,片刻后,那个漂亮得跟冷波湖水似的少年出现在门口,手提书包没什么表情,裹得再厚都挡不住那份清瘦。 嗯,这才对嘛……不对,那头一个是谁?楼里也没这号人啊! 那人对所有的打量一概不理,行李箱放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抱着纸箱的手抖都没抖,毫不犹豫避开了少年要帮忙的动作,右手把对方的包都搭上了肩头。 交接时肤色相衬,一方青白,一方玉白,说不出的诡异和谐。 “小娃娃,这个是谁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主动开口。 这个时间不是还没起就是准备做饭,路上没几个人,长辈询问的对象似乎就自己一个。 寻微简短回复:“我朋友。” 那老太太有点耳背:“哦,同学啊——天天一起上学感情就是好哇,来帮忙还手拉手的。诶,你妈咋不来接你?自己去市里怪远的哦。” 寻微把手放进口袋,说了一句:“不用去市里。” 这边的人多少知道寻父有个分开多年的前妻,理所应当以为遭逢大变后的孩子会回到生母身边,闻言都是一阵意外。 可不等几个老人再好奇追问,那两个年轻人就已经自顾自离开了。 在岑婉提出邀请之后,寻微并不过多犹豫就拒绝了。 沟通恢复之后,寻识秋问过原因:“为什么拒绝你妈妈?” 当时寻微只是把折好的衣物放进了箱子。 “我已经成年了,不想介入她现在的生活。” 岑婉有自己的家庭,不需要因为愧疚和责任就让自己固有的生活里多一个无关的角色。 城区太老,片区高中附近的房租不算贵,可以节省通勤时间。 这里确实已经住了太久了。 寻识秋对寻微的任何决定都没有异议。 反正无论在哪里,寻微身边都只会有他。 短租的房子是朝南的一室一厅,格局不大,胜在整洁干净,客厅沙发可以睡人,阳台朝向学校的操场,四周都装了隔音玻璃。 清洁工作是鬼气分化成丝做完的,寻微自己再擦洗了一遍房间,把衣物条理有序地收纳整齐,寻识秋已经把床铺好了。 没了帽子的遮挡,那双漆黑眼瞳里还没愈合的血膜就显露无疑,即使没有鬼气,也始终彰显着死物的身份。 对方凑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那件崭新的宽大外套,挂在了其他更小一号的衣物旁边。 房间的床要比之前大一些,铺上了熟悉的床品,斜阳入室透了层暖光。 这次所有物件有了自己的归宿,乐高熊被收进特殊展柜,各种教材和中外文集分门别类放上书柜。 自学成才的寻识秋更换了部分生锈的水管和阀门,迅速组装好那架旧书桌,放到了寻微偏好的位置。 鬼不需要休息和进食,在夜幕降临很久之后离开铺着软被的沙发,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温暖的床。 寻微还没睡熟,在被褥窸窣声里被凉意弄醒了,下意识翻身要往里让半个位置,可刚一动作就被压肩按了回来。 寻识秋舔着他的耳朵,“要抱。” 暖气从上床就开着,对方现在的温度并不算难以接受。 寻微阖眸片刻,还是翻过了身。 于是寻识秋立即抱紧了那节柔韧的腰,扣住对方的肩胛将人压得更近,埋进那片细腻薄嫩的颈窝。 宽大的睡衣领被蹭歪了,露出几天前留下的印子,那是身体长好的第一晚弄出来的。 睡裤不厚,所以抵进腿缝的凉硬格外鲜明,寻微眼睫微动,用手去推寻识秋的腰,摸到了肌肉分明的皮肤。 “小秋,人要穿衣服。” 寻识秋深嗅着他的脖子,声音低哑:“睡觉可以不穿吗?” 寻微默不作声要往后挪,被按住后腰捞了回来,这次触感更鲜明了。 “你……” 即使拥有了曾经的记忆,他还是说不出什么露骨的话,犹豫过后只能说:“有点不舒服。” 寻识秋卷起了他的睡衣,将他往上抱了,体贴地让他舒服一点。 寻微安静了一会,松开了发皱的被单,去推近在咫尺的人,声音很轻:“不要,疼……” 直白的表述使得忘情的咬弄有所收敛,但灵活的舌明显更懂取悦于人,大力的吮.吸引起了微弱的颤栗,但发烫却无法隐藏,可怜地被肆意逗弄。 白天更换花洒与水阀的手指修长有力,能够轻易整理零件。指腹新生的皮肤是没有茧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磨多了的缘故,总令人头皮发麻,不管是拨弄还是按压。 两相对比都不得轻松,寻微弓起脊背,手指的力气变重,“寻识秋……” 这个时候叫什么都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重获自由的刹那,狂热得让人心惊的吻落在了唇上。 舌尖舔过了不自觉咬出牙印的唇瓣,直入湿润脆弱的内里,仿佛迫切地想让对方也尝尝那层稍纵即逝的淡香。 寻微没尝到什么味道,像是被喂了无味的冰,涣散的意识没能清醒过来,很快被逼得眼尾发热。 修剪过后的头发不再遮眼,眉眼的细节也无可掩藏,精致美丽,水光透亮,由内而发散发的羞赧热意使唯一的欣赏者迷恋不已,流露出接近本能的渴望。 固定腰身的手往后,大力揉过那层纹路诡谲的红痕,使得匀称的脊骨寸寸发软,推乱了所有衣物。 即使被这样欺负,身下人都没有生气,手指攥住寻识秋的肩膀,却连个指甲印都没有。 寻识秋知道寻微变了。 那双柔美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似乎对他纵容了许多。 人是复杂的生物,感情千回百转,即使是爱情也会夹着愧疚怜悯感动眷恋等加持因素,但无所谓。 寻微是干净透明的雪还是冷冰冰的太阳,是权衡利弊还是心血来潮,都不会影响鬼的喜爱程度。 只因为那是寻微。 是朋友,老师,家人,配偶…… 是充满花香的温暖世界。 ────────────────── 第135章 灵异文的白月光(完):我的寻微,我的恋人 ────────────────── 当然,如果过分得寸进尺,还是会引来面色潮红的人的反抗和拒绝。 于是,寻识秋见好就收,用脸蹭过那些余热未散的皮肤,身体力行将怀里的人哄睡着了。 房间暖意层叠,虚浮的冷意被捂热,然后一觉天明。 由于有了身体,寻识秋不再被允许跟去上学了,被关在家里几天,厨艺和家务技能全部点满了。 空荡的小冰箱放满了寻微愿意吃的食物,铺了瓷砖的厨房物品排列有序,一如既往符合主人的收纳习惯。 每天早晚,寻微都会被投喂热牛奶,一日三餐都规律均衡,更换的衣物也被分类清洗晾晒,散发着熟悉的洗衣液清香。 衣食住行都被当做年幼者照顾,寻微一度心情矛盾。 而学区房的私人环境明显比教室更适合午休,前提是任性的鬼不乱来。 但在休息日以外,对方都不会很过分。 高三下期的学业更为繁重,不断加塞的复习课一定程度上缩短了可供支配的私人时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便,毕竟生活中的不便都被同居的寻识秋解决了。 假期那场连环案对学校的影响不大,受害者身份模糊,但同学们多少知道是附近社区的事,胆战心惊一阵也就过了,被因为学习和考试填满了全部的生活。 班委对同学们的住家情况了解更多一些,孙倩倩知道班级里那位身体不好的学神似乎搬了家,周身气场变得更强大了一些。 天蒙蒙亮就在校门口遇见对方,孙倩倩小心翼翼上去打招呼。 有了一次对答案的交情,她对那张白净清隽的脸很亲近,得到回应后就大着胆子直视对方。 “寻微同学……每天送你来的那个人,是你哥哥吗?” 平心而论,两人长得并不像,那个高个子甚至有些像混血儿,可是,每天接送这种事,只有一家人才会做吧。 然而寻微脚步稍顿,给了否定答案。 “不是,我们住在一起。” 孙倩倩是个自来熟,立即接话道:“哇,那你室友好好啊,你们关系很亲近吧?我之前住寝室也和她们一起上下学来着。” 见寻微没有反驳,她就管不住嘴:“而且还能一起做功课,实在忙不过来还能相互——咳!借鉴一下。但是有时候会没有自由时间,反正有得也有失吧。” 说话间,教室到了。 心满意足一饱眼福的孙倩倩在后门和寻微分开了,觉得对方说再见的声音都悦耳动听。 寻微同学性格其实很好的。 坐到位置上,周围挤满来自习的同学时,她忽然回过神来:“等下,职工宿舍那边不是……一居室吗?” …… 只剩空壳的景氏还没倒下,除了每天定时接送寻微以外,寻识秋还有另一件事做。 景氏无人上台,退居幕后的景崇山只能被迫出山,头发花白,脸色难看的程度就是外人都能看出不对。 这家人也确实没办法了,大公子告别政坛,旧疾恶化在熬日子,二公子也总在惊厥,听说私下在精神病院治疗。这两兄弟从来都风光体面,背地里手段阴损,树敌无数,不人不鬼的模样引来一部分人拍手称快。 原本蒸蒸日上的企业短短数日就一片萎靡,颇有气数已尽的意思。 正当业内人士看热闹不嫌事大,觉得景家后继无人时,又一位继承人被僵硬如铁的景崇山推到人前,乍然一上本地财经新闻就惹来了热议。 原因无他,这位继承人太年轻了,让人难以聚焦那张出色的面孔,只觉得苍白得邪门,就像是随便找来救场的。 可是,从哪能找这样的…… 说来也怪,在这位年轻的继承人露面接手之后,景氏推行的策略业务无一不取得成效,投资的所有项目都马到功成,求神拜佛都找不出有这么准的。 暴跌不已的股价有回春的趋势,本来岌岌可危的景氏居然就这么稳下来了,着实令还想看热闹的人们大为失望。 第一次在平台上看见寻识秋照片时,寻微其实没有多意外。 以人的方式生活,确实需要一个身份,如何处理景家是寻识秋的自由,就算对方要拿回一切也不过是情理之中。 租房顶灯光线柔暖,下了晚课的少年面庞笼在光晕里,在吃着暖面条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 寻识秋的皮肤依旧毫无血色,那双已经褪去血膜的黑眸深不见底,观察得久了还是感受出属于鬼物的阴冷感。 面对询问,他不假思索给出的答案:“你说,真实的人需要身份和工作。” 寻微停下筷子,抬起眼睫无声地看向他。 寻识秋索性直言不讳:“可以赚钱。” 寻微注视着他的脸,“为什么忽然想赚钱?” 寻识秋托起下巴,“你没有衣服穿。” 什么时候开始想积累资产的呢? 大概是在那些针织衫总把寻微身上磨红的时候,在发现最喜欢的人类只能住在狭小的旧房子的时候,在看见对方缴纳学费和租金后不得不开源节流的时候。 或者更早,在雨水淋湿少年的裤脚对方却还要步行的时候,在寒风冻红对方秀白脸颊让柔软的手心变冷的时候。 甚至是在灰旧破败的小巷里,少年俯身喂猫,低头时颈骨清晰的时候。 要完全改变这样的日子,就需要做回“景寄”,捡起那些已经被抛开的东西。 寻微对他偏题的回答感到疑惑,但没有追问这件事。 寻识秋回归社会生活并不是件坏事,他不会干涉对方的决定。 寻识秋是以景家旁支的身份接管景氏的,那圈火烧眉毛的高层不敢置喙这位继承者为什么不姓景,能临危受命还能挽救危难的,就算不是人他们都认了。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命。 重新退下去的景崇山没多久就被发现二氧化碳中毒家中被紧急送医,究其原因是请了几个得道高人来燃香做法送神驱邪。 屋内没能通风,又是跪拜又是吃香灰堵塞了气管,差点当场去了。 几个江湖术士吓得半死逃了,就剩这个昏迷的老先生被购物回来的后妻发现。 结果当然是报警了,几个分文不取的高人的口供全是神神鬼鬼之类的胡言乱语,就像是路上撞了邪。 离奇的意外令人后背发凉,但主心骨都倒了,唯一能够仰仗的就只有那位神出鬼没的继承者了。 对方从来漫不经心,似乎对走马上任的事兴致缺缺,只有股权和资产是照收不误的。 有些老人从那张俊美的脸上看到了久远熟悉的影子,有心人找出了十几年前的老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心中大骇,不敢去想那张脸怎么会和景小少爷如出一辙,连那股恣肆都分毫不减。 要说是后代,年纪似乎又对不上? 想起景家两代独脉的现状,不管是哪种阴谋论都能让这些人面如土色,只能把事情按死了不敢再提。 四月连环案开庭,证据齐全,死者亲属都拒绝谅解,两位案犯情节恶劣,即使衷心认罪也没能改变结果。 庭审结果很快出来:主犯死刑,从犯二十年有期徒刑。 结束二模后,寻微请了半天假,在法庭上见了那位血缘上的亲人最后一面。 二十年的牢狱,那位连下地都不能摘呼吸机的猥亵犯很难扛过,被带走时眼神沉得像是随时会暴走。而唯一的死刑犯却不吵不闹,身形枯瘦,气质温吞。 被押送下场的时候,寻正邺擦肩对寻微说:“小微,你应该先下去陪爸爸的。和爸爸一起像垃圾一样死掉,这样我们在阴间也能做父子了。” 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男人和当初偷拿零钱给看病的孩子买糖的父亲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也许对方早就在当年破产和离婚之后就死了。 寻微神色冷淡,“陈阿姨会等你的。” 寻正邺没有回复,在被带离之前,扭头看向立在原地的寻微。 少年眼眸是不近人情的黑,像是亘古不化的冰。 寻正邺忽然歇斯底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帮了你?你怎么可能没死!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了!根本就不可能是人——” 叫嚷声越传越远,像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的嘶吼攀咬,带着并不自知的深沉恐惧。 如果确认世上有鬼,这个孑然一身的死刑犯恐怕就要开始渴望刑罚了。 而现实只会不负期待,只是等待过程中对方还会受多少波折就不得而知了。 三模之后就是五一节假,寻微回家看到了小饭厅里热气腾腾的饭菜。 濒临破产的景氏像棋子一样被摆弄,短短两个月内实现了多年里都没经历过的跌宕起伏,看不出积累资产的速度,但作为上位者的寻识秋似乎不用经常露面了。 早出晚归的这段时间,一缕鬼气每天雷打不动地缠在寻微小指上,像是作为替代的学伴。 寻微在楼下就看见了久违的灯光,用那把朴素的钥匙开了门,很快就有迎接的鬼气摘下他身上的书包。 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将晚归的少年抱上了玄关柜,并拢的双膝挤进一个高大颀长的身躯,浅色的唇黏来了密不通风的吻。 接吻时长超过了十分钟,寻微轻轻摇头,身体后仰,拒绝了紧紧追来的人。 寻识秋在他细致的下颌上吻了一下,然后将他抱到了餐桌边,用湿巾为他擦手。 寻微自己接过了湿巾,在鬼直勾勾的盯视下,在习惯的位置吃完了晚餐,被接任了洗碗工作后就离开了稍显拥挤的厨房,没多久就进了浴室。 洗漱时间不长,进卧室时,书桌上空白的题册已经填上正确答案。 寻识秋亲了亲寻微水汽未干的脸,将这个睡衣扣都一丝不苟的人抱上了床,单手解开了居家服的扣子。 寻微撑着床,“衣服还没洗。” 寻识秋舔掉了他脖子上的水珠,起身离开了卧室。 贴身衣物已经洗过了,只剩外套和衬衣泡在盆子里,在短暂的寂静后,卧室对面洗手间里的水龙头被打开了。 直到确认听见了搓洗声,寻微翻过了身靠近床头。 他抬手要去熄灯,瘦白的手腕有一部分探出袖口,被握进了一道冰冷的掌心。 “这里是什么?” 猝不及防的嗓音近在耳畔,寻微脊背一紧,感受到那具毫无气息的身躯正隔着微弱的距离贴在背后。 他想要转过手腕,却被攥住腕子翻了过来,后腰撞进棉花枕头,手臂袖子已经被推了上去。 纤细的小臂露了出来,手腕内侧横亘着一道深重的血痂,白得透明的皮肤淤青破损,如同几欲碎裂的瓷器。 寻识秋面无表情,盯着这条伤痕凄惨的小臂,几秒后又看向少年难得无措的脸,非人的眼珠已经恢复成了彻底的黑。 寻微心脏一颤,费力要抽回手,可手腕被攥得死紧,整个人都被捉到对方面前。 被发现是计划之外,如果寻识秋和之前一样晚归,这些东西就可以轻松掩盖。 收敛已久的鬼气堆积地板,令春末温煦的夜晚不断发凉。 寻微回退着抽手,摔到了床头。 床面下陷,寻识秋压过来,眼白已经完全消失了,“你还没回答我,寻微。” 寻微不知怎么解释,去扯衣袖的手被强势地拉了过去,一时无法控制胸口起伏。 生活在鬼气周围,还能造成身体伤害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寻微自己。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寻识秋贴进少年白皙俊秀的面庞,直视着对方半垂的眼睛,“但是我说的话,你为什么忘记了?” 死死按住那节意欲后退的腰,他语气莫测,一字一句:“做人需要身体,这是你教我的。” 高挺的鼻骨抵上细嫩的脸颊,犹如能割开皮肤的利刃,那双深邃悚然的眼睛盯着他。 “这就是你对待身体的方法?” 寻微偏开脸,声音发干:“不是的。” 寻识秋只是捏着他漂亮分明的右手手指,目光扫过,神情不变。 “用的这只手?”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应。 还没等寻微捕捉对方语气的怪异之处,他就被揽腰抱过去,撞到对方膝盖上,被抬起下巴接了个超过限度的吻。 唇舌激烈相撞,没有任何顾虑和技巧可言,只有混杂欲望和冷漠的直白掠夺。 尖牙刮破唇肉,血腥味渗进津甜,被舌重力扫过,激得隐秘失序的颤动,吻得太深让相贴的身体都无意识在收紧。 微凉的皮肤变得温热,少年细韧紧绷的腰被按揉着,泄出的急促喘息被索取,淡白的侧脸拢上一层绯红。 弥漫的鬼气包裹上来,他掉进了暗无天日的潮水,被紧密桎梏,被剥离,被打开。 几乎是全身的皮肤都被亲自检查了一遍,寻微终于找到机会踢开紧贴的身体,狼狈地摔进柔软的被褥里,连唇上的肿胀都顾不上,颤着手臂拉开了被子。 “该休息了……” 他的伤痂早就失去遮掩,可怖地横在手臂间,让无瑕的肌肤变得凄惨。 寻识秋静静站在床边,“寻微,人应该记住自己的错误。” 死水无波的语气让寻微直觉不妙,果断翻身要逃,却很快被捉住脚踝拖了回来,床单留下几道凌乱的压痕。 没有温度的手碰过凉水后变得更冷,攥住纤长莹白的腿时,惹来了不自觉的寒噤。 他被按了过来,发现寻识秋不知何时挽了袖子,那张面孔毫无血色,只有紧密相连的视线格外黏稠。 对上他的目光,鬼物眼瞳变黑,那条苍白优美的右手皮肉迅速脱落,肌肉与神经化成鬼气,重新回到了白骨状态。 这只手掐住了纤瘦的小腿,将寻微拽得更近。 寻微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心脏狂跳,奋力挣扎起来,踢开对方的肩膀就要翻身下床。 “不要!寻识秋——” 他被这只骨手捉了回来,没多久就再也说不出话。 骨骼游走,干燥湿润,咬紧的牙关被抵开,在漫无尽头的激吻和询问里,语不成句,水光淋漓。 先前的问题有了解答,记住错误的方式从来不是疼痛,是羞耻和惊悸,是白骨牵引的右手,是亲吻伤痕,是承受艰难。 少年细白的腰一直在颤,由腰脊蔓延的热意引燃了白雪般的身体,额头埋进温暖贴肤的床褥,指尖一直在发抖,却没有哭。 寻识秋吻开他紧闭的唇,“冷吗?” “……” “冷吗?寻微?” “小、秋……” “被你弄热了。” 这句话换来了漫长的沉默,延绵不绝的热意袭上胸腔和脑海,让少年脊骨骤然瘫软,只能被翻过去陷进床褥。 寻识秋的吻落了下来,“宝宝,为什么你教我做人,自己却要做鬼?” “你的鬼魂会直接往生的,你又不要了我了吗?”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只要我就好了,全世界只要我一个,你不能不要我……” “我答应你不再受伤,你也应该答应我,我爱你,寻微……宝宝……老师……哥哥……” 认识世界的引导者,融聚了完全畸形的孺慕和迷恋,是父母兄弟,是师长恋侣,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青涩沉溺又从一而终的初恋。 白骨活动,声声黏腻,发软湿润的手指攥皱床单,带有咬痕的肩膀瑟缩着,被怜惜而沉沦地亲吻着。 这两个月,系统时常劝说寻微,应该在主角羽翼未丰之前离开这里,这是前一个位面崩溃带给他们的警示,及时抽身才是逃离崩坏主角的最好途径,主角人生的过客是不需要被铭记的。 主角躯体完成了重塑,他们可以随时准备脱离,在位面待得越久,也会影响宿主的健康和稳定。 它当然了解自己宿主的事业心,毕竟对方的五感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更妄论是回归现实。 本市新闻里播报着市政和景氏的战略合作,出镜的青年俊逸强大,光鲜亮丽,带着异于常人的阴沉气质。 正如寻识秋父亲从前说过那样,对方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回归正常生活,过一段原本应有的人生,然后孤独长久地活下去—— 这就是寻识秋的人生吗? 锋利的金属割开脆弱的皮肉时,寻微如是想着。 在濒临灭亡的位面活过的十余年光阴重现眼前,所有语句犹如幻听,蜂拥而来。 你喜欢我叫什么名字,我就是什么名字…… 寻微,我喜欢你的所有构成…… 寻微垂下眼睫,看着反光的刀刃里自己漠然的眼睛。 钝痛随着血液一起漫出躯壳。 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艳红的血蜿蜒而下,细瘦的手臂因失血开始轻微发抖。 不可以伤害自己…… 我们会有自己的生活…… 眼前世界产生重影,手中的刀刃滑落在地。 有不甘和怨恨,还有,滚烫的爱…… 听觉模糊,血珠清晰溅落,心脏痉挛般地沉沉跳动。 寻微…… 寻微抬头,看到了镜子里自己惨白如纸的脸。 我爱你…… 属于回忆的梦境轰然碎裂,两条时间线完成交汇,沙哑而病态的声音重叠耳畔—— “我爱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攥紧腰身的手染成温热,寻识秋俯身咬着那片潮热的脊背,沿着骨节,一根一根细致描摹。 他听见了身下人颤着嗓音:“我的……” 因为迷热,对方的语句不得已断续零碎:“胎记里、现在有什么?” 带着潮意的白骨被抽出,掌心磨过那片赤红如血的胎痕,引来受惊般的颤抖,仿佛连最轻盈的霜雪都承受不住。 寻识秋低头,吻过那片奇诡的纹路,感受到了熟悉的波动,神经跃动,烈火灼烧,源自血脉深处的共振。 “爱。”他给出答案。 在怨恨与痛苦交织的咒印里,磅礴翻涌的爱意胜过一切。 这个字眼出现过千万次,概念模糊,深刻入骨。 那天的最后,寻微为自己止血时,也这样回荡耳边。 他忽然觉得,及时抽身可能会带来更加无法接受的结局。 赌博只有一次就够了。 整个晚上,寻识秋都在教寻微如何铭记错误,反复引导对方承认错误,保证再也不会之后,才在天色将明时把关节红透的人抱进了浴室。 变换的光晕下,那条只剩白骨的右手修长而诡异,即使到第三天都没能愈合。 融合了躯体,鬼煞进入全盛期,皮肉再生不需要再借助外力。 可不知为何,寻识秋那只手一直没能再生,每次摘下手套,都会让寻微本能地偏开目光。 也正是由于躯体残缺,系统页面里的脱离选项硬生生变成了灰色,这次任系统怎么尖叫绝望都无济于事了。 一个月后,高考结束,毕业照定格,然后天南海北。 盛夏时,寻微搬去了市区。 原本短租的房子被买了下来,但考虑到鬼每天往返对路人的惊吓程度,他还是决定搬得离新城近一些。 听说寻微报考了市里的大学,岑婉十分高兴,专程带了放学的女儿来看他。 晚餐地点定在一家风格雅致的餐厅,附近一大片是一级住宅。 岑婉习惯早到,没等一会寻微就来了。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穿着白衬衣,眸光清明,面庞带着白瓷般光泽。 发现那些案件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丝毫阴霾,岑婉稍微放了心,正要拍拍女儿的肩示意喊人,却见儿子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人影。 乍然一见,第一印象只有苍白,多看几眼才会注意到对方卓绝的骨相,还有毫无攻击性的表情。 岑婉有些迟疑:“这位是?” 寻微介绍:“妈妈,这是我朋友,小秋。” 他话音落下,寻识秋就问了好,连名带姓介绍自己,鬼气完全收敛,温驯无害。 岑婉从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定性,温和地应了好,“识秋也姓寻吗?看来和我们宝宝有缘。” 她牵起了女儿的手,“小柔,快叫两个哥哥。” 岑柔仰头怯怯地看着两个哥哥,最先对着那个眼睛像玻璃珠一样的哥哥问好,声音低低的。 她判断出这才是妈妈照片里那个小哥哥,打电话的时候她偷听过,记住了那个很好听的声音。 至于另一个,她都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弱弱地喊了句哥哥就往母亲身后躲。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很怕羞,岑婉没有多想,柔声让两人见谅,在入座之后抱起女儿安抚了两句,对方肉眼可见变得开心起来。 安抚好女儿的时候,岑婉没有冷落对面的儿子,在餐品上桌的间隙,体贴地询问对方的近况,邀请对方自己家住,得知对方就住附近时有些讶然。 市区的房租在卖掉老家房子的情况下不是不能支持,毕竟不是常住。 由于是亲子聚餐,桌上大多是岑婉点的清炒菜色。 有道苦瓜虾仁炒得色香适宜,就摆在她内敛含蓄的儿子面前。 少年安静吃了几颗虾仁,那盘菜里的所有苦瓜都进了旁边那位朋友的肚子,只有带着光彩的饱满虾仁还留在盘里。 相似的情况发生了几次,就连挑走素汤葱花这样的细节也被关注到之后,岑婉不由重新审视了对面俊朗苍白的青年。 可是对方眼皮都没抬,被问话时恭顺礼貌,甚至能回以颔首,光明磊落,理所应当。 寻微注意到他做得明显,但没有多说,只是低垂眼帘,吃掉了盘子里的虾仁。 然后他就被那只戴手套的手牵住了。 小姑娘一顿饭都记挂着妈妈的承诺,吃着饭后水果,眼神晶亮地看着妈妈。 而岑婉已经有了答案,并没有特别难以接受,孩子已经成年了,留有限度的健康恋爱是允许的。 她践行对女儿的诺言,但没忘邀请两个年轻人:“小柔想去坐摩天轮,不如我们顺便消消食吧?” 晚风拂面,带着季节性的闷热和潮气。 这一晚的后半段行程是简单的聊天,岑婉耐心询问了寻微以后的安排,发现对方对大学与工作都有清晰规划之后,也就尊重了对方的决定。 他们在游乐场外分开。 小姑娘被母亲带上了摩天轮,开心得脸颊泛红,临别前给两个牵手的哥哥留了纪念的糖果。 彩色糖果被寻识秋面无表情地放进衣兜,和属于寻微的那一份一起,被带回了被清扫干净的新家。 新家宽敞明亮,容纳了旧物,又新添了许多东西,大理石地砖铺了软毯,顶层落地窗可以纵览新城夜景。 霓虹繁华,流光溢彩,落进远方涨潮的水面里。 在寻识秋手洗衣服的时候,寻微喝完了今晚的热牛奶,手机亮了一下,又是本市的新闻推送。 [我市一服刑人员在押期间因病死亡,相关情况正进一步调查……] 简要的政法新闻被扫过,屏幕暗下的瞬间,冰凉的怀抱贴了上来,有力的手臂环上腰身。 颈窝被蹭弄着,寻微没有闪躲,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不问问我吗?”寻识秋亲了一下他的脸。 寻微波澜不惊:“你只是做到了答应我的事,小秋。” 等到事情结束,再处理渣滓。 如果死的是寻正邺,他会收到法院的通知。 寻识秋不说话了,贴在他皮肤上的嘴唇动了动,将他抱过来接吻。 缠绵而深入,止瘾解渴般尝遍了温热的唇齿。 接吻结束,寻识秋环紧寻微发软的腰,很轻地吻着他清隽青涩的眉眼。 “寻微……” 对岸灯光耀眼,照进昏暗的室内,彼此距离仿佛亲密无间。 寻识秋蹭着寻微的手,在他温热的掌心落下亲吻。 “只有你在,我才会是好人。” 只有你在,我才完整。 我的寻微,我的恋人,我唯一的世界。 我因你而存在。 ────────────────── 第13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无人敢直视那张美丽神圣的面孔 ────────────────── 天空压低成一块灰白的幕布,城市笼在雨后黑锈色的雾气里。 车马声由远及近,猎猎寒风刮来残存的雨珠,打在散发微光的银白色剑盾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教区骑士的由前开道,年轻骑士声音隔着头盔闷闷传出:“十三天从帝国王庭横穿三大区,我发誓自打我能扛得起盾以来,脚程就没这样快过!该死的黑暗教徒!” 与他同行的是个灰眸骑士队长,语气镇定:“这些讨人烦的苍蝇不是一直这样闹得凶?但是伙计,该好好管你的嘴了,如果你不想被扔进审判庭下地狱的话。” 年轻骑士神情一肃,急忙表态:“骑士信仰永不背弃。” “骑士信仰永不背弃,”灰眸队长坚定重复,末了又在盔甲碰撞声里开口,“只是创世神予以的考验,你我所做的一切终将被光明看见。” 再冷静的语气在提及信仰时都会带着憧憬和热忱。 年轻骑士吞了口唾沫,被头盔罩住的脸表露激动:“您说的是,圣子大人……” 统领五大教区的至高教廷只有一位圣子,那是光明的宠儿,是至高神在人间的意志代表。 对方自幼被选入教宫,由老教皇亲自教习,还未成年就已经能熟练驾驭所有的光明魔法,无论是审判还是治疗都炉火纯青。 作为帝国时代第一位能施展光明净化的人,圣子是当之无愧的教廷之光。 这位光明之子属实拥有传奇的履历。 有传言说,对方在练习光明术时,曾随手救助过一只天使化作的折翼白鸽。 天使为答谢圣子,施法令偌大的教廷春夏秋冬都花开不败,中央花园白鸽盘旋,连光辉都偏爱于对方。 这些年里,那些黑暗教徒祭祀聚集,引来层出不穷的疾病与战乱,首当其冲的就是人族。瘟疫蔓延,程度恶劣到让早已衰落的精灵和矮人都苦不堪言,只能向教廷寻求庇护。 吞噬人心的黑暗只有最纯净的光明术能化解,这也是他们将圣子直接誉为光明之子的一大原因。 这次出行是他们第一次离那位阁下这样近,且不说十来天路途所有人都一身轻松,单从不必出面就让他们仅用半天就跨过整座亡灵山谷这件事,就能知道对方的强大程度远超想象。 这是帝国和教廷共同的珍宝。 两位骑士不约而同想着,思绪淹没在整齐划一的行进声里。 教区骑士之后,依次为四位身骑神骏黑马的圣骑士,最中心的位置,是一辆纯白色的四轮马车。 圆顶优美,边缘镶金,光明神徽的浮雕在阴雨中也熠熠生辉,由内而外的庄重气息令人生畏。 被以簇拥和保护的姿态护卫着,车辙声却轻若无物,只能听见宝石碰撞的声音。 肩配光徽的骑士长从前方回返,勒马下来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红云。 他匆匆平复了呼吸,在后车掀开了窗帘的红衣主教的注视下,十分恭敬地敲了三次白色马车的车门。 这位英俊善战的骑士长觐见君主都能不动声色,但等待回复的时间里饱满的额骨甚至出了汗。 很快,沉重的绸缎窗帘被一只匀称的手撩开,露出一点光线浮动的车内光景。 天鹅绒毯,银色烛台,以及一片素白色的长袍衣角。 探出的手戴着白丝绸手套,布料贴合漂亮分明的骨节,侧面的金纹就像烈日。 骑士长瓦伦像是被烫到,颇为慌张地垂下目光,躬身行了一个抚胸礼。 “圣子大人,梅尔西亚就要到了。第四区的皮乌斯主教就在大教堂等您,已经提前备好了一切。” 车内的人披着斗篷,坐态端正静默,礼节性地微微颔首,以示知晓。 关上窗帘之前,那丝绸包裹的指尖聚起一点光明之力,金色的光芒包裹过瓦伦的全身。 这光芒让瓦伦盔甲上的徽章变得如阳光般闪亮,一瞬之间像是沐浴圣光。 他紧张的腿肚放松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激动头脑眩晕,早就忘了呼吸。 敬畏光明之子是不必自卑的,瓦伦回过神来,为获得了圣子大人的光明净化而暗自激动。 他不露声色,对还在注视这边的红衣主教主行了礼,对方一挤眉毛,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骑士长徽章,傲慢地收回了目光。 那位担任过圣子教习老师的主教大人,似乎对学生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 瓦伦对自己的待遇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利落上马,引领着其他四位圣骑士一起护卫核心的两辆马车。 寒风吹过他鬓角的红发,沾汗的饱满额头很快风干了,被光明之力净化的心灵也平静下来。 双层窗帘被放下来,倒背如流的圣典被规整地放在铺了红毯的橡木桌上,一身白袍的教廷圣子安静地坐在车厢里,抬手关闭了十年如一日的任务进度。 散发荧光的系统面板无声消失,连带着剧情即将开始的提示也被设置成静音。 走过三大教区第十三天,教廷车马抵达了梅尔西亚,应该被审判庭清算的异教徒被送到了大教堂,这也就意味着行程可以提前结束。 第四教区的骑士团已经在大教堂外等候了,穿着银白盔甲,听闻大主教和圣子大人都来了,更是持剑扛盾昂首挺胸、神采奕奕。 卫兵提前清道,圣骑士在旁护卫,几只高大的骏马温驯垂头,封闭式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一路上真正能和圣子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但中央教区骑士不改衷心,敛声屏气地站在雨后的鹅卵石街道上,闻着空气里属于教廷的安息香。 大教堂里的皮乌斯主教已经迎上来,披着紫袍穿过了拱门。 在马车车门发出轻响时,场中所有人跪地抚胸,低头的目光是着出奇一致的炽热。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洁白无瑕的衣角,长袍逶迤,往上的心口处是明金色的日轮。 万众瞩目的圣子身披斗篷,兜帽边绣着橄榄花,宽大的服饰遮住了身形,却遮不住那份一尘不染的颀长与清瘦。 皮乌斯主教半跪在地,语气恭顺:“恭迎圣子大人,愿光明之神庇佑您。” “吾神会庇佑所有信徒。” 这声音清冽如许,比圣殿里最动听的赞歌还要涤荡人心。 “幸会,皮乌斯主教。” 随着这句应允之语落下,上百位骑士才敢随着皮乌斯主教一起抬头,自然没敢无礼地直视那张苍白容颜。 可只是视线下垂,也能看到圣子垂落肩头的白色卷发,正散发着犹如缎带的光泽。 白发,这是圣子大人与生俱来的特质…… 虽然不敢直视对方,但只是处在同一片空间,已经足够场中人心情震荡了,如果不是听命与忠诚被刻进骨子里,几乎都想争先上前致意,只求得到片刻注目。 皮乌斯主教结束行礼,皮球般的身体从地上灵活爬起,紫袍上同样绣着曜日纹。 “昨日科姆尼斯的犯人已经送到了,审判庭的人也在里面,圣子大人还请入内详谈。” 得到圣子的颔首,皮乌斯忙不迭在前引路,带着两位从圣克托佩瑞远道而来的贵客进入庄严的圆顶教堂。 教区骑士自觉在大教堂周围分散巡逻,四位圣骑士被留在了正殿前持剑而立,只有作为骑士长的瓦伦一人跟随着几位主教入内。 作为教区最盛大的教堂,正殿规模不容小觑,脚步声声回荡。 明净玻璃投射光影,落在居于正中的神像上,白色大理石不含杂质,刻出身躯与日轮,气质悲悯而威严。 缄默垂首点额向神致意后,皮乌斯带着几人往大教堂的侧殿走去,声音有些拘束:“愿神宽恕。异端拒不认罪,科姆尼斯的人不敢耽误,这才将那批异端送进中央审判庭,但这件事只怕是……” “还请直说。” 不疾不徐的语调如圣水般抚平了不安,皮乌斯擦了擦汗,看着坚硬反光的地砖。 “是。那些异教徒还不能送走,他们身上沾染了黑暗气息,暂时无法去除……” “这确实是你做得出来的事,皮乌斯。”沉默已久的红衣主教忽然嗤笑。 每个教区的人都会有光明术习得者,能自主清除异端的黑暗气息,这样才能顺利审判定罪。 而光明术的驾驭程度也是教廷内部晋升的一大依据,皮乌斯这么多年都坐在第四教区主教位置上,却对光明术并不精通。 被中央区的大主教嘲讽,他的脑袋像熨熟的麦饼一样冒烟,“奥利克斯主教,请勿责怪。只是那几个异教徒实在棘手,黑暗侵染太深,让梅尔教区的神父无计可施,只怕需要二位大人出手相助……” 皮乌斯尴尬又谦恭地同大主教解释着,白袍圣子没有参与交谈,步调平稳而优美,衣摆随动作轻微起落。 在听见关于黑暗侵染难以净化的话题时,他没有任何波动。 毕竟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教堂偏殿没有正殿那样明亮,但布置得同样整洁而严肃,银色烛台燃着蜡烛,两侧窗户雕刻着白鸽与矢车菊。 无声无息被奉上蜂蜜水与面包之后,侍者们不敢多看贵客,但仍然被场中唯一有资格穿白袍的那位阁下牢牢吸引,忍住留恋之情依次退了出去。 皮乌斯补充:“这次的异教徒中有位黑暗祭司,那些迷途的羔羊都信奉于他,若他服罪归依,事情要轻松得多。” 奥利克斯皮笑肉不笑:“那再好不过了。” 等到白袍圣子也颔首应许,皮乌斯才下令带人上来。 不久,硬皮靴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四位黑袍红边的审判者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异教徒进门了。 这位黑暗祭祀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颈上的铁链一路缠到反剪的双手上,迫使对方只能半躬着身子前行。 潮湿打绺的黑发垂落,祭祀被缠紧的四肢被刮得泥泞不堪,打湿的破布挂在伤痕累累的高大身躯上,对方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 押送的两位审判者对这份颓废和肮脏嫌恶皱眉,觉得隔着手套都被脏了手。 高大的祭祀被粗暴地推搡在地,污血落到深灰色的石板上,将打磨光滑的石面腐蚀出黑洞。 这场景无论见过几次都让人不寒而栗。 审判庭的人毕恭毕敬行了个礼,皮乌斯对身侧的两人低头介绍:“两位大人,这就是那个异端……” 高窗漏进微光,将圣子衣饰上的橄榄枝照得生机活现,隐约之间有柔和光晕流淌。 圣子没有回应,抬步走向了地上的人。 审判庭的来使静立左右,两位主教身披重袍,养尊处优,权杖上的十字压迫感十足。 仿佛被轻柔又不容忽视的脚步声吸引注意,匍匐在地的人稍微一动,竟然还能不顾痛楚,从镣铐的束缚下抬起头来。 铁链作响,一张白如鬼魅的脸,象征不详的黑发滴着水,那双蓝如深海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而来。 视线从圣子洁白的长袍,到柔亮的卷发,最后定在对方兜帽之下无人敢直视的容颜。 该怎样称赞那张脸? 只会让人一瞬之间联想到月光,露珠,还有十四行诗。 无人敢直视那张美丽而圣洁的面孔,正如无人敢直视日光。 自然也就无人知晓,这位高贵的圣子还拥有着一双白眸…… “Wei?” 嘶哑的嗓音发音古怪,毫不客气的态度引来在场所有人的勃然大怒。 皮乌斯一改怯懦,红脸怒斥:“堕落者只会僭越尊卑!竟敢直呼圣子大人名讳!” 审判庭卡死的铁链令胡言乱语的人呼吸受阻,森白可恨的面容青筋毕现。 脖颈被勒得通红,阿特尔仰头望着那双眼,勾唇笑了。 “圣子、阁下……” 久仰大名。 ────────────────── 第137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您长得真漂亮 ────────────────── 寻微抵达这个位面时,他的角色尚未成年。 帝国教廷权力至高无上,被教皇抚养的孩子只有展露天分才能有出路,成为全教廷公认的圣子需要时间。 这次的任务对光明术要求很高,所以更要虔诚信教,清心苦修。 这对寻微来说不算难,不过是清规戒律、侍奉光明而已。 在这个故事里,主角阿特尔一反常态是以负面形象出场的,出生和经历不明,但对上层贵族与光明教会有着刻入骨髓的厌恶。 因此,他信奉黑暗,组织祭祀,推崇毁灭,在黑暗之神的指引下做出许多违心之举。 在诸神沉眠黑暗肆掠、许多种族濒临灭亡的时代背景下,一旦投身黑暗就难以回头,最终会被侵染成迷失自我的傀儡,只剩下痛苦。 直到一次祭祀活动败露被俘,主角阿特尔遇见了途经此地的教廷圣子。圣子是神圣的化身,引领堕落的人重新向善,让他饱受黑暗侵蚀的身心得到净化。 但一人的向善无法改变结局,黑暗还是笼罩了世界,所有人都受到了侵染。 最后一刻,圣子以身殉道,用纯净之体让光明重临人间。 黑暗退去,光暗平衡。 主角从此归依教廷,放下仇恨,信奉光明。他选择延续教廷圣子的意志,在漫长的生命里拯救了数以千计的堕落者,成了帝国时代永远高悬的太阳。 在见到主角的一瞬间,所有剧情在寻微脑海里重过了一遍。 他用了几年时间走到今天,终于迎来了剧情开始的节点。 那双深海般的眼眸里一片恶意,寻微无波无澜,视线落在对方褴褛衣袖间的黑暗印记上。 这是信奉黑暗的标志,颜色深浅代表堕落程度,而主角手背上那个将近墨黑。 因为直呼名讳的行径,这位异教徒受到了惩治,颈间被勒出了污血,混着卷曲黑发滑落下来的水,又让平坦的地面浮现了几个黑洞。 那句阁下叫得也没多尊敬,没想到这个异端会这样冲撞圣子大人,皮乌斯简直汗如雨下,恨不得将人在地牢烧死才好。 奥利克斯身居高位最是高傲,当即冷声道:“堕入深渊者,不得教化。” 地上的异教徒置若罔闻,用那双令人生厌的眼睛打量着白袍圣子,从头到脚都充斥着不敬。 寻微启唇:“神的奴仆无分贵贱,每个人都有权得到教化。” 这是圣典提及的要求,所有信徒都不可违背。 轻缓的语调有着号令人心的力量,几位准备上前的黑袍审判者只好立定待命。 他们不敢质疑圣子的决定,只能握紧鞭子警惕那个异端,随时准备将这个对神不敬的人处死。 圣子立于异教徒面前,右手自白袍斗篷中探出,丝绸手套不带一丝褶皱,更衬得手部轮廓舒展纤细。 指尖亮起纯净的圣光,他垂下眼睫,与迷途者对视。 “愿你远离污浊。” 净化术如日光倾泻,顷刻间就笼罩了那位污浊不堪的黑暗教徒。 这光芒过分耀眼,令偏殿的所有人不由自主眯起了眼,几乎都能感受到强光蕴含的热度。 圣子垂肩的白发因风而动,犹如柔美的藻类,长袍上的金色日轮仿佛自带光华,灼灼生辉。 第一次目睹这样强大的光明魔法,皮乌斯惊叹不已,终于明白自己一直所欠缺的东西恐怕不止天赋。 这种程度的圣光,就算是已经离世的老教皇恐怕都无法施展。 “这简直是……神迹。”他喃喃自语。 这句话道出了场中人的心声,连板着脸的奥利克斯神色都缓和了几分,对学生的满意程度不言而喻。 直到净化结束,人们才意识到那位乖戾的异端一声没吭。 光芒散去之后,黑发遮住了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如果不是那更加难看的脸色,甚至看不出对方经历了一场洗礼。 正常的净化过程中,黑暗的种子扎根越深,异教徒越会哭嚎不止,这是再高级的净化都不可避免的。 就在人们惊疑不定时,那位沉默的异端蓝眸一闭,勉强撑起的上身轰然倒地。 确认消除了阿特尔体内的黑暗气息,寻微收回手,看了一眼对方手背处消失的烙印,转身时发现长袍被落地的铁链压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有离对方这样近。 身处视线中心,即使短暂的凝滞也会被注意到。 审判者不敢拖延,上前将陷入昏迷的异教徒拖走,并且小心翼翼避开了圣子洁净的长袍。 虽然肮脏的鲜血已经被净化,但圣子的衣摆还是留下了一道灰印。 这也是难以原谅的侮辱了。 忠于教廷的审判者将人粗暴拖开,勒紧铁链毫不担心将对方脖子拽断,失去意识的人低垂头颅,伤口崩裂,仿佛可以被随意处置。 审判庭的人不会在神职人员面前施虐,见异教徒已经昏迷,不能再接受审判,在受到命令后就行礼将人重新拖走了。 铁镣拖曳发出声响渐渐远去,皮乌斯没料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棘手的麻烦,对静立的圣子不吝赞美,但都被对方冷淡又不失礼数地谢绝了。 奥利克斯抚摸着权杖上的十字纹,倨傲点破:“皮乌斯,你的奉承水平与苦修天赋真是完美相配。如果你是靠巧言令色和磨磨蹭蹭才坐稳主教位置的,我想我应该再考察考察你们梅尔西亚教区了。” 教廷内部等级森严,教区之间同样存在阶级链,所以即使是大教区的执掌者,皮乌斯在面对红衣主教毫不客气的敲打时,还是只能面红耳赤不住鞠躬。 奥利克斯不是真有此意,皮乌斯心知如此,但还是在对方半真半假的审视下,还是胆战心惊。 他镇定自若忍下心慌,对两位教廷高层行了礼,又说天已近黑,对异教徒的审判只能明天再继续,恳请两位大人妥善休息,备好的圣水会驱散旅途的疲惫。 梅尔西亚教区常年阴雨,提前结束一天的行程也并无不可。 寻微被皮乌斯亲自送到了备好的静室门前,又听这位体态宽厚的主教说了许多溢美之词。 结束交谈,皮乌斯对一路跟从的圣骑士团长点头示意,终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似乎是去奥利克斯主教那边了。 圣子的私人时间,瓦伦骑士只能守在门外。 他跪地对寻微行了骑士礼,看着那片锦缎长袍消失在门后,便神色肃穆起身坚守了。 守护教廷之光,是圣骑士最不可推脱的职责。 教区大教堂的静室干净僻静,装饰简洁而素雅,纯白色的祈祷台上摆着圣典。 兜帽斗篷被挂在素杆上,青年回身时披散的卷发微微一动,犹如白色海浪。 用圣水清洁过自己,他阖眸在祈祷台边做完了睡前祷告。 淡白的眼睫抬起,露出一双霜色的眼珠,静静倒映着墙上的圣像。 因为角色身份的特殊性,系统对他的发色与瞳色做了调整,但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而离开教宫后,就更少有人会刻意关注这一点。 除了主角…… 寻微没有再想,结束了晚祷告,然后解衣躺上了四柱床,在安静的环境中陷入梦境。 次日雨落不歇。 倾斜的雨丝打湿了教堂玻璃,广场上的白鸽雕像模糊成块,天地灰白一色,只剩骑士坚守。 寻微刚撤去了房间的光明术,就听见瓦伦骑士在外面谨慎敲门。 “圣子阁下,奥利克斯主教请您过去。” 清晨时分,那位醒来的黑暗祭司接受了第一场审判,面对四位手执长鞭的审判者依旧拒不赎罪。 这个异教徒被单独关押了,而其他余党依旧抗拒认罪,这些人手脚被缚无法使用黑暗之力,却还能驱使老鼠咬断铁镣。 于是皮乌斯主教不得不亲自净化和关押了这些人,元气大伤还要支起笑脸,等到天亮请来奥利克斯主教,一起审判为首的黑暗祭祀。 但第一鞭子下去之后,黑暗祭祀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皮乌斯看着被血腐蚀的长鞭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个异端不是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了净化吗? 奥利克斯脸色不改,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再次感知到了异教徒身上令人厌恶的黑暗气息。 寻微穿过细雨,走进地牢时,让寸步不离的瓦伦骑士在外等候。 铜质烛台上蜡烛将要燃尽,而地牢深处隐隐有交谈声传出。 “这种程度的圣光都消除罪孽,这个异端已经无药可救。奥利克斯大人,我们应该将这批异教徒送上火刑架……” 惊疑不定的声音属于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皮乌斯,寻微脚步未停,白袍从黑石地面上掠过。 “他的灵魂已被污染,才会如此背弃光明。” “不会被神认可的人将永堕地狱,不能再投身光明,那么,教化和训诫也就没有必要了。” “这个可悲的堕落者,到现在竟还不认罪。” “神的审判终将来临。主教大人,不如将他直接游街,绑上广场的审判架,然后……” 逐渐低微的讨论戛然而止,皮乌斯脸色一变:“圣子阁下。” 白袍圣子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兜帽上的纯金暗纹清晰可见。 宛如一道寂静而圣洁的白影。 两人连同几位审判者一齐望来,寻微淡淡打了招呼:“奥利克斯主教,皮乌斯主教,晨安。” 前者略略颔首,后者则是起身,接过了审判者手里的长鞭,“圣子阁下,您来得正是时候。我与奥利克斯大人正在商议处置异端,您需要看看这个……” 鞭子尾端已经被侵蚀断裂,残留的黑暗气息并不陌生。 刑架上的人仍旧绑着重铁链,肩膀淌着汩汩鲜血,黑发掩映着高挺的眉骨。 在寻微露面的瞬间,男人半合的眼皮睁开,露出一双幽深的蓝眸。 寻微目光转向皮乌斯,“神说,审判之时,不得施虐。” 皮乌斯拽紧紫袍,抚胸鞠躬,“还请阁下谅解。罪人劣性难改,已沦为了黑暗的奴从,被神厌弃。” 不必依靠长鞭,异教徒手上重新出现的黑山羊印记已经能说明一切。 在这个世界里,已被净化的人不会再重蹈覆辙。 寻微走向十字刑架,圣袍拂过台阶,不染尘埃,这一过程中始终被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盯视着,其中带着直白的观察与审视。 由于信仰对立,阿特尔很难对他有礼貌,这并不让人意外。 寻微无视了异教徒的目光,抬手之际,看见对方嘴唇微动,扯出一个笑容。 四肢受缚的人突然有了反应,皮乌斯头皮发紧,害怕这人胆大包天又出言冒犯。 好在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那恶徒没有出声,圣子也毫无反应,被丝绸包裹的掌心很快泛出光华,以德报怨为对方施展了第二次光明术。 同样的场面就算看了第二次,也依旧令人惊艳,让阴暗潮湿的地牢仿佛日光重临。 光芒散去,寻微浮动的兜帽恢复平静,嗓音清冷:“愿光明神庇佑你。” 这次异教徒没有晕厥,脸色都没变一下,并不在意自己停止冒血的肩膀,只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兜帽外流畅优美的下颌,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几秒后,男人手背消失的黑山羊印记重新浮现,邪恶又矛盾的烙印令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几个审判者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无数次裁决练出的镇定自如都开始动摇,“这是恶魔……” 皮乌斯整夜未眠,当下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奥利克斯眉头紧皱,“他无药可救了。” 在寻微到来之前,两位主教已经相继为这个古怪的异端施展过光明术,但现在帝国教廷最纯净的力量也无法改变结果,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此人已彻底堕落,无可救药。 皮乌斯当机立断:“要尽快游街,挥洒圣水,将他烧死……” 地牢一时间陷入骚乱,寻微仍立于刑架前,后知后觉明白对方刚刚的笑是在嘲讽他们白费力气。 “且慢。”他终于开口。 在异教徒的直视,以及教廷连同审判者的愕然注视里,寻微转过身来,洁净的衣摆不动分毫。 “审判信奉真实与公平,若不认罪,不可强迫。先将此人带下去,我会为他净化灵魂。” 这次连奥利克斯都表露出不赞许:“阁下……” 教廷内部发生分歧,审判者垂头退到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教廷上下,只有这位红衣主教心性说一不二,当下对学生的决定虽不满意,也不会公然拂面子,任由审判者将那个异教徒带走了。 一直到离开,异教徒都没再说话,仿佛因为多日食不果腹失去力气,出审讯室之前脚步微滞。 两位主教正极力劝说圣子改变心意,衣着华贵的皮乌斯更是直言不讳:“圣子阁下!卑劣之徒怎配您给予恩典?” 被劝说的对象态度平淡,字句犹如箴言:“事既开端,必将有终。这是创世神赐予你我的使命。” “……” 异教徒被丢回了昏暗的牢狱,咀嚼这句渗透信念的“使命”,他靠着粗粝的墙面,无声大笑。 在接受光明净化之前,他对高贵的圣子缓缓开口: 您生得真漂亮。 这句由衷之言没能换来回应,但阿特尔敏锐察觉到,这次净化时那位圣子阁下没再收力,原本柔和的光线直接灼烧伤口。 完全纯净的力量刺入内脏,将埋藏污秽尽数拔除,温柔又冰冷。 这样的痛楚对阿特尔不算什么,不觉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历了报复,只觉得那位圣子性格也不是人们称颂那样完美无缺。 冰清玉洁倒是真的。 第二天,阿特尔没能等来游街与火刑,被粗暴地清洗过一番,换上了件最低等平民的衣物,然后挥洒了圣水,一路往大教堂的侧廊带去。 管风琴的乐音悠悠飘荡,毫无温度的雨丝直直刮在脸上。 阿特尔抬起眼睛,不紧不慢地望向沉黑的天幕。 圣子阁下善良怜恤,果然名不虚传。 那么,游戏开始了。 ────────────────── 第138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3:像一只优雅婉转的夜莺 ────────────────── 黑暗教徒的祭祀活动场合不定,这次检举俘获黑暗祭祀理所应当应该游街示众,这有助于警示所有对光明教廷不忠的人。 未经净化的异端是十足的危险人物,携带的黑暗气息会潜移默化毁灭自己和他人的灵魂。这样的人无法处死,即使成了尸首也会酿成祸患,除非认下罪孽,经历净化。 所以哪怕知道于礼不合,两位主教也不会完全阻止圣子继续净化异端的事。 他们别无他法。 寻微进入灰石侧殿时,那个传言中能号令上百个黑暗教众的异端正被铁链束缚着,毫不反抗地跪在祷告台边,极简的长袍穿得随意,唯有漆黑的短发仍暗示着特殊的信仰。 听见声响,阿特尔转过头来,眼珠墨蓝,“圣子——阁下?” “阁下”那个词咬字奇异,没有多少真诚。 圣骑士和审判者都在门外留侯,这几乎能算是一次安谧的独处。 归功于跪地的角度,阿特尔看到了圣子兜帽阴影下的冰山一角,对方新换的长袍毫无杂色,拂过灰石地面时轻如白云,不染污秽。 “迷途者,愿圣光与你同在。” 悦耳的嗓音回荡殿内,让千篇一律的问候都像祝福。 阿特尔笑了,“这是诅咒吗?” 寻微停步在他面前,“神爱世人,若非试炼,不会使人受难。” 换言之,诅咒是无稽之谈。 阿特尔当然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但没有解释的意思,看着青年秀丽白皙的下半张脸,没看到垂落的微卷白发,漫无边际地得出对方今日束了发的结论。 在他打量的目光中,青年已经抬手,尽职尽责地隔空虚点上他的额头。 对方手上仍戴着一副绘着日冕纹的手套,雪白丝绸一路包裹到腕骨之上,从头到脚都穿戴得一丝不苟,禁欲守戒到了极致。 抬手之时,可以看见素雅的白袍于腰间收紧的弧度,细窄的弧度掩映于阴影中,令人不由自主窥见更多。 没等阿特尔再看,那耀如白日的光明术已经再次降临,一直到净化结束,那银制烛台的火花才恢复跳动。 雕花玻璃之外细雨蒙蒙,淋湿了教堂的白墙。 驱逐黑暗的全过程,异教徒没有丝毫抵抗,颈脖被铁链收紧,犹如野兽被困在方寸之地,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寻微。 这次寻微用了最高程度的光明术,但不过隔了片刻,黑山羊烙印就重新出现,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狱业火。 这就是剧情里主角需要帮助的原因,因为一己之力无法脱身。 寻微没有太过意外。 他安静地移开了目光,阿特尔支起身,浑不在意地看了一眼那道烙印。 “你在想什么?”他颈骨上的铁链发出响动,眼神变深,“微?” 被那双银白眼眸冷静注视着,这个身处下风的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笑着问出一句:“如果我这样呼唤圣子阁下,会受到责罚吗?” 寻微没有计较他的先斩后奏,平声道:“姓名不过是俗世的符号,神的羔羊生来平等。” “您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心肠,”阿特尔笑容古怪,“可惜,唯有毁灭才能实现平等,微。” “黑暗与毁灭会带来痛苦,吞噬意味着不再新生,世间也便不再有平等与幸福。” 这些都是烂熟于心的教条,寻微神情宁静,音调变低:“终成定局无法改变,这会造成痛苦。” 独特的语气拥有着令人信服的魔力,阿特尔眯了眯眼,捕捉到其中没有多少劝导含义。 寻微重新看向他手背的烙印,垂睫如雪,“躯体是心灵之所,圣光要安抚躯体,需要先净化心灵。” 阿特尔倾身,铁链落到了青年干净的长袍上,闻到了对方白色衣摆上神圣又美好的百合花香。 “您要怎样净化我?”他饶有兴致地问。 异端外溢的黑暗气息都被圣光所净化,寻微垂眸,语气无波:“聆听与引导,共情与教化,我想我会先了解你。” 阿特尔直直看着他,“了解我?你们光明教廷的观念里,沾染黑暗意味着堕落,这于您会是种侮辱。” 寻微摇头,“潜心助人,无关荣辱。”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阿特尔笑容惋惜,一字一句犹如预言,“光明终将陨落,黑暗与绝望才永恒不变。生死的起点,世界的归宿,都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这一点,无法改变。” 圣子阁下,到时候,你该用什么方法阻止这一切呢? 沉重的铁链就在脚边,在下位者堪称无礼的目光里,寻微岿然不动。 “光暗相生,自有定律。光明神会护佑虔诚的信徒,我们所做的,是接受考验,对神忠诚。” 阿特尔又笑了,“是么?” 寻微没有延续那个话题,眸光平淡,“若一叶障目,必将于深渊中沉沦。坦诚自我,释放心灵,聆听神音,祂会为我们指引光明。” 阿特尔耸肩,“我组织的祭祀活动可不止一场,光明神不会宽恕我的。与其白费功夫,不如……” “父神会宽宥迷途知返的人,只要虔心受教,心存光明。圣光所到之处,必定有欢乐与安宁,从不厚此薄彼。所以,每个人都有回归幸福的权利。” 寻微凝眸看向他,眼眸剔透,“我将日夜为你祈祷,阿特尔。” 真好听啊。 像一只优雅婉转的夜莺。 阿特尔看了几秒那双纯洁无垢的白眸,露出一个微笑。 “您真是……善良,圣子阁下。” …… 教化信徒这种事,寻微是第一次做。 承诺的祈祷并非空谈,即使清楚在所有神明相继沉睡的现状下,所有祷告都不会被神听见,寻微也依言践诺了。 按照原有的行程,他们会在科姆尼斯教区的宗教广场完成布道与祝福,处理那些亟待净化的异教徒,再用几天时间为圭斯堡附近因祭祀活动而被黑暗侵染的区域做净化。 然而因为审判庭的人提前到达,而异端也先一步转到梅尔西亚教区,所以光明圣殿的人旅程有所缩短,而留在梅尔西亚的时间自然而然延长了。 要教化信徒,除了基础的祷告以外,还要传播光明,阐明教义。 意识到只有教化这一种方法才能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危险人物后,奥利克斯主教终于松口,允许这个祸乱之首每天在固定时间出入大教堂。 公开的布道与净化仪式里,需要两大教区的主教协领多位神父共同出面,因为平民信徒们过分狂热。 至于圭斯堡一事,需要红衣主教和审判庭单独去处理,光明圣子则留在了梅尔西亚大教堂。 教化那个特例。 奥利克斯主教临行之前,单独叮嘱了圣骑士,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异教徒应该格外留心,毕竟谁都知道那人有多不服管教。 圣子阁下掌握的光明魔法是不胜枚举,却架不住这些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巧言令色肮脏粗鄙。 “若他还敢不敬,可提前送往光明。”奥利克斯如是说。 几个身着银盔的圣骑士深以为然,恭敬跪地听从教令。 护卫光明教廷是圣骑士的信仰,而保护教廷最珍贵的瑰宝,更是他们的荣耀。 圣子安危无疑是重中之重,圣剑染血在所不惜。 但在红衣主教离开后,那位被他们视为眼中钉暗自警惕的异教徒一直表现得安分守己,简直成了只温驯的羊羔。 在被带往忏悔室的路途中,这个黑发蓝眸的人没有一丝挣扎,懒散轻佻,轻视教规,已经穿着下等侍者的服饰,可全身依旧散发着屡教难改令人厌恶的黑暗气息。 这样的人,只有崇高无私的圣子阁下才会一视同仁地对待。 可是,这种人怎么配? 所有圣骑士面无表情,想法出奇的一致。 教化信徒的第一步是了解对方。 第一次在僻静的忏悔室和寻微见面,阿特尔兴致盎然,进门之后走向了唯一的白橡木桌。 房间只开了两扇小窗,窗柩上是荆棘雕花,屋内情景被阴天昏暗的光线所遮掩。 木栅隔开的阴影里,那位禁欲的圣子已经端坐椅上,兜帽上的橄榄枝纹花纹精美。 “愿圣光与你同在,阿特尔。” 冰冷又极具诗意的嗓音打断了阿特尔长久的注目。 他笑了一声,“我可不喜欢这个祝福,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祝我永堕黑暗,微。” 寻微声音冷淡:“神只教我引人向善。” “您还是如此执着,”阿特尔在椅子上坐下,“尽快结束吧,您知道这些对我毫无作用。” 寻微平静道:“终局之前,事还未定。” “若你愿意,我愿做你的聆听者,友人,你可以对我坦诚,我会起誓不告知他人。阿特尔,心灵澄明,才是得神拯救的钥匙。我愿与你往来,只希望你对我诚实。” 字句中的真诚无可掩盖,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隔着雕花木杉,阿特尔又闻到了对方衣物上的百合花香,若有似无,始终萦绕鼻尖。 他看着对面那位圣子庄严无尘的兜帽上,忽然笑着开口:“微,若要坦诚相待,应该是相互的。” 出乎意料的,寻微这次认可了他:“你说得对。” 话音落下,那佩戴着薄手套的手褪下了兜帽,刹那间,青年带着神性的长发就散落肩头,弧度微卷,犹如月光挥洒。 那双同色的瞳眸抬起,安静又认真地注视而来。 在教廷传说中,这一任的圣子是降临人世的天使,纯洁完美,不容亵渎,可失去外物遮掩后的面庞,只让人觉得比天使顺眼得多。 这样的人,最适合的容身之所不是精心装潢却依旧局促的忏悔室,而是光辉柔和的光明圣殿。 ——做神的囚鸟。 寻微顺应了阿特尔的要求,迎着对方幽深的目光,重新开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 美丽的夜莺会获得奖励。 瓦伦骑士始终没有对那个黑暗祭祀放下戒备,特别是在晚祷钟声响起后,听见这个无礼之人又一次直呼圣子名讳却未受斥责的时候,险些把手里的圣剑握烂。 寻微已经重新戴上兜帽,抬眸见这位红发骑士受到的打击颇大,便道:“俗世的姓名并无特殊意义。若你愿意,也能以此呼唤我。” 瓦伦骑士正偷偷瞪着那个异教徒,听到这么一句,根本想都不敢想,直接对寻微跪了下来。 “属下不敢。” 就算圣子阁下宽厚待人,但也不能每个人都像野狗一样不懂规矩。 这位圣骑士团长如是想着。 ────────────────── 第139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4:玷污才更像是一种折辱…… ────────────────── 忏悔室几个小时的独处,寻微对阿特尔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个样貌乖戾的主角几乎有问必答,既不避讳谈及孑然一身的过往,也不遮掩已经做过的事。从头到尾,对方只对黑暗教会的内情只字不提,姿态从容淡定,叫人分不清话语中的真假。 但寻微不会质疑。 完成任务最重要的是令主角打开心扉,其次才是教化。 至于其余的黑暗祭祀,姓名与身份会有其他人去查。 阿特尔对光明教廷的事兴致缺缺,还没有对他头发表露的兴趣浓厚,对方排斥光明神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 皮乌斯主教善待客人,公务繁忙之中也抽空命人修缮了本就焕然一新的忏悔室。 白天的时间,寻微主持了一场联结梅尔西亚教区的祝福仪式。 排名最末的两大教区占地最为广阔,一听说教廷之光驻足于此,附近两区的居民不远万里都要来接受教化,祈求祝福。 他们热情如火,连夜骑马搭车,甚至不辞辛劳地步行前来,最后就连白鸽广场附近的那几条鹅卵石街都挤满了神情狂热的信众。 执掌本区的杰拉德公爵早就闻讯赶来,携一众行政官半跪行礼,被寻微掌心的圣光笼罩时,竟然不由自主拜倒下来,卑微匍匐。 因为赤忱信徒的心之所向,这场祝福仪式难以推辞。 于是在结束一整天的行程之后,寻微用圣水清洁了身体,又在简便的长袍外披上了兜帽式的外衣,然后手执圣书走进了那间忏悔室。 木门开合,屋内烛光跳动,银色烛台倒影清晰。 房间中段的格栅上增添了许多繁复的雕花,鸢尾与矢车菊交错共生,就算彼此对坐都很难看清对方的面容,只留了一方小洞用作传递声音。 长椅上铺了一层天鹅绒毯,桌边放置着光明十字,金属质地在灯下反光。 太多的修葺令忏悔室显得隆重,不一定达到了锦上添花的效果,但由于是出于好意,所以让人不忍苛责。 “您今日来晚了。” 对面高大的黑影正倚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中间的格栅。 “他们好像很怕我伤害你,微。” “今日事忙,”寻微在天鹅绒毯上落座,平和地答复了他的抱怨,“皮乌斯主教有心行善,并无他意。” 阿特尔笑了一声。 他懒洋洋地撑着头,看着对面身形模糊的青年,即便有了阻碍,对方也依照约定褪下了兜帽,白色长发垂落如瀑,古典的五官被烛光添上一层光晕。 看不真切。 阿特尔目光定在对方身上,“圣子阁下,您今天又要和我聊什么?创世寓言还是光天使?我更想聊黑暗神。” 寻微语调平稳:“若这是你想要的,当然可以。” 过分包容的态度令阿特尔更加恶劣。 他面孔含笑,夸张地赞美了一番信奉的神明,宣扬罪孽与恶行,俨然视这几天听的那些宗教故事为过眼云烟,仍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 “只有黑暗降临才能结束痛苦,达到解脱享受极乐。” 然而这些说辞没换来对面人任何的情绪起伏。 “神说,日夜相分,有光亦有暗。信奉与言行,都不可违背自己的心灵。阿特尔,言应由衷。”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极乐”是谬论。 阿特尔愿闻其详:“那您是如何分辨谎言和真心的?” “目光与灵魂会告知我答案。” “所以,您刚刚一直在看我的眼睛?”阿特尔若有所思,低笑出声,“那么我得您喜欢了吗?” 这无疑是偏题的讨论,寻微没有正面回应,只说:“每位善良的信徒都值得被注视。” 阿特尔不冷不热:“那可真是他们的荣幸。” 也许是光影造成的幻觉,对面人昙花一现般微微弯了唇。 阿特尔眯眼去看时,碍眼格栅另一端的人已经翻开了羊皮书页,修长的身影犹如神秘典雅的油画。 “你已将心坦诚,可以研读《圣典》了,阿特尔。” 这声音带着不沾俗世的冷,仿佛一瞬间外泄的情绪都是错觉。 “神即真理,祂的意志构成宇宙万物的法则。” “祂如太阳般闪耀,指引我们向善前行,涉过泥沼,行过坦途,最终抵达永恒的安宁。” “虔诚之人,得神眷顾;受难之人,被神怜悯;改过之人,受神宽恕。” 银色烛台投落光影,静谧的黑夜里,那霜雪一般的人摩挲着羊皮纸卷,嗓音轻缓,逐一道破信奉的真理。 “你我所经历的一切,都被祂看在眼中。” 厚重的《圣典》早被翻阅起边,被主人轻轻推过唯一的通道时,淡金色的羊皮纸刚好停在救世篇。 肃穆的手抄体字母清晰,全是神的箴言,传达出所有光明教徒的统一信念—— 神即救赎。 “向神祈祷,祂会救助虔诚的羔羊。” 停在羊皮纸上的指节纤长,是久未见光的苍白细腻,修剪整齐,宛如一枝神圣素净的白玫瑰。 真美啊,这就是被整个帝国倾力保护的教廷之光。 恐怕比君主冠上的祖母绿石还耀眼。 仿佛比起扼杀,玷污才更像是一种折辱…… “您的手也很漂亮。” 冷不丁的评价使得那柔软的指尖微顿,格栅另一端的寻微淡漠回复:“肉身是凡尘的枷锁,还请不要过多赞美。” 并未计较他屡次三番的无礼,只是隐约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一般而言,用圣水洗涤身体之后,就应该做晚祷告,褪去外衣进行固定的休息,光明教廷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然而这位尊贵的圣子阁下出于教化异端的善心,即使是傍晚入夜也会坚守职责,这才让别有居心的人窥见了那庄重长袍之下唯一懈怠的部分。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但察觉到阿特尔放在那片皮肤上的注意远大于书页,寻微还是收回了手。 纯白的衣袖收拢,那缕象征身份的百合花香又飘散空中。 阿特尔嗅着那点淡香,笑意盈盈地接上一句:“诚实是您崇尚的美德,不是吗?” “你学得很好,阿特尔,”寻微没有否认,静静地投视而来,“但是,心灵的纯洁才是值得我们赞叹的。” 不得不承认,新设的雕花很能阻隔视线,但如果能帮助主角维持专注,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阿特尔并不这样觉得,从容不迫道:“容貌与心灵,都具有欣赏意义。” 没得到回应,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半旧的书页,问出一句:“这书是您的?” 这话更好接,寻微颔首道:“你愿意的话,可以将它看作我赠你的礼物。” 烫金字体带着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光泽,阿特尔摸着那层仿佛残留体温的羊皮纸,都能想象出对面的人是如何安静翻阅的。 “您的赠礼,我当然会好好保管。”他嗓音沙哑。 寻微淡淡道:“《圣典》的意义不在于束之高阁,愿你从中获益。” 后半句的祝福并不一定会实现,可对方能接受与光明神相关的东西,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基本的布道活动结束,就要到敲深夜钟的时间了。 寻微按照习惯,为身量挺拔的异端施展了光明术,洗去了对方身躯里积攒的黑暗气息。 分别之前,他开口道:“愿你的心,永远光明。” 阿特尔不置可否,看着青年戴上兜帽,那双洁白的手被外衣所遮挡,姿态端庄,犹如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 在他对圣光相关的祝福语表露不喜之后,对方就真的不再那样说了,一切巧合得简直像是迁就。 迁就。 反复品味着这个词,阿特尔舌尖抵着白牙,勾出一抹笑。 他掀起眼皮,幽蓝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即将转身的寻微,“晚安,微。” 这样的告别过分亲昵,寻微稍稍回眸,然后听见了钟楼传出悠远的声声钟响。 已经夜深了。 今日的相处到此结束,他对阿特尔点头致意,平静地打开了门。 匆匆一眼,男人手背那道再生的黑山羊印记已经映入眼帘,又比前一天淡上许多,已经变得像道浅黑的刺青。 或许在不久之后,就能彻底清除黑暗神在主角身上留下的东西了。 主角并非是不可教化的极恶之徒。 寻微冷静思索,在圣骑士缄默的护卫下,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房间。 多雨之都在夜深时唯有低温,透明白晶拂过兜帽,很快被光明术作用下化成水珠。 房间里燃着壁炉,新的圣典陈列在祷告桌上。 寻微没去动那本书,脱下外衣,洗净双手,在圣像前完成了一场没有回应的祷告,最后在风格古雅的四柱床上陷入安眠。 他作息稳定,并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大教堂另一端的简陋卧室里,那位被他认为是善心未泯的信徒正靠着狭小的窗台,冷漠英俊的脸完全陷在暗色的阴影里。 四周漆黑,唯有对方眼底带了一层极深的蓝,如蛰伏的危险野兽。 思路来到某处,他漫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左手一扫,原本已经淡去的烙印瞬间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浓黑。 黑山羊的纹路扭曲成一个怪异的符号,仿佛即将吞噬一切。 那本旧《圣典》在体温退去之后,被随意丢在一旁的地毯上。 羊皮纸被漏进栏杆的风吹得簌簌翻页,无穷无尽的神之伟绩掠过眼前,却一文不值。 风声里,最后一点有特殊意义的百合花香也散去了。 蒙蒙冷雨下了整夜,大教堂后方的冬青林里,无声无息长出了一株幽绿的藤蔓。 它不合常理地攀上树干,缠绕枝叶,最终抵达石砌小楼二楼的圆拱窗外,然后…… 开出一朵血红的玫瑰。 在潮湿的雾雨里,等待沉睡的主人。 ────────────────── 第140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5:“所以,您要放弃我了?” ────────────────── 晨起时,寻微最先梳洗了长发,今日大教堂内还有一场礼赞仪式,最好将头发整理好。 推算无误的话,奥利克斯主教应该在回程的路上了。 因为光明魔法,熄灭整夜的壁炉还带着余温。 寻微换上白袍,拉开厚重窗帘之际,动作微微凝滞。 明净的拱窗玻璃外,一抹饱满欲滴的红意于熹微光线中缠绕枝头,诡艳又罪恶。 红玫瑰? 目光落处,那朵沾染雨露的玫瑰随风摇曳,在注视之中盛放到极致,几秒后彻底凋零。 转眼之间,那株诡异的花藤也被冬青叶所遮盖,广阔视野中只剩下大片绿盈盈的教堂冬青。 一切发生得好似错觉。 穿戴整齐后,寻微独自吃完了早餐,用一尘不染的方巾擦了唇角。 皮乌斯主教已经在回廊上静候了,一见到那抹纯白端庄的身影,就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 “晨安,圣子阁下,愿光明之神庇佑你。” 这位主教礼数周到地向他介绍起稍后的礼赞仪式,寻微安静听着,略一抬眸,看见瓦伦身佩银甲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红发张扬,步履有声。 对方快步来到近处,向面前两位尊贵的阁下跪地行礼,随后将手里火漆封口的东西双手呈上。 “圣子阁下,光明圣殿来信。” 光明圣殿拨出的时间足够充裕,但外出了二十日还是送来了信件。 寻微用一只拆信刀错开火漆,垂眸查看了羊皮纸上的内容,随后将这封的收好了。 皮乌斯还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垂首等待着,寻微对瓦伦骑士颔首,然后将身一侧,白袍上的日轮金光熠熠。 “还请继续,皮乌斯主教。” 圣子兜帽下的下颌白若玉石,韵雅的嗓音听不出深浅,皮乌斯不敢去揣度圣殿来信的内容是否有关催促,只得继续说明梅尔西亚教区的信徒情况与礼赞仪式。 大教堂举行的礼赞仪式,主要是为了祈祷与感恩。 唱诗班人声空灵,混着低沉的管风琴乐,在偌大的教堂重重回荡。 数以万计的信徒占满大教堂正殿与两条侧廊,压抑热忱,屏气凝神。 在穹顶彩绘玻璃漏进的茫茫天光里,他们仰望着中央俯瞰众生的神像,也仰望着祭坛前方唯一的祭者。 那是最接近神的存在,比起遥不可及的神界,那才是人世的救赎。 他的祈祷与教化震颤心灵,每字每句都像是来自天国的神音。 年轻又高贵的圣子白袍纤尘不染,指尖汇聚的圣光洁净惹目,能净化与治愈一切不堪。 这是神明的代言,种种殊荣仿佛传达出神的偏爱。 他是光明诞下的孩子,对圣光的掌握程度胜过世间所有人,这破除了信仰无用的谣言。 他的存在,代表神即存在。 礼赞仪式完美落幕,在上层贵族看来粗鄙与落后的平民信徒们目光真挚,接受赐福的圣水时激动落泪,心中燃起的信仰要比很多贵族都虔诚。 人的出身不是评判高下的决定因素,心灵才是。而有天赋驾驭光明术的人,会有自己的归宿。 今天寻微没有推迟去忏悔室的时间。 待教化的异教徒已经被提前带到了,此刻正懒散地坐在对面桌上。 那本《圣典》就摆在对方手边,纸张干燥又平整,仿佛真的有用心保存。 寻微忽视了书籍上的翘边,对已经赠予的东西没有干涉欲。 他褪下兜帽,后束的长发垂落下来,还未在除去天鹅绒毯的木椅上坐下,就听见对面人带笑开口:“您今天闻起来很不一样。” 仪式用的圣袍早就被换下了,但身上沾染的安息香可能还没那么快散去。 但这样浅淡的气息,应该不会被捕捉到才是。 寻微抚平衣物的褶皱,在椅上落座,轻声称赞:“你很细心,阿特尔。” 在梅尔西亚特有的湿润空气里,他的嗓音犹如琴音:“但在我看来,专注教义更会是一种美德。” 信神之人就连提醒越界的方式都这样饱含风度。 阿特尔笑了起来,毫不收敛道:“专心与您的交谈,难道不是一种美德吗?” 他目光掠过那本风干的书,没有一丝心虚,“您嘱咐我翻阅圣书典籍,我都一一照做了,随时欢迎向我确认,微。” 寻微抬眸看来,语气平缓:“神会向所有真诚的信徒伸出双手。你的善举已被祂看到,无需多余的确认。” 阿特尔笑意不达眼底,“那最好了。” 在后续关于生活感悟的交谈中,寻微发现他确实对《圣典》记载的一切毫不陌生,清楚他没有说谎,只讶异于对方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掌握数百页的典籍。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阿特尔懒懒解释:“如果您像我一样整天待在房中,自然也有很多空闲。” 光明教廷对异端的约束手段很严苛,虽然已经嘱咐过了护卫兵,但出于异教徒的身份,恐怕效果不佳。 听闻了对方每日除了往返忏悔室和相处的时间,其他时候都被锁在房中这件事,寻微眉目低敛,白色的眼睫透落阴影。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减少你受到的约束。” 阿特尔挑眉不语,看着木栅之隔外,青年佩戴着薄丝绸手套的交叠双手,掌心轻捧光明十字的姿态都优雅庄重。 寻微开口道:“阿特尔,你已经对神的箴言有了自己的认识,可以在身心清醒的早晚时分,于祷告室与神对话。” 阿特尔目光从那双包裹严整的手上离开,直接挑破:“您是在指引我早晚祈祷?” 他笑得愉悦,“可是,您敬爱的神忙于爱世,恐怕不会像您一样单独垂听。” 谁会愿意聆听我的心音呢? 只有您啊…… 轻佻的未尽之语未被读懂,寻微缄默片刻,“若你愿意,我会替你向神传达心声。” 无底线的包容令阿特尔眼眸深沉似海,发出由衷的赞誉:“您真是太好了。” 他语气跃跃欲试:“那我需要向你早晚祷告吗?微?” 寻微只是摇头,“不必如此,我们都是神的孩子,彼此诚实就是对神的敬重。” 阿特尔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原来如此。” 结束今日交谈时,寻微敏锐地发现阿特尔体内的污秽气息又浓厚了许多,如果说先前的状况已经清如明镜,现在就是重新回到了漆黑的混沌,甚至比初见时还要严重。 寻微神情不变,加大了施展光明术的力度,为对方完成了净化。 这种程度的净化已经会带来不适,但阿特尔半句抱怨也没有,深邃透蓝的眼睛隔着格栅与寻微对视,打量着对方看不真切的瓷白面庞。 分别过后,寻微去了一趟皮乌斯主教处,对方一见到他就诚惶诚恐,听闻了来意之后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即使教区的守卫足够森严,皮乌斯对延长重刑犯在外活动的时间留有顾虑,虽然当初抓获这群人不算费力,可一连串离奇的事情总是让人心生警惕,何况对方还是在圣子面前。 所以自由活动是允许的,但教廷镣铐还不能摘,压制黑暗是一方面,更重要是时时刻刻提醒异端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的最后一抹顾虑也平息了,在次日看见那位异端胸配的圣徽后。 这是驱除黑暗的圣器,上面流淌着最为洁净的圣光,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样的堕落之人,何德何能让圣子阁下如此上心? 该死的异端! 但不管周围守卫的目光多么厌恶、多么如临大敌,阿特尔得到的自由时间确实实实在在的,不带铁链的镣铐不影响活动。 被关押在地牢和被关押在教堂单间没什么区别,相处时间之外的时光都枯燥乏味,被允许进入的所有地方都很无趣。 忏悔室狭窄静谧,独处时间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起教堂里熏人的安息香、教堂骑士徽章上晃眼难看的常春藤,以及轻微裂纹的白鸽雕像。 这样琐碎无聊、甚至于有些冒犯的内容都会被认真倾听,不会得到一句斥责,善良的圣子阁下博学得恰如其分,性格像是包容一切的湖水。 圣器折射出明亮的光线,细微的雨珠吹打着透明玻璃。 格栅对面的朦胧身影端坐不动,出声询问:“科姆尼斯也是这样多雨吗?” “大多时候是这样,”阿特尔微微倾身,嗅着对方长袍上的百合花香,“聚集的污水会弄脏长袍,到处都是污泥。那些低等的精灵和矮人样貌丑陋,没有信仰的平民无所事事……哦,光明教堂倒是修得富丽堂皇。” 寻微抚摸着光明十字,“若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混乱肮脏的下等区也值得欣赏么? 阿特尔不以为然,接受了又一次的光明净化,过分浓郁的黑暗气息令对方指尖微顿,但还是毫无异样地完成了圣光的倾泻。 温暖的白光消散过后,寻微收回了手,语气冷静:“晚祷时分,我会再为你做一次净化。” 阿特尔没有异议。 寻微整理好兜帽,对他道过祝福就打开了门扉。 走廊上的瓦伦骑士立即迎上来,面无表情挤开了从另一侧出来的异端,恭敬万分地向寻微行了礼。 铺面灰石的走廊回荡着脚步,阿特尔走在最后,抬起眼帘看着那道白影,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忠诚地跟在对方身后的红发骑士。 骑士压抑着敬仰与炽热,却只敢隔着一步距离,找着最严谨不过的公务搭腔。 真是一条好狗。 重音奇怪的耳语即使被刻意压低,仍毫无遗漏地传进耳中:“阁下,奥利克斯主教的马车已经归来,两位主教正在枢机室等您……” 这是抵达梅尔西亚的第十天,审判异端的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 晚祷时分,寻微依言面见了阿特尔,这次是在单独的祷告室。 因为是私人时间,青年身着一件素净的长袍,水波般的白发披散身后,即使是最简单不过的装束,也沾染着冷清圣洁的气息。 墙上的圣像色调温柔,所有晦暗藏匿在光辉里。 听见脚步声时,寻微刚好结束了祷告,霜白的眼眸不见一丝污秽。 没有了格栅的阻碍,那张面孔美得悲悯而淡漠。 阿特尔毫不客气地在椅上坐下,颈间的镣铐伤痕在光明术的疗愈下不再明显,披了件劣等灰袍,手脚镣铐时而碰撞,唯有胸前的百合花圣徽熠熠生辉。 这份能净化黑暗的礼物,能发挥的只有基础的观赏作用,在被圣光笼罩时会灼目至极。 他把玩着这枚圣徽,看向抬步向他走近的人,“听说,审判庭的人带走了我的教徒。” 寻微说道:“他们身上的污秽已经得到净化,愿意向神赎罪。” 阿特尔叹了一句:“不愧是光明教廷。” 不愧是光明之子。 目光落在青年抬起的修长手指上,他扬起笑容,“处理完听话的羔羊,下一步,就该我了吗?” 纯洁的圣光没有在预料中落下,阿特尔注视着那双美丽的白眸,唇角的弧度扩大。 “所以,您要走了?要放弃我了?” 回返的红衣主教,临别赠礼都有了,似乎就此脱手才是上策。 那样的话…… 覆盖丝绸的纤细右手就在眼前,他的目光落在青年一折就断的苍白脖颈上。 那样的话,你会提前见到你心爱的光明神的…… 我的小夜莺。 那双深海般的眼睛一片锐利,寻微收回了手,没有选择隐瞒:“我们确实该走了。” 他的目光从对方充满侵略性的脸上抽离,声音平静如水:“明日启程,所以晨起之后我会再为你做一次净化。” “阿特尔——” “光明圣殿是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可以净化你身心的污秽与痛苦,愿你的灵魂永远轻盈。” ────────────────── 第141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6:我们的圣子阁下香透了 ────────────────── 那封来自光明圣殿的信件确实是隐晦地催促,和两位主教洽谈也是为了异端的事收尾。 其余的教徒虔诚悔过,被彻底净化之后已经踏上朝圣之路,而唯一无法被净化的异端成了棘手悬案。 在寻微话音落下之后,阿特尔默了几秒,忽然一笑。 “你要带我去光明圣殿?” 这反应比起两位主教已经从容多了,没有黑脸也没有故作淡定,反而多了几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豁然。 烛光透进那双暗芒闪动的眼睛里,那转瞬即逝的笑容无法看懂。 寻微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愿意吗?” 阿特尔直勾勾盯着他,“教廷的人会杀了我的。” 青年低垂的眼睫犹如雀羽,掌心积蓄起柔白的圣光,“心向光明的人会被神接纳。” “我应对教化的信徒负责。” 那双冰雪般的眼睛倒映着自己,阿特尔看着,缓缓弯起了眼睛。 “我的荣幸。” 熟悉的圣光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没有一丝黑暗气息残留,净化污浊,洗涤身心,犹如日光降临。 意识到这次净化毫无阻力,顺利得过分,青年眼睫半垂,白眸中流露出几分思忖。 阿特尔没有解释的意思,在圣光中眯着眼睛看他,深色的眼眸被映成浅蓝,毫不在意地任他消去了所有污秽。 甘之如饴。 兴味盎然。 晚间的净化结束,异教徒离开了明光耀眼的石砌小楼。 夜色之中细雨绵绵,巨大的拱窗玻璃透出烛火的微光,冬青屹立漫漫雨雾中,忠实地拥护着深沉黑暗里唯一的暖色。 雨丝濡湿了异端的亚麻灰袍,寂静的雨夜里只剩不疾不徐踩过鹅卵石的脚步声,微弱的镣铐碰撞声自成韵律,一声一声犹如歌唱。 在他身后,被雨水淋湿的教堂小楼外,数之不尽的暗绿藤蔓以奇异的姿态盘错着,它们爬满尖顶,覆盖外墙,探至窗沿,此刻却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如果有教廷骑士巡逻到这里,会惊恐于这些荆棘像毒蛇般自主活动,几乎要吞没了整座建筑。 然而这份诡谲的场景很快随着藤蔓缩回土壤不复存在,沙沙细雨里,一整片冬青树林生机盎然,唯有被缠绕过的枝干留下了倒刺刮过的痕迹。 一切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湿润的泥土腥气无声蔓延,雨声越来越密了…… 光明如期降临这方世界时,寻微又一次在窗前树枝上看到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这是最近几天的常态,梅尔西亚的雨季并不是堕落之花的生长时节。 他用圣光将这朵反常的玫瑰消去,简单整理了行装,在二楼餐厅遇到了奥利克斯主教。 这位曾经的教习老师一脸冷傲,已经结束了进餐,旁边是还在陪笑的皮乌斯主教。 几人互换了简单的礼节,八面玲珑的皮乌斯主教主动开口:“圣子阁下,晨安。早祷已经结束,还请用些白面包与葡萄酒。” 高级的神职人员是有单独的祈祷室做早晚祈祷的,由于在外出行一切从简,各自的房间都设有祷告台,即使是红衣主教也不会干涉太多。 寻微颔首,没有对皮乌斯的欲言又止有任何反应,在侍者拉开的位置上落座。 一身黑袍的侍者端来银色托盘,靠近那片纯白衣角时呼吸放得更轻,放置餐具的手都在抖。 瓦伦骑士奉命在门口行礼:“阁下,那个异端已经被带到祷告室了。” 即将走出餐厅的奥利克斯权杖点地,停了停脚步,皮乌斯没忍住吞了口唾沫。 黑袍侍者不明内情,在沉寂的氛围下不由将身子躬得更低,听到近处的圣子开口回复:“知晓了。” 透过不深的兜帽,可以看见那线条柔和的嘴唇,开合间吐出令人信服的话语:“我会为阿特尔做完净化再启程。” 那是谁? 侍者不敢揣摩光明圣子口中的那个名字,同样不敢多看圣子的容颜,视线离开对方披散肩头的半卷长发,敛声屏气地站在一边。 光明之子的话从来都被奉为圭臬,就算是红衣主教也无权干涉,但那几声权杖点地的声音还是让侍者心脏怦怦跳动。 好在,两位尊贵的主教很快离开,但圣子阁下也结束了进餐。 银质餐具没有体温,被搽拭干净摆放在餐盘边上,连亚麻餐巾都折叠平整。 那冷淡又强大的气息离开了,但空气却仍如被圣水清洒过那般纯洁。 一想到今天是圣殿的人要离开的日子,接近过圣光的侍者说不出心底的与遗憾。 那可是圣子阁下啊,整个帝国唯一的光明圣子…… 寻微在祷告室为阿特尔做了净化。 今天见面,阿特尔的态度不像昨晚那样奇怪,腔调和神情都与平常没有区别,但似乎因为一夜过去又恢复了气息,让胸前的百合花徽有些发灰。 在圣光消失之后,男人胸前的百合花徽依旧黯淡,全然放松的挺拔身体要从跪凳上起来,却见那只被丝绸笼罩的手垂下,取走了这枚圣徽。 他动作一停,用那双蓝宝石似的眼睛抬起,好整以暇地追着那只手看向寻微。 青年细长的手指夹着圣徽,指腹到手背的线条在丝绸的贴合下显得漂亮极了,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庄重。 几秒后,对方指尖亮起极浅的白光,将这枚黯淡无光的圣徽净化完成,重新戴在他胸前,没有碰到半片衣角。 “我们可以离开了。” 因为是宗教刑犯,阿特尔孑然一身,就算要离开也没有任何行囊。 在空气中残余的百合花香里,他看了一眼胸前恢复明亮的圣徽,漫不经心地跟上寻微,看着青年戴上兜帽,那外衣边角带着鸢尾花的纹路,正随着外出的脚步泛着淡淡的金光。 祷告室的门没上锁,一听见开门声,瓦伦骑士就对外出的人行礼。 瓦伦昨天就听说了圣子要带那个异端离开的事。 守在枢机室外时,他听见圣子冷静地和两位德高望重的主教对峙,言之有物,分毫不退,温和又强硬的态度迫使两位主教不得不做出退让。 异端身上的黑暗气息反复重现无法从根源去除,只有得到合理的管控不会失控,放眼梅尔西亚乃至上层的审判庭中,没有任何人有圣子那样的天赋,管控异端的事确实需要对方亲自做。 按理而言,教化之类的事是神父来管,可显然这个异端完全超脱常理,光明术所到之处,不可能有任何黑暗气息的残留,对方的古怪之处究竟是黑暗神势力在壮大,还是天赋异禀谁都不知道。 为了查清事实,这个异端确实应该被带走,但不配让圣子亲自教化。最后,向来说一不二的奥利克斯主教走出枢机室的时候脸都绿了,皮乌斯主教脸色没那么黑,但也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于是即使瓦伦眼观鼻鼻观心,却还是清楚了三位大人争论的结果,知道无论如何异端都会跟着他们走了。 光明教廷的事不是圣骑士团有权插手的,瓦伦从来不会怀疑圣子宽容善良的美德,只对这个因祸得福的异端恨得咬牙。 当下,他用碧色的眼睛冷冷地瞪了阿特尔一眼,不屑再看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握紧圣剑跟上了寻微的步伐。 阿特尔不以为意,走到寻微身边,迈出的脚步不大却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对身上的圣物镣铐从不觉得屈辱似的,甚至因为穿过十字长廊走得慢了一些,还收获了寻微的一次短暂回眸。 这让偷偷观察的瓦伦又握紧了圣剑。 偏偏那个该死的异端毫无眼力,依旧步调拖沓,仿佛察觉到注视,还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瓦伦想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还不行,这种人的尸体只会引来灾祸,等到彻底净化之后才能得到允许…… 灰蒙蒙的雾雨之都暂时停了雨,白鸽广场的空气一片湿润,冬青林的木香渐渐消散风中。 两架马车就停在大教堂的广场上,肃穆的骑兵面容坚毅,目光炯炯。 作为东道主的杰拉德公爵早就赶到了,被客套推辞了宴会也不改热情,从那匹沾了泥的英武骏马还拴在广场外已经被清过道的大街上。 皮乌斯主教披上紫袍,送别贵客时不敢有任何怠慢,和板着脸的奥利克斯大主教说了一大堆溢美之词,见到寻微又是一阵礼数周到地行礼,为两位贵客挥洒了圣水。 他收拢镶金紫袍,携梅尔西亚的众信徒一起跪地道:“愿神恩皆归于您,为两位大人庇佑前路的安宁。” 说完赠别语,这位身形臃肿的主教低下头,接受两位圣职的抚额赐福。 等到那片雪白的长袍入目,额前一热,一刹那圣光沐浴全身,将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青年吐字清晰,犹如神音:“皮乌斯主教,愿你心灵坚定,圣光会永远指引于你。” 皮乌斯神情更加虔诚,卑微地双膝跪地,“光明之神赐予您永远的安康与智慧,庇护我等。” 来到车前时,四位守在纯白马车前的圣骑士也半跪下来,即使出生贵族,但和普通骑兵一样无权直视光明之子的容颜。 眼见踩上脚凳,寻微都没有向跟在身后的人提出分别,已经走到另一辆马车前的奥利克斯主教停住脚步,敲了敲权杖。 “阁下,这于理不合。” 圣子身形未动,长袍垂落在地,宛如倾泻的白色圣光。 “我有权管教自己的信徒,主教。” 奥利克斯点着权杖,看不出学生兜帽之下的神情,不用去猜也知道是一副无法动摇的冷淡模样,也就不再劝了,只暗含警告地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灰袍人。 阿特尔镣铐加身,并不在意四面八方的偷偷打量,只无趣地看着教廷的人相互之间的虚伪礼节,在红衣主教满含威慑的一眼过后,完全不受影响。 他扬唇一笑,那充满罪恶的黑色短发在晨风中凌乱飘扬。 奥利克斯眼神一沉,红袍一掀就上了马车。 圣骑士没有见过那个灰袍人,对那副不受管教的模样本能地觉得不喜,再一看几位大人的反应也都猜到了大概,却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咬牙恭顺半跪。 寻微踩着脚凳上了车,坐到了最里层的天鹅绒毯上,却没有立即关上车门,兜帽半抬,看了阿特尔一眼。 “请上来吧。” 光影交错间,那对眼珠带着白银的质感,邀请的声音克制而疏离。 阿特尔毫不推脱,上了马车在青年对面坐下,并不意外地闻到了安息香的味道。 还有圣袍上微弱的百合花香。 车门被人从外关上,瓦伦鞠躬尽瘁地来到窗前,隔着绸缎窗帘对寻微说若有需要摇响圣铃,得到了很轻的答复,虽不放心但还是跨上了自己的马。 这位圣骑士团长的红色披风于晨风中猎猎作响,在高大骏马上扬手做了启程的手势。 大教堂的管风琴音低沉厚重,传播到很远的地方,伴随着骑士盔甲的碰撞声渐渐远去。 异端身份会让他人有所顾忌,所以圣器镣铐暂时不能摘下。这也是教廷的人勉强放心让异端待在圣子身边的原因,对方若有不敬,圣子可以轻易调用圣器加以惩处。 只要不让那人死了就行了。 可惜镣铐注定只能作为沉重的装饰了,阿特尔活动了一下双腕,适应良好,靠着装饰了挂毯的车厢壁,看向对面上车就陷入安静的圣子。 青年规整的兜帽还未褪下,翻阅着新的羊皮圣书,鎏金的拉丁体被指尖摩挲。 察觉到紧密的注视,寻微没有抬头,“第四教区与圣殿隔着半个大陆,旅途漫长,若无事可做,可以诵读典籍。” 青年静坐原地,腰背挺直,羊皮纸卷搭在铺了软丝绸的桌上,对神的敬重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相较于他的隆重沉静,阿特尔就显得随意得多了,轻飘飘的视线定在青年轻抚书页的指尖上。 “您自幼在光明圣殿长大,恐怕早就对这些圣书倒背如流,还有什么诵读的必要?” 寻微静静摩挲着书页,“朝圣之路,没有止境。” 这些烂熟于心的东西完全没有被珍重之至翻阅的价值,在那双覆盖丝绸的双手加持下还算有了点观赏性,让冰冷而森严的教条文字都不那么枯燥。 马车前行一路如履平地,铺了几层呢绒的车厢没有任何晃动。 车厢里镶嵌的金色十字折射着漏进薄纱的光线,时不时晃过眼睛。 阿特尔毫不讲究地坐在箱椅上,看着寻微无声将书翻了一页又一页,随意拿了本他刚刚看过的。 隔着手套,就算是才放手也不可能留下多少体温,阿特尔心知肚明,摸着书页,偏偏还能闻到一点聊胜于无的香气。 我们高贵的圣子阁下是用了淡百合来泡澡吗? 香透了。 寻微不知道对面人在想什么,耳边清净地读了几页光明卷,沉思片刻,又对光明术多了新的一点体悟。 马车内环境太安静,他抬眸去看,发现对面的异端不知何时坐到了没有毯子的木箱上,正了无生趣地翻着他的《圣典》,不合身的灰袍被肌肉分明的胸膛撑开一部分,模样并不庄重。 精瘦的手腕被镣铐锁着,却没有影响行动,不紧不慢翻书时,右手的尾戒在半明半暗的光线幽幽发光,细看才能看到上面的雕刻痕迹。 阿特尔对他人的目光很敏锐,没有看过来,只是毫不在意地点了点手指,将那枚朴素无光的尾戒更多地呈现在观者视野里。 “这是我的私物,”他抬了抬眼,拉长声音问道,“要检查一下吗?微?” 戒指上面没有其他气息,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装饰。 寻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得干涉他人之私。” 异教徒左手转着尾戒,扯出一抹笑。 漫长的旅途需要经过三大教区,在教权至上的时代,光明教廷的车队畅行无阻,穿过兽人要塞与亡灵山谷,原路返回是最快的近道。 这个时代,非人的种族大多已经衰落,和黑暗教廷一起消失在漫漫历史中,成为组成帝国的一部分。 光明是唯一的信仰,至高的光明术可以解决旅途之中的一切麻烦。 他们中途在光明审判庭停留过一次,尤斯提提亚的主教和政客登门拜访,送来了第三教区特产的白葡萄酒。 寻微没喝,结束进餐回房之前,为住在隔壁的阿特尔做完了今日的净化。 对方一到地方就被锁在了简陋的房间,无权参与光明教廷的晚餐。 见到寻微,阿特尔讶然抬眉,“您饮酒了?” 寻微语调平静:“禁醉酒放浪。” 长袍沾染的甜酒香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短暂相处时,青年没有放下兜帽,苍白清丽的下半张脸显露在外,仿佛连抚平的唇角都写着禁欲。 阿特尔在门边接受了光明净化,在守卫骑兵怒不可遏的瞪视里,毫无分寸道了句晚安。 出格没有获得惩治,寻微情绪没有变化,回应了他:“也愿你安眠,阿特尔。” 离开之前,这位圣子脚步稍顿,看了一眼他身后桌上摆着的一半烂土豆。 半刻钟之后,骑兵动作粗暴地敲开了异端的门,在木桌上留下了几碟大麦面包和奶酪,把那半个烂土豆挤到了一边。 瓦伦抱臂站在门口,罕见少了贵族骑士的礼仪,摘下头盔后的红发乱得像是炸开的麦草。 在骑兵出去之后,他厌烦地看了屋内的异端一眼,然后将门摔上了。 落锁声重新响起,阿特尔目光落在面包和奶酪上,幽蓝的眼眸神经质似的动了一下,半眯了起来。 …… 教皇信件中提及帝国权力更迭的事,由于君主退位,所以后半程教廷的车队没有停留太多。 返程只用了来时的一半时间,除了必要的休整,都是在赶路的马车里度过的。马车内的两人并不每时每刻都在言语,除了早晚的净化以外,多数时候是自己做自己的事。 处在同一片空间,不用再像之前那样用固定时间进行忏悔或教化。 但两人的交流仍不算密,阿特尔在安静的时候很喜欢观察他,寻微不受影响,翻完了所有的羊皮卷,并抽空做到了为这位信仰异于自己的人答疑解惑,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回答有些不必要的问题。 阿特尔聪明且敏锐,交流起来很轻松,但似乎对细枝末节的事格外关心,比如复述各大教区关于圣子的传言,或者关注他异于常人的发色,诸如此类。 对方对黑暗神的信仰仿佛始终坚定如一,因为身上的黑暗气息总是再生。 夜晚的时间消磨起来同样很快,寻微会在心中练习千百遍光明法诀,确保掌心的圣光不会熄灭。 后半程他很少入眠,无声无息为前行的车队化解障碍,尽可能地缩减了行程。 这份工作似乎被阿特尔看穿了,但对方没有评价和打扰的意思,靠着车厢看着他掌心明亮的圣光。 真正进入圣克托佩瑞的地域之后,寻微手中的圣光缓缓熄灭,微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这是真正的近神之地、帝国核心,人世君主的宫殿坐落于此,光明教廷的信仰中心亦屹立此地。 进入这片区域之后,最先感受到的直达心灵的宁静,光明永远存在于这方土地,庇佑着所有信徒的安乐与幸福。 天边白鸽盘旋,光明圣殿的宏大钟声久久回荡。 高耸的纯白巨石堆成宫殿,延展的圆顶与尖端直入天穹,外墙折射的金色光辉仿佛能直接与神域相连,神圣而威严的外观会让每个踟蹰前行的朝圣者由衷地落下热泪。 封闭式马车走得越来越慢,寻微整理了一遍兜帽与长袍,告诉阿特尔可以先在教宫等自己,在对方点头答应过后,就先行下车与对方分别了。 马车最先停靠的是圣殿外的花园广场,参天冬青与梅尔西亚全然不同,达到了遮天蔽日的效果,在圣骑士的盔甲碰撞声里,整片冬青林的白鸽扇动翅膀,径直远去。 穿过广场,所过之处一片光明洁净,每位神职人员都敬重万分地向他行礼。 浩大的光明圣殿由千万块白色大理石铸成,瑰丽的彩色玻璃明净通透。 用圣水简单擦洗过手脸过后,寻微褪下了兜帽,以恭顺坦诚的姿态面见了教皇,向这位高眉深目的冕下择要汇报了这次行程。 奥利克斯主教不失公允地在旁补充,将圭斯堡区域净化的事情说了一遍,总结说这次中止的祭祀是异教徒血祭自食恶果。 三人沿着圣殿拱门前进,穹顶的彩绘玻璃被逐渐绽放的日光照得绚烂,使得纯白的大理石地面光线斑驳,甚至倒影着白鸽结伴飞行的影子。 这次外出的成果很明了了,除领袖外的其余异端都已得到审判,召唤的黑暗侵染完全得到遏制,审判庭和第四教区的十字公函也会逐层交上来,快马加鞭的信使已经在半路上了。 真正在教皇面前,即使是奥利克斯,也会收敛居高自傲,当初推举新教皇时只差一步之遥登上去,可惜功败垂成。但他信奉在位谋职,对贝尼恩这位新任教皇还算敬重。 听完一切,贝尼恩看向这位得力干将,发出威严又不失仁慈的询问:“那么,那位无法被净化的信徒现在在哪里?” 出乎意料的,这次是不问俗事的白袍圣子做出了回应:“他在我的住处。” 贝尼恩表情不变,灰褐色的眼眸扫了过来,神情称得上温和,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寻微右手放于胸前,躬身时白色长发微垂,“冕下,我会教化于他。” 这件事刚刚在谈话中早有涉及,光明圣子可以净化污秽这件事不假,但亲自教化未免得不偿失。 贝尼恩没有立即表态,握住金色权杖,目光注视着圣子沉静而神圣的脸,在缄默思索过后,还是同意了这件事。 “你愿引人向善,是光明神最虔诚的孩子。” 三人已经走到了光明圣殿的深处,往右穿过高耸的拱门,就能抵达光明神的神像之前,但贝尼恩却脚步一转,带着两人往左侧的上行阶梯去了。 “真神训诫应时刻铭记于心,让心灵澄澈,才能保证灵魂的洁净与信仰。微,你且留下聆听神训吧。” 奥利克斯不再打扰,恭敬地行礼退下,皮靴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寻微放下右手,跟从着不喜怒形于色的教皇冕下走上了一望无际的白色阶梯。 向上的外墙装饰着巨大的透明玻璃,天光倾洒在层层上行的阶梯上,将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拉得极长,高度向上,渐渐连广场上一整片冬青林都能尽收眼底。 “君主退位,新一任君主的加冕礼已定好了日子。” “您在信中已经提及。” 斜侧的外墙是精美绝伦的宗教浮雕,一只白鸽降落在高处,踩着殉道者浮雕的头,歪头用喙整理着翅膀。 贝尼恩以权杖驻地,语速很慢:“这次加冕仪式,你是否有意愿接手?在众人之中,你最受尊敬与信赖。” 日光投落在长袍之上,寻微的眼睫被染成金色。 “我无意僭越。” 白鸽抖开翅膀,尖喙一下一下拨着绒羽。 教皇脚步放缓,对着落后半步神色漠然的青年叹出一口气。 “你的顺从与周到,都被我看在眼里,净化异端是如此,教皇权戒也是如此……” 浑厚的声音到最后细不可闻,连气流都无法震动,仿佛怕惊扰神明的安宁。 厚重玻璃对面的白鸽不知为何不再动了,那双圆润深黑的眼睛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直视着这个方向。 ────────────────── 第142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7:恶魔的化身,诱人的地狱 ────────────────── 教皇权戒。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深埋地底的植被与虫豸停止活动,浮雕上静立的白鸽眼珠漆黑,与静默的雕塑融为一体。 白袍逶迤的圣子平淡提醒:“冕下,已毕之事不必再提。” 贝尼恩自知多言,眼角的褶皱纹路向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点额礼。 圣阶之上的两人没再谈论这个话题,两道身影沿着阶梯一路上行,走进了充满光明的至圣所。 所有声音到此终止,关门之前,白发白眸的青年看了一眼天光明丽的教堂玻璃,仿佛带着天生的直觉。 映入眼帘的场景稀松平常,他收回目光,合上了松木门。 木门关闭,至高无上的圣光阻隔了所有窥视。 与此同时,阿特尔睁开了双眼,蓝眸深不见底。 在被光明舍弃的地方,所有诞生于苦难的亡命信徒之中,总要有个领袖,至于是祭司还是主教都无所谓,只要是足够挑起人心恶念的角色就可以。 组织献祭,享受死亡,顺应破坏与毁灭的天性,让世界永远笼罩在黑暗中。 贪婪,绝望,堕落,颠覆,那才是宇宙万物最完美的底色。 可惜,无论多少场献祭,黑暗侵染的速度都是不尽如人意。 光明教廷的信仰之力参差不齐,总能恰到好处净化所有已被污染的地域。究其原因,是在最受人世尊崇的光明圣殿中,能够施展光明术的人都养尊处优,除了借助信仰外,还依赖于源源不断的神赐之力。 神赐之力是诸神陨落的时代稀缺的。所以,支撑圣克托佩瑞、乃至整个帝国光明不落的,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神遗留于世的信物。 信物是世间光明的汇聚,辗转于权力的核心,成为圣道的中枢,戒律的源头,最终在至高无上的教皇手中停留,成为教皇权戒上独一无二的血色宝石。 明光璀璨,远胜过世间一切珠宝。 这枚权戒在老教皇病故后就消失了,新教皇在一切公开活动中从未佩戴过,这件光明信物是否已经遗失根本不得而知了。 或许比起消失,更像是在异动频发的现世里,先一步被人藏了起来。 只要找出权戒,就能动摇光明教廷的根基,让缥缈的世界重新化作泡影。 该怎么引来这些神的盲仆呢? 和平安乐的生活中,圭斯堡陡然爆发的黑暗祭祀,足够吸引光明圣殿的目光了。 于是他得到了机会。 光明圣殿除了居于最核心的圣坛正殿外,还有十九座侧殿,主掌圣器、审判、骑士等等,此外是白鸽常年盘旋的中央花园。 阿特尔在下了马车之后,没有被带去属于圣子的教宫,连光明圣殿都没进去,就被丢在了教宫附属的仆役所。 进入光明圣殿的人,必须经过圣水清洗,确保向神祈祷的状态最为洁净。 作为圣骑士团长的瓦伦事务缠身,没功夫和这个碍眼的异端浪费时间,将人丢进了仆役所清洗,转头骑上白马就赶去了教宫复命报道。 仆役所是位黑袍神父在理事,听说了这是个黑暗祭司的身份,根本不敢松开对方手脚的镣铐,做完基础的圣水清洁后,就直接将人关进了单独的房间里。 不知是有意无意,一直等到光芒耀眼的太阳渐入云层,日照西斜的时候,都一直没人想起那个多余的异端还在房间,镣铐加身,未被释放。 正是归因于这一点,方便了去做很多事。 下落不明的教皇权戒只会被藏在光明圣殿。 而现在看来,这件事,又和我们的圣子阁下有关系。 彻底入夜的仆役所一片黑暗,庞大的光明圣殿灯火通明,如同屹立不倒的不眠巨兽。 披了层隐匿行踪的斗篷,阿特尔轻而易举通过圣光组成的屏障,进入了骑士反复巡逻的区域。 厚重的石壁上刻满了创世神平息混沌的浮雕,被视若不见地甩至身后,花岗石铺成的地面没有映出任何人影。 所有白色尖顶的建筑如同星辰般散落。占地最广的中央花园里花木旺盛,正如传闻那样,静谧优美,生机盎然。 漆黑的天穹时不时掠过一群白鸽,扇动翅膀的声音被小教堂似的雕像喷泉声所掩盖,清澈的水花溅落,打湿了旁边的乳色石面。 成片的月桂树下,种满了白百合花和蓝色鸢尾,上面沾满了露珠。 阿特尔披着斗篷,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百合花香。 清幽,发涩,带着泥土的腥气。 并不是熟悉的味道。 十二位圣骑士各司其职,保障光明圣殿的威仪与安全,面无表情地各自协领着各自的分队,与黑发蓝眸的男人擦肩而过。 却没察觉到一丝异样。 阿特尔毫无阻碍地找完几座教宫,无声无息地现身于一座光彩熠熠的宫殿。 高耸排列的圆柱上刻着橄榄纹,米白墙面上净化与救赎的宗教故事于暗淡光线里模糊不清。 从二楼浮雕拱门往下看,可以看到银质烛台闪动着明亮且柔和的烛光,一楼大厅里,几个侏儒正在楼梯上整理落地书架的圣书典籍,条理有序,动作灵活。 雕花阳台外,一只独翼的精灵正待在花园里,细致入微地增补着雪白圣袍上的花纹。 阿特尔知道这是谁的寝宫了。 三层喷泉聚集着成群结队的白鸽,悠闲自在,感知到什么,忽然一拍翅膀就飞走了,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恢复寂静的花园里,模样稚嫩的精灵轻哼着的古老歌谣清晰入耳,为材质华贵的白袍熨平了最后一道褶皱。 站在素净古典的回廊里,阿特尔转身准备离开,却在听见了轻微的水声。 回廊深处有一大片开阔区域,地板光洁,仿佛连透出的烛光都不染尘埃。 阿特尔抚着尾戒,改变了想法。 淡白色的圣光笼罩的净土被轻易踏足,阿特尔降落在露台上,犹如一片寂静混沌的影子。 屋内的帷幕半垂的四柱床映入眼底,上面铺了层柔软的羊毛毯,一件兜帽外衣被规整的挂在门边的木杆上,仿佛还带着朦胧淡香。 声音的源头是拱门之后的泉水,身量高挑的青年正坐在池边,白色长发自然地披散下来,收回了用被水浸湿的手指。 白袍的束腰已经解开了,又是赤足,下一步会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阿特尔完全没有避嫌的意思,饶有兴味地投以目光,从青年微卷的长发看到对方浸过水的苍白手指,目光落在那流畅单薄的腰身上。 在只属于自己的时间,青年长袍之下颀长而美丽的身形再难遮掩。 清洁身体的圣池里,没有什么恶意揣测的百合花做点缀,有的只是再清澈不过的泉水。 清冽的池水不算难以适应,青年缓缓直起腰身,骨节纤秀的手指一动,最后一层白色长袍就这样滑落下来。 单层布料无声落地,毫无保留露出白得透明的身体,半侧着,线条美得惊人。 青年转身,活动修长莹润的双腿,走进了池水中。 透白的脚踝被水漫过,依次是小腿,膝弯,腰臀,一点一点洇湿那纤细美丽的身体。 泉水晃荡,淌过的肌肤剔透如同东方白瓷。 每一寸都纯洁无瑕,恪守贞洁。 阿特尔目光幽深,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淌水的人,分毫不落。 青年不知道有人注目,清洗着自己的肩颈,圣洁,安宁,犹如圣人倾注一生心血的神明雕塑。 一头银白的长发犹如水藻,打湿变得沉重,被匀净的手拨到了颈侧。 于是,那苍白如玉的脊背就直直撞进眼帘,细得一手可握的腰身一览无余。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整片错落共生,犹如诅咒的—— 血色胎痕。 阿特尔深沉的目光凝在上面,哑然一笑。 啊,我亲爱的圣子,原来是恶魔的化身,诱人的地狱…… 细微的空气波动引起了寻微的注意。 霜色的眼眸转过来,直直凝视着昏暗处,却只看见了白墙上跳动的灯影。 他披上了丝绸长袍,疾步穿过穹顶式的拱门来到空旷的露台,仍旧一无所获。 视野里,高大成片的月桂树绵延不断,更远方是光辉璀璨的光明圣殿,深夜的钟声敲响了。 月光将露台照得光洁,湿润的夜风吹过青年带着水汽的身体。 那件丝绸长袍紧贴在他身上,外露的锁骨透光湿润,被打湿的白发披在背后,水迹沿着漂亮分明的脊骨蜿蜒而下,滴落在赤.裸的脚边。 寻微回头看向宫殿,只有圣光带来的柔和光晕,由屋内地毯到整片大理石露台只有一片水湿的脚印。 没有人。 从至圣所出来已近傍晚,来汇报公务的瓦伦骑士被寻微问及异教徒下落时,再自然不过地说对方还在洁身净体,要洗去所有污垢才能被带进宫殿。 清洁身体的时候,寻微思考过这件事。 下马车前他为阿特尔做过净化,对方最近的状态还算稳定,所以明天清晨再见面也未尝不可。 但在极端排外的光明圣殿里,阿特尔还是待在他身边为好。 片刻的走神使得精神懈怠,似乎造成了有人闯入的幻觉。 最后看了一眼沾满月色的露台,寻微收拢长袍,转身往宫殿内走去。 露台的湿脚印渐渐消失,青年的背影颀长单薄,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的露台围栏下方,所有平坦寂寥的空地上,爬满了幽绿茂盛的倒刺藤蔓。 银色月光无声泻地,无数猩红玫瑰随风摇曳。 玫瑰藤一直攀到了立柱上,摩挲着圣光的浮雕,花瓣鲜红滴血。 ────────────────── 第143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8:光明的宠儿,神的新娘 ────────────────── 洗去旅途劳顿的污秽之后,所有旅者都收获了久违的沉眠。 次日清晨,瓦伦骑士将阿特尔带进了圣子教宫,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半跪行礼之后,这位红发骑士卑微垂头,只敢注视着三步之外的长袍衣摆。 长袍的主人声音疏离:“巡防辛苦,真神会赐你力量与勇气。” 单是这一句就足够叫瓦伦精神抖擞,然而一秒之后,洒落肩头的一抹圣光更使得他胸膛发热,觉得连盔甲上的常春藤勋章都在闪闪发光。 人已经带到,他没有多留的理由,只好告辞离开,一直到跨出门,才敢回头远远望一眼圣子端庄的背影。 骑士的银甲声很快远去,寻微为阿特尔完成了每日净化。 男人和昨天分开时没有太大区别,换了一件更为合身的灰袍,手脚依旧带着圣物镣铐,动作间会发生轻微的响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寻微留意到对方今天没带尾戒,没有追问对方私事的意思,只多看了几秒对方手背的黑山羊烙印。 黑色山羊轮廓清晰,注视久了仿佛在于恶魔对视。 阿特尔对他的目光并不在意,甚至抬起右手任他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对方垂落的白发,还慢条斯理地勾了一圈。 “你的头发很软,微。”男人露出笑容。 对方的关注点总是如此特殊,寻微已经习惯,“多谢你的赞誉,阿特尔。” 他转过身,绸缎般的长发就从对方指间滑了出去,出声让宫殿外探头探脑的身影进来:“莉拉。” 循声进门的人脚步轻盈,身后的单只翅膀带动着气流,欢快的声音满是景仰:“大人——” 清亮的问好声落了一路。 阿特尔掀起眼皮,认出是昨晚在花园里的那只精灵。 残障者是最容易被抛弃的,即使是已经衰落的族群也不例外,可这只却过得不错。 莉拉已经在外面偷看了半天,被叫进来更是雀跃,但很懂寻微的规矩,乖乖停在几步外的地方,行了一个精灵族的礼节,然后偷偷打量着那个可以离圣子很近的新人。 寻微叮嘱莉拉为阿特尔准备好住处和起居用品,对方年龄小却最细心,要比其他几位侍者更适合做这件事。 莉拉不会拒绝圣子大人的任何请求,拍拍胸脯,“一切交给莉拉!” 她扇动着翅膀,跳到那个奇怪的新人面前,“跟我走吧,大人还有事要忙。” 后半句是主观推测的,毕竟最敬重光明神的大人最常待的就是父神身边,虽然那只是一具毫无生命力的大理石神像,但就是百看不腻,从不厌倦。 大概待在父神身边就像沐浴在圣光里一样舒服吧,无权靠近圣坛的莉拉默默猜测。 寻微没有否认莉拉的话,目光移向站直了身的阿特尔。 “晚些时候,我会来见你。我的教宫有很多圣书,愿你从书卷中领会神的真意。” 阿特尔可有可无地点了头,视线在那双月光般的白瞳上多停了一阵,才抬脚跟着身材矮小的精灵走出了白石堆砌的房间。 在完全熟悉的地界,莉拉步履飞快,走到转弯一回头却发现那个少见的黑发人类才刚走出门,正不紧不慢地闻着手指。 那有什么好闻的? 莉拉满头雾水,挪到对方面前好奇地询问:“你为什么会叫阿特尔?” 那是堕落者才会使用的名字。 阿特尔没闲心应付一个未成年的精灵,放下手沿着侧廊往前走。 莉拉追了上去,仰着脑袋看着对方胸口亮晶晶的圣徽,“你是大人要养的第一个人类,比奥托他们高好多!” 比两个奥托叠起来还高。 人类对她的声音不予理睬,那双墨蓝的眼睛扫过墙上的橄榄枝浮雕,忽然开口:“他可真是心地善良。” 莉拉一愣,回过神来立即骄傲道:“那当然!圣子大人就是最好的!莉拉保证,他对你会像对我们一样好……”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被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一瞬间就像是回到了风餐露宿被捡回光明圣殿之前的冬夜。 死神的脚步声近在耳畔,而圣光却遥不可及。 这恐怖的错觉让莉拉头皮都要炸开,腿软得感觉下一秒就要聆听自然之神的歌谣了。 可那个危险的人类只是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做,抬脚继续向前走了。 莉拉发愣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后知后觉咽了口唾液,不肯承认自己害怕,挺直腰板跟了上去。 因为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她的翅膀萎靡下来,根本没意识到对方轻车熟路的姿态。 在黑发人类选定了一个靠近月桂林的房间并拒绝帮忙清扫之后,莉拉就被赶出了门。 没有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她有些气馁,走到了沾满露水的花园,干脆去喂那群总来做客的白鸽了。 宗教传说里圣子阁下拯救天使这件事或许并不存在,可每天确实有很多白鸽朋友前来做客就是了。 寻微对这头的插曲一无所知。 圣子的日常事务不算繁忙,除了公开的净化和礼赞之外,就是对光明术的学习与修行,只有需要枢机团公开裁定的公务文书才会送到面前。 但因为离开了近一个月,教廷的公务还是堆积如山。 清晨时分在光明圣殿参与了集体礼赞过后,寻微在教廷公署处理了一整天的待裁定文书,连三餐都是和奥利克斯主教他们一起用的。 那位红衣主教在公事上一派严肃,在审阅了结果后才会对寻微露出稍稍满意的神色,但一面对旁人,又会倨傲地抬起下巴。 其余几位红衣主教头大如斗,简直不知如何委婉提醒奥利克斯注意分寸,那可是全帝国都景仰的圣子阁下! 寻微没有在意公署的暗波汹涌,忙完了公务,直到夜晚时分才意识到对阿特尔食言了。 彼时他已经换好了入眠的长袍,思考过后,还是披了件白色斗篷起身了。 圣子教宫的一楼与地下都是精灵矮人能自由活动的区域,没有其他侍者,所有的清扫是侏儒的发条人偶在做。 莉拉不是每天都有整理圣袍的工作,这个时间已经蹦蹦跳跳回房休息了。 侏儒们仍在地下工坊忙碌,寻微无意打扰,踩着侧廊里寂静的月光,走向了从窗口透出光影的房间。 铜门敲过三声,很快有人来应门。 男人仍穿着白天那件灰袍,黑发垂在额前,掩映着那双蔚蓝如海的眼睛。 “我以为您休息了。” 寻微抬起白睫,“诺言不可背弃。” 阿特尔笑了,让开了身位放他进门。 屋内格局不大,已经打扫干净,木床铺了层薄薄的毛毡,毯子叠着,桌上银色烛台的长烛燃烧过半。 朝向月桂林的窗户半掩着,可以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微风灌入,吹得火光闪烁。 寻微撤回视线,回身对上阿特尔的目光,“白日事忙,但愿莉拉已经带你熟悉了这里。” 见阿特尔没有否认,他将铜制提灯放在桌前,回身时长袍轻动,“夜已深了,还在做什么?” “读书。” 阿特尔点了点桌上的那卷早已合上的《圣典》,手背处的黑山羊犹如深渊,对上寻微投来的眸光,他又勾着唇角补上后半句:“顺便等您。” 教化于人必先以身作则,还好没有失信。 寻微轻轻颔首,让阿特尔坐在了木凳上,目光掠过对方材质低劣的衣物。 “身心放松才能聆听神音,明日我会让人为你多准备些衣物。” 在静谧的深夜里,青年半束的白发完全放了下来,美貌无可挑剔,斗篷里是长过脚踝的细亚麻寝衣,不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气质却依旧禁欲清高。 那落下的嗓音如同流水,永远娓娓动听。 阿特尔抬起眼皮,目光离开了对方光洁纤细的颈脖,“您总是如此心善。” 寻微摇头,“我们开始吧。” 男人佩戴着的圣徽还流淌着光芒,没有受到侵染的痕迹。 他抬手探出斗篷,“若有痛苦,请告知我。” 话音落下,他将手靠近对方,施展了纯净的圣光。 寝衣袖口没有收窄,露出半截象牙白的小臂,常年被丝绸包裹的部分没有任何瑕疵,手指细长优美,连指尖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粉。 阿特尔沐浴在纯净圣光带来的刺痛里,不必仰头就闻到了那朴素袖口漏出的淡香。 比起百合花香,更像是…… 呼之欲出的答案随着圣光消失戛然而止,长袍圣子收回了手,微弱的香气就这样消散在空气中。 阿特尔眯了眯眼。 寻微检查了面前人的身体状况,对方体内的黑暗气息不断,却依旧无法找到最根本的源头,就像永不枯竭的深潭。 任重道远,需要从长计议。 寻微得出结论,注意到对方停留在自己指尖的目光,将手拢进了斗篷里。 “阿特尔,从明日开始,你可以跟随我聆听神训,圣殿之门为你敞开。” 阿特尔抓住了最后一个词汇,笑了一声:“光明圣殿?你很清楚我的信仰,微。” 寻微眸色清冷,认真道:“牧者不会放弃自己的羔羊。无论是否身处迷途,仁慈的神都会接纳。” 听见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施展光明术解开了对方手脚的镣铐,垂眸扫过皮肤上留下的烧灼痕迹。 “以后在教宫,可以不用戴这些。” 对承载黑暗的人来说,佩戴圣物是种折磨,净化也不止这一种方法。 阿特尔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比起镣铐,还是觉得对方说的话更有意思。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靠近的视野可以将青年秀丽的面庞连同微卷的白发尽收眼底。 映着铜灯的光,静立的人皮肤通透,宛如冰雪塑成。 距离被迫拉进,寻微克制地退了一步,但表情没有发生变化。 “与您交谈很愉快,”阿特尔不再倾身,目光从青年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看到匀长的脖颈,最后停在了对方系着细丝带的寝衣领口上,懒懒一笑,“正如您所说,夜已深了,好像到您就寝的时间了。” 这样的装束确实不便交谈,寻微一时沉默。 对上那双静谧的白眸,阿特尔弯起唇角,“要道晚安了吗?微。” 深夜钟已经敲过了,久留下去会耽误彼此的休息。 寻微点头,提上了铜灯,斗篷上的十字扣随着步履前行折射银光。 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礼节性道:“愿你安眠,阿特尔。” 阿特尔勾唇,“晚安,微。” 晚安,我的圣子阁下。 …… 早祷告需要在清晨进行,日出之前,寻微去了一趟中央花园。 圣子教宫的祷告间很安静,是比圣殿还适合做个人祷告的场所。 他折取了新鲜的白色百合花,用清水洗去泥点,将沾着晨露的花卉献于神前。 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光明神像伫立在高窗前,面容背光模糊,仿佛无喜无悲,那掌心的日轮仿佛容纳着无边宇宙。 薄雾般的神袍垂落,每一道褶皱都深刻逼真,包裹着祂完美分明的神躯。 神像脚边是缠绕的荆棘与月桂,那捧鲜花为冰冷的石面带来了生机。 寻微跪在神像前,将手贴于心前,开始了今日的祷告。 “永恒的神明,请允许渺小的信徒献上圣花,在您尊贵的身前添一缕芬芳。 您唤醒日月,创造宇宙,是强大的万物主宰。您的公正与荣光亘古不变,您的谦虚与仁慈指引我心,令我从不软弱懈怠,灵魂永远纯净,不堕入罪恶之网。 您的威严让人俯伏,心胸却如海洋般宽厚,求您怜悯困苦受难的人们,为迷途者指引道路,为痛苦者消弭仇恨,赐他们平安与宁静,让他们走进光明里,不再挣扎于黑暗的深渊。 您眷顾世人,从不冷漠。您是如此完美,光辉与荣耀驱散所有黑暗,一切赞美与歌颂都难以比拟。 我愿终身侍奉您左右,仰望您,赞美您,献上一切,聆听神音,不求您的回应,只求您光明常伴……” 虔诚的祷告字字清晰,如琴乐般倾泻而出。 一身洁白的圣子跪于高大的神像前,卷发披散,长袍垂落在地。 熹微晨光中,他静静阖眸,垂睫如雪,侧颜柔美而神圣,就连衣摆都被镀上一层日光。 这是最虔诚的信徒,是帝国的珍宝,光明的宠儿,神的新娘。 瑰丽的柳叶窗让画面收束,悉数映入观者眼中。 阿特尔倚在窗边,蔚蓝的眼眸一片幽深,玩味地咀嚼着那个词,无声地笑开了。 静思结束,寻微睁开眼睛,看见圣白的神像一如既往,只有神像前那些新折下的百合花簇中,一朵血红的玫瑰紧紧缠绕。 渗出幽冷馥郁的花香。 ────────────────── 第144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9:我当然会听你的话 ────────────────── 玫瑰的倒刺深深扎进百合花茎里,让神圣之花沾染罪恶,亵渎了庄严肃穆的圣坛。 猝然的变故让寻微目光微凝,从地上起身,发现那株玫瑰的长藤是从圣坛下长出来的,绿藤沿着神像脚边攀爬上来,这才绞住了那些百合。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反常的事了。 在梅尔西亚教区时,窗外每天都会有一支沾染雨露的玫瑰盛开,就像是某种诡异的生长诅咒。 但随着启程离开,寻微就没再察觉出异样,只当是事情已经结束,直到现在亲眼目睹玫瑰的长成…… 光明圣殿的守卫足够森严,祷告室的圣光能驱散一切污秽,何况这还是在沉睡的神明面前。 寻微垂眸看着那朵玫瑰,几秒后,把它从百合花堆里挑了出来。 手指触碰到绿藤,舒展的玫瑰微微一动,犹如臣服的毒蛇一般蹭过青年白皙透明的虎口,然后被手心释放的圣光灼烧殆尽。 缠紧的绿藤顷刻间萎缩消散,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神明石像前恢复成洁白,清晨的日光照耀着长袍衣摆。 听到轻响,寻微回过视线,看到了祷告室门口的蓝眸男人。 看来昨天让对方跟随自己的那句叮嘱真的被记住了。 对上他的目光,阿特尔眼瞳变深,若无其事打了招呼:“晨安,阁下,愿您昨晚一夜好眠。” 寻微看了他片刻,“晨安,阿特尔。” 阿特尔眼含探究时,他移开了淡色的眼眸,用银盆里的圣水洗过双手,“我的祷告已经结束,若你愿意,可以上前来向慈爱的父神致意。” “似乎没有那个必要,”阿特尔笑着耸肩,“这里可让我不舒服。” 见他的反感不似作伪,寻微没有强求,擦干五指的水汽,对高大的神像以手贴额行过一礼,才整理了长袍向门边走去。 磨砂高窗散出朦胧的光点,白色神像于青年身后屹立,手握日轮,亘古不变地注视着俗世万物,高高在上,从无回应。 寻微将阿特尔带去了单独的书室,用光明术为对方做了的第一次净化。 圣光散去后,男人颓丧的黑暗气息淡了很多,经历了固有的痛楚,神情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还略有闲心地卷着寻微的发尾。 寻微没有计较这件事,垂睫看着他胸前变得明耀的圣徽,“愿你的身心永远光明。” 他旋身离开书桌,白发就从对方指间流走,如同上好的丝绸。 祷告室里热忱孺慕的圣子又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模样,冰清玉洁,不会对任何俗人动容。 阿特尔收紧了发痒的手指,视线黏在对方秀美的轮廓上,“如果我一直不愿意信奉你的光明神,你会怎么做呢?” 寻微正翻阅着羊皮纸,闻言动作稍顿。 “我依旧会践行承诺,竭尽所能地指引你,愿你看清前行的路。阿特尔,做出选择之前,最该听从的是自己的心,不可违背自己的灵魂。” 他抬起眼帘,眸色清浅,“父神慈爱伟大,从不怪罪自己的孩子。” 阿特尔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是么?” 寻微点头,手指轻轻拂过那卷羊皮《圣典》,“祂是永远高悬的太阳。” 处理完了堆积的文件,寻微有更多的时间待在自己的教宫,好在阿特尔除了祷告以外,对作为信徒跟在他身边没有表现出排斥。 这个与他信仰相悖的人性格散漫,时而恶劣,就算披着光明圣殿的素面服饰,骨子里的桀骜难驯还是难以掩盖。 一头象征不详的黑发,却配了一双血脉纯粹的蓝眸,过分深邃的面容带着锋芒,就算手中握着光明十字,却仍带着诡谲的矛盾感。 莉拉已经知道这个新人是来自科姆尼斯的异端了,整座光明圣殿有灵智的生灵都知道这件事。 那片混种区她流浪最惨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去,即便如此生存环境都足够可怕,根本不敢去想最下等的教区会是怎样。 她亲眼目睹了圣子大人为新人不止一次施展光明术,释放的圣光和治愈他们时一模一样,那个高个子手脚的伤已经愈合,正因如此,莉拉才会反应过来对方会被圣器灼伤。 这是信奉黑暗的堕落者。 只活了几十年的精灵从没见过活生生的堕落者,原来不像壁画中的恶魔那样可怕,只是脾气很差。 圣子大人说,他们都是光明神的孩子,可是,光明神怎么会有坏孩子呢? 莉拉不解,但和所有侏儒一样,完全信任圣子大人的话。 她用对待弱小精灵的方式对待这个新来的人类,夜晚时分甚至还会在小花园唱点夜眠曲,虽然这会让地下工坊里的朋友深感困扰,认为困意干扰了他们的工作。 但所有人都会对那位圣子收留的新人持有退让态度,莉拉和小侏儒们也是这样。 面对这诡异的一切,阿特尔嘴角微微抽搐,“言行正常些,小鬼。” 古老利落的精灵语令莉拉怔住,年龄被挑衅,顿时气得叉腰:“Te impumathen(你这个无礼的坏孩子)!” 源自长者的教训根本没能钻进坏孩子的耳朵,对方拍掉了黑袍沾染的草木屑,转身就进了书房。 他外出的时间很短,寻微桌上的光明卷才翻了一页,垂在椅边的衣摆沾染着窗口透进的微光。 阿特尔毫无不便打扰的自觉,在青年身边的矮凳上坐下,摊开的《圣典》还停留在前几页没有翻动,青年细软的长袍却触手可及。 香得要命,就连低垂的发丝都渗着百合花的味道。 神职人员都会用的腻人熏香,只有在唯一的圣子身上才这样冷淡。 月桂林中的毒蛇不着痕迹爬过了教宫的所有角落,却没有一丝教皇权戒的踪迹。 遥远的苍穹中黑鸦掠过,缓缓飘下一支纯黑的羽毛,庞大钟楼中立着的猫头鹰眼珠黝黑,日夜的巡视都没有检测出任何异样。 面前是枯燥的羊皮纸,阿特尔无所事事,侧目看着青年柔皙指尖的白光,“已经把卷轴上的咒语倒背如流,您不会觉得无趣么?” “神说,不得骄傲,不得懒惰,”寻微的视线落在卷轴上,“专注于眼下的事,就不会感到枯燥。” 等到默读结束,他的目光半垂,落在正压着他衣摆边角的人身上,“向神祈祷会使你灵魂宁静。愿你今日学有所得,阿特尔。” 阿特尔笑了。 辜负你的期望了,亲爱的微。 今日的教导结束,聪慧的异教徒已经将数百条禁令牢记于心,会否实践先做另谈,但至少有了印象。 上午事毕,寻微带着阿特尔去了一趟教廷公署。 光明圣殿中,所有神职都必须以与教皇同等的礼数对待圣子,某种程度上来说,光明之子获得的信仰与敬重比教皇冕下还要多。毕竟,谁都不会去质疑神明最偏爱的孩子的身份。 肃穆的廊道里,路过的神职人员都屈膝行礼,对这位身份高贵的阁下心怀敬意,连对方兜帽上的橄榄枝绣纹都不敢多看。 在对方脚步远去后,他们才结束垂首,将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跟在圣子身后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圣子阁下身边多出的这个侍者,即使是在圣殿祈祷与研习,圣子都会带上对方,哪怕以对方的身份连圣殿门外的管风琴乐都不配倾听。 所有参与黑暗祭祀的堕落者,必将永入地狱。 那个黑发蓝眸的男人出生于污秽之地,一身异端的气息无法去除,却能有幸得到深居简出的圣子亲自教化,摇身一变成为对方身边唯一的侍者。 起居出行,片刻不离,说是侍者,倒更像是信徒。要知道,光明之子的注目,是大主教都无法获得的殊荣! 阿特尔觉得这些人的目光有意思,没有任何反应,在寻微走进圣殿后,就撑在纯白楼梯的栏杆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视线没有落点。 察觉到来来往往的打量,他看了过去,沉黑的视线令那些刻意放缓的脚步匆匆加快,仿佛生怕沾染不洁的污秽。 正要进入圣殿的奥利克斯主教脚步一停,看了一眼扶手边的人,然后神色不虞地进了大门。 另外两位红衣主教已经到了,正言语温和地和光明圣子聊着圣克托佩瑞近来的事务,一见到奥利克斯纷纷点头致意。 三位主教皆是红袍镶金的装束,身处其中,奥利克斯资历与信仰之力毫无争议更胜一筹,因此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乌尔比主教与德沃主教的礼数。 他对面前的两面派和老好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看不起,只对着寻微稍稍抬了抬下巴。 “阁下,午好。” 寻微谦逊道:“午好,奥利克斯主教。” 乌尔比主教一看到奥利克斯向圣子拿乔的态度就觉得大事不妙,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是头疼。 他从椅子上起身,主动道:“拖延是时间的盗贼。教皇冕下命我们尽快拟出草案,几位阁下,我看还是不要耽搁了。” 德沃主教也清嗓接话道:“这一点我完全认同,我与几位各自有光明神所赋予的职责,相聚在此即是神意,不得拖延神明的旨意。” 奥利克斯冷笑:“当然要早些处理完,我们圣子阁下关怀备至的‘信徒’还在等呢。” “信徒”两个字被格外强调,寻微神情未动,淡声道:“光明圣殿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信众。” 他看向自己年长的老师,“感谢您为我着想,但我向您承诺,阿特尔任何时候都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议事。” 认真的嗓音让奥利克斯不好发作,冷哼道:“这就再好不过了。” 对于难以管教的信徒,有的是让他听话的方法,确实不会是个难题。 窗外花丛里的白色百合开得正好,几只蓝灰蝴蝶翅膀翩飞,被倾斜的日光照出了影子。 这次会议的议程是新任帝国皇帝加冕、教区议定、异教处理。 圭斯堡的异端祭祀中爆发了一定程度的黑暗侵蚀,由此引发的几十例疫病与诅咒得到了遏制。 这几年,黑暗教廷的祭祀越来越明目张胆,无所顾忌的状态引起了光明教廷的注意。 两位神明生来对立,黑暗被光明长久镇压以后,不时爆发的侵蚀之力还是让人心惊。 何况,神明赐予他们的力量已经足够有限…… 几个小时的会议圆满结束,针对新君即位的草案也拟出来了。 在加冕仪式之前,还有场半公开的正式晚宴,这是新君对教廷上层献上忠诚的接见会,目的是祈求光明神的认可。 宴会的烫金请柬早就依次送到了,寻微的那份被夹在发条人偶的珍宝箱里没动。 浮华的名利场对维持信仰没有太多好处,无论是从教化角度考虑,还是从修行角度考虑,让阿特尔待在圣子教宫才是最好的选择。 晚间在寝宫净化了异教徒体内新生的黑暗气息,寻微一面摘下手套,一面向对方提了这件事。 阿特尔把玩那封纹花请柬,看着对方将带着体温的丝绸手套搭在柜子上,收回的指节白得透光。 “上流贵族的宴会,我的身份确实不方便去,您会为难的。”他直言不讳。 寻微摇头,“并不是因为身份之别。安静的场合适合祈祷与冥思。” 阿特尔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个原因。” 寻微转过身,“宴会不在于享乐,我会提前回来,为你净化。” 一场形式主义的晚宴当然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只有一个人才能将冰冷的教条说得这样悦耳,阿特尔一直在笑。 他温驯道:“我当然会听您的话。” ────────────────── 第145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0:吻上了他的手背 ────────────────── 新任的帝国皇帝是老君主的幼子,自小被作为皇储培养,性情爽朗,记事起就宣誓效忠光明神。 教皇在润色后的提案上与新君共同签字,达成协议之后,就没再现身于加冕前夜的晚宴。在光明教廷的来客中,至少该有一位主持大局的人物,所以由圣子携几位红衣主教赴宴。 偌大巍峨的宫廷宴厅内,数十米的玻璃点缀彩绘,深色的羊毛窗帘厚重遮光,垂落金线流苏。 长柄烛台烛火闪烁,铺了酒红色绒布的餐桌上,银质餐具折射出冷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音汇入古典宏大的宫廷乐里。 中场舞会开始时,衣装华丽的贵族各自交际,淑女们束腰长裙搭配手套,以扇子优雅掩面,绅士们则是丝绒衬衣配马甲,长披风垂落,胸扣上的宝石光彩夺目。 出席宴会必穿着正装,寻微在圣袍外加了披肩兜帽,晚餐结束,在硕大拱窗前遥遥望了一眼光明圣殿的方向。 算算时间,他应该回去了。 衣装隆重的浮华场合中,就连竖琴的乐音都带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一身银袍的圣子静立窗边,身姿颀长,身无华饰,带着常年敬奉神明的素雅冷清,因为对方的身份关系,很少有贵族敢直接上前攀谈。 其中不包括王室成员。 宴会已经过半,寻微刚收回远望的目光,正思考着携带骑士告辞,就听见几步开外传来一声音色醇厚的问好:“圣子阁下,久闻您的盛名。” 寻微投以目光,看到了佩剑与长靴,视线往上,男人胸前的绿玛瑙别针闪闪发光,肩后挂着宽大的白鼬毛披风,带着淡淡的葡萄酒气,气质和普通贵族截然不同。 新皇帝再往上有两位皇子哥哥,分别名为赫斯特、哥尔密斯,性情或温和或果决,却都是风度翩翩,各自也已经被封为公爵,掌管着相当可观的一片地域。 深居光明圣殿,寻微倒是没见过两位分封的皇子,从年岁与性情上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幸会,赫斯特公爵。” 初次见面就被一眼认出身份,赫斯特呼吸急促了几分,这位饱受赞誉的教廷之光果然名不虚传,智慧与气场是那几个老气横秋的红衣主教完全不能比拟的。 那开口时的音色与咬字都太干净了,是赫斯特没在任何一个情人那里听到过的优美动听。 就算是面对面的距离,那兜帽之下的容颜还是难以辨认,一切都让人生出例行问好之外的好奇,就像迫切地想要拨开迷雾似的。 赫斯特心中异样,维持着贵族的彬彬有礼:“您的光辉照耀帝国,谦卑却令人难过。初次见面,请允许我为您献上虔诚的敬意。” 行礼是表达效忠的重要方式,面对高级神职须得下跪亲吻对方的权戒,在正式场合中甚至要匍匐吻靴。 知道对方不可能拒绝,赫斯特执起白袍圣子的右手,从容不迫地半跪下去。 对方佩戴着洁白的丝绸手套,却仍旧匀称漂亮,带着一层微暖的体温。 在片刻的空档里,赫斯特视线滑过了圣子银白色的长发,还有下半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没有权戒的情况下虚吻指节即可,但赫斯特弯腰低头,直直吻上他的手背。 寻微皱了皱眉。 嘴唇在温热的丝绸上停了一秒,赫斯特抬头,露出一个尊敬的笑容。 “阁下得神偏爱,真是光彩照人。” 这位公爵理政水平和风流韵事同样出名,无懈可击的微笑却很是合乎礼仪。 寻微抽回了手,嗓音淡了几分:“公爵过誉了。” 简单致意刚结束,新君就结束了与三位红衣主教的攀谈,恭敬又拘谨地上前来向问候圣子。 其实席间他已无数次传达过敬意,可面对这位寡言少语的圣子阁下时还是不得要领,生怕怠慢了对方。 这样的致敬氛围不便打扰,赫斯特脱帽行礼,利落地告了退,端了一杯白葡萄酒自顾自喝着,回头打量着新君对面那位高挑的白袍人。 真是一位,美人…… 他回味着刚刚的惊鸿一瞥,不知不觉将葡萄酒喝了大半,觉得刚刚与对方接触过的地方有点发麻,大概是被圣光烫了一下。 这点教训当然是值得的,赫斯特只觉得心痒,看着身披兜帽的人与新君结束了交谈,最后步履轻缓地往外走去。 他的目光鬼迷心窍地追着对方,应付了一众前来示好的贵族,端着酒杯上了露台,刚好看到青年在圣骑士的恭敬护卫下登上马车,白色兜帽被夜风吹得轻轻浮动,露出月光般的长发。 那辆教廷马车辉鞭离开,繁华的宫廷晚宴还在继续,竖琴和风笛的乐声悠悠飘荡。 直到彻底望不见夜色里那辆马车的影子后,赫斯特才将空掉的高脚杯放在围栏上,放弃了要在宾客中挑选一位可人情妇的初衷。 在皇帝的加冕仪式上,还能见到这位高贵的阁下么?又该以怎样的理由才能看到对方漂亮动人的真容呢? 赫斯特意犹未尽地想着,转身走下了露台的石阶,烛台火光被风吹动,映出了墙上光怪陆离的影子。 他不胜酒力脚步发虚,没意识到嵌进石壁的长柄烛台发生松动,下一秒,烛台尖端就朝着他的颅骨砸了下来。 惊险的一击被多年的狩猎经验躲过,赫斯特看着地上砸得粉碎的长烛台,冷汗淌了下来。 他猛然望向风的来处,却见深红的帷幕被吹得摇曳,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与此同时,赫斯特身后的烛台枢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繁华奢靡的舞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一道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和平。 公爵大人被倒塌的烛台砸中了,蜡烛烧到了挂毯,一地的鲜血里,跳跃的火光几乎要烧穿眼球。 宫廷侍者发出了惊恐的呐喊后,离得近的贵族们才注意到火势,在满溢的浓烟露当即骚动起来。 侍从们打上水桶去救火,有人手忙脚乱去把赫斯特公爵从血泊中扶起来,却发现烛台的长柄已经直接穿进公爵的右肩,尖端从后背刺了出来,不知道扎破了什么脏器,始终血流不止。 赫斯特还有意识,眼布红丝地瞪着一处地方,在烟雾里破着嗓子嚷道有刺客。 可是他所指的地方空无一人。 绅士淑女们本就被鲜血淋漓的画面吓得混乱不止,一看刚才还温和有礼的公爵大人面露疯癫,纷纷惊慌失态地往外逃,身上闪光的名贵宝石散落一地。 新君也被惊动了,立即出面主持大局,安抚贵族,控制火势,安排好一切,想要挽回这场走向不详的变故。 火势在蔓延前被止住了,乌尔比主教还没来得及告辞,只能临危受命为状态不对的公爵加持了光明术,将对方的性命保住,但看着那柄将对方半身刺穿的烛台也是一脸惊愕。 这种程度的重伤,实在是难以预料的不幸…… 整片宫廷宴会厅兵荒马乱的时候,教廷马车才刚进入光明圣殿的范围。 在瓦伦骑士的护送下,寻微一路返回了自己的教宫。 红发骑士到了门口就自觉行礼告退了,回头目送着圣子进门时,撞上从灯光明亮的教宫里跑出来的莉拉的目光,就规矩地行了个通用的礼仪。 莉拉对这位骑士眼熟,毫无芥蒂地回了一个精灵礼,接着就巴巴地迎上了寻微的脚步。 发条人偶奉上了圣水,寻微褪下兜帽与手套,在银盆里认真清洁了双手。 用方巾擦拭手指的时候,莉拉已经抱着他换下的兜帽去兢兢业业清洗了。 精灵善良好动的天性使然,莉拉闲不下来。为最崇拜的大人做事是她觉得最幸福的事,这也是她证明自身价值的一种方式。 寻微为离开的精灵点了一抹圣光作为祝福,这才解开长发穿过宫殿,往侧廊走去。 因为意外的接触,他准备结束清洗与晚祷才去见阿特尔。然而当他顺着乳白阶梯上行后,看见了大理石地面铺满的柔和烛光。 阿特尔正坐在最后几节石阶上,身边摆了本文字古老的卷轴,右手尾指带着素戒,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勾起唇角。 “您回来了。” 寻微目光落在他身上,“在做什么?” 阿特尔手肘撑膝,笑得散漫,“在祷告室待满了一刻钟,在书室用宗教语抄完了上百页《圣典》,您交给我的任务都完成了。现在当然是在……等您。” 他态度坦然,在寻微的目光放在他手背上时也没有一丝躲闪,那道黑羊烙印一片死寂。 所以不是因为难以忍受黑暗侵蚀才来寻求帮助的。 寻微做出判断,稍微放了心,“你有心了,下次可以在房间等我。” 阿特尔很好说话地点点头。 在寻微走到身边时,他从地上起身,顺手抄起那道卷轴,目光扫过那句“欲望是罪恶之源”的训诫,眼含嘲弄地将卷轴收了起来。 寝宫二楼的地带足够开阔,半开放的圣池与露台是卧室的一部分,此外也有适合暂坐休息的地方。 简易的祷告台设在这里,桌上的花瓶里放着新鲜的鸢尾和百合花,淡金色的《圣典》被规整地放在托架上。 寻微单手端来长柄烛台,银质器具触感偏凉,很快被屋内亮起的圣光驱散了寒意。 阿特尔接受着晚间净化,在铺了绒垫的椅上抬头问:“您今晚过得怎么样?” 寻微掌心的圣光始终明亮,平静答复:“并无特殊。” 阿特尔神色若有所思。 捕捉到青年霜色眼瞳中的问询,他弯起了唇,“我不太愉快。” 见他没有解释原因的兴致,寻微放缓语气:“愿你灵魂放松,阿特尔。保持本心,最近你一直做得很好。” 阿特尔笑意加深,问道:“那我让您满意了吗?” 对方幽蓝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即使神情再乖顺也无法改变。 寻微停顿片刻,微微颔首。 “那真是太好了。”那双锋利的眼睛弯了起来,仿佛真为此感到舒心。 接受完了净化后,阿特尔手背那道黑山羊烙印减淡了几分。 寻微最后看了看对方身前泛着银光的圣徽,这才将手收回,看向跃动的烛光。 “今日的教化已经结束,已至深夜,愿你今夜安眠。” 委婉的逐客令当然被听出来了,只是很有分寸地没有拆穿。 阿特尔起身,对面容笼在朦胧光晕里的青年颔首,面含微笑,“那就不打扰您了,晚安……” “微。” 旁人不敢直呼的名讳从他的唇齿中念出来总带着一丝暧昧,但当事人似乎并无此意,得到回应很快转身离开了。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石梯的尽头,露台拱门外起了风,让整片月桂林的枝叶哗哗作响。 寝宫的庇护圣光常年稳定。 沐浴结束后,寻微擦干了长发,穿着盖过脚踝的宽松寝衣,在祷告台边缄默阖眸,做完了深夜的祈祷。 祈祷当然没有回音,他习以为常,毕竟不动用信仰之力都能召唤圣光。 今日终于结束,寻微躺上铺了层羊毛毯的四柱床,清空思绪渐渐陷入沉睡。 因为夜晚的寒凉,他无意识翻过了身,长发披散在枕上。 半梦半醒间,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蹭过了手背,留下薄而软的触感。 就像是,花瓣。 睡意堆积,编织成网,这层对于异动的感知模糊得就像是幻觉。 寻微坠入了梦境。 次日醒来,他在床边发现了一朵红玫瑰。 偌大的寝宫圣光明媚,足以净化所有污秽。 那条株玫瑰从地缝里钻出,猩红的花瓣盛放于触手可及的床边,没有任何外力加持,散发着自然生长的草木气息。 这个时代已经不存在可以催生植物的种族了,就算是最顶级的巫师也不能从光明圣殿全身而退…… 寻微冷静地检查了自己的右手,没有任何痕迹,睡衣朦胧中那层痒意早就消失了。 他垂下手,用圣光抹去了这株玫瑰。 熹微晨光映入室内,寻微起身梳洗,去完成今日的祷告了。 一夜的时间,莉拉已经将圣袍与兜帽外衣都清洗完成,又补了一层自然祝福上去,方便寻微的下次出行。 圣袍整理好了,只有昨晚赴宴的那副手套遗失了,但寻微没有在意这件事,因为那是他不会再戴的东西。 晚宴舞会上发生火灾、公爵重伤的消息传了出来。 这件事原本只传播于贵族中间,但赫斯特公爵肩背贯穿的伤势血流不止,就算当时有德高望重的红衣主教在场都差点丢命这种事太过骇人听闻,只是一夜就传遍了宫廷与光明圣殿。 这场加冕前夕的变故没造成太大损失,可帝国皇帝还是焦头烂额,担心冒犯到了光明圣殿,匆匆送信前来告罪说招待不周。 使者前来拜访教皇的时候,寻微也在,闻言微微一顿。 贝尼恩察觉到青年一刹那的异样,温和地询问他:“怎么了?孩子?” 寻微收敛了情绪,平淡道:“公爵昨夜还很康健。” 贝尼恩叹道:“真神在对我等施加考验,愿这个不幸之人得神拯救。” 他昨夜已经从乌尔比主教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当下只遣人一起送去慰问,没有向新君追究这件事,只说若有困难教廷会倾力相助。 年轻的帝国皇帝感激涕零。 有了圣殿的帮助,赫斯特公爵的伤情稳定了下来,从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挺了过来,只是不能再受邀参加即将到来的加冕仪式了。 哥尔密斯公爵对此深表痛心,承诺会代兄长出席。 然而事情到这里却并没有结束。在次日夜里,举行过国宴的宫殿亮起火光。华丽的宫殿之间也隔着距离,浓烟蔓延到了屋顶才被巡逻的骑士看到。 盔甲碰撞声和纷乱的泼水声响了大半个晚上,梦魇般的白烟一直到天色将明才悠然散去,让这些成日享受的宫廷贵族们心有余悸。 接连出事,就算新皇帝脾气再温和也不由有些失态,追查原因才知道是前一晚窗帘里还有没能完全处理掉的碳化火星,这些东西在门窗封闭的宫殿里复燃了。 宫廷与教廷共同使用了上百年的宫殿被烧了大半,令人扼腕。 几天后,有人在灾情的废墟里发现了黑暗侵染的痕迹,不出一刻,光明圣殿就收到了消息。 瓦伦骑士披着红披风前来送信,一字不落地将事情陈述完毕,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等到圣子阁下的答复。 想到了帝宫那边的施压,他只能谨慎地抬头去看,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似乎正放在书室里。 被那半张冷漠美丽的侧颜惊到,他当即低下头去,就算只是匆匆一瞥,也喉头干涩,像是被火烧了一遍似的。 书室的窗户开着,异教徒正靠在椅背上,洁白的羽毛笔活跃指间,连背影都是张扬的。 寻微收回目光,终于开口:“烦请告知,出现黑暗侵染具体是在什么时间?” 喉咙的火慢慢烧进了脑子里,瓦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抢答了:“今日清晨,早祷时分。” 那个时候,阿特尔正在花园里和莉拉斗嘴。 寻微敛下目光。 其实话一脱口,瓦伦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急切,红着脸不知该如何赔罪。 所幸圣子宽恕了他的失态,很快回复他:“我已知晓此事,愿神赐你光明。” 入耳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冽,瓦伦面红耳赤地走了。 寻微重新步入室内。 宽敞的橡木桌上放着一本从晨起抄到现在的圣卷,纸张上的书写痕迹很清晰,带着与本人如出一辙的锐利。 晨祷之前才做过净化,阿特尔身上的黑暗气息是沉寂的,黑发沐浴在日光里,现在即使不佩戴圣器,对方身上的气息也是稳定的,在典雅素净的环境里不再显得格格不入。 在青年安静地检查那些抄卷时,他撑着椅背,勾起对方浅白色的发尾,“是有什么事吗?” 深邃的蓝色眼瞳半抬时,像容纳了广袤的苍穹。 寻微沉静地注视着书卷,只道:“下午我会去趟圣殿。” 从回到圣殿以来,阿特尔一直都待在教宫,最好不要再参与这件事。 阿特尔摩挲着他的发丝,“需要我和您一起吗?” 寻微侧目看他,将头发抽了回来,“不必,午后请记得向神陈述心声。” 面对光明神的神像似乎是世上最无趣的一件事,听到这个安排,阿特尔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如您所愿。”他还是答应了。 在一轻一重两次火灾结束后,光明圣殿都派人去探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这场黑暗侵蚀出现得毫无预兆。 奥利克斯主教已经提前去帝宫解决了那片凭空出现的黑暗,废墟附近连同宫殿也做过了净化。 但无论如何,和教皇商讨这件事是必须的。 事情一旦牵扯了黑暗教廷,谣言像生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圣克托佩瑞。 第一教区毫无疑问是最受光明庇护的地方,千百年来不止一次出现过“永日”的神迹,所有活计都兴盛富足。人们对光明圣殿存在着接近盲目的信仰与依赖,有多信奉光明,就有多憎恶黑暗。 所以哪怕黑暗侵染的事被及时解决,人们仍心有余悸,毕竟这件事发生的地方不再远在天边,而是地位崇高的帝国宫廷之中。 黑暗侵染本质上是渗透虚无,光明被吞噬,永夜之中植被腐烂,疾病蔓延,所有种族沦为罪恶的奴隶,不论是陆地还是海洋都会毁灭消失。 这就是黑暗神主宰的世界,光明卷中不止一次警醒过后世的信徒。 以往的黑暗侵染需要信徒祭祀献祭,然而在圣克托佩瑞这样信仰纯净的地方,任何异教徒都无所遁形,所以那只存在于一小片地域的黑暗雾气才显得那样突兀。 奥利克斯主教的光明术造诣放眼整个光明教廷中都是顶尖的,因此宫殿废墟出现的灰雾得到控制了。但是,在宫廷的另一端却很快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大抵是在离神最近的地方,这些暗淡的雾气出现只有手掌大小,就算是被净化时也不过水镜大小,很好解决。可在离神最近的地方出现这类的黑暗侵染,这件事情本身就够令人心惊了。 翻遍了浩大的宫殿群也没有黑暗教徒的踪迹,黑暗侵染反复出现,案件却一筹莫展。 于是那些隐秘的怀疑和怪罪都聚在了整座光明圣殿中唯一的异端身上,但无一人敢主动向圣子阁下开口。 其实他们都知道,那个异端佩戴着圣物,又被锁在教宫由那位阁下亲自管教,根本没有可能逃出犯案,但仍不可抑制对那人更加嫌恶憎恨。 所有异教徒都该上火刑架! 事态陷入僵局时,无法再推迟的加冕仪式也即将到来。 贝尼恩届时会亲自出面,在这场仪式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召唤光明,为整片帝国宫廷完成一场圣光净化。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件事只有教廷上层知道。 加冕仪式用的白金圣衣被提前取了出来,心灵手巧的莉拉整理了缎带外披,调整丝质长袍,最后连金色的披带都熨烫整齐。 一整套装点齐全的衣物被送至圣子大人的寝宫,并且细心地熏上了圣花的香气,做完这一切,全程没有让任何一个发条人偶帮忙,小莉拉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 她喜滋滋地接受了圣子的表扬与祝福,觉得对方的话语和落下的圣光一样温柔。 就像是凛冬结束后的春天。 这次也会一切顺利吧?莉拉想着。 ────────────────── 第14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1:除非他的圣袍里,一丝不.挂 ────────────────── 这次当然不会一切顺利。 阿特尔恶劣地想。 几场火灾和一点黑暗之力让光明圣殿心生警惕,就算只是无关痛痒的程度,这群处境优渥的光明信徒也必定有所行动。 那么,强有力的净化最适合出现在怎样的场合? 一定是教廷与帝国所有高层都在的情况了。 加冕仪式,就是得到教皇权戒的机会。 至于那个命大的公爵?顺带去死好了。 又一次漫步过回廊,缠在石柱上的黑蛇发出嘶嘶声,在阿特尔挥手过后,就乖顺地从柱子上滑了下去。 他目光向前,落进尖窗,在纤尘不染的小教堂,身着长袍的圣子正在做祈祷。 奉献给神的百合花里不止一次长出了红玫瑰,为了不冒犯神明,寻微不再向神献花了。 可是每天清晨,寝宫的露台上仍爬满了玫瑰藤。 圣光可以消除这些异象,但幕后者的意图让人无法看穿。 祈祷结束,寻微睁开双眼,听见了远方依次敲响的钟声。 这是在为两日后的加冕仪式做准备。 在接近的钟声里,他向纯白的神像抚胸行礼,“伟大的父神,时间荣耀皆归于您。” 虔诚的祝福消散于安谧的空气里。 寻微从地上起身,适时听见了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您会亲自主持这场仪式吗?” 寻微转过身,看到阿特尔正倚在门边,神情似有好奇。 在神面前不可高声言语。 寻微摇头,走到近前才回答:“教皇冕下会亲自做这件事,诚心观礼便足够了。” 阿特尔看着他银白的眼眸,神情自若,“啊,原来如此……” “真值得期待。” 这场加冕仪式的观众当然不可胜数,最终的净化只会由佩戴权戒的教皇来完成,所有教会高层都会在场。 但是在整个帝国中,只有光明圣子的光明术才强大得有目共睹。 这份完全纯净的力量,被人们称颂为神迹。 这份神迹中有多少成分源自光明神不得而知,但为了不让他亲爱的圣子坏事,加冕仪式恐怕都不能邀请对方参加了。 作为答谢,阿特尔会为对方准备一份特殊的惊喜。 教宫的生活平淡如水,值得庆祝的是,最近两天寻微身边那些诡艳的玫瑰忽然消失了。 阿特尔表现得很顺从,体内的黑暗气息少了很多,每日做一次净化都足够了,大概正如对方所说,是心情有所好转。 在加冕仪式当日,寻微遵循习惯,向光明神做完了祈祷。 日出之后,他在渐近的圣殿钟声里,走上无垢的石阶,最后打开了寝宫的储衣室。 仪式用的圣衣存放在这里。 粒子浮沉,打磨光滑的橡木架上,素白纹金的长袍于熹微光线中随风而动,像一片入室的日光。 纯洁的百合花香中,似乎混杂了别的气味。 角度拉近,那片被熨平的白色丝绸上满是褶皱,中间部分洇开一团不规则的深色。 在看清那片洇痕的瞬间,寻微神色微变,当即焚毁了那件长袍。 淡淡的腥咸萦绕空中,下一秒,刺目的圣光直接笼罩了整座教宫。 打着哈欠的莉拉急忙捂住眼睛,唯一的那只羽翼险些被烫化。 地下工坊,几个小侏儒正在调试的发条鸟被气流撞倒,机械台指针陷入混乱。 加冕仪式如期在光明圣殿举行,不怒自威的神像伫立于圣殿中心,身躯挺拔巍峨,模糊的面容笼在穹顶的阴影,就连神袍的褶皱都渗透着宇宙的奥义。 空气在这里仿佛会放缓停滞,无论身份高低,步入圣殿教堂都会不由自主敛声屏气,在至高的神明面前卑微犹如一粒尘埃。 仪式开始,深沉的钟声震耳欲聋,管风琴的乐声响彻穹顶。 圣坛两侧人群缄默肃立,由银白盔甲的骑士到黑衣教士过渡,矜持阔绰的贵族们则居于另一侧,都是神色肃穆,毕恭毕敬。 阿特尔身披黑袍,站在人群后方,黑发被斗篷兜帽完全遮挡。 盛大的穹顶玻璃落下日光,照亮了庄严的白石地面,柔和的圣光遍布教堂的每个角落。 教廷高层站在最前方的圣坛边,教皇贝尼恩身着白色鎏金的圣袍,握住权杖的手被外披所遮挡,身边最受圣光拥护。 那位承诺替兄长出席的哥尔密斯公爵代行皇室职责,站在三位红衣主教下方,见证着自己最小的弟弟即位。 正值壮年的君主穿着礼服,隆重拖地的披风被两位侍从托着,身后是与手捧王权之物的几位贵族。 几天前的变故让这位新君的脸色并不那么好看,他致力于证明自己,匍匐跪地求神认可。 一直等到他贴到教皇脚边,枯燥的流程才终于走向结束。 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的环境里,教皇为新任君主抹过圣水,发出沉重的声音:“以光明神之名,赐你冠冕,帝国将永远沐浴在圣光中。” 圣殿中的所有人跪地屏息,君主将头垂下,恭敬又紧绷地躬下身体,准备接受加冕。 两侧的玫瑰花窗透进日光,落进深红的绒垫里,将王权冠冕上的祖母绿石照得耀眼,光影流动,像是坠落的星辰。 任谁都猜不到,那颗华贵的宝石里藏着一条毒蛇,会在被触碰的瞬间,狠狠咬下侵扰者的血肉。 可能是皇帝的头颅,也可能是教皇的掌心,随后,聚集的黑暗之力就会顷刻爆发。 一切已经就绪,所有地区的黑暗信众也筹备妥当,狂欢盛宴即将开始。 亲爱的微,我们的游戏该结束了。 阿特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斗篷,尾戒亮起了混沌的黑光。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教皇将手伸向呈上的黄金托盘,上方君主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在这个静得听得见所有人心跳的时刻,教皇佩戴着手套的右手被一道白色的圣光隔绝了。 “冕下,且慢。” 细雨般的嗓音不轻不重,却让成百上千双眼睛下意识就望向了声源。 阿特尔抬起眼帘。 侧廊尽头,那道吸引视线的白色身影没有人会感到陌生。 成功制止教皇之后,青年掌心的圣光熄灭,兜帽上绣着淡金色的十字纹,只露出一半秀丽至极的下颌,就连外披扣子都庄严地收至领口。 随着青年的走近,那垂至脚边的外披随着前行轻轻拂动,人群自觉地为对方让出一条空阔的路。 无论是贵族还是教士,无一不向这位尊贵的阁下行礼致意。 三位红衣主教之上一直留有空位,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圣子的位置,却不知为何对方现在到场。 在针落可闻的环境里,祖母绿的外壳淌过一丝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青年身上白金交辉的衣物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身心贞洁的圣子阁下怎么会容忍污秽呢? 出席仪式的圣衣长袍都弄脏了,我们的圣子是怎么出门的? 阿特尔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寻微身上,看着对方走向教皇,接受新君的叩首礼,看着对方滴对教皇提议圣光赐福过后再行加冕礼,在无数道目光下,由始至终态度平淡,滴水不漏。 那件宽大的外披带着圣光般的柔泽,将清瘦的身体尽数掩盖。 青年抬手时,那原本完美贴合小臂曲线的白丝绸手套在收袖部分居然破天荒地有些松垮,再细看对方的动作姿态,似乎比平常还要收敛克制。 这似乎提示着另一种可能性。 衣物都被毁去,寻微不可能出门,除非…… 阿特尔缓缓地歪了歪头,扯开一抹笑。 除非,他的圣衣外披里—— 一,丝,不,挂。 这种程度的慷慨是阿特尔没有预料到的,以至于在第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无意识扫过对方光洁白皙的领口皮肤。 圣坛前的几个位高权重的神职者低语自然也错过了,等阿特尔满意地收住了笑,那位一身淡金的圣子已经代替教皇站在神像之前了。 寻微能说动教皇这件事本就不让人意外,更引起阿特尔注意的是对方身上过分纯净的光明气息,比以前还要浓郁。 一瞬之间,阿特尔终于明白了教皇权戒的归宿。 光明神的遗迹,一直都在这位深受信赖的圣子阁下手中。 既然如此,阿特尔眼含戏谑地看了一眼圣坛前的青年,打了一个响指。 蠢蠢欲动的毒蛇乖乖蛰伏,所有隐在暗处的黑潮都无声退去。 随后,视线中心的圣子轻抬右手,掌心聚集起了灼目的光明之力。 圣光倾泻,犹如日光般降落在整座光明圣殿,让所有隐秘的污秽一扫而空,就连穹顶透进的阳光都轻柔了几分。 冠冕被戴上新君头顶的一刹那,管风琴重新响起,光明圣殿的钟声响彻圣克托佩瑞整片土地。 在温暖的日光里,每个人都由衷感受到放松与安宁。 帝国的宫廷群也被圣光所覆盖,浇灭了所有黑暗的萌芽。 这种程度的净化无疑是极耗心力的,就连站得最近的几位主教的状态都不同程度地紧绷着,然而立于教皇身侧的圣子不动如山。 外人无法看清他笼在兜帽下的面孔,连那白色长发飘散的弧度都不敢细看,对方就连衣摆摆动的幅度都轻若白云,让人不敢亵渎。 寻微在仪式结束之前离开了。 没有人敢干涉圣子的行动,这位进退有度举止谦恭的阁下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这场净化仪式的主力是谁其实是有目共睹的,教皇的威严不容置疑,但同样的,在圣光降临之后,人们不止一次意识到,那位阁下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表,他代表了神意。 他是帝国的日光。 人们心生敬意的时候,阿特尔摘下斗篷,跟着这位帝国的日光离开了。 ────────────────── 第147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2:您好香 ────────────────── 神圣的外批里其实并非一丝不.挂,但也的确算是出格了。 仪式用的长袍被毁,无疑是一场污秽下流的挑衅。 整套服饰中,只剩一件外披幸免于难,于是如果要出席仪式,摆在寻微面前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虽然有了一层外披,但衣衫不整仍是对神不敬,在结束净化后,寻微没有过多停留,一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教宫。 垂落的外披衣摆拂过石阶,他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扉合上,手套被摘放在柜上,外披的衣扣被循迹下解,苍白的身体很快被更为轻便的白袍所遮掩,这样才驱散了那种隐秘失序的紧绷感。 储衣室里的所有长袍都被净化过了一遍,此刻日光透进,室内没有一丝尘埃。 但寻微仍然避免了注视那里,整理好衣物走出寝宫时,又在房间加了一层圣光。 他沿着石阶下行,看到了立在喷泉边的黑袍人,几只白鸽正停在对方身侧的喷泉石上,羽翼光滑,眼珠漆黑。 听见脚步声,阿特尔投来目光,没有对寻微迫切更换装束的行为有所点评,只是蓝眸染上几分深意。 “日安,微。”语调一如往常。 他身上还沾着圣殿的安息香气息,并不掩饰自己的行迹。 对上寻微缄默的视线,阿特尔勾唇提醒:“您昨日要我去看加冕。” 这也可以解释他消失了一上午的原因。 圣殿中的信徒太多,无法捕捉到特定的身影是情有可原。 寻微敛住思绪,漠声道:“俗世中的一切,都被神注视着。阿特尔,父神会知晓你的付出。” 阿特尔只是一笑,却并不应答。 看着青年走下长阶,纯洁无垢的长发轻轻飘动,他忽然问:“您今天的脸色似乎有些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寻微的脚步不由一顿,神情并不算自然,“没有。” “当然有啦!” 圣克托佩瑞的午后永远安然,在神职侍从的休息间里,精灵莉拉惊讶于这位异端奇怪的问题,十分大度地为对方解答疑惑:“今天当然有事发生!大人晨起就为我们的教宫洒下了洁净的圣光,你说对不对?奥托?” 被叫到名字的侏儒脸上沾着油灰,默默点头,被另一位棕色胡子的侏儒递过去一个机械零件,就快速动手改装起新的发条鸟了。 侏儒中最为年长是顶着乱胡子的索恩,他解决完了手上的机械拼装,语气郑重:“圣子阁下为我们供应了光。” 所有侏儒不约而同地点头。 在所有崇敬的人当中,被圣子大人请求缝制几件新长袍的莉拉显得最为激动,轻轻哼起歌来:“你是凡尘的太阳,自然之神也会为你歌唱,她托起你,就像托起我们的姐妹兄弟……” 古老的精灵歌谣充满欢快,阿特尔得到了想知道的,转身离开了。 身体里的黑暗之力正在飞速复苏,腐蚀与新生重组在一起引来剧痛,可主人嘴角带笑,若无所觉。 原来当时这么生气啊,我的圣子。 加冕的当夜还有一场全帝国性质的夜宴,圣克托佩瑞的贵族都会到场。 白天见证仪式的那些上层骑士与教士都在受邀之列,几座重要城邦的政治官同样也留了下来。 倒霉的赫斯特公爵对夜宴有相当不妙的回忆,眼看着新任皇帝的加冕仪式结束,就连夜拼着重伤乘上马车,要赶回自己掌管的领土。 据这位大人物所说,帝国宫殿中藏着死神,再待下去一定会死于非命。 这种说辞更像是受到刺激后的胡言乱语,他执着要走,帝国皇帝也只好放行,毕竟他也快被自己的兄长吓怕了。 公爵的红色马车消失在大道尽头,森冷的月光为它拉出一道长影,遥遥相随。 寻微推辞了这场庆祝夜宴。 与贵族交际这种事毫无意义,几位红衣主教会代他向新君致意。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他都待在小教堂里,只有傍晚时分去了趟至圣所整理圣器。 皇帝的夜宴邀请了整座光明圣殿,几位主教的马车都已离开,这次就连教皇都从容赴宴。 灯火通明的光明圣殿一片静谧,莉拉在月桂林里扇动翅膀,和所有生灵朋友打了一遍招呼后,就兴致高昂地回房了。 侏儒们放出了三只防守用的发条鸟,机械活动的声音盘旋夜幕。 这样的夜晚风声寂静,寻微向光明神像行了一个抚胸礼,起身离开了私人教堂。 月光凄冷,他沿着回廊往寝宫上层走。 以阿特尔的状态不再需要圣徽,上午接受了仪式中的净化,今夜似乎就不必再单独去见了。 或许是这十来天的习惯使然,也或许是因为任务进度反复无常,在踩上石阶之前,寻微停了片刻,还是调转脚步去了对方的住所。 越是靠近月桂林的方向,越是悄无声息,就连上空发条鸟的展翅声都远去了。 肃穆石廊的尽头亮着低微的烛火,寻微走进了光亮里,抬手叩了三次门。 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对方应该还没睡才对。 寻微耐心等了片刻,一直没有人前来应门,在他要再次叩门的时候,铜门从里面拉开了。 房间里的烛光泄了一地,高大的异教徒撑着门,垂眸看向他的眼睛深若穹宇。 右手搭着门扉,黑羊呈现出不正常的墨色。 寻微视线定在上面,“你……” 阿特尔哑着嗓子打断他:“请宽恕我的无礼,圣子阁下,请回吧。” 强行召回的黑暗之力还在不断膨胀再生,翻涌的东西腐蚀属于人族的身躯与内脏,那些无法消化的部分自然就会暴露在外观上。 今晚可不是适合逗弄人的时机。 寻微抬起眼睫,“将门打开,我会为你净化。” 语气强硬,像是完全看不出面前人态度的转变。 阿特尔眉间一动,多看了那几近银质的眼眸一眼,松开了门。 他缓缓退回门里,在简易的单人床上坐了下来,原本整齐的绒垫被挤得凌乱,而侍从长袍穿得散乱。 寻微进了房间,走到这个神色阴郁的人身边,对方的右手没有遮住,那道恶魔的符号在灯影晃动里一片污浊。 “你经历了黑暗反噬。” 信奉黑暗的人只有献上灵魂才能获得黑暗神的认可,那位神明赐予的信仰之力不会像圣光那样温和,很容易发生反噬。 这样燃烧灵魂并不会获得永生,只会增加人的痛苦。 也许是这几天的宫廷异象让异教徒的状态受到了影响。 寻微观察着男人森白的脸,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面对误解,阿特尔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身体后仰撑着床,直直看向他。 那张让人联想到诗歌与月光的面容,就算到了昏暗的室内都是清丽纯洁的,与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寻微留意到男人眼瞳中的暗色,像是苍蓝的海面覆盖了一层黏稠的阴翳。 伴随着对视,安静的室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皮肉剥落的声音。 就像是虫蚁啃噬着朽木。 看清了阿特尔手上裂出血痕的黑山羊烙印,寻微当即上前,毫不犹豫释放出圣光。 “保持真诚,不要堕入黑暗的深渊。阿特尔,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白天仪式上光明之力施展圣光的疲惫还没褪去,但眼下并不是吝惜的时候。 灼目的圣光落了下来。 青年靠近的掌心光洁细腻,指尖舒展,袖口漏出了淡淡的百合花香。 阿特尔蓝眸半眯,几秒过后,遵循本能握住对方苍白的手腕。 是温热的,好细。 肌肤相贴,寻微顿了顿,忽然垂下白睫看向他。 阿特尔摩挲着那只细腕,白玫瑰似的手微微一僵,但浮现的圣光没有停顿,一点一点钉进皮肤和骨骼,如同针锥。 完全纯净的白光之下,与生俱来的毁灭欲在不断壮大,那些积攒的黑暗之力随时要挣破皮肉,撕碎一切。 那抹淡香拂过鼻尖,他难以抑制地深深吸气,说不出是不甘还是探究,攥紧那只手直接将对方拉到了面前。 寻微的膝盖都抵到床边,丝质白袍压出了褶皱,手下的圣光终于有些凝滞。 “你尚且清醒吗?” 阿特尔侧过脸,嘴唇贴着那几根意图挣开的漂亮手指,“好香。” 不是什么百合花。 在隐忍本性的间隙,他把这只手强硬地按到颊边,探出舌慢慢舔过对方薄嫩的掌侧。 好香。 原来,是雪…… 滑腻的触感擦过久未见光的皮肤,留下过分清晰的湿意。 寻微眸光低敛,更多的圣光落下,顷刻之间就将对方裂开血口的身躯彻底治愈。 绝对强盛的光明之力将黑暗连同意志短暂压制,阿特尔的背部撞到了床边的石墙上,深深看着立在床边的寻微,直到合上眼帘都还攥着那只手。 残留的听觉里,他听到那道放得极轻的嗓音: “你还是这样……” 这样什么? 本性难移?堕落不堪? 阿特尔没听见后话,不知这语气是批判还是赞美,只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离开了。 片刻后,温暖的刺痛重新降临,所有的黑暗气息都被清除了。 腐朽的血腥气渐渐消散,寻微用光明术治愈了对方身上所有被挣裂的皮肤,检查完一切后,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的人,为对方搭上了灰毯。 收手时,那只被攥出指痕的手被重新握住,寻微垂下眼帘,对上那双半睁的深邃眼睛。 那张深目高鼻的面孔残存着阴郁与戾气,漆黑的头发散在枕边,却没有削弱半点侵略性。 无法分辨对方状态好坏,他敛去眸光,“沉沦罪恶是堕落的起点。真神会宽恕今夜之事,请放开吧。” ────────────────── 第148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3:舌尖刮过黏膜,也会透着馨香吗? ────────────────── 圣光的冲击不至于阿特尔完全失去意识,可这样就绝不算是普通的黑暗信徒了。 在属于青年的淡香彻底离开之前,他顺理成章地醒来,顺理成章重新握住那片匀净的皮肤,然后被那一句疑似安抚的话勾得险些笑出来。 “真神会宽恕今夜之事。” 说出这句话的人神情平静,霜色的眼眸像是剔透的琉璃。 阿特尔睁开眼睛,鼻梁缓缓蹭过那带着香气的指节,“会宽恕么?” 这也是可以被宽恕的范畴么? 寻微没有回答,将手抽了回来。 “若感到痛苦,请不要羞于求助,光明会接纳你。但在此之前,请不要屈从于堕落的魔鬼。” 说话间,那双赏心悦目的手被长袍所掩盖,青年站直了身,从床边离开了。 暗淡的烛光摇曳着,将他雪白的肤发映出了柔和的光晕,衣装整洁,无时无刻不是冷静自持的模样。 阿特尔慢慢坐起,身上搭好的毛毯随动作滑了下去,手背处扭曲的黑山羊恢复了死寂。 他按着灰毯,意味深长地盯着那张脸,“您总是如此包容……”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话音沙哑得可以。 寻微没等到后话,移开目光主动结束了交谈:“那么,愿你安眠。” 这次他不再停留,从这间昏暗的房间离开,给对方留出了休息的时间。 月光斜斜照进回廊,长袍拂过了冰冷的石面,圆柱上那些神话浮雕投进阴影。 夜风吹过,身后绿意旺盛的月桂林中沙沙作响。 圣水洗去了手上残留的异样,微凉的皮肤恢复洁净,多余的指痕渐渐淡去了。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在入眠之前,寻微又一次检查了屋内的圣光屏障,然后才躺进了羊毛绒的床上。 这晚的事在寻微心里敲了警钟,黑暗神留下的力量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现在没有了侍奉黑暗神的条件,但阿特尔身上那些反复再生的黑暗气息还是透出古怪,和陷入僵局的任务进度一样。 界定教化的边界太模糊了,阿特尔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即使敞开心扉也会留有边界,对方并不是完全信任他。 但同时,清晨与夜晚的净化是必不可少的。 为了及时察觉到阿特尔的状况,寻微调整了和对方的相处时间,即使在处理文书的时候也会带上对方。 在新一天的集体祷告结束之后,瓦伦小心地提醒了寻微这件事,请求他务必对异教徒保持警惕,毕竟卑劣之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显然这位忠诚的骑士多虑了,只要他亲眼来过寻微的办公所就会知道,阿特尔更偏爱于坐在胡桃木桌对面的沙发上,半个眼神都不会分给桌上那些印着光明十字的文件。当然,对方对自己手里的宗教典籍同样也是深感厌烦。 窗外又一次响起盔甲碰撞的声音时,为首的骑士长身材雄壮,红发压在头盔里,似乎正无声坚守着这片小小的私人办公所。 阿特尔不冷不热:“他过来得还真是频繁。” 寻微没有多少意外,包裹了丝绸的手指按着文书,“巡防圣殿是圣骑士的职责。” 阿特尔笑了一声,似乎带了点嘲弄。 信仰不同互相敌视也是情理之中,但寻微在翻页之时,还是多说了一句:“以怜悯之心待人,自身也会得人拯救。” 阿特尔撑着脑袋,胸前的圣徽闪着光亮,“我永远也做不到像您这样。” 寻微静默地看完了羊皮纸文书,提起羽毛笔签字批复,“不心怀怨恨,不以恶待人,至高神必会看见我们的真诚。” 几天后,中央审判庭将加急文书送了上来。 文书中提到,他们在巡查附近修道院的时候抓住了一个黑暗教徒。多方调查和搜捕下,从平民区抓来的几个嫌犯全都进了审判庭监狱,扒手,马夫,甚至有一个贵族情妇。 这几个人身上的黑暗气息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在圣光降临后产生了灼伤很难被人察觉,种种迹象都在说明,这就是之前在帝国宫殿里作乱的元凶。 圣克托佩瑞从没出现过黑暗教徒。加冕当天,那笼罩了整座城邦的圣光让所有人记忆犹新,因此在此之后查出异端的事才更进一步滋长恐慌,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都在请求光明教廷即刻处死异端。 审判庭的人没有耽搁,梳理完了事情经过当即将文书递上光明圣殿,请求那些阁下的批示。 审判之前的净化落在了德沃主教身上,为了查清这件事,寻微也会同行。 装扮整齐即将乘上马车之前,他听见脚步声,回眸看见了跟在身后的阿特尔。 对上他的目光,这位身量高大的异教徒弯起唇角,“您不会允许我离开您的视线,不是么?”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对方身上那些不明缘由的信仰之力越来越多了,需要及时净化,除此之外的顾虑对方还不需要知道。 所以在短暂沉默后,寻微答应了这件事。 德沃主教没有奥利克斯那样固执的性格,不会对圣子的仆人发表个人意见,行礼过后就很有风度地上了后一辆马车。 几位圣骑士当然认出了那张讨人嫌的脸,发现这个异教徒依旧言行狂妄,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都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这样粗鄙不堪的下等人能待在圣子阁下身边已经是无上的荣幸了,竟然胆敢这样得寸进尺! 但即使圣骑士团长在也不敢有任何不满,这几人只能躬身护送圣子登上马车,然后板着脸对那个无礼的下等人放了无数次眼刀。 圣克托佩瑞的街道古典繁华,上城区悠扬飘荡着手风琴小调。 中央审批庭外,早就接到圣殿消息的高阶审判官心头忐忑,早早就等在高悬着日轮徽的尖拱门外。 他们当然和德沃主教打过交道,那位红衣主教一直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形象,相处起来都要斟酌小心,何况这次还有圣子阁下参与这件事。 在那辆印着金色十字的纯白马车靠近靠近时,一向是面不改色的审判长都忍不住心口跳了几下。 马车稳稳停下,镶金的橡木门打开,那位尊贵的阁下一身白袍,面对面的距离要比加冕仪式上近得多,就连兜帽上的百合花纹清晰可见,就连降落对方身边的日光都柔亮了几分。 与此同时,后一辆马车里的德沃主教也下了车,深红外袍垂落,威严无比。 审判长匆匆往前,屈膝就对两人跪了下去,身后的红底斗篷落在地面上。 “以律法与公义之名,恭迎两位阁下。” 他屏气凝神,连圣子阁下的衣摆都无权多看,直到听见了对方疏离的嗓音:“请起身吧。” 话音落下之后,还没关门的马车里传来轻响,一片朴素的黑色衣角进入了审判长的视野。 他不敢对圣子身旁的人心存质疑,只觉得对方身上沾染的圣光气息很浓,让多年来审判异端的直觉在第一时间都没能发挥效用。 德沃主教悠悠开口道:“快起来吧,尤里安大人,真神会知晓你的虔诚。对了,几个异端怎样了?” 审判长停止细想,从地上起来,恭敬地接住了这个话题:“他们正待在单独的地牢里,已经用过圣水了,还是不肯动嘴……我们在搜查他们居所的时候,发现了禁书和献祭品,以及出入令……” 他快速地陈述着事实,和身后那队红领的审判官一起,将两位尊敬的阁下迎进了阶梯上青黑色的尖顶拱门。 一路上,所有黑袍红边的审判者纷纷垂头行礼,不敢多看来自光明圣殿的两位阁下,直到大人物们走远才珍重至极地感受着残留的洁净气息,像是短暂沐浴了光明圣殿的祝福似的。 审判庭环境严肃而冷峻,中央的审判厅同样伫立着光明神像,仿佛连对方脚步的月桂荆棘都蕴含着永恒不变的意识。 向下的地牢堡垒森严,在黄铜烛台的光线下,立着无数扇冰冷的铁门。 因为是来见异教徒,为了以防不测,寻微在马车里为阿特尔做过一次净化。 普通人无法适应频繁的圣光,但阿特尔似乎并不觉得痛苦,凝眸看了一会寻微覆了丝绸的手,就去把玩他垂落的发尾了。 其实寻微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的头发情有独钟,但这总好过其他接触,何况去中央审判庭的路程并不算长。 审判庭的地牢共三层,层层向下是越来越狭窄的空间。 审判长尤里安没胆子让两位阁下纡尊降贵去见证刑讯室的惨状,将他们安置在了地下一层宽敞的审讯室里。 一路走来,尤里安已经向他们交代清楚了那几个异端的情况,这些人憎恶光明作恶多端,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堕落者了。 德沃主教露出沉思的神色,看了看身后一直没什么特殊反应的阿特尔,对着白袍圣子和善地开口:“阁下,不如请您的信徒去多取些净化用的圣水,如何?” 这是很体面的提醒了,无须寻微转眸看来,阿特尔就自觉往门外走,遇到了端着圣水盆进来的审判者也没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两个圣骑士身边,抱臂靠墙,对左右两边严阵以待的瞪视不予回应。 尤里斯说得不错,那几个被抓捕的异端没有悔改之心,被带上来的时候背部或手臂都是明显的圣物灼伤痕迹,见到光明圣殿的人之后眼睛放射出仇恨的光芒。 他们像是看不见门口那个自己的同类似的,擦身而过,阿特尔连眼皮都没抬,似乎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被捆上了十字刑架,最开始被抓捕的那个低等教士眼神阴鸷,穿着破烂的教服挣扎不已。 “我绝不会向光明神的走狗忏悔!你们这群可悲的人啊,只会跪地请求那丁点的施舍!带着你们伪善的谎言下地狱去吧!!!” 尤里斯甩出了浸泡在盐水里的圣鞭,神色冷了下去:“住口!亵渎神明,藐视教廷,堕落之人怎敢对两位阁下不敬!” 审判与净化期间不得施虐,但以儆效尤是被允许的。 这几个异端身上沾染的黑暗气息不算棘手,德沃主教一个人就能处理,寻微只需要参与最后的审判。 叫嚣最狠的教士第一个接受净化,五个人依次被强势净化身上的黑暗气息时惨叫不止,忍受了饥寒的身体更加虚弱。 教士盯着始终站在一边的白袍人,泄愤道:“什么光明圣子?不过是只会对光明神盲目崇拜听之任之的小羊羔,愚不可及,自甘下贱的——” 他愤恨的尾音卡在嗓子里,充满皱纹的脸憋成了紫色,猛咳一声,化成水的血块就落在了森冷的地砖上。 血味弥漫,蜡烛光线暗沉无比。 寻微回过头,看向了靠在门口的阿特尔,无法辨别对方阴影中的神色。 尤里斯没料到这些低贱的下等人这样无礼,鞭子扬到一半,却见这人突然抽搐着咳了起来,喷出的腐化内脏令人嫌恶,只好先一步转过身,诚惶诚恐地对寻微下跪。 “求阁下宽恕,此人已被恶魔附身!请允许我拔下他的舌头,以火焰净化他的灵魂。” 德沃主教也变了脸色,匆匆净化完那个马夫就远离了刑架。 “堕落者不堪教化,清剿无需手软,教皇冕下必会谅解……” “无妨,”寻微漠然摇头,看向刑架上污浊不堪的人,“公正审讯吧。” 他依稀明白今天问不出结果。因为接受净化后的黑暗教徒虽然不再具备作恶侵染的能力,状态却没正常多少。 他们全过程拒不配合,且对帝国王庭的变故始终保持着尽兴的兴奋,如果不是还会对那些铁质刑具本能地畏惧着,几乎让人觉得是神智失常了。 圣子的意志就是神令,尤里斯当然遵从,不再多看圣子绸缎般的长发,收住鞭子由浅入深地追问着这些人的行事经过。 从那些闪烁其词的胡言乱语中可以拼凑出的信息十分有限。 高压之下,几个信仰没那么坚定的人神色渐渐多了几分空茫,却仍不肯开口。他们都是背地里做过恶事的亡命徒,有时比起推崇信仰,更像是借机消遣,嘴硬至极。 审讯过程太长,饶是德沃这个笑脸迎人的红衣主教都不免烦躁,压住性子在听,只有身边的白袍圣子不动如山,思考般握着光明十字,只偶尔问一个问题。 至于其余几个审讯官,他们更没有什么不满了,见到圣子的机会屈指可数,光是与对方共处一室都是荣幸,只唯恐那几个异教徒胡乱发疯。 审讯结束,拒不悔改、无法拯救的异教徒往往只有一个归宿,只有其他几个虔诚忏悔的还能留有余地。 尤里斯观察着两位阁下的脸色,犹豫半天,也无法看出圣子兜帽之下的神情。 德沃主教放下茶杯,语气和蔼:“不如就依照光明律处置吧。” 依照光明律,是公开火刑。 久久没听见熟悉的嗓音落下,阿特尔回头看了过来,看见白袍青年已经站在了那个停止吐血的黑暗传教士身前,置身一地血污中,却半点不沾染污秽。 传教士含恨狞笑,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至高无上的黑暗神会让我们获得永生!所有人都会是向祂献祭的子民!” 青年缄默不言,抬起被丝绸贴合的右手,掌心释放出了净化一切的圣光。 纯白的白光降落在了常年阴沉的审讯室里,身处中心的人长袍微动,兜帽深覆,连发丝都渗透着光明。 在这种程度的圣光下,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心生敬意,对站在光明里的人产生几近恐惧的服从。 这已经是光明术的至高境界了,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双腿发软的时候,圣子注视着面前的囚犯,终于开口:“你们可曾受人指使?” 这声音咬字利落,优美皎洁,像是源自高高在上的日光君主。 不容侵犯,唯有臣服,仿佛连沾染都是罪过。 阿特尔看着那兜帽下那半截白瓷般的脸,那淡色的唇瓣开合,吐字清晰,就连形状都如此勾人心弦。 那舌尖刮过软腭黏膜,也会透着馨香吗? 他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面对询问,传教士也是一阵恍惚,清醒过来咬牙道:“黑暗神才是万物法则,奉献于祂不需要指使……” 这句话不是谎言。 寻微收回了圣光,“深陷罪恶的泥潭,灵魂会感到痛苦,你有向神忏悔的权利。” 这个异端神情狂热,“为什么要忏悔?极乐才是人间!光明注定被黑暗吞噬,我们的神会来接我们,献祭成功,而你们注定也成为黑暗的子民——” 疯癫的诅咒渐渐消失在地牢尽头,尤里斯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马甲,用带着黑手套的手擦了把脸,放下鞭子向两位阁下赔罪。 德沃主教回过神来,笑眯眯摆手,表示当然没有介意,说这一趟没有作为,是圣子阁下和审判长在出力。 尤里斯更觉惶恐,两人相互恭维了一番。 见寻微寡言少语无动于衷,德沃很有眼色提出告辞,尤里斯忙不迭地相送,不敢有丝毫怠慢。 净化与初次审判已经结束,最终审判的结果和第一次没有区别。 这几个异教徒由传教士牵头,深埋圣克托佩瑞多年,难以蛰伏于是在新皇帝加冕之际制造出骚乱,给光明圣殿乃至所有信徒一个彻头彻尾的教训。 大多数异教徒都已认罪忏悔,历经水刑和游街也愿意洗清罪孽,回归神明的怀抱。 传教士在内的三人拒不认错,而在民怨不断积攒的现状里,这场火刑不可避免。 所有无疾而终的线索递到寻微红木桌上的时候,教皇也下达了最终命令。 行刑这天,白石堆砌的宗教广场人满为患。 寻微没有去看,坐在教廷的深色马车里,沉默地读完了那本手抄体的《圣典》。 火焰和焦糊的味道被冷风卷进车厢,穿着平民衣袍的阿特尔上了马车,圣骑士的银甲声就近传来。 见证了一场完整的审讯和行刑,这个异教徒没有太大反应,掀起绸缎窗帘,望了一眼广场的方向。 马车开始前行之后,阿特尔放下绸缎车帘,看向对面安静阅读的青年。 那张脸上没有悲悯,没有畅快,情绪淡得出奇。 阿特尔细致地看着他秀美的眉骨,漫不经心将那几个污浊的灵魂消化了。 “烧死他们,和与黑暗神做交易,好像并没有区别。” 寻微停下翻页,“宗教传说中,经历过圣火的灵魂会脱离罪恶,获得安息。” 阿特尔笑了,“在您看来,他们得到了安息吗?” “但愿如此。” 几个亡命徒凭借信仰之力肆意妄为,就以为能高枕无忧,既然如此,那还求什么安息呢? 与神明交易,就要付出代价啊。 阿特尔注视着对面人抬起的霜色眼眸,漾开了更加无害的笑容。 见他确实没受什么影响,寻微收敛了目光,将手中的《圣典》合上了。 马车晃动的频率低不可闻,欢呼和拥挤的广场渐渐甩在身后。 至此,帝国王庭遭受黑暗侵染的事情告一段落,虽然总觉得还有蹊跷,但所有人都接受了悬案已了这个现实…… 这件事情结束以后,阿特尔身体里的黑暗气息还是会时常失控,不知道是黑暗侵染的后遗症,还是因为接触过火刑犯的事。 频繁外溢的黑暗之力有时会染黑圣徽,于是那些圣器镣铐又派上了用场,被它们的佩戴者主动扣上了。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寻微停顿一下,阿特尔倒是不以为意,顾全大局道:“这样才让人安心,不是么?” ────────────────── 第149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4:用您的涎水…… ────────────────── 为了控制侵染,附加了光明之力的圣物镣铐确实不可或缺。最终,那侮辱性的长链被去除了,只保留了腕口部分的银环。 即便如此,圣器镣铐还是在阿特尔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灼伤痕迹,这吸引了精灵和侏儒的目光。 对于圣子大人在养的这个堕落者,莉感到害怕又担忧,堕落者和光之子民完全不同,但如果死去的话也会让大人伤心的。 因此,她对这个“坏孩子”又好了一点,然而对方只莫名其妙看她一眼,这次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了圣子的书室。 沉浸于智慧与发明中的侏儒们的心情则没有那么矛盾,翻找出圣子教宫深处所有的光明卷,方便那位阁下教化信徒。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甚至还锻造了新的镣铐。 魔法也无法打开的那种。 解决完异常后,圣克托佩瑞恢复了和平,光明圣殿的每日祷告也照常进行。 各大教区上呈的文书有专人处理,寻微更多时间是待在教宫,不定时为阿特尔净化身上外溢的黑暗气息。 阿特尔对那些神史与光明卷还是心存厌烦,书卷中的真理对他的教化作用聊胜于无。 这个异教徒最常坐的地方是寻微红木桌边的箱椅上,靠着书柜,带着重量的镣铐垂在白色地砖上,偶尔会因为距离太近而压在圣子阁下细亚麻质的长袍上。 侧墙的磨砂玻璃映入日光,毫无尘埃的地面散发金光,百合花的香味如同丝线一样萦绕鼻尖,像是身陷在圣光笼罩的花园。 阿特尔的注意力没在书上,看了几秒圣子被镣铐压皱的长袍,拨开镣铐,替对方抚平了褶皱。 单层的布料触感柔软,像是触摸到了一片绵云。 衣摆处的异样不难察觉,寻微停下羽毛笔,垂眸看去。 阿特尔迎上他的目光,却没有收回手,慢条斯理地为他整理好了衣摆。 寻微没有追究这件事,目光很快移到了对方胸前银光闪闪的圣徽上。 距离上次净化的结束,也不过只隔了几次敲钟的时间,明明已经有了圣物镣铐的压制,那枚系在黑领上的圣徽又开始发黑。 阿特尔读懂了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笑了:“您又要为我净化了吗?” 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超出阈值的圣光,过度剥离会适得其反,可是太多的黑暗气息会引来光明圣殿的注目。 最近,寻微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的两全之法。 闻言他只是摇头,没有开口。 青年低敛的睫毛如同霜雪,阿特尔手指抚过那柔软的长袍,镣铐碰撞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主动点拨:“您的信仰之力很纯粹,就像光明教廷中所有人称赞的那样,您的身体里蕴藏着光明的力量。” 随着话音深入,青年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脸上,那双银白的眼珠中是他的倒影。 阿特尔捻弄着他的长袍衣角,嗅到了那层淡淡的香气,眼眸渐渐变深。 “您是光明的化身,光明术无人能及,可以净化黑暗与污秽,但好像只对我没有作用……” 说话间,他靠上青年瘦削的膝头,在对方停顿的片刻里,嗅到了更多的淡香,若无其事地弯了弯眼睛。 视线顺着腰线往上,滑过披散的卷发,最终落在那张清冷圣洁的脸上。 那双眼睛无喜无悲,唇瓣的色泽很淡,宛如一朵月光下的蔷薇。 越是清高得不容亵渎,越会让人产生下流的玷污欲。 阿特尔按着他的双膝,手背处的黑山羊印记犹如墨痕,“所以,若您要拯救我,不妨换种方式……” 寻微耐心道:“请说。” 好奇心与破坏欲交织在一起,组合成不明缘由却愈演愈烈的渴望。 阿特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唇上,“用您的涎水。” 粗俗直白的单词带来了不可忽视的被冒犯感。 寻微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请言辞庄重。” 他知道对方郑重其事的语气里不带任何侮辱,但还是移开了目光。 阿特尔嘴角一动,很无辜地追问:“您意下如何呢?微?” 寻微没有表态,放下了开始洇墨的羽毛笔,右手靠近了伏在膝上的人释放出明亮的圣光。 这是体面而温和的拒绝了。 柔白的光线驱散了暗潮,阿特尔没有意外,在圣光里抚摸着青年纤细的膝头,身躯毫无间隙地靠了过来。 仰头时,他高挺的鼻子有意无意蹭过对方覆着丝绸的掌心,蓝眸半弯顺从至极。 圣光散去,寻微很快从红木椅上起身了。 宗教典籍被放回了鎏金书架上,他的长袍垂落在地,被入室的日光照耀着,连被压皱的部分都仿佛自带光辉。 直到在庞大的书架前站了一会,那紧贴小腿的热度才渐渐散去。 寻微抽出了另一侧光明卷,心情恢复了平静。 阿特尔早就从箱椅上站了起来,手脚的镣铐撞到了桌边,皮肤上的灼烧痕迹淡了许多,黑袍倒是一尘不染。 他的视线随意掠过桌上带着十字圣印的羊皮纸文书,然后重新看向了书架前的人。 即使对方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他也乐此不疲,目光将那颀长的身影勾勒了个遍。 由于还没度过雨季,遥远临海的科姆尼斯在接连半个月的暴雨之后,泛滥的洪水冲垮了光明高塔和大教堂。 第五教区的呈报文书递了上来,请求光明圣殿降下谕令,安抚所有受难的灵魂。 在落后的大教区里,发生灾厄是很常见的事,因为信仰薄弱的区域最容易受到其他力量的侵袭,这是近几年很常见的事。 灾厄的情况还算可控,教皇冕下高效做出了批复,拨了一队审判军队出发救助,拯救那些身处困顿中的信徒。 在科姆尼斯教区层层上递的文书抵达圣殿的前几天,阿特尔身上的黑暗气息突然变得变浓。 六个侏儒天生对环境有敏锐的观察力,翻箱倒柜就找出了锻造好的镣铐,齐心协力送到了圣子大人的寝宫。 索恩摸着大胡子,对着长发半束的寻微鞠躬道:“圣子阁下,但愿它能帮助到您。” 虽然不清楚阿特尔身上那些污秽力量的来源,但黑暗之力本来就不可控,不能放任自流。 但寻微没有用新的镣铐,只重新为圣物镣铐完成了圣光加持。 拆掉的长链被阿特尔找了出来,很自然地套在了银环上。 似乎担心引起骚乱,这个异教徒不再外出,但门窗紧闭的小房间压抑而局促,寻微让对方住在了二楼。 对此,阿特尔没有异议,会待在充满圣器的“净化所”里,乖乖等待寻微的到来。 夜晚的银质烛台烛光柔亮,寻微处理完所有的文书,整理了素净的长袍,起身走出了书室。 科姆尼斯的事暂且结束,他终于有更多的精力来兼顾阿特尔的事。 穿过乳白的圆拱门,宽阔的石阶萤火纷飞,小花园里绿意盎然。 在哗哗作响的喷泉声里,远处的圣殿钟楼敲响了厚重的深夜钟声。 寻微看了一眼繁星点点的天幕,在心底将清洁与祷告的行程默默后延,然后踩上台阶往寝宫的二楼走去。 脚步无声,长袍被夜风吹动着,拂过了大理石阶。 这个时间就连地下工坊都一片寂静,星光微弱,繁复典雅的建筑内部被幽暗完全笼罩。 因为近来的公务,寻微和阿特尔上次见面是在昨日的傍晚,对方一日三餐都有发条人偶看顾,看上去一切正常。 穿过浮雕回廊,最末尾的房间没有烛光,一天过去也没有外溢的黑暗气息。 这里距寻微的卧室不过一墙之隔,方便及时留意到阿特尔的情况,但现实更多是互不打搅。 没有烛光的环境给人以不便打扰的印象,寻微停在房间门口,叩门三次之后,推开了门。 壁灯与星光落在身后,微弱的脚步声早就吸引了屋子里的注意。 一片黑暗之中,床上的男人抬头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趋近墨色,眼底透着一点诡异的幽蓝。 “您来了。” 带着一身星光与夜露,就像一只深夜到访的夜莺。 异教徒的声音沙哑,腔调中似乎多了几分古怪。 烛台熄灭,屋内光线一片昏暗,连轮廓都无法看清。 火柴点燃了烛台上的长蜡烛,寻微的眉眼被烛火映亮。 “你今日觉得如何?阿特尔。” 询问落下,他的视线里捕捉到一点反光,这才发现异教徒不知何时扣上了侏儒们钉在墙上的镣铐。 那高大漆黑的身体坐在角落,像只被束缚的魔鬼。 大概是侏儒们又一次提议了,但这样的镣铐不到关键时刻无需使用。 寻微单手执起银质烛台,来到了铺了层灰毯的小床边。 “阿特尔?” 烛台放置在柜上,扭曲的烛光不稳定地闪动着,阿特尔看清了白袍圣子短暂停在他手镣上的眸光,那样漂亮冰冷的眼神,配上毫无瑕疵的面庞,以及海潮般的浅色长发,构成了独一无二的美丽。 那垂眸一瞥,就像落下一场雪。 那些喂来的污浊灵魂凝聚成的黑暗之力翻涌着,撕扯着,狰狞不堪,尽数湮灭于吞噬与混沌的深渊里。 阿特尔盯着那对霜白的眼珠,终于做出了回应:“还好。” 寻微静静看了他一会,抬手为他降下圣光。 圣光穿透皮肤的时候,青年动作一滞,惊讶于那些过分浓郁的黑暗之力。 但很快,他敛去思绪,淡白的眼睫低下,释放了更为纯净的圣光。 炽烈的白光降临时,所有光景都染上一层光晕,衬得那张脸格外柔润苍白。 那只覆着丝绸的手匀称纤长,贴合的手套一路延伸到小臂,禁欲端庄,难以捉摸。 阿特尔又一次闻到了花香,从手指,从掌心,从所有皮肤上。 这些纯粹的光明之力是从哪里来的? 翻遍偌大的光明圣殿也不见踪迹的东西,我亲爱的圣子,到底藏在哪呢? 是教宫,还是…… 身上? 在光明之力席卷全身带来的剧痛里,阿特尔的视线自下而上,最终黏在青年淡粉的唇上,一点一点描摹着那柔和的线条。 在哪里呢? 本源的力量抽出身体,数不清的疑惑翻涌脑海。 是香的么? 这份最浓重的好奇不得解答,寸寸剥离着狂热疯狂的思绪。 阿特尔缓缓直起了身,颈脖的镣铐发出声响,在碰到那只修长的手之前,眼前纯白的圣光消散了。 寻微刚好结束了净化,平静道:“愿你的心灵沐浴安宁。” 深夜里静得鸟雀活动的声音,他说话的嗓音难免放轻,没有刻意去关注那双兽类般的蓝眸,视线向下。 那些附加的镣铐正沉沉地压在异教徒的身上,于夜晚散发着可怖的冷光,就算是纯金的光明十字都带着浓重的羞辱意味。 寻微的目光停在上面,“这件东西,请不要再佩戴了。我愿以信仰之名承诺,你的灵魂终将回归洁净。” 闭合的唇瓣开合时,可以看见洁白的牙齿,更深处是泛红的舌。 淡淡的香气犹如雾气,虚虚实实笼罩而来。 寻微慢慢站直身体,衣袍没有褶皱,看了看男人桀骜冷白的脸,提出了告辞。 “夜晚已经过半,早些休息吧。” 这样的告别很常见,即使没有回应也没有关系。 阿特尔体内的黑暗气息已经清空,状态一时没能恢复正常也不算奇怪。 亚麻长袍被露台灌入的夜风吹动,石墙上倒映的烛火变得闪动不止。 寻微思考着如何稳定对方的状态,转身离开之际,被扣住了手腕。 镣铐响动间,灼热的体温紧贴着他的手腕。 “要、试、试、吗?” 嘶哑的嗓音念出一个单词,在寻微做出反应之前,阿特尔缓缓抬起眼皮,眼珠深蓝,“救救我,微……” 如果说第一次被请求还能逃避,那第二次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在刹那的僵硬过后,寻微什么都没说,就要把手抽回来。 然而手腕只是一动,他就毫无防备地被拽了下去,长袍衣摆垂落地面。 若有似无的百合花香陡然浓郁,镣铐收紧,硌进骨骼,寻微被高大的异教徒抵上石壁,还没来得言语就被按住后脑咬住了唇。 覆着丝绸的双腕被钳住无法放下,青年雪白的卷发堆在肩头,呼吸相撞,被毫无预兆地长驱直入。 齿间重重咬过舌面,却无法阻止那不得章法几近原始的啃咬与舔舐,就像在荒唐的提议所说的那样,就连透明的津液也要不断攫取。 其实真正侵入唇舌的瞬间,阿特尔就知道了答案。 没有隐藏的光明之力,只有最温热柔嫩的馨香。 津甜,清冽,软得不可思议。 真是香透了,连呼吸都是甜的。 分明疑惑得到了解答,没有需要的东西,他却吻得越来越深,在愈发浓郁的血腥味里,沉沦地咬着那柔软的唇瓣,吞没喘息,将收紧的牙关,退缩的舌,连同脆弱湿热的黏膜都深深舔.弄。 承载了光明信仰的信徒体内带着纯净的气息,这一定程度带来灼痛,却像血腥味一样挑战神经,滋长…… 欲望。 隐秘的受到蛊惑般的欲望,无法满足的欲望。 从初见时,对上那双眼睛就产生的欲望。 直白露骨的深吻使得圣子眉心蹙紧,苍白的眉眼染上一层薄红,被束缚的双手挣扎着,纯洁无垢的长袍被压出了一道道深刻的褶皱。 他确实无法解释当下的情况,被深得令人脊骨发麻地吻着,眼前一阵发黑。 挣扎是一定的,身后退无可退,迎面是兴奋得发蓝的眼睛,他只能向身侧转移,最终摔到了地上。 距离稀薄,连呼吸也渗了汗,喘息都很勉强。 太狼狈了。 这个想法产生的一瞬间,阿特尔就追了过来,身后的镣铐森冷至极。 在片刻不离的吻里,寻微的唇角被咬破了,被索取得唇内干涩,留下一片发热的刺痛。 即使挣开了双手,他也依旧无法逃开,只能软着手臂一点一点远离着床边,就像作为某种献祭品在被密不透风地品尝着。 这是心神俱震带来的错觉。 长烛台的灯影晃动着,深夜霜冷的风刮过身体,铁链的响动压不住唇舌勾缠的水声。 退到镣铐范围之外的时候,寻微已经濒临脱力,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袍满是褶皱。 铁链被拉到了极致,交缠的唇齿终于分开,一抹银丝顷刻断裂。 阿特尔目光幽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脖颈连同四肢都被勒出深可见骨的痕迹。 寻微呼吸急促,撑着墙站了起来,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请……早点休息。” ────────────────── 第150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5: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竭力维持着镇静地提出告辞后,寻微对异教徒晦暗的目光视若无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昏暗的房间。 他的脚步在进入浮雕回廊后变快,垂地的长袍被带了起来,直到彻底进入了圣光屏障的范围,才渐渐缓下脚步。 宽敞的住处常年加持了圣光,对紧绷的灵魂效果十分可观。 寻微顿住脚步,在圣池前站了一会,垂在腰脊的长发有些凌乱。 呼吸平静下来以后,他褪下了被揉皱的手套,解开衣服进了圣池。 圣水能净化一切不洁,治愈那些细小伤口。 沁凉的泉水打湿了长发,轻微破损的唇瓣还在发麻。 洁净身体的时候,寻微看到了腰上带着几道显眼的掐痕,大概是在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在圣光里痕迹淡得很快,他擦干头发披上了寝衣,看了片刻那皱得不成样子的长袍,最后还是略过了那些东西。 被直白索吻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精神仿佛还被困在那贪婪的舔舐中不得逃脱。 他暂时难以接受这件事。 信仰光明的人身体里确实会有神赐之力,但体.液能发挥的净化作用远不如圣光那样显著。 所以,无论怎么看,索取津液的事都十分荒谬。 或许不应该用常理去看待被黑暗反噬的信徒,毕竟他们本身就剩下了求生本能。 这份解释不足以说服至高无上的神明,在整理好思绪之前,为了减少差错,今天的晚祷被取消了。 时间已过午夜,寻微身心俱疲地躺上了床,在纷乱的思绪中以缓慢的速度入眠。 绸缎帷幕放了下来,圆拱形的露台不时吹进微风,夜露无声滴落。 带着水汽的浅白发尾滑落床边,被轻柔的夜风一下一下吹拂着,渐渐干透了。 盖在肩头的羊毛绒积蓄暖意,床上的青年陷入了沉睡,白睫投下阴影,夜风擦过了他恢复苍白的侧脸,就像是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落下了深深的嗅闻。 圣克托佩瑞一年四季都笼罩着光明,每一个清晨都会挥洒日光。 一夜的休息过后,寻微的状态调整过来。 晨起之后,他从容有度地婉拒了莉拉每日清洁衣物的帮助,自己处理了昨夜的长袍与手套。 加冕仪式结束后的几天里,心灵手巧的精灵就赶制出了新的长袍,每一件都附加了自然与精灵的祝福,全都整齐地陈列在窗明几净的储衣室。 寻微换了一件绣着日轮的白色圣袍,在白天的时间去了光明圣殿,集体礼赞结束,一直在公署待到了傍晚才回到自己的教宫。 尖耳精灵一如既往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侍者袍,眼睛亮亮的。 发条人偶活动着矮胖的身体灵活地送上了圣水,看着圣子大人将白皙的双手浸进银盆时,莉拉想起了一件事:“大人,您养的那个人类一直在等您。” 白袍圣子动作一顿,银白的眼眸看了过来。 那张像是受到神明祝福的容颜很受自然之灵的喜爱,莉拉清醒过来,翅膀灵活扇动,告诉了这位尊贵的大人又一个好消息:“大人,他好像恢复健康了!” 被镣铐束缚了几天,那间封闭净化室里的黑暗晶石终于熄灭,墙上的机械镣铐自动脱落,侏儒和精灵都看到了那走出寝宫的高大人类。 虽然男人脖子上带着深得奇怪的勒痕,但身上那些让他们不舒服的堕落气息已经全都消失了,所以算是……恢复健康了吧? 圣子大人的圣光净化总是如此强大,没有任何无法去除的黑暗。 教宫里的堕落者逃脱了沉痛的死亡事件,一直在关心着这件事的圣子大人应该会觉得放心了。 然而让莉拉出乎意料的是,圣子的状态没有太多松动,不过对方从来不会流露太多情绪,这好像也不奇怪。 拖延不是解决问题的良策,寻微用亚麻布擦拭过湿润的双手,这才问道:“他在哪里?” 莉拉毫不犹豫就给出了答案:“他一整天都待在大人的书室。” 他们都知道堕落者厌烦阅读宗教典籍这件事,因此对方忽然转性的事才更让他们大吃一惊。 寻微没有太多意外,戴了新的薄手套,简单修整过后,就去了那占据着大半个宫殿的书室。 走过庄重典雅的正殿,再穿过一条静得只能听见脚步的浮雕长廊,喷泉花园里鸟雀鸣叫的声音渐渐落入耳中。 寻微脚步未停,走进了书室。 日暮之际橙红的光辉从巨大的拱窗投入室内,将地面被映成金色。 靠着书柜的异教徒一身黑袍,衣摆随意地搭着,手中拿着一本淡金羊皮纸的《圣典》,是开始被圣子赠予的那本。 脖颈和手腕带着明显的深紫勒痕,破皮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结痂。 早就听见了细微的脚步,阿特尔合上了书,对上寻微视线的一瞬间,直身站了起来。 “您回来了,微。” 天生沙哑的嗓音在问候的时候低了几分,一整天的避而不见过后,深蓝的眼睛从青年现身的那一刻就黏了上来。 目光交接不只有很短的时间,寻微颔首算是回应,视线很快移到了一旁的红木沙发上。 “请坐下吧。” 阿特尔没有动作,站在林立的鎏金书架边,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相较于昨夜的错愕与失措,青年今天平静了很多,披散的白发半束着,圣袍整洁而端庄。 那疏离的眉眼已经褪去了绯红,就连被咬破的下唇也恢复了光洁,颜色浅得,就像淡粉色的春樱,再也看不出可怜失态的模样。 长久的注视让寻微脚步一停,目光落了过来,“觉得好受些了么?” 语气一如既往,和昨晚提出离开时一样冷静,将触犯戒律的事情一字不提。 阿特尔紧盯着他,终于开口:“您不怪罪我吗?” 寻微没有回答。 阿特尔于是知道了答案,像是有些意料之外,重复道:“我玷污了您,您却宽恕了我……” “玷污”这个词就像是某种有意的提醒,寻微及时打断:“请不要再这样说。” “身陷囹圄的羔羊无法左右自己的言行,请宽宥自己,不必自责。” 他安静了几秒,平淡如水地提醒道:“被罪恶所蛊惑时,不妨虔心向神祈祷,守住灵魂的纯洁与安宁。那会是我们找回自我的钥匙。” 阿特尔听出了一丝深意,眯了眯眼,“您、是、说?” 寻微的眸光转向他,启唇道:“父神会聆听真诚的祈祷,祂的圣光可以洗净不洁的灵魂,沉沦情欲会走向毁灭,若是一心改过,必有得神救赎的机会。” 未尽之语是,引以为戒才能换得谅解。 从小养在教廷的人,连提醒都这样恰如其分。 阿特尔凝视着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对方平淡的眸光下落,落在他的颈脖上。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让我为你治愈伤痛。” 皮外伤可以被光明术疗愈,但一时陷入僵局的关系却无法立即得到修复。 在释放圣光的时候,寻微留意到阿特尔体内已经趋近稳定的黑暗气息。 这样的言出法随,就像那种荒谬的净化真的有效一样。 对于始料未及、造成失控的意外,淡然揭过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藐视教义的犯戒行为确实是对至高神的一种冒犯,信仰是一方面,弥补过错则是另一方面。 晚餐过后,寻微披上兜帽在中央花园里折取了白色百合,又一次用圣水清洁过自己,才走进了教宫的祷告教堂。 小教堂里的银色烛台是他亲自点亮的,深夜的时间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灯火朦胧中,寻微跪在了圣坛边,在沾染水汽的白色百合花前,仰望着纯白威严的神像。 挺拔的神明静静伫立,面容隐在灯影里,没有清晰的轮廓,却仿佛在永远注视着宇宙万物。 缄默地与神像对视了片刻过后,寻微右手抚胸,开始了深夜的祷告。 “永恒的神明,请原谅我昨日的懈怠,渺小的信徒在此向您忏悔……” 即使知道所有的祷告无法被神听见,他依旧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新摘的鲜花散发着清香,青年庄严的兜帽早已摘下,露出一张素白美丽的脸,微卷的长发披散着,脊骨却宁折不弯。 赤足长跪时,他单薄的长袍垂在地面,就连背影都不容亵渎,像是一幅无须雕琢的神圣油画。 尖拱窗刻着荆棘,明亮的烛光将一切照得分明。 阿特尔站在窗外,看着青年半垂的白睫投落阴影,白润的手压在心前,轻声开口:“我虔诚地跪在您面前,因为触犯戒律,因为不洁之体,违背了对您的誓言……” 那淡绯色的双唇吐出的每个字眼都带着孺慕与尊崇,和承受亲吻时的抵触与拒绝截然不同。 “我堕入过罪恶之中,无意辩解,只愿真心忏悔,求得您怜悯与宽恕。” 那曾经在昏暗中洇红的脸、发颤的呼吸,在神前的烛光里归于平静,抬起眼睫时,露出一双霜雪般的眼睛,从降生起就不染污秽。 “敬爱的父神,求您以圣光净化我不堪的灵魂,让我远离污秽,回归原本的纯洁。” 禁食和长跪,是为了忏悔和赎罪。 向他的神明,他的“丈夫”。 向他唯一的信仰。 献上一颗真心。 “您悲悯人世,是一切荣耀与光辉的化身,我只愿忠贞不渝地侍奉您,永不欺瞒,从无背叛,将一生都奉献于您……”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一个将要消亡的神,凭什么? 凭什么。 ────────────────── 第151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6:他梦见了一条毒蛇 ────────────────── 虔诚祈祷的字句在深夜回荡,教堂之中神像伫立,在银色烛台柔和的光亮之外,是一望无际的黏稠黑暗。 在神像前跪到深夜,寻微离开了祷告教堂。 来到门边时,寒冷的夜风吹过面颊,在空无一人的立柱侧廊里,他看到了挂在林梢的月亮。 惨白的月光将大理石照得冰凉,他没穿鞋袜,一路走回了寝宫二楼。 这位苦修的圣子并不知道,在他转身之际,那原本奉于神前的白色百合再次被黑色荆棘紧紧缠绕,收紧时连花茎汁液都没能渗出来。 接着,跳跃的烛火熄灭了。 黑暗气息暂时得到控制之后,阿特尔就没有理由再住在二楼那间净化所,所以空荡的寝宫彻底只属于原本的主人。 在神像前告罪之后,寻微又沐浴过一次,最终穿上寝衣沉入了梦境。 一夜无梦。 圣光成功治愈了异教徒身上的镣铐伤痕,意外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了。 两夜过去,寻微尚且能自然地对待阿特尔了,清晨出门之前嘱咐其他侍从在书室和办公所分别多添置了一套坐具,方便教化信徒。 这些是早就该准备的,不能因为阿特尔没有提及就随意对待。 书室的箱椅被清走了,阿特尔神色不明,却什么都没说。 今日的教化核心是集体朝圣,圣克托佩瑞所有光明信徒都会参与。 但数百万人之中,只有享有荣誉受到许可的信徒才能有幸进入光明圣殿,条件再苛刻,可还是座无虚席,往往空荡荡的侧廊都挤满了人。 前段时间的异端案结束,亟待安抚的信徒们需要强大的精神支柱,自然更不会不会错过接受光明之子净化这件事,毕竟这对贵族来说都是一生难得一次的荣耀。 光明圣殿的尖顶直至苍穹,偌大的彩绘玻璃光彩熠熠。 长廊的穹顶遍布着光明驱散混沌的宗教油画,就连浮雕中的光天使都栩栩如生。 阿特尔黑袍上佩着圣徽,靠在侧廊外,看着那肩披兜帽的人站在中央巨大的神像前,接受所有信众的跪礼。 贵族与平民都能被一视同仁地聆听祈愿,共同沐浴在圣光下,地位再高的人也只能卑微匍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 管风琴乐齐奏轰鸣,上千人组成的唱诗班空灵的嗓音直通天国。 温暖无比的晨光从彩绘玻璃外透入,尽数装点于圣子洁白无垢的衣摆。 他吐露的声音就是神谕,字字句句犹如琴弦拨弄,那些的忏悔与反思都被留在了昨夜。 集体礼赞结束,站在一边的乌尔比主教带领无数信徒下跪,共同向神明致意。 将剩下的布道仪式交给三位红衣主教,寻微从圣坛前退了下来,整理胸徽时,丝绸手套上的日轮散发着淡淡金光。 他已经发现了异教徒在等他,脚步微顿,最终还是向对方走了过去。 大概是出于愧疚与难堪,今天的阿特尔一反常态没有露出散漫的笑容,蓝眸一转不转凝在寻微身上,表现得比之前还要顺从和沉默。 光明圣殿有无数条延展的长廊,沐浴着明亮的日光并肩向外走的时候,阿特尔问道:“您怎么看待信徒的祈愿?” 寻微嗓音无波:“那是纯净灵魂的归顺。只有放下傲慢,发自内心的祈祷,才会被光明之神听见。” 阿特尔闻到了他身上沾染的安息香,紧紧追问:“那么,如果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呢?” “这容易有善恶之分,若诚心侍奉,善的私欲会被神接纳。” 不疾不徐的脚步没有停下,在陷入寂静之后,寻微继续了这个话题:“阿特尔,你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 “和您有所不同,”阿特尔做出回应,不知为何今天对方的嗓音格外沙哑,“在我看来,无论善恶,高高在上的神都不会聆听。所以,人们才与黑暗神做交易,为了邪恶的私欲,甚至可以献祭灵魂,这就是他们天生的劣性。” 有关黑暗的言论在神音回响的圣殿里可以说是大胆,寻微没有任何责怪,只说:“世人生来带着罪恶,易受诱惑,所以世间才有至高神的试炼,唯有克制欲望,才能得救。” 他看着长廊的圣光浮雕,“真神是仁慈的,光明是宇宙的伊始……” “您错了,”沉默已久的阿特尔忽然笑了,声音变得有些冷,“混沌才是。” 宇宙的伊始,是光暗不分。 向来被赞誉博学多识的圣子脚步一缓,似乎多了几分意外:“神的史诗中并未提及这件事。” 阿特尔语气不明:“若光明不是你所想那样崇高无瑕,你还会如此信仰它吗?微?” 寻微平静道:“我只愿相信我的心。” 阿特尔默然片刻,笑了,“您总是如此……” 之后的一段路程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有过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之后,两人单独相处时的氛围恢复如常了。 不约而同封存起那晚的记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无论是从信仰还是从立场来说。 在静谧的月光挥洒地面时,寻微在小教堂结束了今日的祈祷,回到寝宫在圣池中洗净了身体,穿上长至脚踝的寝衣坐在了床边。 床前的长柄烛光柔和,他静静看了一会光明卷,结束了圣光练习,在长发半干的时候合上书籍,彻底躺上了床。 鹅绒软垫微微下陷,青年陷进了羊毛绒里,看了看床顶的深红帷幕,缓缓合上了白睫。 圣光如同白雾笼罩而来,森严地覆盖着整座寝宫。 在床上人呼吸逐渐匀净后,从空旷的露台渗进了微风,床前的长柄烛台下,逐渐浮现了一个高挺的黑影。 清洁的圣池趋于平静,连最后一丝水纹也静止了。 睡熟的人躺在柔软的丝绸里,端庄美丽的容颜舒缓着,微卷的头发垂在床侧,侧睡时领口的丝带散开了,露出一小片透着阴影的玉白锁骨。 那呼吸的起伏很有规律,像是不细听就会消失的轻柔夜曲。 天生的神明羔羊。 阿特尔站在床前,垂眸看着睡颜恬静的人,又一次想到。 一个无所作为的神明根本配不上这样虔诚的爱。 无所谓嫉妒,也不是怨恨。 只是因为光明不配。 抚摸着青年细腻的面颊,阿特尔的尾戒亮起黑光,对方放缓的呼吸就重新平静下去,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如果这片宇宙只剩下黑暗与污秽,你的虔诚之心也会对我灼灼发光的。 做黑暗世界的圣子吧。 亲爱的微。 寻微很少做梦,但也许是因为残留体内的黑暗气息作祟,他今夜睡得格外清醒。 在所有记载的信息中,黑暗力量在侵染心灵时,会无数次唤醒人的恶念,他梦见了一条毒蛇。 光明圣殿的月桂林里是没有污秽之物的,但月光下所有事物是模糊不清的,意识可以散落到遥远的地方。 寻微意识清晰,因此更感受到那条不速之客的踪迹。 它越过栏杆,穿过圣光,然后,爬进了温暖宽敞的房间。 四柱床的绸缎帷幕似乎放了下来,在彻底猩红的世界里,那一抹逐渐靠近的温度更加惹人注目。 毒蛇缠上床尾的木柱,最终爬上脚踝,来到小腿,将他缠绕,收紧。 诡异的鳞片宛如荆棘的倒刺,隔着细亚麻的布料,刮得所有皮肤生理性地紧绷。 月光蔓延了整个世界,寻微的视野混沌不清,目之所及的只有鹅绒枕上的暗纹。 他没有抬手的力气,只能被迫感受着那只污秽之物的靠近,探进衣物,卷过了髋骨,滑到了侧腰,所有行动都缓慢而诡异。 它的所过之处都被一点一点反复蹭.弄,像是在细致入微地亲身感受,属于活人,或是说,属于光明的气息。 毒蛇始终没有露出獠牙,在寻微的腰身上收得最紧,尾尖摩挲着腰窝,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挤压。 月光越来越浓,寻微连枕头上的暗纹也看不清了,觉得空气愈渐稀薄,呼吸不可避免变得艰难。 毒蛇的头来到了他的锁骨,蛇信探出,仿佛在一点点嗅闻猎物的气息。 几秒后,它低下脑袋,带着热度的鳞片蹭过了寻微的下颌,亮出了獠牙。 不是濒死的剧痛,而是更为绵长的夹着疼痛的…… 刺痒。 寻微的侧颈一片麻木,可搭在腰上的长尾还在收紧,在尾尖触及特殊的后腰的时候,他终于难以抑制地皱了眉,掌心召唤圣光想要挣开束缚。 这份反抗被从容化解,抬起的手腕被蛇信舔过,最后一层力气也抽干了,恍惚间,寻微甚至感受到了属于人的温度。 牙齿的尖端刮过皮肤,身上的沉压没有减少分毫,寻微勉强地睁开双眼,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呼吸。 体温相贴,然而猩红的梦境里一切都是晦暗的,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脆弱的脖颈传来刺痛,他呼吸渐渐变乱,从一片茫然的月光里,用力抽回了手。 然而这无法阻止什么,灼热的气息沿着脖颈往上,落到侧脸,擦着紧绷的下颌,一点点靠近。 寻微浑身无力,被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仍然别开了脸。 亲吻落空,诡艳的梦境却还在继续,他察觉到拥抱在收紧,到达无法呼吸的阈值。 月光变得越来越深,织成了一片迷雾。 抱住他的人缓缓抬头。 露出一双深蓝的眼睛。 他问:“不想和我接吻吗?” 寻微醒了过来。 跗骨之蛆般的冷意不复存在,他撑起身体,看见了晨光熹微的圆拱形露台。 清晨的风带着花香,长柄烛台的蜡烛燃尽了。 ────────────────── 第152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7:共同沉沦,便是无罪 ────────────────── 一场带着某种象征意义的梦境消散,寻微披衣起身,离开了束着帷幕的床,被蛇类紧密缠绕的心悸久久不散。 梳洗之前,他对自己使用了光明术,圣光包裹了本就洁净的身体,发挥到的作用聊胜于无。 那种程度的接触不该留下难以去除的黑暗之力才对,毕竟无论是在剧情还是现实,阿特尔都只是一个普通的黑暗祭司而已。 纠结一个被黑暗污染的梦境没有意义,寻微清空思绪,换上了最常穿的白袍,就开始了新的一日。 用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在神前缄默祈祷过后,寻微沐浴了圣光,走出了一尘不染的教堂,然后在小花园里看到了喂白鸽的异教徒。 男人穿着朴实无华的侍从长袍,只有胸前的圣徽散发银光,那只修长有力的右手撒下细碎的谷物,戴着漆黑的尾戒,那道黑山羊印记就像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刺青。 察觉到注视,那张英俊立体的脸转了过来,阿特尔对他弯了一下唇角。 笑容一如往常。 经过了昨天无疾而终的讨论,今天再开始教化时,寻微发现阿特尔不再排斥那些光明典籍了。 虽然对方偶尔还有挑剔,但态度确实比以前端正了一些,安分得像是年轻的新教徒。 这是难得的进益了,何况信仰是无法轻易动摇的。 书室的箱椅被搬走了,异教徒只能坐在书架前的单人长椅上,手中的光明史诗封着蜡油,正被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那一抹黑袍在纯白的室内尤为扎眼,寻微结束了光明术的温习,抬起目光时,对上了对面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阿特尔还坐在原地,目光纹丝不动地投向这边,似乎对他的练习更感兴趣。 对上视线的瞬间,荒诞暧昧的梦境重现脑海,寻微神情未动,默默移开了视线。 而阿特尔则抚着书封,仍然注视着他,半点没有转开目光的意思。 毫无尘埃的圣殿教宫中,从来都只有这一抹洁白。 就算在自己私人领地,那位年轻的圣子也穿戴整齐,脊背挺直,时刻注重自幼就培养出的端庄与礼节。 雪白的长发被束起后,那弧度美好的脖颈就毫无遮掩,上面一片光洁,没有任何痕迹。 梦中发生的事,当然不会应验在现实里。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没人会当真。 但沾染了不洁的圣子显然是特殊的例外。 他用戴着长手套的手抽出了墨瓶中的羽毛笔,睫羽半垂,视线没有再抬起一分一毫,初次违背礼节,对他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镀金的材质被柔软的指腹压着,寻微在清晨送来的教务文书上审阅签了字。 诺比利斯在春季就向教廷提议过扩大教区。作为仅次于圣克托佩瑞的近神教区,修筑华丽的大教堂、扩大信众是无可厚非的事,那个繁荣城邦中的贵族也都喜闻乐见。 帝国皇帝无权置喙光明圣殿的事,几位红衣主教已经尽职尽责地商议过这件事,教皇冕下也已经默认,因此寻微只用再补上一层许可的批复。 诺比利斯是瓦伦骑士的故乡,带领圣骑士救助完科姆尼斯的这次水灾后,对方将会获得一段教区巡查性质的休假。 寻微在桌前有条不紊地处理完了公务,下午的时间则待在了教皇的圣所。 又一次婉拒了枢机团的晚餐邀约之后,他与在圣殿外等待的异教徒汇合,两人并肩慢慢往自己的教宫走去。 虽然阿特尔身上的黑暗气息趋于稳定,但能被允许进入光明圣殿的时间还是十分有限。 他在下过日光雨的石阶上等了几刻钟,神情没有丝毫不耐烦,在寻微走过湿润的白色石阶时替他理了一下衣摆。 寻微稍稍一顿,对他道了谢。 无礼的意外已经翻篇,这种程度的接触是允许的。 不能伤害他人向善的心灵。 傍晚金色的日光照亮了一整片月桂林,展翅的白鸽飞过了一连片的圆顶宫殿,中央花园里精心培养的白玫瑰到了盛放的时节。 巨大的雕像喷泉溅落池水,花坛里自在生长的草木还带着雨水的气息。 在所有交织的声响里,长袍掠过鹅卵石地面发出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可闻,却连彼此衣摆不时擦到一起的声音都能被数清。 归鸟中夹杂着嘶哑的鸣叫,阿特尔漫不经心地听着,闻到了青年白袍上的百合花香。 一两声的鸟鸣后是长久的寂静,寻微抬眸,看到了掠过天际的乌鸦。 “你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吗?阿特尔?”他问。 阿特尔笑了一声,“只要用心,万物的语言都能被听见。” 寻微若有所思,这次肯定了他:“心灵的语言从不在于开口。” 阿特尔不语,看着青年兜帽外的白皙下颌,那形状柔和的唇带着粉意,脖颈一片白皙。 “我也可以向您询问吗?” 寻微颔首,十分通情达理:“当然,我会尽我所能为你解惑。” 阿特尔索性转头,更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想知道的是……光明圣殿最近有这么多要紧的公务吗?您今日忙得都没有看我。” 寻微脚步静止,回答慢了几秒:“请原谅我的怠慢。只是,归依于神时,每个人都应尽到自己的职责。” 阿特尔不知为何又笑了,“这样么?” 寻微心如止水道:“侍奉神明才是不可或缺的。” 这是每位神职最根本的信仰。 阿特尔忽然不追问了,不置可否地点头,“原来如此。” 苍穹之上的乌鸦不见踪迹,这位异教徒放慢了声音:“您今日不辞辛劳,晚上请好好休息吧。” 今日事毕,夜晚又一次降临。 分别之前,寻微依照习惯为情况有所好转的异教徒进行了净化。 晚餐是简单的白面包与清水,戒律清规是保持心灵平静的方法。 晚祷结束,银色的月光如期落在露台上。 寻微在水池里清洁过了身体,虽然下午在至圣所接触了圣器,但他还是为自己多施加了光明术。 睡觉之前,身着寝衣的青年如常检查了圣光组成的光明屏障,这才躺上那张宽大的四柱床,在舒适的光晕里进入了安眠。 在长柄烛台的光线始终朦胧,空荡床边的阴影渐渐清晰,四面沉重的帷幕落下,却没有惊扰到屋子里流动的圣光。 这座神圣宫殿的主人落入夜的摇篮,在梦境的海洋里越沉越深。 因为潜意识里的警觉,他睡得并不算安稳,眉间轻蹙,雪色的长发披散身后,尾端滑落至肩颈,正跟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 今夜,寝衣的丝带被规整地系好了,那片漂亮的锁骨难以窥见。 这位阁下的睡姿总是矜持,双腿自然并拢,一夜都不会乱动,属于光明的教条仿佛被融进了灵魂,可不知为何,对方搭在羊毛毯上的细白手指缓缓蜷起。 温暖的寝宫没有风声,如果留神细听,就会发现床上人均匀的呼吸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变得凌乱。 像是宁静柔和的竖琴被恶意拨弄了琴弦。 猩红的梦魇之下,平整的绒毯忽然生出了褶皱,青年翻过了身,长发带着丝绸般光泽,发丝贴上渗出薄汗的面颊,遮住了那半蹙的眉头,以及轻颤着的睫毛,像是难捱到了极点。 胸膛的起伏在最为急促时,那张美丽的脸埋进了天鹅绒枕里,优美苍白的肩颈开始发热,后颈柔皙的皮肤紧绷着,仿佛正在经历无法摆脱地亲吻。 紊乱的气息被柔软的布料遮盖,庄严保守的寝衣出现了无数道褶皱,纤细圣洁的身体热意越来越浓,瘦窄的腰寸寸发紧,被贪婪的永无尽头的梦魇深深纠缠。 那样近乎诡异的反应一直持续到第一缕晨光入室,床上人睁开了眼睫,银白的眼眸直直看向床顶。 被困在热海中的感知重现脑海,寻微缓了缓,撑起身体,在清晨就进了圣池。 莉拉接到了更换床上帷幕的差事,这些东西会定期浆洗,虽然有些奇怪,但圣子大人主动提起的所有事都不可以有任何松懈。 小精灵拍拍胸脯,“莉拉会做好的!”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短短半天就把一切完成得很好。 接连两次的相似梦境让人精神紧绷,将模糊旖旎的梦抛之脑后,寻微再次净化了自己的身体。 接触产生的黑暗气息很淡,要反复引来这种梦,只能是因为光明之体本身就与污秽相斥。 复杂的思绪随着圣光消失而平复下来,他不再去想,在面对那位接受教化的异教徒时依旧得体。 他清楚这不可能是对方的过错,只是那件事最好永不再提。 午后的祈祷时,白袍圣子在神像前多跪了一刻钟,起身之际看到了靠在门边的异教徒。 那一头漆黑的短发与圣殿的气息永格格不入,深海般的眼睛总是写着恣意,但在对上目光的一刹那,男人唇角一勾,温驯地对他笑了一下。 为了避免联想到梦境,寻微只能心平气和地移开了目光。 阿特尔像是察觉出了这份有意疏远,与他相处时安分了很多,在翻阅光明卷的时候多了几分用心,就连接受净化时都不再玩笑。 告别之后,他将寻微送到门边,感叹了一句:“您今日又没看我呢……” 无论是净化,还是指点教义,一眼都没看。 直白的提醒令白袍圣子陷入沉默,阿特尔看着对方素净的脸,笑了起来。 “宽恕于人是您教我的事,何况,我无权责怪您。早些入眠吧,这样您才能全身心地侍奉神明。您的光明神最喜欢这一点了,不是吗?” 这种场合下向对方纠正神明不是谁的专属这种事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于是寻微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眼睫,认真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晚安。” 悦耳的嗓音第一次道出这个稍显亲昵的词组,比疏离的祝福还要动人心弦。 阿特尔微微一顿,笑容忽然扩大了。 “您真是……” 可爱得要命了。 白日流逝如同流水,当夜,寻微又在那张焕然一新的床上邂逅了相似的梦。 这种犹如溺水的梦境是无法摆脱的,它将负隅顽抗的意志拖进了潮湿的沼泽。 单薄的受困者溺入水中,却没有失去任何感官,可以清晰地接受触碰,感知亲吻,贪婪,生涩,黏腻。 近在咫尺的沙哑嗓音朦胧至极,滚烫的气流吻过薄嫩的耳根。 “羔羊也有欲求,感到欢愉,不是耻辱……” “完美无缺,只不过是俗世的束缚……” “共同沉沦……便是无罪……” 堕落的低语在醒来的一瞬间就被清空,没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清晰无比,因此生活一如既往,除了需要晨起沐浴,别无困扰。 骑士军队回到圣克托佩瑞的速度远比预想中要要快。 圣骑士团中,那位孔武有力的骑士长是多少贵族淑女暗自憧憬的对象,在这次返程之时竟然一身狼狈。他带着两位圣骑士骑马疾行,先于骑士军队两天抵达了光明圣殿。 那银色的头盔摘下,骑士长的红发被汗打湿了,被一路挥洒圣水,几乎是一走到面前几位饱受崇敬的高阶神职面前就毫不犹豫屈膝跪下了。 他并没有听命于教廷信件,留在诺比利斯的故乡,回程的盔甲上沾满泥点,常春藤胸徽成了灰扑扑的废铁。 不眠不休跑了几天,他嗓子颤抖着,向几位阁下说出了一个消息—— 他们在已经荒废的亡灵山谷发现了强大的巫妖。 那是来自黑暗世界的东西,几百年前就在光明中消失了。 ────────────────── 第153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8:等待采撷的蔷薇 ────────────────── 在返程时,骑士军队选择了沿着各大城邦折返。 这是方便休整与巡查的线路,所有人都很安心,直到随行的守卫在距离亡灵山谷上百里格的地方发现了正在徘徊的骷髅。 这是不妙的预兆。 几经探查之后,圣骑士们在裂谷中发现了巫妖的踪迹,圣剑里的信仰之力都要用尽,才有惊无险从那只巫妖手下逃脱,一路不敢休息,直接改了路线快速赶回光明圣殿。 在这个时代,在光明无法到达的地方,还是会有无辜灵魂消失的事。 而科姆尼斯发生的洪灾,远不是引来巫妖与亡灵的理由。 这种东西的回归意味着一件事,黑暗开始复苏了。 这毫无疑问是比战胜巫妖更可怕的消息。 光明圣殿中掌握光明术的神职人员不计其数,可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异端总是不择手段,会因为黑暗掀起更大的热潮。 所以,必须要将种子扼杀在摇篮里。 圣克托佩瑞作为近神的城邦,在处于核心位置的圣殿之上,就是光明神域。这是世间光明之力最浓郁的地方,能在此地担任神职的教士都是整个帝国中百里挑一的净化师。 所有的枢机主教都被密令召了回来,接受净化的调派。 至圣所里,鎏金烛台照出了教皇温和仁慈却难掩凝重的面容,对方手中那教皇权杖上的宝石光辉闪耀。 居于次位的圣子肩披兜帽,白袍垂地,一丝不苟,每次开口都会让所有身居高位的主教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用心倾听对方的一字一句。 三位红衣主教也都在,意见难得统一,在商议的间隙,会征询意见般望向上方那两位阁下。 被带下去治愈疗伤的瓦伦骑士尽职尽责,很快握着光明圣剑折返了,在深重夜色里和几位圣骑士寸步不离地守在庭前。 长烛的微光一直亮到深夜。 枢机主教们在教廷执事的带领下各自披上夜行斗篷离去,怀中的光明十字冰冷反光。 圣骑士们对着远去的大人物们行注目礼,对更晚走出圣所的几个高阶的阁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红发骑士恢复了整洁,恭敬地低着头不敢多看,视线落在圣子纤尘不染的衣袍上不到一秒就匆匆移走了。 乌尔比主教很体谅这位经历艰辛的骑士长,告诉他圣殿允许他告假休养。 奥利克斯则没那么多体恤之心,在对方的叮嘱里就要和寻微离开,转身之际挥挥手就点出了一抹圣光。 他不做,他那位不苟言笑的学生也会做的。 几位高阶圣骑士觉得头顶一热,身上的常春藤徽就恢复了光彩,除此之外,疲惫的胸口也多了更深层的勇气。 他们抬起头,只能目送几位身份高贵的阁下在昏暗中渐渐走远的背影。 温暖的夜晚,只剩下神圣的安息香飘散空中,流淌着属于那位阁下身上的信仰之力。 只要日光高悬,圣克托佩瑞就永远没有冬天。 和几位主教分别之后,寻微一路走回了圣子教宫。 那座圆顶宫殿灯火通明,沾了夜露的兜帽披落肩头,圣水清洗过双手,那副长手套被平整地折好。 深夜来到尾声,青年脚步无声,绕过正殿里还在打瞌睡的小精灵,往萤火幽微的花园走去。 又一次在寝宫的石阶上看到了一身夜露的异教徒,寻微已经不觉得意外。 “还没入眠吗?” 阿特尔这次没有装模作样带上不会看一眼的圣书,但一见到他就提起了唇角。 “在等您。” 没有对秘密商谈的事展现出任何好奇,对方一贯在正事上保持着聪明的分寸感。 对上那双美丽的白眸,阿特尔笑着歪了歪头,又问出一句:“已经快到清晨了,稍后要一起用早餐么?” 圣子教宫的三餐都有专人准备,侧殿的餐厅是侏儒和精灵都很喜欢的地方,提供的食物种类丰厚。 为了平心静气,最近寻微只吃最简单的。 他不想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也堕入那些污秽的梦里,便点头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又一次为沉睡的光明神前无言长跪,黎明晨光洒落地面,将屹立的神像照得威严莫测。 结束祷告的圣子起身,向神像行礼致意,这才走向了等在门边的人。 阿特尔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在精灵还没醒来的日出时分,两人在安静的长餐桌上落座。 发条人偶日夜都不知疲倦,咔哒咔哒端来了银色托盘,将干净的餐具摆放得井井有条。 早餐是面包与水煮蛋,搭配一杯淡葡萄酒。 餐刀敲开银杯中的蛋,薄壳被轻轻拨开,将银勺抵进柔软的蛋白,舀出了一个微微流心的平整截面。 一夜未眠,青年没有半分憔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垂眸将食物送入口中时,眼睫下的阴影静谧而柔和。 咀嚼过后,他端起一边的酒杯,浅浅饮了一口葡萄酒,放下酒杯的动作轻而优雅。 酒液沾湿了嘴唇,为线条美好的唇染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就像,等待采撷的蔷薇。 寻微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抬眸才发现阿特尔一直看着自己。 视线相撞,那些无可作为肌肤相贴的梦境就重现眼前,即使尽力避免,可那双蓝眼睛在很多时候总能唤醒那些东西。 “不要让锋利的餐刀划伤您执掌光明的手指,”阿特尔挑眉,视线落在他修长素白的手上,“毕竟它们都很漂亮,不是吗?” [您很漂亮,这里也是……想自己看看吗……] 相似的声音交织耳边,寻微垂睫,放下反光的餐刀,提醒了异教徒那从相识起就没改变过的说话方式: “请保持言行庄重,阿特尔。” 阿特尔听出了他嗓音里极细微的紧绷,思考了几秒,嘴角的笑弧加深。 他笑着应了好。 早餐结束,又是平淡又刻板的一天。 寻微这次带了阿特尔去了光明圣殿,在干净安谧的私人偏殿里处理事务,顺带带领对方翻阅圣殿之中珍藏的光明卷。 这些东西更能帮助异教徒看清信仰,而圣殿中浓郁的光明之力也能稳定对方总是失控的黑暗气息。 这段时间,阿特尔对圣殿的排斥又少了很多,已经能够自然地待在满是光明的环境中了。 梦境与现实应该有严格的区分,从不能混为一谈。 所幸,这段时间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有限,一定程度缓解了那层若有似无的窘迫。 为了避免异教徒再次觉得被轻视,寻微始终以平和的态度对方,不会再刻意避开对视,但同样维持着一定的界限。 然而阿特尔似乎总能看穿他的想法,抚摸着他的书桌,感叹道:“您永远这样礼数周到。” 可爱的圣子,连阶下囚的心情都能照顾有加。 疏离与拒绝都这样留有分寸,怎能叫人放手呢? 纵容,只会惹来变本加厉啊…… 光明圣殿的生活始终井然有序,派遣去处理巫妖的几位枢机主教也已经动身了。 乌尔比主教和奥利克斯主教也亲自赶往了尤斯提提亚的审判庭,着手推进各大教区黑暗侵染的排查。 光明帝国地域宽广,各大教区之间隔着分散的荒野和裂谷,森林中带着湿地沼泽,加上信徒千千万万,要彻底排查起来十分棘手。 然而还不等他们有太大的动作,在灾后的科姆尼斯就发生了黑暗侵染,范围一度蔓延过了好几条阴暗相连的下街道,帝国宫廷中的那次完全无法与这里的情况相提并论。 这一片种族混乱的地域藏着数量最多的黑暗教徒,在巨变过后最容易生乱,就算提前提防也令人措手不及。 在大教区的主教紧急处理侵染区域的时候,枢机主教们才刚刚完成对亡灵山谷巫妖的净化。 十天的时间里,亡灵山谷在合力协作下恢复了宁静,混乱徘徊的骷髅散作一团白骨,飘荡空中的黑暗雾气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科姆尼斯的黑暗侵染治理也即将落下帷幕。因为挽救及时,这里没产生出太严重的疫病,但密密麻麻的建筑上永久性留存了苔藓似的黑斑,那些枯败的植物和土地无法立即复原。 在红衣主教的光明术落下后,笼罩了数条脏污街道的侵染才得以处理。 奥利科斯主教在寄给光明圣殿的信件中提及,这次黑暗扩散的速度不同寻常,最开始出现的时间可能要追溯到涝灾发生以前。 按照这些黑暗教徒的行事作风,甚至可能更早……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得到合理解决。 在净化污秽的同时,教廷地牢又关进了一批搜捕出的黑暗教徒,追查出了源头,确保不会再有别的漏网之鱼。 烫金的信件条理清晰地梳理了事情原委,寻微放下了那几页信纸。 轻薄的羊皮纸放在了拆信刀边,边角被入室的微风吹拂着起起落落。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阁下?” 坐在天鹅绒沙发上的教皇抬头询问道。 寻微收回了落在信纸上的目光,漠声道:“‘不可为魔鬼打开懈怠之门’,需要那几位大人尽心了。” 教皇撑着红木扶手,金红厚重的披风边缘搭在白色的地面,“黑暗之力难以捉摸,的确要时刻警醒,我让他们晚些回来。” 注视着白发圣子无波无澜的脸,贝尼恩语气里多了几分慈爱的关切:“微,你最近时常沉默,是心受烦扰吗?” 进入室内的日光宁静温暖,寻微看着拱窗外摇曳的蓝色鸢尾,选择了避而不谈。 “并无此事。” 贝尼恩没深究他的个人私事,安抚道:“真神会知晓一切,向祂虔诚祈祷吧。无论经历什么,要记得,光明永远伴你左右。” 那种事最好还是不让神明知道为好。 寻微安静了片刻,淡淡道:“多谢您,冕下。” 风吹得更大了,鸢尾花纷乱地晃动着,犹如无数幽蓝的蝴蝶。 就算有意延长待在教皇宫殿的时间也于事无补,无论接触光明多久,寻微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仍会困在同样处境的梦中。 那层排异反应还没结束,熟练掌握的光明术第一次失效。 没有一丝外力入侵痕迹的寝宫暗示着一切只是不洁者的庸人自扰,层层叠叠的梦中,一切事物都朦胧却真实。 即使没有看见那双熟悉的蓝眸,现在寻微也知道自己梦见的是谁了,毕竟接触的体温和触碰太过熟悉了,总是将冷漠的意志卷进吞噬一切的迷热深渊。 无法逃避,无法喘息。 等待科姆尼斯事情结束的期间,他不再睡在那张柔软的四柱床上了。 往往默读完光明卷,青年会撑在雕花拱窗前,微卷的长发披散肩头,在珍贵的绒毯沙发上渐渐入眠。 在梦中,他被困在这片方寸之地,呼吸不畅,炽热的潮水浸湿了垂地的洁白衣摆。 圣洁被污秽包裹,困顿覆盖了清晰的思维,即使不松开牙关也会经历亲吻。 那只黑暗组成的梦魇最近尤其偏爱这样的纠缠。 无力反抗。 一夜温情。 梦醒之际,有微凉的晨风吹过发尾,像是情人的抚摸。 窗外鸟语花香,寻微缓缓撑起身,唇舌早已褪热,看了一眼从沙发靠背滑落到腰间的羊毛毯。 好在消磨意志的梦境不是每天都会降临,这让他的状态勉强维持了冷静,在白天面对进退有度的异教徒时,不至于露出任何异样。 此外,更令人不敢放松的是,被嘱咐不可懈怠的教区中又出现了新的黑暗侵染。 这次,史无前例的侵染在科姆尼斯爆发了。 ────────────────── 第154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19:圣洁之人令人难忘的情态 ────────────────── 意外是在一个和平的清晨发生的。 那个时候,科姆尼斯喧闹活跃的酒馆刚刚回归寂静。吟游诗人和落魄法师意犹未尽地散了场,走上泥潭般的恶臭街道之际,亲眼目睹了渐渐亮起的天空陷入一片灰暗的全程。 与此同时,挤满污水的歪扭建筑之间蔓延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黑色浓雾,一瞬间进入了最阴雨绵绵的黑夜。 包括那些提前设置了十字屏障的敞亮街道在内,大半个城邦都笼进了黑暗里。 在此之前,收到光明圣殿的来信时,大主教们就在严阵以待,乌尔比主教更是亲自驻守在最遥远的两大教区,处理异端净化等事务。 光明术降下的圣光无疑是信徒们最强的定心剂,雷厉风行的收尾工作完成得很好,整座城邦受到的波及很小。 人们理所应当把种种异样当做了异端们的把戏,愤恨之余松了口气,所以这场时隔半个月突然爆发的黑暗侵染造成的恐慌可想而知。 两位红衣主教直接留在了科姆尼斯,着手清理污秽,主持仪式安抚信徒。 一封印着十字火漆的白鸽信件在跨越了高山和深谷后,到达了辉煌宏大的光明圣殿。 白鸽振翅远去,教皇桌上的烫金信纸被包裹着白丝绸的手指执起。 一目十行看完了信纸上笔触肃穆的内容,寻微神情没有太大波动。 虽然尽力提醒,但事情总是会朝着无可转圜的地方发展。 他将信纸折了起来。 教皇接见完了帝国的来客,对方是皇帝的亲信,走这一趟是前来询问诺比利斯新修筑的教区如何安排,想要献上世俗的支持。 在黑暗侵染未得解决的境况下,新教区的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示好被谢绝,那几位政官又是一阵表露惶恐。 结束一番推诿,教皇冕下想起了耐心等待的白袍圣子,二人针对这次的异象交流片刻。 无论是清查异端还是净化黑暗,光明之力都必不可少。 以防不测,教皇又拨了几位枢机主教前往其他教区稳定形势,慷慨地交出一部分隶属圣骑士的骑士军团用作辅助。 聊完正事,铺了着上等亚麻布的橡木桌上那杯淡蜂蜜水已经冷却,银杯中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波澜。 雕着葡萄藤与光明十字的窗外,尖顶钟楼传来震撼人心的钟响,声声回荡。 贝尼恩抚了抚胸口,低声开口:“愿光明神眷顾,我们已虔诚匍匐,孑然一身……” 骤然爆发的黑暗侵染总让人预感不安。 白袍青年神色未动,“心向光明,必得拯救。事必有路,父神从不吝啬对信仰的恩典。” 沉静的语调仿佛能感染人心,贝尼恩看着那张圣洁端庄的脸,温声道:“微,你心性坚定,无论何时都是如此。已故的帕特努斯冕下会欣慰你的成长,我亦以你为荣。” 寻微垂眸,“谬赞了,冕下。” 一直到走出圣光的范围,他收敛思绪,沿着纯白的石阶一路下行。 远处的广场橄榄树绿荫成林,圣骑士们在恪尽职守地巡逻。 石阶散落着明亮的日光,寻微看到了等在尽头的黑袍教徒。 来往的神职脚步匆匆,神情庄重严肃,只有唯一的异端姿态懒散,一头短发分外惹眼。 在寻微露面的瞬间,那双深蓝的眼睛就黏了过来,视线落在那片白袍上,一点点追着对方走下阶梯。 这段时间的圣光净化似乎终于起了作用,阿特尔的状态长久的稳定了下来,每日晚间接受一次光明术都绰绰有余。 那冷白手背上的黑山羊烙印颜色越来越浅,而持有者反而兴致高昂,看不出任何不舍情绪。 异教徒身上的黑暗气息太淡,如果不看外貌,只会被外人认作普通的无信仰者了。 然而教廷的人对异端的憎恨是无法改变的。 真心朝圣取得宽恕的那一类人,尚且很长时间不被允许侍奉光明神,何况是这个一开始就无法被彻底净化的异类。 这种人能够有幸进入光明圣殿就已经是格外的恩赐了,当然没有一位神职愿意与之交往。 只有那位受人尊敬的阁下从来都不改初衷…… 在并肩回程的途中,寻微考察了阿特尔今日对光明典籍的掌握进度,听闻对方看完了几千页的训诫录,有些讶然。 “光是惩戒的罪行都写了近千条,每一样都无可饶恕,信仰光明的要求都这样严苛么?”异教徒懒洋洋地调侃道。 寻微认真道:“认罪悔改者,可得宽宥;怙恶不悛者,必有神罚。戒律是言行之准绳,拯救我们不堕深渊。” 阿特尔笑着看他:“那这条准绳未免太长了,不得嬉闹,不得放浪,不得有一点偏私。” 迎面的风轻拂过兜帽边角,白袍圣子默默开口:“……教条并非苛责。” 阿特尔看着他线条柔美的唇,“所以,您全都背了下来了?” 这次寻微看了他一眼,“并不算难。” 品出语气中的理所应当,阿特尔忽然笑了,尖牙咬破了口腔内壁,却仍无法止住那抹古怪的痒。 交谈落幕之际,圣子教宫已经近在眼前。 休整过后临近黄昏,勤劳了一天的独翼精灵从中央花园回来了,木篮里带着葡萄园里新成熟的果实。 早几天,中央花园另一头的清甜香气就吸引了莉拉的注意。一得到许可,她就兴致勃勃地忙碌了起来,让最近的晚餐都多了一道果点。 在精灵和矮人津津有味地进餐时,寻微已经换了件长袍,在神像前进行了今日的晚祷。 因为沾染黑暗气息的缘故,这些天他待在小教堂的时间变长了。 彩绘窗外的日光由亮转暗,一直到银色烛台跳跃起火光。 等他敛眸起身,踏着清冷的月光回到寝宫时,才看到了等在立柱边的异教徒。 夜间的净化也是要做的,显然他今日遗忘了这一点。 斟酌过后,寻微带阿特尔上了二楼,没进自己的房间,只将这个一身夜露的人引进回廊另一端的起居室。 火柴点燃烛台上的一根根长蜡烛,圣子的面容笼在渐渐明亮的灯光里,银白的眼眸倒映着灯影。 阿特尔站在一边没有打扰,视线黏着他的侧颜,在对方要端起沉重的烛台时,主动将东西接了过来。 寻微缄默地收回了手,和阿特尔走到了软垫沙发旁边,在烛台明亮的光线里,为对方降下了今日的圣光。 从祷告教堂出来后的时间属于私人时间,青年单薄的长袍外没再配上长手套,白皙的双手无从遮掩。 阿特尔看着他靠近,视线淌过对方柔白的指尖,掌心细腻,往上是清瘦的手腕,每一处都透出养尊处优的矜贵。 纯净的圣光中没有一丝污秽,这位教廷之光灵魂坚定,始终不会受到黑暗之力的影响,所谓的引诱与堕落不过是无稽之谈。 那副纤细美丽的身体里没有任何隐藏的光明之力,就是抚遍全身也找不出什么戒指。 即便如此,阿特尔还是一次次侵入了对方的梦境,致力于探寻圣洁之人沾染情.欲时那令人难忘的情态。 秩序崩坏,堕入情潮。 被挤进指缝时,漂亮修长的手指会微微蜷缩,久而久之,柔腻的掌心会溢出薄汗,连赏心悦目的腕骨都绷紧了。 仅仅是因为一个吻。 或是说,引来黏腻欲望,导致一切失控的,从不是一个吻。 过分灼热的目光令寻微动作微微一顿。 从上次之后,阿特尔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多。 这一点让人不难发现,虽然在那之前的注目也是不逞多让。 黄铜烛台的灯光随风闪动着,圣光消失后仍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寻微终于开口:“阿特尔。” 是冷漠疏离的语气。 阿特尔盯着青年秀美的脸,缓慢地移开了目光。 “请原谅我的无礼,微。” 寻微垂睫看他,轻声道:“请不要被俗世的欲望所奴役,节制与清醒才是净化灵魂的道路。” 阿特尔只是一笑,没有回答。 观念一时难以改变是正常的,寻微没有强求,只在心底默默思索着之后需要更加克制。 在这样的身份背景下,点到为止的往来才是最好的。 经过了半个月的净化与治理,科姆尼斯被黑暗侵染的地方终于散去了迷雾。 狭窄拥挤的街道中粪便、污水混在一起臭气熏天。科姆尼斯的大主教本就因为这里的贫穷与吝啬并不尽心,当下被一向和气的乌尔比主教注视着,简直无地自容。 在这位大主教捏着鼻子,险些亲身上场为那片该死的下城区清理街道的时候,当地公爵胆战心惊地将他劝阻了下来。 当然,最后是城邦的守卫们忙不迭接替了这份工作,这才避免了几位尊敬的大人们颜面扫地。 那些曾经身处过黑暗迷雾中的人陆续陷入昏迷,在恐怖的瘟疫进一步蔓延之前,得到了光明教庭的救助,成功阻止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整座城邦都得以净化,可阴暗的种子却从没有一刻停止生长。 在科姆尼斯的事刚刚告一段落,两位红衣主教处理异端与混乱、即将返回光明圣殿的时候,梅尔西亚的某处村子一夜之间就被黑雾笼罩,麦田枯败,原本昼出夜归的地方了无人烟。 部分教区交界的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随后,更加广泛的黑暗侵染在几座城邦周围诞生了。 这两大教区再往深处走就靠近了帝国的核心。要知道,一旦来到了诺尔比斯的城邦带,就距离集公正审判与至高神权为一体的圣克托佩瑞就不过几百里格了。 在任何时候,中流砥柱都是绝对不能触犯的。 于是两位红衣主教的行程只能被迫改变了。 黑雾在城邦之外四处蔓延,果然引发了可怕的瘟疫,一切异象无法完全被光明十字驱散,至少繁华的城邦还没有受到波及。 混乱和痛苦滋长了恐慌与罪恶,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燃成大火,却被强有力的光明之力镇压了下来。 饱受尊敬的红衣主教在世俗的几大教区之间奔波辗转,主持大局,净化瘟疫,驱散那干扰人心的灰色迷雾。 待人和善的乌尔比主教一直没有怨言,这次就连目空一切的奥利克斯主教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们各自在送往光明圣殿的信件中陈列了净化结果,乌尔比措辞文雅,奥利克斯简明扼要,但无一人觉得这场混乱能和那些老鼠似的异端脱得开关系。 信件写到末尾,奥利克斯主教笔锋一转,客气地请求教皇冕下提防排查帝国之内的黑暗教徒,范围囊括圣克托佩瑞全境,当然也包括光明圣殿。 虽然他们都知道光明圣殿中唯一一个的异教徒是谁。 在一个月前那次黑暗侵染出现之后,教皇就极有先见之明地完成了整座浩大城邦的清查,这一次更是清理掉了所有隐患。 帝国皇帝感激涕零,随时听候差遣,协助治理那些不受控制的地域,不计军力与财力。 幽暗的迷雾在城邦外聚集,灵魂的疾病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光明之下,没有污秽,可黑暗开始复苏这个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事后,传播谣言的吟游诗人们得到了严厉处理,一批组织献祭的异教徒抓捕入狱。 被控制在范围之内的瘟疫得到疗愈,道德败坏、背离信仰的人们也接受了审判。 一切尽在掌控,太阳每日照常升起。 对比乌托邦之外的混乱,圣克托佩瑞的生活永远安宁,但平和的表象之下总是暗潮汹涌。 光明圣殿中,唯一的异教徒受到了一切能够想象到的针对。 不过是摇尾乞怜博取圣子阁下同情的下等人,和黑暗带来的瘟疫一样令人恶心,是黑暗之神的爪牙,背离光明的恶魔。 那样狂热的信仰,只会引来地狱之火,活该被烧死在十字刑架上,永远不会被光明接纳。 人们不会质疑圣子的纯洁之心,却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异端的仇恨。 所有的针对无法逃过智者的眼睛,于是,阿特尔又开始被留在教宫了。 流言蜚语没有伤人的力量,比起那些,圣子的愈渐疏远才是更值得他在意的事。 现在的净化已经变成了三日一次,如非必要,对方都不会露面。 这次不是再是碍于污秽的梦,而是为了划清界限。 聪明的圣子阁下看穿了他的心思。 并且毫不留情地回绝了。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适可而止的体面人。 这段时间,寻微做梦更频繁了,每次都持续整夜。 他不愿再陷入被迫取悦自己的潮热梦境,在寂静的深夜最常待的是祷告教堂,然而往往在离开教堂的后一夜总会梦见更不堪入目的东西。 黑暗之力会挑起罪恶,到他这里似乎就只有…… 情.欲。 弥漫无尽的情.欲。 无欲无求的圣子端坐桌前,静静抄完了训诫录,又一次接到了教皇的召令,起身之际整理自己的长袍,随后披上了兜帽。 圣子大人离开教宫后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午后炽烈的阳光挥洒下来,整座花园都在发光。 莉拉坐在正殿的小椅子上,正托腮看着发条人偶忙前忙后,一抬头就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红发骑士长。 她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不然怎么会在圣子大人不在的时间也看见对方,还有那位笑起来眼神总是很可怕的德沃大人。 但她很快就知道不是看错了,因为这几位大人带来的圣物镣铐一目了然,最后拦在了路过花园的异教徒面前。 来者不善的猜想在圣物镣铐要扣上异教徒的四肢时得到印证。 扑上去阻止的动作被拦下,莉拉急得大叫:“圣子大人不在这里!你们绝不能带走大人的人类——” 德沃主教的笑容有些歉意,红袍的颜色刺人眼球,“但愿圣子阁下宽恕我们。只是,排查异端是我们的职责。” 他转过头来,“你没有听说最近的事情吗?精灵小姐?” 黑暗侵染这件事是帝国的毒瘤,没人会不知道。 但莉拉想不出清理异端和教宫里的人类又有什么关系,急得脸颊涨红。 闻声赶来的侏儒们全都堵在了客人面前。 索恩的灰色胡子一动一动,板着脸望着连同红衣主教在内的一行人:“请给出理由,阁下。” 瓦伦骑士手握光明圣剑,胸徽带着金光,“退后。我与德沃阁下是以光明神之名行事。” 这句话符合礼节,侏儒当然不是骑士的对手,和撞个不停的发条人偶一起被拦在了一边。 阿特尔抬了抬手,自然地避开了压过来的重刑犯镣铐。 “几位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午后沉闷的风吹过异教徒的黑发,那张深邃的脸在日光下抬起来,眼底却透着幽蓝。 德沃主教和这个异端有过几面之缘,知道圣子对此人并不一般,在奉命惩处对方的时候也保持了文质彬彬。 “你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份,光明的教义应告诉你顺从与忏悔,而不是执迷不悟。” 阿特尔神色自若,视线扫过这位居高临下的主教阁下,“我是微的信徒,你们恐怕无权处置我。” 瓦伦骑士立即握紧了剑,“谁允许你直呼圣子名讳!” 阿特尔没理会叫嚣的狗,对上德沃暗含威慑的眼睛,扯起唇角,“你们如此尊敬他。那为什么不敢等他回来?” 德沃主教拂袖道:“执行教务,不问时机。信仰黑暗即是原罪,不要以为拖延就能洗清罪名,你们所有人注定得到真神的审判。” 一个已经经历了净化的异端没有理由再留在光明圣殿。 这些居心不良的人是蛰伏的恶魔,甜言蜜语会蛊惑完美无缺的圣子阁下,蚕食掉帝国的光明。 当异类成为阻碍,就是仁慈如教皇也无法容忍。 况且,这本来就是净化黑暗的一种手段,怎么能算是卑鄙? 德沃主教很会计算得失,眼下也不想与这个身份低微的人牵扯太多,对旁边待命的圣骑士们慢慢颔首。 身为团长的瓦伦第一个上前,面无表情拿起镣铐就往异端身上套。 被毫不客气地反攥住手,他及时抽身躲过一记重击,直接和对方原始地搏斗了起来,被隔着银盔甲一拳到肉也一声不吭,只干脆利落地抽出了光明圣剑。 剩下的圣骑士也没想到这个异教徒还敢反抗,带着圣剑迎了上去。 银剑上在烈日下闪人眼睛,阿特尔眯了眯眼,正不耐烦要折断一把,圣光组成的屏障就兜头打了下来。 他被震得后退,再转头时,那把十字剑已经架在了喉咙上。 精灵和侏儒的叫嚷声里,德沃主教手中的光明术还未停止,倾尽全力的圣光压着这个异种一点一点下跪。 “堕落者,你应该知道,我们可以就地裁决你。” 肩上的重量不断递增,属于人类的身躯发出骨骼挤压的声响,异教徒若有所思地看着压着脖子的剑,“是、吗?” 从没有一个异端能抵御圣光,直到看见对方被压得慢慢半跪在地,所有人才在心底大松一口气。 瓦伦握着圣剑,早就想把这个该死的异端处决了,见对方置于下风还不甘示弱,把圣剑压得更低了。 看着那双深蓝的眼睛,德沃主教循循善诱道:“你可认罪?” 蓝眸的主人仰着那张桀骜的脸,嘴角动了动,慢慢吐出一个词; “不。” 这次不用主教下令了,瓦伦当机立断地要割开他的脖子。 汇聚了勇气与信仰的圣剑顿在了原地,被一层白光阻隔了。 纯净之力仅归一位阁下所有。 “几位是在做什么?” 这声音犹如晨钟般敲在心上,让所有人的背上瞬间冒汗。 身披兜帽的圣子站在侧廊外,身边是那几个被踢倒的发条人偶。 看清这道身影的时候,急得出汗的莉拉双眸发亮,侏儒们也默默放开了握紧的拳头。 先斩后奏的事被发现,德沃主教来不及尴尬,只能立即抚胸行礼,“阁下……” 看着白袍圣子走过来,他难得有些汗如雨下,“我们也是为了清扫异端,净化罪恶……” 微风吹过那织着橄榄枝的兜帽,圣子下半张脸落在日辉里,打断道:“牧者不可轻慢于人。” 德沃自知理亏,不敢反驳。 洁净的长袍进入了骑士们跪地的视野里,他们没有被允许起身,只能聆听训诫,看着那片衣角走到最前方。 寻微转身,淡淡道:“净化罪恶,并非依靠流血屠戮……” “阁下!” “阁下!” 在一连串的惊愕劝阻声里,圣子挡在了半跪的异端面前,一字一句说完了后半句:“而是仁慈与耐心。” 瓦伦惊得收起圣剑,惶恐地跪在了白石地面上。 德沃主教也被惊了一下,皱眉劝解道:“阁下,堕落者是污秽的化身,黑暗的使徒。您已尽心为他净化,审判之事便交由我们处理吧。” 在特殊的时期,异端的下场往往只有一个。 寻微语气平静:“阿特尔是我的信徒,应当由我看顾。教化与训诫,他都听从安排,从未有一丝不妥。” 瓦伦骑士咬了咬牙,抬头道:“可是此人仍信奉黑暗,这便是他的罪!阁下,他们是造成瘟疫、迷惑人心的恶魔,生来就沉沦罪恶,灵魂早已腐烂,怎能待在光明之地?” 这句话几乎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德沃主教不会阻止这位热心骑士的仗义执言,对看不出喜怒的长发圣子恭敬赔罪:“阁下,此事是我们无礼。只是堕落之人不可纵容放任,他劣性难改,是天生的不教之徒……” “身陷迷途,也有得到救助的权利,”寻微神情淡漠,嗓音无动于衷,“灵魂有罪,更应改过自新,信仰万千,美德始终如一。要审判一人,最先注视的是他的言行。” “聪明,慷慨,乐观,执着,这些都是美德。” “神的光辉会驱逐恶徒,他不受影响,这便是证明。” 德沃主教面色难看,“阁下……” “日月不分高低,人也没有贵贱。” “德沃主教,”寻微抬眸,兜帽之下的双眼凝视过来,再次道,“请您知道,阿特尔是我的信徒。” 从寻微出现的那刻起,阿特尔的目光就紧紧黏在他身上。 这是对方开始有意回避的几天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阿特尔看着那个冰雪似的人一步步走来,重新挡在身前,一字一句都是争辩。 长过脚踝的白袍垂落地面,雪后的百合花香漫进鼻腔,干净而圣洁。 他说,善恶由言行区分。 他说,光与暗不分贵贱。 诗歌般的语调字字清晰,配合着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癫狂共舞。 阿特尔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从那片洁白的衣角看到了对方微抬的手臂。 在与那群伪善之徒交谈时,青年仍以信任与保护的姿态拦在无需保护的人面前。 那雪白的外披随风而动,轮廓纤长的手微微舒展,但掌心已经聚起了可以感知到的光明之力。 仲夏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这道屹立的身影犹如至洁的神明。 我的,信徒…… 血液崩腾即将冲毁的感官,对方这样说。 这一刻,阿特尔的灵魂活了过来。 那些无法解释的好奇、恻隐、失控与毁灭混乱交织,那些前所未有引诱沉沦的欲望,都在指向一个渐渐明晰的定义。 那是在湿冷肮脏之处最为稀有的东西。 那是不该有的东西。 日光依旧炽热朦胧,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抓住了那只被绸缎包裹的手。 ────────────────── 第155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0:这是什么……? ────────────────── 被带着热度的手攥住,寻微稍稍一顿,却没有挣开。 德沃主教目睹了异教徒胆大包天的行径,惊得维持不住沉稳:“阁下……” 惊怒交加的呼唤没有让白发圣子有所动容,后者不言不语地将身后人拉了起来。 青年掌心的光明之力带来侵蚀皮肤的灼痛,阿特尔一言不发,将这只温热的手攥得更紧。 他缓缓站了起来。 日光直直照下,漆黑的短发掩映着面容,缓缓勾起的唇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躲在立柱后张望情况的莉拉揉了揉眼睛,再仔细去看的时候,发现那抹诡异兴奋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坏孩子”又变回了平常懒散的样子,在神职们愕然不已的目光下,与圣子大人站得更近了。 掌心隔着薄薄的丝绸相贴,有力的指节穿进指缝,灼烫的体温徐徐靠近,亲昵得有些越界了。 寻微目视前方,保持着波澜不惊:“请记住我的话。” 德沃主教也顾不上再追究这个异端该死的逾矩举动了,清楚圣子阁下不容反驳的态度,但又碍于教皇的密令不能就此罢休,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两位高阶神职还在对峙,跪在地上的圣骑士们无权干涉,谦恭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只有瓦伦握紧了圣剑,英俊的脸涨得通红。 寻微看出了众人的为难,冷静道:“在既定期限之前,我会将阿特尔引进光明。各位,请离开吧。” 考察信徒的言行会有固定的季度期限,现在距离期限结束甚至不到十天。 如果在短短几天里,异端能够脱离黑暗诚心悔过,确实没有再审判惩处的必要了。 在快速地权衡过后,德沃主教微笑着点了头,彬彬有礼地带着那几位满身银甲的圣骑士离开了。 瓦伦在起身之际有些犹豫,低头不敢直视圣子的容颜,只能羞愧难当地向对方再次行了个礼。 他在为刚刚顶撞了圣子的事赔罪。 白袍圣子轻轻颔首,看穿并且宽容了他浓重的愧疚,却又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在那片纯洁无瑕的心灵里,不会留下除神明之外的东西。 瓦伦骑士在满心崇敬之余,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若失。 他不敢再看那片白色衣角,礼数周到地告辞了。 一群神职来去匆匆。 几个小侏儒把发条人偶扶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决定为这些温良的机械人偶加上防卫程序。 莉拉巴巴地迎了上来,索恩摸着胡子和族人默默靠近,只是都比往常拘谨一些。 他们都为没能守护好圣子教宫这件事感到内疚。 天生聪敏的圣子看出了这一点,注视着这群矮小的种族,“不必自责,你们做得很好。” 冷淡的嗓音像春风一样抚平了所有不安。 莉拉摸了摸手臂上的弓箭图腾,仰着头问:“大人,如果那些大人再次无礼闯入,伤害我们的同伴,我们也可以以同样的暴力来对待他们吗?” 在人类领地生活得再久,自然的精灵仍然保留着古老朴素的观念,不会以神职的高低来看人。 奥托松开了捏住棕色工作裤的手,默默拉了一下单纯直率的精灵。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一身洁白的圣子抬手摘下兜帽,极为自然地将右手从异教徒的掌心抽离了。 优美的长发滑落肩头,那对眼眸像是银白的湖泊。 他给出回应:“保护自己不是罪过。” 得到答案的莉拉显得很开心,尖耳动了动,表示不会再让教宫的任何孩子受到伤害! 她瞬间恢复了活力,扇动着独翼,想要跟随圣子走进长廊,却被高大的异教徒代劳了。 莉拉:“……?”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类站到了圣子大人身边,而后者的脚步微微一滞,清润的嗓音压得有些低,似乎是提醒对方继续去学习教义。 再多的交谈莉拉就无法听清了。 她眨了眨眼,转身去加入侏儒同伴们改造机械的活动了。 阿特尔最终还是被支开了,沉默寡言的青年褪下手套,白皙的双手清洗过圣水以后,抬眸告诉他自己还有事要处理。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从光明圣殿提前回来,力排众议后要解决的麻烦不会少。 阿特尔与那双银色眼睛对视,哑声问:“微,你真的如此信任我?” 寻微眸光清冽,“至高的真理告诉我,无人生来该被厌弃,没有谁不配拥有得到信任的机会。” 这无非是安抚人心的说辞,但永远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说。 阿特尔垂眸,紧紧盯着这张过目难忘的脸,在对方察觉异样之前,又漫不经心开口问:“在您眼中,我真的有那么多优点么?慷慨大方,乐观善良,这说得好像是另一个人……” 那过分深沉的目光还是让被注视者转开了视线。 这次回答的时候,寻微嗓音多了几分认真;“请不要妄自菲薄。” 他确实有事要做,还没来及再委婉送客,阿特尔主动表示自己会用心看完那几本圣徒录。 这是对方第一次如此听话,寻微没有流露出讶然,安静地看了目光灼灼的异教徒一眼,礼节性地祝福他今日学有所得。 目送那道月光般的身影消失在书室深处,阿特尔沿着长廊慢慢折返。 正午早已过去,整条雕花走廊陷入了一片昏暗。 金色日光被分隔在尖顶窗之外,墙壁的彩绘在光影里渐渐变形扭曲,成为古怪的线条,渗液的怪物。 深红色的地毯湮灭脚步,异教徒挺拔的身影融入了漆黑的暗色,失去了作为“人”的轮廓。 安谧变成死寂,混乱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无可掩藏。 [光辉,荣耀……光明无所不在,神明永远仁慈……] [悲悯博爱,庇佑造物,手持真理与公正,令光明永不陨落……] 那道晨曦般的声音逐渐走向低沉。 [光明即是美德,黑暗即是罪恶。善是新生,恶是毁灭……] 虚伪。 [光明是世界之源,黑暗是无可饶恕,幸福与安宁才是正义,不堪与堕落应当泯灭……泯灭……舍弃……] 傲慢。 [应当守护羔羊,直到最后一刻……] [应当▇█造物,直到新█来临……] [我们原谅羊群渴求太多,原谅羊群吝啬回报,宽恕他们……不知悔改……永不满足……] 高高在上。 [贪得无厌,他们渴求永生……] [造物者接受祈祷,应允愿望。] 愈发相似的声音开始重叠,沙哑而遥远。 [接受祈祷……终结孤寂……] [让分裂成为永恒……一起回到……混沌的起点……] [你当知道,永不动摇。] [你为此而生。] 这就是你被允许存在的理由。 …… 今夜寻微是在床上入睡的。 在漫长的白日结束,他处理完来自光明圣殿的事务。晚餐过后,他没有刻意去关注阿特尔的行踪,在小教堂中完成祈祷就结束了今日。 狭小的沙发不是适合安眠的地方,他最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夏夜的尽头一片寂静,萤火纷飞悄无声息,白色圣光将宁静的宫殿归为领地,连微风入室都不敢冒犯。 厚石墙堆砌的宫殿内,银质壁灯长烛常亮,照亮了古典的宗教绘画。 红木床柜上放着羊皮祈祷书,旁边的光明十字折射着金光。 白发白眸的青年陷入了沉眠,毫无防备,连四面帷幕都没有降下。 长发披散枕边,带着丝绸般的光泽。 柔软的薄羊毛毯搭在腰间,那件亚麻寝衣包裹着瘦削美丽的身体,勾勒出由肩到腰的曲线。 衣长有限,青年细瘦的脚踝露在外面,白得透明。 微风将帷幕吹动,白皙的脚踝被握进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掌,那片微凉的皮肤渐渐燃起了一把火。 软绒的床上微微凹陷,薄毯起了褶皱,潮热与窒息无孔不入。 晚餐时,青年饮过一点葡萄酒,用了最寡淡无味的食物。 清淡的甜酒香早就该被洗去,却像是渗进了肌肤里,在那层新雪般的淡香里加入了更令人沉醉的东西。 情欲。 爱欲。 毁灭。 怜悯。 把不容亵渎的圣子拖入不可挣脱的情网。 将纯洁无瑕,占为己有。 你是—— 我的。 灼热的呼吸落在脸颊上,寻微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肮脏的,放.浪的,像是无生命的人偶一样被教导与取悦。 这种事他永远也不想学会,然而攥在羊毛毯上的手指却被勾缠,牵起,舔湿,舌尖情.色地擦过薄嫩的指缝,几乎要吞进喉头。 轻颤的指根蔓延出濡湿,被指引着做得更多。 难堪。混乱。羞耻。 柔白的颈脖溢出了汗,半梦半醒的青年指尖一缩,还未转过脸,就被按住后颈咬住了唇肉,摩挲,吮吻,舔舐,软化反抗。 紧闭的唇齿被分开了,湿滑的舌不容拒绝地抵进了口内,残忍地攫取一切。 梦魇中的人微微僵硬,不太明白今夜的梦境为何有所不同。 思绪混沌,被扫荡隐秘,劫掠津液,寸寸拆开,冷淡的猎物连呼吸都无法自主,感受到潮水一路从脚踝漫过头顶,猩红的旖旎永无天日。 难以预料的失控让人不堪忍耐。 青年蹙起细眉,想要躲开,变得潮润的耳后发丝却挤进了手指,逃避的意图被看穿,被叼住唇承受更不知厌倦地冒犯。 华贵的大床成了牢笼,寝衣的丝带散开了,在呼吸交错间滑落到一侧,半片苍白的肩膀袒露在外,像是瓷器散发光晕。 被品尝着的唇舌无法逃脱,却艰难聚起力气不甘反抗,然而颤抖的毫无作用的抵抗被轻松化解,被惩戒性地舔得更深。 尖牙在被磨成蔷薇色的唇上重重磨过,就连受惊般的喘息也不愿放过。 无尽的梦魇中,床单的褶皱越来越深,安宁的百合花香流淌在稀薄的空气里。 迷热一片。 过分掠夺遭到了执着的抵制,青年白睫沾湿,终于从失控的吻挣脱了出来,视野混沌,疲惫地将冷清的脸埋进了床褥里。 于是更多的亲吻落在了冰雪似的皮肤上,耳后,脖颈,以及白而薄的肩膀…… 超过限度的取悦引来了痛苦,匀称笔直的双腿摩擦过了羊毛毯,脆弱的脖颈则被反复磨咬,刺痛犹如荆棘生长。 脱力的手指被根根舔舐,湿润的指尖微微蜷缩。 细窄的腰身被压得死紧,肌肤相贴,指痕烙进皮肤,有舔吻却落在敏.感的耳边。 “亲爱的……微……” 喑哑的嗓音落满长夜。 更胜以往的梦魇让寻微在黎明之前醒了过来。 床幔完好,洁白的羊毛毯上没有任何湿痕,庄严的寝衣完好无损。 披散身后的白色长发下滑,擦着未散余热的颈侧,滑到胸口垂落的白色丝带上。 壁灯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照着白厚的石壁,露台外的世界一片昏黑。 清凉的晨风灌进室内,睡梦中被不知满足索取的记忆重现眼前,超过界限就像山洪崩塌的疯狂令人记忆犹新。 寻微用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清空思绪,离开了铺着软垫的床。 第一抹日光入室之前,长袍被解开,光洁的身体径直走向了圣池。 路过壁挂式的青铜镜时,他脚步忽的一顿。 黎明时分的光线柔和无比,来到镜前的青年神情平静,带着一夜安眠后的清透。 披散的白发搭在身前,寻微遵循记忆拨开了颈侧的头发,看到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这是…… 什么? 光明圣殿的晨钟响过后没多久,圣子教宫的所有生灵开始了新一日的生活。 侏儒小队连夜在所有发条人偶里都加入了守卫指令,因此这个时候还有几个同伴呼呼大睡。 年长的索恩在整理书籍,底下跟着两个笨拙的兄弟。 花园里,奥托照顾着小精灵新种植的花卉,而后者在兴高采烈地练习着被赠予的弓箭。 安宁在中午之前被打破,侏儒们的发条守卫在月桂林里发现了一条毒蛇。 新装备的守卫指令很有用,但是毒蛇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带着半新不旧的皮。 侏儒们告诉了圣子大人这件事。 圣子大人今日比往常还要冷漠,大概又在为帝国稳定的事情烦心,听闻了这件事就合上在看的羊皮文书,随后戴上了象征圣洁的兜帽跟随他们出来了。 无论如何,在光明圣殿的领域里出现黑暗生物,确实是值得警惕的事。 月桂林中有干净的小路,那条蜕皮到一半的死蛇在树林深处。 淡黄的月桂花飘到了圣子纯白的衣摆上,然后不疾不徐的脚步里落进了泥土里。 生机盎然的草地里,一条狰狞的死蛇映入眼帘,锈色斑斓的尸体绞缠打结。 和梦境中的那条完全不同。 ────────────────── 第15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1:“新娘”醒来了 ────────────────── 由于发现了污秽之物,绵延上百里格的教廷中央花园进行了全面的清查。 光明术挥洒在了每一个角落,整座光明圣殿都笼罩在明亮的圣光里,肃穆庞大直入苍穹。 在彻底反复的搜查过后,除了那条毒蛇的尸体之外,神职们没有更多的发现。 这就像灾难来临前的预兆。 为了安定人心,教皇冕下亲自出面完成了净化。 所有圣骑士的巡逻路线与人数也得到迅速调整,时间和频率都做出了更改。 纯洁的白鸽成群飞过,翅膀振动,无视了那些接到密令后行色匆匆出入光明圣殿的枢机主教。 无论日夜,尖顶钟楼都会如期传来宏大的钟声,与层叠的管风琴乐交错在一起,构成神圣与和平的旋律。 这段时间,圣克托佩瑞之外的地方也一直在发生变动。 即使经过了多位身份尊贵的主教不遗余力的净化,可那层象征绝望与毁灭的迷雾依旧在以极不可阻止的速度扩散着。 它们出现得太多,在所有城邦的交接处渐渐蔓延开来,从尤斯提提亚和梅尔西亚之间,又蔓延回了那饱受重创后焕然新生的科姆尼斯。 在这座雨季城邦特有的湿雾中,有什么东西从地下的土壤渗出,穿透街道地砖的缝隙,在不知不觉中爬满了所有阴冷的角落,像是蚕食着这片腐朽地区最后生机的吸血水蛭。 情绪挤压下,平民与贵族之间纷争变得更加尖锐,接连几天都发生了暴乱。 亡命之徒间发生斗殴的频率就更频繁了,被光明教廷的神职关进地牢接受教化的时候,第一次开始不甘反抗,仿佛心中的空洞永远无法被填满。 黑暗侵染带来了苦难,数以万计的信徒聚集到了科姆尼斯的大教堂前,将白鸽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祈祷着神明与教廷的庇佑。 在城邦以外的广袤范围,死亡的气息在所有莽原和山谷游荡,无数的骷髅亡灵复活了。 迷雾在帝国遥远的低等城邦肆掠,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顿中。 但疾病与罪恶尚能得到遏制,光明十字的力量永远充裕,只要保持永不枯竭的信仰就能顺利抵御所有难关。 直到,在尤斯提提亚那座以公正与秩序闻名于世的城邦也开始出现黑暗植物的时候,人们的信心逐渐走向崩塌。 发了疯似的祷告与祈求声里,沦陷的城邦数量在层层递增。 第三教区的审判庭又抓捕了一大批异端,那些黑暗教徒已经神情激动,陷入了一场不惧死亡的狂欢。 “黑暗神接受了我们的祈祷,祂将降临人间!” “所有痛苦的灵魂都是祭品……” 精神错乱的呐喊声被长鞭一声一声抽空,血点在空中飞溅。 在审判官们的跪地行礼里,奥利科斯主教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地牢。 在逐渐严峻的现状下,德沃主教被派往了临近的诺比利斯。 这座繁华的城邦还没有受到波折,是错综复杂的权力之都。 扩大教区的事暂时搁置了,教堂的象牙石堆得到处都是。 贵族们的生活没受到一点影响,晚宴与舞会一场接着一场,谈论着最近面见尊贵政客的种种殊荣,更多的话题是新购置的瓷器与绸缎或是精灵奴隶。 他们对前来守护秩序的红衣主教客气至极,每日都会前往庄严恢宏的大教堂,在所有神职的见证下向神明虔心祈祷,然后在与这位主教的交谈中,顺势提出今日的晚餐邀约。 这是教区大主教亲自认可的事。 晚餐时,人们的衣着光鲜亮丽,殷勤不已向德沃主教致意,谈论圣克托佩瑞,谈论帝国风光。 舞会开场音乐震天,繁华宫殿的烛火整夜都不会熄灭。 这里的平民也已经习惯了贵族的生活方式,麻木地早早关门,在夜色深处会偷偷做些违背教义的事,无论上下都沉浸在虚荣享乐里。 城邦之间的生活大有不同,但在黎明时刻都会准时沐浴在同样的阳光里。 每天都有新的文书送到教皇铺着丝绒的红木桌上,交代本地区的黑暗侵染与秩序的维护情况。 上百位枢机主教各司其职,前往各个地方完成净化与治理。 变故之后的三天时间,寻微都待在光明圣殿,协助教皇冕下处理事务。 即使主人不在,圣子教宫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异教徒的教化进程不会因为圣子阁下的忽视而停滞,虽然代劳者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就是了。 索恩对这件事毫不介意,毕竟没有谁能比得上圣子的智慧与博学,对方不愿意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在圣子不在的时候,异教徒也变得神出鬼没,但是林立的书架上有大半光明典籍都有被无所事事般翻阅过的痕迹,所以,这应该不算是违背阁下的要求。 作为监督牧者的索恩摸着乱糟糟的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又一次深夜回来,寻微看见了等在门边的阿特尔,视线稍稍转开才看到了在椅子上等得睡着的莉拉,对方手里还握着那把新弓箭。 送他回来的圣骑士跪在地上,银剑在腰间闪闪发光。 寻微接受了这位骑士的行礼,抬手为对方降下了圣光。 “愿光明庇佑你前行,瓦伦骑士。” 黑暗的扩散会引来亡灵和恶魔,外派一只英勇无畏的骑士军是维系安宁的重要措施。 这次去尤里提提亚的骑士军由摘满荣誉的圣骑团长领头,有助于安抚信徒。 纯净的圣光让胸口蓬勃发热,瓦伦按住左胸,身后的红披风如同一团火焰。 “骑士信仰,永不背弃。” 他的声音充满坚定,不敢多看那只覆着丝绸的手,又深深躬身,这才起身离开了。 被冷落已久的阿特尔目光在红发骑士的背影上短暂停留,重新回到白袍圣子身上时,刚好对上了青年安静的视线。 “您最近总是很辛苦,”被抓个正着,他没有任何心虚,勾唇重新露出微笑,“需要再用些食物吗?” 寻微无波无澜,“不必了。” 他抬脚走进了教宫,长袍掠过石阶,沐浴进了柔和的灯光里。 盛满圣水的银盆被发条人偶及时送上,青年从容地褪下手套,丝质的手套被体贴接过时微微一顿,但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清洗了双手。 兜帽外披没有刻意摘下,他的神情难以窥见,只有微卷的白色发尾轻轻晃动。 阿特尔手里握着那副长手套,视线从对方的下颌一直看到了素色的指尖,一直到对方用亚麻布擦干了双手,都没有等来和往常一样的回避与提醒。 在寻微转身要往教宫深处走的时候,他开口道:“您这几日并没有为我净化。” 这是个无法忽视的话题。 寻微脚步停下,终于回复了他:“请原谅我的疏忽。” 开口的嗓音依旧清润,只是和面对那个碍眼骑士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阿特尔定定看了对方一眼,勾唇露出了正常的笑容,堂而皇之把那副已经失去体温的手套收进了口袋里。 寻微没有任何反应,带着他去了静室,在整洁静谧的房间里为这位异教徒施展了光明术。 到了现在,异教徒手背那只黑山羊烙印已经完全消失,圣光不会再给对方带来痛楚。 即使几天没有净化,阿特尔身体里也只有一层少得可怜的黑暗之力,健康干净得过分了。 远方的灾祸一刻也没有停止,他没有询问外界的意思,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接受净化的全程目光都落在寻微脸上。 兜帽之下,圣子阁下的眼睛呈现银色,漂亮极了。 寻微垂眸避开了对视,很快结束了净化,将手收进白色外披里。 单独相处的时候十分短暂。没过多久,寻微就以祈祷为由离开了,全程对异教徒的注视视而不见。 他最近很少回寝宫,沐浴后会在小教堂一直待到天明时分。 但在不眠不休的行程里,还是会有短暂的休息。 第四天夜里,寻微久违地躺在了寝宫的床上,在低微的蝉鸣声里,缓缓合上了眼睫。 那本睡前必读的《圣典》今夜只被主人摩挲了一次浮雕压纹,然后就被妥帖地放在了床头。 浅象牙色的床单垂在地面,被微风小幅度地吹拂着。 青年的双手放在腹部,睡姿端正恪守礼仪,神情安然而宁静,仿佛只要注视就能遗忘所有的罪恶与纷乱。 今夜没有月光,蝉鸣消失后万籁俱寂,只有远方被清查过无数次的月桂林传来了窸窣响动。 在帷幕投下深重的阴影里,阿特尔如期而至,撑在一尘不染的床上,久久凝视着身下那张纯洁美丽的脸。 梦魇已经生效,受困者无论如何也不会醒来。 阿特尔视线黏在那张睡颜上久久不动,抚摸着对方细腻的侧脸,俯身吻住那线条柔和的唇,柔软的触感结合着清浅的呼吸,像是诱惑的化身,让意志瞬间土崩瓦解。 淡蔷薇色的唇瓣被摩擦碾压,磨得太重,很快泛起了秾丽的绯色。 呼吸交错,舌尖擦着唇瓣渐渐深入,品尝到了湿意。 在触碰到更多引人失控的津甜之前,阿特尔撤开距离,重重吻开青年半蹙的眉心,炙热的气息沿着瘦削的下巴向下,滑到了脖颈。 紧实流畅的臂膀穿过温热的腰际,按着那片匀称的脊骨就将人抱了起来,咬过喉结,舔过颈窝,高阶神职的百合花香充盈着鼻腔。 赏心悦目的手轻微蜷缩,却被无力地分得更开。 将人抱到腿上时,那节腰身贴合进滚烫的掌心,细得不行,仿佛一掐就断。 这份错觉让阿特尔缓缓收了力,舔着那片柔嫩的耳根,抚到了对方的蝴蝶骨,那月光般的长发擦着手背,香得不可思议。 他偏过脑袋,深沉的视线落在了怀里的人身上,那节天鹅似的脖颈近在眼前,沾染了一片湿痕,细看甚至能感知到那层纤薄皮肤的脉率。 几天前的吻痕已经消失了。 阿特尔视线凝在上面,片刻后又贴近去咬青年的脖子,唇瓣磨过,又牙齿去蹭。 缠绵而灼热的亲吻让猎物平稳的呼吸变得紊乱,那对细眉不堪忍耐般蹙紧,淡白的眼睫也在无意识颤抖。 薄汗被舔掉之后,窄腰被掐得更紧,禁欲的纯白寝衣变得凌乱,连纤长无力的双腿都像柔润的玉石。 耳边是怀中人失去韵律的气息,手指的爱.抚沿着毫无瑕疵的双腿向上,在彻底触碰到底线之前被用力攥住了。 阿特尔动作静止,抬起视线,对上了一双逐渐清明的银眸。 ────────────────── 第157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2: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 那双眼睛仍笼在雾气里,但已经一片冷清,显然是清醒了过来。 在接吻的间隙,阿特尔就感觉到今夜的圣子一直在细微发颤,却只把那当做是无法承载欲望的生涩。 对上目光的时候,他终于得出了答案。 啊,原来是怒气。 我的夜莺醒来了。 不再是水光潋滟的迷茫,是清醒克制的美丽。 在身上发现了不该存在的痕迹后,寻微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冷静思考。 即使自己净化得再慢,残留在身体里的黑暗气息到现在也该消失了,为什么他还会一次次陷入梦魇? 猩红的梦境,低哑的闷笑,湿热的缠吻…… 这些真的是梦吗? 当既定的认知产生混乱,就该得到检验与求证。 于是一切得到验证,衣衫不整的现状让人心神俱震。 寻微注视着眼前的人,那张深邃的面孔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幽蓝的眼睛却兴奋发光。 “你在做什么……” 他的手在隐隐发抖,语气却竭力维持着镇定自若。 阿特尔将青年僵硬的细腰按进怀里,直勾勾盯着那双暗藏愠怒的白眸,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如您所见,我正爱着您。” 这个字眼震耳欲聋,衣不蔽体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清冷绝伦的脸上神情是平静的。 “解释。”他说。 他紧攥对方的手心带着汗,寝衣的领口散乱,苍白的胸膛艰难起伏,尽力抑制着荒谬与难堪。 “向我坦白一切。” “您想知道什么?”阿特尔的目光流过青年轮廓秀气的肩颈,回到了他的脸上,“潜入寝宫?制造梦魇?还是……” 顶胯的动作让那对冷淡的银眸猛然抬起,“阿特尔!” 被冒犯的圣子神情冰冷,果断挣扎着要从异教徒腿上下去,却被瞬间掐住腰身扣进怀里,那双白得晃眼的长腿被压在对方身体两侧,被整齐的黑袍衬得几近透明。 异教徒的手臂犹如铁铸,将人强硬地按回怀里,深深嗅着对方的肩膀,“您想听我说什么?微?” 寻微回答的嗓音很冷:“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阿特尔笑了,灼热的呼吸扑洒在他带着咬痕的脖子上,“您的信任真是令人动容。” 靠近时被毫不留情用圣光击中了胸膛,他握住了那节细瘦的腕骨,面不改色地亲吻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肩头。 于是那片莹润的皮肤顷刻紧绷,阿特尔抬起眼睛,直视着寻微的双眼,“我很早就告诉过您,您无法净化我。” “我无法被教化,也永不会信奉光明。” 低沉的声音蕴含着无穷的恶意,那一刹那对方的眼睛接近黑色,浓郁翻涌的黑暗之力一遍遍提醒着对方异类的身份。 “我永远身处黑暗中,对这份力量甘之如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毫无痕迹地侵入他人的梦境,同样没有任何力量能无视圣光。 常理无法解释的事从来不止这一件…… 寻微抽回手腕,在挣开束缚之前被紧紧按在原地,对上那双劣性不改的眼睛,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相遇以来的种种变故,一切记忆快速在眼前重现。 潮湿雨季中的花苞,无视圣光疯狂生长的红玫瑰,被弄脏的仪式长袍,数不清的暧昧梦境…… 被愚弄的荒谬感袭上心头,寻微忽然道:“是你……” 闻言,阿特尔眉梢微扬,终于缓缓勾起了唇。 寻微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一直都是你……” 所有的冒犯都有了归处,强烈的情绪波动让圣子身体不住发抖,眼神却冷若冰霜:“欺骗是不可宽恕的罪责。” 难得的暴力让阿特尔笑出了声,半张英俊的脸带着掌印,视线落在那只微微发红的手上,慢慢舔了一下被打破的唇角。 “为什么要这样做?”寻微冷声质问。 “一切如您所见。” 阿特尔抬起头,遮掩在乱发后的眼睛深蓝如海,“我不可饶恕。” “我另有所图,只会利用与欺骗。我逗弄您,亵渎您,每日每夜都想要玷污您的信仰……” 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的面孔,阿特尔攥紧了对方的腰,“可是,我也爱您,我疯狂地爱慕着您。您的灵魂令我着迷,您的体温与注视使我感到渴望。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没有一刻不想要占有您,拥抱您,侵.犯您,把您变成我的……” 变成黑暗的所有物,变成深渊地狱的主人。 异教徒眼中带着深沉而炙热的情绪,污言秽语中偏执与病态令人心惊。 寻微别开了脸,“克制情欲就是自救。我已将身心奉献给了光明……” 冷静的拒绝到此为止,他被捏住下巴咬住了唇。 素白的皮肤染上指痕,紧咬的唇齿被强势抵开,撕咬着隐秘柔软的一切,舌尖缠弄,情.色至极,直白露骨地宣示着阴暗的占有欲。 清规戒律的人腰身发颤,拼尽全力将人推开,又给了阿特尔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寻微的领口再次滑了下来,露出半片白透的肩,胸膛薄得甚至能看出心脏跳动的频率。 阿特尔眼神阴冷,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刮痕,“他就那么好?” 这个问题没给出回应的时间。 天旋地转间,寻微被压到床上,柔白的长发散落在床面上,还没来得及蹙眉就被钳制住下颌迎接更猛烈的吻。 这次即使牙关咬得再紧也无济于事了,那条灵活湿滑的舌长驱直入,并不在意被咬得鲜血淋漓。 撕咬唇瓣,擦破黏膜,勾弄那湿热的舌,不带一丝怜惜。 下颌掐得死紧,迫使青年只能仰头承受亲吻,湿润脆弱的黏膜被舔得干涩,呼吸破碎,舌根寸寸发麻。 挣扎之间,床头那本象征神圣的《圣典》无声落地。 常年禁欲的人被深得令人恐惧的吻逼得眼尾泛红,苍白薄透的皮肤生出一层粉意,双手被扣住,喘息难以为继,细颤的腰几乎被卡进对方的骨骼里。 血腥与颤抖滋长了对方的兴奋与战栗,不容拒绝的深吻带来了窒息,洇湿了淡白的眼睫。 接吻的水声在感官里被无限放大,像是狂风骤雨。 混乱之中,寻微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强大的黑暗之力。 这是普通的黑暗教徒不具备的东西,或者说,根本不是人类能承载的东西。 过分浓重的黑暗气息令属于光明的身体发冷,然而到了现在遍布宫殿的圣光还是毫无反应。 为什么圣光会失效? 阿特尔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那些黑暗侵染也会与他有关吗…… 思绪被不断压缩,窒息与困顿席卷了胸膛,寻微的掌心被对方的圣徽硌得生疼,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那双冷如地狱的眼睛。 帷幕猩红,烛火晃动,将床上的景象照得朦胧,水声变得越来越不堪入耳,触碰也不仅限于隔着聊胜于无的寝衣,强盛的绚烂白光轰然爆发。 毫无防备的异教徒被气浪掀开,重重撞上纯白的石壁,摔到地上的瞬间帝国最纯净的光明术就落了下来。 白光迅速编织成牢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光明筑成的锁链束缚住身体,阿特尔狼狈不堪半跪在地,却仍率先抬起眼睛,看向床上撑起身体的人。 青年呼吸紊乱,带着水光的眼睛却一片冷清,下床的动作很慢,起身时凌乱的长袍垂落下来,遮住了修长优美的双腿。 他拉起了散落在一边的领口,向阿特尔走去的全程,掌心的光明术一刻也没有消失,不断对光之牢笼进行着加固。 光明圣殿数以亿计的光明卷中,不止一册有提及过光明术的作用,治愈,净化,防御,所有类型所需的力量各不相同。 在力量足够充沛的情况下,圣光甚至可以凝成实体,用于对污秽之物的禁锢。 羊皮书上古老的文字过目不忘,但寻微从没想过自己会用上这个。 寻微最终停在阿特尔几步之外,散乱的白发披在身后,唇内还蔓延着刺痛,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倾尽全力调取的光明之力构筑出了最坚实的牢笼,白金色的光芒交汇在栅条之间,打造出冰冷的束缚。 身处其中的黑暗教徒神色不明,四肢被发光的镣铐收得死紧,仰头时视线却仍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漆黑的发丝贴着额头,仍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灼热。 寻微神情冷漠,“请你想清楚这件事。” 阿特尔没有反思的意思,只是对这份惩罚哑然地笑了一下。 光明笼罩带来了深入骨髓的灼痛,他神色自若,在寻微的注视下,舔走了唇上的津液,喉头滚动,是毫不避讳的吞咽动作。 寻微目光微凝,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阿特尔开口道:“您是关不住我的。” 下床太急,圣子赤足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闻言脚步一顿,带着褶皱的衣摆被微风吹动。 “那就到你停手为止。”他说。 阿特尔直视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哑声回答:“不会有那一天。” 他微微一笑,“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所有的事都和我有关。” 这份诱饵十分奏效,寻微转过身来,银白的眼睛重新看向他,“你究竟是谁?” “您的阿特尔啊。” 阿特尔眼神晦暗,破损青紫的唇角缓缓上扬,“或者说,您更希望我是谁?” “一个需要可怜与拯救的异端?诞生于黑暗的秽物?还是阴险狡诈的……黑暗神?” 寻微神情漠然,“我只要一个答案。” 就算经历了无礼的对待,青年仍旧脊背挺直,美丽的眼睛永远宁静,像是一片皎白的月光。 “答案如您所见,”阿特尔靠近了栏栅,随意散出的黑暗之力被明亮的牢笼瞬间压制,他愉悦地笑了起来,“我生于黑暗,始终与光明相悖,力量永不枯竭。” 亲眼目睹了光明牢笼在对方的靠近后不着痕迹在变暗,这远比猜测要令人沉重。 寻微敛去情绪,最后问了一句:“这场黑暗复苏,也有你的参与?” 比起参与,更应该说是主导。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更加令人无法承受。 阿特尔没有直接回答,对上青年投来的冷冽眼神,“黑暗终会降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 他抚摸着发光的笼栅,像是在安抚几米开外那个干干净净的圣子阁下,对灼烧的剧痛毫不在意。 “您很清楚,所有人生来罪恶,从来没有被拯救与原谅的可能。 帝国皇帝向您跪地,是要借用神权回击弱者的反抗。公爵轻薄您,是心中的色欲战胜了缥缈的信仰。 就算是您尊敬的教皇也有自己的私心,仰仗着您的同时,也迫使您低头下跪承认他的高贵。那群装腔作势的主教对您毕恭毕敬,也会在心中恐惧时无视您,对您不敬。 他们如此不堪,口中宣扬着光明与正义,对待异端的时候却可以毫不手软。手段用尽,只为了清除异己,稳固权力。弱者依附强者,挥刀向更弱者,最后借助信仰之名就能轻松脱罪……” 阿特尔嘲讽地笑了笑,声音发哑:“您看,世界早已肮脏腐烂,所有生灵吵闹不堪,共同活在罪恶里。那么,为什么还要存在?让所有的灵魂都堕入深渊,在纵情享乐中获得永生,不好吗?” “世界终将沦为黑暗的游乐场。” 而你,将永远属于我。 那番慷说辞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寻微安静听完,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所有的灵魂不会一直站在阳光下,善良的牧者也会存在私心,这不是不可原谅,我们不问行善的目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所有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巨大的情绪波动下,他已经无法再追究阿特尔对教廷私事一清二楚的原因了,对方的本质好像与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样截然不同。 凝视着目光灼灼被束缚在牢笼里的那个人,寻微眸光低敛,悦耳的嗓音满是疲惫:“请战胜情欲。你终会明白一切的,阿特尔。” 禁欲是所有神职都应贯彻的条例,除此之外,怜悯与慈悲也是一样。 这些都是误入歧途的人所缺少的。 他们需要时间。 可在巨变来临之前,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白色宫殿的烛台在天亮之前就熄灭了,但光明牢笼散发的光亮却始终耀眼,甚至能透出那些明净的圆拱窗口。 距离考察异端仅剩的五天里,认知中的一切被完全打破。 寻微在阿特尔的注视下离开了,没再回过寝宫。 新一天来临,圣子教宫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这次圣子大人没有选择外出。 莉拉兴致冲冲地整理了圣子大人的白袍,在送往圣子的储衣室之前,看到了拱窗前圣子的身影。 圣克托佩瑞始终温暖的阳光撒在那道纯白的身影上,仿佛连睫毛都在发光。 就算只是静坐着处理文书,那份令人景仰的典雅与端庄也毋庸置疑,但是圣子大人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莉拉这个时间看到圣子大人没有任何意外,只对自己奇怪的猜想感到疑惑,愣愣地看着圣子大人继续使用羽毛笔才恍然大悟: 勤劳又聪明的大人果然是在思考公务吧…… 在小精灵放心去继续处理圣袍的时候,寻微处理了新一日从低等教区送来的文书。 之前和教皇提过的事得到应证,尤斯提提亚出现的黑暗侵染并不简单。 得到了两位红衣主教的亲自治理,黑暗侵染的痕迹也没有立即消失,甚至在一夜之间席卷了那座肃穆的城邦,将预先保留的所有光明掣肘统统无视。 天空与太阳被黑暗所遮蔽,信徒们只能点起蜡烛,恐慌与绝望和不知名的瘟疫同时在蔓延。 加急的求助文书抵达了光明圣殿,相比与大主教们的慌不择路,两位红衣主教的态度要镇定得多。 然而也只是表象,奥利克斯断言事态恐怕无法控制了。 这份断言即将成为现实。 三大教区已经全部沦陷,在繁华庞大的城邦之外,那些广袤无垠的森林与河流都陷入了寂静,沼泽与裂谷笼罩在无尽的迷雾里。 光明十字发挥的作用逐渐失效,所有神职对频繁使用光明术力有不逮,骑士们的圣剑也失去光彩。 他们都在心底怀疑过是否是光明神不再庇佑他们,可信仰才是最后的希望,越是痛苦,越要祈求,那才是得救的关键。 尤斯提提亚进入水深火热中,帝国最大的审判庭也名存实亡,堕落的光明信徒不计其数。 阶级溃乱,秩序崩坏,谁也分不清死亡与明天谁先到来。 在短短的两天里,曾经最有道德的人也开始犯罪,人们纵情声色,堕入罪恶,黑暗教徒们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狂欢。 不甘堕落的光明信徒争先恐后地挤往了诺比利斯,待遇与那些会被客气接纳的主教与神父全然不同,哪怕接受了净化也不允许进入城邦。他们成了被抛弃放逐的羔羊。 也正是因为群羊的迁徙,诺比利斯的贵族们才意识到下等区那些翻天地覆的变化,这不仅仅局限于供应资源的消失,而是即将逼近眼前的噩梦。 光明的屏障如此坚实,太阳的光辉如此闪耀,他们生来就活在富贵与安乐里,不会相信羊皮典籍里那些虚妄的故事。 因此,所有人都一面心怀担忧,一面还能继续心存侥幸与其他贵族宴会往来,觥筹交错,寻欢作乐。 信徒被排斥的事及时被光明圣殿解决了,但分裂和隔阂的种子已经种下,这群神的子民发生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最近几天,圣子教宫的生灵们一直没有看到黑发人类的踪迹。 那个人以前也会因为黑暗气息的事时不时消失,所以精灵和侏儒都没有感到奇怪。 不被允许进入的圣子寝宫一片死寂,只有努力细听才会听到一点机械齿轮转头的声音。 来送食物的发条人偶被毫不留情地碾碎,除了特定对象以外的任何闯入者都会遭到破坏。 光之牢笼里关了一只难以驯化的恶魔。 蕴含了光明神力的牢笼每时每刻都在分解凝聚的力量,这无异于成百上千次的光明术同时净化。 阿特尔等到了他要见到的人。 白袍圣子端着银托盘,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那张冰清玉洁的脸没有情绪,将端来的食物放在了牢笼旁边。 丝质手套的背面绣着金色日轮,对方连揭开银盖的姿态都符合礼仪。 阿特尔的视线追着那双收回的手往上,看向了青年淡漠疏离的脸。 明明隔着距离,若有似无的百合花香却还是飘入鼻腔。 他忽然贴近了始终明亮的笼栅,任凭剧痛在胸膛和脸颊蔓延,定定望着对方银色的眼睛。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他嗓音嘶哑,说出了第一句话。 在属于圣子的寝宫,对方留下的生活痕迹不多。 可无论是清澈见底的圣池还是掉到地毯里的《圣典》,都曾被内敛的圣子接触过,闻过对方的呼吸,感受过对方的触碰,甚至可能留下对方带着体温的香气。 囚笼所见到的光景有限,能看到昼夜不同的露台一角,此处都是寻微的气息。 关于思念的直白表述换来了接收者的垂眸,那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 “请进食吧。” 情理之中的,寻微没有回应他。 阿特尔攥紧了牢笼,这才看向了对方为他带来的食物。 雕花银托盘里静静放着精细的面包和白鱼肉,搭配着甘蓝与碎果干。 根本不像阶下囚的待遇。 都是共进晚餐时他们一起吃过的。 阿特尔盯着那些食物,几秒之后慢慢笑了,“您觉得我需要进食吗?” 寻微没有回答。 一连几天滴水不进,普通人类都会变得虚弱,根本不可能还有精力去破坏人偶。 察觉到囚笼外的圣子想要起身,阿特尔用手牵住了对方纯白的衣角,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光明组成的锁链不会发出声响,在异教徒四肢上留下了狰狞的灼伤,可象征死亡的黑暗气息却仍在不时外溢。 寻微迎着他的视线,抽回了自己的衣角,又说了一遍:“请进食吧。” 被反复压制过后的黑暗之力可以被纯净的光明术化解,但那片衣角还是留下了几道深刻的褶皱,破坏了神圣的美感。 寻微无动于衷,转身欲走。 阿特尔待在囚笼里,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您知道我出来您会经历什么……” 寻微不语,离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被困在方寸之地日夜接受折磨,当然会滋生怨恨。 但为光明而死不算是违背任务的初衷,他从不惧怕这一点。 ────────────────── 第158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3:抓住你了(本章雷点低勿入 ────────────────── 银托盘是侏儒的发条人偶收回的,它们拖着断臂又被拆得七零八碎。 那些食物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侏儒们闷声不吭修好了报废的人偶,都在为可怕的破坏感到吃惊。 他们不会去追问圣子大人,只会挑剔自己发明的坚固程度,然后默默改进。 寝宫的牢笼注入了世间最强大的光明之力,不会让异端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就算囚禁了幕后者,这场黑暗复苏也没有就此终止。 世界的异变一直在继续,诺比利斯之外的地方黑暗侵染的程度已经很深了,城邦建筑和高山河水都被寂静的黑暗所笼罩。 迷雾重重,陷入癫狂的人们毫无顾忌。灵魂在黑暗中堕落,也在黑暗中腐烂,最终沦为虚无。 绝望与欢乐相互阻隔,无处不在的黑暗终于遮蔽了天空。 很快,诺比利斯高悬的太阳不再升起,迎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阴雨季。 圣骑士的军队还尽职尽心守在城邦之外,贵族们打着伞乘上马车,蕾丝伞被突然的黑雨淋得湿透。 他们抱怨着糟透的天气和大打折扣的衣食,放肆地嘲笑那些粗鄙无礼的下等人,对后者冷冷的瞪视全然不知。 渐渐的,连那些最热爱交际的贵族都不再办宴会了,很多贵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特殊的现状下,大教堂成了人们更加热衷前往的场所。 听说那三位被他们极力讨好的红衣主教已经接到了来自光明圣殿的信件,在解决完黑雨的事后就要启程回去了。 饱受尊敬的大主教们亲自地毯式地清查了偌大的城邦,当下仍在大教堂内坚守阵地,施展的光明术可以令所有人放松下来,但无法浇灭所有担忧。 难得的阴雨淋湿了教堂的浮雕,将光明十字侵染成黑色。 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预测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阿特尔拒绝进食,寻微就没再让发条人偶进过寝宫。 几天之后,他重新端着食物去见了阿特尔。 被囚禁的人一动不动地待在明亮的牢笼里,在圣子进入视野的第一秒,黏稠的目光就黏了上来。 视线如影随形,追着他的脚步无声向前,一点一点移到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所有的暧昧痕迹都消失了,可却似乎还能透过那庄重素雅的长袍,看穿其中的皮肤与骨骼。 在发现所有的言语都不会得到回应之后,阿特尔就不再对寻微说一句话,只是眼神深沉地盯着他。 今天送来的是白麦面包与慢炖嫩肉,圣殿食物的味道总是很清淡,没有得到异教徒半个眼神。 寻微俯身放下银餐盘,起身之际被紧紧扣住手腕,男人优越阴郁的面容猝然逼近,隔着光明牢笼直直与他对视。 鼻翼翕动,隔着丝绸嗅着他单薄的手背。 寻微神情未动,将手抽了回来。 微凉的皮肤染上了灼热,温度久久不散。 他没有任何训斥,把手收进了衣袖里,对阿特尔密不透风的注目视若无睹,很快起身离开了。 最近总是独来独往的圣子大人吸引了莉拉的注意。 她终于忍耐不住好奇:“大人,那个人类去了哪里?” 白发白眸的圣子大人正站在浮雕立柱边,长发披散身后,正静静注视着花园里长势喜人的鸢尾百合。 所有花种都得到了良好对待,盛开得极为灿烂,此刻正有几只蝴蝶在上面停驻,银白的翅膀在特定角度下甚至呈现出了绚烂而诡异的黑色。 听见询问,寻微移回了目光,“他正在接受教化。” 这个答案和之前的猜测相吻合,对方以前就只喜欢待在圣子身边,他们见不到人影也很正常。 莉拉歪着脑袋,多问了一句:“他又变坏了吗?” 寻微沉默,几秒后,摇了摇头。 这真是一件矛盾的事。 但莉拉从不会怀疑圣子大人的话,仰望着对方情绪很淡的眼眸。 “大人最近是在为诺比利斯的事感到担忧吗?” 寻微没有否认,只说:“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 琴乐般的声音让人信赖,莉拉乖乖点头,背上弓箭蹦蹦跳跳地去了月桂林。 最后的光明防线如同铜墙铁壁,所有的神职人员没有一丝懈怠,可黑暗侵染还是在诺比利斯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在地下,在空中,在所有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等到天生安于享乐的人们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艘世界的巨轮正在逐渐沉没,比绝望和恐惧更先到来的是惊慌失措的瘫软。 然而无论如何补救,黑暗都无孔不入。 那些饱受侮辱的人们在迷雾中聚集,连绵起伏的贵族宫殿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混在黑夜里,火光冲天。 流血,暴力,尖叫,痛苦和罪恶会如同海啸般冲毁精心搭建好的一切。 然后,走向既定的结局。 在诺比利斯彻底沦为地狱的这一夜,阿特尔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今夜无月,圣子教宫笼罩在一片漆黑里。 带着光明神力的牢笼仍散发金光,但已经不堪一击,阿特尔垂下视线,扫了一眼四肢可有可无的桎梏。 于是,昏暗中传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正在被暴力掰开。 再之后,属于光明的力量轰然破碎。 寻微正待在小教堂里。 不再回寝宫之后,他每晚都待在这里。 白天和教皇商议净化的事被对方以谨慎的理由拒绝了,几位红衣主教即将归来,如果再和其他的枢机主教从长计议,恐怕没有时间了。 剧情中的黑暗侵染始终在不容违抗地发生着,他应该去一趟诺比利斯。 沐浴过后,寻微站在圣坛前,长久地望着那尊神圣的光明神像。 深夜里静得只能听见银烛台上蜡烛燃烧的声音,白色神像无声屹立,面容在跃动的光影下难以看清,身躯宽大,神袍垂地,蕴含着宇宙法则的力量。 沉睡的神明从不给予回音,这场既定的困境注定只能靠自救。 致使一切发生的源头与曾经的设想完全不同,这份认知的混乱难以调节。 深夜的钟声早就敲过了,温暖教堂外的夜色在渐渐变深,无形的黑暗疯狂涌来,挤占浮雕精美的长廊,爬满白墙与立柱,让整座宫殿瞬间寂静。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逼近。 察觉到这一点,寻微立即转身,然后就看到了门口那道漆黑挺拔的身影。 黄铜门框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荆棘,阿特尔抬起眼皮,深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抓住您了。” 异端的逃脱比预想得还要快,寻微眉心微蹙,终于开口:“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阿特尔置若罔闻,高大的身躯直接从光暗交界处进入了烛光里。 对上白袍圣子漠然的眸光,他不带感情地勾了勾唇,“您不是一直教导我,要向神祈祷吗?” 可这份建议从未被听从过。 明白一切的寻微无意和他争辩,平静询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阿特尔笑了一声,“您今晚和我说了好多话。” 随着他的走近,那些黏稠的暗色从门外挤入,潮水般铺满了白石地面,遮住了繁复雕花的尖拱窗,向唯一洁白的圣子接近。 “我告诉过您,我的力量不会枯竭,人们从未停止过为我献祭……” 短时间内献祭的灵魂不可能这样多,一定是又发生了难以想象的祸乱。 感受到了过于浓重的黑暗之力,寻微毫不犹豫抬手召唤圣光,可手心刚刚发热就被阿特尔攥住手拽到了胸前。 这样的距离让呼吸交错在一起,寻微抬起眸光,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脸,“适可而止,请不要一错再错。” “那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了,微。” 阿特尔勾唇握紧了青年漂亮的手,鼻尖着迷地蹭过对方发紧的指尖,在察觉到挣扎之前就收紧了力气。 污秽的暗色聚集在地面,他垂眸看向那双霜白的眼睛,循循善诱:“那些该死的人不值得您的怜悯。他们永不知足,因为欲望挑起纷争,因为利益杀死同类。贪心许愿,难道不该付出报酬吗?” 寻微不为所动:“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阿特尔。” 那个名字只有被这道冷淡的声音念出来才如此动听。 越界的距离让圣子想要后退,阿特尔不紧不慢将他拉近,嘴唇擦着他白皙的耳根,“即使有例外……” 温热的气流带来僵硬,掌心按住青年细腻的后颈阻止对方逃离,他继续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对上寻微陡然冰冷的视线,阿特尔唇角的笑容扩大,“亲爱的微,我是黑暗的化身,残酷与毁灭才是我的天性,永远学不会善良和仁慈。” 他蹭过对方秀挺的鼻尖,嗓音逐渐低哑:“我因黑暗而生,这是我的宿命,您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光明之地的亲昵让寻微不堪忍受,掌心立即绽放出圣光,把面前的人连同那些即将逼近圣坛的黏腻暗色一起震退。 纯净的白光填满了一切,四散的温暖光点让银台上的烛火都有一瞬间的静止。 阴影翻涌着退到了阿特尔身后,突然强盛的光明之力让长袍衣摆不断浮动。 看着挣开束缚的圣子,他微微勾唇,没有太过意外。 寻微神色冷漠地站在圣坛前,圣光如流水般倾泻,“请你离开。” 这句话被再次无视,阿特尔向他走了过来。 圣光直直地穿过身体,没有带来任何阻碍。 然后,所有光明的屏障被轻易打破。 寻微目光一凝,没有停下调取光明之力,却无法阻止对方前行的脚步。 察觉到什么,他忽然看向柳叶窗外,世界一片漆黑,完全不同于平常的仲夏夜。 微光和蝉鸣全都消失,空气死寂,压抑,阴冷……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覆盖整座教宫的黑暗之力。那些污秽之物编织成囚笼,遮天蔽日封闭了一切。 原来这才是黑暗侵染无法阻止的原因,阿特尔已经发现了一切。 遗留于世的光明神力被封锁在了圣子教宫,于是光明削弱,净化失效,让半个光明帝国沦陷在了黑暗里。 所有变故的发生就在眼前,寻微却一无所知。 望着走到面前的人,他嗓音干涩:“你究竟、隐瞒了我多少事……” 阿特尔去扶神情怔然的青年,被毫不留情避开了,淡白的长发滑过指缝,留下柔滑的触感。 不容亵渎的圣子目光如冰,一身白袍站在圣坛前,是寸步不离的保护姿态。 阿特尔了然低叹:“原来是在这里。” 隐藏的教皇权戒,不见踪迹的光明神信物,强大的光明之力可以被教堂神像完美掩盖,即使暴露在阳光下也从不被外人察觉。 只因为这是圣子的教堂。 原来如此,我的圣子真是聪明得令人诧异。 意味不明的低语轻易激起警觉,寻微手中的圣光毫不犹豫组成了新的牢笼,还没来得及束缚上对方的四肢,就被抓住手腕紧紧带进怀里。 腰身的桎梏犹如钢筋铁骨,阿特尔扣着他秀丽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这个时候,您是在保护您的光明神,还是……教廷的信物?” 烛光倒映进圣子银白的眼底,照出了更为冰冷的东西。 阿特尔指腹压住他的侧脸,“光明的谎言需要您维护到什么时候?光明正在陨落,早就没有所谓的神赐之力了不是吗?为了一个永不回应的神您还要做到什么地步?” 炽热的呼吸让寻微别开了脸,极力去挣开他的手,眼神没有一丝一毫波动:“祈祷无须回应,真神的光辉不会因俗世改变。” 阿特尔笑了,掐紧他的腰身将他抵到了白石圣坛上,“您就没想过吗?为什么神力在消散,为什么黑暗会复苏,为什么帝国的防线如此脆弱?因为世界在走向终结,你们的神抛弃了你们,我可怜的圣子……” 无礼的对待让圣子庄严典雅的白袍压出了褶皱,柔顺的白发垂在冰凉的石面上,他抬起眼睫,打断道:“那又怎么样?” 阿特尔眼神骤暗,看着青年淡粉色的唇一开一合,发出悦耳的嗓音:“信仰是对至高神的坚守,祂不必垂听。祂的回应,是额外的馈赠。” 所以谈不上抛弃。 阿特尔听出了那句未尽之语,忽然笑了,“即使黑暗与死亡明天就会到来,您的神却高高在上无所作为,您也不改初心?即使会经历绝望无法求救,您也忠贞不渝?您就这样爱他?” 腰间的桎梏越来越紧,寻微没有回答这些无意义的问题,“请停手吧,保持怜悯,趁一切还有回旋之地。” 阿特尔面无表情,“我永不怜悯。” 话音落下,光明十字已经抵到了喉头。 寻微静静地注视着他,“请停手吧。” 用于祈祷的圣物边缘被打磨得很尖锐,被细长的手指紧紧握住,蕴含的光明之力不容小觑。 突然的局势逆转让阿特尔微微挑眉,在光明十字的威胁下,没有放开对圣子的钳制。 那些暗色的阴影在脚边堆积已久,轻挑地缠上了圣子细瘦的脚踝,像是蛇信舔过。 果断刺下光明十字的手腕被抓住,寻微当即撑肘阻止了对方的靠近,翻腕去刺对方的胸膛,却依旧被轻易挡了回来,挣开桎梏的下一秒就被按到了白石地面上。 你来我往的较量下,黑发异端开口道:“您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退让。” 圣子的白发滑过掌心,下一秒反刺的金色十字架就破空而来,阿特尔钳住那只手腕,亲吻了一下对方泛白的指节。 有带着圣光的惩罚落在了胸口,即便如此寻微也无法摆脱压制,混乱之间,呼吸紊乱,只能注视着那架光明十字被打落进黑暗深处,被暗色的阴影所掩盖。 阿特尔俯身靠近了受制于人的圣子,对方胸膛轻轻起伏着,紧贴的那层微凉皮肤在渐渐发热。 “现在,您又要怎么做呢?” 寻微没有回答,被压制的掌心重新凝聚起了洁净的圣光。 前所未有的纯净程度,就像真正的神力。 阿特尔笑容变冷,掐紧了他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寻微安静地回望着他,“应当守护光明,直到死亡临近。” 随着话音一起到来的是灿烂的圣光,与此同时,圣子的脸色迅速苍白如纸,被扼住了纤细的脖子,银色的眼眸也波澜不惊。 “若你要毁灭一切,请先杀死我。” 在绚烂得能灼穿眼球的圣光里,阿特尔一点一点笑出了声。 “如你所愿。” 毁掉他。 杀了他。 让阻碍消失,让纯洁陨落,让一切回到起点。 摧毁光明。 不可犹豫。 不可动摇。 所有的黑暗化作藤蔓缠上手腕,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净化圣光戛然而止,扼住脖颈的手掐上了下颌,寻微的视线被迫抬高,狠厉炙热的吻落了下来。 唇舌交缠的水声与闷哼在寂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咄咄逼人,无路可退。 潮水般的黑暗彻底漫进了室内,将素雅的白色尽数挤占。 那些黑色藤蔓爬上了教堂穹顶,圣洁无垢的圣子跌进了玫瑰花丛,手脚被荆棘紧紧缠绕,收拢的倒刺刮过纤薄光洁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艳丽至极的红痕。 一丝不苟的长袍被蹭得凌乱,清淡的百合花香被层层剥开。 寻微被带着血腥味的吻激得眼尾发热,脖颈紧绷后仰,下颌却被掐得死紧不得自由,朦胧的水光顺着皮肤滑落,长藤盘踞,血色玫瑰盛开在雪白的发间。 暴力的吻比起情爱更像是泄愤,柔嫩的唇齿饱受凌虐,碾成了靡丽的蔷薇色,连最轻微的喘息都干涩发疼。 密不透风的缠吻永不停止,燥热,困顿,眩晕。 舌尖舔.弄血丝,擦过发烫的黏膜,勾缠破损的舌,几近癫狂的暴行引来了失序的战栗。 挣动的四肢被缠得更紧,挣扎间勒出了深深的痕迹,苍白透明的身体渐渐染上了其他颜色,烛光的微光中,昏暗的穹顶变得遥远而扭曲。 寻微闭上眼睛,眼睫湿透了。 无力与潮热层层堆积,被松开唇瓣后的世界变得混乱颠簸,挣扎与喘息交错着,模糊的视野里只有数不清的红玫瑰。 潮湿的眼睫越变越重,寻微听见了自己紊乱无序的呼吸,破碎的,断续的,一声重过一声,让世界也变得零碎。 他被压到了神像前,浅白的长发散落肩背,洇汗的手心撑住冰冷的石面,下颚却被迫抬高。 于是恢宏的神像直直撞入眼帘。 阿特尔勾住了腰身发软的圣子,亲吻他皙白的耳廓,“您不是很爱他吗?请向他祈祷吧……” 高大的光明神像静立着,面容轮廓笼在灯火的阴影里,慈悲而强大,似乎无声注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 “您看,他正看着我们啊……” 毫无反应的人开始细细发抖,细窄的腰身瑟缩着,红肿的唇间溢出一声不堪忍受的气音。 垂头的动作被遏制,阿特尔咬住他的耳尖,一字一句地问道:“您仰慕的神会来救您吗?他早就死了啊……” 满是恶意的诅咒没有获得回应,阿特尔把意图逃跑的人抓进怀里,掰过对方的下巴和他接吻。 唇舌交缠,寻微咬了他。 刺痛和鲜血重新在口腔蔓延,阿特尔把人死死压进怀里,躯体相贴,将对方那些隐忍吃痛的声音尽数吞没,不留余地,肆无忌惮。 特殊的反应引来了不明缘由的报复,一整夜,寻微的视野里除了那些象征罪恶的红玫瑰,就只有那双疯癫透蓝的眼睛。 潮热得濒临痛苦的刺激让他失去了意识。 黑暗笼罩而来。 一夜地狱。 …… 清晨如期到来,温暖的日光穿过了最高的尖窗,投进了恢复一尘不染的白石地面。 柔和的光线渐渐明亮,照在薄薄的眼皮上,青年缓缓地睁开双眼,最先入目的是神圣庄重的教堂穹顶。 察觉到异样,他垂下眼帘,看到了无名指上点缀着猩红宝石的戒指。 ——是教皇权戒。 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寻微慢慢移开了目光。 他从散落的衣物上起身,绸缎般的长发滑过满是咬痕的肩膀,撞进了视野里。 微卷。 漆黑。 侧面的祷告台上放置着一面用于整理仪容的银镜,寻微缓慢披上白袍,撑墙站了起来。 湿黏沿着腿根蜿蜒,使得脚步微微凝滞。 他最终来到了祷告台前,背光的银镜倒影清晰。 青年长发乌黑,眼瞳如墨,美丽的面容上神情恍惚,全身痕迹斑驳。 ────────────────── 第159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4:嘴唇却似乎红得过分了…… ────────────────── 寻微曾经见过受到黑暗侵染的人。 他们会从内脏开始腐烂成水,不知名的疫病会噩梦般扩散,产生巨大的痛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改变肤发和瞳色…… 眩晕他站立不稳,及时撑住了祷告台,与镜中黑发黑眸的自己对视着,被长袍遮掩的身体堕落、罪恶、不堪入目。 除了苍白以外,没有一丝虚弱。 残留的黑暗之力藏在身体深处,指根处的红宝石在晨光下光彩璀璨,其中蕴含着堪称恐怖的光明神力。 昨晚对峙时,阿特尔的态度太过强硬,寸步不让,步步紧逼,寻微甚至以为会被对方杀死。 但是,他等来了新一轮的日出,被珍藏的东西也没有被取走。 空气变得洁净而轻盈,那层笼罩了整座圣子教宫的黑暗牢笼已经消散了。 为什么……? 疑惑不得解答。 雕花窗内的日光落地无声,倾洒在光.裸单薄的皮肤上。 寻微穿上了满是褶皱的衣物,无颜再面对正中心那尊沉默挺拔的神像,视线从已经被复原的圣坛上最后掠过,然后缓步离开了这里。 寝宫没有发生任何改动,除了角落里消失的光之牢笼。 圣光消散,魔鬼脱笼,那片空地上没有留下丝毫尘埃。 清澈的圣池洗去了所有污秽,柔软的白袍披上身体,戴上兜帽,一切不洁都被遮掩。 属于光明的力量重新降临了整座白色宫殿,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层黑暗气息也驱散了。 蝴蝶振翅,花草间晨露聚集,小花园里的喷泉溅出哗哗水声。 昨夜诺比利斯沦为炼狱的事已经传到了圣克托佩瑞。 光明圣殿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件事,各大枢机主教书桌上的召集铃都已响起。 前来送信的光明祭司神色慌张,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圣子教宫,被圆顶宫殿充裕的光明气息感染得双腿一软,差点被门口的白色台阶绊倒。 等到穿过长长的回廊、被带到了帝国唯一的光明之子面前,这位黑领的光明祭司已经勉强恢复了镇静,可以在与那位阁下交谈时不至于嗓子发抖,言行失态。 圣子阁下正端坐在桌前,穿戴矜持,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容颜,没有一丝皮肤外露,双手轻轻交叠,不见褶皱的雪色长袍优雅垂地。 不知为何,这位阁下今日好像更加沉默寡言,简单的单词都咬得很轻,尾调带着难以掩饰的哑。 但那份纯净强大的气场总是令人心生敬意,光明祭司稳住声音,把诺比利斯的事一一交代清楚了,这才恭敬地传达了教皇冕下的意思。 事态严峻不容乐观,需要尽快平定羔羊之间的纷乱,阻止黑暗继续蔓延。 剩余的枢机主教正在至圣所与教皇冕下进献对策,那位冕下示意圣子午后时分前去商议。 与光明有关的事圣子阁下从不推诿,可这一次对方却默然了片刻,然后才答应下来,好在淡漠的语气并无变化。 顺利完成了教皇冕下的命令,这位光明祭司松了口气,右手抚胸向圣子告辞,起身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那位阁下的小半边脸。 白得透明,嘴唇却似乎红得过分了…… 还没等他想得更多,圣子阁下微微一动,那绣着橄榄纹的兜帽抬起,忽然看了过来。 一刹那的浮光掠影,难以看清容颜。 然而偷窥已经是极其不敬的行为了,光明祭司心头一惊,羞愧万分地把头垂得更低了。 “愿圣光与您同在,阁下。” 帝国在三位红衣主教的协助下平定了诺比利斯的内乱,羊群的冲突以和平协议解决。 可在蛊惑人心的迷雾中,新的矛盾很快又会一触即发,永无天日中,人们摩擦不断。 那场暴乱带来了长久的影响,鲜血染红了华丽的宫殿。残留的血污在连绵的阴雨中变成了黑色,渐渐化成了恶心的黑色黏液,无声无息加重了雾气的蔓延。 圣殿的光明之力重新恢复也无法对挽救事态有太大帮助了,压倒性的黑暗在所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越来越深重的雾气不容轻视,每一天都可能是世界终结。 在恐慌之中,人们争先恐后地赶往了最后一片净土。 圣克托佩瑞。 光明圣殿的钟声永远在这片土地回荡。 圣殿的所有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近百位枢机主教的圣光毫无保留地挥洒在了纤尘不染的街道;所有重要区域都有圣骑士与帝国军队共同看守;光明神职们日日夜夜都待在光明圣殿,无论是净化还是治愈都听从派遣。 在如临大敌的现状下,一个异教徒的消失这种事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哪怕有人察觉,也只会由衷觉得早该这样。 光明圣殿从来不允许异端存在,抹除和驱逐才是情理之中。 只有精灵和几个侏儒诚心实意地为自己的同伴担忧过。 出于某种特殊的观察力,他们不敢去追问最近很少露面的圣子大人,在他们心中,圣子的优先级永远高于其他人。 于是圣子教宫的生活一如往昔,只是少了一道黑色身影。 那间靠近月桂林的房间变得无人问津,在夜晚时分静得出奇。 几天过去,寻微的发瞳颜色还是没有恢复原貌,那些残留在身体里的黑暗气息很难彻底清除。 强势霸道得,和它们的主人没有任何区别。 教皇权戒被归还给了教皇,那份力量过分惹人注目,只能暂时放进了光明圣殿深处。 在老教皇去世以后,世界的进程从未停止过,那枚在最后关头会发挥作用的戒指需要妥善对待,于是才有了长达几年的隐藏。 光明消散时,借助沉睡神明的力量并不是一件不堪的事,前提是没有对神不敬。 不敬重神明的人无法得到庇护。 三位红衣主教风尘仆仆抵达光明圣殿是在深夜,那是偌大的圣克托佩瑞作为寂静的时候。 光明圣殿始终灯火辉煌,庞大与神圣程度就算是在黑夜中都尤为突出,这是人间最靠近神明的场所。 纯白的石墙上嵌着鎏金烛台,长短错落的蜡烛光线明亮,将教皇宫殿正殿之外的回廊都照得一清二楚。 月桂与橄榄交织的浮雕落满石壁,暗红色的地毯淹没了所有神职的脚步。 长长的走廊里,那些手执光明十字的枢机主教已经闻讯而来,就算在深夜也衣装整齐,俯身贴耳侍奉在正值壮年的教皇冕下身边。 低语中夹杂着肃穆的敬意,谈论着不可改变的信仰,心底却在为即将逼近眼前的灾难而担忧。 奥利克斯主教站在教皇的下位,早在归来露面的第一时间就收获了一致的关心问候。 在德沃和乌尔比两位主教也接受过圣水沐浴、匆匆赶来后,奥利克斯的目光从上百张窝囊又古板的面容上扫过,没看见那道安静的白色身影。 深夜的秘密会议只有教廷上层人员参与,交头接耳的低语逐渐消失在蜡烛燃烧的声音里,终于谈起了今夜的正事。 贝尼恩冕下靠坐在红金丝绒铺就的教皇椅上,听着下方的枢机团慷慨激昂地辩论,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这些智者的建议与提案往往要博弈许久才能得出结果,今夜注定无眠。 这次争论的焦点一直在净化黑暗上。 在黑暗重临人间的情况下,光明的力量所剩无几,需要在净化与防御谨慎斟酌,一旦决策失误就会让整个光明教廷彻底崩塌。 枢机主教们早在会前就已经议论纷纷,现在面红耳赤地争辩起来,与平常在骑士与贵族面前维持的那套从容姿态大相径庭。 主持大局的红衣主教观点并不统一。乌尔比主教和德沃主教更倾向于稳定光明的防线,坚守住最后一片安宁,然后再徐徐图之。 奥利克斯主教一贯雷厉风行,早在信件中就不止一次提议过全境净化。 类似的说辞教皇在另一个人口中也听过,只不过对方的说法更加冷静委婉,任何时候都留有分寸。 都是出乎预料的固执。 枢机团各个派系争论不休,其实都在暗自观察着红衣主教们的脸色。 最后是奥利克斯主教最先开口:“已近天明,不要在无用的辞藻上浪费时间了。各位直接说明观点吧!”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里,乌尔比主教只好率先对教皇抚胸行礼,“冕下,主教们对真神的虔诚都不容置疑。净化黑暗的决定很是明智,然而所有事情都需留出考量的时间,静待神的指示。” 德沃主教整理着红袍,顺从附和:“我们应当敬畏真神的安排,通过祂的考验时,不可轻率,亦不可懦弱……” 奥利克斯主教冷哼打断:“你的言辞漂亮得像空麦穗,德沃。” 德沃主教笑而不语,没有追究。 主教们的目光争锋相对,枢机团不敢高声言语。 乌尔比主教好脾气地将话题接了过去,安抚道:“言谈不分华丽与朴素,只需保持文雅。奥利克斯大人,不妨向各位说说您的看法?” 他热络讨好的语气令人受用,奥利克斯昂首,“我的决定你当知道,从不轻易更改。既然是真神降下的考验,就不可怠慢。我们应当向真神献上全部的虔诚,用神明赐予的光明拯救那些痛苦的灵魂。而不是再三拖延。” 乌尔比又要冒汗了,“奥利克斯,这件事我们确实已经有过讨论,只是冕下……” 德沃适时打断:“冕下也有自己的考虑,牧者如何能不恪守谨慎?” 这话说得并没有错处,一直大气也不敢出的枢机团终于传出几声附和。 奥利克斯冷笑出声:“圣克托佩瑞是光明眷顾之地,却只保护了一群无知的羔羊。你们敢站在圣像面前说这些话吗?伟大的光明神会看穿你们的虚伪!” 直截了当的训斥把气氛降到冰点,场面陷入僵局之际,贝尼恩的纯白权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带着轻微回响的声音打断了场下的争执。 所有神职立即敛声屏气,站直身子向这位尊敬的冕下致意。 默然不语地坐了几刻钟,贝尼恩的神色始终和煦,开口时语气沉稳:“光明必将驱散黑暗,这是我们作为牧者的职责。正义从不在于唇舌之间,这会错过神的指引。正道往往只有一条,谁愿意先向我道出心中的答案?” 话音落下,是长久的静默,只剩下正殿外广袤花园里的风声。 成百上千根蜡烛光色柔和,映出枢机团神色各异却不改严肃的脸,红袍鲜明,影子落在白墙上。 直到一道圣光般的嗓音打破了困局—— “此事必做。” 近百位枢机主教转身行礼,不约而同向两侧让开,为那位踏进正殿的洁白身影让出一条路。 事实上,在听到对方声音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无关利益场合,无论身份高低,都会对这位光明偏爱的阁下有着几近盲目的崇敬,就连红衣主教都要向对方行礼致意。 人们当然不会追究圣子姗姗来迟这种事,毕竟最近一段时间的议事,对方一直都很少参与,今夜能够前来已经是难得的重视了。 在众人的目光里,身披兜帽的圣子走到了最前方,站在几位红衣主教之间,向教皇抚胸行了礼。 青年素雅的长袍不染尘埃,在德高望重的智者间没有丝毫逊色。 烛光下,贝尼恩的脸色放缓了几分,在他起身后才询问:“孩子,你有话要说吗?” 圣子嗓音清晰:“黑暗的蔓延不会停止,请冕下允许这场净化。” 承认黑暗的强大是不被教廷允许的事,但教皇却没有任何责怪,只温和的目光落了下来,俯视的视角能看到白袍圣子素净的颈脖,端庄至极,没有一缕发丝垂落。 收回视线后,贝尼恩维持着教皇的威严,温声开口:“为什么这么说?圣子,是你心有顾虑吗?” 沾染黑暗的事很难逃过高级神职的眼睛,所以近来寻微都尽可能地回避了会议,但净化的事不容拖延。 在出门之前,他最后一次对自己施加了光明净化,但被污染的眸发依旧没能恢复如初。 慈爱的教皇眼神里带着审视,语气再温和也不会改变对方捍卫光明的权威。 无法轻易说服。 所有的目光集于一身,白袍圣子身影静默,几秒后,终于开口: “因为,我也经历了黑暗侵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整个枢机团都脸色煞白心神大震,奥力克斯反应过来出声训斥:“阁下!” 乌尔比紧随其后,声音都在发抖:“圣子阁下,请务必谨慎言语,其中必有误会……” 惊骇的劝阻没有得到回应,白袍圣子佩戴手套的右手扶上兜帽,指节交叠,纯白的兜帽就被褪了下来。 梳起的长发散落而出,光泽柔亮,如同丝绸。 死一样的寂静后,有人开口:“阁下……” 那古怪的语气让寻微意识到什么,眸光微抬,从旁边银器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枢机主教们本来已经摇摇欲坠险些瘫倒在地,连目睹了圣子阁下真容的惶恐都顾不上了,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还是跪在了地上,不敢多看光明之子不容亵渎的容颜。 被黑暗侵染的人必有外显特征,但永远不会有人将这些与帝国的日光联系在一起。 “阁下的玩笑足以让信徒心惊……” “您永远受到光明神的眷顾,请务必不要妄自菲薄。” “……” 所有人都劫后余生,只有白发白眸的青年立在原地,情绪淡漠的眼中染上困惑。 如果这不是他想要的,那应该是……什么? ────────────────── 第160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5:窗前消失的人 ────────────────── 进入圣克托佩瑞的所有信徒都要经过甄别与净化,上百位枢机主教都有一眼分辨他人是否受到黑暗侵染的能力。 因为黑暗气息改变的瞳发在兜帽摘下的刹那恢复如初,这份改变无声无息,哪怕是最高级的神职都没有察觉。 寻微从思绪中回神,视线忽然离开十字银器,重新观察起了这座灯火通明的教宫。 高耸的石柱支撑正殿,两侧的长廊灯火朦胧,看不清阴影里的浮雕。 一切正常…… 贝尼恩撑起手中的权杖,没有再坐回教皇椅上。 他审视了一番那位不染污秽的圣子,才徐徐告诫:“孩子,我知晓你担忧羊群的心,但言行当如同无害的春风,不可惊扰了众人。” 反应过来的德沃和乌尔比当然顺势附和,这两位都是不会苛责圣子的人,只有奥利克斯没放过自己初次任性的受教者。 他面无表情地教导:“侍奉神前,不可妄语。” 光明的威严不容玷污。 所以那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只能是玩笑。 哪怕圣子阁下从来不苟言笑。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期盼目光里,圣子垂下白睫,无波无澜,“是我心急。” 简单的一句话就安抚了最后一丝惊疑。 可是哪怕风波已经过去,神职们也是心有戚戚,被圣子阁下的态度所感染,心中的观点不可避免发生了一点动摇。 必须尽快完成净化,在光明的灵魂被损毁之前。 施压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枢机团达成了共识,没有留意到圣子阁下始终神思不属,毕竟他们连对方浅白的长发都不敢多看。 这场深夜的议事很快结束了。 受人尊敬的教皇冕下做出了众望所归的安排,结束一切的神职们各自提着黄铜灯穿过回廊,回到属于自己的居所。 重新戴上兜帽的圣子接受了他们离开前的行礼,在与几位红衣主教简单交流过后,独自在夜色里就往自己的教宫走去。 临别前,奥利克斯主教又一次提点寻微不可妄言,没在空旷的门口看到碍眼的异教徒,也懒得费口舌向对方询问这件事。 一个本该被驱逐的人谁会关心?与异教徒亲近只会玷污信仰。 值得庆幸的是说一不二的圣子终于能想通这一点。 对教习老师由衷的欣慰不得而知,寻微收回了落在角落的目光,礼节性得向对方提出了告辞。 离开教皇的宫殿时,夜风拂面吹起了青年身前的长发,洁净的颜色在夜幕中也很惹目。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身体里的黑暗气息。 他穿过中央花园,落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微不可闻,嗅到了清淡的迷迭花香。 这场深夜的外出没有惊扰到圣子教宫的生灵,到现在精灵和侏儒还在各自的床上睡得正香。 寝宫被白光笼罩着,银质烛台光线晃动,映亮了干净无尘的地面。 步入温暖的室内,寻微褪下了兜帽和手套,如常般走向圣池,最后在那面青铜镜前停下脚步。 镜面如实倒映着景象,他静静看着自己恢复庄重的外观,随后,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斜侧的镜像上。 在烛光难以照到的角落,雕花窗口垂落的羊绒窗帘正因风而动,只有一片无动于衷。 像是……被挡住了风。 寻微果断转身,来到窗前时,两侧的羊绒窗帘已经被夜风吹出了形状,不存在任何异样。 月光下,远方的中央花园在沙沙作响。 夜风停止,他垂下眼睫,留意到落地窗帘掩映中的一点反光。 那件东西被俯身拾起,是一枚百合花纹的圣徽。 这件圣器,是他在梅尔西亚时送给异教徒的。 那个时期,异教徒因为无法被净化的事收获了很多恶意,佩戴圣器能抑制黑暗蔓延,从而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 收到圣徽,阿特尔隔着忏悔室的格栅看向他,问道:“这是什么?” 比起礼物,这更像是一道不太明显的枷锁。 但寻微轻声回答:“是庇护的证明。” 于是阿特尔笑了。 相处时,寻微常常会根据圣器的光泽判断异教徒是否需要净化,虽然现在已经知道都是假象。 不知为何,后来就算是在说谎与欺骗的时候,对方都没有把东西摘下来。 遗留的圣徽没有人的体温,所有棱角被磨得温润,那层残留的黑暗气息消散在圣光里。 让寻微知道刚才窗前确实有人,在注视,在凝望,存在如此分明。 失去主人的百合花徽被收进了柜子深处,独占一格。 也是从这一夜起,信徒彻底消失了。 在势在必行的全境净化层层推行下去之前,圣克托佩瑞的一个修道院里发生了一场修士与修女集体破戒的事。 在一位布道神父的带领下,他们奸.淫,偷盗,误杀他人,让神圣之地染上罪恶。 这是难以原谅的罪行,不齿程度让处理这件事的枢机主教脸色铁青,暗骂这群恶魔只有被烧死才安心。 在被调查审判、游行处死之前,那位极端堕落的神父已经自尽谢罪了,其余的修士与修女终于清醒过来,涕泗横流不住求饶。 诚心忏悔不能使其脱罪,这样的重罪即使是红衣主教都不会宽恕。 在骇人听闻的案件结束第二日,那个封闭的修道院中长满了漆黑的植物。 它们从灰色石壁中挤得变形,从尖窗探出,攀上顶端的光明十字,让整座建筑让成为黑暗的巢穴。 黑暗侵染在近神之地发生了,无论防线如何坚不可摧。 消息被自下而上地锁死,可是事情的发生远比想象中要快,平民区的信徒们开始感到恐慌。 太阳仍然高悬,湛蓝的苍穹却变得如此遥远。 纯洁的白鸽不再翱翔天际,黎明和傍晚时分,成片的树林里会传来乌鸦的嘶鸣,每日洒落肩头的日光都不再有温度。 有了神职们的及时净化,迷雾无法在太阳下产生,但黑暗的植物还是不受控制地长满了巨石铺成的街道。树藤与荆棘爬上那些城堡的外墙,占据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塔。 这座神圣的近神城邦变得面目全非。 那些挤占房屋的东西会使灵魂生病,再信仰光明的人也会渐渐狂躁不安,犯罪堕落,酝酿出一场绝望的灾难。 在尚能维持的第七天,阴天到来了。 这是千百年来朝圣之地第一次失去日轮的光辉。 一场彻底的净化迫在眉睫。 因为虔诚的信仰,帝国神职中能灵活使用光明术的净化者人数十分可观,聚集凡间所有的光明之力或许可以战胜黑暗。 可是在黑暗复苏以后,神职们分散在教堂、审判庭、修道院等一系列信徒聚集的地方,很难彻底召集。 黑暗笼罩天空后,游荡的亡灵和恶魔数不胜数,所有的神职不得已更加分散,神父、祭司们行踪不定,大主教们也大多还滞留在诺比利斯的光明教堂。 所有人在接到光明圣殿的召令之后都会踏上路程,可一旦离开教堂走入黑暗,迷雾会让他们迷失最后的方向与信仰,危机重重难以想象。 等待光明聚集的时间里,光明圣殿不遗余力地守护着最后一方净土。 由骑士团长领头,手持剑盾的圣骑士坚守在城邦的所有要道,红色披风随风飘扬。 日理万机的枢机主教们走遍了圣克托佩瑞的街道,带着光明祭司亲自处理层出不穷的黑暗侵染。 教皇桌上摆满了提案与文书,处理不断涌现的祸端,以身作则殚精竭虑。 几位红衣主教则分散两地,尽心庇护着宫廷和圣殿。 寻微在广阔无边的平民区完成了几次公开净化,将那些几乎要遮天蔽日的黑暗植物退回了泥土里。 侵染消失,只剩下被庞然大物撑毁的满地狼藉。 纯净的圣光安抚了隐隐躁动的信徒,在已知即将到来的灾祸里,他们抑制不住担忧,却也对光明有着本能的敬畏,仰望着唯一的教廷之光走下白鸽广场。 平民信徒们簇拥上来,却不敢触碰圣子的衣角,只有一道声音怯怯开口:“圣子阁下,他们说你是神最宠爱的孩子,光明真的会重新眷顾我们吗?” 出声的是一个正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第一次离大人物这样近,眼中满是不安与腼腆。 兜帽微微一动,圣子似乎看向了她,“至高之神会眷顾我们所有人。” 细雨般的承诺带来了安宁,心怀担忧的人们热泪盈眶。 小女孩还不到洗礼的年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却只能关注到圣子年轻悦耳的声音。 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圣子阁下在昏黑中登上四轮马车,就像宗教绘本里的纯白蔷薇。 这是帝国永恒的太阳。母亲这样告诉她。 类似的净化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两场,神职们每日来来往往,偌大的光明圣殿变得空荡。 高强度的光明之力调取让所有神职状态疲软,祈祷时也难以专心。惶恐不安追问个不停的信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黑暗,还有逐渐枯竭的信仰之力,所有因素的堆积在一起,加剧了烦躁与恐惧。 在这场灾难里,相较于生命,更先受影响的总是人心。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灵魂依旧洁净,都在能暗自咬牙,祈祷既定的净化仪式快点来临,只要再撑一天,两天,三天,或许就能等到其余的主教抵达圣都了。 为此,神职们夜以继日,度日如年,却只等来了帝国宫殿涌现出黑雾的消息。 第一场黑雨落下后,所有人心中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根弦忽然崩溃了。 这是诺比利斯被毁的源头,而圣克托佩瑞即将重蹈覆辙。 而那些接到传召铃的神父与主教再无回音。 他们还会来吗? 圣克托佩瑞之外的地方,已经一片死寂。 暴雨之中,黑色植被诡异疯长,吞没房屋,在那些被巨物挤毁的街头出现了幽灵猎犬。 人们足不出户,日日夜夜在祷告台前祈祷。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月桂林,暗铜色的发条鸟穿梭在雨中,鸟喙叼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帝国王庭沦陷了。 不过十天的时间,光辉璀璨的光明圣殿一片寂寥,每位神职都表情凝重,脚步匆匆,亚麻长袍上的衣褶都未经打理。 还远远不到既定的净化日期,但世界已经快要进入永夜。 所有的高级神职都被召集回了圣殿,穿过一条条拱门长廊,在预示死亡的雨点里心急如焚。 高级光明术可以对黑雨生效,清晨时分那纯粹的圣光落满了光明圣殿,这样一整天都不会下雨。 完成了这件事后,接连几天耗费了精力的圣子回了自己的教宫,然后在淅淅沥沥雨声里进入了寝宫。 在宫殿主人每日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其余的生灵就更不会有任何懈怠。 中央花园覆盖了一层黑漆漆的雾气,莉拉坐在木椅上,看着侏儒们清理落灰的光明卷,手边摆着刻着自然符号的弓箭。 雨停之后,她要去树林里训练弓箭。 那些离开的白鸽朋友对她说:光的世界即将结束,应该去找个能躲藏灾难的家园。 可是,圣子教宫就是她和侏儒们的家。 也只有这里才没有灾难。 黑雨渐渐停了,但圣子教宫多了几位特殊的来访者。 莉拉还记得这些大人的无礼,在索恩与访客交谈的时候,暗自握紧了自己的弓箭。 “侏儒先生,请带路吧,我们还有事与圣子阁下商议。” 德沃主教笑容随和,身边是一向样貌善良的乌尔比主教,再往后就是几位祭司和圣骑士。 端着圣水盆上来的机械人偶被无视后,就默默滚动齿轮去了一边,能量槽闪动着绿光。 随着到访者的靠近,有带着雨水气息的微风吹进来,就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预兆…… ────────────────── 第161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6:真神在上,求您垂怜人间 ────────────────── 莉拉扛着弓箭,和自己的大胡子同伴不闪不避拦到了来访者面前。 “几位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上次并不愉快的经历确实吓到了这些胆小的种族,德沃维持着红衣主教的姿态,这次十分遵守礼仪。 “是关于净化的事,要和阁下商议。”他说。 看着举起弓箭的尖耳精灵,他笑容有些僵硬,仍旧客气道:“圣克托佩瑞近来发生了很多事,圣子阁下也在为此忙碌着,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这无疑是个能缓和气氛的话题,但如临大敌的侏儒和精灵没有回答他。 索恩摸摸胡子,让莉拉放下弓箭,淡定地组织着语言:“圣子大人正在休息,不方便面见客人,主教大人们请晚些时候再来。” 在光明圣殿的所有神职中,光明圣子无疑是近来最不得空闲的那一位。 毕竟在被黑暗层层包围的现状下,与净化相关的事很多都要仰仗圣子强大的光明术,对方在任何时候都不可或缺。 雨停后,黑暗还在蠢蠢欲动。 一根筋的奥利克斯主教被困在王庭,护住那些高层政客,保留光明帝国最后的尊严。对方的一腔固执总是令人费解,现在还在黑暗中苦苦支撑。 而其余的两位主教在教皇的宫殿待了半天,这才外出执行教皇的决议。 结果却收到了无礼的逐客令。 一向好说话的乌尔比主教都有些为难:“这件事不可拖延……” 德沃主教脸色也严肃下来,告诫这几位异种族的神仆:“我想各位还不明白事情的重要程度,一旦清楚,就会知道圣子阁下一定会原谅我们的到访。这可是冕下——” 警告就此打住,他的语气恭顺了几分,俯下身去,“阁下,午好。” 随着这句问候,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了正殿深处,拱门后出现的那道白影。 已经醒来的圣子长袍垂地,微卷的长发披散着,仅仅一眼就让人不自觉生出敬意与臣服。 神职们忙不迭俯身行礼,精灵和侏儒则软下态度,默默向两边让开了。 那些门口的发条机械不再闪光,退出了警戒状态。 乌尔比主动解释道:“阁下,请原谅我们的打扰。只是听闻黑暗盖过了帝国王庭,用不了多久就要抵达圣殿,我们没有继续等待的时间了。” 这也是教皇的意思。 无论最终能否净化黑暗,这都是自救的最后机会了,为信仰而牺牲总胜过坐以待毙。 寻微停在他们面前,示意他起身,“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此事我不会推诿。” 德沃主教弯着腰没动,语气严肃道:“阁下,圣克托佩瑞的两百位神职听候差遣,我们会全力协助您,为光明之神奉献出一切。” 过分沉重的语气让莉拉一头雾水。 小精灵难以理解人类隐晦的表达,看了看自己那几个聪明的同伴,却发现后者的表情也逐渐奇怪,一时更加疑惑。 净化仪式定在两天后,枢机主教们需要净化自身,然后才能召唤光明。 寻微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在来访者们离开后,莉拉仰头,望着青年兜帽下的银眸,“大人,为神奉献一切是什么意思?您会因此受伤吗?” 这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严重的事,毕竟从没有圣子大人无法解决的事。 夹杂着担忧的疑问没得到解答,奥托拽了一下莉拉的弓箭示意她不要再问。 莉拉莫名有些不安,又问了一遍:“您会受伤吗?” 黑雨的潮腥味在宫殿外弥漫,久久不散,圣子语气轻缓地回复—— “为光明奉献到最后一刻,是信徒一生的荣耀。” 问题没有正面回答,往往都只会有一个答案。 黑暗淹没了大半个近神之地,即将抵达向上的神域,发展到现在,就算是神明也无法控制。 要守护人间最后一片光明,就需要燃尽光明圣殿仅剩的余晖。 故事线走到终点,光明的篇章却不会到此结束。 而寻微早就做好了准备。 等到黑暗消失,一切结束,希望教化的信徒能够迷途知返。 仪式前夕,寻微想了很多,这才渐渐入眠。 黑暗袭来。 在梦中,他好像再次回到了那个深夜的教堂。 烛台,藤蔓,玫瑰,晃动的彩绘,巍峨的神像,组成了光怪陆离的世界。 泪水滚落,长发蜿蜒,心跳沉重,无法逃离。 相似的境遇里,支离破碎的呼吸,紧紧相贴的体温,热意仿佛永无止境。 无力抵抗,无法昏迷,堕落黑暗中的暴行更甚以往。 一次一次,毫不留情,刻骨铭心。 就像仅此唯一的缠绵。 睡梦中的喘息无法忍耐,却连呼救都无能为力,炙热层层深入,世界混沌不清。 濒临极限的承受让寻微快要溺亡,眼睫湿成一片,“不、要……” 要——永远记住我。 无声的耳语如同来自地狱,将颤抖的挣扎撞散碾碎,然后,共堕深渊。 …… 寻微从梦中醒来,宫殿里的烛火还未熄灭,被雨淋湿的露台一片漆黑。 他缓缓撑身坐起,听见了跌跌撞撞靠近的脚步声。 发潮的发丝贴着皮肤,他起身下床,在单层寝衣外加了件白色外披。 完成这一切,慌张的莉拉已经来到了白光之外的门扉旁,一下又一下敲门。 “圣子大人!”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许久不见的瓦伦骑士。 事出从急,这位骑士身上还沾着夜露,忙于汇报根本顾不得礼数。 虚掩的房门打开,散着长发的圣子出现在门后,面容美丽,肤色苍白,长袍遮过脚踝,没有一丝不妥,却仿佛自内而外散发着一层沉眠初醒的…… 热。 瓦伦一眼也不敢多看,嗓子莫名发干,匆匆屈膝跪了下去。 “圣子阁下,黑暗已经越过了防线,冕下正召您过去。” 帝国王庭到光明圣殿之间隔着两百里格,中间的防线是世世代代对光明最为虔诚的信徒的居所。 他们拥护光明,以靠近圣殿为荣,就连祈祷都是面对着圣殿与神域,对神职们设立的光明屏障心怀感恩。 这些笼罩在光明庇护里的建筑在今夜也被侵占,最后的距离里只有一些簇拥在一起的修道院和教堂。 拂晓之际,衣着整洁的寻微走进了至圣所,今夜滞留在光明圣殿的所有神职都在这里。 那些原本在进行日常净化的枢机主教还未折返,都被今夜突然蔓延的黑暗所遮盖,要穿过迷雾和诡异植物才能回来。 太阳不再升起后,长烛台的灯火就始终常亮。 回廊的风吹动着烛火,尖顶钟楼的钟声如期而至,恢宏回荡,这是阴雨之中唯一代表时间流逝的东西。 寥寥无几的神职人员站在空荡荡的至圣所里,都是神色焦急,手中紧握着光明十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教皇贝尼恩一夜未眠,这个时候正姿态威严地坐在教皇椅上,双手支着纯白权杖,金白交织的披风垂在大理石地上。 石壁巍峨,珍藏的圣器冰冷反光,窗边刻着藤蔓与圣花。极为罕见的,在这样满是光明气息的环境里人们依旧坐立难安。 寻微站在无人的窗前,隔着拱形玻璃注视着远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在高处能望见修道院此起彼伏的尖塔,这里无风无雨,是没被黑暗侵染的最后地域了。 昨夜才进行过净化,黎明之际黑雨已经停止了,可空气中那层逐渐逼近的腐朽气息挥之不去,就像死神即将到来。 直到第二次钟声也敲响了,他们也没等到其余的枢机主教归来。 仅剩的十来位神职步履不停地走下一层层石阶,身边跟着数量稀少的圣骑士,错落的脚步混在回荡的钟声里的,遮掩着不住下沉的心脏。 偌大肃穆的圣殿广场前所未有的寂寥,不再有成千上万慕名而来的信徒,这次只有成片的天使雕像和绿意幽然的冬青林注视着一切。 几场黑雨将广场光洁的地面砸得坑洼不平,但光明圣殿直指苍穹的尖顶仍然白亮如新,即使进入了从未有的阴天,远远望去庞大而神圣,是人间最崇高的朝圣之地。 等待的过程焦灼漫长,十几个神职面色紧绷,忍不住反复在方寸之地踱步。 如临大敌的状态下,这群吹毛求疵的人物连被肮脏积水打湿的长袍都分不出心思去管。 到了拂晓时间,比起新一天的日出,这次是黑暗更先到来。 这次无须站在高处,从遥远王庭的方向铺展蔓延而来的黑暗已经涌入眼底。 奥利克斯主教无法回来了。 所有的枢机主教都没能回来。 贝尼恩终于皱了眉,握着权杖站在高处的石阶上,呼吸急促了几分。 仅剩的神职也是脸色惨白,拼命克制住了恐惧与憎恶,将光明十字放在胸口,无声地向神祈祷。 看出了人群的焦躁,乌尔比主教及时出声:“不如再等等吧……” 德沃主教道:“来不及了。” 黑暗扩散的速度肉眼可见,浓雾会吞噬所过之处的一切。 或许黑暗中有人在苦苦支撑,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延。 寻微手心召唤了圣光,快速集结了一个光明法阵,纯净的光明术瞬间驱散了近处的昏暗。 神职们握紧光明十字,也不再犹豫,右手召唤了光明术,在德沃和乌尔比的力量也加入后,明亮的法阵立即扩大到覆盖整座光明圣殿的范围。 圣骑士严阵以待,将勇气注入圣剑,坚守在光明圣殿之外。 圣光重新笼罩了这片神圣的殿堂,光明的力量催使着这片光明法阵不断扩大,让四周被侵染的空气陡然变得轻盈。 圣光覆盖了近百里格的区域时,黑暗已经吞没了最后一个修道院,迷雾之中没有了任何生灵的声音。 新生的光明法阵白光耀眼,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点。 即使已经知道这是杯水车薪,但在场的神职没有一位放弃。 就算是手脚发软,哪怕是心惊胆战,也要脚步生根一样钉在了原地,拼尽一切召唤光明。 贝尼恩将自己的力量注入了法阵,外披在气浪下不住掀动,却手都没抖就把那尾权戒交到了寻微手中。 “去吧,圣子。” 在光明法阵开启之前,应向神明祈祷。 长者的眼中带着期许与托付,寻微收紧那枚猩红权戒,快步走向了光明圣殿深处。 转身之际,兜帽滑落,圣子银白的长发披散身后,白色衣摆掠过地面,边缘的金色日轮仿佛带着神意。 这一刻,有人坚守在已经废弃的教堂,顽强地亮起一盏灯,坚信光明永不熄灭。 有人于深渊中纵情堕落,醉生梦死拥抱死亡。 有人在瘟疫中艰难存活,祈求奇迹到来。 有人踟蹰前行,穿过漫漫迷雾。 而光明圣殿一片空茫,深处沉寂无声。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寻微已经很久没有在光明神像前祈祷了。 因为无颜面对,因为过分冒犯。 这是最后一次了。 在为光明献身后,希望能得神宽恕。 透明的穹顶玻璃白光浮动,左右两侧光彩夺目的彩绘玻璃笼在阴影里,不止见过一次的巨大神像进入了视野。 日轮硕大,创世神立于正中,就连边缘的浮雕都生动肃然,庄重得不容侵犯。 寻微来到圣坛前,缓下脚步,仰望着这位执掌光明的神明。 那枚光明权戒被献于神前,他终于跪了下来,右手抚胸,一头白发垂于肩后。 “真神在上,求您垂怜人间。” 带着祈求,愧疚,还有无穷无尽的虔诚。 在那句祈祷里,所有神职都向神跪地行礼。 即使知道无望,他们仍旧抬起双手,祈求光明庇佑。 满地的白光洁净万分,光明圣子跪于神前谦卑俯首,眼睫低垂,请求怜悯。 但轻抬的掌心已经聚集了白光,时刻愿为光明燃尽自身,无怨无悔。 于是,就在黑暗蔓延至终点、圣子自裁的前一刻,创世神的圣光降临了。 在绝望中,痛苦中,无望的等待中,温暖的光辉穿透云层,落进高窗,驱散了俗世阴雨。 将圣子笼罩其中。 将所有虔诚祈祷的人笼罩其中。 传播死亡的阴霾被驱散,疯长的植被化作飞灰,游荡的亡灵重返地狱。 世界陷入了清晨时分独有的寂静里。 那些躲藏在暗处,掩埋在废墟,挣扎在深渊中的人们眼神茫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摸新生出滚烫的光芒。 长久的怔愣后,麻木的情绪才慢半拍发生变化,和笑容一起出现的,是涌现而出的眼泪。 饱受苦难的土地迎来了新生,沐浴在了久违的日光里。 信仰得救,神明存在。 原来,帝国的太阳永不落下。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当前剧情解锁度:100%] ────────────────── 第162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7:“你已非处子之身?” ────────────────── 在救世的圣光里,人们喜极而泣。 原本风中残烛般的光明法阵越来越亮,白色光点粒粒漂浮,与降世的温暖圣光融为一体。 光线太亮,扇扇高窗折射光影,乳白飞扶壁向外延展,将线条垂直向上的光明圣殿衬得犹如凡尘的曜日。 以此为核心,辉煌重返这座光之帝国。 穹顶玻璃日光尽数倾洒,强大而温柔的圣光落进掌心,浇灭了那些以生命为代价凝聚的白光。 居于中心的圣子缓慢抬头,微微凝固的银眸带着茫然,望向那尊永恒的神像。 乳白巨石筑成的神像高达百米,眼帘半垂,面容在明光里并不清晰,其中的仁慈与恩典却与生俱来,让宇宙万物不由自主卑微匍匐,甘愿接受至高神的注目。 屹立于圣光中的神像栩栩如生,对上目光的一刹那,无尽的敬畏与恐惧会油然而生,所有隐秘能被一眼看穿。 这样的注视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但足够让灵魂都记忆犹新。 在救世光辉降下的整整一刻钟里,肆意弥漫的不安与恐慌的气息彻底消散,漆黑潮湿的泥土净化如初,恢复了本色。 新芽从泥土里探出,消失的白鸽在树林里发出了第一声振翅,世界苏醒。 隆冬过去,仲夏重新来临了。 广场上,苦苦抵御的圣骑士握剑的手不住冒汗,劫后余生的狂喜慢半拍袭来,胸前的常春藤徽闪闪发光。 光明圣殿中,参与净化的神职全都亲眼目睹了神迹的诞生。 在净化一切污秽令人感到可怕的圣光里,他们站不起身,甘愿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倒在地,以手贴额,对光明神的恩典表达由衷的敬畏与感激。 璀璨的白光中,身形颀长的青年从圣殿深处走来,眸发同色,长袍逶迤,一身皎洁犹如神明。 那是光明的宠儿,帝国高悬不落的日光。 正是他祈求神明,带来了新的光明。 神职们崇敬地望着从光芒中走来的人,无法停止呢喃着赞美与称颂:“光明之神的光辉常驻,恩典与您同在……” 教皇缓缓俯下身去,为圣子献上信服与感恩的致意。 这个场景会让他们永远铭记,一直到死亡来临。 净化的光辉让白昼胜过长夜,所有躁动不安的灵魂都沉浸在海潮般的极致欢欣里。 滞留王庭的奥利克斯在阳光下站了许久,最后在腿软得站不住却还是千恩万谢的皇帝与政客们的护送中,乘上了回到光明圣殿的四轮马车。 那些迷失在浓雾里的主教与神父终于看清了方向,圣克托佩瑞那座近神之地已经看得见遥远的轮廓了。 被侵蚀毁坏的建筑不计其数,可在重获新生的狂热喜悦中,身处废墟也犹如天堂,从此不再有击溃人心的困境。 解决完重建事宜之后,光明的庆典将会持续整整一个月,安宁祥和的气息会洋溢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噩梦就此终结,史诗级的救赎会刻进每个人的心中。 而人类的城邦之外,高山和荒野恢复宁静,苍穹湛蓝,天际雄鹰高飞。 在一切陆续回归正轨之际,寻微回到了圣子教宫。 刚刚所有事宜准备妥当,只要最后一次祈祷未被回应,牺牲自身召唤光明就是他的归宿。 可令人费解的变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即将进入的最终节点就这样连同一度陷入僵局的救赎进度一起瞬间完成了。 从系统结算的提示响起开始,所有思绪就如野草般生长。 为什么就算阿特尔失踪,任务也完成了? 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任务进度却被判定通过? 系统要求的净化,究竟是让他净化阿特尔的身心,还是阻止对方灭世? 似乎从第一个位面开始,他所接收的世界剧情就都不够完善。 主脑接管的位面是以无数个延伸的联结网形式存在,亿万位面化作可视的数据,每个联结网都包含了数之不尽又互不打扰的位面宇宙。 依照系统很久之前的坦白,联结网中固定的位面跃迁会有存在相似介质的可能,因为点线之间的宇宙都是由同一个核心点衍生的产物。 而这一个核心点,称为内核。 内核的本质是恒定的,不会因联结网中的位面不同而发生改变,只会根据具体情况判定调整的最优解。 这也是每位主角同中有异的原因。 这些解释已经在实践中验证为合理,但除此之外,系统恐怕仍存在隐瞒。 所以已知的世界剧情自始至终都不是全部,特殊的变数一直存在着,就连任务也会被蒙蔽…… 荆棘窗外的花丛里流淌着神明的圣光,月桂林里传来精灵自由自在的跑动声。 寻微敲出了系统,最后一次询问了对方这件事。 这次系统回答得很快:[位面主线走向是既定的,细枝末节会因主角的选择不同而自行衍生,因此总会存在差异。] 说完了有目共睹的事,它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出于对宿主的身心健康和任务积极性考虑,我们会酌情对主线之外的内容进行隐藏……] 寻微道:“但请不要影响到我的判断。比起你们的自私与独断,我更需要知道真相。” 系统默默认错:[抱歉,寻微,是过往任务者的反应让我们先入为主了。] 这片灰暗的联结宇宙危机重重,内核极不稳定,寻微是唯一不会被位面排斥的任务者。 虽然对方已经知情且接受,但保证任务者的积极性总是系统优先考虑的东西。可是,这位宿主的心理阈值似乎远超想象。 为了弥补过失,系统殷切地把权限内允许的一切资料都发了过来,包括对曾经每位主角的分析。 但自从判定为安全级别最高的那位主角引发了最严重的崩坏后,这套分析数据就只能仅供参考了。 [这个位面产生的时间太久,加上诸神存在,因此等级与深度都是未知。我们只能择取有确切文字记录的主线,为位面的主角服务。] 而混沌之初和救世以后的内容,就是以系统的权限难以调取的内容。 这次是真的全无隐瞒了。 系统把阿特尔初次出场的时间点都标了出来,原来对方多年前就是成年体的形态。 被主脑截取那一幕里,高大的异端正靠在树上,身后是燃烧的教堂钟楼,刹那间的抬眸,露出一双危险的蓝眸。 那一眼让人如临深渊,就像能觉察来自高纬度的窥视。 考虑到位面特殊性和推演为零的任务成功率,很多年里主系统都没再投以关注。 直到任务者们频频因为高额积分重新登入这片联结宇宙,又出现了唯一的特例,这里才被重新开放。 系统对此心有戚戚,试图动用情绪链接观察出宿主平静表象下的想法,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它只好实话实说:[寻微,剧情从光明神给予帮助开始已经脱离控制了。任务已经完成,等到位面稳定,我们最好选个合适的时机离开。] 一旦牵扯到位面中的其他神,会是件很麻烦的事。 但只要还没离开,寻微就仍需要继续承担光明圣子的义务。 光明重返人间之后,各大教区的重筑工程提上日程。 被腐蚀的教堂浮雕用了象牙替代,被破坏的台阶填补了最坚硬美观的花岗岩,大教堂广场上的白鸽雕像都得到完美的修茸。 重拾希望的人们消弭了成见,集体陷入对神明的极致推崇中,无论身份高低都自发地赶往朝圣之地,日夜高唱圣歌。 身披素衣的人们挤满了光明笼罩下的巨石街道,卑微跪地,仰望着着远方恢宏的光明圣殿。 组织一场盛大的感恩礼赞是众望所归。 在这件事上,一向观念相悖的三位红衣主教难得意见统一,这个决定被枢机团一致通过,得到了教皇冕下的亲自授许后,就层层推进下去。 寻微主持了那场仪式。 恢复秩序的世界新生而破败,宏大的钟声从高耸的钟楼传出,管风琴乐没有一刻停止,前来观礼的所有人都压抑着雀跃与激动。 青年身披圣袍,浅色长发掩映在兜帽之下,长袍古典庄重,一步步走向圣殿中心的神像,在万众瞩目中为神明献上人间最虔诚的信仰。 “您于永恒中存在, 是破晓的君主, 光辉驱散无尽黑暗; 您执掌真理, 赐下安宁与勇气, 救赎与恩典令羔羊匍匐; 我们信奉您,歌颂您, 以纯净,以虔诚,以终此一生的灵魂奉献您, 直到死亡来临——” 赞美诗犹如琴乐般倾泻而出,每个词都咬得清晰,在每位在场者心中都留下无可比拟的震撼。 仪式落成,钟声齐响。 圣光落在帝国的每一片土地上,无论是否身处圣殿都能感受到这份神圣。 这一时刻,从圣克托佩瑞到科姆尼斯,每个人都在屈膝跪地,向神俯首。 光明之下,没有污秽。 寻微从神像前转身,看到了无数张阖眸祈祷满是幸福的脸,温顺的,沉默的,忠诚的。 世间最后一丝黑暗也无影无踪,那个怨恨光明的信徒,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困扰着寻微,和那些无疾而终的争执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仪式过后光明的庆典就要开始了,属于节日的钟声欢快而柔和。 偌大的光明圣殿秩序井然,彩绘高窗在傍晚时分拖长了光影,在白净无尘的地面透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象牙色的指尖整理了白色百合,生机盎然的圣花被放在神像前,晶莹的露水缓缓滴落。 白天举行过盛大的仪式,集体祈祷的准备相对简单。 作为圣子,公开面对神像是每日必需的事,但寻微还是难以坦然地在与神像独处时无私祈祷。 这会加剧难言的羞愧,道德感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新采的百合花放下了很久,直到露水干透,偌大的光明圣殿外也没传来晚祷的钟声。 不仅没有钟声,就连鸟雀的不时鸣叫也消失了。 安静的神像矗立身后,寻微抬眸看向光明圣殿尽头的大门。 门外的光景白得刺目,就像午后时分花园广场灿烂到极致的反光。 微风柔和地拂过衣角,寻微静立片刻,看着那片吸引目光的门扉。 等待毫无意义,他缓步走了过去。 距离渐渐拉近,外界的光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厚重纯白的石阶和广场,而是一望无际的圣光。 到处都是柔和纯粹的白色,寂静的空气都令人感到安宁和放松,甚至能感知到云层的流动。 明明一切真实,却仿佛都是错觉。 踏入这片无人之境的瞬间,身体变得轻盈。 没有界线的天空和地面就在身后,天空中传来羽翼振翅声,但没有鸟兽,显然是不被允许靠近的场所。 寻微收回目光,看清了面前的金色神殿。 耸立的门扉已经向两边打开,神殿内部的光芒并不刺眼,光明之力的浓郁程度却令人胆寒。 身处其中只会让灵魂不由自主依赖匍匐。 温柔的云层始终指引方向,微风也没有一丝催促,接纳一切不安与犹豫。 但留在原地也无济于事,寻微还是走进了神殿。 神殿空旷至极,没有一丝污秽,时间无法在此流逝,即使是最轻微的脚步也能引起回荡。 神殿深处日轮高悬,中心的神座上圣光明亮,至高神轮廓模糊,身形无人敢直视。 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即使充满了柔和,也会令凡尘的灵魂生出本能的畏惧。 青年垂下白睫,跪了下来,“您已醒来。” 清冷的嗓音放得很轻,带着尊敬与谦卑。 世间的光明之力不断消失,神明陷入沉睡是不难猜到的事。 神座上那位神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我的孩子,你的祈祷我已听见,俗世的黑暗我也看在眼中。你的坚守与克制,从未被忽略。” 神音沉稳而仁慈,如同晨曦般穿透灵魂。 寻微放轻呼吸,抚胸道:“感谢您降下光明,所有羔羊都愿为您奉献一生。” 他俯身想要行礼,雪色长发滑过肩头,额头还没接触到地面就被圣光轻轻拂过,无形的神力将他扶了起来。 一刹那的力量仿佛能安抚灵魂。 寻微重新直起腰身,位面中的神明能看穿一切,他应尽可能地收敛思绪。 神说:“我已见证你们的心意,痛苦挣扎的灵魂终得救赎。羊群之中,你的赤诚之心如同晨星,守护纯洁与光明,令我心中喜悦。” 得到至高神的赞美,任何人都会欣喜若狂,而年轻的圣子却卑微俯身,这次将腰身弯得很低,丝缎般的长发遮住了秀美的容颜。 “感谢您的赞誉。” 纯净的圣光拂过他的发丝,光明神的声音悲悯:“光明不可抵达之处污秽丛生。沾染黑暗会引人沉沦,我的孩子,你受到了惊扰吗?” 他眉目低垂,目之所及处只有温润的神殿地面,“父神,我有罪……” 光明神语气仿佛包容一切:“你向黑暗臣服了吗?” 寻微慢慢摇头,“屈从肉.欲,必将永堕地狱。” 光明神嗓音温和:“那么,你已非处子之身?” 这句询问分明不带一丝责怪,但跪地的信徒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被违背教条是不争的事实,揭露一切的羞耻和触怒神明的谨慎令他难以言语。 然而光明神却没有再问,只说:“我会替你洗去污浊。” 神殿中日轮光芒滚烫,寻微被圣光扶了起来,不由看向神座上逆光的至高神。 祂高大的身影于圣光中难以辨认,声音却低沉而令人信赖。 “上前来吧,孩子。我承诺,不会让黑暗污染你的身心。” ────────────────── 第163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8:将信徒抱到腿上 ────────────────── 虽然瞳发颜色已经恢复如初,但深处的黑暗气息确实没能完全去除。 位面中的神能够看透所有隐秘,顺从才是更好的选择。 寻微敛去思绪,在神殿里流动云层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了中心的神座。 靠近日轮时,落在身上的光辉没有重量,但强大的圣光足够令所有圣灵颤抖。 脚步在神座之前停下,在温暖的神辉包裹而来,白发圣子始终没有抬头,正要重新跪下,却见造物主从白光中对他伸出了右手。 骨节分明,宽大有力,执掌着光明与法则之力。 圣子微微一顿,“父神……” 神明肯定了他的猜测,手心向上不动分毫:“宇宙万物皆出自我的怀抱,孩子,来我这里。” 神命不容违背,圣子在沉默后,慎重地将手搭了上去。 因为向神献花,他并没有佩戴丝绸手套,在毫无阻隔地触碰到神明的皮肤时,有片刻的凝滞。 万物之主的手如暖阳一般温热,牵引的力道并不会让人心生恐惧,仿佛能包容信徒所有的迟疑与不安。 与此同时,周围的云层以温和又不容拒绝的方式簇拥过来,将弱小的灵魂推向前方,神明将自己的圣子抱到了腿上。 寻微脊背一僵,无法看清神明圣光中的面容,下意识要起身。 “真神……” 光明神适时松开了他的手,掌心隔空覆住他的小腹,不带污秽的神力就这样落了下来。 “不必担忧。” 神力和认知中的所有光明术都有不同,圣光强大到了极致,穿透长袍,渗进了血肉和骨骼,洗清灵魂的不堪。 深处隐藏的黑暗被一点一点净化,可那层可怖的余热却留在了身体里,就像在冰雪满地里揉进一轮曜日,只能瞬间催生出茫茫白雾。 神力隔着皮肤,蔓延内脏,驱散黑暗带来的阴冷,燃尽一切,最终只留下几近空茫的思绪。 于是艰难凝聚的力气被清空,寻微难以支撑,跌坐在了神明的腿上。 他还穿着仪式用的圣袍,丝质外披垂在地上,与神袍交叠在一起,却难以分心去顾及。 光明神始终坐在神座上,白色神袍披在肩上,肌肉完美的上身被淡淡的光芒所笼罩,从头到尾都仅用一只手为瘫软的圣子净化,没有任何越界的接触。 无动于衷的态度安抚了困境中的人。 但那包容万物的力量分得太细,流过四肢百骸时还是引来了颤抖,将已经深埋肌理的东西剥丝抽茧,令青年呼吸愈发不稳。 事实上,无论是周围紧密环绕的圣光,还是相贴的身躯都令他感到眩晕,不由渗出薄汗。 那份神力令人难以承载,他无声蹙眉,线条优美的眼睛半低下去,却还是在不断加深的热意包裹下终于脱力,腰身一塌,完全落进了神明的怀抱。 刹那间,宽阔饱满的胸膛近在咫尺,那层神袍的用料实在很少,身躯与肌肉都轮廓分明。 空荡的神殿只听得见信徒微微紊乱的喘息,唯一的神明缄默不语,明亮的圣光却将柔弱的羔羊完全笼罩,连一缕发丝都不曾外露。 然而羔羊却牢记着世俗的教条,及时撑起上身,很快虔诚地跪到了地上。 “求您宽恕……” 圣光拂过他毫无瑕疵的侧脸,光明神启唇道:“这并非是你的过错。” “我的孩子,你被黑暗所侵染,所以才如此痛苦。我会让你回归光明之身,不必自我谴责。” 这就可以解释他刚刚剧烈的反应,天生的纯洁之体应该不会有这种异样。 圣子跪在地上,嗓音低微:“我深知自己堕落,有违您的神谕。” “错不在你。”祂仍这样说。 看出可怜的信徒无力再承受光明的力量,光明神的力量扶起了对方,不带一丝压迫。 “你的灵魂依旧洁净,绝非堕落。” 圣光将圣子发皱的长袍捋平,微风吹过他洁白的发丝,光明神的嗓音不疾不徐:“净化污秽这件事,我会指引于你。我的圣子,神域之门为你敞开,我们会再见的。” 神音和白光一起出现,如同拂晓的日光。 寻微睁开了双眸,发现自己伏在光明圣殿的圣坛边。 傍晚的日光被彩绘玻璃染得绚烂,一地明光,将落地的白袍照得不染尘埃。 新绽的白色百合滑落露水,温暖的圣光正萦绕在他周围。 …… 有过一次进入神域的经历后,寻微勉强能够正视光明神的神像了,集体性的日夜祈祷也不再那么难熬。 单独被神召见于任务者而言不是件好事,但在身体里的黑暗气息被彻底去除之前,似乎无法回避。 光明的庆典如期举行,信徒们在每日每夜的晴日里高唱圣歌,歌颂神的荣光,于偌大的宗教广场集体朝圣。 圣徒礼仪队游走在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街道上,无论是奴隶还是贵族都信仰神明,向神跪拜献礼。 以羔羊之身俯首跪在日光下时,他们没有身份之别。 人群当中,黑袍红底装束的人显得格外突出,是俗世中重新建起的审判庭在维持秩序,长鞭对所有异端一视同仁。 那些守卫城邦的圣骑士都收到了由常春藤与圣花编织而成的桂冠,圣克托佩瑞的骑士长的红发几乎被戴满的花环遮盖,险些无法骑上白马。 骑士的盔甲与剑盾闪闪发光,肩膀上的徽章呼应着高塔上的曜日旗帜。 淡金色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苍穹之上日轮不灭。 清晨到黄昏,浩大的钟声此起彼伏,让远方的山谷与森林都有层层回音。 神圣的安息香弥漫在空气中,光明帝国由上到下沉浸在了从未有过的狂热欢庆里,对神明的敬仰达到了巅峰。 不管是教堂里还是祷告台边都日夜亮着烛台,手抄《圣典》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信徒们祈祷的低语整夜不休。 热闹升腾的环境中,圣子阁下偶尔的消失并不引人注目。 在圣光指引下,寻微又去过两次神域。 亲自确认过后,他知道那些凝结的白色云层并非是梦境,看似柔软实则坚实的地面区别于凡尘,但这里永远只有纯粹干净的圣光,寂静得毫无生气。 诸天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位神明。 云层之下偶尔传来极轻的振翅,稚嫩的光天使总藏在云层后偷偷仰望着神域最高层,却从来不敢靠近神殿,只知道有一位凡尘的灵魂总来拜访。 天使们常怀畏惧之心,同样不敢靠近那道纯洁的灵魂,因为不被允许,所以就连注视都需要格外小心。 因此寻微没有受到打扰,每次再睁眼就已经站到了光明神殿门前,身边是游动的白云,圣光亲切地包围着他。 待在造物主身边,造物会感到绝对的安宁。祂的一言一行都是真理,这方世界的生灵无法违背。 神明面前,心中所想都会被看透,哪怕只是短暂的相处都要谨慎万分。 寻微身体里的黑暗气息已经消失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接受神赐的圣光。 除了初次净化,他后来都是跪坐在神座边,接受神明的恩典。 那洁净的光芒穿透身体,虽然仍是难以适应,但不至于再次失态。 阿特尔留下的痕迹很深,完全洗清的一刹那带来的感受不是轻松,而是虚脱。 寻微腹部发热,撑住了神殿冰冷的地面,避免碰到神座上的神明,对方的双腿靠近脸侧,哪怕只是注视都是对神亵渎。 他偏过脸,平复着气息,因为身体脱力,脊背失去了紧绷,柔软的长发一路滑到了腰际,弧度微卷,散发着柔亮的光泽。 美丽无瑕的圣子就在腿边,神明的坐姿没有改变,那赐下圣光的手自然地搭在了神位上,触碰到信徒的一缕白发时,修长的指节诡异地微微一动。 寻微回过视线,神明仍端坐在神座上,圣光萦绕,神袍垂下,仿佛蕴含着宇宙的辉光。 “起身吧,亲爱的孩子,你已远离污秽。” 神明的嗓音如同晨钟敲响。 祂以右手扶起了圣子,掌心相贴,点到即止地松开了那只白皙细腻的手。 青年站起了身,银白的眼眸掩映在睫羽的阴影之下,敬重而克制地道谢:“感谢您的恩典。” 因为圣子失足、沾染黑暗,以怜悯待人的光明神选择了亲自教化对方。 祂从不追问圣子因何堕落,教化信徒的方式和俗世全然不同。 与神交谈时不再需要恪守教条,铭记于心的光明卷中的记载得到一一印证,训诫与启示都大有益处。 在点拨光明之外,光明神带领着自己的信徒看遍了诸天。神域宽广,空洞,死寂,只剩下没有温度的圣光,越是靠近最高天,越是感受到日轮的炙热。 躲在无人之地的天使没有等级之分,圣人的灵魂被压在最后一层,再往下就是人间,神圣繁华的近神之地都渺小至极。 “繁荣时代,神域远大过人间。”光明神这样教导年轻的圣子。 所以人类心中小小的罪恶并非不容宽恕。 俗世的庆典正在接近尾声,以光明之名派遣的净化者走遍了整个帝国,得出结论,即使是幽深的森林与沼泽就不再有污秽的气息。 黑暗从世界上消失了。 晨晚之时,管风琴的乐声飞扬到了云端,每天的日出总是如期而至。 净化的神职回归圣殿时,圣子阁下正在教皇的宫殿,纤长的指尖翻阅着羊皮文书,静静听着对方道出帝国永远失去黑暗的喜讯。 这位阁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贝尼恩冕下早已习惯,从容地对神职示意对方起身,“这是真神的福音。” 奥力克斯主教刚处置完最后一批异端,比谁都清楚黑暗的现状,正坐在红木沙发上不置一词,看了一眼独坐窗边的圣子。 “阁下,你在想什么?” 午后窗前,备受光明宠爱的人并不言语,就连白袍衣摆都凝聚着点点圣光,与日俱增的纯净之力感染人心。 看不出兜帽之下的情绪,可那卷羊皮文书半天没有翻动。 这位严苛的红衣主教只得到了极为简单的回答,却一反常态没有翻脸,镇定地喝完了热蜂蜜水。 他对自己骄傲的学生总有优待。 所有信众都坚信黑暗的时代已经过去,属于旧时代的肮脏与罪恶就该停留在昨日。 聆听神明的教化时,寻微的目光在神殿顶端的日轮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高悬的日轮被不断缩小,出现在了神明温厚利落的掌心。 “这是光明孕育之初的模样。” 金色日轮被轻轻递到圣子面前,收敛了灼灼神力,将那双天生银色的眼睛映出柔光,就连白睫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安静地看着日轮,“在光明之前,是混沌吗?” 光明神没有追问信徒知情的原因,掌心不紧不慢收拢日轮,嗓音变得沉缓而低哑:“宇宙之源,只有混沌的漩涡。” “那个时候,没有天空与陆地,不存在白天与黑夜,当然也没有……神明。” 圣光围绕着神座,那轮金光璀璨的日轮回到了神座之上。 神明没有延续那个话题,目光放在了圣子秀丽而沉默的脸上,“孩子,你的身体已经洁净,心却仍受侵扰。” 祂轻叹一声:“还是不愿吐露那件事吗?” 寻微没有回答。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这次俗世的灾祸中,黑暗蔓延了整座光明帝国,也出现了很多堕落于黑暗的信徒……” 光明神的神情隐于白光中,“光明陨落之时,黑暗就会出现,宇宙法则便是如此。” 神明的声音很能安抚人心,寻微垂眸,放轻声音:“教廷之中,曾有过一位能够操控黑暗的信徒。” 光明神倾耳垂听,“嗯?” “他无法被光明净化,身体里存在很强的黑暗之力,”寻微抬起眼睫,望向全知全能的至高神,“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光明神放在淡金扶手上的手不动分毫,耐心而仁慈:“我亲爱的孩子,肮脏与罪恶会在光明降临后消失。太阳升起后,心有信仰的人们会得到圣光庇佑,至于那些从黑暗中诞生,当然会随着污秽一起——” “不复存在。” 寻微一静,“您说、什么?” 白袍圣子的眼神几近茫然,神座上的神明轻抚过他浅白的长发,说道:“光明的法则不容违背,世间的污秽都难以逃过。正如黑暗之下,也同样没有圣光啊……” 神明的话语一声声敲击着耳膜,寻微耳际嗡鸣,有些难以听清。 一瞬之间思绪填满脑海,他稳住理智,却仍然精力不济,好在今天的接受教化提前结束了。 寻微离开神域,重新回到了光明圣殿,久久站在仲夏将近的雕花窗边,看着喷泉花园里新开的鸢尾和白玫瑰。 生于黑暗,自始至终与光明相悖…… 争执得最严重的时候,异教徒直视着他的眼睛,语调沙哑而缓慢。 [这就是,我的宿命。] 是不受教化,是毁灭一切,是成为深渊。 是永远站在光明的对立面。 如果违背与生俱来的使命,会发生什么呢? 为什么最后会…… 放弃了? 所有思绪堆积在一起,寻微移过目光,只看到了一地的月光。 月光渐渐偏移了露台,熹微晨光里,装着晶石的发条鸟第二次在喷泉边降落。 打着呵欠的奥托从地下工坊爬出来,照顾着这几只巡逻的机械鸟,而二楼的圆拱窗前已经空无一人。 奇怪的是,黑暗的风波明明已经过去,圣子教宫的生灵还是很少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从依稀感觉到的纯净气息可以判定,圣子阁下很少出过寝宫,独自度过了光明庆典剩下的时间。 象征希冀的白鸽重新造访了这座小小的花园,那些来自帝国各处的神职不会惊扰到它们。 清新的花草香里,喷泉里涟漪阵阵。 身着长袍的神职们怀揣着恭敬被圣子接见,给出了如出一辙的答应后,又诚惶诚恐地被那位机械人偶送走了。 短暂的喧闹结束,圣子教宫再次一片寂静。 白鸽察觉到压抑的气氛,却没有飞走,自顾自用鸟喙整理羽翼。 神域之门永远为唯一的圣子开启,但一连几天对方都没有再来,直到再次收到了光明神的召令。 然而灵魂纯粹的人是无法掩饰谎言的,更何况是在神面前。 在神殿中,光明神能让自己的圣子观察凡尘的一切。 总在雨季的城邦迎来了多年来难得的晴天里,仅剩的湿润麦田收获了丰收,远方的城堡插着曜日旗。 灾难过后,喜悦铺满了这片曾被遗弃的土地。 俗世的安宁总会打动善良的心灵,即使是光明之子也不例外。 但今天的寻微一直很安静,目光很快从水镜中移开,缄默无言,注视着满地的圣光。 他眼睫半垂,没意识到水镜消失了,直到被圣光轻柔地扶起,来到了神明的身前。 神座上白光明亮,光明神投来目光,让世间所有阴霾都无所遁形,“你所问的,就是他吗?那个让你沾染不洁的人?” 圣子没有回应,屈膝跪在神座边,长发柔顺,白色长袍和流动的云层合为一色。 光明神没有追究他的避而不答,抚摸着他消瘦苍白的侧脸,“孩子,你为他难过?” 祂的指腹擦过面颊,留下了灼烫的触感,“你爱上他了?” 寻微别开了脸,还没后退就被温柔却不容置喙地按住了后颈,重新伏在了神明膝头。 温暖的圣光笼罩而来,高大的神明慢慢俯身,抬起他的下颌,“告诉父神,你爱上他了吗?” 这一瞬间,空前未有的古怪感漫上心头,寻微忽然开口。 “你是谁?” ────────────────── 第164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29:被把玩的白色百合 ────────────────── 神座之上白光阻碍着视线,寻微紧盯着靠近的神明,由始至终都无法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只抚过下颌的手不动如山,对方回答:“孩子,我当然是你的信仰。” 一如既往的语气没有任何急躁。 祂看着膝头神色冷淡的圣子,手指摩挲过对方白皙的耳根,带着无限的诱导与纵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来吧,圣光后会有你要的答案。” 寻微慢慢从地上起身,目光第一次毫不避讳地落在神明的脸上,被指引着靠近了神座。 随着贴近,周围的圣光变得越来越稀薄。 如同清晨雾气散开,最先入目的是独属于神的金发,炽烈明耀,垂在单肩神袍边,宽阔流畅的完美胸膛一览无余。 接着是一双同色的眼眸,犹如日轮。 圣光散去,造物之主的面孔立体深邃,带着至高神的锐利与威严,一切熟悉又陌生,直到祂开口。 “我不是他。” 不再有刻入骨髓的病态,是截然不同的温和。 寻微直起了身,目光没从那张和异教徒别无二致的脸上移开一分一毫。 光明神右手一挥,圣光就将眉眼凝滞的圣子牵到了神座前,温暖驱散了对方满身的冷意,将他安置到了神袍边。 “在光明降临世间之前,宇宙是混乱与灰暗。世界没有光暗,直到第一位神的诞生。” 第一位神明拥有凌驾一切的神力,于混沌中分出世界,创造万物,是所有神明中的至高者。 在混沌消失以后,宇宙进入辉煌时代,每道法则都有一位神明掌管,自然之神,战争之神,风暴之神,力量之神…… 祂们的神域占据着整片宇宙,包括创世神在内,每位神明都有自己的信众,神力繁荣,直到信仰遗落,神力消散,光辉黯淡的宇宙陷入了沉寂。 “诸神沉睡之后,神域就已经死去。我永远守在寂静之地,控制法则,日复一日聆听信徒的祈求,甚至曾想过放弃人间……” 光明神对自己的圣子保持着几近慷慨的坦诚,视线相对,永远能安定人心。 “我告诉你,在光明沉眠之际黑暗就会涌现。因为,黑暗始终藏在我伴生的阴影里。” 寻微缓缓出声:“您的意思是……” “孩子,神明也有恶念,”光明神的金眸如同烈日,为他解惑,“光暗相生,我守护神明的荣耀,将那些阴暗、偏执、扭曲、罪恶都藏进神格。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惹人厌恶的东西失去了控制,我们相互憎恨,始终割裂。于是,我们分开了。” “他是黑暗的总和,天性就是作恶与毁灭,能够操控人心,聚集黑暗。你可以叫他污秽之物,或是他在凡尘中的另一个名字——黑暗神。” 双神一体的真相远超认知,寻微不再言语,目光从神明似曾相识的脸上移开了。 光明神看向他清丽的眉眼,“在我沉睡时,他肆意妄为,犯下不容饶恕的罪责,伤害了羊群,也玷污了你,哪怕最后一刻放了手,也应该消失,不是吗?” “在神格的争夺中,是他回归了本源,泯灭一切,永不再犯,这是最好的结局。” 光明神娓娓道来,和善地看着膝边的圣子,“孩子,听完这些,你是否还心有疑惑呢?” 圣光下满是怨恨的蓝眸,无名戒上猩红的宝石,公之于众时银器中自己的倒影,还有烛光里失去体温的百合花徽…… 记忆中的事物闪过眼前,犹如层层波光。 寻微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放弃?” 光明神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嗓音变得低哑:“他爱上你了。” 那双能穿透人心的金眸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深层的情绪没有一丝相似。 幽深的黑暗消散在了光明下,所有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无法净化,不惧圣光,是因为属于光明。 支配黑暗,憎恨信仰,是因为生于阴暗。 位面没有崩坏,不代表主角仍然存在…… 是因为他的神格从不完整。 原来放弃宿命的代价,就是消失。 寻微安静了很久,最终也没能回答神明开始的问题。 宽容的光明神应允了他的回避。 温暖的圣光围绕而来,带着源自原初法则的力量,帮助困顿不安的灵魂恢复平和。 因为谈论了黑暗神的事,今日的教化提前告一段落,寻微在神明荣光的陪伴下度过了午后。 然而因为头脑混乱,他并没有从中收获多少安宁。 离开静谧的神域,他回了光明圣殿,处理完所有的教廷文书,直到深夜仍没让思绪回归冷静。 系统权限能调出的世界资料被一次次调出,寻微坐在床头,重新把已有的信息看过一遍又一遍。 从故事前情到任务主线,倒背如流的信息没有值得突破的线索,这个位面光暗相斥的规则他从一开始就谙熟于心。 如果身份注定,那从一开始就是不变的死局。 系统对位面主角的真实身份同样诧异,默默完善了联结宇宙的相关信息,观察出宿主并不明朗的心境不敢打扰。 青年久久坐在四柱床上,瓷白的侧脸笼在暖光下,像是一副毫无生机的油画。 又一次侍奉神前,光明神带寻微看向了帝国以西的临海城邦。 坦白过后,光明神身边就不再环绕圣光了,神袍披于宽肩,线条紧实的胸膛一览无余。 寻微的目光没有在神躯上过多停留,眼睫低垂,看着水镜中透蓝的海面层层翻涌。 海浪溅起泡沫,风帆远航,船民们的笑容灿烂至极。 神殿安宁的圣光加剧了几夜未眠的疲惫,寻微靠着神座,思维断续,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渐渐的,规律起伏的海潮声远去了。 空茫孤寂的神域不再有时间流逝,有一瞬间连众天使都不敢活动。 神殿中白色云层流淌着,令青年的长袍微微浮动,宛如姿态优美的羽翼。 神明将沉睡的囚鸟抱进了怀里,手臂收拢瘦薄的腰,那张美丽圣洁的睡颜靠上肩膀,气息温热。 空气寂静,祂的指节缓慢地抚过了青年垂落的雪白长发。 一次又一次,犹如爱抚。 无人察觉,圣子长袍之下的手指轻轻一蜷…… 寻微更多的时间仍是待在圣克托佩瑞,承担着圣子的责任,处理文书,组织朝圣。 光明圣殿的一切早已步入正轨,但每十日一次的集体朝圣必不可少。 经历过黑暗时期的连环暴动,光明帝国不得不正视了一些事。 光明教廷维持着一贯对宽容与怜悯的崇拜,而心有余悸的贵族们就更不敢有意见,于是保护奴隶的第一条提案得以通过。 许多低等的精灵和兽人得到自由,获得了和普通平民一样的权利,像所有的光明信徒一样受到审判庭保护,能进入教堂祈祷,并且可以凭借付出赚取银币。 虽然提案真正往下施行还需要长年累月的实践,但至少让这些日益衰落的种族看到了希望。 日光下,世界在恢复生机,看不出被蚕食破坏的影子。 每次的朝圣仪式都人满为患,在光明复苏以后更甚以往,即使是最平常的日子都会是羔羊敬神的庆典。 心中属于光明的庆典永不结束。 万众瞩目中,教皇冕下手执权杖来到圣坛,跪地向神致意。 在此起彼伏的跪地声里,一身圣袍的圣子同样屈膝,兜帽遮掩容颜,淡粉色的唇轻轻开合,无声吟诵着祷词。 无数神职跪了一地,极致的谦顺匍匐,错落的黑袍将白色地面遮盖完全。 高若苍穹的神像立在圣殿中央,无喜无悲俯视众生,面容不在笼罩在光影里,却没有一只羔羊胆敢直视。 祷告结束的一刹那,穹顶的高窗撒入日光,恢宏的钟声阵阵撞响。 光明神眷顾。 凡尘的信徒不自觉以头贴地,求圣光永远庇佑,身躯低进了尘埃里。 所有的祈祷和钟声一起直达苍穹,白鸽成群飞过。 朝圣结束,后续事宜交由其他神职处理,寻微离开了圣殿。 抵达教宫时,最近交上了同族朋友的精灵并不在,只有地下工坊中传来咔咔声响,侏儒们最近在研究代步机械。 仪式的圣袍衣摆拖尾很长,寻微解下了外披,褪下长手套,在银盆里洗净了双手。 路过橄榄藤浮雕的侧廊时,乳白大理石地面上停驻着一只白鸽,羽翼在光下呈现金色。 这是神域的来使。 察觉到寻微的脚步停滞,白鸽歪了歪脑袋。 “感到疲惫了吗?” 神明的询问从日光里传出,寻微摇头。 虽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一缕光明之力还是落进了圣子的额心,洗去对方身体极细微的倦意。 得到了一句滞后的感谢。 光明苏醒以后,神的意志就时常降临人间,可能是光明神像,也可能是目之所及的世间万物。 祂对圣子的偏爱的毫不掩饰,整个光明圣殿都能感受到圣子教宫中远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圣光。 人们认为这是圣子信仰坚定的证明,备受鼓舞,于是加倍虔敬,将那位阁下的任何指引都奉为圭臬。 午后,寻微和往常一样进入了神域。 最高天的神殿依旧空荡得只有圣光,众天使悄无声息。 至高神坐在神座上,金发耀眼,手边是一株朝圣仪式上被圣子亲自献上的白色百合。 轮廓分明的骨节擦过,令淡白色的六枚花瓣微微摇曳,指腹沾染了凡尘的露水,不紧不慢地摩挲过后,淡不可闻的花香化在了宽厚的掌心。 寻微移开眸光,向这位神明行了抚胸礼。 ────────────────── 第165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30:天堂与地狱,你都无法摆脱我 ────────────────── 正式接受教化之前,寻微留意到了神座下堆积的散发微光的信笺。 光明神总是能察觉到圣子的目光落点。 “这是今日收到的祈祷。” 所有的祈祷都会被神明听见,因为执念强弱的不同,有的会凝成信笺,但大多数只是细碎的耳语。 但如果祈祷都被一一陈列,那祈祷信恐怕会堆满整片光明神域。 寻微的视线从信笺上离开,“在朝圣日,信徒们会更加虔心向您祈祷。” 日轮高悬,光明神的金眸中带有温度,“俗世的声音我都已听见,清晨黄昏,都会有微风送入耳中。” 朝圣日的钟声响起时,祈愿的光点如同星辰般落入神域,暗淡的,明亮的,只需垂耳,所有纷乱而胆怯的祷告就会充斥耳畔。 “羔羊们会永远追随您的荣光。” 语毕,寻微正要如常在神座边跪下,却被圣光制止,被执起右手牵到了神明膝前。 由于每日都在神明膝边聆听神训,他没有特殊反应,可再次被抱到腿上时,还是稍稍一顿,却不再像初次那样惶恐与抵触。 光明神的怀抱可靠而宽厚,如同容纳一切的宇宙,没有刻意贴近,克制地扶稳寻微的腰身就移开了手。 “主持祈祷时,你总是倾力而为,心怀敬畏,一言一行都恪守礼仪,言辞却始终悦耳华丽。你的灵魂洁净,总是怜悯弱者,拯救困顿,始终为我所喜爱……” 寻微眸光低敛,视线落在了神明耀眼的金发上。 “您谬赞了。”他说。 光明神宽宥了信徒的过分谦逊,温和始终如一:“你如此不同,在凡尘的灵魂中,我一眼便能看到你。” 祂语气变低:“孩子,我愿自你降生之日便注视你,庇护你,聆听你的所有祈愿,将一切荣耀与恩典赐予你。” “可是……” 再次于混沌中苏醒时,俗世的所有光景落入眼中,洁白的圣子无声长跪,身后是数以万计的信徒。 昼夜祈祷时,不染世俗的圣子在圣坛前安静注目,每次行礼都谦卑万分。 在光明复苏的四十三天里,数之不尽的祈祷悉数落入耳中,其中没有一句来自圣子的祷告。 无论是仪式上,还是独处时,哪怕是在这场久违的朝圣仪式上,也同样没有。 柔软的圣光环绕着纤细的圣子,渐渐阻断了他的退路,自然也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中几近于无的…… 信仰之力。 后天习得的光明之力倒是充沛到了令人讶然的程度。 无形的神力扶起那张柔美无害的脸,迫使青年抬起银眸,与世间最后一位神明四目相对。 光明神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寻微,缓声点破:“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你根本就没有信仰……” 寻微终于忍无可忍:“阿特尔!” “光明神”忽然一默,然后,慢慢地低笑出声。 “微……” 随着笑容绽放,那张仁慈神圣的面孔变得残忍而生动,浮现出一层无法磨灭的肆意与偏执。 “你总是这么聪明。” 所有伪装都被打破,祂掐住了寻微后退的腰,无视了那点装模作样的距离,将人彻彻底底按进了怀里。 躯体相撞,阿特尔如愿嗅到了青年散发淡香的发丝,哑声道:“好久不见,亲爱的。” 炙热的气息洒落皮肤,寻微偏开了脸,“适可而止。” 肆意妄为也该有界限。 “你究竟在做什么……” 阿特尔蹭过青年紧绷的侧脸,收拢掌心抚摸过他微卷的长发,“在满足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侍奉神前,奉还光明。 寻微话音止住,去推腰间不断收紧的手臂,却被顺势勾了掌心。 接着,滚烫的亲吻落在了指节、手背、腕骨,无法散去的痒意犹如烈火燎原。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加重。 阿特尔握紧那只几欲挣开的手,歪头吻过了他的腕侧。 “你知道的,我劣性难改,永不放手。” 怀抱紧贴,圣光围拥而来。 热吻一路从眼皮落到脸颊,在刻上唇角之前被匆匆躲开,偏过头时雪藻般的长发也被勾缠,带着难以掩饰的迷恋。 阿特尔抱住了气息紊乱的人,亲吻那细嫩的耳根时发出低语:“微,地狱与天堂,毁灭与新生,你都无法摆脱我,直到永恒来临。” 越界的亲昵让寻微气息变乱,还没起身就被按紧腰身死死压在腿上,紧贴着对方光.裸的神躯,近得能看清那胸膛上永恒的神纹。 浓郁的光明之力围绕在神座上,神明将信徒抱进神座,淡金与银白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姿态亲密无间。 “现在——” 阿特尔微微一笑,最后在圣子唇上落下一吻,“我才是你信奉的神明,你应向我献上一切。” 对神忠诚,对神贞洁,对心爱的光明神奉献一切。 这是从初识起,光明圣子就教给信徒的东西,即使信仰都是假象,也应该践行诺言。 神的威压就算收敛也同样迫人,但寻微只是抬眸缄默地注视着眼前人,问出一句:“你现在究竟是谁?”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阿特尔抵上他的鼻尖,耐心解答:“随你心意。光明神,黑暗神,或者混沌之神,都是我。” 神格融合后的胜出者,可以决定一切。 “你爱他,我就是他。” 指尖勾弄着那节瘦腰,金发金眸的神明低语道:“如果你爱我,那么,我就仍是我。” “但是,你知道了,光明神也不过如此,不是吗?”阿特尔和寻微对视着,金瞳中不自觉浮现出幽蓝,“所以,选我吧,爱我吧……” 他蹭过青年的脖颈,一字一句道:“爱我吧,亲爱的微,我以至高神的名义起誓,会以神格、神躯、无上的意志、永恒的生命,用我所能献上的一切,来爱你。” “直到宇宙枯竭,神明陨落……” 永不悔改。 伴随着法则之力的誓言落地生效,高悬的日轮变得光辉明亮。 圣光之下,象牙般白皙的下颌也被亲吻,没有做出答复的唇被蹭.弄,深入地尝到了一抹湿意,在触及到更深处之前,被后退着避开了。 寻微唇瓣湿了,眼神却仍旧清醒而冷淡。 他推开那靠近的胸膛,换了个话题:“你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切?” 不被允许接吻,阿特尔只能轻嗅他的脸,闻言一笑,“当然,我记忆深刻。” 作为被神遗弃的另一面,这并不算难以启齿的事,即使是在扮演光明神的时候,也没有对纯洁的圣子隐瞒。 在看过对方因为谎言而眼神受伤的模样过后,一切谎言都不该存在。 阿特尔将怀中意图挣脱的人揽紧,谈及这个话题时语气有些漠然:“不过,我们可没有我说得那么和睦。” 之前说得也算不上和睦。 寻微没提这一点,耐心等待对方的后话。 “从混沌之初起,我们就无法相容。他掌控光明,却和我一样厌烦一切。可惜,自私虚伪、阴暗傲慢这些从来都不是因黑暗而产生的……” 阿特尔唇角弧度变冷,“不得不承认,我们本质相同,所以才能达成共识。” 双神意志相通,神力不分彼此,光明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占据主导,毫不犹豫将黑暗神关在了意志最深处。 直到黑暗开始无可抑制,这片宇宙在走向既定的衰败,至高神也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异化。 两位永远相斥的神明进行了一次交谈。 最后,光明沉睡,黑暗复苏。 祂放纵了自己本源的意志,加速一切的崩毁,让这片宇宙重回混沌,沦为虚无。 然而在世界被彻底颠覆之前,唯一的变数出现了。 结局也因此截然不同。 圣光重临,黑暗永远屈居于光明之下,分裂的神格终于分出胜负,沉睡的神明也从混沌中醒来。 一切会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美中不足的是,祂的本源意志战胜了光明与美德的那部分,比起仁慈,这次是冷酷的那一面占据上风。 凭借不甘和偏执,苟延残喘,重见曙光……但这些无关的东西就没必要让心软的人知道了。 阿特尔眼神漫不经心,把玩着寻微的发尾,“苏醒过后,你更爱他,所以我就是他。” 虽然真正的光明神也不过是个伪君子。 扮演完美神明的戏码在断定圣子始终在伪装信仰的那一刻宣告终结,出人意料的,最干净的灵魂欺骗了所有人。 在这场游戏里,我的微大获全胜。 阿特尔鼻梁蹭过寻微的耳根,掌心摩挲着他腰身收窄的弧度,手指按上了对方薄韧的后腰。 “微,我好喜欢你的谎言。” 不需要知道原因,但一事无成的光明神永远不配得到圣子珍贵的喜爱。 无论是万人敬仰还是永远落寞,都不配。 暖热的气流卷进皮肤,寻微默默撤开了距离,在交谈间终于把位面隐藏的所有真相都梳理完全。 低眸沉思时,他的脊骨被节节揉过,腰背生热,掌心却缓慢来到后颈,还没等他抬起眼睛,滚热的亲吻就落了下来。 带着沉迷,引诱,无休止的爱慕,缓缓摩挲紧抿着的双唇,沾湿,勾弄,蹭热了柔润馨香的唇肉。 浅吻轻舔整齐的牙齿,一点一点抵开珠贝般的牙关,探进了更加湿润的内里,柔软,脆弱,禁忌却又蛊惑人心。 气息交缠,濡湿蔓延,尖牙不受控般咬红了淡色的唇,将禁欲沾染靡丽,让原本平稳的呼吸隐隐变乱。 始终的四目相对似乎助长了未知的兴奋,让轻柔暧昧的吻染上难以伪装的渴求。 寻微躲开了愈演愈烈的吻,去推神明裸.露结实的肩,“我该走了。” 神域的时间流动和尘世不同,交谈耗费的时间太长,但无论是哪一层原因,他都不想久留下去。 阿特尔靠近蹭了蹭他的唇角,抓住他发紧的手吻了一下掌心,感受到手中那节细腰正渐渐变得僵硬,只能识趣松手,把心爱的夜莺放走了。 寻微顺利从神座上下来。 圣光擦过他半湿的唇瓣,梳顺了那白袍上的褶皱,让圣子的装束恢复了庄严。 这份体贴没分到半点眼神,这次连礼节性的感谢都省略了。 神明不以为意,从神座上起身,将最爱的信徒送下了神域,途径每一重天都会惊起一波隐秘的躁动。 在神威之下,那些圣灵迅速谨小慎微起来,整片神域恢复了死寂。 寻微一无所觉,回到了光明圣殿。 重新站在尘世的土地上,空气中清淡的迷迭花香还没散去,但心境已经和离开的时候完全不同。 夜色中,肃穆庄严的圆顶宫殿错落耸立,犹如人世的神域。 寻微收回目光,踩上层层石阶,走进了自己的寝宫。 长柄烛台光线明亮,终年不散的圣光驱散了夜色。 他在偌大的卧室里站了几秒,解开外披,依照习惯细致地洗净了双手。 这座宫殿始终安谧,仲夏结束后的月桂林沐浴在月色里。 宫殿中连烛火都悄无声息。 宫殿的主人整理了羊皮纸手稿,心绪也得以平复,起身离开了天鹅绒沙发,缓步走向了毫无尘埃的圣池。 单层长袍勾勒出高挑的身体,那头浅色的长发被束了起来,露出光洁优美的脖颈。 解开长袍之际,寻微动作顿了顿,“阿特尔。” 朦胧的圣光之中,神明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 “‘神的注视,无处不在’,不是吗?” “……” 寻微并不回应,手指停在领口的哑光银扣上不动了。 几秒后,空气中那层若有似无的光明之力消失了。 至高神合上了眼睛。 寻微清洁了身体,披上寝衣。 低头整理系带的时候,他肩颈处的长发被无形之力卷起了一缕,随后,所有残留的水汽都被烘干了。 他没有理会,步入柔软的地毯,走近了铺了薄毯的大床。 四柱床的帷幕已经换成了白色,边缘绣着月桂暗纹,高贵而矜持,一切符合教廷规范。 素净的手将圣书执起,合上了昨夜没有看完的部分,将烫金书册放在了床头。 长蜡烛燃烧的声响几近于无,寻微无言地躺上了四柱床。 周围的光明之力无须感知都能察觉,他合上眼睫,没有多久就翻过身去。 单薄的细亚麻布料下的身体瘦削纤细,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美丽。 自身后看去,可以一路从美好的肩线看到收窄的腰身,是布料无法遮住的曲线,至于腰臀以下的部分则羊毛毯遮住了,只漏出半截伶仃的赤足。 烛光映亮了圣子后颈的皮肤,苍白透明,薄得像是能看清深处的脉络,仿佛无须触碰都能感受出那层微凉的体温。 仿佛察觉到了那份注视,他拉上了羊绒毯,将脸偏向了枕面。 柔顺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发丝遮住了容颜,在引来痒意之前,被圣光不着痕迹地拂开了。 圣光从鬓角滑到了发尾,这时晚祷的钟声才刚刚敲响。 在神职们定时站在祷告台前的时候,圣子床头刺目的烛光熄灭,寝宫的光线变得暗淡而模糊,变得适宜入眠。 净化一切的圣光漂浮在床边,就连入室的微风都温柔无声。 一室寂静中,床上的青年呼吸渐渐平缓,被一道温热的手指轻轻擦过侧脸。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微?” 这个问题一时没有得到回应,床上的人眼睫闭合。 半晌,寻微开口道:“没有神明会那样对待信徒……” 拥抱,抚摸,就像对待情人。 如果角逐注定只有一位胜出者,而从异常向前反推,剥丝抽茧,就会得出与现实相反的答案。 ────────────────── 第166章 西幻文的白月光(完):我的爱意永不熄灭 ────────────────── 没有信仰这件事被看穿以后,寻微就不再单独进行祈祷了。 即便无视了神域的邀约,阿特尔还是会出现在他所在的任何地方,圣子教宫,中央花园,甚至是光明圣殿,都有圣光挥洒的痕迹。 过分强大的光明之力将光明圣殿包裹在内,所有神职都为此激动万分,谨慎的程度像是时刻在接受神明的注目。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唯一能在神的目光下活动自如的只有光明圣子了,哪怕教皇都无法完全做到毫不在意。 神职们暗自猜测是因为那位阁下心灵纯洁、始终忠于神明意志的缘故,那是无论多么虔诚都无法达到的高度。作为普通信徒,他们只能更加严苛地约束自身。 因为光明常驻,教皇冕下没有再时常召令神职,寻微更多时候是在公署处理文书。 纯白的羽毛笔蘸墨流畅,活动于薄薄的羊皮卷上,落下走势优雅的字符。 书写的每一笔都被身侧的神明注视着,却不受丝毫影响。 知道位面中最后一位的神是阿特尔之后,寻微确实很难再生出敬畏,面对寸步不离的注视,只能专注于眼前的事。 然而卸去伪装的神和从前一样轻挑,仍旧对光明圣殿繁复的处事方式颇有微词,却不再随意加以点评,始终在关注自己亲爱的圣子。 “为什么你不愿意向我祈祷?”圣光中的身影如是询问。 寻微将手中的文书翻阅完毕,提笔之际,终于回答:“我想你并不需要。” 这是这几天里难得的回复了。 阿特尔品味着那几个冷淡的单词,不再把玩圣子的发丝,视线落在了他签署文书时轻敛的白睫上。 “你的赞美与他人不同,一字一句我都会仔细倾听。” 寻微没有特殊反应,“我和他人并无不同。” 阿特尔笑了,“你真的这样觉得吗?微,你的言辞动听就像是夜莺吟唱,只言片语都让人难以忘记,好听得让我情愿永远铭记,让你只能对我如此。” 签名在即将落成的瞬间微微一滞,华美的羽毛笔滴下了墨点。 寻微眼帘压低,“……你很无礼。” 洁净的圣光消去了那烫金文书上少有的污点,这个不值一提的错处不会被任何教廷高层发现。 墨迹消散,寻微重新落笔,顺畅而完美地落下一个签字。 笔迹清晰利落,花体饱满。 这也是光明圣殿的传统之一了,公示性的文件会优先采用赏心悦目的花体字,这一点确实需要修改。 在这位神明的面前不需要那样漂亮。 除此之外,其他华而不实的东西或许也可以依次改去了…… 那句无礼的赞美最后被选择性地遗忘了,但无礼的远远不止于此。 清晨的事宜处理结束,圣子起身戴上兜帽。 宽大的帽檐压下之前,圣光中的神明圈住了他的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角。 气息交缠,他还没来得及蹙眉,就被按捺不住般咬了一下。 距离稍微退却,阿特尔擦掉了寻微唇上的湿痕,维持在他能够接受的限度,细吻一路落在了浅白的眼睫,似乎每分触碰都有着病态的痴迷。 寻微沉默地别开脸,退出了他的怀抱。 不再前往神域后,每日醒来,圣子寝宫都会攀满玫瑰。 纯洁的白色占据了平坦的露台,将楼下厚重的大台阶也占满,沿着宫殿的走势蔓延到了清幽的小花园。 精灵对这副盛况目瞪口呆,试过和这些玫瑰对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再然后,那些纯白的花瓣就化作了白光,像一场无法被外人触摸的雪。 这样的场面实在奇怪,博学的侏儒们都无法做出解释,只能把它当做光明偏爱的象征。 毕竟神明的注视无处不在。 神明的注视无处不在,除了沐浴时间。对那唯一的例外,寻微也持保留意见。 不受管教的人没有诚信可言,哪怕对方现在坦诚得令人难以招架,也很难让人信任。 扮演自己另一面的事世上没有其他人能做出来。 在下次朝圣仪式之前,寻微受邀去了一趟诺比利斯参与仪式,借此躲避那些无法适应的亲昵。 黑暗消退后,所有教区都陆续组织了神圣的净化仪式,诺比利斯也不例外。只是因为教权领域的特殊性,这里需要格外关注。 暴乱的大火将曾经华美的宫殿燃烧大半,新修筑的宫殿还未彻底竣工,但硝烟的痕迹已经消失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在光明重临的几十天里,这片城邦焕发了生机。 远处城堡成片,旧日的贵族们乘车骑马,衣着同样华丽,巡视领地的姿态彬彬有礼,骨子里的倨傲都有所收敛。 这座权力之都举办宴会的频率大不如前,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浸透了阳光的红润与活力,精神饱满,对光明十字的崇拜达到顶峰。 在仪式上,这片城邦的公爵盛装出席,是那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哥尔密斯公爵。 和不幸死去的哥哥不同,这位公爵因为慷慨与乐观,安稳度过了这场黑暗的祸端,当然过程中也不可避免经历了刁难。 再次见面时,哥尔密斯公爵双目有神,和所有贵族一起屈膝跪地,恭迎了圣子阁下的到来,全程毕恭毕敬,眼神到肢体都不敢有一丝冒犯。 “高贵的阁下,愿至高之神永远偏爱您,愿圣光永远庇护这片土地。” 从大教堂到旧城堡,他不止一次这样对圣子阁下说,抑制着满腔的感激与狂热。 这场净化仪式其实并不必要,因为在进入诺比利斯的地域范围之后,寻微就发现这里的情况与圣克托佩瑞没有太大不同。 光明程度令人惊愕,就像一直受到圣光照耀。 或许,不止是诺比利斯。 在神域的水镜中,寻微看遍了整个光明帝国,知道所有教区都在逐渐恢复正常,却从不能实际感受出这些地方的气息深浅。 光明降临在这方世界,圣光洗净污秽之后,所有的苦难与怨怼仿佛都消失了,罪恶被洗清,阳光下的人们表情从来都是放松喜悦的。 不是单纯因为丰收,平等,圆满,能让所有灵魂幸福而满足、不再有疾病与纷争的,只有安抚一切的圣光。 要知道,从前即使是近神之地也不可能没有一丝污秽。 是神用光明之力构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圣光笼罩、会让所有人感激的世界。 寻微抬起眼帘,从城堡大厅的尖拱花窗向外望去。 典雅的竖琴乐就在身后,他的视线毫无阻碍投向远方,延展上千里格的城邦旗帜飘扬,街道上马车慢行,安宁和乐。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这片流血最多的土地上没有一只亡魂。 宫廷宴会进行到一半,尊贵的客人先一步离场了,哥尔密斯公爵和诺比利斯的大主教小心恭敬地将圣子阁下送往了住处,一路上都有骑士护卫,半跪行礼。 告别了这群诚惶诚恐的大人,寻微走进了黄铜吊灯高悬的城堡深处。 离开圣克托佩瑞并没有如愿逃避神明的宠爱。 随着脚步前进,淡淡的白光凝聚在圣子身边,拂过他质地高雅的白袍,净化了一日奔波的倦意,光明之力像春日的微风般舒缓身心。 寻微来到了祷告台边,静立无言,指尖在触及光明十字之前被圣光徐徐包裹。 指根的丝绸被亲昵地揉过,圣光中的神明将自己的新娘抱上了覆着深红色天鹅绒的祷告台,肌肤相贴。 鎏金烛火之下,兜帽未摘的圣子被蹭过下颌,气息交缠,那恢复成浅樱色的唇被磨得绯热,却依旧紧咬唇齿,将脸偏到一边。 浅尝辄止的吻从不会被拒绝,于是神明收敛动作,吻了吻圣子苍白的颈侧,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 良久,寻微启唇:“阿特尔。” 简单的一个名词都像在念赞美诗,阿特尔力道微收,将他无垢的长袍揉出了褶皱。 寻微没有在意,继续问:“一直以来,你都将光明之力覆盖了凡尘?” 阿特尔抚弄着他的腰,没有否认。 寻微说:“我要见你。” 很快,圣光散去,金眸神明出现在祷告桌前,神袍披于宽肩,完美的躯体轮廓清晰毕现。 曜日般的金发只到肩膀,神情是扑面而来的恣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烛火在侧,圣子抬起兜帽,半卷的发丝贴着侧脸,外披的珍珠扣光晕流淌,那双银眸却剔透而冷清。 阿特尔目光黏在他身上,和盘托出:“执掌光明之后。” 在神苏醒的一刹那,圣光倾洒大地,此后的几十天里从未消失。 这和寻微今夜的推测吻合。 维持整片宇宙的安宁绝非一件轻松的事,阿特尔没有理由做这件事。 最近发生的事总是出乎意料,无论神格的最终更迭,还是始终无法稳定的位面。 神明降世的力量是古堡无法长久承受的,为了避免惊扰到其他信徒,寻微再次去了神域。 由于心境差异,这次进入神域时,他留意到一些过往不曾察觉的细节。 每一层神域并非是如出一辙的沉寂,下层会有众天使活动的痕迹,还有一些曾经受人尊崇的圣徒的灵魂。 底层天就连云层都薄弱许多,仔细分辨甚至能看清凡尘中穿云而过的飞鹰,不同在于这里永远不会有黑夜。 这里灵魂的活动痕迹太多,但是,过往的圣灵真的有这么多吗? 看出了寻微脚步放慢,阿特尔没直接将他带去最高层,而是陪着心爱的圣子全凭心意般游逛神域,并且勾住了对方的手。 但下层天显然不是适合闲逛的地方,聪明的圣子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稚嫩的天使们在极远的地方就感受出了造物主的神力,惶恐不安化作白鸽振翅逃了,一眼都不敢多看造物主身边那道凡尘的灵魂。 安乐的下层天渐渐展现在来者眼前。 广袤的天国之内,那些没有形状的灵魂和平地生活在一起,依稀看得出穿的素衣,有的因为信仰而呈现极淡的金色,但大多数只是半透明。 数量太过庞大,不仅仅是过往的灵魂。 那些因黑暗而死的亡魂都被安置在了这里。 有罪的灵魂被吞噬,只剩下留有信仰的那部分,然而这样的数目已经足够惊人。 造物主的气息会让那些凡人的灵魂受惊混乱,所以阿特尔不被允许再继续跟从,掌心中丝绸的触感消失了,却只能在外压抑地等待。 天国的风吹下了白色兜帽,圣子的长发散落满肩,在没有尽头的天国中看到了成千上万的灵魂。 新旧灵魂混在一起的景象令人难忘,都已不再受难。 一直到被牵进了圣光满溢的神殿,寻微都没再说话。 被阿特尔抱上神座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对方俊美的脸上,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论是维持光明,还是收容灵魂,都在被询问之列。 阿特尔像是听不出那话音中的复杂,隔着丝绸吻了吻寻微的指节。 “这样才能讨你欢心。” 邪恶,残忍,冷酷,藐视生命,憎恨信仰,可寻微的选择总是与他相反。 阿特尔天性如此,从不悔过,缺失一切美德,却对如何取悦圣子这件事一清二楚。 “让光明遍布人间,苦难终止,每位羔羊都得到救赎……” 他摩挲着圣子的手背,在对方的目光中,吻上那柔润的唇,“这是你教我的。” 随着气息交错,那些曾被清润嗓音道出的字句都被一一复述。 “不得施暴,不得作恶……有罪者陷入深渊,无罪者升上天国……” “心向光明,得神拯救,圣光终会降临……” 轻浅的吻蹭热了唇,寻微回避了他的吻,“你很用心。” 阿特尔抚摸着圣子的脸,告诫他:“亲爱的微,光明不是永远不变的。” 这是二人坦白时谈过的话题,黑暗复苏是混沌宇宙的纵容,光明的时代不是永不终结的。 不论混乱何时卷土重来,要维持光明的世界,都需要大量的神力支撑。 看出寻微眉眼的凝重,阿特尔笑了笑,安抚道:“距离光明陨落还有很长时间。” 够再制造无数次黑暗了。 阿特尔闻着他的体温,低叹道:“驱散污秽,永远安宁,才是你想要的。” 所以才奔波,受困,在绝境中坚守,直到最后。 坚韧不屈,善良无私,纯洁而天真,世间的一切美德都得以体现。 这份永远不可失去,让疯狂的灵魂甘愿臣服,套上束缚。 怨恨结束,痛苦消弭,将不堪管教驯化成温顺,伪装的仁慈沦为真实。 结成枷锁的不是道德,而是爱。 阿特尔半跪在神座前,抚过了青年寻微的侧脸,“你成功教化我了,我的圣子。” 那些认定绝无可能的事,最终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在所有事情的终局。 微凉的手心被握热,寻微没有立即抽离,嗓音变得很轻:“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阿特尔笑了一下,“我只要你高兴。” 品出对方话语中留有余地的部分,他仰眸着冰清玉洁的圣子,按住对方透白的后颈,重新吻了上去。 这次毫不收敛地抵开了唇齿,尖牙蹭过唇瓣,舌尖勾缠,肆无忌惮卷走所有细腻的馨香。 一瞬之间的狂热让寻微不愿适应,还没去推骤然压近的神躯,那压制性的深吻就停了下来,染上湿意的唇被流连般轻蹭着。 呼吸勾连间,炽烈的金发将脖颈擦得发痒,寻微的手被按到了阿特尔轮廓饱满的心口。 那里没有世俗的心跳,却有着维系万千法则的节律。 这是宇宙的脉搏,与世界同频共振。 伴随着触碰,那节被吻过的无名指轻微发烫,在白色丝绸之外,出现了一枚猩红戒指。 中心是流转的耀金色,是神座之上曾经高悬的日轮。 “我爱你。” 光明的根基凝于指间,那是神格与身份的象征。 拥有这份力量甚至可以…… 阿特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寻微,“你可以随时杀死我。” 不管是违背承诺,还是感到痛苦,都可以作为掠夺神格的理由,全凭心意,不必留有余地。 过往的心结筑起隔阂的坚冰,他知道寻微一直以来在意的是什么。 “我发誓不再欺骗。” 寻微一静,要收回手却被按紧了手背。 那枚蕴含法则的戒指就这样穿透了神明的胸骨,带着他的手不断进入那神力汹涌的内里。 空洞,磅礴,像是周而复始运作不停的万物法则。 “我爱你,发誓此后不再有一句谎言,所有言行都听从你心,为你所喜爱。” 躯体距离和沙哑的尾调一起拉近,寻微触碰到了神的心脏。 “微,无论是站在黑暗中,还是沐浴在圣光下,我的爱欲都不会休止,我因你而活,也为你而死。” 在那具温热的身躯里是冰冷的宇宙,万物法则洪流般流过指尖,仿佛能感知到混沌之初的模样。 砰砰。 砰砰砰。 万物的心跳尽在掌控,宇宙证明所言为真。 阿特尔亲吻寻微的唇角,“亲爱的,我发誓绝无隐瞒,一言一行都出自真心。永远陪在我身边吧,到一切的尽头……” 到共同死去的那一天。 寻微终于抽回了手,气息紊乱不堪,指尖还残存那层鲜活的律动。 “你只有一次机会。” 和话音一起落下的,是缠绵而贪慕的吻。 呼吸滚烫,却收放有度地蹭开放松的齿关,一点一点蹭过细嫩的软腭,细致,缓慢,逐渐深入,勾缠与攫取都保持着温柔与体贴,清晰地占有珍贵的一切。 你情我愿这个认知产生的兴奋是无法控制的。 刻骨的爱恋与痴狂无法掩藏,点到即止的吻永远以失态告终,擦过黏膜,缠过舌尖,引来喘息,对体温、津液、乃至气息都本能地掠夺,任何反应都是至高无上的嘉奖。 纤弱的圣子陷进了硕大的神座,深吻却紧随而来,淡色的唇被咬得艳红,如同颓靡到极致的红蔷薇。 金发又擦过了细白的颈窝,可紧紧交缠的不只是发丝。 破碎的呼吸间,层层丝缎犹如百合陷落,雪色长发散落在透明的肩头,狼狈不堪,却仍那丝绸包裹的手去遮雨点般落下的吻。 青年轻抬的银眸透出水色,凌乱的白袍滑到了细瘦的小臂,露出大片孱弱美丽的身体,轻颤的无名指上日轮石却灼灼发光。 “别……” 掌心被隔着布料舔湿,与此同时,白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滚落,清浅得几不可察的香气被索取到了极点。 “就在这里。” 最能让圣子无视世俗教条的地方,就是神域。 这个理由无可辩驳,然而在神殿的白光之下,所有细节都无法隐藏,几乎能看清莹润皮肤下的骨骼与脉络。 神殿穹顶的日轮融于指根,能够轻松阻止所有无礼的行径。可是就在最难捱的时刻,那只佩戴了戒指的手也只是无力地去推神的颈脖,接着就被带着一点一点攥紧命门,薄汗渗透,躯体却前所未有的紧紧相贴。 温暖的白光笼罩了一切,潮水中的喘息与泣音都如此微不可闻…… 诺比利斯的仪式持续了三日,除了第一日由圣子阁下亲自坐镇,后两日都是临时赴约的乌尔比主教在主持。 哪怕知晓圣子阁下另有要事,但哥尔密斯公爵还是一度惶恐过自己招待不周,不由对那位阁下的身体状况抱以最高级别的担忧,唯恐对方有任何闪失。 生来就受光明喜爱的圣子高贵仁慈,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如果在诺比利斯有过不快的经历,那将会让这座权力之都完全沦陷在恐慌里。 不说被信徒怨恨和被光明摒弃,光是哥尔密斯自己都会悔不当初,不知如何才能向伟大的光明神谢罪。 所幸多年来的信仰得到了光明神的眷顾,哥尔密斯公爵在第三日的时候重新看见了那位受人爱戴的教廷之光。 这位阁下依旧寡言少语,气质高贵,身披洁白的圣袍,没有一丝一毫的皮肤外露。 连发丝都能保持圣洁,千百年来的帝国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眼见圣子举止言谈一如往常,和第一日的区别只有变哑的音色,确认对方没有不虞,哥尔密斯公爵软了两天的双腿才能重新撑起力气,不至于跪地匍匐。 他慌忙为这位阁下召集治疗魔法师,被含蓄又体面地回绝了。 两位从远道而来的大人都无意久留,哥尔密斯只能维持着公爵的风度,妥善地安排送行事宜,恨不得将这两位阁下亲自送回圣克托佩瑞才好。 这个理想当然无法实现,贵族们最近又在为各类宴会和奴隶的事闹得不开交。作为这片土地的公爵,有义务解决推行法令的事,哥尔密斯只能满腹忧心地打道回府了。 于是在收到两位大人顺利抵达光明圣殿的消息之前,这位公爵又要度过一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在一路有光明的护送下,封闭式马车的行程不算慢。 乌尔比主教是老好人脾气,对圣子这两日在忙的要事没有追问太多,清楚那位阁下是在为光明奉献,毕竟对方身上的光明之力总是令人畏惧。 这是神明宠爱的象征,不仅无人敢质疑,就算是教廷高层,多看一眼也会由衷恐惧。 客气交谈时,圣子手上的戒指犹如神赐,乌尔比主教看得心惊,就像一瞬间直视了万物之主。 他不敢多看,和这位受人尊敬的阁下一路无话回到了圣克托佩瑞。 回到光明圣殿后的生活和从前没有太多区别。 寻微的日常依旧是处理各项事宜,翻阅文书,主持仪式,所有事项都在神明的陪伴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平静的心情就像回到了很久从前。 不同在于这次不再身份对立,也很少清规戒律。 位面的波动始终没有停下,神明的爱几近盲目,他会用很长的时间来安顿这件事。 频繁的神降让精灵和侏儒感到恐慌与混乱。 某天,莉拉小心翼翼地询问寻微:“大人,我在花园里看到过一个高高的影子,是……那个坏孩子回来了吗?” 虽然看不清轮廓,但和那个人类同伴给她的感觉很像。 面对询问,寻微沉默几秒,叮嘱道:“请不要告诉教宫之外的人,莉拉。” 小莉拉郑重其事地点头,克制住同伴重回家园的激动,下午就和被迫系上灰色围裙的侏儒们重新打扫了对方的房间。 叽叽喳喳,欢声笑语,机械人偶工作的声音就连静谧的书室都能听见。 可这份好意最终还是被辜负了,因为回家的“坏孩子”一次也没踏足过原本的房间,更爱住在圣子大人的寝宫里。 初次听闻这件事时,阿特尔饶有趣味地捏了个神域分身,并不介意重新做回受到圣子庇护的异教徒。 然而在黑暗消失之后,原有的身份确实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寻微以此为由拒绝了阿特尔。 做神明时对方已经全无顾忌,重新以人类的身份相处恐怕会发生更加荒唐的事。 除此之外,造物主要维持整个世界的光明之力这件事已经足够挥霍,没必要再浪费力量供给分身。 事情就这样翻篇了,在圣子看来,但他低估了神明的恶劣程度…… 佩戴神戒之后,寻微对阿特尔的状态了如指掌,现实正如对方所说,光明不会很快结束。 庆典的烟火正是璀璨。 又一次朝圣仪式如期而至,庆祝新一年的光明即将到来,陈旧的罪孽被彻底洗清。 肃穆的光明圣殿挂上了常青藤与冬青,就连花园广场外的大石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场仪式是由奥利克斯主教主持的,尊贵的教皇和圣子共同见证,信众无不恭敬,场面盛大,引人惊叹。 光明之子一身白袍,吟诵祝福,身后的神像撒下着圣光,犹如神明亲自瞩目,凡尘中的羔羊全都卑微匍匐,那场盛典时隔百年都历久弥新。 寒冬深夜的大雪中,全帝国整夜灯火不灭。 在所有信徒闭眼祷告时,寻微没有阖眸,折起写了花体的羊皮纸。 不带信仰的祝福被圣火燃尽,灰蒙蒙地夹在所有祈祷中,成为了落满神域的雪花之一。 也可能会要很多年才被看见,也可能在产生的刹那就消失在了神明抬手间的圣光里。 因为内容简单,所以无需回应。 后来,寻微待得最多的地方变成了光明神域。 神明将唯一的圣子带离了光明圣殿,他们逛遍了整个光明帝国。 过往多年始终如一的枯燥生活被打破,在阿特尔漫长寿命里看过的风景,都被送到亲爱的寻微面前。 礼节性交谈中的“若有机会”被一一应验,是交谈的双方认真履约。 从圣克托佩瑞到科姆尼斯,从晴光万里到潮湿雨季,永远圣光相伴,白鸽围绕。 天国或深渊,属于光明的钟声层层敲响,帝国的太阳永远高悬。 宇宙尽头有一处遗落之地,这是繁荣时代遗留下来的地域,是神明们都极少踏足的地方。 那是远离日光的边境,终年黄昏,穹顶的日轮遥远而永恒。 只有彻底纯粹的神明之体才可以进入这片地域,但它温柔地接纳了光明的灵魂,那份认可源自宇宙的主宰。 遗落之地广阔无垠,生机浅淡的地面并不平整,云端是斑斓瑰丽的颜色。 时间在此地停滞,在神明到来的瞬间,流淌的光明之力让冰冷的日光染上温度。 圣子白皙的皮肤带着柔和的光泽,注视着日落的眼眸沉静而安然,直到被亲吻了脸颊才回过视线。 阿特尔看着寻微的眼睛,“我将永远爱你。” 亲爱的微,我永远爱你。 以生命,以神格,以我所能献上的一切。 神力耗尽,宇宙崩塌。 我的爱意永不熄灭。 ────────────────── 第167章 番外:西幻文的白月光(if线):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 在光明时代,帝国每年都有无数降生的孩子,但这一代的圣子无疑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在诞生之日就由教皇亲自施行洗礼,全体教廷高层共为见证,公开承认其无与伦比的地位,此后一切以教廷的最高规格对待,永远受到圣光庇佑。 那场盛大的洗礼被载入史册,这位属于光明的孩子注定受到所有人的关注。 从降生起就荣誉加身的经历并没有对这位圣子美好的品性造成影响。 他谦卑,赤诚,善良,认真跟随老师们学习神学、政治、礼仪等教廷核心的内容,优秀得让最古板的红衣主教们都由衷感到欣慰。 教士们称赞他,从眼眸到发色无一不诠释出灵魂的纯粹,那颗虔诚之心的拥有者是天生的光明信徒。 圣子第一次进入光明圣殿就引来了圣光降世,此后,人们亲切而尊敬地称他为教廷之光,认为是他带来了光明,为他奉上了绝对的尊崇。 见到神明是信仰虔诚的证明,这是圣子年幼时就明白的道理,唯一的疑惑就是,在成长过程中陪伴他的神明不止一位。 两位神拥有如出一辙的外貌,性格与行事方式却截然相反。 圣子确定自己并不信奉黑暗,这一点仁慈的父神予以了信任与肯定。 幼年时,黑暗神总是造访他的梦境,恶劣,失礼,强势,无所畏惧,所说所做都是光明教廷明令禁止的。 祂告诉他,残忍与冷漠并不是错。 至于白天,父神会出现在光明圣殿,带给年幼的圣子智慧、悲悯与公正,教他明辨是非,是能够想象的最耐心的引路者。 两位神都如此尽心,不让年幼的圣子受到任何伤害。 于是,圣子的世界永远环绕着日光与花香,受到无数的尊重与爱戴,无论是天赋还是品行都始终为人赞誉。 他所到达的地方都会有光明降临,罪恶与诅咒全都退散,身边的圣光纯粹得就像是神迹。 人人都说,圣子是帝国最清澈的晨曦,会引领光明时代走向前所未有的繁荣。 他是光明的宠儿,是神明最偏爱的孩子,享有世间的一切荣光。 很长一段时间里,圣子也这样觉得。 在顺利成长的过程中,他对神明的注视与陪伴始终怀着感恩之心,不会因此骄傲自得,辜负那些值得信赖的教导。 光明神告诉圣子,不必端庄卑微,每天都是属于他的节日,晨星为他闪耀,太阳因他升起。 而比起承诺,黑暗神永远更偏好付诸行动,无论是曾经无视圣子请他不必入梦的请求,还是后来每日每夜寸步不离的陪伴,都全凭自己的心意。 这样受到两位神明眷顾的跌宕生活一直持续到圣子的成年仪式。 那一天,是在圣子看来极为平凡的一天,洗涤身体,接受冠冕,盛大的仪式流程繁复,每样细节并不清晰。 回荡的钟声震动耳膜,像是来自天国的回音。 可那一天注定不同以往,从失去光明神的注视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黑暗神的降世,圣子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每日的祷告如期进行,可神像已经不再有回应,光明神不再看他,但赐予的力量却没有任何减少。 为此,圣子反思过自己的言行,只能得出没有一丝逾矩的结论。 过往与现实发生割裂,只有黑暗神的陪伴一如既往。 在不得回应的祈祷和理事中,新的小圣子班拣选完成了。 那是一群心灵善良的孩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待在光明圣殿,神明并不吝啬对他们降下净化污秽的圣光。 神的恩典让所有神职感激,认为这是教廷之光带来的福音。他们更加虔诚祈祷,于是曾经难得一见的神赐时常降临。 神明对圣子不再特殊,但他周围的圣光却不减反增。 尽管黑暗神不止一次说过圣子没有任何过错,并不遮掩对另一位神明的厌恶与指责,可圣子还是在反思过后,依旧难以理解。 他长久地跪在了光明神像前,仰望着多年来每天见到的纯白神像。 从日出到日落,深夜到天明,他展现出了难得的固执。 并不是为了索要偏爱,只想请求一个答案。 尽管知道这份执拗是对神不敬。 羔羊无权指责牧者。 在漫长的等待中,圣子轻声开口:“父神,我不明白。” 光明神沉默了。 祂回避了他的提问。 圣子跪到了第二天深夜,最后在黑暗神的怀抱里沉入了久违的梦境。 小圣子班很受光明喜爱,教皇与红衣主教们讨论着小圣子们的教导与安置,新的圣子人选已经定下,得到光明神的认可不是难事。 他们意见统一,认为作为既定下任教皇的圣子可以承担教习,教廷之光照耀世间,从来不令他们失望。 届时,帝国会迎来最年轻的教皇与圣子。 圣子站在门外,静静听完了一切。 黑暗神就在圣子身边,看着他苍白冰冷的脸,又一次向自己心爱的夜莺提议: “你的父神并不忠诚,和我走吧?” 在很早以前,所有老师就教导圣子,他的身体、意志和灵魂都只能属于光明神,但那位神明却对年幼的他说:“你只属于自己,孩子,应当永远听从你心底的声音。” 于是,圣子顺应了心声,最后和黑暗神离开了。 他想,自己还是辜负光明的教导了。他很难逆来顺受,任性违背了那些被规训的美德。 来到黑暗神域后的生活和以前全然不同。 这里没有经年不衰的日光,黑暗神的花园里只有漆黑的荆棘和猩红的玫瑰。 深渊魔物和黑暗祭司千奇百怪,圣子成了独一无二的黑暗圣子,得到的敬意都夹杂着惶恐与畏惧。 他不用再处理那些庄严繁琐的事务,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 但他已经不想再做什么了,在永昼与永夜到来的时候,也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黑暗神送给了圣子深渊的星星,再次鄙夷了光明神的虚伪与懦弱。 祂对圣子说,无需付出也能得到偏爱,整片宇宙都为他所有。 他不必做任何事。 在花园里开满了白玫瑰时,灵魂深处的疾病也在被治愈。 然而属于光明的灵魂总是与黑暗神域格格不入。 有一只不受管教的亡灵在私下讨论,大放厥词说圣子那位大人性格冷得惊人,但美貌确实是令人过目难忘。 圣子惩戒了这只亡灵,到了夜晚再接受黑暗神的睡前吻的时候,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 其实,他一直知道这位神明会亲吻他睡颜的事,这些亲昵行为应该在成年之后有所改变。 于是圣子提出了分房入睡。 黑暗神不明就里,还没来得及开个恶劣的玩笑就被赶出了房间。 “……” 这样的情况不只是那一天,而是此后的每一天,哪怕知道一道房门并不能阻隔神明也这样做了。 独自入眠之后,圣子梦见了光明神。 那位神明已经很久没造访过他的梦境,圣子终于向祂提出了心底无法想通的疑惑——关于神明回避他的原因。 他得到了一个完完全全始料未及的回答。 一时之间,圣子不知道自己的沉默是来源于父神见过他赤身裸.体的模样,还是父神对他产生了情欲。 亦或是说,至高神也会犯戒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打破一贯的认知了。 对方的回避只是出于天性克制与世俗伦理,不愿让最爱的孩子失望。 其实,对所有信徒保持博爱,严格意义上并不算错。 但圣子还是在光明神真诚道歉并承诺不再伤害后,选择了不原谅。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没有收下那些源于光明的礼物,除了那条晨星项链。 很久以前,那位伟大的神明曾将他抱在膝头,温声对他说日月星辰都归他所有。 这是既定的承诺。 晨星项链收进了黑暗神送的那堆星星里,于木格深处闪闪发亮。 误会已经解开,圣子的心境却没有太多改变。 他无法疏解心中的阴翳,只能以更加严厉无情的态度管束恶魔和亡灵。 那些魔物苦不堪言,只求黑暗圣子能回到之前不言不语、一无所求的模样。 然而这份希望注定要落空了,黑暗之主的威压与纵容让整个神域都煎熬万分。 作为禁令的执行者,圣子从不心慈手软,只有黑暗神才会觉得他一直是孩子。 花园里的玫瑰越开越旺了,黑色花枝一路攀缘到了窗边,总是扼死那些凝聚了光明之力的白色百合。 渐渐的,圣子在黑暗神域中常待的地方全都盛开出了圣光萦绕的百合,缄默无声,却无法忽视。 这并不符合那位神明一贯温润克制的风格。 不断出现的光明植物一度让恶魔们惊恐交加,吱哇乱叫险些被当场净化。 黑暗神表情阴冷,一挥手就把那些阴魂不散的全部炸成了粉末,一个响指就让所有贫瘠之地开满了血玫瑰。 于是那些慌不择路的恶魔们虽然化成了乌鸦,眼神却一个劲往黑暗之主与圣子身上飘。 那些暧昧的眼神不难读懂,但在黑暗神抬眸一瞥过后,恶魔们齐齐一震,忙不迭奇形怪状地消失了。 光明神的礼物总是如期出现在窗前,花园中甚至出现了成群飘飞的萤火虫。 无害生灵的出现让圣子陷入了曾经被父神守护梦境的回忆,安静片刻,离开了窗前。 圣子再次回到了人间,身边跟着那位让无数魔鬼心惊胆战的黑暗神。 时隔多日重返凡尘,圣子以为光明之子叛教的消息会传遍帝国,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光明教廷如常运转,象征神圣的白鸽飞遍了帝国,就像圣子从未失踪,太阳依旧高悬,只是神迹已经许久没有降下了。 光明时代的神迹随着圣子一起消失了。 圣子没有回到那片近神之地,去了远离光明圣殿的临海城邦。 这里常年阴雨,却在圣子到来之后渐渐亮起了日光。 像是察觉到圣子的不喜,那些长势疯狂的光明植物不再出现了。 在黑暗神的帮助下,圣子银白的瞳发得以遮掩,以普通传教士的身份在这座城邦里生活。 他身披兜帽,救助弱者,治愈疾病,却从不进入光明教堂,日暮之际就会被跟从了一天的黑暗神带回居所。 在住处的窗口始终停着一只金瞳白鸽,一直到夜晚银色烛台的蜡烛熄灭,都没有飞走。 黑暗神在凡尘中没有身份,所以堂而皇之躺在圣子床上,如愿哄自己心爱的信徒入眠。 抚摸发丝,轻拍脊背,然后在白鸽的注视下,亲吻了圣子的面颊。 黑暗之中,圣子早就睡着了。 为了避免吸引源自光明圣殿的目光,圣子不会在一个地方待过十日。 可是每到一个新的城邦,每夜黑暗神仍然会出现在他的床头,毫不避嫌地对他招手,理所应当的姿态就像本该如此。 圣子默然不语,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 然后又在半梦半醒中,被抱进了怀里,睡前吻落在了额心。 无论去到哪里,始终有一只白鸽跟随。 潮湿的城邦沦陷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圣子在施救时,看到了左翼沾着血的白鸽。 那是夜晚站在窗前被漆黑荆棘刮伤的。 在黑暗神暗自不快的目光里,圣子为白鸽治愈了伤势。 掌心接触到蓬松温暖的羽毛,就像幼时捧着那只无法伤愈的白鸽,不同在于,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求助于父神的孩子了。 白鸽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挣扎,圣子注视着它平和的金眸。 “请离开吧。” 白鸽飞走了,在窗台瞬间长满荆棘之前。 当夜在迷蒙的睡梦中,圣子再次被落进了一个灼热的怀抱,这次,亲吻落在了唇角。 圣子没有避开。 于是在之后的每一夜,玫瑰与荆棘都会爬满阁楼的窗户,阻隔屋外的注视。 在黑暗中,神明亲吻着他的圣子,一遍又一遍。 低喃的爱语混在雨夜里,唇舌交缠并不在意对方是否真的身处睡梦,但从呼吸的紊乱程度可以见得,可爱的圣子伪装得并不用心。 那只不愿离开的白鸽最终消失了,圣子察觉到这件事,却没有太多反应。 分房而睡的事情不了了之,好在白天还能维持着曾经的界限。 因为传教士的身份,圣子时常能听见光明教廷的消息,听说圣殿之中圣光寥落,不知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神陷入了沉睡,还是已经离开。 可圣子身体里的属于神明的力量没有任何消减。 在抵达一个新的边陲小镇后,圣子为那些经历了苦难的人们施救祝福,并且救助了一个金发蓝眸的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无家可归,脸上却没有饱受苦难的凄苦,接受救助时目光一直落在圣子身上,全程对来自黑暗神的恶意视若无睹。 在经历过阁楼倒塌、马车失控等一系列命运之神不曾眷顾的事件后,少年神色未变,将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心翼翼递到圣子面前。 暂时承担了地区净化任务,圣子为少年施展了圣光。 少年仰望着他白皙的脸,“您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你是世上最值得喜爱的人。 少年体贴而懂事,从头到尾都怀揣着对光明的亲近,这样的性格总是讨人喜欢。 随意制造灾祸的黑暗神收到了圣子认真严肃的训诫,只能收敛脾气,能容忍这个少年存在,但不能容下对方每日清晨送来的槲寄生和百合。 虽然圣子从来不收。 某日,圣子在铺满软毯的卧室午睡,意识朦胧间,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 黑暗神并不止会在夜里吻他,只是圣子从不曾睁眼。 但这个吻放得很慢,慎重的,低颤的,温柔得不同以往。 就像……珍视小心到了极点。 这个认知让圣子睁开了眼,入目的只有床顶的亚麻帷幕,被亲吻的感觉正渐渐消散,如同一个旖旎的梦。 十日结束,圣子离开了那个受难的小镇,没有再看始终仰望着他的蓝眸少年。 甩开了碍事者,黑暗神当然不会再自找麻烦提这件事,带圣子去了下一个对方想去的城邦。 在渐渐意识到在人间接触的所有事物都不同程度带有光明神力之后,圣子不再前行了,然而哪怕停驻的时候身体里的神赐之力也在增加。 完全慷慨的馈赠不计回应,日光,微风,河水,就连长袍掠过的土地都仿佛是光明的化身。 阳光驱散疲惫,雨露洗去污秽,几乎以神力塑造了一个全然无害的外部世界。 光明圣殿之外的地方不可能毫无污秽,但圣子一路走来没遇见任何不堪的事。 圣子年幼的时候对世俗的世界存有好奇,那是老师们会以怜悯口吻说的“迷途之地”,只有仁慈的父神才会解答他的困惑。 “那是个光暗交织的世界,飞鸟成群,巨树成林,繁花开遍,旷野起伏。 善良的人们劳作、丰收,相互帮助,彼此信赖,偶尔会经历苦难,但信仰之心汇聚成了独特的星辰。而在光明的暗处,也会藏匿着危险和罪恶……” 温和的声音支撑起了小圣子许多的幻想,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现在,曾经描述的只是剔除了那些污秽与不堪。 有关光明的东西都会唤起回忆,承诺不再出现的神明如此贴心,可圣子的心情却始终没有恢复明朗。 黑暗神察觉到了圣子的沉默,问道:“想回去了吗?” 他已经发现了圣子时常望向光明圣殿的目光。 另一个神以退为进的那些手段让他的圣子心软了。 圣子最终也没有回答黑暗神的问题。 夜晚来临,黑暗神带圣子去了城邦之上的云层,在石砌城堡、尖顶教堂、矮屋阁楼等建筑透出美好的弱光之际,第一次在圣子清醒时吻了他。 圣子没料到会被亲吻,难得慌张地睁大了眼眸,被这个热烈的吻逼得寸寸失守,却在神的怀中无路可退,庄严的长袍生出褶皱。 接吻结束,他思绪清空,无心再欣赏城邦的繁华夜景,是被黑暗神抱回去的。 入睡之前,黑暗神轻抚着圣子的脊背,注视着他安静恍惚的脸,“任何时候都可以向我祈祷,亲爱的圣子,我说过,会满足属于你的一切要求。” 所以,永远不要暗自神伤。 光明的灵魂从不应该向黑暗祈祷,这一点在过往十来年里圣子始终做得很好。 可圣子这次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父神。” 世界上有两个父神,他一直知道。 这个夜晚注定难忘,无论是夜空中的吻,还是这份特殊的愿望。 在短暂的死寂过后,黑暗神答应了圣子,紧紧将聪明得过分的小信徒按进怀抱,滚烫的吻落在了对方无法想象的所有地方。 在遥远的城邦迎来了新的日出。 从混沌之初就分裂开来的两位共生神重新碰面,依旧互不顺眼,只因为心爱的圣子而暂时维持和平。 圣子感情内敛,依旧和从前一样对待光明神,只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被黑暗神牵了手。 光明神脸色依旧温和,只是眼睛眯了眯。 两位神明的记忆并不互通,但人间的事不可能瞒过光明神的眼睛,那些越界的亲昵被神注视着,即使是不动声色的圣子也无颜抬头。 所幸光明神只字未提,由衷道:“孩子,你的原谅是我所得的最珍贵的礼物,谢谢。”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卑劣,真诚地求得圣子的原谅,却并不会收回已有的感情,爱慕从来不是可以被掩盖的东西。 圣殿、深渊、天国,圣子能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两位神明会在不同的时间陪伴圣子,如果圣子情愿,像这次一样见面也并无不可。 达成协议之后,光明神温声询问圣子是否愿意先和他回家,圣子歉意地选择了最先去深渊。 那群随心所欲的魔物需要得到治理,他应先做好已接手的事。 黑暗神勾唇,在光明神冷漠的目光里把亲爱的圣子带走了。 于是黑暗神域中的魔鬼们在短暂的放肆过后,经历了一场惨不忍睹的改造。 这件事告一段落后,圣子回了光明圣殿。 教皇与红衣主教们恭敬万分,小心询问他面见真神后知悉的旨意。 神谕降下后,神职们只会以为圣子去了光明神域。 小圣子班已经由一位红衣主教接管,但比起抚育圣子,更像是培养其余的教廷高层。 在圣光消散过后,神职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时代只会有一位被神接纳的圣子。 那位圣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他是唯一的教廷之光。 于是,圣子在光明圣殿的生活回归以往,甚至因为主教们过分小心,他承担的事务都少了很多。 两位相互敌视的神明已经能和睦相处,在圣子的注视下。 光明不再冷落黑暗,黑暗不再讽刺光明,似乎已经都在各自变好。 然而在初次和神过夜的时候,圣子还是体会了有生之年的第一次哭泣。 他不是软弱的人,哪怕被一直孺慕着的父神避而不见的时候也没有落过泪。 这是比违背教条还要让人大受打击的事。 因为失态的事,圣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理会过黑暗神的示好。 很久以后,他才发现光明神也不逞多让。 在某年,两位神明决定合为一体了,无论是出于宇宙稳定,还是圣子的接受程度。 但哪怕融为一体,执掌光明和黑暗的依旧是不同的神格。 白天和黑夜,圣子需要面对两位性格全然相反的父神。 好在他的定力足够出色,最终适应了这件事,但对融合后的父神提出了许多合理的请求,上到光暗平衡,下到亲密细则,后者总会被那两位不约而同的“遗忘”。 在温暖平和的某一天,圣子在光明神殿里发现了一封特殊的祈祷信。 字迹和他如出一辙,却因为不带信仰之力而呈现为灰色,起笔与停顿十分利落,就像源于一个更为成熟的灵魂。 圣子的直觉告诉他,那会是他未来的模样。 光明神曾告诉过圣子,他们所在的宇宙并不是唯一的,在未知之处会有很多相似的存在。 如同没有交点的丝线往外铺展。 原来宇宙的秩序偶然间也会失效。 圣子垂眸,又看了一遍祈祷信上优雅的花体字。 [愿世间光明永不陨落。] 他认真折好了这张纸,请求父神用至高的神力将这封祈祷信送还回去。 对于另一片宇宙,这或许是一道不该被遗漏的祝福。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祈愿。 ────────────────── 第16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捡到蛇的第一天 ────────────────── 人间四月刚过清明,江上一片黛色烟雨。 两侧逶迤深山林立,一叶小舟顺江而下,遥遥雨幕中只能望见舟内的一点黯淡炉光。 穿过成片细雨,抵达江上,就看清了炉火边的朦胧身影。 船头溅起极低的水花,舟内的方寸之地里干燥无尘,角落放着轻便朴素的行囊。 几案上罗盘紊乱,下方妖笼中那只斑茸兔正在呼呼大睡。 瘦削的青年独坐炉火边,细白的手指托起茶盏,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如画的眉眼,只能看清垂落的道袍沾带着微凉的雨水。 炉火滚水几番,手中清茶饮尽,阴沉天幕中时隐时现的闷雷这才彻底隐去。 寻微放下了茶盏。 雷声消失,天色渐渐亮白,两侧群山脱离了阴翳,依旧静谧得可怕。 这个位面是一个人鬼妖同时存在的庞杂世界。 妖与鬼拥有超凡的力量,时常为祸人间,而一部分人天生被赋予资质,驱鬼收妖,维持秩序,守护安宁。 捉妖师拥有比常人更长的寿命,统一受御祟山管辖,降妖除魔,积攒功德被天道灵气庇护。 而妖的一生会经历三道命劫,脱离妖身,还清业障,才能得到天道认可。 事实上,许多妖连第一道劫难都无法抗过,寿数也就止步于此。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白蛇,作为上古大妖的后代却天生孱弱,在初次渡劫后被一位好心的捉妖师所救。 这位救命恩人被门派轻视,却明辨善恶,始终相护,主角受其感化,从未作恶。 然而天道的第三次命劫对大妖血脉而言是死局,主角渡劫暴走失控,善良的捉妖师最终为唤醒白蛇的神智而被吞噬,让狂化的蛇恢复了清醒。 因缘际会,缘尽离散。 百年一遇的天命捉妖师用血肉造就了新的妖王,他以性命教会了主角永远压制住妖性,令对方守住了本心。 叱咤风云的妖王坚定向善,人妖和睦维持了一代又一代。 而现在不过是一切的起点,那位撼天动地的妖王主角现在还未成年,可以被第一道劫要了命。 雨水未停,徐徐前行的小舟无声靠了岸。 彼时,天际挤压的云层已经消散了。 江波阵阵,寻微撑伞上岸,留下设了封印的小舟飘荡水中。 和风细雨之中,青年衣衫如云,鞋靴陷进潮润的泥土,衣摆垂落在地,却没沾染到一分泥泞。 微微抬伞露出面容的刹那,那些悄无声息的注视忙不迭地收回了。 这一代地脉绝佳,山中很多生灵受到滋养生出了灵智,却本能惧怕着属于捉妖师的气息,说是闻风丧胆也不为过。 远行归来的捉妖师波澜不惊,往自己山间的住处走去。 御祟山并不约束捉妖师的行踪,只要求所有人时刻佩戴山玉听从召唤,天涯海角都不得延误。 那块象征普通捉妖师的蓝玉垂挂腰间,成了最不值一提的装饰。 行程过半时,山雨变大,淋湿了松柏枝叶和岩石缝隙。 眼见着那把青色的纸伞一路走来,所有山妖都在敛声屏息地装死。 一只灵智初开的山雀在枝头发呆,等察觉到捉妖师的气息时,翅膀狂扑钻进雨里。 接着一头撞树晕死过去。 寻微:“……” 他停顿了一下,撑伞走了过去。 雨水淅淅沥沥,落进草堆里的山雀悠悠转醒,一眼就望见了伞下那张白皙秀美的脸,当即骇得又要死过去。 在被吓断气之前,一点温热的玄气烘干了它的翅膀。 “走吧。” 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山雨仿佛都静了下来,山雀茫然地拍了拍干燥的羽翼,回过神后如蒙大赦地飞离了原地。 鸟雀穿云而去,没敢靠近那片漆黑的山林,直直往远处去了。 冰冷的山风袭来,寻微抬眸望向万籁俱寂的山林,在错落的雨点里走进了林中。 …… 冷。 锥心刺骨的冷。 鲜红黏稠的血渗进泥土,细密如针的雨砸进躯体,带走最后一丝余温。 天命必死的劫难降下,鳞片焦黑,肌肉紧绷,畏寒天性让新生的躯体蜷成一团,于绝境中不断收紧几乎成为死结。 那些天敌的尸体正慢慢散发浑浊的臭气,雨打枝叶的声响混在渐起的山风里,冰雨重重地砸落下来。 冷意加剧,蛇类锐利的感知愈发迟钝,它的呼吸被削减至最弱。 濒死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腥臭里,忽然带上了一抹将散未散的雪气。 渐渐的,有轻微的空气震动落进骨骼。 是人的脚步。 擦过草面,未沾泥水,穿过雨珠连片。 然后,雨停了。 在退化至极限的视野里,一切模糊不清,世界笼进了伞下温暖的阴影。 独属于捉妖师的玄气就在半步之外,夹杂着虚幻柔和的香气,潮腥的空气中再次传来震动,来人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随后,体温靠近,犹如在烟雨蒙蒙中开出的一枝白昙。 扑面而来是淡香,其次是温凉如玉的温度。 行过雨幕的凡人气息无疑是冷的,可对于完全失温的躯体而言任何的热意都能成为救命浮木。 不明底细,就意味着是另一重深渊。 在白蛇渐渐发沉的感官里,亟待最后一击的獠牙被玄气擦过,积攒的毒素即刻清空。 “别怕。” 混进细雨的嗓音落入最后的听觉,如同枝头雪落。 此后,世界彻底成了一片黑暗,发僵的躯体被裹入温热的体温里。 捉妖师不再言语,怀抱轻柔而温暖。 在降世起就经历的无数杀机里,这是最温柔的一道。 既是死劫,也是生机。 白蛇缠紧了那只手。 寻微用掌心收拢那只气息奄奄的小蛇。 重伤状态的妖会因为恐惧应激伤人,但虚弱至极时就另当别论了。 那鲜血淋漓的长肢缠上了寻微的手腕,冰凉的鳞片刮过皮肤,无意识汲取着体温。 他抱蛇起身,抬起伞面,视线顺着幽绿的草地,看到了丛林深处那几只死去的柴豹和鹰隼。 妖尸狰狞的血口正在快速腐烂,外溢出深黑的毒素。 渡劫后的妖陷入虚弱,会引来其他妖的觊觎和吞食,哪怕是濒死,年幼主角的强悍程度也不可小觑。 翎蛇毒入体即亡,无药可解。 血污渗透进了浅白的衣袖,寻微抬起手腕,让失去意识的蛇待在避风的怀抱,掉转脚步往深林之外走去。 雨水哗然,妖笼正放在树下遮雨的岩石上,霰斑兔睡得正沉,对主人的去而复返一无所知。 抵达院落时春雨初歇,兔妖被放进后院。 在檐下的铜铃碰撞的轻响里,屋内的炉火逐渐生起,驱散了一身的潮意。 玄气催动了火炉,让所有捉妖法器明光熠熠,却未得主人的召唤。 就算身处渐暖的室内,那紧紧缠绕着捉妖师的白蛇仍未软化,在对方细瘦的手腕上留下青紫痕迹。 幼蛇断裂的脊椎早就从鳞片里翻出,全身伤口血肉模糊,缠紧小臂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收敛。 第一道命劫是为了褪妖身,打碎全身妖骨,将妖置之死地,那一线生机全凭因缘造化。 寻微将白翎蛇放在梨木桌上,用清水洗去脏污,清理了因为雷劫而焦黑的鳞片,不规整的白鳞就映入眼帘。 脆弱的新生鳞片还很薄,却锋利如刃,鲜红血肉和森森白骨里都带着不详的妖气。 寻微眼睫低敛,为白蛇接上折断的脊椎,指腹避开了呼吸薄弱的蛇腹,那是妖丹的位置。 一直到那苍白的指尖移开,那条瘦嶙嶙的蛇都毫无反应,唯有阴影处的竖眸微微一闪,终于彻底在伤情下陷入沉眠。 寻微用布条和草药为伤痕累累的蛇做好包扎,将对方放进了堆了麻布的陶盏里,顿了顿,又加了道择栖咒,给蛇身覆上一层潮气。 安顿好了千疮百孔的伤患,他站起身来,换下了混着雨水和血渍的道袍,随后清点行囊,对这次外出进行了简单的休整。 望江城地处最偏,既不在五都城之列,也不是人杰地灵之最,环境清幽,恶妖极少。 所以在固定的半月一次的外出里,他只会带回一些需要管束的小妖。 比如那只将山民作物一卷而空的霰斑兔。 这类小妖的妖力微弱,只会靠天性行事,不渡命劫就不会酿成大祸,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引来凡人的仇恨与恐惧。 因此仍需收服。 但比起杀妖,后院的百兽园或许更是那只兔子的归宿。 竹屋内,白蛇昏迷了近一旬,全身灼伤逐渐愈合,可沾染潮气的鳞片仍是黯淡无光,边缘散发着明灭诡谲的墨光,内伤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疗愈着。 明明留下的是灼伤,却常常躯体冰冷,屋内的炉火从不间断也无济于事。 寻微在软布中放进了暖玉,收手之际被昏迷未醒的蛇卷住了食指,蛇信缓缓吐出,似乎在分辨气息。 它已经能区分救治者的气息,蛇尾缠得很紧,比起暖玉,似乎更偏爱这只柔软的手。 在又一轮灼伤发作时,寻微顺利收回了手,给昏迷的蛇喂了药。 目光掠过指节被刮出的红痕,他得出小蛇正在恢复力气的结论。 新捉的那只霰斑兔对百兽园适应良好,发现不会被剥皮抽筋又不用风餐露宿后,没几日就和那群竹妖打成一片。 兔妖心思澄澈,时常被竹妖们投喂,在这片钟灵毓秀的山水间如鱼得水。 那份对捉妖师刻入骨髓的畏惧在被不留余地捉进笼中时达到巅峰,然后一直提心吊胆,最终在偷吃玄草修炼被捉妖师大人捉个正着、却未被责罚中彻底消失。 即使是灵智初开,它也模糊意识到这位捉妖师的与众不同,和母亲告诫它人恶妖善的观念不太一致。 至少,它不用再饿肚子了,在乖乖听从了从善修行的要求以后。 绵绵山雨一直下到了四月末尾,这期间小蛇短暂清醒过几次,每次醒来,那双赤红如血的竖瞳都会一错不错地望向寻微。 看着青年端坐桌前,手执瓷盏,指尖颜色胜瓷三分。 有时未着道袍,一身素衣,站在窗前听雨叩屋檐。 有时垂袖擦拭捉妖法器,身上不见一丝杀伐,轮廓秀白,睫毛连成鸦色,察觉到注视的下一刻就抬眸看来。 蛇在幼年期视觉几近为零,可直直凝视而来时,还是会给人正被探究的错觉。 这种错觉转瞬即逝,因为重伤的蛇不过几息就会撑不住身躯,将那双覆盖薄膜的赤眸塞进蜷紧的身体里,蛇信也不再吐出。 在初次醒来时,它对被喂食这件事展现了十足的抗拒,锋芒毕露的眼瞳竖成一线,比起喂药疗伤,更像在分辨眼前人的来历深浅。 然而它很快在感官尽失的情况下放弃了这个想法,脊椎寸断地卧在软布中,深沉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 寻微将汤药放上了几案,以瓷勺靠近了对方。 浓黑的药汁已经被刻意放凉过了,散发的苦味逃不过妖类的嗅觉。 “你已过命劫,有得道天赋,命不该绝。” 即使知道对方很难听见,他还是这样对自顾自盯着汤药的小蛇说。 翎蛇得道可以成蛟化龙,白鳞更是万中无一。 毕竟,上古大妖中的那只墨蛟曾经距离成神都只差一步之遥。 如果是因杀孽陨落,确实可惜。 大概终于是从药汁里分辨出了原料,小蛇探首而来,以蛇信舔舐了苦味浓厚的汤药,看上去对药味没有多少排斥。 有过一次经验后,没有行动能力的蛇不再抗拒被喂食了。 虽然被喂食也以冷冰冰的蛇尾缠住恩人的手进行的。 ────────────────── 第16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哥、哥……” ────────────────── 虽然有了一定的清醒时间,但白蛇大多数时候仍在沉睡。 命劫留下的致命伤在奇珍异草和百年灵玉的帮助下得到修复,对方的皮肉愈合如初,边缘不再闪烁异光,片片白鳞犹如闭合的薄刃。 山中多雨,江上总是涟漪阵阵,竹院中淋湿的台阶一片墨绿。 风吹竹叶,惹得铜铃叮当作响。 窝在陶盏中的白蛇一动不动犹如死蛇,在入夜后的渐冷气温里,更是呼吸死寂。 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寻微把小蛇放去了炭火更旺的床上,隔着一层择栖咒,对方不会察觉到不适。 本能寻找热源的蛇盘在他的腕间,被亲手拼接好的脊椎缓缓缠绕,鳞片擦过单薄细致的皮肤,留下了痛痒夹杂的触感。 寻微注视着沉睡的蛇,放弃了把对方放在床榻上的想法,和衣而坐,单手翻开了一本万妖谱。 烛火柔和,妖谱上狰狞奇异的形象不可胜数,附上了各自的习性喜恶,笔迹苍劲有力,不止一次叮嘱妖性本恶,狡诈阴险不容姑息。 青年气息平静,翻过一页,落下的声响几近于无。 腕上的缠绕感渐渐向上,钻进轻薄衣袖的蛇尾不断收拢,在温热之中,沉睡已久的蛇渐渐苏醒了。 封闭的五感彻底复苏,眼前那层遮蔽世界的薄翳徐徐消散。 梦境消失,那层朦胧的香气却萦绕鼻尖,在清醒的一刻,烛火燃芯,平稳的心跳连同轻浅的气息化作震动,重重穿过鳞片撞进骨骼。 白蛇从温热的手心抬头,在簌簌风雨声中,视线抬起,从泛黄的万妖谱之外,看向所有气息的主人。 青年靠于卧榻,只着单衣,白玉似的面容笼在光晕里,眉眼未动,垂睫看来,犹如古墨晕开的美色。 一瞬之间拨云见月。 视线相汇,白蛇眼瞳如血,尾巴却并没有从那片温暖的衣袖间出来。 寻微放下万妖谱,以目力观察了小蛇的状态,“可有不适?” 被询问的蛇没有反应,蛇信猩红,被轻轻触碰头颅时,将那节纤瘦的小臂缠得更紧,却没要伤人的意思。 看上去并无不适。 寻微放低手心要放它离开,然而腕上的束缚却没有丝毫松动,趋暖的白蛇将头伏在他的虎口,维持着这个一开始的动作不再动了。 唯有不时吐出的蛇信象征着清醒。 雷声大动,通体冷凉的白蛇悄无声息,就像已经靠着那片温热的手心睡了过去。 于是,同榻而眠成为了雨夜的习惯,只是医患之间泾渭分明。 养蛇的第三个月,白蛇的伤势基本痊愈,和平常蛇类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为嗜睡,且吃得很多。 寻微去集市的频率增多了,带回了新鲜的肉类和其他小妖们喜食的东西。 入梅时节,白蛇偶尔离开了陶盏,会活动于竹屋的大小角落,最终在檐下叮铃的声响里,逡巡回到角落的住处,然后缄默无声地等待外出的人回来。 没有在光洁无尘的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天命捉妖师没有约束笼中之物的行踪,疗伤治病的仙草药石毫不吝惜,不取内丹,不为妖身…… 难以捉摸。 唯一可以看透的是,对方确实没有杀意。 寻。 微。 那枚蓝玉上刻着这两个字。 那是他的名字啊。 …… 养蛇一事并不繁琐,小蛇活动安静至极,由于不喜火炉,于是时常待在寻微的掌心。 不知不觉间,它已经学会收敛力道,不会在青年腕间留痕,只是滞留太久还是会刮红对方纤薄的皮肉。 命劫带给这只翎蛇的影响正逐渐消退,在那架焦骨已经重现生机。 在收服了霰斑兔过后,近来的望江城没再发生祸患,故而寻微不必远行。 即使病愈,小蛇也从不外出,偶尔亲人,依旧嗜睡。 清醒时,它细长的肢体顺着青年的指腹绕上手背,一路蜿蜒到手腕,在小臂上微微支起蛇头,索然无味地看着对方手中那本捉妖集注。 仿佛真能看懂,又仿佛只是单纯犯困。 命劫过后呼吸吐纳都是修行,寻微随它去了。 待在百兽园的霰斑兔早已乐不思蜀,这阵子伙同几只叽叽喳喳的画眉在林间大快朵颐。 它招引同族共同修炼,在深山中四处打窝,被终于忍无可忍的竹妖们用竹篾严厉地管教了一番。 这兔妖已近化形,误打误撞沾染了一只即将渡劫的同族功德,竟快要迎来命劫。 山中的一番动静引来了寻微的注目。 于是,这只兔子就这样半惊恐半绝望地眼包热泪,被青丝高挽的竹妖毕恭毕敬地交到了那位大人手中,日夜被督促着在前院中修行。 同为妖身,霰斑兔在前院竹屋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里两股战战,整日待在干草搭成的窝里装死。 看出了小妖的恐惧,寻微为它施了清心咒,勉强将它安抚下来,对方最后是嚼着最爱的干草睡着的。 不明就里的兔子对妖力的掌握懵懂而有限,恐怕无法度过天道的命劫,所以更要留意。 不时的雷鸣让白蛇的嗜睡症状都有所减轻。 它听见过寻微提点那只蠢兔子的声音,不难猜出事情的经过,顺着木榻攀上几案,最终来到了寻微身边。 靠近那片缥色衣角,属于对方的气息就扑入鼻尖,它懒懒向窗外看了一眼,对乌云层叠的远天没有投去多少关注。 阴雨之中,雷声越来越近,霰斑兔焦躁不安地扒拉着兔笼,到了命劫这日抖若筛糠,几乎把那位捉妖师告诫它护住心脉的方法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酝酿已久的命劫最终没有降下。几道惊雷劈散了沾染的业力,妖力不足干扰了将至的命劫,雷云很快散去了。 徒留被吓出了人身的霰斑兔呆立原地,长耳贴着后背,一副状况之外的惶惶模样。 因祸得福,它还没适应那半人半妖的样貌,就变回了原形。 它倍感新奇,下意识跳到那位缥色道袍的青年身前想要寻求庇护,就被对方腕间盘绕的白蛇吓得汗毛倒竖。 那双冰冷的蛇眸瞥了它一眼,旋即慢慢钻进了青年宽大的衣袖中。 寻微看向刚刚及膝的兔子,叮嘱道:“凝神净气。你境界不足,需潜心调取妖力,以意念化形。” 天色放晴后,兔妖渐渐学会了化形,对凡间的一切不求甚解,人身、妖身混杂着在林间跳跃穿行,然后被铁面无私的竹妖们送了回来。 雨静山空,寻微在摆弄罗盘、巡览群山之际,会带着逐渐清醒的蛇一起出行。 虽然是在山中捡到的对方,但显然对方对这里毫无印象,是渡劫时才逃难至此的。 寻微已经确信小蛇能够视物了,毕竟每每雨落屋檐时,竹屋里的蛇总能准确地找出他的位置,即使已经痊愈,仍会缠上来汲取体温。 望江城地处偏远,距离妖山腹地、万妖故乡有千里之遥,路途遥远易生变数,暂时把小蛇留在身边才是更好的选择。 因为时常得到照拂,霰斑兔的妖力又增加了一些。 春日融融之中,它生出了人面,那对褐色兔耳呆呆地垂下,好奇地望着桂树下擦拭铜钱剑的人。 那把令众妖胆寒的铜钱剑被素白的指尖拂过,散出赤金色的光芒,乖顺地陈列桌上。 兔妖今日稳定维持人形的时间很长,怔怔地看着静坐的青年擦拭完法器,面容在春光下白若梨雪。 它抬起头,张了张嘴发出一点人声。 这副不甚熟练的模样没有遭到取笑,青年告诉它:“可以唤我道君,或者,师父。” 霰斑兔化形后也没有多少灵智,巴巴重复:“师父……” 抚育传授,确实是师者没错。 这是刚刚化形的小妖学到的第一个词。 它乖乖听从师父的话回了百兽园,听取竹妖们的指点。 安顿好心智懵懂的小妖,寻微从椅上起身,往静默无声的竹屋走去。 这三日小蛇始终在沉睡,从状态看不像旧疾复发,应多加照看。 走上竹阶,虚掩的房门碰巧被风吹开,于是天光与脚步一同倾泻入室。 外溢的妖气让寻微脚步一滞,视线没有落去床边的陶盏,第一时间看向了妖气的来源。 竹窗不知何时被撑了起来,一道身影正攀在窗边,将院内光景尽收眼底。 墨发长过肩膀,修长身形一览无遗。 听见声响,少年从竹窗边回头,面容昳丽,吐着蛇信。 “哥、哥……” 腔调生涩而怪异,吐露两个字后沙哑的尾调出乎意料地顺滑起来。 看着门口不动的青年,化形的蛇妖歪了歪头,“道君,哥哥。” 那对危险的红瞳早已暗示了身份。 寻微抬步进屋,抬手解开外衫,目不斜视地为赤身裸.体的人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残存着体温的衣物让少年赤眸一闪,收回蛇信,任由对方替自己拉好了衣襟。 气息相汇时,嗜血天性让尖牙发痒,他鼻翼生疏地动了动,去闻那阵若有似无的香气。 一切发生不过刹那,青年温凉的指尖很快撤走,气息自然也就远离了。 “穿衣蔽体,才可与人来往。”那道清润的嗓音教导他。 所有声音通过耳膜震动传入感官,少年缓慢点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 淡蓝的衣袍勉强将年纪尚轻的少年遮挡完全,对方的神情温良无害,那双妖冶的眼睛却仍显示出浓浓的非人特性。 “寻,微。”对方又一次启唇,口内的蛇信已经化作了红舌。 刚化形的妖心智与阅历犹如稚子,不必追究称谓。 寻微回视对方,颔首应声,问道:“还适应吗?” 从现实看来,对方最近的沉睡都是在为化形做准备。 妖物在命劫过后幻化人身的时间不定,万妖谱上对翎蛇的修行习性涉及甚少,因为这一种族早已灭亡。 所以一切都要自行摸索。 对于这个询问,少年只是点头,赤眸仍聚在他身上。 短暂化形后,蛇很快恢复了妖身,身体从层叠的布料里钻出,熟稔地缠上了寻微的手指。 比起做人,白蛇更爱妖身,任何时候都是以蛇身在自在行动的。 化形一事似乎就此翻篇,毕竟无论是何模样都不影响修行。 深山之中白日晴明,在夜深人静仍会降下寒雨。 雨水哗啦,隔着窗柩闷闷地传入室内,檐下铜铃被风吹得不住作响。 寒夜之中,烛火光影浮沉不定,在寻微写完符篆洗净双手之后,屋外的风雨依旧没有衰减之势。 以巾帕擦净双手过后,他将素色外袍挂在了一旁的杉木架上,便解散乌发走向了悬着青纱的床榻。 更深露重,陶盏距离卧榻不过一步之遥,白蛇蜷在角落还未入眠,深红的竖瞳没有多少光彩。 雨声没有片刻停歇,寒意渐渐渗透了竹舍缝隙,烧着炭火也于事无补。 畏寒的蛇无声收紧鳞片,四目相对,寻微对它垂下手。 白蛇顺着他的手缠了上来。 寻微将它放在枕边,撤手时那些鳞片刮过指尖,留下了冷滑的触感。 蛇盘起了身子,只占了极小一块地,用红瞳望着他。 寻微很快平躺下来,乌发滑过素净的侧脸,散落在枕边。 “睡吧。” 他眸光平静,为枕边的蛇盖了一层被褥。 烛火摇曳,榻上的一人一蛇都没再出声,青纱之中光线渐渐幽微。 一直到风雨初歇,烛灯燃尽,青年的呼吸愈发匀净,平躺的姿势没有发生改变。 唯有静止不动的白蛇尾巴一动,在不算厚重的被褥里沿阴影贴行,缓缓靠近了那片温暖的体温。 昏迷疗伤时,它留有零星模糊的记忆,他们都对同榻这件事毫不陌生。 床上人早已睡熟,瘦削纤细的身体包裹进雪白里衣中,呼吸韵律轻浅有度,一丝不苟的衣襟轻微敞开,泄出朦胧如梦的肌肤。 微凉的体温在被褥中犹如一盏火,白蛇爬上他的手臂,穿过那片柔韧的怀抱时,隔着里衣感受到了那颗心的均匀跳动,尾尖收紧。 它的头颅探出薄褥,擦着散开的衣襟,蛇信缓缓吐出。 天命捉妖师的玄气早已收敛,近在咫尺的皮肤上覆着护体玄光,那片肌肤在昏暗中也皎白至极。 白蛇定定看了那张清丽的容颜半晌,重新俯下头来,凑近对方脆弱而美丽的命门,随后将身体贴了上去。 蹭过下颌,滑过脖颈,刻进骨血里的残忍天性在叫嚣,全身舒服得发抖。 啊,好暖,道君。 森白的蛇类滑过紧致的锁骨,层层排列鳞片同时发光,闪烁出极其细微的诡异墨色。 如同古老的封印。 ────────────────── 第17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不要入内” ────────────────── 与蛇同榻不难习惯,唯一的不便大概是会被对方意识模糊地取暖。 缠绕与剐蹭的触感似有似无,恰巧卡在激起警觉的边界。 刚刚化形的妖理应得到谅解。 养育者应多些宽容。 然而一觉醒来榻上的小蛇就变成了人这种事还是过分超出预料了。 少年的脸就靠在近处的枕上,身体不知何时挤进了被褥深处,像维持原形时那般靠近了寻微的身体。 等到察觉出热源撤离,那双闭合的双眸微微分开,露出一双属于妖物的瞳眸。 寻微坐了起来,逶迤长发滑至肩后,正眸光安静地看着他。 对上视线之后,少年微微一动,这次发声顺畅:“哥哥……” 随着他的起身,妖气化作的衣物就遮住了冷白的身体。 显然还记得寻微初次的叮嘱。 这一阶段的妖有时不能自如地切换外形,一切都可以理解。 因此初醒时的讶异转瞬消失了,寻微对小蛇说:“先下去吧。” 他披衣下榻,随手束起了散落的头发后,梳洗的全程,始终被一身里衣的少年注目着。 涉世未深的蛇对人怀有好奇,摸索着披上了他的外袍,穿戴得很规整,只是衣摆长了一截只能垂在榻边。 白蛇不以为意,红眸看着以巾帕拭面的青年,“我也要这样吗?” 打湿的巾帕擦过白皙的美人面,对方长身玉立,回首道:“可以。” “梳洗沐浴,涤除尘泥,可以稳固道心。” 他在蛇昏迷时也为对方洗净过身体。 于是蛇少年有样学样,在寻微的目光下洗漱更衣,动作生疏却没有错处。 偏长的衣袖被银盆里的水沾湿之前,被对方耐心挽起,他狭长的眼眸弯了一弯,无师自通地展露情绪。 放小蛇以人身在竹舍中游逛探寻,在练剑之前,寻微进了趟厨房,挽袖煮了生肉和餐粥。 已经半化人的霰斑兔偶尔也会摸到前院找吃食。 做完这些,他提剑走向了桂树前院,长发高束,那把古铜剑于掌中顺从万分,供以驱策八方玄气。 后院众妖对玄气余波有着天然的恐惧,敛声屏气。 桂叶如雨,寻微将长剑收势,长发未乱,平静地推演起近日福祸。 日光穿透晃动的枝叶,照出透白的皮肤肌理,落在轻掐的指尖里,玄力给出小吉的结论。 捉妖需要精通堪舆,推演的结果不会与实际发生太大偏差。 铜钱剑发出震颤,寻微回过视线,发现竹窗早就被支起。 模样扎眼的少年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鳞片闪光的白蛇,对方自然而然盘在窗柩上看他,想来从堆叠的道袍中脱身并不吃力。 目光相对,白蛇的尾巴尖点了点窗框,一下,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这天以后,小蛇以人身出现的频率变高了,会在任何时机出现。 少年一身朱衣,会在寻微养护法器时为他递上趁手的物件,化蛇跟从他研习典籍时,则会自己用尾巴翻书识字,但对那些阴阳手记显然没有展露兴趣。 如果只是静坐吐纳,蛇就会蜷在他身旁的陶盏里,自顾自地养丹修行。 夜雨仍旧不时降临,屋内竹炭的功效聊胜于无。 也许是推断出寻微无法接受自己的人身,蛇在夜间都以原形出现,白身蜷缩在带有温度的枕边,尾巴依偎软枕,唯有眼瞳猩红,一整夜都不会再变回人身。 于是同榻而眠这件事便持续了下去。 那只半化形的霰斑兔已经被竹妖们轮番教导过一遍,对修炼心法有了概念,修行速度渐渐有了提升。 恶妖喜食人,因为增长的妖力是普通修炼难以企及的。 要妖物规矩修行少不得引导,不论是兔子还是蛇。 寻微日渐习惯了和蛇同住,不时为对方答疑解惑,告诉对方如何使用妖力、不可随意伤人。 霰斑兔已经能灵活切换人身了,长耳和背毛的特征依旧难以去除,大概要在初次渡劫后才能改变了。 兔妖对自己的样貌没有多少关注,被其他妖带着收心修炼,难题也会有师父解答,又生出了些灵智。 它知道师父的竹舍中有一只可怕的蛇,因为养伤被师父带在身边,偶尔外溢的妖气都让它抖得不成样。 所以在那只蛇最近被师父叫来和它一起学习善恶的时候,霰斑兔差点撑不住原地化形,死命地抓了抓手心,这才对走近的师父行了个礼。 寻微看出了它的胆怯,视线转向面容妖冶的少年,“不可同类相残。” 少年点头,嗓音甜腻:“好,哥哥。” 他的头发又长了些,能熟练穿衣,却对束发一窍不通,只是胡乱地堆在颈间,后来是寻微动手替他束了起来。 妖的发丝与人无异,因为本体是蛇的缘故,多了几分冷滑。 寻微将红绸系在了少年头上。 无论头发被怎样装点,白蛇都不在意,似乎单纯的体温接触就会让这只畏寒的妖由衷觉得受用。 由于小蛇的手拙,之后每次化形都是寻微在代劳。 红绸绑在黑亮的发间,和朱衣相得益彰,不看那双眼睛,外人只会当做是寻常的小少年。 一旦对方开口问些天真而残忍的问题,那层古怪感就扑面而来。 但因为年纪尚浅,一切都还能纠正。 山中无日月。 霰斑兔维持着半妖半人的模样精进境界,笨拙地学习着区分可为与不可为。 每日接受完教导,它回到百兽园,对那群还没化形的小妖们传授学识,听得众妖昏昏然。 翎蛇对人的情绪感知敏锐,不随意发问之后,人间常识性的规则学得还算得心应手,甚至自发掌握了一些不必依靠玄气的小法术。 满山的虫蚁短短半日就清理完了所有枯叶,即将积压的瘴气消散一空。 “你很有天分。” 夜晚,赏罚分明的捉妖师为他摘下发间红绳的时候如是说。 身形抽条的少年望过来,赤眸在光下显得晶亮,“多有天分呢?” 这份追问让寻微沉默,思考过后,他说道:“是我所见过最有天分的小蛇。” 铜钱剑下亡魂无数,即使是翎蛇也有高低之分,而能在年少时就号令万妖的只有这一只蛇。 就算不是主角,也足够称赞了。 少年趴在床沿笑了起来,“哥哥啊,你说的话真好听。” 乞巧节前,望江城中有过一次异动。 小城中的粮仓受创,邻里街坊藏在地窖里的粮食储备不约而同消失了。 而城外连绵百亩的水田一夜成空,田埂和路边堂而皇之地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洞坑,被咬死的牲畜曝尸荒野。 秽气不散,是妖物所为。 闻讯而来的寻微没有动用铜钱剑,以几张地动符揪出了深藏在地下的上百只成精的褐线鼠,最大的那只已经有了半人高。 这些饮过血的褐线鼠目露凶光,让乔装过的霰斑兔有些腿软,忍住现形的欲望,敬畏地看着月白风清的师父挡在那些怯怯的百姓面前,衣袍浮动,灰蒙蒙的法器绽放金光。 死阵压下来,褐线鼠的头目被逼到绝境,竟然口吐人言:“人就无错,妖就当诛。是这些该死的凡人将我们打杀在先,你们这些捉妖道君却不分对错,要我们偿命?!” 寻微充耳不闻,翻腕结了个混元锁丹咒,一瞬之间就将那些褐线鼠新结的带血妖丹碾成碎末! 妖气四散,他垂下眼帘,看着这群痛得嘶叫却无法发声的鼠类。 “犯错自该论处,无分人与妖。” 仇恨不是满足贪欲的借口,蛰伏毁去难得一见的丰年,让偏远城池的百姓食不果腹并不能算做是对御祟山除妖令的报复。 地动符将褐线鼠们巢穴的粮食抖出,那些失去妖力的褐线鼠在村民们的锄刀下溃散而逃,性命当前根本顾不得偷来的口粮。 收妖归来,寻微在望江城中稍有停留,留下银两让犹在怔忡的霰斑兔去为刻苦修行的小妖们买些吃食,然后转身进了一家成衣铺。 最近小蛇的身量又高了一些。 妖力幻化的衣物不太稳妥,寻微提着新购置的几套朱衣,交付银两时腕间短暂的反光吸引了掌柜的目光。 “啊呀,好漂亮的镯子。”她赞叹道。 没怎么看清,那细瘦手腕上的一圈银白却够晃眼的了。 寻微垂袖提稳那叠衣物,感受着腕口被鳞片剐蹭的触感,“……过誉了。” 外出时,沉睡的蛇会一动不动盘在他手上,妖力幻化的障眼法不会被轻易看穿。 “哥哥,她说我的本体漂亮。”恰好苏醒的蛇指出。 他又问:“你也这样觉得吗?” 无论是从维护小蛇的自尊心还是从客观现实而言,寻微都没有理由否认。 他提衣跨出店门,“嗯。” 等到他带着背了一兜热米糕的霰斑兔回山,时间已过午后。 半山时下了小雨,即便撑了伞,寻微衣袍也不可避免地变潮。 抵达居所之后,他将腕上的蛇放回了陶盏,放下了新买的那两套红袍,随后就抬步出了门。 他已经知道了这种颜色的衣服都很得小蛇喜爱,留出了试衣的空间,而身上黏腻的潮气挥之不去,便选择了先去沐浴。 热水很快被玄力烧好,竹舍狭小的空房常年清扫,雾气包围而来。 寻微褪去了衣衫,解下长发走向了加满的浴桶,沉进了明亮荡漾的水光中。 热气覆满视野,让屏风上的山水画变得模糊,被脱下的衣物被规整地放在案上。 明媚的天光和适宜的温度都令身心放松,寻微抬手去取桶边的细麻布,虚掩的木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哥哥……” ────────────────── 第17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4:再往下是习武之人细窄的腰…… ────────────────── 这些时日,少年轻哑且黏腻的声音会在任何时机与场合出现,寻微自认已经习惯了对方的黏人程度。 可他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时刻。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打湿的乌发紧贴肩膀,一时未动。 推门而入的少年已经穿上了新衣,张扬而颀长,带着蛇类特有的阴冷感,是特意来穿给他看的。 这间空房从门扉到屏风后的浴桶不过几步距离,就像站在就能将屋内光景尽收眼底。 现实也确实如此。 雾气袭面,蛇的目力可以直接穿过屏风,看清湿发贴面的人,向下是匀称的肩颈,被水沾湿的皮肤在午后入室的光线里透亮至极。 翎蛇早就踏进了屋内,根本没有非礼勿视的观念,目光落在了救命恩人漂亮的身体上。 青年将手放回桶内,淡声道:“不要入内。” 一句话让翎蛇脚步停下。 他已经养成了在这个人面前维持温驯的习惯,刚开始是重伤之中摇尾乞怜,现在倒是很难说清。 世间没有第二个人会觉得人妖无别,同样的,也没有比天命捉妖师身边更合适的庇护之所了。 这个令万妖恐惧的存在,似乎也对妖有着难言的吸引力。 然而就算站在了原地,翎蛇距离那道屏风也不过两步之遥,视线穿过水墨屏风落在对方身上。 如他所想,青年的身体好看极了,模糊沁水的容颜依旧冷淡,身体笼在雾气蒸腾的水面下,被热水氤透了。 屏风朦胧,波光粼粼,可对妖而言却仿佛一切毫无遮挡,一眼就看到对方盛水的锁骨,白皙的胸膛上颜色浅淡,再往下是习武之人细窄的腰…… 大概是感受到了注视,青年放于水下纤瘦白净的双腿微微一收,于事无补地合了起来。 “你先出去。”寻微说。 遮与不遮都很是古怪,当机立断让不通世故的蛇离开才是上策。 虽然妖以本体示人才是寻常,但对方一直很听他的话。 果然,翎蛇点头了。 少年发间随意绑着的红绳一晃,红衣墨饰尽显风流意气,目光却慢了半拍才有所偏移。 “是,哥哥……” 他没有追问太多,转身出门,狭窄的房间里水流淌过皮肤、带来的细微震颤被耳膜细致捕捉。 水波震动,水珠滴落,一系列响声过后,水中的人起身了。 等到走到门边的翎蛇回头,寻微已经披了一件外衣,将留下水汽的身体遮盖完全,只有及腰的乌发还湿着。 白身墨发,这么漂亮的本体遮住也是应该的。 翎蛇并不觉得难以理解。 寻微用巾帕擦了头发,系好衣带出来时,白蛇化作的少年正坐在门外的木阶上,那身新衣没有一点痕迹,只是冷润的头发堆在颈间。 听见脚步,还在把玩红绳的少年回头,对寻微弯了弯眼睛,“哥哥。” 寻微的长发一时没干,颔首放下了巾帕,走近之际,对方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翎蛇现在的身量很高,新买的朱衣覆盖着劲瘦颀长的身体,小臂以织锦墨玉收束,俨然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因此寻微开口:“衣服很合身。” 翎蛇看了一眼身上的装束,红绳还缠在腕上,又看向眼前墨发披散的人,“哥哥也觉得好看吗?” 寻微没有吝啬回应,点了头,“可还喜欢?” 少年笑了起来,“哥哥所赠,怎么会不喜欢?” 他跟着寻微的脚步进了院子,在婆娑的树影下,安分地坐在凳子上方便对方为他束发。 细长的手指穿过发间,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暖意,就像每片白鳞都被抚摸过一遍似的。 沐浴过后,青年的气息里多了层清冷的草木香,如同霜雪落于寒山。 “旁人沐浴时,不可擅闯。”那道清润悦耳的嗓音如是说。 翎蛇正眯着眼睛望着树影,闻言懒洋洋道:“哥哥不是旁人。” 因为百兽园竹妖的缘故,寻微很早就教过他男女之别,端方尊重、克制守礼,与人相处要留有分寸。 但他是寻微养的蛇啊。 寻微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顿了顿,耐心地换了种说法:“此处只有山间草木,尚且无妨。但当身处现世,无礼之举就会惊扰到他人。” 这个说法更容易让人接受,翎蛇终于点头。 察觉到那只手即将离开,他后仰着望向寻微的双眼,面颊蹭过对方半干的长发,“哥哥为什么白天洗澡?” 寻微为他系上发带,“方才淋雨脏了身。” 少年非人的眼瞳望着他,“可是哥哥明明很香。” 寻微眸光低敛,平淡道:“是沐浴的皂角香。” 少年弯了下唇角,却不答话。 他知道根本不是。 跟随过寻微外出过一次后,霰斑兔对人世有了更深的认知,发了几场呆,被貉妖嘲笑说阿栗被凡间的人事迷了心智。 阿栗这个名字是竹妖们取的,在得到师父认可之后,霰斑兔暗自高兴了一段时间,因此被貉妖指名道姓地调笑,大为窘迫。 做妖就没有会迷恋凡尘的,毕竟凡人与捉妖师一直把它们赶尽杀绝,那修成人身、获得名字又有何不可。 作恶的褐线鼠被严惩,失去妖丹只能在百姓的乱棍之下逃窜,但当初师父却并没有取他性命。 所以,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善恶论处,从善修炼才能得上天许可。 霰斑兔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他也好,其他小妖也好,是面冷心热的师父一直在帮他们。 于是,从懵懂时就开始常怀感恩之心的霰斑兔修炼得更刻苦了。 不再需要竹妖们刻意催促,他自发地吸收了群山中的精华灵气增长妖力,夜以继日慢慢又上了一层境界。 以这样的速度,有望能顺利度过第一道命劫了。 百兽园中众妖的动向可以被前院所感知,而竹舍被设过结界,捉妖师的玄气同样不会惊扰众妖。 阿栗的奋发图强很容易被看见,寻微指点了对方此山中灵气汇聚之所,无言地听完了对方磕磕绊绊地表达了修炼的决心。 它也想保护同伴和恩人。 寻微没有打击这份难得的真心,“你心思澄澈,会在修炼上有所造诣。事在人为,阿栗。” 简简单单的两字吐出,一腔热血的霰斑兔莫名耳朵发痒,不由抓了一下耳朵,回话的时候更加结巴了。 翎蛇对兔妖的新名字没有发表见解,撑在窗边看着寻微和对方交谈,坠着玉髓的发尾早就随倾身滑至身前。 在寻微看来时,他弯起了唇角,“饭已经做好了,哥哥。” 寻微轻轻颔首,放走了说要去后山修炼的霰斑兔,转身往竹舍走去。 日头正盛,照得轻薄道袍微微发热,他折了桂枝将长发束起。 走进竹屋,梨木桌上摆好了清淡可口的饭菜,热气缭绕,连竹筷都被擦过了一遍。 在能够化形之后,白蛇就不再食生肉,在寻微肩上看过几次就学会了下厨,没过多久就自然而然地接替了这件事。 “哥哥忙于修行,我想让你舒心。”说这句话时,少年语调轻松,对此类举手之劳不以为意。 清理群山枯叶,整治江中恶妖,日夜陪伴修行时,对方都用出了同一个理由。 当下,寻微抬步进门,屋内的暑气余热早被翎蛇的妖力提前清空了。 他无意探查对方的境界,只需要知道对方已经伤愈不是勉强即可。 少年没有问寻微刚刚在院子和兔妖聊了什么,坐下之后,视线扫过青年束发后袒.露的白颈,抬眼注视着对方将菜送入口中。 “好吃吗哥哥?” 初次做菜不尽人意、收获了寻微沉默后的安慰后,他就闭门不出试到了满意为止,之后的每次都会询问对方的看法。 寻微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这才开口:“很好。” 小蛇厨艺的进步有目共睹,这是不争的事实。 少年眨了眨眼,“那和昨日相比呢?” 寻微思考了一瞬,“都很好。” 少年托腮,笑得很欢喜,“哥哥喜欢就好。” 话题点到为止,一人一蛇气氛还算轻松地吃完了午饭。 午后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寻微提笔蘸墨添录了阴阳手记。 墨迹未干,他没听见活动的声音,一抬眸却发现红衣少年正倚在坐榻上,手中无趣地翻看一本万妖谱。 万妖谱停在兔属那部分,分门别分记载了兔类的天性与弱点,提及了其皮毛的用法。 还在后山修炼的阿栗脊背没由来地一阵发凉。 众妖之间以武力取胜,了解对方从来不依靠典籍,翻书识字不是错事。 但陈旧书卷上的兔妖绘页确实提醒了寻微一件事,他知道刚刚和阿栗交谈时小蛇一直在看。 除开那群化形遥遥无期的小妖,霰斑兔有了名字,竹妖们也以壹贰叁肆伍陆来区分彼此,但他养的蛇却没有名字。 在救治对方的时候,如有必要,寻微只会以小蛇来称呼对方,这个习惯一直到白蛇化形之后都没有改变。 哪怕白蛇从不纠正他的叫法,位面的气运之子也不该无名无姓。 在清雅竹香中听到了那道嗓音的询问,红衣少年的目光立即移过来,答得毫无芥蒂:“我就是没有名字啊,哥哥。” 他放下不感兴趣的万妖谱,撑身靠近了寻微的桌案,赤眸中浮现几分狡黠,“你怎么叫都可以,我会应的。” 翎蛇对称谓这种事浑不在意,无论是什么称呼,他的本质都不会发生改变。 出于相处角度考虑,寻微觉得不该敷衍。 在入夜时分,他看着以本体爬上床榻的小蛇,思绪渐渐明朗,“冶性修身,以赤心问道,叫你阿冶,好吗?” 彼时灯影朦胧,褪下外衣的青年放下了长发,更衬得肤色皎然,里衣梨白的袖口微微收紧,垂手将那条化形的蛇接到了枕边。 对方的人身在生长,本体却始终只有小臂长短,想来是被刻意收敛了。 听到寻微开口,白蛇就勾了勾尾巴尖,重新缠住了他的手腕,吐信将头颅贴在对方薄而温凉的皮肤上。 “我喜欢哥哥取的名字。” 感受够了体温,它才探身滑进青年柔白的掌心,白鳞擦着对方的指腹来到了床榻上入睡的地方。 随后,它抬起脑袋看向静坐的青年,但从眼角的弧度看像是在弯眼睛。 它的喜欢不似作伪,寻微心头稍松,在小蛇用尾巴抚平枕面后,便安静地躺了下来。 蛇熟稔地蹭了一下他的面颊,以赤瞳望着他。 “睡吧,哥哥。” 小蛇有了用于相处交往的名字,但无论是翎冶,还是阿冶,这样的称谓都只有寻微会叫。 后院的小妖们是不敢,因为蛇少年偶尔跟着捉妖师大人过去一趟都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了,实在无心去记住这位煞星的名字。 而勉强能作为同门兄弟的阿栗同样没那个胆子,在清风霁月的师父面前叫一声天敌的名字尚且要拼命维持着声音不抖,更不必说私下和对方有所往来了。 它觉得对方好像也不需要。 翎蛇和百兽园的小妖们原型相克,相处再久也平淡如水。 寻微已经看出了这一点,没有强求双方变得亲近,决定顺其自然。 小蛇很通人情,久而久之众妖会明白对方本性不坏。 望江城临近群山,一条银带江自北来,暑气褪尽后,今年的第一场冬雪落了下来。 妖患得到及时治理,丰收结束的人们再面对这场雪就没有多少惊慌,衣食虽然拮据但却不受饥寒困扰,只多了几分对来年的期盼。 一场雪后,这座偏远的城池越发寂静了,各家各户门前扫雪时,两个身穿云锦道袍的年轻公子来到了这里。 其中一人生得俊朗,气宇轩昂,乍然一见很容易令人心生卑微,可是更让外人关注的是对方腰间挂着的那块紫玉。 那是象征捉妖师品阶的东西。 因此,这一蓝一紫两位捉妖师入城的时候,望江城中的布衣百姓无不侧目,看着那两位公子面不改色踏过污雪,眼中藏着优渥之人天生的傲气与厌嫌。 捉妖师自然与凡人不同,护佑安宁傲些也是应该的,因此被这两位公子纡尊降贵搭了话的人仍是受宠若惊。 听完对方要寻的人,裹着冬衣看热闹的百姓反应出奇地一致,脸上的拘谨很快转变为敬畏与热络,倒多了几分真心。 “公子是与寻道君相识?”有人问。 话音刚落,紫玉捉妖师的嘴角冷冷一扯,脸上多了几分烦躁,像是对什么隐忍不发。 “相识得不能再相识了。”回话的语气很是古怪。 ────────────────── 第17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5:他的未婚夫 ────────────────── 望江城外山水相连,一条银江横贯山岳,即使是城中的百姓也对那位姓寻的仙人道君知之甚少。 那般出尘不染的人物,愿意时常出手相救平定灾祸,这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他们如何敢打探对方的私事? 于是进城的两个捉妖师当然也没获得想要的信息,最终还是紫玉捉妖师寒着脸保证与寻道君并无仇怨,才从那群始终撬不开嘴的百姓口中得到了只言片语的线索。 未至隆冬,深山之中霜雪满地。 山径被积雪覆盖,半山腹地的竹林因为处于地脉幸免于难,竹院之中只堆了一层薄雪。 桂树余白,清晨时分就被妖力清扫过一遍,枝叶间挂上的铜铃发出悠悠响声。 铜铃本来只有素净的蓝色,在深秋落桂之后添上了亮眼的颜色,寒风之下,加固断枝的红绸舒缓地飘扬着。 又飘了一场雪,兔耳外露的阿栗拿了扫帚在清理院落,看着一身红衣的少年神色自若抱着衣物路过,就默不作声地挪去了角落。 洗衣这件事一直是对方在做,哪怕相处得再久他也不敢去和对方抢。 师父爱洁,练武和外出归来都要沐浴,这种时候那条白蛇就会坐在浴堂台阶上靠柱等待,身上的妖气让周围的山雀都不敢低飞。 现下,沐浴结束后的师父已经踩屐进了里屋,而那雾气弥漫的澡堂在玄气中干透了。 因为师父的结界,竹院总是一尘不染,落雪消失后没什么好打扫的。 阿栗停下了清扫,而去院外不远处的清溪边洗衣裳的蛇还没回来。 纠结过后,他正要抱着扫帚等待,却见身披外袍的师父已经从里屋出来了。 山风徐徐,桂枝上残留的细雪飘然落下,一身雪色的青年长发未束,令人畏惧的玄气都已收敛,眸光清凌凌的,像是玉带般的江水。 还在愣神的阿栗被师父嘱咐去后山修炼,如蒙大赦,所幸也不等同门回来了,放下扫帚就屁颠颠回了百兽园。 脚步太快,霞色的长耳都跳动起来。 他对自己的妖力有了一点自信,可以帮助师父管束那些小妖怪了,心智成熟,可还是会畏惧另一只妖的存在。 只有师父不会奚落他。 雪后山静,泉水泠泠从山头哗然而下。 而山下江边,陈旧的船只才刚刚靠岸。 从望江城辗转出来的两个捉妖师付了银两,下船一擦进雪地里,佩了紫玉的捉妖师的面容抽了抽,透着几分不耐烦。 罗盘在到山脚之前就陷入混乱,两人跟着淡得马上要散去的玄气一路往山上走去。 御祟山特有的术法留痕,同门一眼就能看出。 摸索上山的速度缓慢,玄气痕迹到处都是,紫玉捉妖师的脸色越来越差,惹得身后的蓝玉捉妖师心中惴惴,频频留意。 在银狼制成的长靴又一次溅上泥水后,紫玉捉妖师终于冷笑道:“龟缩在穷凶僻壤应付了事,这就是他下山后的历练。” 元青慌张地掏帕子,要跪下去为对方擦衣服,“公子,再耐心些,这可是寻微师兄的地方……” 丰旻只寒着脸往前走,腰间那把铜钱剑闪着寒光,“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地方,若不是毫无志向想不开,没人会找到这来。” 元青巴巴起身在后面追,踩到了泥浆都顾不上了,“公子切记夫人所托,要待寻师兄客气些,毕竟山主还在世时就让您……” 丰旻脸色瞬间铁青,“住嘴。” 若要算起,山主辞世也不过几年,公布出的新山令实在是惹了大麻烦,向来爱面子的公子大闹一场,还是被山主夫人好说歹说才劝了回来。 每次旧事重提都必然大怒,元青惶恐得不敢再说,眼角余光看到了结界之中那方隐居于世的竹院,眼睛霎时就亮了。 然而他很快止住脚步,心有疑虑地看向不远处树上的那个红衣人,不清楚刚刚他们的话对方听见了多少。 丰旻也看到了那片血色衣角,眼神变得冷厉,而那人姿态随意地放走了掌心的野鸽,一眼都没有多看他们,就轻飘飘从树上跳了下来。 原来是个挺拔颀长的少年郎。 马尾高束,绑着红绸,模样利落而干净,和两个跋山涉水一身泥垢的捉妖师完全不同。 看着红衣少年跨步进了结界中的院子,丰旻目光一凝,重新看了一眼玄气笼罩的幽静小院。 元青同样摸不着那人的身份,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自家公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那红衣少年并没有走远,正停在院门边,听见脚步就回过了视线。 眼眸狭长,风骨藏锋,模样说不出的妖异诡谲。 丰旻当即沉下了脸,却见少年缓缓扯开笑容。 “还差三步。” 擅自闯进来的人,哥哥会允许他杀掉的。 不用抄善恶经。 丰旻见到这个人第一眼就心生不悦,说不清是对方生得邪门,还是对方是寻微的人。 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让他眉头紧锁,抽出了长剑,却见对方笑容扩大。 一触即发的局势被冷淡的嗓音所打散—— “阿冶。” 这声呼唤让少年即将化为竖眸的眼睛恢复如初,他转过身,“哥哥。” 突然落下的声音让院外的两个捉妖师神色各异。 丰旻握住铜钱剑的手莫名一紧,看着少年身后走来的人。 青年眉眼如月,白衣胜雪,将这个简陋狭隘的竹院都衬得像是什么清雅华居。 万千山雪都不及那一分的颜色让元青愣了愣,那句来到嘴边的“师兄”半天也喊不出,倒像是胆怯似的。 丰旻在一刹的愣神后皱了皱眉,听见那少年正用甜腻的腔调同对方说话,无非是不忍杀生放走了野鸽云云,寻求夸赞的态度旁若无人。 他不由冷声道:“寻微——” 寻微已经留意到门外有两位不速之客,应答了撒娇示好的小蛇,从记忆中调取出了那两人的身份。 “丰……旻?” 这张脸上次见还是他刚到这方位面不久,在山主离世之后,他就离开了御祟山。 被准确道出名讳,丰旻却仍是轻嗤:“难为你还记得我,你独自在山下真是好不潇洒。” 刻薄的嘲讽让翎蛇唇角的笑容消失了,寻微淡淡出声:“先去煮茶吧,阿冶。” 翎蛇顿了顿,看了院外的两人一眼,这才应了好。 至于后院的那些妖早就被陌生捉妖师的玄力吓得躲回巢穴,一时之间风声寂静。 看着抬步进屋的红衣少年,丰旻语气嫌恶:“那人是妖?” 还是会收敛妖气的,就算不是大妖也是个祸患。 寻微漠声道:“与你无关。” 丰旻眉头紧皱,似嘲非嘲:“为这些该死的畜生说话,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寻微无动于衷:“人分正邪,妖也有善恶。” 丰旻气笑了,“妖若要蛊惑人心,就是捉妖师也难逃劫难。”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寻微不认为公认的未来御祟山山主会愿意主动找自己,挑明道:“二位来此所为何事?” 元青终于才从针锋相对的气氛里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师兄,是山中长老道法突破,夫人感念旧情,号令门人齐聚……” 御祟山的捉妖师很少待在山上,每几年会有一次固定的归返日,这种事情不算奇怪。 丰旻收回铜钱剑,紧紧看着他,“下山多日闻召不归,不是等着我们来请你?” 寻微一顿。 虽然在外捉妖护佑山民,但他不是每日都会佩戴自己的玉,细想之下回忆起那块蓝玉早就被小蛇卷进了窝里,某次对方抱怨说鳞片被玄气烫得很疼,其实光滑的鳞片没有任何痕迹。 因为小蛇每夜并不睡那里,久而久之那块玉就埋在了陶盏里被遗忘了。 所以错过召令一事倒确实是无心之失。 寻微神情无波没有回话,丰旻自讨没趣,表情冷了下去,“怎么?你真当自己是谁?” 寻微没有理会这种问题,冷漠道:“诸事缠身,是我疏忽。” 丰旻语气强硬:“那就马上处理了这些该死的妖,随我们回去。” 寻微迎上他的目光,冷静道:“山中既有急令,我会按时回返。” 丰旻喝令道:“你和我们一起。” 交谈声毫不遮掩,那个红衣少年出现在门边,面容笼在门后的阴影里,眼瞳冰冷发光,细看甚至像是猩红的。 元青没机会多看,急得满头大汗,先向院子里的青年打圆场:“还望师兄见谅——公子舟车劳顿,记挂山主夫人的命令不敢不从,难免急躁。还请师兄不要怪罪。山高路远,看在公子与我远道而来的份上,可否留我们歇歇脚……” 百年来,御祟山长老们的推演中就只有寻微师兄这一位天命捉妖师,虽然降世至今未有建树,但预言中的天命身份当然该看顾好,那可是会震慑万妖的存在。 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解过后,白衣青年神色未动,眸光移开,体面地拒绝了他们: “此处偏僻,城中自有适宜的落脚地,恕不相送。” 元青干巴巴地笑道:“师兄又说笑了……那我们明日再来,待师兄打理好山中事务再一同归返。还请师兄顾念公子远道而来,不要计较……” 寻微一言不发。 他无意和任务以外的人牵扯太多,也同样对自命不凡的人没有好感,何况对方还身份尴尬需要划清界限。 眼见着皑皑白雪般的青年没有一丝挽留,元青只能好劝歹劝把自家黑着脸的公子拉走了。 待两位不速之客走远,寻微进了竹舍,桌上的清茶已经煮好了,用的是今年深秋新采的木犀茶。 他在梨花桌前落座,少年也顺势坐下,红衣灼灼,衣摆触碰到了月白的道袍。 “哥哥,”翎蛇为他倒了一盏茶,漫不经意地问道,“他们是谁?” 寻微接过茶盏,“我的同门。” 热气渺茫,茶水沾湿了青年淡色的唇瓣。 翎蛇支着头看着那张没有瑕疵的玉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是牵挂哥哥的人?” 寻微一默,缓缓摇头。 翎蛇苦恼叹息:“他们好凶。” 寻微垂睫饮了热茶,茶盏处白皙的指尖微微泛红,“不好相与,不必理会。” 难得的评价让翎蛇笑了起来,狭眸弯弯,“哥哥,我也不喜欢他们。” 话分两头,一边的主仆二人踩着碎雪走过了数丈远,然后一路拉拉扯扯到了山脚下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草地之中雪水混着泥浆,风声把丛林间的一切异响都掩盖了,只能看得见偶尔的山雀惊飞。 踩滑了好几次,来到树林边缘,元青才敢战战兢兢地放开自家面如锅底的公子,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指责了也不敢搭腔。 公子被赞儒雅的嗓音私下十分无情,风声渐起,树林里的寒潭起了波澜。 元青讷讷听着,走神之余留意到那水里有什么东西浮动,是一条顺溪而下的…… 蛇? 那白蛇一动不动,元青也就没有多看,等到丰旻脸色不那么难看,才敢劝导。 “公子啊!夫人要您务必妥善言辞,正如在外收妖那般,寻师兄是性子冷傲不假,可他毕竟是山主看重的人,又是您的……您怎能违背夫人的训诫……” 丰旻听得冷笑,将铜钱剑攥得死紧,“是他在对我拿乔!养着一窝该死的妖精,因为一道预言就妄自尊大,教唆了父亲。虚有其表,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桩亲事……” 风声变大,寒潭边纹丝不动的白蛇看了过来。 ────────────────── 第173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6:哥哥喜欢的人 ────────────────── 天际阴沉,寒风呼啸,不多时又要落雪。 说去后院收衣的翎蛇很快回来了,臂间抱了几件素色长衫,在草木小妖们惶惶然地注视下,神色自若地跨进了里屋。 衣衫被分门别类一点一点叠放在床榻上,少年坐在床前,发间坠着的玛瑙珠很是惹眼。 寻微已经将陶盏里的蓝玉取了出来,巴掌大的玉石以篆体刻名,尾端挂着银线流苏。 山门急召时玉石会有所警示,几次遗漏未必就会受到注目,更不必丰旻亲自来接。 是御祟山怕他反悔。 沉思之中,指间的玉被抽走,皮肤相贴,留下阴冷的触感。 寻微抬起视线,对上一双赤瞳,靠近的少年微微一笑,修长的指节挑着他的腰带,隔着半尺距离,慢慢将那枚蓝玉系上了。 灵巧的指腹顺着系好的丝绦往下滑,一路摸到了那枚蓝玉,尾指细细穿进了流苏里,像在抚摸似的。 蓝玉中玄气渗出,刺进了妖类的掌心。 见寻微的目光落在上面,翎蛇又笑了,软声道:“不疼了,哥哥,我变得很强了。” 流苏滑过指间,那只被玄气烫过的手果然安然无恙。 小蛇没有说谎。 屋外传来细碎的风声,寻微移开目光,望向了院中桂树摇曳的铜铃,枝条间系好的红绸如蛇飘荡。 翎蛇掐了掐发痒的手指,看着青年近在眼前的瓷白面庞,“哥哥,他们已经走了。” 妖的感官与人不同,统御众妖的小蛇能把握山中动向并不奇怪。 寻微对不速之客的行踪漠不关心,只略微颔首。 他收回目光,“去收药料吧。” 群山中遍布着用于修道炼丹的药草,夏秋之际提炼了清心解毒的丹药后,剩下的药料还未处理。 这份避而不谈太过明显,翎蛇又看了寻微一阵,这才点头应是。 少年转身往床边走,要先去叠剩下的衣物,然而在床榻之间就只剩下了几件单薄干净的里衣,中间混着亵裤浅白的边角…… 寻微指尖微微一紧,语气却维持着平静:“这里我来,你出去。” 翎蛇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那堆衣物,什么也没说,听话地往门口走了。 山雪稀稀落落在下,天明之际桂树枝头已覆满白晶。 寻微从榻上起身时,盘在枕边的蛇已经醒来,正仰头用红瞳望着他。 晨光熹微,青年系好外袍,将墨色长发从领口拨了出来,嗓音轻缓:“今日我要入城,你留在山中帮阿栗看顾。” 没收到回应,他正欲下榻,月白的袖角却传来阻力,被不知何时爬来的白蛇咬住了。 寻微动作止住,一人一蛇对视片刻,白色长尾已经熟练地卷上他的手腕,翎蛇尖牙松开他的衣袖,放软声音说:“哥哥带我去。” 他用头蹭了蹭那片皙白的皮肤,模样十分无害,“我保证障眼法不会被看穿。” 可以充当一个普通的腕饰。 小蛇的妖气一直收放自如,随着伤愈,那些新生的鳞片更加坚不可摧,到了现在,恐怕只有金玉以上的捉妖师才能捕捉到丝缕妖气了。 但寻微并非是因此踌躇。 在沉默过后,他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这段时间,小蛇每次外出都有随行,衣食起居寸步不离,似乎是在养伤期间对他形成了本能的依赖。 而寻微也不认为此行不可告人。 于是他在穿戴梳洗后,还是带走了小蛇。 山路结冰,他一路缓行,偶尔以玄力拨开被风催折的树枝,风雪不染半片衣角。 在青年清瘦的肩上,一条白蛇懒懒盘踞,长尾延展至肩头,瞳色赤红,不时吐出蛇信,靠近对方清丽出尘的脸,画面说不出的矛盾诡艳。 渡舟入城后,小蛇乖乖待在了寻微的腕间,如自己承诺的那样不会添乱。 他一直做得很好。 望江城中的两位远客还未离开,在客栈雅间住了两日,前来应门的元青脸色还好,丰旻早就面如寒冰。 这个品行和天赋都受人赞誉的未来山主只对一个人带着讥诮和成见,在公布了山主遗命后。 他看到寻微腰间的蓝玉,嗤了一声,这次没再说什么。 寻微走这一趟是让这二人先行回返的,道完来意就遭到了拒绝,对方始终没有道明真意。 双方互不相让,原本脸色稍霁的丰旻态度讥讽起来,显然又要发作。 元青匆忙为两人递茶,对着神色愈发淡漠的寻微劝道:“寻师兄,此番我们无意打扰,山中确有正事,还请看在夫人和长老的颜面上,再考虑一二……” 少公子的心腹对山中内情也知之不多,语气委婉,字句都是为大局考虑。 如果真的有事相商,以捉妖师的身份是无法推辞的。 寻微未动茶盏,波澜不惊地感受着腕侧被鳞片刮过的凉意,终于在丰旻压制着烦躁地坦白了长老密令才松了口。 除了曾经德高望重的山主,剩下的长老全都止步紫阶,嫉妖如仇却不是轻重不分之辈,他没有回绝正事的道理。 谈话结束,丰旻毫不客气抽身进了里间,是元青殷勤地将一身月白的青年送到了客栈门口。 “师兄,公子侠肝义胆,心直口快,你和他终究关系匪浅,还请多多担待。” 寻微没有回应,撑伞走进雪中。 久居深山不利于小蛇修炼,与世隔绝对第二道命劫没有帮助,在此期间回一趟御祟山也并无不可。 踏进孤舟时,细雪渐渐凝实,连绵江水尚未结冰。 寻微坐下以后,化作人身的翎蛇就出现在了他身边,妖力化作红衣,抬手替他摘去了发间的新雪。 手指顺势把玩着那缕乌发,少年垂眸,放到鼻尖细细嗅闻。 寻微看着小炉下的火光,“等到回山便收拾行囊吧。” 玄力驱使小舟缓缓远行,漫天雪色里,舟中两道人影朦胧交叠。 翎蛇倾身把玩着寻微腰间的蓝玉,没追问离开的缘由,若无其事道:“哥哥,那个人……是你的谁?” 寻微忽然沉默了。 若要提及那桩定下的婚事,其实并非难以启齿,但属实荒唐。 设定的背景对他这个角色的师门提及甚少,与世无争,和御祟山不过是平淡如水的关系,因为展现的实力和预言不符而受轻视,却意外受到山主提携,所以无怨无悔效忠师门。 也正因如此,主线中在角色故去后,主角才会对御祟山留有尊重,在人妖条约中也多有忍让。 寻微到来的时候,御祟山正值鼎盛,不露锋芒帮忙收了几只妖,不知何故被山主看出了底蕴平日中越发提携,参与要事,衣食住行都不受怠慢。 其他捉妖师不明内情,自然愤愤不平,但总体还算和睦。 后来山主旧伤复发、越发病重,弥留之际嘱咐寻微多照拂御祟山,言辞希冀而恳切。 那位山主为人公正,对寻微私下收容善妖的事从不干涉,于情于理都该报还恩情。 纸上谈兵难以取信于人,他同意以字据为证。 可在山主不可更改的遗命中,落下的不是一道契约,而是一桩婚约。 一道几年前就撰下的婚契。 捉妖师的寿命远超凡人,山中同门多是彼此情定结契,道途长久相伴,度过漫漫岁月。 但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契约却仅此一遭。 丰旻为人高傲,正当年少就平定了不少妖祸,对此事大为不满,在山主离世后时常与长老争执,认定是寻微从中作梗。 捉妖师们轻视怠慢,未来山主心怀偏见,山主曾提及的以情理待人的准则被自己亲自违背。 背景得以完善,原来后来主角对御祟山如此忍让的原因之一,也是那桩无疾而终的婚约。 这也是设定的一种。 恰逢主线终于要展开,寻微以下山历练的名义离开了。 简单的过往不值一提,寻微淡淡回道:“我与他有婚约。” 玄力接引的小舟行于山水之间,落雪声落入耳中,等待已久的翎蛇俯身将下巴靠在了他肩上,“婚、约?” 寻微静坐不动,“婚约是约定结合,彼此钟情。” 翎蛇的头发蹭到了他颈上,犹如信子,狭长的眼眸看着他,“那他是哥哥喜欢的人?哥哥要和他成亲吗?” 寻微摇头,不欲多说。 这桩婚事其实做不得数,但向正值年少的蛇坦言其中龌龊并不是明智的事。 无言的答案似乎不能满足蛇的好奇心,他很快换了个话题:“御祟山与此地相隔万里,此行恐怕耗时不会短。” “那又怎么样?” 不知不觉间,翎蛇用红绸缠住青年柔白的掌心,束发的绑带从细瘦腕口蜿蜒而下,把雪白的肤色衬出了不太稳重的艳丽。 他将红绸系了个结,抬眸对着寻微一笑,“我要和哥哥一起。” 这次寻微没有反对,“好。” 谈话告一段落后,小舟就靠了岸。 寻微没有立即下去,解下右手的红色绸缎,为翎蛇束了头发。 既然决定离山,丹药收练就应提上日程,竹院之中一切从简,没有太多值得带走的。 已经能够独挑大梁的阿栗留下守山,承诺会照看好小妖们。 那两位造访的捉妖师到来时,他就在后院偷偷观望过,知道那是与师父相识的人,可师父的离开实在出人意料。 这和普通的外出捉妖不同,他会很久都见不到师父和那条蛇了。 虽然心有不舍,但阿栗不会违背师父的命令。 离别之日久雪初晴,桂树枝头雪水滴答落下,敲着铜铃发出空灵的响声。 面白如玉的青年一身道袍,手边那把铜钱长剑令人望而生畏,乌发高束,眸如冷月。 行至山下,寻微开口道:“此行归期不定,若城中有异象,替我代为看顾。” 霰斑兔境界已高,将山中妖物治理得井井有条,和那群竹妖一起,应该能镇住望江城内的小型祸乱了。 阿栗恭敬拱手:“是,师父。” 他原形中的兔耳和背毛还是一览无遗,兔牙还在,但已经渐渐学会了做人的礼数。 等到翎蛇将行囊放上小舟出来,阿栗正要绞尽脑汁背些学来的送别之语,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只纤细分明的手,将一只加固了法咒的骨哨递给他。 他捧着那节骨节,怔愣地望着青年冷淡的眼睛。 “你渡劫在即,不必紧张。若有异变,以此知会我。” 竹院已经留了渡劫之物,第一道命劫后妖会重获新生,届时兔子就能彻底褪去原形了,寻微看见过对方呆呆望着水中倒影的模样。 阿栗一瞬间眼眶通红,“师父,我、我……” 情绪高涨时他又开始结巴,特别是看到船上的红衣人下来之后,更是如同有鬼在追,大声道:“我、我们会等你、和阿冶回来!” 被叫到名字的翎蛇脚步未停,只平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了寻微身边。 寻微对战战兢兢的兔妖颔首,“保重,阿栗。” 一人一蛇前后上了船,留下眼泪汪汪抓着骨哨的兔子,久久目送着远行的船只,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 入城相汇,元青还在忙前忙后清点行囊。 丰旻则一身锦衣道袍,配了把玄剑,见到寻微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身边的妖冶少年,额角突突跳了一下。 “你以为御祟山是什么地方?寻微,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别告诉我你还没处理你的那些妖宠……” 寻微打断:“言行三思,丰旻。” 丰旻额角跳得更凶了,微微冷笑:“怎么?我说错了?” 他睨了一眼少年这次毫无遮掩的红眸,“他不过是一只妖,也配让你在我面前这样护着?” 翎蛇笑了,“天生为人也不见得就高贵明礼。” 他寻求寻微的意见,“哥哥,我说的对吗?” 世有光明磊落,也有蝇营狗苟,这是寻微交给翎蛇的道理,却不想对方遇见的第一个难缠之人就是他的同门。 他颔首道:“出身无关贵贱。” 于是翎蛇笑得更开心了,反观对面的丰旻的面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看了寻微半天,一脸煞气进了客栈。 既然临江,回御祟山自然是走水路,宽江之上客舫通行无碍,有玄力消去暗礁可以日行千里。 有元青时常在左右斡旋,丰旻前几日很少外出,直到进入了衍州城这一五大都城之首的范围后,偶尔会在上层甲板上凭栏远眺,以古铜罗盘勘测妖气。 他没有自讨不快去管过亲自去请的人,对元青小心翼翼的劝诫视而不见,定时定点习剑画符,修身养性。 无人打扰,生活还算轻松。 翎蛇喜水,在船上的日子不算难熬,进了厢房就化作了妖身,每日盘在寻微肩头陪他翻阅藏书。 稍显简陋的行囊和华美的船舫格格不入,占地极少。 那些草木炼制的丹药和御祟山融入妖丹精血的那些自然无法相比,治病疗伤已经绰绰有余,不应求多的道理在任何场合都适用。 翎蛇对环境好坏没有要求,毕竟无论被褥是否柔软,只要睡在寻微身边就可以。 行程过半,寻微已经看完了几卷先人手札,煮了一壶新茶。 冬日的光线很是柔和,等待水沸的间隙,冷冽的江风吹得发尾晃动,青年侧身而坐,素衣逶迤,窗外是千山雪落。 天光之下美人如玉,举手投足粲然生辉。 翎蛇坐在了寻微对面,和他共饮这一壶新茶,抬起茶盏就听见对方清润的嗓音:“新茶苦涩,需细品回甘。” 他动作停了停,听话地啜了一口茶,沉默半晌,说了一句:“好烫。” 寻微一静,默默为他递上帕子。 翎蛇接过带着雪白的帕子,看着他剔透的眼眸,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哥哥……你在笑吗?” 寻微移开了目光,“放凉再喝吧。” 他其实知道小蛇不会品茶。 翎蛇回神,又拖着嗓子喊他:“哥哥——” 寻微神色自若,充耳不闻。 少年放下茶盏,擦了嘴就以手撑着几案,垂落的丹衣没有碰到青年纤尘不染的衣角,倾身言谈语气轻哑,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终于听了劝诫找上门来的丰旻站在门外,神情莫测。 晨昏之时阴阳两气浮动,外出练剑的寻微在船板上看到了凭栏而立的丰旻。 对方一袭天青道袍,羽冠环佩,带着生来尊贵的意气风发。 分明脚步无声,丰旻却已经转过身来,腰间挂着的紫玉流苏摇曳。 寻微视若无睹,在晚霞中走上船板,掐了道寻息符,以探查附近妖气。 符咒悬停,朱砂发亮。 与他间隔几尺的丰旻开口道:“这些妖孽善于隐匿踪迹,诡计多端,害人不浅,故而先祖才下令格杀勿论,以绝后患。” 寻微漠然道:“以杀止杀并非良策。” 丰旻看着他线条秀美的侧脸,半晌,知道再因此吵下去没有意义,“你若执意要留下那只妖,就把他收做妖奴。” 能进入御祟山的妖,只能是签了妖契斩断爪牙的奴仆,终身不能弑主,服从命令,地位低如尘埃。 见寻微沉默,丰旻又道:“你看中这只妖的根骨,与其温情怀柔,不如直接结契。没必要和妖平起平坐,不过一只孽畜,拿了他的妖丹又能如何……” 寻微回眸,眸光彻底冷了下去,“我并无此意。” 丰旻盯着他的脸,讥讽道:“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借着平复情绪的空荡,丰旻不虞地转开了视线,这才发现船舱处的血色衣角。 少年站在明暗交接处,正眼神阴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隐瞒身形的意思。 丰旻突然就笑了,就这样迎着那妖的目光,又对着寻微重申道:“那不过是一只畜生。” ────────────────── 第174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7:同榻而眠 ──────────────────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泛着冷光的剑身就横在面前。 寻微凉凉抬眸,“适可而止。” 一把不能伤人的铜钱剑,配上一个天资平平弱不禁风的“未婚妻”,丰旻不觉得自己会输。 但他还是多看了那把剑几眼,目光顺着对方细白的手腕看到那张端庄的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敢威胁我?寻微?” 寻微冷眼看他,看上去没有任何不敢。 这次再温暖的夕阳不能软化两人之间的氛围了,若是元青在场必然要心惊胆战得晕厥过去。 好在对方为了给二人留下时机而刻意避开了,这才无意中躲过一劫。 场面一时凝固,是丰旻最先忍无可忍,挥剑扫开了抵上命门的红线铜钱。 寻微收剑后退,丢下一句:“谨守分寸。” 丰旻面沉如水,还未开口却见那道船舫处的红衣人已经走上前来。 寻微回首,对上了翎蛇细长的红瞳,对方的语气一如往常:“哥哥,你在做什么?” 他摇头示意无事。 青年收剑后持,眉眼间的寒霜已经散去,长发随江风而动。 翎蛇走到寻微身边,对一旁的丰旻恍若未见,“哥哥这么快就练完了?我还没看见……” 他收敛了语气的遗憾,很快又换了个话题:“方才我在船尾看见江中已经有碎冰了,被吹得在响,夕阳里有一片反光。” 他笑盈盈地眨了眨眼,“很漂亮的。我陪哥哥去看看?” 左右不过要远离是非之地,寻微同意了。 离开之前,身后的丰旻冷冷道:“巧言令色罢了,你不是看不穿。” 寻微不予回应。 银江上果然结了薄冰。 湍急的水流中万千冰渣不时翻卷,在晚霞中折射出暖色金光。 浮光掠影,江浪涌流,容貌昳丽的少年撑着红木围栏,转过脸看向寻微,一双赤瞳流转如血。 “哥哥可以和我结主仆契的。” 不必担心欺骗,也不必存在顾虑,可以放肆取得想要的了。 挟恩也好,利用也罢,都无所谓。 然而寻微只是静静看着他,“你不是奴仆,阿冶。” “我同你说过,妖与人没有不同,万物有灵,修炼问道,不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而已。” 从初见开始,这位捉妖师给出的理由不是不忍杀生,而是帮扶弱妖,指点修行。 日夜悉心照料,时刻谦卑纵容,只是为了教他与人为善。 看着青年暖阳中清透的眼睛,翎蛇忽然想到。 无所求,真是世间最大的所求。 原来他的寻微并不聪明。 主仆契到最后也没有结,行程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抵达御祟山下时冬雪皑皑,那座在凡人看来高不可攀的仙山笼在雾色里,山脉连绵起伏,世世代代的捉妖师生活于此。 过山门时,妖的真身会被铜镜看穿,当翎蛇走过以后,镜中轮廓却难以分辨,只知道是刚过命劫的蛇。 只有境界不够的妖,真身才如此模糊,不过是凭借一副皮相引得孤陋寡闻的寻微这样在意。 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妖孽,又是条恶心的蛇,还能翻过天不成? 他不再投以眼神,让弟子带这条蛇去了奴役堂,以尚未结契的妖奴身份。 既然要暂留山中,自然应该遵守山令。 下船舫以前,寻微向翎蛇提过这件事,对方从不过问缘由,既不觉得伪装妖奴是屈辱,也不认为寻微这是言而无信,一口答应了下来。 对还未结契留有战力的妖,奴役堂的人态度会谨慎得多,小蛇过去不会受到太多刁难。 虽然真正在御祟山待的时间有限,寻微自认也收拢过一些旧识。 暂留这几日不会出问题。 而听闻了寻微重新介绍翎蛇身份的时候,丰旻倒是没有再为难,满意地看着他平淡如水的眼睛。 “终于想通了?” 情理之中没得到回音。 时间回到现在,御祟山向上的山阶整洁庄重。 闻令回山的捉妖师已经稀稀落落到了,临近隆冬岁末,都穿了冬衣,腰上大多配着蓝玉,一见到未来山主纷纷行礼。 丰旻矜持回应之后,他们如炬的目光放在了少公子身后的白衣青年身上。 眉清目朗,清高不凡,不是寻微又是谁? 凭一个天命捉妖师的命格,德不配位还能得到老少两位山主的以礼相待,这命好得未免过头了。 那些情绪各异的目光不足以伤人,寻微神色未变,不多时就和丰旻去拜会了夫人和长老。 肃穆的山阶上,亭台楼阁古朴雅致,飞檐高耸,金铃声声,每道堂门之前都挂着世代传承的照妖镜。 设定中通情达理的山主夫人容颜依旧,没有立即提及所谓正事,只照例关心了他此行是否顺利,就像从前每次捉妖归来一样。 几个长老不苟言笑,身配紫玉,承了少公子的礼才略略颔首示意,和寻微简要交流了几句山上山下的事。 代山主是最年长的一位捉妖师,曾经只差一线就跻身金玉之列,因此最受尊崇。 他礼节性地慰问了少公子一句,随后转向了那位清隽如松的青年:“下山这几年,可还好?” 竟是比面向未来山主时还要真心几分。 寻微平静回复:“一切都好。” 另一边,丰旻嘴角一撇,无懈可击的君子微笑变淡了几分。 联想到深山里的破败竹院,他确实不知道寻微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但从过去种种迹象看来,似乎又不令人意外。 事实不出所料,长老们依然器重这个离开了几年的人,就连丰旻的母亲对其都青睐有加,只可惜对方宠辱不惊,看来是要把装腔作势刻进骨子里。 最终,山主夫人体谅小辈们远行归来,放他们先回去,只有还在鞠躬的元青被单独留了下来。 接风洗尘的仪式被顺利推脱掉了,集结议事还要等捉妖师们完全归来才进行。 和丰旻在正堂外分开后,寻微无视了一众打量的目光,独自往弟子庭的住处走去。 弟子庭中院落成片,他的地界久无人住,已经积压了呛鼻的灰尘。 贴符的扫帚代为清理了陈灰,寻微用帕子擦干净了桌案和床榻,推开木窗时,看见梅林之中寒梅开遍,与霜雪难分彼此。 缄默不言地整顿了行囊,天色就渐渐暗了下去。 待在半山奴役堂里的蛇不能外出,因此当下偏僻的庭院里一片幽静,只有凛冽山风。 寻微久违地自己做了饭菜。 哪怕又经过了很多个位面,他的厨艺还是精进缓慢,好在他没有太重的口腹之欲,只要能够入口就可以。 在院内吃完晚饭,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匿无痕,各方庭院的蜡烛还没点亮,御祟山上就白雪纷扬。 寻微拍了几张启明符点亮了院子里的灯笼。 符篆燃尽过后,寒夜里只剩了木屋内的灯芯在孤零零地烧着。 灯芯一直在燃,照例画了张结界符后,他在铜盆边缓缓洗去了朱砂。 梳洗过后,寻微解散了长发走向床榻,气氛静得只听得屋外的风雪,而近处不再有鳞片擦过器物留下的沙沙声。 灯芯熄灭,四周陷入黑色的寂静。 他枕着木枕,在一室清寒里阖上眼眸。 霜风雨雪无视结界,渐渐堆叠在屋檐,到了半夜,寻微听见了窗柩被叩响的声音。 轻缓,规律,就像尾巴一下一下敲击着窗框。 这个认知让寻微清醒过来,来到窗边撑身推开了木窗。 “哥哥……” 寒风入室,窗外风雪冥冥。 一望无际的梅林早被茫茫白雪覆盖,窗前的少年绯衣张扬,眉眼弯弯。 “哥哥。”他看着寻微,又叫了一声。 夜露与风雪堆满肩头,翎蛇的眼睛已经恢复成非人的血色,将怀中的一枝金桂递到窗前。 渗着寒意的花香扑面而来。 在秋日他们摘过桂花入药,这个时节,只有御祟山下还有一片桂树。 寻微收下了那枝夹着碎雪的金桂,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先进来。” 这个进来当然不是走窗,他披衣下榻,放了一身霜寒的少年进来,手中的桂枝则放进了空置的瓷瓶,有细雪滑落桌沿。 翎蛇的衣摆湿了,头发带雪,晨起分别时被寻微系上的红绸却分毫未乱。 一路上山要避开无数铜镜和结界的防线,其中艰难无法想象,毕竟就连最普通的弟子庭外都以红线设置了防御阵法。 被沾湿的红衣外袍被烘干,火符点燃了装水的炉台。 擦洗过后,翎蛇冰冷的皮肤就缓缓回温,温驯地坐在床边,让寻微解下了发带。 束好的头发散下来,青年淡淡的香气萦绕身侧,温凉的指尖很快离开了,那平稳美丽的脉搏在空气中只有最微弱的震感。 像桂枝里的雪,像亟待诞生的蝶。 脆弱又绮丽。 翎蛇牵住了那只手,畏冷似的用面颊去贴,缓缓蹭了一下。 相贴的温度偏低,寻微隔了片刻才收回手。 夜已经深了,他用温水洗净了双手,又以目光督促了淋雪而来的小蛇擦干净身体,这才重新回到床榻之间。 彼时被褥已经冷却,他盖被回首,却见少年还坐在榻板上没有动作。 对上他轻微疑惑的视线,翎蛇靠近床沿,眼中倒映着褪下外衣的乌发青年,“哥哥,我不能用妖力。” 化作本体的妖气会触动院外的阵法。 寻微静默片刻,还是说:“上来。” 于是寒夜里唯一的烛火很快消失,褪去外衣的小蛇第一次以人身躺在了寻微身边。 弟子庭的床比竹院中窄些,仅供独居的捉妖师居住,因此一旦同榻而眠,蛇类冷凉的体温会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几乎膝盖相抵。 将枕头让给寻微以后,翎蛇和往常一样,躺下后就不再乱动,始终待在床的外沿,轮廓和气息都无法忽视。 长夜漫漫,室内冷寂,唯有梅林中雪落萧萧。 渗雪后的桂香弥漫在空气里,寻微暂时没有睡意,床榻狭窄无法平躺,稍微动了动,却蹭到了小蛇的腿,只能缄默地往后退。 就快要贴近墙面的时候,寻微的侧腰被轻轻按住,动作不由顿止。 翎蛇俯下身,埋进他怀里,冷滑的发丝滑过他的颈窝,困倦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哥哥,快些睡吧。” 发丝勾缠不分彼此。 腰间的手臂劲瘦有力,少年的力气比寻微想的要大,几乎将他按到了身上,胸膛相贴毫无回绝余地。 属于蛇的温度落在腰后,胸前,腿间,相互依偎时,手指穿进发丝,是不加掩饰的亲昵与依赖。 紧密的拥抱让暖意积蓄,寻微一时没有挣开,以极缓慢的速度生出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相贴的部分一片温暖,披散身后的发丝被梳顺,颈侧被轻嗅得发痒。 怀抱渐渐升温,可搭在后腰的手也没有移开,始终收得很紧。 蛇类本能趋暖,在人身上达到了超过适应范畴的温度又会自行离开,但这套理论在翎蛇身上并不适用。 寻微昏沉地想,他的小蛇好像从不怕热。 风雪交加的冷夜结束,又是新一日的天晴。 天明之际,最后一场细雪停下,初融的雪水顺着屋檐下滴,白茫茫的山景静谧无声。 寻微不知道翎蛇在奴役堂经历了什么才会深夜到访,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小蛇不喜欢待在那里也并无大碍。 奴役众妖的地方没有久留的道理,说兔死狐悲也好,说善心泛滥也好,他都会做到自己该做的。 “妖奴”无故失踪这种事被动用手段层层遮掩下去。 住处结界的缺漏很容易被找出,翎蛇顺利变回了便于行动的妖身,无人的时候可以在寻微的房间里随意活动了。 雪夜结束没几日就是年关,寻微写好了桃符,通体冷白的蛇盘踞在他肩上,头颅贴近那莹白的耳垂。 丹砂落墨桃木,辟邪祝词跃然而上,就算是对堪舆一窍不通的人都看得出其中气韵天成的。 “哥哥好厉害。”蛇的夸赞从不迟来,甚至还郑重其事般翘了翘尾巴。 在望江城时,翎蛇就会识字看书了,提笔弄墨倒是少有。 寻微正要以墨代砂让对方试试,却听见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的地方向来无人问津,不请自来推门而入的更是少有。 银靴踩地的脚步快得不容细想,转眼间就已经逼近房门。 寻微抬手将蛇收进了怀里。 养蛇许久对方也没有增长身形的好处在此刻得以体现,只要笼进宽余的衣物里就不会被人察觉。 下一刻,房门向两边震开,轻绡佩剑的丰旻跨门而入。 寻微毫不意外,只说:“私闯民宅有违山令。” 丰旻将手里的东西拍到木案上,笑容发冷:“你难道不知这是御祟山的地界?” 寻微无意同他争辩,目光落在了他拍在桌案上的东西,以红纸包裹系好,是山门每年都会备的新岁礼。 而礼阁一直是山主夫人在管。 今年是块玉佩,双环相汇,中心配了铃饰。 清心铃,一道华而不实的法器,若山门中人人都有,那御祟山比起收妖之术,恐怕慷慨品性会更加闻名于世。 得出结论的一瞬间,寻微察觉了怀中异样,是小蛇在活动。 或许是没来过这种地方,翎蛇对温暖的环境展现出新奇,在一开始的静止后,就开始活动身体,似乎因为无法视物,将脑袋探进了端正收拢的襟口。 然后,身体也悠悠滑了进去。 鳞片缓慢擦过从未见光的皮肤,寻微不动声色,目光从那块裹了红纸的玉佩上移开了。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丰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要就摔了。你不敢?” 不过短短几日,这人又开始阴晴不定。 光滑的蛇鳞从心口一路滑到了肩胛,尾尖不断收紧,甚至有一下勾过了锁骨。 寻微不欲同丰旻纠缠了,漠然道:“山主夫人的好意我已知晓,届时会亲自去拜谢……” 丰旻问得一针见血:“你想去告状?” 他审视着书案后的人,对方一身霜色,清冷的眉眼不假辞色,不由蔑然发笑:“装模作样。你是要诉苦还是挑错?寻微,你还要用多少手段?” 强词夺理之人不足与辩,寻微抬眸,冷冽地看了过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细冷的蛇游走完了上身,从清俊的脊骨回到了温润单薄的胸前,开始贪恋般不断收拢,缠得太紧,在背光的身体上留下了极其轻微的刺痛。 他维持着心如止水,克制地对来者说完了后半句:“寻机滋事恐怕不值得你亲自登门。” 冷感的鳞片细密层叠,在收紧细瘦的胸腰之际,无意中擦过了r首,寻微终于微微凝滞。 ────────────────── 第175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8:都听过哥哥的 ────────────────── 那一刹那的异样被掩饰得很好,没有引来注意。 丰旻抱臂堵在案前,俊脸早已黑透,“这世间难道就只有你一人清高?连沧山玉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连连冷笑:“你可知这要耗费多少力气?一枚玉环要多少精雕细琢灌入清心咒才能震铃生效?多少低阶捉妖师求而不得的东西,你便这样不识趣地弃如敝履?” 对面人眉眼冷淡,那不为所动的态度加剧了怒火,天生优渥的丰旻从未受过如此轻视,想到对方对那只妖温情相待的模样,一时险些气得仰倒。 所有的烦躁占据心头,屋里淡得要死的花香都如此刺鼻。 丰旻气得不轻,找到了源头,是白瓶中的那枝金桂,以小小的生机符温养着,如果去探究这其中雅兴的恐怕会被气死。 他忍了忍,语气不善下了结论:“罢了!你若不要就自己去提,若多嘴半句,你应该知道后果。” 话不投机,寻微神情淡漠,“慢走不送。” 毫不留情的逐客令让丰旻眉头跳了跳,后牙咬紧半晌,终是没有抽剑,转身就走。 紫玉捉妖师外放的玄力让寻微皱了皱眉,门扉被甩上发出砰响,元青口呼少公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闯入的脚步彻底离开,桌上桃符依旧,只多出一块华贵的清心玉佩。 怀中的蛇还缠在身上没有动静,寻微缓缓开口:“……小蛇。” 被点破的翎蛇这才动了,鳞片重新活动,摩挲过隐秘而柔润的肌理,顺着胸膛攀上肩膀,很快从宽大的袖口探了出来。 蛇身一路盘绕,滑过纤细的手腕,乖乖落在了散发木香的桌案上。 不过贴身待了片刻,翎蛇的身体已经舒展开来,纵然鳞片须臾冷却,却似乎变得格外放松。 “哥哥,你身上好热……”翎蛇开口时声音发哑。 他抬起脑袋,竖眸红若丹枫,“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从蛇的面孔无法分辨神情,但缠绕猎物是对方的天性,一切不过是无心之失。 被鳞片刮过的痒意还有残留,但寻微只是镇定摇头。 “无碍。” 哪怕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翎蛇盘起尾巴,仍然道了歉:“对不起,哥哥。” 态度乖顺,任何时候都不会引人不快。 见那覆盖白鳞的蛇身沿着木桌铺展蜿蜒,寻微收起了辟邪的桃符,翎蛇就爬到了那片无人过问的琥珀玉边,头颅微微立起,竖瞳盯着上面的红纸。 寻微目光落在上面,“这是新岁礼,人们用来贺岁迎新,聊表情谊。” 翎蛇缓声品味着那个词:“情、谊……” “赠礼不在贵重,”寻微耐心教导,尾音情绪变淡,“非我分内之物,受之难安。” 翎蛇动了动身子,懒洋洋道:“哥哥不喜欢,那是就不好。” 一块玉也值得小题大做,可见送礼之人也心胸狭隘,人品堪忧。 一无是处。 小蛇总是自有道理,寻微知道他听懂了,便没再多说,只取出一方红纸重新包好了那块玉佩。 在蛇的陪伴下,他挂好了两块新桃符,书写时没有融入念力,所以桃木与题字多为装饰,不会伤害住在此地的妖物。 大功告成后,盘在横木上的蛇收起长尾,沿着木柱蜿蜒往下,白鳞泛着冷光,比梅林中的霜雪还耀眼。 这就显得在屋檐横木上沾到的脏灰格外明显。 进屋之后,寻微沾湿了巾帕,替待在地上的小蛇擦拭了身上的灰尘,随后微微垂袖,对方就自然而然缘着他的手腕攀上了他的肩。 白蛇细长的身体盘在肩头,虚虚搭着锁骨,绕过后颈,用三角状的头颅蹭了一下青年秀丽的下颌,体温相贴的那一刻,尾巴又不自觉收紧了。 寻微随他去了,倒去了温水,就继续去翻看昨日从长老堂送来的捉妖旧案了。 沉稳的脚步一直走入了屋子深处,青年肩上的翎蛇一直都安分不动,只是搭在肩头的尾巴尖垂下,勾弄起一缕对方顺滑如墨的发丝。 看完了送来的卷宗就到了正午,阳气最盛之时阵法浮动,寻微坐在桌案前,若有所思。 这几年食人案频发,他需要再看多些宗卷才能理顺思路。 后半日,寻微走了一趟礼阁,被那里的弟子极为客气地请了回来。 直属于山主夫人的地方不会存在轻慢,那里的捉妖师多为女子,身配青蓝两玉,待人接物都效仿那位夫人。 唯一一位近紫的捉妖师是夫人多年的心腹,对寻微拱手道:“新岁之礼山中众人皆有,是夫人亲自命我等备好的,从无错处。无论价值几何,既已相赠,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还请公子不要为难。” 这里的弟子们虽然恭敬却没有多少真心,而主事的山主夫人这两日又在闭关,沉默过后,寻微将那块清心玉佩带回来了。 翎蛇对此没有追问太多,盘起长尾窝在寻微小臂上,听他三言两语说清经过,便点了点脑袋,“原来是这样。哥哥,那位夫人好勤勉。” 勤勉二字咬得莫测,但对上寻微的目光,小蛇支起脑袋,竖瞳极为无辜。 接人也好,赠玉也好,确实是显而易见的缓兵之计。 寻微看出了这一点,会在下次议事时将玉佩送回去。 这块红纸覆盖的烫手山芋被收进了柜子,从长老堂新调取来的旧案已经陈列满桌,接下来的几日,他一点一点翻阅完了完整的卷宗。 临近新岁,捉妖师们大多已经折返,御祟山变得热闹起来。 奴役堂中的妖奴大多回到了归返的结契者身边,连带着山中对妖的约束都少了许多。 足不出户的翎蛇可以用人的身份外出了,但对方对外界之事没有执念,又下山折了两次花枝回来,被寻微委婉叫停之后,就日日守在桌前陪他看卷宗。 瓷瓶中花枝馥郁,细雪融化,而浏览过的墨线卷宗也倚叠如山。 卷宗同样以青蓝紫金赤作为分级,墨色则代表暂时空悬、层级未定,那些食人案都是墨线。 天生地养的妖,若是妖性难驯,会热衷于食人精气、加速修炼,即使被御祟山以一贯的手段暴力镇压,也屡禁难止。 此事从多年前就是如此,最近又似有不同。 原因无他,那些食人案从不以个例出现,每每案发必有数人伤亡,秽气与怨气久久不散。 因为天南地北相隔万里,不是一妖所为,卷宗便分散开来,而这两年多发生在北山一带,常常是占据、吞食人身的。 此番召他们回山恐怕也是为了此事…… 白纸黑字的篆体看久了难免疲乏,寻微刚一抬头,靠在桌案边的少年就自觉走了过来,倾身为他揉穴位。 奇怪的是,小蛇在束发一事上不得要领,可在按压穴道、疗伤上药方面却天赋异禀,从不手笨。 比如在丰旻送玉的那天夜里,仍然疑心寻微被自己鳞片刮伤的翎蛇在上榻以后,就趁着结界浮动的间隙化作人身,取上床头那些去除淤青的敷药,就好心地解开了寻微系紧的衣带。 彼时,看了半日卷宗的寻微有些困乏,被闹得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早已忘了白日被碰到的事,只在沐浴时看见了身上的泛红勒痕才有所回忆,却只当做无事发生。 因而面对着小蛇的好意,寻微只能拢衣退进了床内,背抵墙壁,系好里衣,再三表示自己并无大碍才成功安抚了对方的愧疚之心。 至于熄灯入眠又被意识朦胧的小蛇一夜相拥的事便可以放下不提了。 毕竟,顷刻被解散的衣带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可诸如此类无伤大雅的事都不必记住。 小蛇并不笨拙的认知被加深了。 时间回到当下,并不手拙的翎蛇为寻微按揉着眼周穴位,手指抚过对方薄薄的皮肤,微微俯身,闻着对方雾气般浅淡的体香。 无言半晌,他发现阖眸走神的寻微已经睁开双眼,正垂睫看着一页卷宗,像是思维陷入困局。 他出声问:“哥哥在想什么?” 寻微斟酌道:“凡人精血可帮助妖物修炼化形,那么吞食肉身……又是为什么?” 沉思时,青年长睫垂下的阴影格外动人,翎蛇多看了一阵,这才答道:“于妖而言,人也是食类的一种。” 血肉、阳气、魂魄都是大补,若无视恶臭,确实可以称作珍馐。 这也是众所知周的事。 “当然……” 对上寻微上抬的清透眸光,他弯了一下眼睛,漫不经心继续说:“当然也可能是为了别的。或是天性如此嗜杀成性,或是逞凶寻仇,夺舍献祭,亦或者,就是全凭心情胡乱采补也不一定……妖的想法与人不同,大多随心所欲。” 翎蛇抚过对方柔顺的鬓发,又笑了一下,“此事的确有些意思。哥哥若是在意,我们就去查好了。” 自下而上的视角里,少年猩红的眼眸幽幽发亮,透着淡淡的兴奋,那是压抑不住的妖性。 寻微捉住了那只在发尾玩心四起的手,“此事不简单,待师门商议过才有定论。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翎蛇勾着他的手心,弯眸点头,“我都听哥哥的。” 北山一带这些年多信奉丰旻公子,一来对方是既定的下任山主,二来,对方道法高深,为人端方持重,仗剑天涯一向很得民心。 因此若要了解更多食人案的事,少不得要和丰旻打交道,大江南北金级往上的宗卷也在对方手中。 沉吟过后,寻微还是决定带翎蛇去一趟。 上次见面不欢而散,这次是为公事,总该一切顺利。 近几日山间飘扬细雪,天寒地冻愿意出门的捉妖师极少。 风声凛冽,自然不会有人去关注那撑伞而过的人是何身份,只能模糊看见一红一蓝两道身影。 丰旻的住处在山阶最上,是一方格局恢宏的别院,楼阁错落,院里院外无不精细。 院门前的弟子正裹着冬衣偷偷打呵欠,腰间斜斜戴着青玉,乍然一见风雪里一把纸伞,不由都分去了目光。 伞下之人轮廓模糊,形影相随,就连衣摆都偶尔随步调相互触碰,绯红与水色一触即离。 直到那伞越来越近,风雪更甚,迷人眼睛。 狂风过后,那道伞面轻抬,一身水蓝的人的面容愈发清晰,视线穿雪而来,神清骨秀,芝兰玉树,端是见之忘俗的人物。 两位弟子不由愣了愣,还未回神那人已经来到了檐下,一时耳际嗡鸣,直到被对方身旁那个邪气的少年人不冷不热看了一眼,一阵悚然的阴冷感直袭心头。 魂飞天外的意识回笼,两位弟子这才勉强认出来者的身份:“寻、寻师兄……” 寻微沉静颔首,告知了他们找卷宗的来意。 虽然疑窦丛生,但弟子们在犹豫过后,还是恭敬行礼道:“此事好办,公子现下正在府中,师兄不如直接进去吧?” 因为那道婚约,他们都举止慎重,想来是又被特意叮嘱过了,不必通报都能放行,热络得仿佛阔别重逢。 这并不是一份殊荣。 被忙不迭引进别院的寻微想。 今日从晨起就在飞雪,中途莫约停过半个时辰,不想晌午过后狂风又起。 霜雪翻卷入室,让暖阁中玄气积攒的热气即刻消散。 书案边法器明光熠熠,窗前玉环扣中的清铃轻响阵阵,丰旻看完一卷典籍,将手搭在扶手上。 侍候的小弟子看出少公子丰神俊朗的脸因为风声微微转阴,便提议不如小憩一番,得到了应允。 后院的妖奴全都龟缩一处,以便时刻听从召唤,皆是根骨绝佳、本体顺眼那一类。 不多时,一只被洗净的鹿妖被带进了暖阁,颈上刻着狰狞的妖印,在门扉前就下跪匍匐。 他曾经喜扮女身,被收服时被打怕了,一感受到熟悉的玄气就忍不住发抖,却不敢耽搁,听见一声命令就低头进了暖阁。 他跪在唯一的主人面前,不得下一步命令就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怯怯地望向那位举世无双的丰旻公子。 暖阁多雕花木窗,因为玄气聚集冬暖夏凉,山中风口太盛,因而一年四季都要皮毛温热的妖奴提前暖榻。 少公子背身立在窗前,半个眼神也没投来,只毫无感情道:“脱了,以原形上榻。” 鹿妖低声应是,牢记少公子不喜近身的事,跪在原地,动作利落地脱下新穿上的衣服,然后一身赤.裸地起身走向床榻。 阁中炭火烧得正旺,他被屋内的玄气烫得心生恐惧,小心翼翼整理织绣的被褥,不敢弄脏一点主人的床榻。 正是此刻,窗外风雪大作,细雪刮过伞面的声音尤为清晰。 不知看到什么,原本窗前屹立不动的丰旻公子突然道:“且慢!” 那鹿妖本就胆小怕事双腿战战,被这一喝直接吓得瘫软在了榻边,一回头就被主人抓住手提了起来,仓皇间看到茫茫雪天里,好像有什么人在走近,蓝色的…… 他还没能看清,那身脱下的衣服就被塞进怀里,这妖奴何曾想过金尊玉贵的主人会碰地上的东西,不禁抖若筛糠只觉得大限将至,嘴唇哆嗦只敢喊一声主人。 丰旻来不及骂他,把这畜生摔在床上胡乱把衣衫塞给他,拧眉咬牙:“穿。上。” 鹿妖双眼瞪大,一副状况之外的惶惶然模样,被主人的阎罗面吓了一跳,下意识以妖力化衣。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风雪之中,蓝衣青年收伞进入檐下,身后跟着那位红衣斐然的少年,听见声响就抬眸看了过来。 ────────────────── 第176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9:好暖,哥哥 ────────────────── 寻微很快转开了视线。 暖阁热气融融,窗边清心玉铃随风作响,屋内的情景直直映入眼底。 正欲进门的脚微微一顿,他带着小蛇退了出去。 被牵住手往外走的少年不明所以:“哥哥……?” 寻微道:“非礼勿视。” 这不是个洽谈正事的时机,他撑伞要走,却听床前的丰旻震声道:“寻微!” 他脚步微顿,不解对方缘何会注意到门外的情形,道了句“打扰了”,便带上小蛇走进了伞下。 一句话就让丰旻隐隐烦躁的面色变得铁青。 “你想什么!我没有那种癖好!” 纸伞抬起,寻微走进风雪里。 哪怕对两人关系一无所知,但一见主人的脸色,那只还在榻上的鹿妖已经面色惨白、快要晕厥,而丰旻一眼都没看他,抬腿就走。 追至院中又被直呼其名,寻微脚步不停,神情倒是平静。 “我改日再来。” “谁要你改日——” 狂风骤雪袭面,碎冰割肉,丰旻一身单衣追到了廊外,被元青撑着伞及时护住了,而撑伞的青年脚步却没有半分停滞,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红衣少年悠然回首,神色中的茫然还未褪去,唇角却不甚明显地勾起。 转瞬即逝的笑意让丰旻眼神一冷,正要召剑,却被元青匆忙披了件氅衣,动作打断已经追赶不上,只能看着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 正如对方所说,是无意打扰,毫不在意…… 少公子的别院占地广袤,回程要比来时快得多。 离开了暖阁范围后,风雪没有变小,翎蛇主动将伞接过来,裹住了那只冷玉般的手,“哥哥走得好快,手都冷了。” 蛇的体温也不算热,但动用了一点妖力,将那片苍白的皮肤捂热,却没有放手,而是继续同撑一把伞。 覆目的小法术在转身的时候就被冲破了,他看着伞下人清冷姣好的眉眼,“哥哥为什么不许我多看?” 衣不蔽体的场景确实不值得多看。 有一部分捉妖师会以令相挟让妖奴承欢,威逼利诱,为人不齿。以丰旻的性格,倒是不至于做这种事,就算另有隐情,那也与寻微没有太多干系。 让结了主仆契的妖奴烙印受辱、毫无自由,确非君子所为。 “师门不幸。”寻微终于开口。 初次听见他用这样复杂的语气说话,翎蛇笑出了声,赤瞳弯弯流光溢彩。 凝重的气氛被这几声笑搅散。 风雪拂面,有细雪吹上那白透的眼帘,翎蛇抬手替寻微遮了,在他耳边说道:“委屈哥哥了。” …… 山上风雪交加,山下正欢庆隆冬新岁,爆竹声声,红纸贴窗,祈求来年喜悦丰收。 那些在外远游的捉妖师几乎都回来了,欢聚一堂,带着南北内外的当地土物。 无意间撞破丰旻奴役小妖的事后,分明还未提及,那些被装订成册的金线卷宗就被成箱送了过来,囊括了近年的所有捉妖案。 收到卷宗的翌日,蓝玉以上的弟子都被叫去了山中正堂,当世几百位捉妖师齐聚于此听候差遣。 提前出关,山主夫人的状态不受影响,气度雍容。几位长老年事已高,表情威严,拥护着代山长老,而正中间仍留出了主位。 山主之位向来能者居之,山上山下多年以来却只有一个丰旻公子资质出众,故而不少人暗地猜测这山主的位置以后怕是要靠血脉传承了。 高阶捉妖师的血脉,当真如此出众么? 这样的疑问从不终止。 御祟山高层召集门人所提及的正事和寻微先前预料的并无区别,是为了商讨近年来妖物频动的根源。 人们认定是众妖怨恨禁令,这才集结起来四处作祟,有一位老资质的捉妖师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大妖降世。 上古大妖们虽然陨落,天降神罚,命众妖渡过三劫,但每隔几百年还是会有大妖降世,掀起腥风血雨。 世间已经没有那么多斩妖除魔的天命捉妖师了。因此御祟山预言中百年难遇的一次降生,在多年前就被人怀疑过是否是祸乱将要开启。 这些终究是毫无依据的猜测,随着时间更迭被人们抛之脑后,直到被重新提及的那一刻。 无论如何,众妖异动的原因都要彻查,就从屡禁不止的食人案开始。 紫玉捉妖师们各有任务,蓝玉们则分散镇守,从旁辅助。 议事结束,几位长老独留了寻微,交给他和少公子一起北上的任务。 而丰旻就立在一边,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决定,却神情冷漠没有拒绝。 这是两人在那日过后的初次见面,寻微无视了对方的目光,离开之前向山主夫人归还了那块清心玉。 如果说先前还留有疑问,那在看到丰旻住处有着同样的玉佩后,一切疑惑就迎刃而解了。 守护山门的承诺并不包含婚约,这桩婚事注定作废。 在山主夫人为难的目光里,寻微冷静地提出了告辞,走出正堂看见了堆积的山雪,还没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脚步。 然后一片锦衣衣角就映入眼帘。 “那日是误会——” 丰旻面无表情出现在了寻微身边,俊颜华服,没得到回答,声音硬邦邦的:“那些宗卷昨日送过去了。” 寻微言简意赅道:“多谢。” 丰旻看着他平静白皙的侧脸,无法窥出任何情绪,宛如毫无起伏的琴弦。 这模样不知信没信。 “你当知道,我洁身自好,必不会作践自己,沦落到——”他皱了皱眉,没说下去。 寻微对这些事没有好奇,转过眸光看到了雪松下乖顺等候的红衣少年,便抬步走了过去。 “我不是断袖。”丰旻终于断言。 对人,对妖,都绝无可能。 这次寻微脚步一停,点头以示知晓。 他道了声告辞,没去看丰旻是何神情,就走向了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 还没走近翎蛇就迎上来了,停在山阶阵法的一步之隔,赤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哥哥。” 捉妖师们议事多久,他就在树下等了多久,神采奕奕的脸因寒冬多了几分倦怠,却全不在意,被寻微拂去了肩头的雪,便笑盈盈地牵住那只漂亮分明的手,与对方并肩而行。 对紧随其后的第三人视若不见。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丰旻听见那条蛇正软着嗓子细数着今日种种,从厨下新做的糕点到提笔看书,又跨越到观景修炼如何如何,寻求安抚时甚至会贴到内敛沉静的青年身上。 讨巧卖乖,曲意逢迎。 低贱的妖。 并肩而行的一人一妖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寒风刺骨,吹动茫茫山雪。 北上捉妖之事拖延无益,与其囿于山中不得自由,不如年关过后早些启程。 岁末最后一日就这样以要事商讨结束。 傍晚时分,寻微留在房中清点着此行的法器,化为人身的翎蛇在厨下做着二人的晚饭。 冷亮长发上的红绸没有系紧,在他俯身添柴的时候了下来,然后…… 被轻松抓住,手法熟练地绑了回去,就连系结的位置都和方才分毫不差。 利落地做完一切,翎蛇顿了顿,忽然抬起赤瞳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烛火晃动,门扉紧闭,无人察觉。 荤素齐全的晚饭摆了满桌,瓷碗洗得反光,就连两双木筷都焯过沸水,擦干了水分。 整理完行装的寻微落座,看了看满桌清淡馨香的菜色,又看向桌前言笑晏晏的红衣少年。 “哥哥快尝尝看。” 其实每样菜都风味绝佳,咸淡合宜,寻微按例每样都试过一遍,才客观道:“很好吃。” 一句称赞引得对面人眉开眼笑。 对坐着用了晚饭,寻微食量一如既往,点到即止地停下筷子,没说什么年夜不宜铺张的教条之辞,因为没必要让渐渐恢复精力的小蛇败兴。 他静静看着翎蛇吃掉了剩下的大半桌饭菜,胃口极佳,从不勉强与嫌弃。 上榻已近夜深,烛芯掐灭,环境渐渐幽静下去。 接连几日的酷寒让已过命劫的蛇都状态倦懒,反常地以蛇身窝在榻上。 床榻上,一人一蛇理应位置更宽敞,但通体冷白的蛇从不甘居一隅,很快在被褥里挪动蜿蜒,堂而皇之地缠上青年瘦削的身体。 隔着里衣,从腕到腰,大半个身体都盘在那温热的胸膛上,而黑暗中的寻微始终气息柔和,没有半分喝止。 翎蛇将头颅放在他的锁骨上,知道他没睡着,“哥哥,冷……” 夜里被小蛇取暖的事很常见,这几日又确有特殊,寻微静默片刻,阖眸去摸小蛇的头。 手掌虚虚笼在身上,那条通体雪白的蛇就用脑袋蹭他,冷夜中传来极轻的嘶嘶吐信声。 “好暖。”蛇的尾音变哑,竖眸在寒夜里微微发亮。 他俯身待在青年身上,冰冷的身体渐渐染上了对方的温度,就连被烫的刺痛也甘之如饴,以鳞片,以身体,以能够调动的所有感知来聆听对方的心跳。 一声一声,带着雪香伴他入梦。 驱散了血腥冲天。 …… 新岁的第一日,翎蛇收到了自己的新岁礼,是包着红纸的玛瑙坠,色泽通透,血色惹眼。 就像他的眼睛。 这块玛瑙石是寻微因机缘所得,虚置许久,而民间以年初一为年幼者送礼以求平安的说法,便以刀雕琢了出来。 上次小蛇对新岁礼好像有些在意。 听闻了寻微的话,握着玛瑙坠的翎蛇微微沉默,随后唇角翘起,模样果然比往常开心一些。 “哥哥帮我戴。”少年狭眸弯起,站在寻微面前。 寻微没有拒绝,接过了那条赤红的玛瑙坠,没有碰到小蛇的腰就牵起他的腰带,系带穿过,玉色的手指细致而快速地系了结。 翎蛇看着他安静的脸,“我也会送哥哥礼物。” 寻微扶正了那颗玛瑙石,回道:“阿冶,送礼不是为了回应……” “是我想送。” 对上青年抬起的眸光,翎蛇微微一笑,“哥哥值得所有最好的。” 赠礼的话题告一段落后,没过几日就到了捉妖师们各自返程的时间了。 在御祟山的捉妖师们肩负山令奔向天下各处之前,独属于少公子的天枢舟车已经被动用了。 北山一代群山万壑,水陆两行的天枢舟车格局宽敞,可是几位关系并不亲近的人聚集在一起,再大的地方也显得局促。 这次出行,丰旻带的是元青的同胞弟弟元岚,对比起兄长,元岚的性格要更加直白一些,年纪虽小却也是走南闯北的蓝玉捉妖师了,被山门寄予厚望。 出行之前,又一次见到登门的寻微,对方依旧带着那只妖,丰旻竟已不再生出意外。 他稳住了神色,只问了一句寻微何时与之结契。 寻微没有回应,看了一眼阁楼外与同族们龟缩在一起的鹿妖。 对方脖子上依旧带着妖印,仰头看人的眼神畏惧不已,身上倒是没有新伤。 “天道好生,泽及万物,不可随意施虐。” 丰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险些又黑了,“我都说了与它们并无私交。” 若是杀妖灭口,只会坐实心虚。 那些烙印是御祟山的旧习,历来山主的所有物都是如此,是无法因人改变的。 结契的话题就这样翻篇,丰旻没问到结果,也没心情再问了,无言地在那条蛇注目下,和寻微静坐了半晌。 直到上了舟车,寻微都又被对方纠缠着重申过一遍只是用妖奴暖床的事,是字面意思上的暖床。 对方态度执着,令人费解。 寻微只能点头。 虽然他对此事并不关心。 ────────────────── 第177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0:“二位真是天造地设” ────────────────── 天枢舟车比寻常的车马快得多,置身其中没有一丝颠簸。 厢内光线明净,夜明珠常亮,日夜只能以滴漏和天光做出区分。 说起正事时,声名显赫的丰旻公子模样可靠得多,更有收妖经验颇丰的元岚在旁补充,就是毫无缺漏地概括完近年来北山食人案的经过,也不过只用一时三刻。 屡次案情中,比起食人精气,确实有更多的妖是直接吞食人身。 犯事的恶妖们已经以罪论处,鲜少留有命在,性命堆成了卷宗上冰冷的数目。 从御祟山到北山一代,最先抵达的会是五大都城之一的祈州城,地处最末却富足可观,吏治清明闻名遐迩。 舟车上房间有限,元岚便提议在此落脚。 “此处盛产冰丝糖糕,南北旅人多在此周转,官风清正远近闻名。” 治安稳定,消息灵通,是适宜临时歇脚的去处。 丰旻并无不可,正事已经谈完,日夜待在舟车里和那只讨嫌的妖碰面,不如另寻自在。 彼时正逢冬春交际,在离开了刚刚雪化的御祟山的几日里,翎蛇的状态有所好转,在寻微商议正事时从不打扰,但房中始终有夹着细雪的山花。 在夜晚,翎蛇依旧会借着怕冷的名义向寻微撒娇,不知为何,却不再以原形出现了,有时在光线明丽的白天会不见蛇影。 去年养伤期间,对方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那时翎蛇重伤未愈妖力紊乱,即使不见蛇影也能顺着极淡的妖气找到对方,寻微是在寒潭一角找到了一动不动的白蛇。 鳞片黯淡,红瞳发灰,躯体活动极缓,不算十足的虚弱,只是不能分辨气息又极易受惊,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它露出獠牙。 “我是不是很难看?”小蛇盘在角落。 寻微眸光平静,“很漂亮。” 被陪伴了蜕皮过程的蛇不再言语,卷在他的小指上的尾巴收紧了。 寻微没有说谎,翎蛇一族的本体模样确实毫无争议,线条流畅匀称,细鳞暗藏锋芒,就算是灰蒙蒙的白鳞也不会难看。 虽然得到了称赞,但小蛇每次蜕皮时还是会避开他,似乎还是对自己的模样不太满意。 寻微尊重了小蛇的自尊心。 快要进入祈州城范围的前两天,翎蛇终于不再刻意回避,出现的时刻总是恰如其分,几人的谈话时就安分地靠在门边。 隔着结界对上寻微的目光,他狭长的眼眸弯了一下,无害又狡黠。 每次见到这只妖,丰旻都没有好脸色,捏紧了茶盏。 年纪尚浅的元岚也摸不准少公子的意思,好奇地看了几眼那个毫无妖气的妖物,未得命令就不会主动出手。 天枢舟车在祈州城外停下,步行入城时他们看见了缓慢有序的车马,城墙高耸,城门上悬挂着御祟山的镇妖法镜,还有无数花纹各异的陶罐。 来往的百姓安居乐业,衣食富足,生活井然有序,商贩们各自叫卖,灯笼高挂好不热闹。 元岚一进城就买了几块天丝糖糕,最先给了少公子,被寻师兄和小妖婉拒之后,便自己低头吃了糖糕,只一口就甜得眼睛眯了起来。 他年纪小入门早,还是少年心性,几下吃了糖糕,被丰旻不咸不淡地斥道没见识,也只是尴尬挠头。 前行之际途径了人满为患的百戏所。 阁楼牌匾高悬,正敲锣打鼓驯兽吞剑热闹非凡,引得不少布衣百姓驻足观看。 人们看得兴起,难免相互拥挤,于是几人慢慢散开。 寻微正抬眸看着阁楼牌匾的题字,侧腰就被扶住,避开了还未到来的撞击,转过视线就看到了背着包袱的翎蛇。 一身朱衣的少年对他眨了眨眼睛,“哥哥在看什么?” 寻微答道:“‘同乐升平’。” 毫无起伏的四个字如冷泉泠响。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翎蛇的玛瑙坠时而触及青年霜白的道袍,问了一句:“哥哥觉得不对?” 待走到街尾远离人群,腰间那只冷凉的手才放开。 寻微看向翎蛇,正要言语,却听见后方一声喝彩。 回过视线,是一个百戏伎人正对着元岚表演三尺吐火,惹得周围人高喝再来一个。 那张抹了朱砂石黄的脸让少年捉妖师看得呆愣,下意识地鼓掌,被丰旻丢下之后,就急忙转身追了上去。 而那些兴起的百姓这才看到了二人腰上的铜钱剑,这才面色变了变,肃然起敬。 御祟山的盛名世人皆知,荫蔽之下,所有捉妖师们都受人尊重,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 在祈州城多年前还是小县的时候,御祟山山主曾在此地驱邪伏妖救民水火,令当地的知县尤为感激。 那位已经年迈的地方官提前两日就收到了消息,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迎,被好说歹说才劝了下来,只吩咐人不可怠慢,求得丰旻公子赏光。 正逢一年之始,祈州城来往的百姓不计其数,常年满客的客栈更是供不应需,因此知县的邀约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法拒绝。 步行长街过后才是车马大道,前来接引的人已经等候多时,遥遥望见那气质迥异的两位异乡人皆是神情呆滞,直到在其中一位内敛道君的腰间看到一枚蓝玉才敢彻底确认。 御祟山的大人们……都是长成这样的好样貌么? 这个想法在不止一个人心底浮现。 为首的主簿弯腰道:“两位大人,还请上车吧。” 寻微没有澄清他的误会,回首看了一眼穿过人潮的两人,淡淡道:“稍等。” 车马道上环境静了许多,街道宽敞畅行无阻。 等待的间隙,有两架驮着稻草的木板车行过,横板过宽,寻微及时牵住小蛇侧身让行。 翎蛇听话地背着包袱退让,看了一眼那黑木板车,就将目光转向了青年轮廓美好的脸,然后指节扣紧,反牵住了对方的手。 黑木板车行过,上面堆满了潮湿的稻草,大小各异的陶罐相互碰撞发出响声,样式和城墙上的那些如出一辙,只是大小不一,车后则跟了两个一脸凶相的持刀官吏。 看到知县府的标识,那两个持刀官吏收敛神色,行礼致意,主簿简单回应了。 客套的礼节里,淡不可闻的血气让寻微蹙眉。 他的视线追着板车远去,“那是——” 接近于无的低语获得了回应,翎蛇漫不经心勾下他的尾指,“人。” 寻微转眸望来,他鼻翼一动,解释了一句:“舌,眼,手,足。” 散发的气味不一样,总归是死人。 妖的天性不懂怜悯与委婉,言辞直白得可怕。 饶是寻微也不由沉默。 而那位主簿不知两位大人在说什么,不敢打扰,只能偷偷观察着这二位的神色。 寻微凝眸重新看了一眼那队车。 每架板车形制客观,又以镇邪黑木为主,被官吏护卫着走遍大小街道,宛如游街示众。 主簿道:“那是祈州城取信于民的传统,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像是为了佐证他所言非虚,陶罐板车徐徐向前,所有百姓的反应出奇一致,或嫌恶或恐惧,却都会动作娴熟地避让。 如果板车上的陶罐和城墙上的没有不同,那后者存在的时间应该更长。 因为风吹日晒,所以失去了皮肉和血腥。 所有的命令必将经过当地知州的首肯,就是每位知县也对此知情。 原来祈州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秩序是靠严刑厉法得来的。 恰是此刻,丰旻终于大步流星地过来了,途径板车时投去一眼,眉头一紧,借着转身招呼元岚的间隙朝着车队丢了个追踪咒。 见此情形,寻微放下了掐诀的手。 又见到一个玉树临风气质正派的公子,主簿已经有了一定承受力。 然而看到对方身佩的紫玉,他还是不由正了正神色,把腰压得更低,语气热切:“大人气度不凡道法高深,相必就是那位斩妖数百的丰旻公子了,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丰旻保持了谦和:“虚名而已,是各位抬爱了。” 主簿更加恭敬,对着姗姗来迟的元岚也一视同仁地行了礼,“大人们不远千里,舟车劳顿,知县大人已在府中设宴等候了,还请几位大人拨冗前往,稍作歇息。” 见四人没有意见,他就匆忙让家仆以身做梯供大人们上车,听见一句“不必如此”,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位丰旻大人已经脚下一点上了车,锦衣凌然,风度翩翩。 习武之人的确与常人不同。 那主簿心生敬意,殷勤地差人让开了。 他又扶了那位元姓道君上了车,一转身却见那位仙人似的道君未有动作,收回了远眺的眸光。 对方婉拒了他的搀扶,利落而轻盈地上了车,一袭红衣的少年人紧随其后,懒散地坐在靠近雕花车门的位置,衣摆交汇,红衣压着白袍,被接过行囊便低低地叫哥哥。 嗓音柔软,说不出的亲近。 难不成这两位还是兄弟?只是这气质未免也…… 主簿不敢混乱揣测了,急忙张罗着赶马回府。 车马道敞亮便携,两侧商户门前治理整洁,无论商铺大小,都害张贴着新岁的红纸。 大道上马车穿行互不冲撞,一城之中往返效率极高。 街头巷尾都是千篇一律的安宁和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黑门高匾的知县府就到了。 那位知县大人满头白发,站在台阶前亲自相迎,见面之时就要叩拜恩人之子。 此人年事已高,傲慢如丰旻都没有受礼,把人扶了起来。 知县道:“公子德行高洁,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请几位道君快快请进。” 知县府占地广阔,内院却朴素清俭,多种松竹等清雅之物,空荡得显得拮据了。 落座后,这位浮沉宦海已久却始终官居原位的老人颤颤举杯,“诸位远道而来,寒舍简陋,特备薄宴,为大人们接风洗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有海涵。” 丰旻拱手回礼,君子气度浑然天成,“知县大人客气了。” 席间,那位知县多与这位紫玉捉妖师搭话,聊及了曾被施救的陈年往事,而丰旻对自己的父亲一贯景仰,顾及旧事,也就没想着借故叫停。 顾念恩情,知县对菜品茶酒无不关注,又要几人不必拘束放心住下,出行来往都会有人安排,务必在祈州小住一番时日。 元岚又吃了几块天丝糖糕,眼睛微亮,听着少公子与知县交谈筷子不停,被上方的公子暗自瞪了一眼才略略收敛,卷起袖子矜持几分。 寻微眉目低敛,安静地吃着菜。 知县衣装简朴指间带墨,骨瘦如柴却精神矍铄,是仕途不顺之相。 谈吐文雅,府内清廉,却又似乎对现状并无不满,眉宇间带着操劳的忧愁。 对方知晓城中陶罐酷刑么? 严苛律法的推行者是他,还是另有其人? 思考间,一边的瓷碗中被添了几勺芙蓉蛋羹,碟中是厚薄得当且被分过刺的白水鱼片。 寻微筷尖一顿,抬睫看向身边的翎蛇。 少年脸上没有端坐已久的不耐,正撑着脑袋笑眼盈盈地看他。 他没有拒绝小蛇的好意,在上方错落的交谈声中用完了晚饭,这次思绪清空了。 以茶代酒把酒言欢,这场叙旧进行了近两个时辰。 品完暖茶已经月上中天,知县大人深感时间不早,拄拐亲自相送,将几位捉妖师带去厢房。 整夜回顾了往事,这位大人精神饱满,嘱咐几位贵客安心休息,有事尽情吩咐,自会有下人随时待命。 亲自相会后,知县对少公子又生出了许多敬重之情,在相互道别后,于灯火阑珊中看着那张俊朗的脸,竟又一时感慨。 “那年公子不过三岁,被恩公抱在怀中耍弄木剑,闹着要继承恩公衣钵。一转眼公子已名扬天下,惩恶扬善,如此年少有为,就连婚事都定下了……” 一整夜都神色和煦的丰旻眉头一动,嘴角的笑意肉眼可见变得僵硬。 这十来日已经看出双方对婚约一事漠然视之的元岚直觉不妙,下意识去看门边欲走的寻师兄。 这种情况碍于情理不能再走,寻微脚步止住,看不出情绪。 知县从这古怪的氛围里意识到什么,不由也跟着几人往向那位白衣无尘的道君,被那张明珠皎洁的好模样晃了下眼睛。 他终于瞧出了端倪,看了看两人,却没有多少轻视,只是由衷祝福:“两位真是天造地设……” “哥哥,”门边等待的红衣少年出声,一双眼睛只看着寻微,“我们去睡吧。” ────────────────── 第17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1:你的未婚夫好像不喜欢我,哥哥 ──────────────────   此话一出,中庭寂静。   深觉混乱的老知县反应过来,颤手捋须,对寻微拱手:“是我等一时失察,竟不知两位是兄弟……”   一旁侍立了大半夜的主簿也点头哈腰,匆匆道:“府中厢房宽裕,皆已置备妥当,大人们可择舍就寝,分房安歇。”   他们态度热络,但寻微只道:“有劳烦心,我二人同室无妨。”   已经超过了平常入眠的时间,小蛇会提议去睡也符合情理。   今夜耽搁已久,早些休息要比滞留此地更合他的心意。   一句话心意已决,疏离而果断,知县府的人自然不好再劝。   元岚还在不解情况地发着呆,而丰旻早已面色冷凝,右手握紧了铜钱剑。   他在舟车上就知道了寻微与妖同住的事。   若说可抵万金收缩自如的天枢舟车都不算宽敞,这未免也令人发笑,寻微对那只妖实在看重得过分了。   寻微对众人所想并不在意,抬步走向门边翎蛇就迎了上来。   少年人狭长的眼眸一片晶亮,欢欣之下,幻化的黑瞳都隐隐回归本色。   寻微站在门前替对方遮掩了,面不改色地回身道:“天色已晚,恕不奉陪。”   其实一炷香前就已经告过辞了,知县当下不会不应,忙道了几句道君客气,又接连遣人相送。   “道君们远行辛苦,自该要早些安歇,我等叨扰了,快快请回吧。”   告别知县府的人,穿过庭院进了提前掌灯的厢房,耳边才渐渐清净。   撒娇喊困的蛇关了门,一转身就神采奕奕,放下行囊事事躬亲,接过青年取下的发带,又帮对方挂好褪下的外袍,细致理顺了那片白衣上极其细微的褶皱。   兼顾一切琐事有体贴太过的嫌疑,寻微几次婉拒无果,都被自有道理的小蛇以各类乐于如此的理由堵了回来,渐渐也就就放任自如了。   为对方解散发带,梳顺那渐长的头发,再梳洗上榻已是深夜。   清幽的官府庭院空落,唯有风吹竹叶一片窸窣。   翎蛇熄了灯,出门在外不会轻易化作妖身,将那枚玛瑙扣放在了枕边,就脱衣上榻躺在床外沿,隔着聊胜于无的距离感受到来自青年温热的体温。   十五的满月被积云所遮蔽,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有黯淡的月光从窗柩撒入。   房间里的呼吸放得很轻,翎蛇翻过身,长久地看着那张淡白秀美的脸。   寻微没有睁眼,只问道:“冷吗?”   原本并无此意的翎蛇沉默一秒,“冷。”   他顺势贴进了床内,理所应当地闻到了对方轻浅的呼吸,因为目力极佳,甚至能在微弱的光线里,将对方脸上单薄的肌理细节都能看清。   “哥哥啊……”   太近的吐息让寻微呼吸放慢,微微偏开了脸,“阿冶,食不言寝不语。”   翎蛇唇角一动,逗他:“深夜无人,我和哥哥可以言语。”   寻微眼睫未动,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言多必失,小心为上。”   翎蛇靠在了他枕边,并不意外地笑了起来,“哥哥今天是看出了什么?”   寻微道:“祈州城地脉汇集,阴阳相济,并无秽气。”   “此地治政有序,远近皆知,只是法纪严苛……”   只怕冤案之下多生鬼怪。   他没有再说下去,被蛇的面皮蹭了脖颈,终于慢半拍睁了眼。   黑夜之中四目相对。   屋外不时传来的竹叶窸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门口檐下临时添了油的灯笼黑透。   万籁俱寂,入室的月光愈加惨白,隐隐之中像是磷火燃烧,令室内堕入无限阴冷。   少年的眼眸变得猩红,望向屋外时已经狩猎般竖起,口中却仍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语气:“哥哥困了?”   寻微缓缓起身,“嗯。”   翎蛇笑了,“那我们……睡吧。”   尾音掷地,一把铜钱剑破窗而出,随之而动的是封住庭院的妖力。   长剑过处罡气四起,却因为一无所获悬在院中,被主人握进掌心时金光熠熠。   竹叶飞落如雨,寻微收剑,掐诀以破物天眼重新审视了这方庭院。   和初来时一样,没有搜寻到任何秽气。   翎蛇竖瞳红如滴血,不由遗憾:“让它逃了。”   鬼怪妖物感官敏锐,境界高者为达目的甚至能另造异域。   无论如何,此地必有邪祟。   竖日清晨,几人同桌用了早膳。   元岚带着一夜酣睡后的精神饱满,而昨日意气风发的丰旻神色不虞,在寻微携翎蛇落座的时候不冷不热地刺了两句。   寻微没有理会,结了个隔音结界提及了昨夜异样。   寥寥数语让丰旻目光一肃,正襟危坐思忖几息,果断道:“先排查城内祸患,从官到民,总要知晓是妖是鬼。”   知县每日要在官府处理大半日公务才会归返,现下正不在府中。   四人谢绝了知县府家仆的陪伴,离府过后就各自分开。   丰旻携元岚去访知州知县,借故体会祈州风土人情,暗自探查邪祟、追踪重刑尸身。   寻微身无牵绊,便收敛气息和法器,带着翎蛇一起去了民间。   街头巷尾繁华烟火一如昨日,来往官吏各司其职巡查有度,官民和乐,未有嫌隙。   进城时途径的百戏所始终令人在意,寻微和翎蛇以寻常看客的身份重新去了一趟。   今日休沐,门口戏台未开,黑体红字的牌匾依旧高高挂起,“同乐升平”四个字深深凹陷,红漆在门外焰火中仿佛将要融化。   民间牌匾都讲究寓意分寸,绝字箴言一类更是生意场所的大忌。   哪怕没有大戏,阁楼里同样看客甚众,城中百姓看出这两位衣着不俗的公子对那字颇有好奇,难免自夸。   于是这块陈旧牌匾的渊源很轻易就被问出来,是百戏所成立之初知州大人赠友之作,题字被高挂堂前,以示尊敬,这才有百戏所十年来的蒸蒸日上。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翎蛇笑道:“知州大人笔下自有风骨,果真是字如其人。”   他满眼好奇,“知州大人的旧友如今还在百戏所吗?我们也好拜会拜会。”   障眼法下,他模样并不出挑,不谙世事的无辜却信手拈来。   然而这句询问没得到回应,津津有味乐于助人的百姓们忽然讳莫如深。   “听说那人后来犯事……”   “不是说病死了?”   “一个酸秀才谁知道他的去向?这家百戏所早已换了几位主人,天下之大要如何寻人?”   “此等负恩忘义的人不提也罢!”   正交头接耳争论间,楼下戏台开场,原本空闲的人们纷纷挤去了两层楼的栏杆处,伸长脖子对着台上人高声喝彩。   焰火中,叠罗汉徐徐开场,技人们上身涂满赤土烟墨,动作娴熟层层增高,一层,两层……五层,直向高处摘取头筹。   气氛渐热,人们屏息凝神不时吸气,看着最高的罗汉得心应手,登顶拔得头筹的一刹那就像是四肢无力,竟软着脑袋游蛇般从高处摔下去,引得满堂惊呼。   千钧一发,罗汉们也不乱阵脚屹立不倒。   那人反脚勾住其余人的肩臂,身形倒置,以古怪的技法稳住了身形,扭身一踏就最高一层,振臂高举,摘下了红花球。   观者掌声如潮。   戏法演绎的全程被众人收入眼中,确实是以技巧取胜,没有任何邪祟气息。   这一点从始终未响的玄清铃同样可以见得。   一场杂戏结束,一人一蛇也走遍了百戏所,只了解到知州旧事。   随后,他们走过了人烟繁华的街巷,春寒料峭,此地百姓却和乐融融,谨守秩序。   四处走访打探消息,自然又听了关于那位传奇知州的许多事,比如对方而立之年振兴祈州,不惑之年仍勤于政务家宅和睦,半生清廉公正铁面无私等等。   官府衙门,所有关辖处角落都陈列着熟悉的陶罐排列,封在黑木架上,罐口绘着镇邪朱砂。   “哥哥,祈州城内没有妖气。”   一日之内感知了无数次,翎蛇仍是得出这个结论。   妖伤人必留痕迹,若有妖作祟,五大都城必会向御祟山求助,可昨夜知县却只字未提。   今日所见也印证了猜测无误,既然不是妖祸,便是鬼物了。   城中陶罐都由官府所制,往下不止有一个小县以制作陶土瓷器为生,皆由那位受民爱戴的知州大人所管辖。   要得到一个陶罐不算棘手,但既然受官管辖,知县都是绕不开的一个角色。   这位受恩于御祟山的老人会否真如所说那般真心?   日暮时分,四人齐聚。   走了一趟知州府的丰、元二人已经和老知县同乘马车回府,在堂中品茶。   一见到寻微,元岚乖乖起身问好:“寻师兄。”   他看了看冷淡师兄身边的少年人,又道:“阿冶。”   丰旻犹在品茶,和寻微目光交汇一眼,点头算是招呼。   倒是知县记挂着昨夜得知的事,多问了一句:“两位道君今日在城内可还顺意?”   “一切无恙,”寻微坐于右位,在家仆们躬身送茶之际,平淡道,“我们在城中看到了诸多陶罐,不知这是何风俗?”   闻言,知县端茶的手一抖,终是没把茶送进口中。   老人放下茶水,瘦骨嶙峋的脸蒙上一层灰白,“这是祈州城这些年的旧习,只怕让几位道君受惊了,我已提前奏请了知州大人,只怕那位大人一时事忙忘了下令。”   丰旻沉声问:“陶罐中装的是什么……”   主簿正欲阻止,被知县颤手制止。   “是城中的枭首之徒,被知州大人以此示众。”说这句话的时候,知县语气浑浊而颓然。   寻微波澜不惊:“枭首的人,数量不至于此。”   看出了身边人眸底的凝重,翎蛇转眸看了一眼主位上负隅顽抗的人,“知县大人不如老实交代。”   这份威慑没有引来知县的怒斥,就连一贯看妖不惯的丰旻都没有反对,位低者的元岚更是不敢说话。   上方的老者沉默了很久,终是在主簿副官的央求目光里,夹杂着沉痛地叹息了一声。   “道君们,那确实是本该枭首之人,这一点老朽愿起誓为证。只不过……”   只不过那些人还未受枭首之刑,就已在刑场中殒命了。   若论此事,要追溯到十来年前。   在妖祸平定之后的两三年内,祈州县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渐渐因车马繁荣扩大成为一州腹地。   然而那时的秽气没有尽除,一次水患后,这片富庶之地瘟疫蔓延。   适逢各处都多灾多难,百姓们求告无门,官民染疾,吏治崩溃,出现了无数胆大包天、藐视王法之徒。   强盗横行,民不聊生。   那时年少及第的知州大人携友上任,重压之下,强行推行酷刑之法。   偷盗抢掠者断手断足,教唆者拔舌,偷窥者剜目,此后,所有害人者皆被凌迟活剥,并以残肢游街示众。   重刑之下,血流漂橹,黄土染红,令恶人胆寒,小儿夜啼。   为达雅观,后来那些残肢统一以当地陶罐收容。所以,陶罐中装的并不都是首级,还有无数被生切下来的割肉残肢。   这道酷刑被称作陶刑,在此之后,无人再敢趁乱作恶、藐视祈州城的律法,吏治空前清明。   那位走马上任的知州也因此扬名,铁血手腕,公义心肠,深受拥戴。   为以儆效尤,陶刑在瘟疫结束后也未被废止,这十年间再无大乱,令祈州城的夜不闭户南北闻名,无数流民落地于地。   严刑确保了州内绝对清明,到和平之年,偷盗案依律都将必死无疑,这未免刑罚太重。   多年来寥寥无几的怨言都被强力处置,退居下位的祈州知县屡上禀帖说刑法太重必引来祸患,都被上层高官特事特办的理由无视了。   谈及此处,知县脸色灰败:“位卑职微年迈体衰,是我懦弱无能。”   重刑果然引来了乱子,人命轻贱到了极点,武断决绝,自然就有不少借机寻仇诬告的。   事后,那群诬告之人被处置了,然而无辜枉死的也无法弥补了。   有段时日,在那些施了小恶被处死的人家里,有人声称死去的亲族回来了,模样大改,却高呼冤屈,性格声线皆如生前。   不止一户人家有此怪事,闹鬼传言一路蔓延过了州境,还是被知州亲自请了民间道士才有所遏制。   道士说是冤魂怨气不散,这才寄居人身四处作乱,画符做法驱邪镇压,守护此地的阴阳平衡。   所有陶罐都加封了符咒之后,此地渐渐也安稳了下来,没再出现过死人返生的事。   于是,那时的律法就这样一直留存至今,始终未被废除。   “这是多年的渊源了,无用之人言尽于此,还望道君们莫要责怪隐瞒之事。”   再次回顾了当年之事,五旬的知县眼神陡然苍老,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为官为民,皆为求一方稳固,不兴肃杀之事。水至清则无鱼,然一人之力无法回天,为官多年,竟愧对百姓……”   知州闻名握权不放,听从号令的一众知县日渐式微,俯首称臣,淡出视野。   遥想当年此地官民一家,如今却秩序最严……   老者低叹不已,颤着手要喝茶,被主簿及时扶住双臂,又帮忙理背顺气。   主簿跪在地上,小心殷勤万分由衷:“大人们,此事我们已绝无隐瞒,还请明鉴。”   丰旻收起了真言咒,一时神情晦暗不明,没有表态。   寻微起身道:“萍水相逢,请起。”   主簿副官颇为谨慎地看了看紫玉捉妖师的脸色,从地上起来,又匆忙去扶知县。   知县躬身朝他们一拜,“这些年来,祈州城未有贪私之事,惨死之徒的无辜家眷皆得抚恤,此地为官者未有贪污,但请道君们查验。”   丰旻这才开口:“这不是捉妖师的分内之事,伯父。”   知县一愣,忙道:“折煞了,少公子……”   清查吏治是朝廷在管,御祟山的人不该插手太多。   当朝律法中没有安抚囚犯家眷这一条,公账皆有去处,且需一州长官过目,囚犯之多,真落到实处恐怕所剩无几。   这位知县字句恳切,愧对于民,难保不会出手接济,那这空旷萧条的府邸就能够解释了。   一切真相大白,此地律法森严不好插手,但那件死人返生案倒是值得注意。   一听寻微问起,无可隐瞒的知县知无不言:“那是律法推行后几年、灾疫刚过百废待兴的时候,不少家眷都大为恐惧,人们夜不能寐,知州大人这才请来了一些道长。”   民间道法和捉妖师不尽相同,驱离鬼祟多要依赖燃符赌咒,若依重刑下多冤魂这个说法,一般的阵法符咒是无用功。   知县命人取来了空陶罐,慎重地递了过来。   “道长们画好的陶罐早已用完,劝我们在他们离开后务必沿用此法,如此大事,我等不敢不从,多年来小心翼翼从无差池。”   陶罐到了寻微手中,他垂下睫毛,看过了上面的纹样,和他们在集市上看到的没有区别。   “道士们做法描出的阵法在哪?”丰旻也意识到了此事的疑点。   这次不必知县解答,就是府中家仆都对此事一清二楚。   主簿道:“就在城墙之上,想必几位道君进城时也看见了。知州大人请来的百位道长,以瘟疫年间的盗徒之首为阵眼,做法三天三夜,多年来都在震慑邪祟。”   上百位道士聚集的玄力确实能够稳住阵脚,但是,城墙上根本没有任何气息。   这也是他们昨日没发现异样的原因。   玄力加持的阵法会因时过境迁而逐渐削弱,换言之,那百位道士留下的法术或许很早就消失了。   仅凭这些没有注入念力的陶罐,是无法抵御高阶鬼物的。   那些冤魂真的离开了吗?   这么多年的严刑峻法,新的冤魂又会有多少?   阴阳两界皆有法度,魂魄生出怨恨滞留阳间,也只会在阴气聚集时作恶,从未听过容颜改易的情况。   除非,那年的死人返生,都是夺舍回阳……   这无疑是最棘手的情况,不会因为几场法事就消失。   而现在,整座祈州城没有邪祟,全是生人。   后几日,就是居高自傲的丰旻都每日出门,带着元岚四处奔忙,骑马步行都要走遍全城。   越是探查,越是心惊,城中所有百姓相安无事,然而那些憨厚的脸下是人是鬼就不得而知了。   以玄清铃打散了一只还未适应人身的夺舍鬼,最坏的情况得以证实,丰旻归来时脸色难看至极。   而寻微则带着翎蛇去了一趟官府衙门,那些收敛的陶罐堆在牢狱库房,血腥发臭的那一批被埋进了万葬岗,牢狱内没有多少秽气残留。   秽气中怨念寡淡,这批刑犯已经往生了。   鬼物夺舍终与生人不同,借生人命数存活侥幸躲过天道注目,身上留有的阴气痕迹也难以尽除,会在阴阳浮动时露出与人不同的一面。   然而城池偌大,一一排查难如登天。   戌时折返,寻微带着翎蛇去了偏堂,丰旻正等在那里,手撑扶手身配华彩,在两人进来的时候眼神一抬。   元岚跑了一天已经昏昏欲睡,口齿不清地向他们问好,告诉他们小厨房里还留有热菜。   在华灯初上时,寻微已经和翎蛇用过了晚膳。   夜市酒楼二楼外人潮如织,精致小菜摆了半桌,都是祈州风味的甜口菜。   寻微静静吃完,被小蛇询问是否好吃,答过一句后,就顺势引来了一句“那和我所做的相比,哪个更符合哥哥心意”诸如此类的追问。   白日追查案情时,红衣少年从来不谈辛苦,言听计从,在难得的闲暇却会露出一点坏心。   翎蛇做好的菜色是在参照谁的喜好,这十分显而易见。   面对明知故问,寻微沉默一瞬,还是选择了折中:“各有千秋。”   翎蛇笑了几声,低声道:“哥哥说谎。”   酒楼的插曲早已揭过,当下被元岚说起厨下有菜,寻微礼节性地婉拒了,尾音未落,却见丰旻看着元岚,不冷不热地斥责:“你管他们做什么?坐下。”   元岚稚嫩的脸憋得通红,只得听话坐下。   寻微眸光清冽,没有在意。   几人在结界中交换了追查的结果,城中几十条街皆被探访过,埋下的渡怨符不胜枚举,如出一辙的毫无反应。   大规模的死人返生案不了了之,隐匿暗处的夺舍鬼不止一只,这样的地脉风水聚阳纳阴,养鬼如此,必有大凶。   谈完正事寒风入室,下弦月悬于东方,庭院中竹叶被吹落一片。   寻微无意多留,淡声道:“时辰不早,今日到此结束吧。”   无法做主的元岚不会说什么,是丰旻矜持点了头,捋平衣摆的褶皱从椅上起身,而寻微已经抬步往外走。   进门之后,一身浅白的青年神情一直没有变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压在红衣少年腕臂上的手,像是安抚管教,像是时刻庇护。   直到告辞,他才松开了手,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同吃同睡,和一条卑贱的蛇。   丰旻傲慢的眼眸中渗出冷意,看得暗自观察情况的元岚心头茫然,不懂少公子总是在瞪阿冶的原因。   遭尽冷眼,翎蛇浑不在意,对视一眼,无辜的眼瞳一片深黑。   他抬脚跟上了寻微离开的脚步,转身之际身上的玛瑙坠在空中扬起弧度,和对方的气质一样刺眼。   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丰旻突然道:“真心查案就不要带上不三不四的东西,你知道他的身份,寻微。”   即将要踏出门槛的人脚步一顿,白色衣摆垂地如云,“丰旻,够了。”   丰旻字字清楚:“你也该知道你的身份。”   寻微回过头来,眸光微寒,“驱邪扶正,从未忘记。”   丰旻立在原地,闻言冷冷一笑:“那你可知妖鬼不过一丘之貉,都是一样搅弄风雨,害人无数——你日日带着他,难保他不会勾结邪祟背地坏事。”   寻微神情如冰,“与人来往应问真心。若无凭据,便是无稽之谈。”   他冷漠道:“阿冶不曾与你有过争执。”   丰旻面色沉了下来,一字一顿道:“生为妖邪,便是该死。”   这是天下捉妖师认定的铁律。   邪祟不除,终会有害人之心,无一例外。   被无端指责的蛇歪了歪脑袋,只在最初看了丰旻一眼,乖顺地站在寻微身边,和他一起停步,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从掌心的衣角一直看到了那张结霜似的脸上。   面对空穴来风的恶意,翎蛇轻声感叹:“丰道君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啊。”   对上寻微看来的目光,他声音变得低微:“哥哥……”   寻微:“无须在意。”   他跨出了门槛,要带翎蛇离开。   丰旻在他身后喝声道:“这些妖物何须你高看一眼?寻微,无论何时都要记住你的天命。”   寻微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牵住翎蛇的手走了。   因为查案不顺,几位捉妖师之间似有嫌隙。   近日来这几位的奔忙都被知县看在眼中,他逐渐意识到祈州城并不如表象那般安稳。   这些年里,偶尔也会有传言说听见了深夜房门外里的踱步声,沙沙作响,不似活人。   就是知县本人也听见过类似的响动,但因为除此之外并无异样,自然也不会将这些幻觉与邪祟联想到一处。   但暗流涌动中确有邪祟这件事未免让人惊恐。   因此在休沐日,他又组织了一场清宴,以感谢道君们辛苦奔劳,也方便询问此事。   知县特意将寻道君的位置设在与少公子相邻,却不曾想寻道君一大早就携弟弟出门了,只能和剩下两位叙旧。   没见到人,丰旻脸色变差,但很快掩饰了过去,在席间话题几度变化,最终又延伸到了当年的陶刑和返生案。   知县找出了当年的记事卷宗,思忖道:“若要论起此法,还是知州的那位旧友所提。   那人出身不高却颇有才气,随知州走马上任,吃了很多苦楚,却也没想着谋个一官半职的。   后来他被那些提刀的流民逼得没办法了,抢空了带来的家当,对我们说‘古有部族相争,杀伐止乱,今祸乱至此,效仿古法有何不可’,便列举出了历代酷刑,怕得要死也要推行到底。”   丰旻停住酒杯,来了点兴致:“倒还算个人物。”   谈及此人,知县不由也笑了:“此人正当年少贪玩,又认死理,以身士卒推行酷法,亲自行刑后听说做了大半年噩梦,惹得知州千里迢迢为他请佛求福。可惜……”   知县话音停了停,声音变得谨慎:“可惜此人走了歪路,也殒身在了自己的酷刑下。”   知州大人的公私分明,也因此得见。   关于这位旧友的往事,寻微和小蛇也在民间年事已高的百姓口中渐渐拼凑出来了。   才高八斗,厉行酷法,清理祸患,百姓们见到那人的次数甚至比知州大人还要多。   这样受赞颇多的人在半年后死于酷刑,当时杀人证据确凿,无可抵赖,是知州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因为是秘密行刑,谁也不知属于对方的人肉陶罐去了哪里。   所以民间才有各种各样的背叛传言,或逃往他乡,或病死,或凌迟,说法不尽相同。   无论是何结局,这段经历都实在蹊跷,在听闻知县亲口承认对方已死之后更是如此。   这位旧友,是否也在返生冤魂之列?   到了祈州城这么久,也是时候再去拜会一次那位铁面无情的知州了。   哪怕在先前的探查中,对方府中并无异样。   那晚和丰旻争辩之后,四人依旧各自行动,只是不再聚在一处。   明确遭受了紫玉捉妖师反感的翎蛇没受太大打击,这一点倒让寻微稍稍安心。   上榻之后,少年熟练地挤到了他的枕上,似乎连两个软枕间最细枝末节的差别都能分辨出来,且很明显更偏爱寻微这边。   于是寻微只能侧身而眠,往床内避让,直到退无可退。   斜照入室的月色微茫凄清,翎蛇看着他眼睫垂下的灰影,“哥哥不睡吗?”   那对鸦色睫羽抬起,寻微说道:“不必在乎无关之人的想法。”   翎蛇微笑起来,手指梳顺青年垂在身侧的发丝,声音压得很轻:“哥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哥哥不让我在乎,我自然不会去在乎。”   无人之时,他的眼瞳又化作了赤色,总显出妖性,然而在近在咫尺时总显得真挚而专注。   被人偷听的经历似乎让他有所防备,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蹭上了寻微的鼻尖,后者还没来得及叫停,他就弯起了眼睛。   “外人喜不喜欢,都和我无关……”   “我只要哥哥喜欢。” ────────────────── 第17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2:哥哥,不要不开心 ──────────────────   感情袒露让青年顿住,太近的距离让那双冷清的眼眸如此真切,宛如起波的湖水。   似乎不明白这句喜欢所指为何。   翎蛇没有解释,松开长发抱住他的腰,嗓音发软:“哥哥,睡吧。”   如常的语气让掌心那节窄腰有所放松,像是一片温暖细腻的玉。   翎蛇眷恋般贴得极近,一直没被对方拒绝,低头蹭过对方的肩头,初现锋芒的脸是完全放松的。   寻微看着,将那句喜欢划去了表达依赖的一类。   小蛇尚且年幼,初次化形时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即使现在也正当年少。   因为不谙世事,所以喜恶由心,索求安心也是应该的。   寻微垂下眸光,翎蛇已经俯首在他的颈侧闭上了眼睛,气息从容,呼吸尽数扑在隐秘的皮肤上。   春夜寒风尤甚,吹得庭院中灯笼晃动,竹林哗然不止。   他动了一下,让被对方嘴唇触碰到的地方稍微重获自由,这才放缓呼吸,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阖上了眼眸。   一夜无梦。   他人喜恶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和丰旻不欢而散的几日里,寻微听到了知州连同旧友的事。   回府后又有记事卷宗和知县从旁补充,当年之事由开端到死人复生被事无巨细一一重现眼前。   次日,他们去了一趟知州府。   正如传言中所说,这位不惑之年的知州面容方正,气场威严刚毅,确实是不徇私情的模样。   杀孽过重,额头面中都带着一股郁气,可放眼对方偌大的府邸,却不存在任何冤魂聚集的秽气。   可见多年来不止未受一丝侵扰,反而还气运汇聚。   见面过后,知州肃容道:“前些日子丰旻公子已来拜会过了,两位道君特地来此,未免见外。”   寻微神情沉静,“叨扰了。收妖捉鬼是我等之责,途径祈州,也该履职尽责。”   一听到邪祟,知州大人目光一厉,镇定自若道:“劳几位道君费心了,此地经年多福多祸,早前已有得到高人指点过了,不想仍会惊动几位道君。”   这位一州之长对多年的异样不是不知,可在被主动问起之前绝口不提。   后续的详谈中,对方虽然神色威严凝重,言语却总是四两拨千斤,临别前还客气地询问几人的归期,提出要宴请送别,全然将邪祟之事放在一边。   就像自有论断,笃定无恙。   他毫无疑点的神色只有两次发生变化,一是首次听见邪祟,二是被问及往事。   知州为人坦荡,没有刻意回避提及旧友,点到即止提了几句对方难止杀孽、酿成大祸的经过。   “怀瑾行差踏错,苦海难渡,若我早些窥见端倪,又何至于此?这其中或有冤屈……可为何在祸乱中,只有他的亡魂从未归来?”   关怀瑾死后第二年,死人复生的异象初现端倪,无数冤魂回阳叫冤,顶着新皮囊游走世间,而他却杳无踪迹。   亦或对方早已投胎,不牵扯此世之事了。   但杀伐业障缠身的魂要转世并不轻松。   无论如何,满城的夺舍鬼不可能凭空而来,必有一位法力高强的主谋,这样才能解释此地多年阴气不散、冤魂齐聚却不生祸患的缘由。   诸方埋线,滞留多日找不出鬼怪秽气的源头,除了第一夜,幕后者再无踪迹。   用什么方法才能颠倒局面呢……   从知州府归来正值黄昏,元岚正蹲在院中池塘边,对那几只绿水中的鲤鱼无聊发呆,见到二人走来,匆忙拍拍身上的落叶,起身太急险些摔进池子里。   但不用帮忙,他很快稳住身体,挠了挠耳朵,“师兄,阿冶。”   见面问好是被严格遵守的山规,只有这个小少年才铭记在心。   翎蛇对外人一贯态度平平,只有寻微问道:“你因何在此?”   元岚如实道:“公子命我在府中等候,无事不得外出。”   知县府中已经被设下玄力结界,祈州百姓中难辨人鬼,这种境遇下选择保护后辈不足为奇。   寻微看出他神色怏怏,回忆起起对方在舟车上期待大展拳脚的事。   “若要出府历练也并无不可,带好符纸和传讯玉。”   同行者之间会有感知。   然而元岚只是摇头,轻声细语:“就留在一个地方,没什么不好。”   寻微没有强求,“丰旻去了何处?”   元岚乖乖答复:“公子去了城北牢狱,说要去找线索。”   那是专门陈放尸体和陶罐的地方。   若论追根溯源顺着几近于无的秽气探查,城外的万葬岗显然更有线索,不过尸横山野之处,恐怕丰旻不会想去。   左右殊途同归,寻微没有干涉。   他嗓音冷静:“烦请告诉丰旻,这两日收拾行囊,最后一夜去趟知州府,解决此事后就离开祈州。”   元岚愣愣的:“要走了吗?”   寻微点头,带着翎蛇离开了,后者不紧不慢看了一眼元岚,不感兴趣地转开了视线。   丰旻对寻微突然的决定不予置评,一开始皱眉要去找人,走到一半又打消了念头。   次日清晨,几人在堂前久违地碰了面,同样话不投机。   随后,丰旻照例去了城北,元岚被留在了知县府。   寻微和翎蛇取了令牌,走上祈州城墙,看过了那上百位道士留下的驱邪守元阵。   东风卷地,墙上的朱砂阵法年代久远,上面附着的力量良莠不齐,已经尽数失。   堡垒森严的青石城墙之外,远山渐青,所有悬挂的陶罐已经颜色褪尽,装着腐朽的白骨。   于春风下,寂然无声。   两人在城墙外沿待了一日,第二日又沿着大街小巷故地重游了一遍,为不日的离开购置一些物件,又随手买了一些此地闻名的吃食。   寻微并不嗜甜,所以油纸包的天丝糖糕除了最初那一口,其余的都进了翎蛇的肚子,包括被咬过的。   态度自然,因为甚至太过理所应当而未被察觉。   寻微为小蛇买了春日的新衣,绣锦、云纹、金线坠玉,样式各异,又配了几样墨玉护腕。   对方对自己的模样总是很在意。   寻微走出商铺的时候,等在门边的翎蛇手中榆木已经完工,指腹拂去木屑,是一枝昙花。   花瓣细长舒展,清幽素净,栩栩如生。   卖木雕的商贩惊叹:“公子好手艺啊。”   闻言,翎蛇毫无波动的脸上绽出一抹笑,“不及我哥哥十之一二。”   敏锐地捕捉到淡漠如雪的气息,他慢慢站直了身,看向出门的青年。   才收好了刻刀和银锭的商贩喜笑颜开,喟叹道:“两位一表人才,又兄弟情深,实在难得。”   走上前来的寻微只听到这一句,克制回应:“谬赞。”   翎蛇将新雕的昙花穿线,佩在了他的铜钱剑上,指节被剑身的玄气刺得通红,却不以为意地收紧绳索,这才看向他手中的衣服。   “哥哥待我真好……”少年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是隔着障眼法都能看出的邪气。   作为周转之地的祈州,他乡客不可胜数,但即使再低调行事,捉妖师的玄气也不可遮掩。   几位捉妖师行程放缓,不再东奔西走,此间事了、收拾行囊的趋势很容易被看出眉目。   是就此放弃了,还是从身居高位的知州那里有了转机?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确实是他们在祈州城的最后一日了。   今夜苍穹阴翳重叠,下弦月到了深夜都没出现。   屋内灯火明亮,小炉边煮沸了一壶茶,炭火驱散春寒,绵长的茶香渐渐散开。   在听闻了第一夜闹过鬼的事后,知县府的人一连好几日都夜不能寐,最近几日终于在安神符的帮助下回归了沉眠。   春深夜静,翎蛇为寻微添了一盏茶,自己却仍对品茶一事一窍无通,只放在一边等茶凉透。   雾气上浮,使得对面人冷情的眉眼变得朦胧,那只搭着茶盏的手泼雪洁白,胜过瓷色。   翎蛇目光在那只漂亮的手上停留片刻,又去看他润湿的唇,“哥哥,如何?”   寻微敛眸,看着茶盏中圈圈漾开的茶水,“很好。”   翎蛇弯起唇角,“我喜欢哥哥夸我。”   他收起玩心,懒洋洋地回归了正题:“快到子时了,哥哥。”   寻微语气平稳:“不急。”   翎蛇看着他雅致的眉眼,“哥哥要等丰公子回来吗?”   重要城池中必会在州界四方挂起镇邪幡,有能力调动经幡只能是紫玉以上的捉妖师。   寻微回答:“不必。”   翎蛇愉悦地勾了勾唇,“那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铜壶滴漏细碎而富有节奏,他把放凉的茶一饮而尽,“什么时候动身去知州府呢?哥哥?”   寻微放下茶盏,发出很轻的响动。   “快了。在此滞留数日,也该有个了结。此番万事俱备,只待……”   只待,风起。   滴漏滴过最后一声,水滴被渐起的夜风所掩盖。   子时到来的那一刻,空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燃烧的炉台,升腾的雾气,还有窗柩外簌簌落叶的竹林,一切被凝固无声。   一瞬之后,空气恢复流动,而门帘之外显现了一双带着青斑的脚。   足跟在前,脚尖在后。   ——是鬼。   刹那间,铜钱剑陡然出鞘,尾端垂着的昙花剑穗都白如闪电。   与此同时,知县府连同整座祈州城预选设下的结界同时亮起,将那位蛰伏暗处、小心窥探的魂魄通通震出!   一时之间,家家户户传来惊叫。   纯粹强悍的玄力将房门震塌,寻微纵身追着那道最冷的秽气,一路掠过狂风迎面的庭院,仗剑直指廊下唯一的“人”。   狂风过处,阴翳暂明。   凄冷月光撒下一缕,刹那间照出那张空洞的脸,使得剑光一顿。   对上他冷漠的眼神,元岚面皮艰涩抽动,一点一点僵硬地提起了嘴角。   “师、兄……”   ……   如何颠覆局势找出那幕后之人?   在遍寻无果后,除了釜底抽薪,就只有引蛇出洞了。   知州不惧邪祟的品性令人仰慕,这只在从对方府中找出唯一的陈年陶罐前。   能威胁鬼物的只有他们的肉身,什么囚犯的尸骨中会被单独存放,且深埋佛像呢?   只能是那位当年被求佛庇佑的病中旧友了。   玄门法阵和镇邪幡只可困住魂魄,而催动所有鬼魂露出踪迹的另一重原因是,阴阳二气的浮动。   除了十五,就只有月末的晦日,阴气最甚,万鬼躁动,或多或少会现出本相,寻求尸骨。   即使不被尸骨吸引,在捉妖师离开前夜,万鬼之王也一定会来,正如第一日那般,探知他们的底细……   所有计划逐一铺展,鬼魂们卸下防备之心,他们捉住了幕后的邪祟。   也只有杀孽最为深重的人死后才能够号令万鬼。   然而寻微没料到对方也是夺舍鬼中的一员。   他握着铜钱剑,语气无情:“从入城开始,你就一直在?关怀瑾?”   执念不散的鬼存在于阴阳混乱的罅隙,故居,旧物,都是寄身之物的一种,那间秽气全无的百戏所果然有问题。   足以打散魂魄的铜钱剑横在眼前,罡风震得周遭竹海晃动。   “元岚”嘴角艰难地扯开,木然的眼珠活动着,像是在看剑,又像是在看冷若冰霜持剑而立的人。   “你意欲为何?”   在他身后,红衣人停步在了廊柱边,姿态散漫,逐渐显现的竖瞳却盯着鬼物。   而府内外的结界迅速收束,晦日阴气不断聚集,鬼力大增颠覆秩序,早已无处可逃。   属于“人”的伪装难以支撑,“元岚”放弃了再笑,那张清秀的脸上属于鬼怪的真容半隐半现,竟也是个还未及冠的年少之人。   “我想要变回人身。”   关怀瑾站在院中,鬼相青白,开口时声音如同万鬼齐哭。   “我们要回到人身,我们要重返人世间,用人的身份回到祈州城。”   铜钱剑上玄气流淌,寻微不动如山,漠声道:“已死之人不该留在人间,戕害生人乃是重罪。”   鬼魂夺舍的条件极为苛刻,更妄论还助长了那么多夺舍鬼。   狂风大动,穿堂风吹得衣袂猎猎。   太重的玄力让冤魂摇摇欲坠,关怀瑾字字凄楚:“我已知过错,不该掀起重刑之风。我本无意作恶,得到人身也从不曾害人,我们只是寿命未尽,要求公义……”   他神色呆板,淌下了血泪,“我心有不平,寻道君,寻……师兄。”   如果真有师兄该有多好啊?   那得到的就是偏袒庇护,而不是恩将仇报死无全尸……   寻微的剑没有撤开,“你有冤屈?”   关怀瑾眼泪茫然,“我早已一身杀孽,不敢喊冤。我自认识人不清,只不明白,为何一生从善,到头来却魂魄受缚,不得超生?为何开了重刑之风,却反助了这么多的冤假错案?”   知州断案不公又怕故人回魂,收容万煞尸身来震慑鬼怪,却反倒令冤魂怀恨,生出邪祟。   至于冤案,就怪在人心贪婪。   “知州府外桎梏重重,我无法踏足,只想向他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多年来从不收手?为什么明明可以分道扬镳,却费尽心机置我死地……”   风吹剑穗颤动不止,寻微剑尖微抬,“元岚的魂魄在哪?”   关怀瑾仰视着他,嘶声道:“他是多年来唯一与我命格相契的人,我无意伤他性命,这半月以来,你们见到的不只是我。”   “他告诉我御祟山的师兄弟之间关系和乐,从无阴私,人间宽广辽阔,四方春冬有时,我已多年不曾感受过。”   “我们重返世间,不为寻仇,只是想重新活下去……”   玄门结界收至一丈,夺舍鬼真容越发清晰,被压得鬼相狰狞,跪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着眉目内敛的人,似哭似笑:“寻、师兄,如果可以,我好想当元岚。”   “异想天开!”   和喝声一起到来的,是古铜钱汇聚的剑光。   一身羽衣的丰旻劈剑而来,眉宇间染上浓烈的戾气。   剑光斩下,寻微及时拍开面色一白的关怀瑾,腰上卷来一道白色长影,下一秒就撞上了翎蛇的胸膛。   翎蛇抱着他径直掠远,竖瞳猩红,阴鸷地看了一眼来者。   长廊被劈毁,丰旻一眼也未多看,反握镇邪幡直指被一掌拍到了院内假山的少年郎。   关怀瑾形容狼狈,森白鬼面仓皇抬起,“丰旻公子……”   丰旻满眼暴戾,一道镇邪幡挥下,“你也配直呼我的名讳?还不从元岚肉身里滚出来!”   多年的万鬼之王终究积攒了些法力,在淡金色的一界之内,还能躲开紫玉捉妖师的致命一击,在方寸之地硬生生扛了无数道幡风,被打出了最后的肉身。   失去支撑后,元岚的肉身软软垂地,被丰旻抓住衣领放在了插。入地里的镇魂幡旁边,流下的血泪烟消云散。   邪祟不再有依仗,鬼物之身缥缈发青,脸上仍在流泪,“丰……道君,我从未作恶,也未害人性命,还请道君明鉴。”   “从未作恶?”丰旻重新抽出铜钱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夺舍与杀孽,还不算是作恶?”   “不知悔改的东西——”   他横剑而上,每道招式都直奔鬼物的薄弱之处。   关怀瑾退让无果,阴气汇聚处皆被打散,很快维持不住人身,纵身一跃便撞破结界逃了出去。   丰旻面目寒光执剑追去,“想逃。”   一人一鬼一路打到了知县府的边界,满城的结界中,所有冤魂都在被撕扯,从肉身中脱离。   各处异动频发,声响之大,让沉睡的知县府众人悠悠转醒。   众人惶恐躲在窗户,年迈的知县拄拐颤巍巍到了门边,只见到一人一鬼在缠斗,等看清那张鬼面的时候呼吸急促,瘫软在地说不出的怅惘。   “是怀瑾、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道道剑光毫不留情,关怀瑾的鬼身愈发透明,咬牙扛过了玄力暴动的一击,摔进了随处可见的竹海中。   然而下一刻,天罗地网收束,他脖颈一紧,被扯回了锁魂阵里,发青的鬼身被捆成一团,而长剑距离眼前不过一线——   罡风直袭面门的那一刻,被一道如星剑光扫开,铜钱穿红线,碰撞时发出铮响。   长剑后撤,剑柄挂着一片昙花,冰冷迫人。   “住手。”   长剑被直接震开,青年白衣掠地,寒声道:“事还未定。”   丰旻退后一步,气血涌动,面色铁青地看向堵在面前的寻微。   “此案早已明了,你不是看不出来。”   他冷冷看着寻微,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蛇瞳少年,视线转回来,“还是说你又在瞻前顾后心生恻隐?”   “感情用事没有助益,”寻微手握长剑,神情没有一丝一毫融化,“丰旻,你该守住本心。”   “这话我原话奉还。”   丰旻擦去长剑上的秽气,一字一句道:“我做到了你传音中说的,巩固结界配合你找出幕后之人,现在,你该听我的了。”   寻微分毫不退,一剑挥开刺来的长剑,眉目如冰,“此事尚有隐情,真相未明,不可轻率动手。”   “好,”丰旻收回长剑,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好得很。”   他面无表情闯在了锁魂阵前,凝聚了玄力的手勒住了夺舍鬼的脖子。   “我且问你,号令万鬼,重返祈州,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褫夺活人性命,顶替命格,你认不认?”   “作恶多端,你可有愧?你可有悔?”   紫阶的玄力足以让寻常鬼怪魂飞魄散,成鬼多年的关怀瑾只是一声不吭,脖子被拧开也只不是脸色惨白,魂身更透明了一层。   “我们寿数、未尽,命、不该绝。”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丰旻厉声道:“功德罪孽皆被地府记录在案,九泉之下自有处置,何须你在此自作主张,指手画脚?”   关怀瑾抬起眼睛,那双与元岚相似的圆眼一片麻木,“此世不公,我们如何还能、投胎转世?”   “公子可知、这十年里此地冤魂上万,能够投胎的不过半数,纵然诚心改过,却仍心中有恨。”   “我固然有罪,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弥补他们的缺憾,你问我是否有过愧悔——”   关怀瑾释怀地笑了,“我无愧无悔。”   丰旻收紧五指,玄力骤然炸开,“冥顽不灵。”   长剑破空,没有可穿透的肉身,只留下一道风声。   关怀瑾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口,怨气凝结的鬼身开始从缺口迅速消散。   他抬起头,看着神色骤冷的寻微,一如既往想要露出笑容,眼角却溢出一滴血泪。   如果我真是元岚就好了。   这个命格相似的人,好让我羡慕啊……   鬼身彻底消失,那滴失去承载的血泪落进黄土。   血珠散去,此地最后一抹秽气荡然无存,知县府上方的结界逐渐透明。   夜幕之下,笼在镇邪结界中的祈州城余波未平,那些冤魂正被强行度化。   躲在各处看完收鬼全程的府中众人尚且还处在恍惚中,却听见一道破空声,再回头时,那位寻道君的剑已经架在了丰旻公子脖子上了。   “为何轻举妄动?”   丰旻沉着脸,看向横在身前的铜钱剑,这是第二次了……   他目光往上,对上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眸时,在春夜中,这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颜色。   锋芒毕现,凌霜傲雪。   丰旻直视着那双眼睛,“又是为了一个邪祟,寻微,你还要神志不清到几时?”   他嘴角冷冷勾起,“他情愿认罪伏诛,这些你不是亲耳听见了?打散魂魄是罪有应得,你说,我何错之有?”   紫阶玄力震得铜钱剑咯咯作响,寻微握剑迫近,眸如寒星,“他有没有害人之心,你不知情?”   “养鬼夺舍固然有错,但若那些亡魂如果未得安抚,祈州苛政至此,此地早就该沦为鬼城了。他字字凄楚,你却不问隐情,以杀止杀。他有很多机会对你我不利,却从未更进一步,这些——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那他就不该死?!”   丰旻眼神阴沉,盯着寻微秀净的脸,“被夺舍之人何其无辜?元岚甚至还是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寻微,你究竟有没有心?”   寻微久久看着他,忽然道:“他们有淡薄血缘,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   夺舍者,需要与献身者命格相当,生辰八字契合者万里挑一,怎么可能满城冤魂都能得偿所愿?   除非依靠的条件不是八字,而是亲缘。   最早的祈州城,是同姓同根的村落……   而御祟山的捉妖师来自五湖四海,一生从不落叶归根,不明来处实属常见。   在看到关怀瑾本相的时候,寻微感受出了对方身上和元岚相似的地方,这也是对方和那具肉身融合得完美无缺的原因。   被一语道破,丰旻表情没变,“所以呢?那就要放过他?”   “只因为相隔万里的关系就要高看他一眼?因为一只厉鬼良心未泯,我们就一味纵容?”   四目相对,他去推压在颈上的铜钱剑,“他们在死去的那一刻就不是人了,不会悔过,不会自省,不论是否留有神志,最终都是一样,罪无可恕。”   加了力气铜钱剑仍是横在颈边,纹丝不动,丰旻脸色冷了下来,语气加重:“他们天性如此,通通该死。”   寻微一瞬不瞬看着他,“以天性定善恶便是你的至理?妖鬼尚有善类,凡人也有腌臜,出身不是被剥夺性命的理由。照拂弱小从不是错。傲慢专行罔顾生死,这才是错。”   丰旻剑眉拧紧,“你说什么?”   眼见男人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知县颤声劝道:“二位莫要再伤了和气,切莫动怒……”   寻微收起长剑,字句清晰:“世上没有天生的善恶,丰旻,一直以来,一叶障目无可救药的是你。”   一触即发的局势在撤剑的刹那渐渐散去,寻微移开了落在丰旻身上的目光,转身就走。   一袭朱衣的翎蛇抬步跟上,由始至终一语不发。   支撑祈州城的鬼力消失,那些夺舍鬼被逐出阳间的进程已近尾声。   惊醒的家仆和主事犹在后怕,又慌张安抚咳嗽的知县,不知何故对方短暂恢复的精神在迅速衰败。   镇邪幡下,元岚表情惘然,脸颊沾灰,呆呆地立在轰塌的院子里。   结界时隐时现,玄气注入地脉。   今夜过后,一切会回到正轨,凡人的生活回归从前,鬼魂们则被送入地府,清点功过开始投胎。   积云散开后,下弦月高悬天穹,月色稀薄无力地落进漫漫四野,照得暗影重重。   寻微缓步走向住处,身后的翎蛇步调不紧不慢,因为久不出声而显得沙哑:   “哥哥……”   伴随着这声呼唤,垂落的衣袖被牵住,寻微脚步一停,回过视线。   红衣墨发的少年对他抬起右手。   一道明亮的青色魂火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心脏般不时收缩。   翎蛇抚摸着那片柔软的衣角,对寻微弯起眼睛,“哥哥,不要不开心。”   丑时之后,月光更为萎靡,城中冤魂虽被度化,可阴气聚集之所仍然阴冷万分。   万葬岗中位于背光极阴处,于春夜中只有黑暗笼罩,直到一豆灯火的出现。   微光举起,映亮了羽衣边角,向上是一张俊朗却神色不虞的脸。   此城中所有残缺不全的冤魂都会聚集在这里,丰旻举起引魂灯,山坑中的破烂陶罐和死人残肢一齐映入眼帘。   他提灯的手不可避免发紧,克制着没有发作,那双疏冷至极的眼睛浮现脑海,停滞的脚步继续向前。   尸体的腐朽气息和粘黏的秽气如影随形,让华丽的羽衣衣摆发沉。   春夜中冷风呼啸,万葬岗中恶臭熏天,那一点灯光却一直没有熄灭。   丰旻面无表情,找了一夜被打散的游魂。 ────────────────── 第18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3:要是哥哥只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   关怀瑾的魂魄散得太快,聚魂符都无计可施。   寻微不知道翎蛇是怎么留下的。   妖力与玄力截然不同,追根究底没有意义。   被玄力震塌的门最后是被翎蛇修好的,在寻微睫毛低垂将那道魂火收进养魂袋的时候。   少年一路牵着寻微的衣角回来,见过了捉妖师之间的龃龉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反感。   在小蛇面前情绪失控也许会让对方觉得为难,但诸如此类的情况以后不会常有了。   处理好一切,他们去了趟知州府。   随着走街串巷的打更人逐渐歇息,一整夜都隐隐躁动的祈州城也安静了下来。   天明之际,雾气弥漫。   那些一夜安睡的百姓打着呵欠起身做事,开始发现枕边人、甚至邻人旧友中有人性情大变,举止异于往常,这引发了小范围的惊慌。   这样的乱象在不止一处上演,让冷寂的祈州城醒了过来。   一些人丢了疫病后好些年的记忆,犹如大梦一场,面对陌生家眷一阵兵荒马乱,由此产生的混乱迅速被知州府平息了。   很快,有人发现官府门前那些线条诡异的陶罐不翼而飞,而新一日行刑的北城牢狱没有传来惨叫。   今日没有新的陶罐。   在祈州城百姓正因所有不同以往之处而不明所以的时候,知县府笼在宁静的熹微光线里。   府中的夺舍鬼都是仆役,早在捉妖师到来的第一夜闻风而逃,所以此刻府内处理事宜依旧有条不紊。   老知县早就知道了几位捉妖师将要离开的消息,竭尽所能准备出了丰盛的早膳,犒劳感谢几位除鬼的道君。   在知晓了多年厉鬼的真实身份之后,惆怅就压过了恐惧,然而让祈州城恢复清明、放松吏治的功劳已经够他们跪地感激。   虽然不知寻道君和阿冶公子是如何说服知州大人的,但这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粥宴开始前,精神不济的元岚进门,面色发白,见到衣冠整洁的两位同伴就怏怏问好。   “寻师兄。阿冶。”   他的魂魄已被检查过,和那些百姓一样毫发无损,只是更为嗜睡。   所有占据肉身的夺舍鬼都没有生吞活魂,就如关怀瑾所说,它们只是想继续活着,刻骨的痛苦早在死后就被遗忘了。   只有厉鬼才会始终被困在死去的那一刻。   等元岚坐下,一身夜露的丰旻堪堪到场。   他仍穿着昨日的羽衣,见到堂中众人也脸色如常,踏门而入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   对方在元岚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落座,一桌之隔的寻微动作一顿,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秽气。   他对丰旻的行踪并不好奇,停顿过后没有分去一眼。   知县举起清茶,对几位道君俯身一拜,“几位大恩,祈州子民永世难忘,无以言谢,唯有屈膝拜谢聊表寸心。老拙以茶代酒,愿诸位此行一路顺利,道途无忧。”   老者决绝跪地的瞬间被一层玄力接住,只听一道冷泉般的嗓音:“大人多年为民,言重了。”   老知县瘦躯弯下,还是执着地完成了一拜,这才在下人手忙脚乱的搀扶中起身。   他道:“御祟山之恩没齿难忘,一拜何以言谢……”   捉妖师不取金银,能聊表心意的也只有设宴款待了。   早膳过后,知县倾力备好的土仪薄礼被情理之中的拒绝了。   他心中钦叹,只能双目通红车马相送,跟着几位恩公见过同样一夜未眠的知州,一路送出城外长亭数里,对着道君们的背影长跪拜谢,久久不起。   离开之前知州古怪的态度被丰旻看在眼底,在天枢舟车上问出了这件事。   统共来算,他们只去了三次知州府。   前两次是以拜会为由的探查,看清了那位被百姓口耳相传称颂清官的知州实则另有打算,凭着府中那坛做过手段的尸骨,以及无数道士留下的阵法,多年来身居高位不受纷扰。   第三次就在昨夜。四处的动乱让知州府一夜掌灯,彻夜难眠的知州接见了寻微和翎蛇,在满城鬼哭声中,终于对当年之事有所坦白。   多年酷刑的效果立竿见影,而疫病与苛政之下死去的冤魂却怨气冲天,覆水难收无法度化。   彼时刚刚平稳,城中百姓甚至只信关家秀才而不信知州,知县们在书信中永远只对那人赞不绝口,请愿赋职。   一个仕途无望的流民之子能考到秀才已是破例,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了。   成败萧何,宦海浮沉的人只做最有利的选择,舍一人以压万鬼,道义尽毁,造就了此后十年的太平盛世。   “天理公道,皆在个人造化,他生来就是鬼命,我没有选择……”   在两位捉妖师的注目下,知州的辩白渐渐偃旗息鼓,最终同意了放宽刑罚,此后精简政令,以防此地再起波折,滋生秽气。   一切结束走出知州府,已至拂晓,再之后便是几人堂前碰面了。   落座在舟车的紫檀木案边,寻微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解释清楚。   不动声色省去了临走前顺手毁去知州府阵法,将关怀瑾的魂火留在那里的事。   万鬼归位,祈州不再有隐藏的滔天鬼气,一缕残魂不会在经幡稳固的城池中惊起风浪。   不必担心祈州城的知州是否会践行诺言,关怀瑾会比他们更关心这件事。   毕竟,天理公道,皆在个人造化,不是么?   那道冷淡的声音落下了很久,丰旻也没有开口。   他对知州的事没不那么关注,看着对面人白皙的脸。   一夜过去,青年神情中的冰冷不再那样尖锐,依旧看不出情绪深浅。   沉默过后,丰旻终于说道:“我没有找到关怀瑾的残魂。”   此话一出,寻微忽然看了过来。   他便直视着那双古墨般的眼睛,闷声道:“昨夜之事,是我鲁莽……”   “茶煮好了,哥哥。”   一旁懒懒倚在桌上的翎蛇出声道。   被交谈压过的水沸声这才越发明显,不等寻微说话,他已经流畅地将茶盏冲水,装茶,将第一盏推到了寻微面前,随后才是自己和剩下那位。   适时的打断让有关残魂的话题没再深入下去,寻微放松了思绪。   相对而坐默然饮茶之间,他们出了祈州的范围。   祈州是车马道交汇之所,一江横贯南北,连结各处。   在经历了一体两魂的事后,元岚一直精神恹恹,丰旻要先带他回御祟山。   四人离开祈州不远的地方分别。   机关繁琐的舟车只听主人命令,提过一次被拒绝后,丰旻便不再提,最后没看那条碍眼的蛇,只对寻微说了一句:“此行我不会缺席,你在平滦城等我。”   祈州到滦山至少也要一月之久,这时间走遍诸城绰绰有余。   敲定汇合地点之后,丰旻就带着昏昏欲睡的元岚一路向东往御祟山的方向走去,而寻微则带着翎蛇沿着既定路线向北。   平原以北是巍峨入云的群山,寻微没有穿山而过,而是沿途缓行,这条线路会经过大大小小的城镇,方便排查祸端。   行囊被丢进了储物袋一身轻松,翎蛇化作了原形,身躯舒展地盘在寻微的肩上。   在无人的乡野,他三角头颅高抬着,看向头顶细碎的光影,以及那近在咫尺秀美姝丽的眉眼。   春日渐暖,偶尔落在鳞片上的日光带了热度,草木抽芽,春樱纷飞。   属于对方的淡香萦绕身侧,渗进鳞片,刻进骨髓。   察觉到翎蛇一直以来的目光落点,寻微回视而来,淡粉的唇轻轻开合,问道:“可觉得无聊?”   一连几日的风雨兼程,很容易令人乏味。   翎蛇赤瞳如血,蜷起的尾巴收紧,环在他瘦削的肩上,“在哥哥身边从不无聊。”   他嗓音发软:“要是哥哥只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只和我在一起。   日夜相依,人身,蛇身,紧紧交缠,一直看着我才好。   而不是去管一个不知所谓的未婚夫。   祈州一案,那个人分走了你好多的目光。   我的哥哥。   脱离了腹地之后,城池分布就不再接连不断了。   炊烟饶田,凛冬结束,人间不过二月。   入目是茫茫山野,免不了风餐露宿,找不到落脚点,夜间就是靠树入眠也很常见。   山雪初融后的溪流清澈见底,擦身沐浴还算便捷,林中野果也能果腹。   杳无人烟之处生灵活跃,那部分灵智初开的山妖在感知到翎蛇的气息后躲得无影无踪,在前行过程中,寻微时常听见远方的树林传来精怪受惊的响动。   春光下,无言赶路都像是游山玩水。   翎蛇在夜里才会化作人身,白日里大多数时候都缠在寻微肩上不会乱动,凉滑的鳞片擦过后颈的皮肤,似乎在冬末春初的时节仍眷恋人的体温。   离开祈州城又途径了两座狭小的城镇,从寂静乡野渐渐过渡到人烟聚集,他们就到了春城境内。   春城在祈州千里之外,毗邻北原雪山,一弯清江穿城而过,风吉水顺,数代举世美人皆出于此。   雪化过后的城池复苏,乡间田埂之上开满迎春,在风起后和山野间杏花一起飞扬。   黄白交杂的花瓣随风飘转,最终落在了入城官道上。   人烟渐密,为了不惊扰凡人,翎蛇重新化作了人身。   他穿好新买的衣服,坐好被梳头的时候,将对方剑上的白昙剑穗一点一点打磨光滑了,抬头之后才发现被红线编了细辫。   这制作法器剩下的,红绳在腕间缠了半日,寻微看了几眼,就物尽其用了。   眼下被翎蛇看着,他才觉得似乎太过招摇。   然而对方眉眼弯弯,撒娇似的压过来,“哥哥好厉害。”   白日中骤然靠近的气息铺洒面颊,少年的细辫连同马尾一起滑到身上,寻微被压得身体后仰险些撞上树干,不禁手心撑地。   枝叶间漏下日光,映亮了那半张洁白无瑕的脸,还有一双难得无措的眼眸。   翎蛇目光黏在上面,而寻微轻轻偏开了脸,细密长睫投下阴影。   “我们启程吧。”他说。   春日正好,等到走上落花飘零的大道,翎蛇才玩够了被红线编起的头发,并肩和寻微往前走。   那座生机盎然的繁华城池还未显出轮廓,大道上的百姓不多,皆是身形佝偻,脚步匆匆,沾染了飞花都顾不上。   行人弯腰低头目不斜视,来往的车马也大多挥鞭疾行,像是对什么避之不及。   在一众灰衣出行的百姓里,乍然出现两个模样打眼的年轻公子,所有人都不由投以注目,聚在一起的商贩们窃窃私语。   所有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和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一样,小心翼翼,一被发现就销声匿迹。   翎蛇置若罔闻,借着问路的由头,微笑着打探消息,他如今已经对扮演凡人得心应手。   身着褐衣的百姓被拦下时脸色不耐,一抬头看到少年锋利邪性的脸,不由一阵发虚,“公子是去春城……?”   语气中隐藏的恐惧令翎蛇眉头一动,点了头,“正是。”   那人一听那个名字都双股战战,看到了少年人身后模样更为标致的青年,又是一阵惊惧恍惚。   “两位、春城恐怕去不得。”   寻微问道:“为何?”   那人犹豫着不愿开口。   翎蛇笑容无害,疑惑道:“是心有顾虑吗?”   那双近似于蛇的眼睛让那人胆战心惊。咽了咽口水,谨慎地看了看寻微的脸,只能硬着头皮着说:“近日城中不太平,有好几个貌美的男男女女赤身裸。体死于非命……”   “他们说,”他眼神惊恐,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是有吃人的妖怪。” ────────────────── 第18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4:春城美人尸 ──────────────────   对于吃人的妖,那个被捉住问路的百姓就只敢提几句,剩下的咬死也不再开口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两人不要入城,见两人都不为所动,只好一边嗟叹一边脚步飞快地走了。   沿山而行这条线有所进展,无论城中有妖的传说是真是假,他们都要入一趟春城。   就是不为捉妖,跋涉千里也该短暂休息了。   曾经的富庶之地在某朝帝妃因故被废后就逐渐衰弱下来,城池不复当年,但坊巷依旧绵延铺展,满城飞花。   小城不会设镇邪幡,此地只有城门上悬着一道蒙尘的照妖镜,没有一丝玄气。   恢宏城墙内的百姓要比官道上稠密得多,世代相承的商铺都开着。   各处来往的百姓神色如常,但目光不敢在生人脸上停留太久,就像担心惹祸上身。   行经各处都是门庭寥落,街巷中宅院租赁便携价廉,寻微带着翎蛇在城南落了脚。   城中近几年皆是多出少进,短褂牙人看到两张惹眼的脸也不免心头犯嘀咕,识人经验让他直觉这二人来头不小,只得更加奉承讨好。   这二人对宅子要求不多,干净宜居便可,始终都是那个朱衣少年在交涉,看过雅间时,对方瞥了一眼庭院中将放未放的白玉兰便点了头。   另一位玉面公子不言不语,想来也没有多少意见,不过在牙人顺嘴提醒“入夜最好不要外出”时开口问了句此话何解。   那声音好听得跟含冰似的,牙人本已收了几锭银,并不犹豫就低声解惑道:“公子有所不知,春城眼下不太安生,夜里多生祸事。那些东西搅得城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挂了符篆和清铃。两位公子也要买个清铃避避才是……”   商贩摊上的清铃没有掺杂玄力,只能安心。   寻微点出对方提到的词:“那些东西?”   牙人讳莫如深地点点头,环顾四周,因为忧惧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这些东西让不少人都遭了罪了,两位公子切记不要落单才好。”   市侩的人说话都留三分余地,直到签了租契又被塞了银钱,才看出这两位异乡人是对蹊跷反常之事怀有兴致。   左右买卖已经做成,牙人把城中之事一一说了,这才躬身腆脸带着租契走了。   本地牙人熟悉东西南北街巷底细,知道的事要比一路走来探听到的那些细致得多。   春城在三个月前就有怪事发生,刚开始不过是坊间捕风捉影的谣言。   有人深夜未眠,听到女子夜啼,似怨似哀好不可怜,那位好事者开窗去看,却见青石街上哪有什么女子?是一张趴在窗前的尖细狐脸。   这样的故事追溯不到源头,就连是否真有此人都说不清,但深夜听见女子哭声一事却被不止一人撞见过。   妖精鬼怪捉弄人是常有的事,但愈演愈烈到了害人性命的程度,事态就不再可控了。   秋冬之时,山水空寂,第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出现在了清江画舫上,衣衫残破,血迹干涸,被无数起早挑担的百姓亲眼目睹。   那女子是春城的名伶,添妆台上曾引得全城人争相喝彩,无数纨绔为其一掷千金。   名伶凄惨的死状引得全城轰动,五脏六腑尽被啃食,让人根本无心再欣赏那张美艳的脸。   女尸身边,一缕赭红色的毛发已被血浸湿。   一场奸污命案找不出真凶无疾而终,这让闲适安乐的春城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   在此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命案,人们从这些血肉模糊的尸身里推断出了一个事实——   有吃人的妖。   所有流言中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十余人身死这件事却不容辩驳。   听说对此事焦头烂额的官家也曾请过道士高人,可是还没等到做法事,其中一个秀气的小道士就出了事,尸身赤。裸被挂在了城外的花树下,元阳已失,和名伶一样被开膛破肚吃光了肺腑。   经此一事,那群半吊子的道士连夜逃了。   与御祟山相隔千万里的春城四处求告无门,这些日子风声鹤唳。   世代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别无去处,到了播种锄地的春日也惴惴不安,往往还没入夜就紧锁门窗,然而这还是无法阻止命案的发生。   这样的情形下,进城的异乡人接受的注目便可以理解了。   入城那一刻,被寻微封入剑鞘的铜钱剑隐隐震颤,昭示此地必有邪祟,进入城内却没有一丝妖气。   白砖绿瓦之内生机勃勃,各处却灰暗沉寂,不见任何辞旧迎新的轻松喜气。   租赁的宅院被清扫干净,轻便的行囊放置妥当,宽敞厢房焕然一新,一人一蛇久违地在床榻上睡了一夜。   在睡梦中,寻微感受到了靠近的气息,无意识想要避让却被压进了怀里,意识朦胧地猜到小蛇还在怕冷,也就不再动了。   风餐露宿时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并不奇怪,只是翎蛇做人做蛇好像都抱得太紧了……   春夜漫长,睡熟的寻微还是翻过了身,缠绵的气息落在颈后,腰身落进桎梏,长发交缠整夜。   租赁的宅院外僻静无人,听说在二人进城的前几日才发生过命案,翌日他们就去了官衙。   终究是情势难测,就是春城的官府外都是门庭冷落。   现如今,有权有势的人家都让妻儿提前逃至城外了,知县一家也是如此。   那位父母官孑然一身待在城中,一听人来就上了公堂,见到寻微身上御祟山的蓝玉时,看对方的眼神宛如天神降世。   他手忙脚乱起身拜会,对妖异少年的将信将疑和坐以待毙的愁苦全部一扫而空,只求这位神仙般的道君快快救命。   通情达理的知县无有不应,匆忙命人小心引路,寻微和翎蛇顺利进了官衙侧院。   天气渐暖,陈放尸身的偏堂虽然阴凉,却还是溢出了腐臭腥气。   几日前死去的是个富商之子,听闻春城美人如云,特意前来纳妾,进城不足半月就被发现死在了新买的宅子里。   如今那些随行的仆从骇得不知该如何同老爷交代,能逃的已经逃了,签了奴契的就只能心如死灰地等待迎接富商的怒火。   而富商之子的尸体则还被放在官衙偏堂里,除去仵作,好几天都无人来看。   来时衙差已经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与了寻微听,态度殷切接近谨慎。   自从知晓了这两位外乡人的身份,他就不敢再过问两位大人是何容颜了,带路到了偏堂就躬身在门口等待,不敢打扰二人办案捉妖。   偏堂内窗口狭窄,左右吹着穿堂风,那具横死的尸身躺在地上,白布之下的头颅微微凹陷。   白布被风符揭起一角,已经出现青斑的男尸就映入视野,右耳连同半扇头颅被啃食干净,左边那半张脸轻微浮肿,能看得出生前养尊处优,样貌俊逸。   尸体没有穿衣,穿堂风变强后整面白布都被吹了起来,发黄的身体手脚细长,通身无痣皮肤光。裸,隐私处盖着麻布,暗红的腹部似乎还残存着干涸的……   寻微没有再看,听见一声轻响便回头去看,是翎蛇将窗扇推开了,也许是不太适应屋内的气味。   春风瞬间涌入,吹过少年被红线点缀的细辫,那是今早对方在床边求寻微编上的。   第二次做这件事,寻微已经渐渐习惯,得心应手。   一对上寻微的目光,翎蛇就走了过来,神情自若,“哥哥看完了?”   尸体致命伤已经看过了,残留的妖气早就散了,只留下兽类利齿的撕咬痕迹。   面容干瘪,中了媚术,大概还有被采补的虚空。   和衙差说得没有太多出入。   寻微点头,双指燃符探查死者身上遗留的气息。   符篆燃尽化作青烟,无法追踪留痕,需要再多的线索。   在他留意符纸动向时,翎蛇蹲身冷漠地看了一眼尸身,反手把白布盖了回去,一个法术吹散了重新聚起的腐臭。   再起身对上寻微的视线,他无害地弯了一下眼睛。   玄清铃摇过几遍清除了屋内的秽气,两人走到门前,还在等待的衙差立即拱手行礼。   他要带两位客人去前堂,寻微淡淡开口:“其余的遇害百姓皆已入棺下葬了么?”   衙差道:“并非如此,此案特殊,所有沾染妖邪的尸体都没有入土。偏堂只能存放半个月,再多的就在城郊的义庄了。”   几句交谈后,他听出了寻微的意图,难免有些惶恐:“此案的尸身皆在那里,只怕近来天热味大,尸身腐坏会污了两位道君的眼睛。”   春城百姓这几个月深受其害,面对妖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那衙差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劝了几句,见寻微去意已决,就马不停蹄禀明了知县。   知县当机立断下了官帖,以便两人在城中任何地方都畅行无阻。   坐落城郊的义庄依帖通行,进门之前寻微为翎蛇和自己施了摒息术,听着戴了面巾的差役恭恭敬敬地为他们解释那些尸身的来由。   此案中所有的尸体都陈列在一处,开始的那几具已经萎缩成干尸,越往后尸身的破损痕迹越新,勉强能分辨容貌,都是如出一辙的好身段。   这些人生来就没有不受人称赞的,如今却只靠着白布遮羞,血迹染红了草席。   再往前一个受害者是个文弱书生,因为进京赶考囊中羞涩,只得在城外的庙里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就被发现咬断了脖子,到如今尸身的颈椎都是断开的。   所有尸身都是赤身露体的,必要之处覆盖了麻布,欢好痕迹毫无遮盖,致命伤所在的位置不一,有个及冠的纨绔甚至是被采补而死。   女尸寻微没有多看,显然翎蛇没有那么多顾虑,在门边站了片刻,在寻微截取气息以罗盘为引的时候,就径直停步在了一具官家小姐的尸身前。   女尸五官已经腐烂,身体发乌,身上同样覆着麻布。   朱衣少年看了半天那具尸体,蹲身去碰对方被利爪洞穿的胸口。   寻微开口:“阿冶。”   翎蛇从那片腐坏的肉引出一缕赤绒,指腹碾了碾,抬眸望向寻微,“是三尾狐,哥哥。”   世间狐妖以尾数定境界,到了三尾,已经渡过了第二道命劫。   若是春城真有此难,死者恐怕会不计其数。   这只妖很自负,每次动手都不留妖气,却会堂而皇之留下昭告身份的东西。   所有尸身引出的妖气依旧稀薄,罗盘进入城内就会失灵,这也就意味着,作乱的妖没出过城。   它混迹在人群里,注视着人来人往,寻觅着下一个目标,也或许,这城中存在的淫。邪妖物根本不止一只。 ────────────────── 第18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5:哥哥摸我 ────────────────── 玄清铃摇过三声,方圆十里诸邪退散。 两人查验过尸身,被差役弯腰拱手送至府外,拒绝了后者牵马护送的好意,辗转进城已是黄昏,路过南北相通的坊市,各家各户都已门窗紧闭。 乘船横渡清江之际,勾栏瓦舍里婉转唱曲若隐若现,也因为气氛不安,寻欢作乐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县衙卷宗对连环食人案的记载不多,只知死者地位天差地别,不分官民,有时一夜之间出现两三具尸身,有时又一月毫无动静,作案不分时机,仿佛全凭心情,掀起满城风雨。 且采补奸.淫是否是一妖所为尚还未定。 生出三尾的狐妖极擅隐匿行迹,就是在案发之地能搜寻到的妖气依旧寥寥无几。 一旦入夜,春城就沦为死寂,仿佛一座空城,只有枝头开遍的桃花在夜色中徐徐飞扬。 在外奔波走访完了所有出现尸身的地方,回到布了结界的住处早已天色昏黑。 今日,两人去看过了那位富商之子的私宅,那位富商还未赶来,所剩无几的下人们也要逃了,就是出入私宅也无人阻拦。 厢房格局开阔,装饰极尽富贵,没有太多生活痕迹。 窗边桃花飘落如雨,堆满了那张浸透鲜血的黄梨桌。 桌边落了张画到一半的美人图,宣纸被打湿得看不出原貌,只能分辨一点粉衣边角。 案发地早已散尽妖气,罗盘追踪无定,事态仿佛没有转圜。 回程之时晚风拂面,城中被吹落的桃花拂过白衣,寻微道:“若是渡了两道命劫,凡人精血带来的助益会变得有限。” 翎蛇替他拂下肩头的桃花,闻言一笑,“那如果不是为了修行呢?” 从作案频率而言,狐妖对增长妖力的需求似乎没有对目标容貌的关注来得浓。 毕竟,比起是否完璧,对方更在乎的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对元阳与元阴的追求倒是其次。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但妖的想法总是难以预料。 寻微看了过来,虚心求教:“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青年的黑眸生得美丽雅致,抬眸看来时却清浅极了,翎蛇目不转睛地看着,答道:“或许是本性好淫,仗着此地天高路远,便胡作非为……” 他话音一停,想起那些血肉模糊、下.体脏污的尸体,又轻嘲地笑弯了眼,“不过做得太难看了,倒像是在寻仇报怨。既然光明正大留了痕迹,想必是不怕被人发现的。” 雁过留痕,需要多几条线索才能确认。 回到宅中后,寻微在案边掌了灯,低眉敛目,重新翻开了官衙的卷宗,目光掠过那些金体文,检查是否有遗漏之处,顺道对明日行程做出安排。 手背触感微凉,是化作了原形的翎蛇贴了过来。 蛇鳞在灯下呈现森白,一双蛇瞳绯红漂亮。 寻微翻过手心,以便对方上来。 长灯光晕幽微,白蛇乖乖顺着他的指尖爬了上来,头颅顶过那温凉的掌心,如血的眼眸舒服得微微竖起,很快将身体也缠了上来,蹭过了他的手指。 寻微改用了左手翻看卷宗,指腹摸了摸小蛇的头,在对方卷进掌心后就收拢了指尖,凉滑的鳞片入手,便偶尔安抚性地抚摸一下对方的身体。 官衙卷宗上略显潦草的记录早已倒背如流,白纸黑字梳理了冬春之际的所有命案。 名伶到道士,再到后来年龄不一的美人。 官家小姐,富商之子,赶考书生,船上商女…… 这些被害的人有何共同之处?为何足不出户也会被妖选中?为何渐渐即便命案发生在人群熙攘处,也无人察觉? 如果是说是趁欢好时作案,可并不是每个横死的人身上都有媚术残余。 因恐惧而死的人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这解释不通。 命案发生的间隔在逐渐缩短。 如果依照这种频率,那么下一次作乱的时间就是—— “哥哥……” 突然响起的声音格外暗哑,寻微收回思绪,这才意识到小蛇已经紧紧缠住了他的手,三角头颅搭在他的腕口,眼瞳红若滴血。 而他的指腹正压在对方的尾腹交界之处,滑腻白鳞之下发烫的石更物分明,已经不知摸了多久。 寻微指尖一滞,松开了手,指尖到脊背一路紧绷蔓延。 翎蛇重获自由,却仍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在他手上缠了一阵,然后才极为缓慢地从那只白皙的手上下来,修长的身体落在了桌案上,然后盘起来遮住了尾腹。 他抬起头,望着半天没动的寻微,对方秀丽的脸在烛火下仿佛生了热,没有发红,只是抿紧了唇瓣。 “抱歉……”青年嗓音压低。 “没关系的,哥哥。” 再开口时,翎蛇的声音不那么沙哑了,只是目光仍黏在青年情绪外露的脸上。 沉思时冒犯到小蛇的事令寻微陷入窘境,难得地体会了坐立难安。 他敛眸合上卷宗,稳住声线:“时候不早了,梳洗休息吧。” 说着去洗漱,他只是褪下了披身的外袍,在铜盆中洗净了双手。 两人回来后就沐浴过了,此刻披散的长发将将干透,灯盏中的蜡烛快要燃尽,似乎就只剩上榻入眠这一件事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声,直到目不斜视躺上床榻,寻微心中的窘迫才有所缓解。 在他看来,现在的小蛇和从前穿衣吃饭都要亲手教的蛇没有太多区别。 但这并不意味着寻微可以像今晚这样对待对方,那未免太过无礼。 主线中翎蛇是在第二次命劫后迎来了成年,就今晚而言,第二道命劫似乎也不会太远了…… 在思考间,化作人身的翎蛇上了榻,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厢房中的床榻很宽,被褥中散发着皂角气,侧睡在方寸之地的寻微听见了身后的呼吸。 不多时,光.裸的颈侧开始发凉,正被靠近嗅闻着。 寻微没有回头,“阿冶。” 被点名的蛇不再动了,冷凉的气息拂过寻微的颈窝,感受到他脊骨的紧绷,便手指抚过了他的乌发,一次一次梳顺发梢,犹如无害的温存。 “哥哥,睡吧。” 室内陷入寂静,寻微听着屋外风吹树梢的声响,清空思绪,用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入眠。 彻底沉入梦境之际,青年落入了熟悉的怀抱,密不透风,亲密无间。 温暖的皂角香里,雪白晃眼的后颈被蹭过,深深嗅闻,就连乌发也染上彼此的体温。 浅眠的人没被惊动,呼吸轻缓而平稳,直到有一刻脚踝被冷滑的鳞片蹭过,才无意识地收拢了腿,然后被蛇尾卷进了更深的怀抱。 纤细的手被牵住,细嫩指缝挤入了另一只手,掌心相扣。 “哥哥……” 低哑的腔调落进耳畔,让轻蹙的细眉渐渐抚平,体温相融,呼吸近在咫尺。 窗外风起,长夜之中正值春深。 到新一日的晨曦穿透雪山,山下这座古都从死寂中渐渐苏醒。 清江两岸杨柳摇曳,所有高墙院落中树木新芽渐绿,院中白色玉兰初绽,带了一夜露水。 寻微醒来时,翎蛇刚刚做好早膳。 红衣惹眼的少年没有束发,让那份锋芒毕露的昳丽都显得乖顺。 对方一如往常叫他哥哥,眉眼弯弯,神采奕奕,仿佛昨夜的事已经翻篇,或者说,并无不妥。 这无形之中减轻了寻微的僵硬。 他起身穿衣,梳洗结束为床边的翎蛇束发系上红绳,才抬手将自己的长发绑了起来。 发带缠过细白的小臂,被手指挑起勾紧,动作行云流水,顷刻完成。 待寻微放下手,翎蛇才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为他戴上蓝玉,手掌扶在他细窄的腰间,不到两秒就离开了。 温度适宜的早膳结束,又该开始今日的行程了。 寻微带翎蛇去探访了春城出过事的人家。 清江船上,城外花庄,甚至是南北闹市的招牌上,鲜血淋漓、诡艳不堪的尸体给城中百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这些死者很少是在家中遇害,有的是远行烧香,有的是寻花问柳,都是独自无人时,不是临时起意的掳掠。 所有案情必有前兆,探访那些人家也许能有所突破。 除了搬离春城或对此深以为耻的人家以外,其余出过命案的人家还沉浸在丧子丧女的哀痛中。 提及痛楚,家眷们纷纷掩面而泣,问不出更多的线索,就是死者故居也都被打扫过了,门窗紧闭,一片凋零。 一户人家认出寻微的身份,跪地央求说我儿枉死但求道君务必惩治妖邪。 寻微道:“此事是我本分。死者魂魄皆无损伤,我已为他们写过了往生符……” 于是那家人感激涕零又是一阵跪拜。 在对方热络张罗想要备礼的时候,寻微默默带着翎蛇退了出去。 接连探访过几户人家,得到的线索无法拼凑,只知死者生前的行踪大多是在城中。 女子们极少出门,只有必要采买才会现身,男子的行踪倒是不受限制,却也是离家不远,连横跨南北城的都少有。 被狐妖注意的契机是什么呢? 到了那位官家小姐的门户,许是从县衙听闻了风声,应门的小厮在通传后不久就殷殷切切请了二人进门。 那位辞官回乡的高官两鬓斑白,面颊凹陷,眼下青黑,常服穿得空荡,显然也没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 寻微要拜会这位高官,翎蛇跟在他身边,有样学样散漫拱了手,然而那位高官却语气疲惫地让二人起身。 “我已告老还乡,两位道君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正事要紧。” 他清楚两人的来意,不多时就将他们带至了女儿早已冷清的闺房,一路门庭萧条,小厮避让。 那位官家小姐生前是不喜外出的性子,房中多挂刺绣装饰,装潢文秀精致,一道轻纱之隔后是卧榻与衣柜。 出于避嫌,寻微目光没在轻纱之后停留太多,一面扫视屋内情形,一面听那位高官说起女儿生前之事。 提及爱女,高官肿胀的眼眶渐渐生出红丝,尚能维持理智,竭力事无巨细地回忆着对方从前的经历。 在高官的沉沉声线中,屋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一位身着杏裙的覆面女子出现在了门边。 高官看过对方一眼,没有过多的意外,示意对方的手势被对方湿着眼眶无视了。 主人家没有介绍的意思,寻微就不会多问,只面色平静听对方继续说起遇害的女儿。 依这位高官所说,他们一家是几年前举家回乡的。 因为中年丧妻,他对女儿更加爱重,衣食起居无不精细照看,侍奉在女儿身边的丫鬟仆役没有不尽心的,因为过分重视鲜少会让女儿外出。 “小女足不出户,也不曾有结交来往的密友,又如何能与人结怨?不说是私情,就是相会都不曾有过……” 那位高官声音逐渐沉重起来,缓了缓才躬身施礼道:“其中必有冤情,还请道君们务必明察秋毫,为小女讨个公道。” 窗外的粉白桃夭争相盛放,寻微收回落在上面的眸光,“敢问大人,春城中人都喜种桃花么?” 高官虽然心有疑虑,却仍客气答道:“此处以百花美人闻名,民间喜种各色花树,并非只有桃李。” 见青年白玉般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思,他也不由谨慎起来:“道君认为有何不妥吗?” 寻微没有表态,回眸看向翎蛇,对方正立在妆奁处,从绣毯夹缝中拾起了一个不起眼的锦囊。 “这是什么?”朱衣少年问了这一句。 高官也一时不知:“此物……?” 小巧的锦囊绣工繁琐,一眼就能看出与屋内刺绣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寻微回过视线,向为面色为难的高官询问道:“大人,近月以来,小姐身边侍奉的人现在何处?” 高官有问必答:“大多在其他院中。小女亡故后,都问不出究竟,后来我不喜人多,又发卖了一些。” 事发之前受害人可曾出府这种事已经被官衙主簿问了个透,寻微换了个问法:“不知城中近来可有什么节庆?” 在见过被掏心的女儿之后,高官心神大动,每日过得恍惚,被这样一问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而另一边,翎蛇自顾自地解开锦囊,从中倒出了几粒枣红色的花种,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又一阵微风拂过窗外的桃花,门边那位杏衣女子开口道:“是花朝节。” 她声泪俱下,摘下被打湿的面纱,露出一张丰盈明秀的脸,和那位肉身已腐的官家小姐骨相上有九分相似。 ——她们是双生胎。 ────────────────── 第183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6:是哥哥的话…… ────────────────── 一瞬之间沦为目光中心,杏衣女子捏紧了面纱,下定决定步入了室内。 “是花朝节,”她再次说道,声音难掩哽咽,“二月十五庆贺花朝,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赏花祈福,求花神娘娘庇佑。” 这确实是人潮如织的盛会了。 绣花锦囊连同花种被翎蛇交到了寻微手中,肌肤相触片刻即离。 寻微查看了那几粒深红的花种,眸光抬起,“可否告知,此物是?” 女子回道:“是……花神祭拜的馈仪。” 高官面色几变,看向自己的女儿:“什么?你们——” 女子跪了下去,泪如雨下望着父亲,“父亲爱重有加,我们从不敢违背教导。我与妹妹在外一切谨慎,行踪低调,旁人绝无察觉。” 顾忌着捉妖师在场,高官胸膛起伏几下终是没有发作,良久,勉强支撑的脊梁变得佝偻,无端又苍老了许多。 “罢了……” 寻微目光转向被侍女扶起的女子,问道:“两位姑娘都在二月十五出过门?” 女子垂泪道:“娆儿喜织绣,总缺水翠线,一年中除了乞巧花朝会有远来商船供货,寻常时候,春城之中实在无处求得了……” 她拭去泪水,望向这位道君的一刹那不免低眸,“花朝节人满为患,舍妹怕生,我便以拜花神的由头央求了乳母,替她去取回了水翠线。” 寻微收拢花种,看了过来,“只姑娘一人?” 那女子愣了一下,“我自知身份,还带了一位随行侍女,用了白纱覆面,不可能被人认出。” 寻微问:“那花朝会上可有异样之事?” “并未有何特殊,”女子茫然,回忆着那日经过,“和往年一样,都是人群往来,每人皆有馈仪。我买了水翠线,拜过花神便回府了,没有惊扰旁人。” 翎蛇一笑,“这春城每年的馈仪都是花种?” 此人气质上总有些说不出的邪性,杏衣女子缓缓摇头,谨慎道:“往年是簪花和茶果。这桃花种子生得圆润可爱,娆儿格外喜欢,说是很香。” 可绣花锦囊和花种是无味的。 寻微一时不语。 女子观察着他的神色,面色苍白下去,“敢问道君……这馈仪有问题?” 有问题的不是花种。 锦囊上无法探出任何妖气,寻微掐诀燃符,道:“可否给我一样令妹生前常用之物?” 女子不敢不应,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把碧绿玉梳交了过来,上面带了经年痕迹。 那片玉上残存的气息被玄力引渡,同锦囊分出的驳杂之气相融相斥,直到几张附着玄力的朱砂符纸燃尽,才有一层缥缈浓黑的气息逸散空中。 再然后,青金色的玄力一震,将最后那抹妖气收束成线,最终被一只素白的手封进罗盘,引得古铜指针转动不休。 那抹带腥的妖气让屋内众人一时惊恐,高官眼神凝重,下意识把最后的女儿护至身后。 杏衣女子也明白了是锦囊害了妹妹性命,眼泪成线滚落。 “是我害了娆儿。” 泪湿衣襟之际,她重新跪下来,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求道君们千万抓住妖邪,舍妹乃是无妄之灾,此事过错在我,小女子愿以命相偿,还此因果……” 高官脸色难看至极,“休得胡言!” 寻微收了罗盘,“此事非你之过,冤债有主,事中因果由妖来偿。” 女子只觉得被无形之力扶了起来,颊边还挂着泪,就听见了青年清冷的嗓音:“姑娘可曾记得是谁给了你馈仪?对方可曾看清你的样貌?” 一面之缘的人确实很难记清,她拧眉想了想,答道:“是位仪式中的女官,盖着珠帘,我们并未看清彼此样貌。” 隔着珠帘,肉眼确实难辨,但若对方是妖就不一定了。 花朝节的祭祀是在城南进行,那边多种桃李,依旧是大海捞针。 女子不知寻微心中所想,犹豫着问道:“道君,那位女官就是妖吗?” 可那分明就是女子啊…… 被素衣道君身边的少年紧盯着,她露怯收声,不敢再问。 寻微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对这对父女道:“烦请大人与姑娘约束府中下人,近日不可出门,此事还未结束。” 那些被发卖的下人未必会守口如瓶,这些天这座府邸中仆役更换,进进出出之间,这位大人有对爱若珍宝的双生女儿这件事也许早就走漏了风声。 眼下离城是来不及了,留在城中才有一线生机。 狐妖会放过错漏的猎物吗? 从那嗜血残暴的天性而言,只怕很难。 这位告老辞官的封大人曾经官至宰相,是厌倦尔虞我诈才归隐故乡,中年的丧女之痛已经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近来春城中人人自危,能逃则逃,在群芳倾颓的境况下,狐妖下次作案,封府是首当其冲。 在知晓真相之后,封氏父女心境如何尚且不论,神色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说但凭道君们吩咐。 他们看出两人之中是谁主事,对性子内敛的寻微很是信服,御祟山除妖的声名在外,无人会质疑。 于是寻微在封府布下了符篆和法器,又叮嘱了这对父女留意家丁,若无必要不可出门,仆役外出也不可独行。 完成这件事后,寻微和翎蛇去了封娴所说的花朝会地点,是在城南的花神像处。 当日桃花满枝,让百姓惊叹不绝,短暂从有妖作祟的惊恐中脱离出来。 时隔多日城南的痕迹早已被抹除了,两人走过了半片桃林,遍地桃花灼灼入目。 翎蛇刚开始会如常替寻微拂开落花,但进了桃林深处落花太多,便干脆牵住了青年浅蓝的衣角,共沐在桃花雨中。 脚步相合,青年是满目桃花中唯一的皎然,侧颜素净,皮肤莹透,仿佛能看清肌理之下的脉络。 光滑,细腻,勾人心魄,轻轻蹭过就会发红。 好像一咬就破。 世人皆道妖本性食人,每个日夜里,呼吸起伏紧紧相拥间,翎蛇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利齿总会病态般地发痒,想要撕咬,想要舔舐。 他并不想吃掉寻微,扭曲残忍的天性让他憎恨凡人,厌恶食人。 但是,是寻微的话,是哥哥的话,当然会有不同。 他要寻微。 最好是留下印记,咬痕,勒痕,亦或是吻痕,刻在所有地方。 牙尖咬下,最好痛苦与欢愉夹杂,这样才能铭记彼此。 刺破皮肤,涎水渗入,血液交融,永远不要分开。 生死交缠就好了。 让我成为他的,他也成我的,就好了…… 罗盘始终紊乱,寻微对行过数里一无所获这件事没有太过意外。 面对善于隐匿的二阶妖物,罗盘的作用本身就大打折扣。 察觉到忽视了身边的翎蛇,他正要收起罗盘,被牵住的衣角却一轻,然后右手就被牵住了。 因为蛇的体质,少年总是掌心冰凉,寻微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明媚的天光,对白日也要取暖这件事心存疑惑,却没再细想。 短暂的凝滞之后,他没有收回手,单手收了罗盘,听见了涛涛江水声。 远方楼阁中飘来三两声的琵琶音,混杂着时隐时现的柔情笑语,循声去看,只有一望无际的朱木勾栏,而岸边一排排桃花尽随流水。 春城中,桃花最盛之处并不止花神像周围。 被牵紧的右手在回过视线之前得以放松,寻微回眸,对上翎蛇猩红的眼睛。 外出的时候对方很少会露出原本的瞳色。 寻微抬手为他补齐了法术,问道:“累了吗?” 翎蛇用脸颊蹭了一下他将要收回的手,这才点头道:“累。” 今日事毕,确实该回去了。 后两日二人走遍了城南,在一些必要之处布下了收妖阵法,以防妖物再次作乱。 有的百姓已经听闻了捉妖师入城的风声,望向那两位外乡人的目光带着慎重,并不像之前那样满怀警惕草木皆兵了。 距离上次案发已过十日,那些家有美人的人家寝食难安,曾经的自豪全都演变成了恐惧,唯恐下一次会轮到自己,其余人家也时刻忧心殃及池鱼。 乾坤丝已经完全覆盖了关辖处,最可能沦为目标的几户人家也都贴符画阵过了,雪山之下的城池风雨欲来。 许是命劫将至,翎蛇在夜晚入眠总会不自觉化作原身,仿佛比从前还要怕冷。 寻微很难不知晓这一点,哪怕白日再累,半梦半醒间被鳞片蹭过的触感也不会是错觉,因为他发现了自己小腿上被缠出的青痕。 那是蛇尾长久贴合留下的。 小蛇的本体似乎真的长大了很多。 好在这样的情况近来不会再有,新的命案随时可能发生,他们这两日需要时刻为捉妖一事做准备。 寻微留下信物,让翎蛇待在城南护卫那几户可能出事的人家,自己则孤身去了城北的封府。 兵分两路,确保万无一失。 日升日落,三月桃花盛放枝头,高山雪水汩汩下流,沿着清江奔流入海。 自初次出事以来,春城满城戒备,白日时坐立难安,入夜之后就悄无声息。 月光黯淡得只剩下虚影,让雪山变得朦胧,而山下的千门万户无人掌灯。 夜静无人,只有吹过幽林的呜呜风声渐渐近了,卷起了一片落花。 高门府邸外亮着灯笼,三更天结束,守夜的小厮也打起了瞌睡。 春夜里的风忽远忽近,让灯笼轻微摆动,烛光暗了,一时间只有微风吹动窗纸的声音。 沙沙,沙沙,细碎的风声催人入眠,不太严实的窗框被吹得咯咯作响。 咯咯。 咯。 窗框有这么响吗?想来明日该命人入府…… 等等,门口哪来的窗户? 小厮瞬间惊醒过来,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 冷夜之中,原本若有似无的咯咯声变得尤为明显,甚至因为过分静谧被放大数倍。 他心头发毛,仓促左右环顾,没看见今晚和他一起守门的瘦猴,那小子生得细皮嫩肉,却总爱偷奸躲懒。 眼下共事的不见踪迹,小厮扭过头,看到了转角之外多出的影子。 惨白的月光下,那道长影模糊不清,窜动不止。 咯、咯。 咯。 古怪的声音也来源于那里。 小厮心下嘀咕着,干脆打着灯笼拖着步子往长廊尽头走。 月光越来越淡了,整条走廊渐渐黑透,成排的廊柱像瘦条条的鬼影。 灯笼勉强能视物,小厮走到转角,距离那道一直在动的影子越来越近。 一个浑身赤.裸的人背对着他,长发及腰,弱柳扶风,低头弯头不知在做什么,那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地上的影子也在晃,又从这道娉婷的瘦影里无端多出什么,一道,两道,三道…… 在这样黑灯瞎火的夜里,连野猫都在发春,猝然看到一片白花花的风情,那小厮看直了眼,根本顾不上什么影子,想也没想就提高灯笼想再看清一些,耳边绵绵不绝的咯咯声停了下来。 不着片.缕的美人动了一下,这一刹那,小厮终于看清了对方一直捧着的东西—— 是一颗连皮带骨、被啃到一半的人头。 在他目眦尽裂的目光下,“美人”缓缓转过了脸,露出一张尖嘴沾血的狐脸。 一声惊叫刺破长空—— 所有暗处的乾坤丝被牵动,玄清铃顷刻之间发出空澈响音。 凉亭里的寻微应声而动,翻腕收紧乾坤丝,瞬间抽剑追出,飞至庭院却见那只三尾红狐已经纵身一跃,闪电般冲出了还未形成的锁妖阵法。 寻微当即踏步追上,在他身后,宅中阵法全部启动,将骚动起来的封府护得堡垒周全。 被阵法惊动的狐妖逃得极快,火红的身子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寻微眉目含霜,足不点地掠身直追,所过之处连一丝尘土都不曾惊动,一时之间凄冷夜风中只有脚步迅疾踏过砖瓦的轻响。 道袍鼓动,铜钱剑在黑暗中绽放冷光,红线即刻收束,让那二阶妖物如临大敌,疾身逃远。 春城中南北坊市相通,狐妖却对此地极为熟悉,杀机近在眼前就会凭着地势之差闪身躲开,逃进深巷或是民窄,并不顾忌引发动乱,显然很懂如何让捉妖师束手束脚。 风声过耳,寻微又一次在街口被甩开,那只三尾狐跳进了巷子深处。 寻微瞬息出了窄巷,却没在黑夜中发现那妖物的行踪,当即掐诀感知异象径直掠远。 长街之中空无一人,远处只有一道迅疾独影。 寻微掠步而上,长剑翻转间,那人已然闻声回头。 凌空而下的长剑骤止,流淌出的剑光无声湮灭。 寻微蹙眉:“丰旻?” ────────────────── 第184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7:哥哥的未婚夫又来了 ────────────────── 在捉妖时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就那刹那的功夫,残留的妖气也消散一空。 狐妖逃了。 即便有紫玉捉妖师加入追查,也无法改变这一既定事实。 四更天过半,从灯火通明的封府处理完后续事宜离开,再回到城南的宅院时早已是夜半深宵。 听话待在城南的翎蛇已经听到了城北的异动,此刻正站在私宅门口,门口灯笼撒下暖色火光,映亮了那张朝气而妖冶的脸。 看到寻微的第一时间,他就牵起了嘴角,接着,另一片同色的道袍进入视野,笑意不太明显地冷了几分。 等青年走到门边,翎蛇笑意乖顺,“哥哥回来了。” 他眼神转向另一人,“丰道君也在。” 言语很是得体,但失去伪装的赤瞳却诉说了相反的态度。 丰旻看在眼底,心中的厌恶不逞多让。 三人前后进了宅院,快到五更拂晓将至,便就近在庭院里的石桌边议事。 翎蛇自然地坐在了寻微身边,熟练地烧水热茶,落后一步的丰旻冷冷看了这只妖一眼,在寻微对面落座了。 灯火阑珊,几人坐在微光里,捉妖渡鬼忙了大半夜,寻微现在才稍有闲暇看向丰旻。 “你怎会来春城?” 丰旻把剑放在了桌上,板着脸回视他,“我在平滦城等了你们半个月,听人说了春城的事。” 寻微没料对方会这么快就从御祟山往返而来,他和翎蛇抵达春城统共也不过半个月。 看出青年墨眸中的讶然,丰旻脸色又忍不住变差,却没有在这件事上追究,“现在春城之外也人心惶惶。我听他们说起城中有捉妖师,料想是你,就入夜进城了,一进来就跟着妖气找到了城北。” 后面的事二人都知道,是遇到了追妖而出的寻微。 交谈之际,翎蛇冲泡了第一盏茶,不甚走心道:“真是巧合得过分。” 雾气袅袅的茶盏推到寻微面前,里面是微波阵阵的淡茶,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哥哥先暖暖身子。” 寻微对茶叶多少没有偏好,无言地接过了,翎蛇这才重新倒了一杯给丰旻,“丰道君请。” 虚情假意的笑让人没心情欣赏,丰旻看也不看,接过茶就搁到了一边。 夜风轻拂过沾染夜露的衣摆,寻微浅饮了一口热茶,没有多少茶苦,身体渐渐回暖。 既然已经到了春城,此妖不得不除。 他放下茶盏,将入城这些日子查到的事则要对丰旻说了。 白瓷衬得细瘦的指尖十分光洁,丰旻难免多看了几眼,听见对方说出了三尾狐妖的真身,霎时就皱了眉。 “到了二阶的妖你一个蓝玉当然应付不来,为何不向御祟山传讯?” 寻微垂眸饮茶,没有回应。 丰旻莫名从对方冷淡的态度看出了不赞同,料想对方向来高傲当然是不屑弯腰的,也就不在这件事上追问了。 左右多了个紫玉,总不至于让妖逃了。 冷场过后,丰旻道:“那狐妖今夜既然来了,必是知道了封家仅剩的那个小姐。它过不了你的结界,就吃个人取代身份,靠着死人的脸皮混淆视听,妖当真是狡诈无比。” 如果不是被打断,那只妖只怕已经钻了结界的空子得手了。 现在说这些已于事无补,除了填补漏洞提高警惕外别无他用。 而一边的翎蛇像是听不出丰旻的讽刺,低头喝完了茶,无害一笑,“正是呢,都像凡人一样了。” 丰旻眼皮跳了跳,攥住了茶盏。 寻微没在这件事上发表见解,只道:“罹难之人家中皆种桃李,狐妖是从窗而入,依靠媚术蛊惑凡人意志。” 白日里混迹人群寻觅目标,留下附带妖力的标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展开狩猎。 或是临时起意,或是早有预谋,都凭心而动。 今夜打草惊蛇,下次再要抓住狐妖只怕更费功夫。 桃花这条线索没有作废,哪怕希望渺茫大海捞针也要一试。 城南那几家日夜心悸的人家要守,封府那边也不可放低警惕。 狐妖随心所欲,欺男霸女的是否是同一只还未可知,城中需要加固布防,至于寻辨妖气仍要从长计议。 几人简单商议了对策,穿过庭院的微风已经带上寒意,拂晓以前热气散尽,等到事情谈完,寻微刚好喝完手中的茶。 翎蛇接过他手里的瓷盏,柔声道:“哥哥一连几日不眠不休,不如在天亮前上榻歇歇?我在厨下烧了热水。” 寻微抬眸望了一眼天色,玉兰树枝叶舒展白花生枝,掩映着远天还未升起的微光。 他同意了这件事,让丰旻在宅中找间厢房住下,一切自便,然后就整理衣衫起身往室内走。 微风掀过了青年冰色的袍角,发出轻柔的响声混在檐下新挂的铜铃脆响里,宁静至极。 翎蛇气定神闲丢下一句“失陪了”,便起身追了上去,笑着对寻微说灶下贴了火符水还没冷。 两人又并肩往一处去,丰旻没来由地觉得碍眼,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刹那间,又麻又苦的腥味窜过喉管,他脸色绿了绿,险些维持不住公子风度要吐出来。 然而悠悠晨风拂面,他还是把那口无毒胜有毒的茶咽了下去,那一刻表情简直异彩纷呈。 “贱、妖。”他咬牙切齿。 这位既定的未来山主初次说粗话是何感受,恐怕只有那一树的白玉兰才知道了。 沐浴之后,寻微上榻睡过一觉,再次醒来时看见了靠在床头看书的翎蛇。 对方听见声音就回过头来,“哥哥醒了?” 寻微撑起身体,乌发如绸尽数垂于肩后,“怎么不睡?” 翎蛇替他理顺微乱的发尾,“我怕吵醒哥哥。” 寻微摇头说了句“不会”,披衣起身之际,闻到了极淡的皂角香,是对方在短暂时间里新洗过一遍了。 他理好衣襟,翎蛇便动作自然地为他系衣带,寻微顿了顿,婉拒了这件事,自己穿戴整齐了。 翎蛇没有强求,淡淡说道:“丰道君一大早就出门了。” 丰旻说过今日要去城北官衙,寻微对此没有异议,颔首之后并不多问。 一人一蛇如常用过早饭,随后就并肩出了门。 一行人分开两地各司其职,城中的结界加速得以完善,家家户户渐渐挂上了蕴含玄气的铜铃,驱散妖邪的作用有限,却都牵引着一缕乾坤丝。 遍访桃花需要捉妖师的玄力感应,这不免需要同行。 顾及到城中布置对妖的束缚,寻微对翎蛇提过让对方待在宅中的事,被对方以只想待在他身边的直白理由回绝了。 “哥哥,我不会有事的。”翎蛇如是说,仿佛天生自信。 在渡过第一道命劫后,妖确实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捉妖师的玄气,可长久置身于收妖结界中并不利于对方修炼。 但翎蛇执意如此,始终如一地不爱独处,寻微只好不再阻拦了。 于是最后变成了三人同行。 丰旻面色如水应下了这个安排,吝啬给妖分去眼神,出行时总是抱剑走在最前方。 翎蛇对旁人的看法视若不见,还和以前出行时一样与寻微并肩,看向青年时总是眉眼带笑。 他把话说得极为漂亮:“哥哥,丰道君捉妖心切,了无牵挂,当真是天骄风范啊。” 诸如此类的话出现过两次,哪怕极有分寸,但再迟钝的人也该听出其中相反的意思了,大概是在讽刺对方目下无尘。 妖与捉妖师之间难以和睦共处,两人脾性不合,互不顺眼,这一点寻微早有预见。 好在二人虽然剑拔弩张,总是一人冷嘲热讽一人含沙射影,但只要各自分开,就尚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然而在发现翎蛇牵过一次寻微的衣角之后,丰旻眉头一紧,就不再目中无人万事无牵挂了。 他挤在了寻微的另一边,对上对方询问的眼神时,旁敲侧击指点他不可失了分寸,咬牙道记住人妖有别主仆有序。 最后一句让翎蛇听笑了,却不否认。 两日时间探完了花神庙在内的所有桃花林。 所有百姓一听说扬名天下的丰旻公子来了,无不信服,有问必答,跪求一定要抓住妖邪还春城安宁。 丰旻在外风度翩翩,对和百姓打交道这种事驾轻就熟,自是一一应下。 借着这份远扬的美名,查探桃花种的事很快有了眉目。 当日的馈仪是城中花行置备的,用的是旧年储备的桃种,而绣花锦囊也是水乡商船上的绣娘提前制好的,最后由花神女官亲手封存。 每年的花神女官并不同一,三十六位女官,有一部分是聘请的道士,剩下的则是民间挑取,要的是家世清白的俏女子。 可惜女官名册已被意外焚毁,女官们的面容仅凭记忆很难记全,更妄论是盖了珠帘。 花行的人绞尽脑汁凑了二十余人的名字,把名册奉到几位道君面前,却都是源自排查过的人家,其中也有遇害者。 而当主事看过几眼这本册子,“戏班来的是班主的女儿?” 底下人都在应是。 寻微看穿主事一瞬间的犹豫,问道:“有何不妥?” 眼下能救命的捉妖师发话,主事当然不能不应,只是纳闷道:“当日人多事杂,小人不敢大意,一直站在祭台边上,旁边那个女官身段与嗓子都好极了,小人瞧着,都以为是戏班唱曲的。” 说来冒犯,那位戏班主人的爱女着实声如洪钟,断不可能有此名嗓。 就算身段样貌一致,其他的也不可能装得出来。 清江江水翻卷桃花的景象重现脑海,寻微想起了江水对岸高低错落的秦楼楚馆,眉心渐渐收拢。 花行中的人都对花深有造诣,一人小心翼翼把那几颗桃花种递还给丰旻公子,殷勤道:“若论这桃花,今年着实开得惹眼,道君您瞧瞧城南城北,就没有不好的!春城以花闻名,城中哪里没有开遍呐?就是烟花之地都……咳!” 他自知失言匆匆打了嘴,又一阵陪笑,却听见了旁边的一句追问:“都如何?” 一句问话,让君子德行的丰旻公子和那个红衣耀目的少年都正眼看了过来。 陡然被几道目光盯着,那人背上出了汗,打了个趄趔:“都、都开得极妙,那是最早开花的一批了……” 狐妖化人要想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可供选择的角色当然很多,但最初死去的却是一位出身戏班名动一方的伶人。 名伶之死,是否有所暗示? 三人去了城北戏班,此地的勾栏瓦舍烟花巷柳都建在一处。 在人人入夜闭户的现状下,所有花楼都生意惨淡,白日里门窗半开半闭,偶尔晃过几张神色恹恹的芙蓉面,二楼上则不时传来女子的轻笑声。 柳巷深处的戏班还对外营业,只是戏班主人早就举家逃去了别处,那位“爱女”自是无法追查了。 园子里只剩下一个耳背的老管事,疏于管教,台上的唱曲都有气无力。 园子里光线昏沉,戏台边桃花满地,遗留的妖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狐妖来过这里。 凭空写出的寻息符瞬间无火自燃,很快闪去了戏园外,待寻微追出,巷尾就只有玄力化作的丝缕青烟了。 从纷纷扬扬的桃花中,一切符咒不足一刻就燃尽,仿佛预示妖邪未退。 寻微稳住罗盘暴动的指针,快步走向青石巷口。 白天寻欢作乐的人寥寥可数,迎面暖风带着瓣瓣桃花,有一瞬间铜线指针变得极乱,伴随着一丝花酒气。 楼阁之上窗扉开着,间或流出了古筝拨弦的响声。 寻微抬起视线。 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正倚在窗上,慵懒地摇着团扇,被底下醉酒行人的一声声“绮娘”叫得掩面一笑,起身进屋了。 花酒气消失了。 由始至终没有一丝妖气流淌。 罗盘指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全无异常,除了巷口聚集的醉酒纨绔渐渐散开以外。 寻微看过一眼那扇无人的窗口,视线偏移,看到了“花柳楼”的烫金牌匾。 转身之际,他险些撞到追来的翎蛇,被对方及时扶住了腰脊,“哥哥?” 寻微掐诀探了妖气,一无所获。 长巷中桃花漫卷,翎蛇没有收回手,替他摘去了发间的桃花。 好不容易从老管事的赞扬里脱身,丰旻看到这一幕脸都黑了。 烟花之地生意惨淡,多数楼阁歇业都不开,那栋“花柳楼”同样是停业状态,一切仿佛并无不妥。 回到宅院时又是深夜,三人一如往常该各自回房,丰旻却站在原地不动。 离开戏园之后,他的表情一直不太好看,现当下一只手指着翎蛇,眉头紧锁地看着寻微,“这宅子这么大,你就非要每日和他住一起?” 这是早就讨论过的事,寻微道:“此事似乎与你无关。” 翎蛇也微微一笑,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微沉的丰旻,“丰道君不也和妖宠同床共枕吗?难道有什么不对?” ────────────────── 第185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8:“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吧” ────────────────── 再次提起妖奴暖床的事,丰旻额上冒出青筋,却只是看向背对灯火的寻微,“此事我早前与你说过了……” 寻微颔首,“我知晓。” 波澜不惊的语气奇异地安抚到了丰旻,他不再旧事重提,“我还有话同你说。” 让人回避的态度很坚决,考虑到对方从御祟山快速返程是有要事,寻微沉默过后,还是将目光转向翎蛇,轻声让对方先回去休息。 翎蛇一静,乖巧地笑了笑,“我会等哥哥的。” 表现得善解人意,但笑容在转身之际就渐渐消失了。 翎蛇离开,只剩下两个关系不亲不疏的捉妖师四目相对。 丰旻对上寻微疏离的视线,率先说:“我从御祟山带了丹药和符篆,你分去一半。” “多谢,不必。” 就算知道了对方的性子冷,丰旻还是被这句毫不犹豫的回绝堵得不上不下,所幸他本意也不是为了这个,很快调节过来。 “非要这样干站着?”他问。 长夜的风不时刮过袍角,两人沿着回廊往避风的方向走。 沉默过后,丰旻道:“此番回山我想过你的话。捉妖师行走四方,遇到的妖物只会千奇百怪,多少恶事都令人齿冷。这些年,我遇见的只有妖鬼行恶,从无向善,难免先入为主心有狭隘。” 这近似剖白的话让寻微看了过来,颇感意外。 丰旻看向一步之遥的人,“这世间或许也有未曾作恶的妖鬼,只是数目少得可怜,何况,你怎知披着人皮的精怪是善是恶?” 檐下铜铃又发出玎珰轻响,寻微顺手补全结界,这才答道:“凡事皆论行止,而非出身,妖也是天道生灵,与人没有高低。” 捉妖师的目力能在昏暗中也看清彼此的神情,分明是少有的心平气和的时刻,丰旻看着那张莹白淡漠的脸,却突然移开了视线。 隔了一阵,他又说:“但你该知道你是捉妖师,与妖之间总该有些界限。” 一条品相好些的蛇而已,还要日夜养在身边多久? 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丰旻清楚会败气氛。 而那句提醒也确实出自真心。 捉妖师和妖需要保持距离,这一点寻微不可否认。 哪怕在相处时收敛了玄气,也会对即将渡劫的妖造成影响。 这两夜翎蛇的本体缠得很紧,在梦境过渡的间隙,寻微会模糊看见腿间闪光的白鳞,相贴的拥抱却紧密无间,微凉的气息不时拂过脖颈和面颊,一直持续到清晨醒来。 对方是否清醒并未可知。 城中的收妖阵还是对小蛇造成了影响,两位捉妖师的玄气也是诱因,这才让对方状态不安,妖力躁动。 出于小蛇的状态考虑,需要尽快结束此案,以及保持距离。 交谈结束,寻微回到房间,翎蛇正坐在床上,穿着里衣为他暖榻。 以前等待他沐浴的时候,对方也总这样做,虽然以对方的体质能够带来的热度接近于无,但这份心意足够可贵。 翎蛇仰头看他,赤瞳晶亮,“哥哥去了好久。” 他从容地下了床,为身形瘦削的青年脱下外衣,状若好奇,“他和哥哥说了什么?” 哪怕那些隔音结界形同虚设,但他还是要亲耳听寻微说。 但寻微只是摇头,“没什么。” 翎蛇笑意一僵。 寥寥几句的对话确实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梳洗结束后,寻微解散长发上了榻。 在灯盏熄灭后,身边的被褥微微一陷,翎蛇抚摸着他的头发,询问道:“今晚我能抱着哥哥睡吗?” 春夜里静得连风扬微尘的声音都能听见,多此一问没收到回应。 但很快,翎蛇掌心的长发轻轻一动,是寻微回过了身。 于是翎蛇揽住了那节细腰,由腰侧到尾椎然后收紧手臂,俯首埋进青年柔白颈窝的时候,呼吸发颤,近乎喟叹。 “不要推开我,哥哥……” 可怜的嗓音带着对体热的渴求,直到翎蛇冰凉的面颊蹭上了脖子,寻微才偏开了脸,“……阿冶,快睡。” 腰上的禁锢收得很紧,翎蛇紧贴着他的脖颈不动,听话地睡了。 然后寻微又做了一夜被白蛇缠身的梦。 或许不止是梦。 新一日出门之前,寻微叮嘱翎蛇留在宅中,结界能尽可能削减阵法对小蛇的影响。 翎蛇笑意微敛,显然不明白已经说好的事为什么又有波折,但还是应下了这项安排。 摆脱了那个碍眼的妖,丰旻乐见其成,当然不会说什么。 本朝律法,三品以上的城池每年入春都应送淑女入京。春城因为今年的妖祸迟迟未送出,眼看春日过半,知县早已如坐针毡,早就向捉妖师们提过这件事。 定好的日子不可更改,哪怕才出过人命没几日,也必须将选好的淑女送出了。 那位既定的入京淑女也在保护之列,容貌与德行都是远近闻名,在人选公布之前就始终闭门不出,半个多月的明哲保身,却难保不会在出城之日横生枝节。 夜入封府也要劫人的妖物会就此罢手吗? 城外的阵法一直寂然不动,狐妖没有出城。 将美人尸悬于闹市,对方要的不只有妖力和精血。 还有满城风雨。 丰旻在那座达官贵人的府邸外加固了结界,收获了感恩戴德的谢意,和寻微回府之时,他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等在门口的翎蛇。 对方惯会以各种手段博取怜悯,招数拙劣却十分奏效,果然不过两日对方就再次与他们同行了。 丰旻深以为恨,却只能咬牙认了。 好在寻微还不至于被迷惑到忘记提醒的地步,很少会让那条蛇近他二人的身。 也可能只是在外收敛了。 只是丰旻不会愿意接受这个可能,那会让他想杀了那条蛇。 很少有第一眼就让他厌恶的东西了。 每年淑女入京都是全城相送,为了寄托祈愿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而淑女车队出了春城到下一个的人烟密集处少说也要百里,就是贴了龙马符也要个半日时间,行程安危亟待保障。 除此之外,清江之上狐妖留痕过的那片花街还要再探。 这次到春城后,丰旻变得通情达理了许多,商议案情时两人气氛还算融洽。 寻微剖析道:“淑女出城那日必定百姓云集,鱼龙混杂,狐妖若心有不甘,当日必会有所行动。” 丰旻坐在对面,“在车队走出春城范围之前,我会留意着。那妖随心所欲,必要之处皆不可掉以轻心。” 寻微言简意赅:“我会去趟花街。” 即使后来有丰旻的再次确认,可那天的异样终究令人在意。 近来有捉妖师坐镇,城中百姓渐渐放宽了心,坊市重开,所有地带总要再亲自探查一次才算安心。 丰旻没有反对寻微的决定,审慎些总归没错。 城中的二阶狐妖由他一人对付就已足够,要是此外还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帮凶,寻微也能够处理了。 这几日,丰旻察觉到两人在行事思路上颇为契合,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也不算难以接受,只要没有多余的东西前来碍眼。 这位少公子绷着脸在想什么,寻微一概不理,议事结束刚好在斟茶,便顺手为对方斟了一盏。 茶水流淌雾气弥散,他将白瓷茶盏推到对方身前,收手落座,眉清骨秀,玉质天成。 看到带着泓光的茶水,丰旻表情奇异地扭曲了一下,被寻微奇怪地看过一眼,才勉强稳住了神色。 等到水凉一些,他才清空思绪端来喝了,送进口中只有微苦的茶香。 寻微一向浅尝辄止,早已放下茶盏,听见虚掩的门扉被叩响,是一身朱衣的翎蛇找来了。 在向翎蛇委婉提过命劫将至、一切都需谨慎之后,对方认可了这一说法,同意不会牵扯太多外界之事,却不同意和他分开。 即使对凡人奉行的认知一清二楚,但小蛇似乎坚持认为独处等同于被抛弃。 寻微对此感到无奈,幸好对方答应了在外远离捉妖师这件事,仿佛任何时候都会乖乖听话。 现下已经月上柳梢,翎蛇是来提醒寻微回房梳洗的,说水已烧好,连弥补晚饭不足的粟米粥都煮了。 “哥哥饿了可以吃一些,”少年考虑周全,目光移到丰旻由晴转阴的脸上,笑意歉意,“买的山药不够了,我只做了哥哥的,还请丰道君多多担待了。” 每一声“哥哥”总带着难以言喻的柔情,丰旻心里越发烦躁。 他对这条蛇过手的东西不会有半分懈怠,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好说,我怎么会怪罪一只妖呢?” 视线相对,他心道,早晚把这东西剥皮抽筋。 翎蛇看出他的杀意,只是勾唇一笑,对走近的寻微无辜感慨:“哥哥,丰道君好大度啊。” 寻微听出小蛇语气的别有深意,却不清楚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颔首算作回应,回头同丰旻说过告辞就和翎蛇离开了。 一人一蛇在夜里还是睡在一起,答应过不再接触玄气的翎蛇会化作原形蜷在枕边,不再贸然贴过来。 但无论是人身还是蛇身,到了晨起时分结果都没有太大差异。 看见腰间红痕的时候,寻微知道又被蛇缠了一夜。 在定下计划后,淑女入京的日子接踵而至,在送行前夕,城中院有桃树的人家都被探查过了,没有一处异样。 桃木驱邪却与妖物沾染关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样。 寻微和丰旻避人耳目,造访了那位待嫁淑女所在的人家,检查结界完成最后的准备。 因为是捉妖的行程,翎蛇站在了府外的长街处等待。 从日渐西斜到月出东山,在如水月华铺满青石板时,他才又一次看向府邸的方向。 清风徐徐,夹带了一抹极其细微的昙花幽香。 书香门第的宅院幽深,设下结界,又留下了几张附带紫色玄力的护身符,确保了此次入京一切无虞。 这户人家对两位模样标致的捉妖师何止是感恩戴德,行跪拜之礼被客气拒绝之后,便弯腰一路相送生怕怠慢,又说了许多引经据典的感激之词。 寻微对过分的热络敬谢不敏,丰旻倒是云淡风轻,以“在外捉妖但行好事不问得失”的理由回绝了那对固执好客的夫妻。 薄礼是拒绝了,但两人还是被各自塞了一块上好的朱砂墨锭才得以脱身。 盛情难却之下,这是一份能被接受且物尽其用的礼物了。 月照深宅,两人在院外辞别了送行的夫妻,默不作声往对面沉黑的大门走去。 远山雀鸣,檐下一排灯笼光线明亮,衬得青年眉目清冷,仿佛连身上千篇一律的捉妖师蓝玉都流转成了冰色。 脚步错落而静谧,丰旻转头看过几眼寻微手中那块朱砂墨锭,久久不语。 文人赠墨是世态常情,但不知有意无意,这对文人夫妻从书房中选出的是一副成对墨。 凡间赠礼,唯有对有情人才成对相赠,佳偶们以此为情趣,各执其一,寓意以墨言情。 犹豫过后,丰旻终是开口:“你可知这墨有何含义?” 寻微不语。 丰旻固执地盯着他,“他们以为我们有情。” 寻微语气无波:“只是寻常墨锭而已。” 廊外的灯笼投下一片暖意,光影朦胧中,青年的侧脸冷静而美丽,似乎任何时候都置身事外。 这样的漠然往往显得无情。 此人性格如此,丰旻不是不知道,甚至知道得比以往还要深刻。 在父亲临终前,他对寻微的印象是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同门,顶着天命捉妖师的名头却终日不问俗事,师门上下无人会记得。 说不出是哪一日,他回山于堂上抬头,才惊觉被父亲百般提携的人是那样一张毫无作用却过目难忘的脸。 两人之间的来往也仅限于此了,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但在山主离世、婚约公布之后,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毫无私交的漂亮同门变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带有羞辱性质的“未婚妻”,居心叵测到就算设计嫁给他也要在御祟山占有一席之地,冷心薄情到对恩师旧友漠不关心一去三载,却总对那些天生低贱的妖施以多余的善心。 直到此次重逢,二人共同领命收鬼捉妖,由望江城到御祟山,祈州到春城,无论是水火不容还是和平相处,都让丰旻意识到自己对寻微的了解太过浅薄。 所幸这份浅薄可以有很长时间来填补,他对此并不感到排斥…… 彼此无言间,深宅大门渐渐临近。 丰旻转眸看向寻微,终于开口:“此番下山,长老们已经提及我父亲的遗命了,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 跨门而出,抱着一捧昙花的翎蛇也恰好出现在巷口。 “寻微,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吧。” ────────────────── 第186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19:不要和别人成亲 ────────────────── 一句提议让春夜的风有片刻静止。 巷口的翎蛇遽然停步,神情笼在高树的阴影里,怀里那捧白昙滴落了带着妖气的夜露。 寻微脚步顿在原地。 屋檐上月光如银,青年的目光转回丰旻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古怪的注目让丰旻难得不太自在,稳住声音:“我们一直有婚约,不是吗?” 不被承认的婚约名存实亡。 收案前夜谈及这件事不是明智之举,但婚约一事迟早需要有个了断。 短暂无言过后,寻微说道:“这件事我早该和你说的,丰旻。” 丰旻面色稍霁,“此事现在说也为时不晚。” 寻微平静地看着他,“那一纸婚约是山主之意,你我之间并无情愫,奉命行事只是彼此折磨。婚契未下,待回到山中,我会跪请各位长老取消婚约。” 从第一句话落下丰旻的表情就开始变了,听到最后甚至是状况之外般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不是费尽心思才求来的这桩婚事吗?为什么现在又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他表情冷了下去,不死心地靠近追问:“你要取消婚约?寻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寻微把朱砂墨锭放进储物袋,递到丰旻面前,“相互折磨不如各自相安,不必死守山主遗命。承诺山主的事我会做到,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罢。” 气火攻心的丰旻顾不上细究这话的细枝末节,没接那块墨锭,紧盯着那张冷情的脸,“好,好得很,寻微。” “这可是你说的。” 成对的朱砂墨掷地四分五裂,玄气外溢将那几块青砖砸出痕迹。 寻微蹙了眉。 丰旻一脸煞气甩袖离去。 随手展开的隔音结界散开,几息后,一片朱色衣摆映入眼帘。 “哥哥……” 对上寻微投来的目光,翎蛇神色自若,“要回去了吗?” 新折的昙花被送到寻微面前,花瓣细长初绽,以妖力维持着新鲜,上面夜露晶莹。 翎蛇一眼也没看地上的残局,在寻微接过这捧可供入药的花后,就顺理成章地牵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对两位捉妖师的争执只字不提,仿佛根本不知情。 寻微抬手用收纳符清理了残局,这才抬步和翎蛇离开了。 他们在府外驻足的时间不长,没有引来这户明日嫁女的人家的注目,在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中雪上加霜。 回到宅院已是深夜,庭中落花无声,所有厢房一片昏黑,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丰旻的去向无需关心,颜面有失的怒火需要消解,而对方也不是会因为气性耽误正事的人。 寻微并不担心明日的计划。 翎蛇好像一整夜都兴致不高,但笑容倒是一如往常。 种进沙土里的白昙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恢复生机,花卉舒展。 二人休息的时候已过三更,翎蛇今夜是以人身上榻,没得到阻拦却没和往常一样表露出开心,落在寻微颈边的气息很凉,“那个人又惹哥哥生气了吗?” 这次连名讳都懒得提。 脸颊贴上青年细白的后颈,他又道:“我好不喜欢他。” 寻微一时没接话,直到感觉后颈的皮肤被反复蹭过才稍微挪了一下,然而还是没能避开对方对体温的汲取。 他只能无视这一点,放缓声音:“此事非他之过。” 翎蛇如常般抱住了他的腰,嗓音甜腻,却令人不寒而栗:“哥哥还在为他说话?” 小蛇对丰旻的反感由来已久,但在那件事上丰旻确实无辜,履行婚约是对方需要继承的父亲遗命。 寻微沉默片刻,还是开口:“我与丰旻的婚约并非彼此自愿。” 这是早就明了的事,但一句话让紧贴的怀抱有所放松,翎蛇一动不动贴在他的后颈,洗耳恭听。 春夜里温度渐低,室内空气宁静,寻微眼睫轻合,将婚约的事简单说了。 寥寥数语只提了受上任山主照拂要回报师门,没说已故之人将契约改定为婚契的事,但翎蛇仿佛已经猜出了其中深浅,笑了一声。 “这么说,哥哥的婚约是那位老山主定下的了。” 寻微没有否认。 翎蛇收紧手臂抱着他,尾调发冷:“他老人家既已西去,遗志当然应该继承。但一桩婚事又不能振兴师门,想来是这位山主在重病之中老眼昏花,提笔乱写的。 他若要降妖除魔,门派安稳,那不是更该让门人多多研习道法?人人治妖有方,各寻姻缘,这位山主在天之灵就该感到欣慰了。哥哥,你说是不是?” 一群道貌岸然杀孽无数的乌合之众,为了守住这世代相传的师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无论老少都是一丘之貉。 翎蛇埋进了寻微的颈窝,声音模糊:“哥哥不要答应这道婚约……” 寻微默认了这件事,很快转开了脸,“阿冶,不早了。” 他已经感受到翎蛇躁动的妖气,待得太久会让对方渡劫时的状态失控。 翎蛇不置可否,又抱了他一阵才慢慢放手。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夜已经很深了,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 盈盈一握的腰落进掌心,分散的气息重新相融,鼻梁贴上熟睡之人的耳后,乌黑如墨的长发正被亲吻。 妖气外溢,让角落里的白昙花枝渐颓。 “不要和别人成亲……” 贴肤的被褥逐渐隆起,冷滑的鳞片层层闪烁,遒劲的蛇尾卷过苍白的脚踝,隔着单薄布料缠紧修长的腿,刮过膝弯蜿蜒留下一道道渐红的痕迹,蹭到暖玉般的腿根时,引来了不自觉的轻颤。 那闭合的长睫微微一动,半梦半醒地睁开一道缝隙,翎蛇蹭上对方的脸,“哥哥……” 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一夜浅眠,白蛇入梦。 几个时辰之后,熹微晨光照亮北方雪山,山雾散去,淑女出城的仪仗已经备妥。 这是一年之中最受春城百姓重视的一日,帝妃之乡的传奇已成历史,他们期盼回到曾经八方来客的辉煌。 春城上下长衢皆被洒扫一新,沿街檐下都是红金灯笼。 淑女车队行经的坊市街口都高挂彩绸,一路红绸铺地,渐渐聚集了人。 寻微在既定的地点等到了丰旻,对方仍穿着昨日那身锦袍,俊朗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郁气。 见面看到寻微身后的翎蛇时,丰旻神色变得更沉,这次却没再讥讽,只是公事公办地说自己今日会暗中留意城中动向。 除去淑女车队外,其他地方的安危也要确认,这一点寻微和翎蛇会负责。 妖物对同类的气息更为敏锐,这也是翎蛇一定要跟寻微出门给出的理由。 日出之后天色愈发泛青,流云漫卷,渐渐遮蔽了明丽的日光,这是春日里第一个的阴天。 风雨欲来,房檐下的灯笼左右晃动,无数彩绸迎风而动。 辰时刚过,淑女车队自高门府邸缓缓走出,铜锣开道,仪仗延绵。 阴云之下冷风悠悠,那位经过了层层挑选的淑女坐在四面垂纱的百花香车里,面容不清,裙裾承载所有绣娘的日夜心血,瘦肩担起一城人的殷切期望。 锣鼓喧天,车队行过红绸,两侧观者如堵,人声鼎沸。 三人在清江边分开,丰旻收敛气息顺着淑女车队离开了。 剩下两人则去了城防处,寻微再次检查了一遍布防,在途中遇上了三两成群要去追车队的百姓。 淑女出城万人空巷,在确认过所有阵法结界完好无恙后,苍穹之上云层堆积,漫过了北方的雪山。 今日出门前卜出的,是大凶卦。 久违的阴天让寻微想到了翎蛇即将到来的命劫。 第二道命劫是清业障。 斩清前尘业障,对注定成为大妖的主角来说只会险上加险。 需得尽快了却城中事。 回到红绸满地的长街,迎面而来的寒风卷来零星飞花。 寻微再次去了花街。 在市井无人的现状下,那片灯笼高挂的烟花之地今日却宾客盈门,像是有何庆事。 龙蛇混杂之处罗盘的指向更加紊乱,为了尽快收束此事,一人一蛇在街口分开,沿着东西两线查验妖气。 翎蛇一贯对寻微的安排没有意见,闻言点头,“我会快点来找哥哥的。” 寻微却说:“查案要紧。” 翎蛇乖乖应是,看那模样似乎又没怎么听进去。 勾栏瓦舍沿街而建,彼此相通,东西相连。 分开之后,寻微穿过人群,第二次去了那片坐落在深巷的戏园。 今日戏园闭门,院中长势正好的桃夭探墙而出,一地落英。 沿街桃树都没有附着的气息,寻微感应了此地风水秽气,没有发现异样,抬手以玄力燃了一张天地寻息符,此物可以追溯往前十日的妖鬼行踪。 金色符纸无风自燃,由下而上愈发透明,在燃到那个朱砂绘就的“乾”字时,微风吹下一场桃花雨。 似曾相识的异样感让寻微回眸,却见戏园那挂着锁头的门扉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隙。 燃到一半的符纸倏然熄灭,寻微身形一掠就翻入了开阔的院中,在一地死寂中走过几步,在轻微落灰的戏台边捕捉到一抹残留的脂粉香。 混着妖气。 他眉目沉凝,当即追着那道气息跃进戏台,落到了勾栏间相互连通的密道,身形疾行如电,快速掐诀画符,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掷。 落符成空,前方临近的妖气猝然一盛,旋即消失无踪。 寻微破窗而出,却发现已经身处在一间格局开阔张灯结彩的花楼。 人群熙攘,乐声靡靡,乌木柱上提着“花情暖月,柳夜笙歌”的对子,正是被誉为春城最大销金窟的花柳楼。 酒客甚众,握着酒杯面红耳赤,兴致空前高昂,一声声“绮娘”的催促撞入耳中。 寻微视线垂下,只见那高台上,一身粉衣女子飘然落座,隔着幕帘,风情无限,姿态近妖。 她素手拨弦,一曲《鸳鸯叹》浅吟低唱婉转动人,惹得台下无数人争相叫好,一个酒酣耳热的纨绔高声说就是比之当日第一名伶都有过之无不及。 与已死之人作比在多数人看来都觉晦气,可场面非但没冷下来,反而因那位绮娘的回应走向高.潮。 帘幕后的人掩面一笑:“那样的美名,奴家怎当得起……” 那声音仿佛能酥软骨头,与此同时,也震得寻微手中玄清铃空灵作响。 不等宾客们在那道声音里回过神来,绮娘就已翩然起身,而挤着笑脸的老鸨已经上台打圆场,说着女儿今日已挑中了入幕之宾登台奏乐只为不负各位恩请的场面话,几句话引得一众观者大失所望,极为不满。 在宾客们不忿的叫嚣里,寻微身形消失在角落,跟上那个粉衣女子。 那道“倩影”在帘幕后下了台就失去了踪迹,无声无息融入了脂粉覆面的女子之中,妖气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抹脂粉香在变淡,寻微穿过嘈杂人声追上那缕妖气,那片粉色衣角在阁楼彻底消失,留下了一片灯火辉煌形制一致的雅间。 踏入阁楼,凡尘的靡靡之音顷刻抽离,仿佛被水流隔绝,一眼望去,所有房间都人影绰绰,嬉笑声声,流淌着如出一辙的妖气。 二阶妖物的幻术足以困死凡人,就是蓝玉捉妖师要全身而退也并非易事。 寻微血染铜钱一息之间破开障眼法,辨出唯一的真实破门而入。 进门的瞬间,楼下繁华喧嚷的人声潮水般重新涌来,而屋内红纱飘扬,带着红热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道君还真是……穷追不舍。” 娇嗔自重重红纱后落下,寻微抬手一剑刺去,剑穗疾掠晃动。 粉裙女子将身一撤,瞬间出现在了另一边。 她心有余悸般轻抚胸口,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寻微的脸,“刚一见面就拔刀相向,道君好狠的心。” 寻微不予回应,反手一道镇妖符拍过来,那狐妖笑着以妖力相挡,却错估了其中爆发的玄力,被震得后退旋身回撤,身后鸳鸯戏水的屏风应声震倒。 狐妖看了看屏风上残留的青金玄力,看向寻微时古怪地笑了出来:“当真是……与众不同。” 到这句感慨时,它的声音已经哑极了,娇柔魅惑的女声愈发低沉,雌雄莫辨,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也变得诡谲起来。 狐妖是雌雄同体。 这才是城中男女皆受其害的原因。 寻微眸光骤冷,手握长剑直袭而来,“束手就擒。” 这一击原本无可转圜,可那狐妖却腰向后仰,十分侥幸地逃开了,反身靠在了窗边时姿态竟有几分悠闲。 窗外一树枝桠迤逦的桃花因风而起,留意到寻微的动作有片刻凝滞,狐妖掩唇笑了,眼底终于流露出贪婪。 “道君,可还受得住?” 在它对面,青年呼吸轻微紊乱,察觉到身体深处引燃的热意,眉心一蹙。 ────────────────── 第187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0:春宵苦短 ────────────────── 燥热感骤然爆发,在皮肉之下惊起万丈波澜。 窗外花风灌入,搅动从入室开始始终萦绕鼻间的馥郁暖香。 寻微剑尖触地,极力放缓呼吸,封死五感却仍无法阻止热意蔓延的速度。 异香渗入脊髓经脉,体力正逐渐瓦解一空。 狐妖笑道:“道君又何必负隅顽抗?奴家的红香,没有人能逃脱呢。” 让遇难者无一例外至死都无法挣扎的,除了媚术,原来还有红香。 最后一条线索集齐,朱门之外桃夭纷繁,依靠入户的桃花夜访春城百家,以二相之身作恶人间,遮掩妖气混迹青楼躲避追踪。 原来如此。 理性的思维正被情热蚕食,青年美玉无瑕的脸一片苍白,透白的脖颈却渐渐浮现出绯色,握紧了长剑,昙花剑穗正搭着攥得发白的指尖。 “你意不在那位淑女……”是有意引他来的。 狐妖眼眸流转,听出那道冷漠嗓音里的不稳,“道君生了一副好样貌,奴家一直在看你呢。” 从封府到戏园,阁楼之上遥遥一瞥,神态,皮囊,根骨,每一处都勾人垂涎。 万载难遇的美人,绝胜过满城春色。 它婀娜的身形开始拔高,非男非女的声音愈发魅惑:“道君身边太热闹了,实在让人难以插足啊……” 没有万全准备,怎么敢对上一击毙命的铜钱剑呢? “无可救药。” 热意袭体,这声斥责被压得极冷,仅剩的力气正被烈焰灼烧,这一刻就连与生俱来的玄气都无法调用。 情香正燃尽肺腑,寻微站立不稳,握剑的手生了汗。 “春宵苦短,及时行乐,道君修道辛苦,不如就让奴家来服侍您。” 说话之间,狐妖面容愈发俊俏,发髻散下,提起裙裾抬步靠近,“如果是道君的话,奴家可以化作男身,让您难忘……” 这样万里挑一的美人,若是愿意分开双腿一度春风,就是倒贴几年妖力也值了。 何况,那可是天命捉妖师啊,他的元阳和肉身都是大补…… 狐妖往前一步,铜钱剑的玄光悍然就擦过了命门,若不是及时闪躲了,必然见血封喉。 遽然炸开的玄气让阁楼一震,院外桃花簌簌。 狐妖眯眼后退,看见面染冷汗的人反剑挡在身前,那条白昙剑穗剧烈摇曳,明净透水的眼睛已是冷极。 “痴心妄想。” 这种程度的红香都没让对方服软,狐妖重新审视了面前的人,玄力暴动,气息混乱,料想不过是垂死挣扎,费劲一番就能臣服。 它不以为惧,身形一闪就袭了上去,然而还没利爪还没撞上那寒光铜钱,半兽化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回神之际,一道冷剑已经迎面而来,狐妖弯腰躲开,却被剑风余波狠狠震到墙上! 解散的衣裙在滚动间更为凌乱,那狐妖躬身提起衣领,忍耐了通身剧痛,抬眸笑得娇俏,“可惜,道君的元阳只怕奴家无福消受了。促成你与未婚夫之间的好事,奴家也算功德一桩了。” 失去元阳的天命捉妖师又有何惧呢? 狐女眉开眼笑,眼中却流露出垂涎,后退着从窗边一跃而下。 “有缘再会,道君——” 那片妩媚的粉衣刮过窗扉,短暂的交锋结束,只剩下一室暖香浮动。 满楼的声响涌入感官渐失的耳中,最后那一剑已经拼尽全力,寻微呼吸发烫,此刻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玄气暴动惊起了风浪,丰旻必然是因此折返的。 昨夜才和对方提过解除婚约的事,这样的状态不会是见面的良机,何况对方是认死理的人。 寻微以剑撑地,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杯水车薪。 闷雷阵阵,微风送暖,渗入骨髓的热意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分别之后,翎蛇沿着长街走了半圈,还是听了寻微的叮嘱细细感知了一番,走到哪里不断堆积的阴云就在哪里,那是二次命劫来临的前兆。 像是天道对不驯之物的警告。 翎蛇不以为意继续向前,散漫的神情一直维持到感受到暴乱的玄力为止。 他站在原地。 那一瞬间,整条花街的推杯换盏、琵琶弦乐、嬉笑怒骂、娇声软语悉数落入耳中,翎蛇从中分辨出了最熟悉的那道,眼瞳竖成一线。 他一路闯进了那家人头攒动的花楼,无视了一众花红柳绿惊愕叫嚷,闪身上阁楼,一步踏碎了该死的狐妖留下的结界,在三楼千篇一律的雅间里准确找出了妖气最浓的那间。 屋内一片安静,红纱飘浮,暗香流淌,歪倒的屏风后方,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撑在地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铜钱剑被握得死紧。 屋内残存着妖气,狐妖才刚离开。 破门声落下,红纱后方的青年身形不动,握住长剑的手却微微一紧,指节几近透明。 “哥哥……” 还未成型的青金剑光因此消散,翎蛇揭开层层红纱,疾步上前,靠近才发现对方神色苍白,眼睫沾汗,立即目光阴翳半跪下去,“哥哥受伤了?” 得到的回应只有摇头。 翎蛇皱了眉,见寻微脊背发颤,就要动手将人扶起来,在碰到对方的一瞬间,那原本尚能支撑的窄腰却骤然一软。 与此同时,压抑已久的热意轰然爆发,青年抿紧唇齿,脖颈到耳后大片苍白的肌肤都染上绯色。 翎蛇及时捞住寻微瘫软的腰,拥抱亲密无间,一深一浅的衣袍彼此贴合,感受到了对方滚烫的体温。 那只纤长漂亮的手攥住了翎蛇的衣襟,指尖发白,发烫的呼吸尽数落在他的脖颈,肌肤相贴,被无意中蹭过所有的地方都如烈火燎原。 那一刹那,翎蛇的呼吸几乎要与寻微持平。 但他没有半分挣扎,只抱紧了怀中人,看到了对方指尖的血痕时眼神微沉,而这片刻的时间里,寻微已经抬起了眼睫。 从眼皮到锁骨都冰雪初融,绯红一片,青年乌色的眼瞳还算清明,隔着一层潋滟水色,扑面而来的都是缱绻春情。 寻微抬眸看着静止的翎蛇,前所未有的灼热无可遏制,狐妖离开的那瞬间药力就蔓延了全身,他只能竭尽全力抑制住过往混乱的回忆,却逐渐难以分清记忆与现实。 唇瓣松开最先溢出的是喘息,寻微眼前朦胧,辨认着小蛇猩红的眼眸,勉强记得当下的情形。 “咬、我……” 以蛇毒压制药性,他知道翎蛇毒牙中有麻痹猎物的成分,这是唯一能够快速离开这里的方法。 即使是一滴致命的翎蛇之毒也胜过坐以待毙丑态毕露。 翎蛇猜到了寻微的想法,将怀中那节瘦腰掐得死紧,却没有反对,只是低头靠近了那日思夜想的脖颈。 颈侧的皮肤透着红潮,薄如蝉翼仿佛能感知到其下的血液流动,比平日里热上许多。 冷香萦鼻,翎蛇鼻梁蹭过那片脖颈,亲吻了寻微的耳后,环紧对方的腰身,然后毫不留情亮出尖牙,咬破那片皮肤的时候灵魂都在战栗。 比预想中还要脆弱,细嫩表皮之下是温暖丹红的血,惹得牙尖不断深入,鲜血滚落。 怀中人轻微的喘息将翎蛇骨子里隐藏的病态尽数唤醒,对方偏过脸的动作让那片脖颈暴露更多,犹如以身献祭。 这个认知让翎蛇把人压得更近,香甜的血液在溢出的瞬间就被唇舌卷走,蛇信一次一次舔过,分舌甚至没引来意识迷离的人的注意,对方整片清癯优美的肩膀都在轻微发抖,几乎陷进了他的身体里。 很快,涎水麻木了猎物的感官,让青年燥热难耐的身体抽离力气,人偶般瘫软下去,彻底落进了翎蛇怀中,乌发扫过对方青筋毕现的手背。 尖牙离开,寻微睫毛湿润,卸力地瘫倒下去,然后被翎蛇抱了起来。 体热没有一丝一毫消解,青年却宛如大石落地,呼吸艰难,“带我走……” 尽快。 …… 龙马符要到城外才会生效,被全城百姓夹道相送的淑女车队走得不快不慢。 在彩花满天中发现远方的玄力波动时,丰旻正抱剑站在人群中回想起昨夜寻微的那句“你我并无情愫”气得半死,说不出在恼怒什么,却又全都是恼怒。 因此在发现清江对岸的玄力暴动时他的躁郁可想而知。 一瞬之间,他就明白过来那只狐妖之前是在声东击西,对方的目的或许从来不是入京的淑女。 它要的只有羞辱正道和妖力修为。 中计了。 想起寻微还只是个蓝玉,丰旻即刻在淑女马车上拍了一道防护符,随后转身就轻功点地赶往了那片烟花柳巷。 今日诸事不顺,桃花纷飞,他一头扎进了那间残留着妖气的华丽花楼,却见一楼堵满了酒客。 一个受了冲撞的人在高声叫嚷快捉住那个红衣客,其余人闹着要再请什么绮娘出来,双方的附和之人都不可胜数。 那徐娘半老的老鸨正满脸陪笑,一口一个官人莫急不断打着圆场,一圈人面色涨红吵得不可开交。 丰旻一眼就看出了三楼的结界碎片,几锭白银打发了阻拦的花娘子,抬脚就往上走去。 天幕之上一片阴沉,闷雷渐渐近了。 三楼雅间已亮了几盏灯了,一片欢声笑语调笑嬉闹,还不断有花娘子携恩客上楼。 丰旻不再堵在楼梯口,直接走向了留有妖气的一间,一手还没覆上半掩的门,那两扇门却倏然向两边大开。 四目相对,丰旻扫了一眼翎蛇赤红的竖瞳,视线向下,看到了对方怀里被朱红外衣覆盖的人。 那人身形和面容都被遮得完全,浑身无力般依偎在翎蛇怀里,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皮肤外露,除了那只脱力下坠的手。 手背薄白,指尖透粉,雌雄莫辨。 气息奄奄,似乎是一只弱不禁风通体欲色的魅妖。 察觉到他的视线,只穿了里衣的翎蛇表情漠然,将怀中的人按进更深处,阻隔了一切窥视。 丰旻也难得管这二人身上的妖气了,寻微养的妖宠背地里自找乐子又与他何干,巴不得这条蛇赶快去死。 他冷声质问:“寻微呢?” 翎蛇看了他一眼,笑了,“哥哥的行踪关你什么事?” 在丰旻发怒之前,他抱稳了怀中脊背发热的人,对挡路的人丢下一句“告辞”,没等回应就毫不客气地走了。 丝毫不觉得一身里衣走在街上是如何奇怪,妖从来都不会羞耻。 看着对方的背影,丰旻眼神莫测,却始终难以说清那层没由来的在意。 最终,他把这份感觉归因于对翎蛇的怨恨,很快抛之脑后。 ────────────────── 第18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1:是小蛇用手…… ────────────────── 天色沉沉,密布云层中闷雷轰响。 淑女车队离开春城之际,东风卷地落花飘零,城南私宅结界微光莹莹。 而在青金色玄力之内,流转着一层耀黑的妖气,深入地缝,覆盖了这片宅院地面。 庭中古树参天,虬枝横斜,万千白玉兰依次盛放,如丝如缎。 深处的池塘微波粼粼,清寒无比,那是山上雪水分流的分支。 解毒丹全然无效后,外物降热是最后的救急良策。 但这也被回绝。 在绝不会受冻的厢房里,力气尽失的青年被困在方寸之地,薄汗涔涔,衣衫尽散,向上是少年冷滑的颈,向下是对方满是褶皱的红衣。 薄裤被剥落时,面色潮红的人脊骨微僵,翎蛇按住对方轻颤欲退的腰,低声承诺:“我会帮哥哥。” 里衣尚在,那双毫无瑕疵的双腿却渐渐并拢了,无措般细密发抖。 天外雷声渐起,远离狂风的室内只有仓促的喘息,青年瓷白的面颊一片洇红,冰清玉洁中的一抹姝色,是刻骨铭心的艳丽。 枝头的白玉兰受冷风吹摇,落花翩翩铺满一地,檐下铜铃声声作响。 里衣不知何时滑了下来,露出大半匀称的肩,过分的触碰让呼吸难以抑制。 “阿、冶……” 发热的手压住了翎蛇的手腕,指腹无力收紧,说不出是拒绝还是难堪。 那清俊的脊背渗着汗,青年长发湿痕辘辘,眼尾红透。 热意如潮,他视野混沌,无法喘息,被翎蛇牢牢按进怀里,脖颈发酸,洇汗的双腿皎皎生辉。 一室春情。 极强的情潮蒙蔽了感官,在麻木脱力的身体渐渐降热之后,深重绵软的疲惫才袭上心头。 被擦洗过后,迟钝的思维驱使着寻微完成叮嘱:“捉住狐妖,我下了追踪印……”丰旻会知道怎么做。 身心俱疲之下,他只能看清翎蛇的脖子,上面带着被蹭出的红晕,隐约之间有墨色纹路在延展。 “我会把它带回来。” 为他系好里衣的手细致温柔,吐出的字句却是前所未见的森寒。 这份承诺让最后的顾虑也被放下,寻微眼帘合上,沉入了泥潭般的梦境。 在梦中,惊雷滚滚,天地化为一色,混杂着兽类的哀鸣。 花开不败的春城沦陷在暴雨里。 淑女车队出城的那天夜里,春雨下了一整夜。 到了次日拂晓仍不见天明,阴云如墨,打落屋檐残花的雨势愈演愈烈,冲刷着此地残留的最后一丝秽气。 待寻微从昏睡中苏醒,最先听见的就是滂沱雨声,院中古树被狂风吹得不时扫过屋檐。 四下无人,窗扉紧闭,安静昏暗的屋内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热气。 纷乱迷离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让寻微起身的动作愈发缓慢。 狐妖离去后,他利用了系统将身体的情热压制到最低,虽然还是模样难看,却不至于在即将到来的丰旻面前失去理智。 但比丰旻更先来的是翎蛇。 于是事态变得不受控制,在被主角触碰到的瞬间,所有外力失效,封锁的情.欲洪流般成倍涌来。 这次再坚韧的自制力也失去作用了。 尖牙咬破皮肤带来的刺痛被热意冲散,无法分清小蛇有没有用毒,但总算挽救了局面。 寻微避开了丰旻,被带离之后的记忆实在模糊不清。 药力不散,情潮不退,一次一次。 是小蛇用手…… 寻微看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衫,缓慢地遮住了脸。 …… 春日的第一场雨始终未停,寻微一整日都没在宅院里发现翎蛇的身影,听着苍穹之上不时传来的雷声,心境愈发下沉。 持续的暴雨和惊雷,是妖物渡劫。 将要渡劫的妖只有一只。 本该接到消息去追捕狐妖的丰旻在日暮时分却露了面,锦衣边角带着一天一夜的冷雨,甫一见面就问寻微:“你去哪了?” 看出青年白得透明的脸上隐约的虚空,甚至眼皮都是红的,他眉头皱起,“你不舒服?” 寻微没回答这个问题,淡淡道:“狐妖只有一只,是一体双性,混迹花楼,善用媚术药香迷惑心智,我与它交手时下了追踪印。” “怪不得罗盘有反应。” 丰旻将注意力移到正事上,拧眉想通了案情经过,从储物袋里拿了瓶高阶丹药递过来,“我追着那道残印出了城,那东西在北面那片雪山没了影子,应该是被雪崩锁住了气息。” 寻微没接丹药,“多谢,我不需要。” 他追问了一句:“雪崩?” 丰旻面无表情把丹药塞给他,这才回道:“妖邪渡劫闹出了地动。这你要问问那条蛇。前几日他的妖气不是到处都是?你真当我闻不出来?” 寻微没留意到身上沾染的妖气,料想同行的丰旻可能在背后出过力,便道了声谢。 丰旻应了这声谢,木着脸道:“你的妖宠自己管好。” 他又冷笑了一声,“不过既然他昨日还有精力在花楼里闲逛,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句话令寻微沉默,他没接话,道了句失陪就撑伞走了。 转身的刹那,青年耳后的一抹痕迹映入丰旻眼帘,红紫,凹陷。 还没等他凝眸看清,对方就已经走进了暴雨里,错失了叫住对方的时机。 左右不过是打斗留下的。 这样都不收丹药。 丰旻看着不知何时被对方放回桌上的丹药,气得牙痒。 黑云压境,寒雨夜里的雷声毫无停歇,北方高山在一望无际的暴雨里。 一切险要之处被夷为平地,半面山体深深凹陷,堆积多年的冰雪在劫难中破碎坍塌。 在血腥冲天的废墟,一只皮肤撕裂闪着妖纹的手伸了出来,接着,一道血肉模糊的高大身躯站了起来,摇晃着,覆着还未褪去的白鳞。 前行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带着翻涌磅礴的妖气。 那只已死的红狐被暴力拖曳着,血水被漫天大雨冲刷,汇入新生的溪流,直至无色。 半张油光水滑的皮毛变得焦黑,残存着撕扯痕迹,三条红尾尽被斩断,残肢面目全非。 生前的风光跌入泥水,死不瞑目的狐眼一片灰暗,倒映出最后一道直劈而来的雷劫。 天地骤亮。 …… 暴雨如注在几十个时辰后,越来越低,渐渐的,只剩下庭院中花叶滴水的声音。 遥远而漆黑的天际渐渐升高,第一缕日光降临了。 风吹雨打过后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响声安宁。 休养过后寻微的玄力就回归了,但他仍探查不出翎蛇的气息,那道他打在狐妖身上的追踪印也不明原因地失效了。 风停雨止过后,消失的翎蛇回来了。 黎明之际,红衣少年看到院中持剑的寻微时眉目微扬,穿过水迹未干的庭院,站在台阶下对他弯了一下眼睛。 “哥哥——” 红瞳灼灼,态度和从前别无二致。 但那片过分惹目的朱衣还是唤醒了难以启齿的回忆,寻微下意识移开了视线,“阿冶……” 翎蛇却微微一笑,说道:“我有礼物要给哥哥。” 特殊的话题缓解难言的窘境,寻微跟着翎蛇进了房间,看着对方手中召来的东西眸光微微凝固。 那是一条七尺骨鞭,由数百根的骨头拼成。 白骨森然,各有归处,规整地越收越细,每一根都在散发冷光。 这是妖骨。 渡过了二次命劫的狐妖遗骨。 见寻微终于抬眸看向自己,翎蛇眼瞳猩红,将那条骨鞭递过来,“哥哥喜欢吗?” “你怎么……” “它撞上我的命劫了,”翎蛇牵起了唇角,语气平缓,“因果报应,所以死在了天雷里。” 天道命劫从不会伤及其他妖物,除非是从命劫开始时缠斗在一起,九死一生中杀死一个高阶同族,这谈何容易。 寻微目光停在翎蛇流淌如血的眼瞳上,对方语气雀跃:“哥哥,我渡劫成功了呢。” 清业障,斩前尘。 以杀止杀,以恩还恩。 小蛇是二阶的妖了。 寻微不再想这几日对方的危机重重,眼睫低垂,看向对方手里那片惨白的骨头,“它的尸首还留有多少?” “唔,”翎蛇想了想,笑了出来,“还有一块皮。” 本来是要用来垫暖炉的,不过气味腥膻,不如一起烧了。 此话落下,寻微又是一阵沉默,硬着头皮教导道:“有罪者不得手软,无过者不可错杀。” 翎蛇笑着点头,仍是说:“它是被天雷劈死的,哥哥。” 寻微接受了这个说法,不会去问天雷是如何剥皮抽骨这种事,重新看向翎蛇的脸,“可有受伤?” 不知是否是错觉,小蛇似乎又高了一些。 翎蛇温顺摇头,寻微一时无法分辨闻到那缕血腥是否是来自对方自身,顿了顿,只能让翎蛇先去把残尸找回来。 翎蛇把没讨喜的骨鞭收好,听话去找了,把三尾狐的尸首连皮带肉地丢在了城内的县衙门口,全程半点没脏到寻微的眼睛。 至于那些被吓得半死的凡人要怎么连滚带爬请走丰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雨迹干透,翎蛇重新回到两人的宅院,庭中玉兰在风雨中落了一半,铺成满地素净的霜雪。 他化作原形乖乖接受了检查,沿着坐榻爬上对方的腿时,能明显感觉到寻微的僵硬,对方触碰自己时的动作比往常多了几分迟疑。 二次命劫过后,翎蛇身上的覆鳞更为坚硬,已经趋近于蛟身,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寻微,盘踞起来带有重量,尾尖正勾着青年纤细的腰。 寻微眸光低敛,尽量专注地看着那片灯火中发亮的白鳞,在擦洗后,放轻动作检查了小蛇的伤势。 妖身稳固后,雷劫带来的重创会有所削减,寻微给翎蛇脊椎上开裂的皮肉敷了药粉,在对方腹部发现了一处洞穿伤。 他没问这伤的由来,为对方上了药,淡白的指尖碰到那片狰狞的血肉,感受到古怪的收缩就及时撤了回去。 翎蛇头颅微抬,尾尖环住了他的腰,嗓音哑了:“哥哥,我不疼。” 何止是不疼…… 那请求继续的姿态很明显,寻微清空思绪,擦掉翎蛇伤口的溢血,重新为他上了药,结束一切后将对方安置在了榻上,起身去了铜盆边洗手。 可直到指间的药渍彻底洗净,寻微仍站在铜盆边,侧颜如玉,身形被灯盏投出的光影照得静默。 翎蛇问道:“哥哥不想看到我吗?” 寻微垂下睫毛,“没有。” “可是哥哥今日都不愿意碰我了,不想碰,也不想看……” 身后传来轻微的妖力波动,似乎是翎蛇化作了人身下床。 “寒池伤身,我根本不想哥哥去泡。” 那道声音愈发接近,腔调语气宛如当日轻声慢哄,令本就凝固的空气难以留有间隙。 寻微呼吸放慢还未言语,腰间就环来一双手臂,翎蛇俯首靠在他肩上,第一次在入寝之外的时机抱住他。 “我好高兴可以帮到你,哥哥,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腰背的热度让寻微想起了被揽在怀中一次一次请求索取的记忆,不由偏离了脸,避开近在咫尺的气息。 “不是你的错。”他说。 翎蛇不语,把微微紧绷的青年抱得更紧,嗅闻着对方温热的颈侧,“也不是你的错,哥哥。” 他知道寻微的心性有多么单纯,就连越界的事也会自省,从不怀疑朝夕相处的对象的德行是否与他一样无私。 翎蛇将沉默的人转过来,直视着那双美丽清透的眼睛,“你没有做错。” 他靠近对方白净的脸,“哥哥,我是你的蛇啊,你当然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何况,我心甘情愿。 ────────────────── 第18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2:要哥哥摸摸 ────────────────── 永远不要自责和羞愧。 寻微从翎蛇殷红的眼中读出了这句话,少年亲昵地贴上他的额头,鼻尖相蹭,一只凉滑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视线相交,寻微听见小蛇低低叫了声“哥哥”,还未开口应答,敲门声就已经适时响起。 笃笃两声,是丰旻的天机鸢。 门扉开合,那只被放进来的纸鸢原封不动传达了主人的意思。 丰旻正在官衙等他,说狐妖已死。 要两位捉妖师在场才好结案,即使是深夜挑灯。 话题只能就此终止,寻微去推紧贴的蛇,轻声叮嘱:“你留在此地养伤。” 翎蛇极为缓慢地松开了他的腰,没有顺着他的力道离开,为他整理了一下蹭乱的浅色外袍。 “那哥哥要快点回来。” 呼吸交错,寻微收回了手,“去去就回。” 其实他暂时不知该怎么面对总是对一切照单全收的翎蛇。 救命与养育让对方对身边的人展现出非同一般的依赖,妖物的感情纯粹,有时并不清楚交往的界限,寻微需要教会对方这一点。 那些狼狈的情态也需要时间来遗忘。 就着夜色,寻微只身去了官衙。 到地方时,丰旻正站在明镜高悬的堂中,灯火通明,旁边是惊魂未定面色恍然的知县和衙役。 被发现的妖尸早被挪去了偏堂,官衙门前的刺目血迹也被战战兢兢地清理干净了。 烛光跳跃,作恶无数的化人狐妖如今成了一块软塌外翻的血肉,尸体焦糊铺满大半个偏堂,狐目淌血开膛破肚,和那些受害之人的结局并无不同。 只是缺了一身妖骨。 丰旻从这具残尸中感应出了天雷气息,知道这只妖是死于前两日的雷雨夜,恐怕是误打误撞牵连了其它妖的因果,业障未清天道不佑,所以丢了性命。 至于死后是被什么东西挑了骨头,这就不得而知了。 寻微没否认他的看法,在官民们敬仰畏惧的注目下,双指燃符,抹去了妖尸上的翻涌血气。 一息之后,一切气息的残留都消失了。 丰旻视线落在他手上,没有出言阻止。 以法器处理了妖尸,秽气俱消,此案宣告终结,相关卷宗一如既往会由丰旻主笔。 妖怪伏诛的消息不胫而走,惊起了全城百姓。喜讯传遍街头巷尾,往日的喧嚣正逐渐恢复。 惊惧与恐慌被结束的暴雨一并带走,在春雨过后,万物会逐渐迎来复苏。 从感激涕零的人群中脱身,提灯再回到宅院的时候,寻微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丰旻看见满屋的灯盏就知道是那条命大的蛇回来了,却没有一句挖苦,面无表情地在廊外和寻微分开了。 寻微独自回了房间,乖乖以原形养伤的翎蛇还盘在榻上,鳞片森森。 在他进门之前,对方就抬起了脑袋,赤瞳明亮,半句也没有指责他口中的“去去就回”为什么会持续了大半个晚上,体贴有度,逆来顺受。 梳洗过后,寻微又一次检查过小蛇身上的伤势,没有溢血,对方在他离开期间没有乱动。 翎蛇始终任青年施为,在对方将要起身时,以尾巴缠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嗓音发软:“哥哥陪我。” 蛇身相处缓解了拘谨,寻微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头,洗手躺上了没有暖热的榻。 屋内只有角落留了一盏灯,那株种下的白昙已经生根,枝叶舒张。 翎蛇用脑袋蹭着寻微的面颊,“哥哥会嫌弃我不能暖榻吗?” 寻微眼眸轻阖,“不会。无须做这种事。” 翎蛇轻轻吐信,又蹭了一下他细腻的脸,语气幽幽:“可我想哥哥更喜欢我。” 寻微无可奈何,感受到对方气息沉缓鳞片收紧,问道:“伤疼吗?” 翎蛇这次点了头,“要哥哥摸摸。” 寻微用手摸了摸他,被蹭了手心,却没有收回手。 于是得到纵容的蛇得寸进尺,长久地缠住了寻微的手,身躯无意识蹭开衣袖,一路卷上对方纤细暖热的小臂,一夜都体温贴合。 当枝头新叶滴落夜露,几人就该离开了。 前来送行的春城百姓带了许多土仪,百花酿、干花饼、冷茶药材一应俱全,男女老少都热情之至。 大多数好意都被谢绝,丰旻收了两盒干花饼,寻微则买了半袋本地盛名的花料装进储物袋。 若有机会,竹院中那棵桂树也需要养护了。 从春城出发,再往北就是平滦城,那是本朝城池的边境,平滦之外是杳无人烟的荒漠了。 北边丰旻已经走过一遭,不觉得需要继续浪费时间,在离开春城后就提议南下,但被寻微拒绝了。 丰旻对他执意检查另一条线的事感到费解,看着窝在对方手边的蛇更是眉头直跳。 他看出了这蛇的来历不如先前以为的那样普通,却宁愿寻微日夜不离手的是一条杂蛇,至少解决起来没那么麻烦。 但现在不是讨论妖宠的时候,丰旻看向对面的人,那双冷淡的眼睛写满了固执己见。 “时禁未过,那一片都是废弃的村子,你何必多走这一趟?” 寻微淡漠道:“不留疏漏而已。” 收妖查案谨慎为上,这是御祟山一贯的教导,丰旻之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装在收妖袋中的狐尸不出两日化作了尸水,甚至等不到一行人北上,就溢出了极细微的妖气。 妖物一旦死去,身体凝聚的妖气无论深浅,都会随风而逝。 丰旻断定那只狐妖确实已死,三条命都死透了,那些修成二阶的妖多少都有些手段,呼风唤雨,百重幻术,可死后还会散出妖气的倒是前所未闻。 从御祟山调来的卷宗对事态没有助益,丰旻装好收妖袋,决定追上那抹飘散的妖气一探究竟。 于是三人就此分开。 临别之前,那条养伤的蛇窝在屋内,丰旻并不在意,告诉寻微:“若你回山,先来找我。” 不等寻微答应,对方已经不由分说拍下装着丹药的储物袋抽身走了。 一人一蛇继续北行。 翎蛇的伤很快养好了,多数时候还是以蛇身待在寻微身边,深夜才会化成人身抱他,似乎是担心他心存芥蒂。 年幼者的体谅和依赖总是令人心境复杂,寻微只好默许了这件事。 他不希望小蛇总在顾及他人。 因此在一片黑暗中被轻摸头发时,翎蛇气息一乱,瞬间就环上了寻微的腰,偏过脸蹭了对方的脖子,手掌紧紧压住那片瘦削的脊背。 而寻微也渐渐习惯了相拥而眠。 向北之处正逢春寒,小蛇好像越来越渴求体温了,有时会把他的衣衫蹭乱。 好在这条路线沿途人烟稀少,翎蛇不管是人身还是蛇身都不会惊扰到百姓,罗盘指向始终平稳。 已近春深,他们在北方最后一座镇子落脚。 城镇多是猎户,忙于生计面色麻木,见到外客也没有太多反应。 唯一有反应的是客栈门前玩石头的孩子,对方瞪大了眼睛,客栈老板听见儿子口齿不清地喊着“折”、“折”,一抬头就看到进来一个模样极好的公子,肩上盘着一条似蛇非蛇的东西。 老板自认是个走江湖的,奇人异事见得不少,却还是难免多看几眼,被那双血红的蛇瞳一盯,心中发怵地收敛了好奇。 这东西一股子邪气,怕是个成了精的。 市井萧索,一到夜里就寂然无声,寒风吹过客栈的青瓦,混杂着细雪飘落的声音。 凡尘的声音会在天亮才重新降临,寻微躺在被翎蛇换过的床褥里,被抱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拂晓时分,既定的起身时辰过去大半,寻微从一片烘热中醒来,入眼是窗口漏进的白色天光,腰上环着的手臂还没有收回。 他撑肘要下榻,腰身一紧,被施力托回了床上,身后的翎蛇倾身贴上了他的脖子,低下头蹭他的颈窝。 腰上的力道不可挣脱,寻微偏过了脸,仍无法躲过对方的吐息,少数情况下小蛇会撒娇犯懒,他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一次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在静静等待过后,寻微没等到翎蛇的清醒,反而感受出对方的怀抱越收越紧,颈窝的蹭.弄愈发上移,然后,颈上一湿,被舌尖缓缓舔过。 寻微脊骨发麻,撑住床褥想要起来,背上却压来一片重量,将他贴面压到了枕上,只能看着床头古铜色的罗盘。 紧紧相依的翎蛇压了上来,隔着衣物,掌心牢牢覆住他发紧的腰,嗓音低哑:“哥哥。” 腰间的桎梏渐渐上移,抚上青年单薄流畅的胸膛,将他更紧地按进怀中,衣物挤出褶皱,翎蛇亲吻着寻微秀气的耳廓,“哥哥……” 说话之际,尖牙咬过那片白如珍珠的耳垂,怀中人一瞬之间紧绷如弦,手指攥着被褥,淡色的唇瓣开合半晌,还没发出声音,就被翎蛇含住了耳垂。 与此同时,有什么蹭进了腿间,还没能理解状况的寻微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木了,双膝僵硬不敢感受,只觉得呼吸不畅,连再次被亲了脖子都没能意识到。 “阿冶……” 翎蛇吻着青年秀白的下颌,掌心抚过他绷紧的腰,赤红眼瞳收束成线,鼻尖靠近,几近渴望地汲取对方的体温与香气,“哥哥,我难受。” 无需解释,寻微已经亲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不同于之前阴差阳错的无心之失,这次的小蛇不会对他说没关系了。 第二次命劫后主角会步入成年,那是对方心智成熟的体现,也意味着对方可以进一步理解世俗情理。 而成年的另一重表现是,迎来发情期。 ────────────────── 第19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3: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 沉默不会对局面有任何帮助。 寻微松开了攥紧的被褥,被压得有些呼吸艰难,微微仰头。 “阿冶,起来。” 翎蛇似乎难以听清,鼻梁蹭了蹭他弧度优美的颈,张开嘴咬了一口,尖牙磨咬,却没有见血,在那片莹白皮肤上反复吮吸,留下一个鲜艳的吻痕。 寻微无暇顾及,收拢双膝要撑起身体,刚一拢腿却感觉到热度更加难以忽视,隔着布料都轮廓鲜明。 他声音发颤:“怎么会——” 不止一个。 翎蛇像是听懂了未尽之语,压身靠近蹭上他洁白的侧脸,哑声问:“哥哥会嫌弃我吗?好丑,没有你漂亮。” 如是问着,那双蛇瞳蕴满了难过,距离近得宛如索吻。 寻微避开了交缠的呼吸,不敢听对方神志不清的询问。 他逐渐想起了蛇类的特性,知道小蛇初次发情难有理智,此行的反应就是预兆,躁动早就开始了。 疑点得以解答,而紧贴的东西也蹭得更近,直直搭在腿上,寻微喉头发紧,被翎蛇亲了一下侧脸,一路闻到了秀丽的下颌,蹭红了一片皮肤,“哥哥,你好香……” 低喃伴随着无师自通的轻蹭,寻微被压进了被褥深处,视线受阻,隐约间察觉到右侧脚踝卷来一条冰冷的蛇尾,随后缠上了小腿。 他不愿去想翎蛇现在的模样,蹭.弄的间隙被舔了喉结,只能颤声开口:“阿冶,小蛇,变回来。” 抱着他的翎蛇以极缓慢的速度地变了回来,蛇尾离开,以腿相贴,双臂死死抱着他,难熬而沙哑地叫他哥哥。 寻微被蹭得不知所措,眼睫艰难地闭了起来,又一次屈膝起身却还是失败了,“别压着我……” 衣摆早被蹭了上去,翎蛇手掌抚过那片渗出细汗的腰,将身心煎熬的人翻了过来,压低身子,几乎是痴迷地闻着对方的脖颈。 随着姿势改变,寻微终于看清了翎蛇的脸,这才发现对方身上浮现出的白鳞。 鳞片交错间,墨色纹路明明灭灭,从中渗出的气息被满屋的结界顷刻吸收。 诡谲的黑光令寻微投以关注,避开小蛇的亲近将手覆上去,却只摸到了冰凉的鳞片,“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翎蛇被摸得发抖,捉住那只温热的手用脸颊去蹭,赤瞳迷离,“生来就有……” 妖物化人,会在情绪激动时显露出妖纹。 可即使是在养伤期间,寻微也没见过翎蛇的妖纹,现在对方鳞片间那些暗光显然不属于妖纹的范畴,因为他从中感受出了特殊的力量。 不可否认的是,墨纹附近的白鳞格外黯淡,仿佛正被禁锢着,而翎蛇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早已习惯。 沉思之际,寻微的腿被蹭热了,一时头皮发麻,用手去推身上的蛇却被攥住手腕上抬,不容挣脱地压在了枕边。 他偏开视线,屈膝去抵他,“阿冶,先停下。” 翎蛇迷惘地蹭他的膝,又俯身亲吻着他吻痕斑驳的颈侧,难耐而紧密地抱住那片后腰,白鳞之间墨纹闪耀。 “那哥哥摸摸我。”对方的回复十分滞后。 寻微摸不了,被蹭得再次收拢了腿,蜷紧手指要挣开对方。 然而这种时刻翎蛇的善良天性还占据着上风,垂下眼皮去碰他,被慌张地躲开了。 青年几乎缩进了被褥里,乌发四散,雪白的胸膛笼在蹭乱的衣衫里,声音低弱:“不要管我……” 翎蛇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受到蛊惑般亲他清艳的面颊,揽住那细窄的腰,压着那片薄热的腿,将人反身抱了过去。 发热的后颈被咬住,寻微竭力放平呼吸,闭上长睫,度过了极为漫长的一个清晨。 值得庆幸的是妖物初次发情的阈值都很低,而度过盛期之后状态就会逐渐回落,所以也就仅此一次了。 他无法对小蛇坐视不理,何况对方才刚刚成年。 长不见光的皮肤被磨破了,是勉强抑制情欲的翎蛇为他擦药时寻微才意识到这一点。 欲.望的气息还没彻底散去,他并起了腿,避开对方的触碰,自己更换了弄脏的衣物。 翎蛇神色黯然,“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寻微垂下眼睫,强自镇定地说没有。 他背过身穿上薄裤,紧绷的身体刚刚有所放松,泛凉的后腰就被手掌按住了。 翎蛇贴了上来,“哥哥这里是什么?” 那片隐秘白皙的位置上,秾丽红痕蜿蜒铺展,甚至像是另类的妖纹了,被触碰到的第一时间就不自觉收紧,却很快遮掩了过去。 寻微嗓音平静:“胎记。” 翎蛇没有质疑,指腹摩挲着那片细润的皮肤,“哥哥怎样都是最好的。” 寻微回过身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有些奇怪的抚摸,视线凝在翎蛇脖上还没彻底淡去的墨光上。 他谨慎地摸上少年的脖子,在对方完全信赖的目光下,聚起一缕玄力查验对方的身体,玄力还未深入,就被绝对的力量挡了回来,宣告着不可触碰的禁忌。 寻微蹙了下眉,看着那片墨光渐渐变淡,“像是封印。” 翎蛇俯下身方便他抚摸自己,只是点头。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不觉意外,只是靠近为衣衫单薄的青年穿上外衣,蹭过鬓发,额头相抵,借着发情的余热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眷恋。 寻微早就感觉到了他高于平常的体温,很快收回了手,“这道封印由来已久,你还记得来处吗?” 在破壳之前生灵就存在感知了,他对主角出生之际的事一无所知。 翎蛇为他拉好外衫,低头系上了衣带,回忆了一下:“不知来处。但从我睁眼开始就有,只有调用妖力、状态不稳的时候会发作得明显些,其余时候没什么特殊。” 寻微问:“会疼吗?” 翎蛇笑了一下,“不疼。” 他取来床头的衣带要为寻微穿戴,被对方接了过去就坐在对方身边,笑意变得淡薄:“不过偶尔也会让我看见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闻言,青年系玉扣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重新看他,“什么东西?” 翎蛇为他扣好腰带,答道:“记忆。” 从每夜的梦境中,从情绪爆发的幻觉里,尸山血海,还有无数把青金色的铜钱剑。 不同在于,执剑的手并不干净无尘,而是来自一个个衣冠楚楚却一无是处的伪君子。 天命捉妖师,这是他们共同的名字。 如出一辙的场景见过上万遍,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有无一例外的结局,和他被鲜血染红的身躯一样,迎来彻头彻尾的覆灭。 黑暗降临,万古长存。 这样的结局不会讨来寻微的欢心,于是被毫不犹豫地隐去。 梳洗之际,寻微安静地听翎蛇叙述了那些间断的记忆,没有深究那些被一言带过的部分,展现出了十足的尊重。 翎蛇对破壳之前的事记忆有限,只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听见雨声,寻微听到此处,终于拧干巾帕,又一次走向了对方。 在很久以前的记载里,大妖伏诛,神降命劫之后,人间曾有过七十载的暴雨。 泽国千里,风土改易,一大批典籍散佚无存,这是御祟山旧典里才会涉及的内容。 被寻微以巾帕擦着脸,翎蛇乖乖不动,搭住了他温凉的手腕,“哥哥——” 少年垂下红瞳,问他:“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会不会讨厌我?” 没有闪闪发光的白鳞,没有温顺无害的性格,没有任何讨喜的东西。 寻微动作未停,并不犹豫:“不会。” 翎蛇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收紧了,被擦拭的时候,以颧骨蹭了蹭那块素色的巾帕,像是轻蹭对方的手心,“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寻微是世上最好的寻微。 无人能比。 梳洗过后,翎蛇的状态也没有恢复多少,对方在客栈无人的小厨房为寻微做了早饭,就自顾自抱着衣物和被褥去洗了。 寻微无言吃饭,只能当做没看到。 即使在事后两人不约而同对那件事只字不提,但并不能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 他还不能很好地处理这件事,除却这个,小蛇的身世也同样令人为难。 每个位面都会存在隐藏于主线之外的信息,一部分会在任务过程中得以发掘,一部分则永远不见天日。 显然翎蛇对很早以前的事都留有印象这样的经历太过反常,那道与生俱来的封印也无法解释。 翎蛇一族记载太少,主线中只提到主角是大妖后代,当世的最后一条翎蛇,天赋与力量都远胜过所有祖先。 小蛇对久远之事存有记忆,是因为还未破壳之前的漫长漂泊?还是百世传承的记忆与力量? 他会和那条被百位天命之子斩于剑下的墨蛟有关吗? 被妖力牵动的封印是为了保护,还是封锁? 毕竟第一道命劫就险些要了对方的命。 而那第二道,就牵连此劫的二阶狐妖也没能躲过。 小蛇总会轻描淡写地隐瞒一些事,寻微从不拆穿。 疑云丛生,此事还需要再慢慢查验。 早饭过后,清洗过的衣衫也晾好了,但寻微移开目光,连皂角香也不愿多闻。 将发情的小蛇留在客栈休息,寻微离开了只有来客稀疏的客栈,独自走遍了闭塞冷清的镇子,大部分猎户已经进山了。 他放慢脚步,将散落分布的村舍都探过一遍,没有妖气。 此地耕地贫瘠,山林葱郁,听不见一丝雀鸣。 回程时,四周寂静,临近天黑却只有客栈着一盏灯笼。 微风拂过,又在下雪了。 ────────────────── 第19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4:哥哥还疼不疼 ────────────────── 一片细雪中,寻微回到了客栈。 今日门槛上没有玩石头的稚子,屋内打算盘的客栈老板也不见人影,只有一帘之隔的里屋亮着烛火。 阁楼二层无人活动,春雪入窗,檐外风声不疾不徐。 被安置在榻上的白蛇正不安地游走着,在寻微靠近之际,就攀到了他手上。 红瞳半睁,每片剐蹭的鳞都在寒夜中幽幽反光。 这状态算不上太好,寻微摸到了小蛇稍高的温度,起身准备为对方打一盆清水,然而接触到体温的蛇却不愿就此脱离,蜿蜒在他温凉的手臂上,吐信猩红无比。 “哥哥不要放开我。” 细密的白鳞随着话音蹭过皮肤,一路蔓延出痒意。 长蛇从他的衣领处钻出,身子环在他的肩上,尾尖却仍藏在了青年匀称的锁骨边边,用吻部眷恋地蹭着他的脸。 知道一日的独处让蛇很难熬,寻微没有放下他,带着对方去打了水。 盛水的铜盆对现在的翎蛇而言太过局促,于是寻微用巾帕沾水为对方擦了身,从头到尾,被小蛇蹭了也只是指尖稍顿。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他身上的障眼法正逐渐失效,颈上的红痕令人心生旖旎,眸光却平静如湖。 意识到了翎蛇的目光,寻微目光投了过来,被对方的尾尖缠了一圈手腕。 “哥哥今日可有发现?” 寻微替他擦完了尾巴,回道:“并无异状。” 清水让情躁的蛇稍微镇静了一些,不再缠着他的手不放,接上了他的话:“此地白天没有车马,今日晌午有个郎中来过,傍晚过后就没有声音了。” 镇中仅剩的客栈里由一位带着幼子的江湖老板经营,与镇中其余人有来往并不奇怪。 寻微颔首表示知情,摸了摸翎蛇仰起的头。 梳洗上榻,熄灯之后只有春风送雪落满屋檐的声音。 不被允许变作人身的蛇从枕边爬到了寻微身上,一下一下蹭着他的下巴,小声询问他腿还疼不疼。 寻微还未睡着,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什么,不太自然地翻过了身。 他婉拒了尾巴卷着伤药的小蛇,只让对方快些入眠。 伤药虽然放下了,但精力充沛的蛇很难睡着,在寻微怀里蹭了很久,最后把头贴在他颈侧才不动了,像是能透过薄薄的皮肤感受血液的流动。 长夜凄寒,朦胧的淡香使得躁动层层加重。 翎蛇将渐渐睡去的人缠得很紧,由腿到腰,尾尖收紧,搭在了细韧的腰上,不时摩挲过那片清晰的脊骨。 他低头蹭过对方的颈脉,以全身感官来聆听对方无可比拟的心跳。 一声,两声,与世界共振。 月华般落入深沉长夜。 然后,云开雾散。 边陲小镇偏僻而空荡,寻微用了几日时间走完这片北域,除了第一日,后面都带上了要求跟随的翎蛇。 这一阶段的蛇活跃且亢奋,黏人程度更上台阶,白日里多多活动有助于对方消耗多余的精力。 北域山野林木繁茂,峰顶带着残雪,风水无冲无破,在逗留的几日里,镇中始终人烟寂寥,就连广纳来客的客栈这几日都无人值守。 不被允许化作人身的翎蛇在夜里总是辗转不休,要贴在寻微怀里才能不那样焦躁。 缠绕能给对方带来安全感,但寻微也在晨起时不止一次思考过,身上的留痕是否有过度的嫌疑。 偏僻之地无人打扰,寻微决定等到小蛇发情结束才再次启程。 这期间又来了一波住店的探亲者,到了第六日,恢复凄清的客栈里满堂寒风,后院挂上了白幡。 寻微看到了客栈老板衣襟内的素麻布,视线多停留了一阵。 那老板表情恍惚,注意到他的目光落点才想起遮盖衣襟,勉强笑道:“幼子不幸染疾,几日高烧,今日已经去了。小人心绪沉重一时有所疏忽,若是惊扰到客官,还望不要见怪。” 住店时匆匆一瞥,寻微已看出这对父子面相饱满、气血红润,纵然命有坎坷,却也是康健长寿之人。 断不可能无故夭折。 寻微道:“那日我观令郎气息有力,身体并无抱恙。” 近几日诸事缠身,客栈老板已快忘了这位带了条白蛇的公子了,更没精力去探究对方早出晚归的原因了,当下被对方一句断言就激起了压抑已久的苦涩。 他尽可能地维持着笑脸:“是深夜里发的急症,请人来看说是风寒,那个时候已经没救了,是硬用药吊到了昨日。这福嘉镇天寒地冻的,很多人都迈不过这一关……” 寻微抬眸,“很多人?” 被那样一双冷情的美人眸直直凝视着,绕是年少漂泊看遍大江南北的客栈老板都不由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他隐约猜出了对方身份不凡,更加不敢有所保留:“世代传承的猎户自然是能够抵御此地风霜的,年老的就不好过了,像我儿这样……夭亡的,镇中也有,都不过是命有此劫的薄命人而已,有时在夜里去了,天亮也就安置了。” 寻微神情无波,“此地百姓寂寥,是多染寒疾?” 老板忙道:“这种风寒是不传人的,还请客官千万放心。此地无人是由于很多人家嫌寒疾死人的风水太晦气,早早就搬离了。” 寻微没纠正他的误会,回忆起那个捏着石子新奇望着小蛇的稚子,“在下略通玄门道法,既暂居此地,愿尽些绵薄之力,不知令郎是否已经入土为安?” 客栈老板一愣,不等寻微出示身份,就已经忙不迭从柜台后走出了出来。 穷乡僻壤之地家有白事,十里八乡连做法事的道士都找不出一个,更妄论是这样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了。 他匆忙上前,险些跪在这位好心人面前,“小儿命薄福浅,若能得道君能够出手,小人感激不尽,愿意以一锭金相偿……” 正说着,他就听见木响,旋即从楼上下来一个丹衣灼灼的少年郎,脚步不疾不徐,投来的目光却无端叫人胆寒。 这几日没有新客住店,客栈老板却觉得那双眸子眼熟极了,不敢细想,一时之间汗毛倒竖,双腿一软彻底在寻微面前跪下了。 膝盖最终和地板隔了一层无形的法术。 那老板两股战战地站起来,听见面前人淡然的声音:“在下度鬼捉妖只为济世,不求财帛。” 老板连忙称是。 听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红衣少年叫出的一声“哥哥”,他又是暗自心惊,听见寻微向他介绍说这是幼弟,点头之余已经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了。 寻微没再解释,客气地请这位精神纷乱的店老板带路。 回神的客栈老板无有不从,很快带着两位外来客进了内院。 客栈的后院避光幽冷,西边的耳房中烧着白蜡,进入房中就能看到正中间那四尺宽的棺椁,一边堆着铁盆和烧到一半的纸钱。 进入这间屋子,客栈老板就安静了下来,连身形都沉重了几分。 在对方躬身为已故的儿子祈福上香时,寻微静立不动,垂眸看向了小小棺椁中的尸首。 他没在那张已成青白的小脸上看出任何病气,稚子四肢稚嫩,依旧是那张面方耳阔的长寿之相,只是印堂中浮现了丝丝缕缕、犹如梦魇的—— 秽气。 翎蛇也看出了这一点,却只是用手指拨了一下寻微的剑穗。 昙花坠无声摇曳,寻微抬指压住,开口问店家:“镇中人皆是得此寒症?” 客栈老板刚从牌位前直起腰,不敢不答:“此病皆是如此,往往深夜发作,用不了半炷香,人就只会呓语了,一旦发了高烧,死后连尸首都是热的。” 寻微注视着童尸已成红紫的双目,“令郎前几日可曾外出?” 鬼魅妖邪入体都要契机,这个稚子的寒症不寻常。 老板摇头道:“镇中除谋生计外,都不喜外出。我儿年幼,若无人看管,如何央求我都不会放他出去。若是早知他会哭病至此,倒不如多带他出去走走了……” 说着,他失态地用袖子擦了下脸,红着眼睛又一次对寻微行礼道:“还请道君送我儿一程。” 香烛白烟飘荡,客栈老板让到一边不敢打扰,寻微最先掐诀将那缕秽气抽了出来。 一瞬之间极寒的气息横扫室内,燃烧的纸钱和香烛骤灭,仿佛由渐暖春日回到了寒冬腊月。 那客栈老板看得面如土色,险些瘫在地上。 翎蛇立在原地,看着一身霜衣的青年衣摆浮动,指尖聚起玄力,笔走龙蛇凭空绘出一道往生符,青金冷光百邪退散。 “太上敕令,玄光永照,脱病消灾,万世宁安。” 令随心动,往生咒打入棺椁,金光强势驱散了满室阴寒。 光线暗去,那稚子尸身温度消散,萦绕痛苦的脸都仿佛变得安然。 一系列的变化被客栈老板看在眼底,那人扑通一声跪下,“道君卓绝至此,又生了菩萨心肠,还我儿死后安宁,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 寻微道:“尽责而已,不必介怀。” 他眉目低敛,将那缕秽气收进手中,感应出了一丝妖力。 可此地山林田野开阔无声,所有地方都被走过了,无妖无鬼,连能被看见的兽类都少有。 妖物没有藏身之处。 惊逢此变,客栈老板谨慎地问过寻微寒症是否有古怪,没有得到确切回答,却已经从对方的态度中看出了凝重。 居住此地的人早已对寒疾习以为常,临近深山,受冻生病是常有的事,药石无医也只怪自己体弱,死了也只怪命运不公。 不时有因寒症而死的人,上至八旬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没人会觉得患病有什么不对。 多子多福之乡人丁渐渐凋零,也不过是世态常情,风水不好而已。 如果说有妖邪,又该是从什么时候害人性命的呢? 追溯寒疾的开端,已经要到多代以前了…… 攥住那缕即将飘散的妖气时,寻微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客栈老板的指引下,他和翎蛇造访了新丧的人家,度化冤魂的同时,不出意外地在那些尸身上抽出了同样的妖气。 那些人也都是哭病而死。 只是不再具备稚子身上那样浓重的寒气,这气息的深浅似乎和福相浓淡有关。 与那只食人精血的狐妖不同,这只妖吸食的是,凡人的气运。 半日的奔波里,还处在发情状态的翎蛇神色自若,只是眼瞳相较于平日深些,障眼法维持得不太尽心。 避人而行,寻微为翎蛇弥补了遗漏之处,回程的一路都被对方牵着袖角,一衣之隔,却又似乎和牵手没区别。 小蛇的亲人一贯如此,回到客栈二楼后就会乖乖松手。 由于状态特殊,翎蛇不会在房间里维持人身了,一进屋就化作蛇身从那堆绯红的衣服里钻了出来,然后仰起头双眸明亮地盯着寻微。 寻微递过手来,他就利落地蜿蜒而上,圈上了对方清挺的肩。 态度乖巧,一点都看不出会是身边人离开半刻就到处去找并且亦步亦趋的执拗,总能在恰当时机扮演好一条温顺无害的蛇。 在被清水擦身过后,翎蛇还赖在寻微臂间,倾身靠近对方手中凝聚了妖气的罗盘,得出结论:“在二阶以上。” 这和二人一开始的猜测吻合。 三阶的大妖出世,天地之间必有预兆,这百年里能跨过二阶的妖都寥寥无几,大多已被御祟山的人斩于剑下。 而这只妖如果从多年以前就在狩猎,会只停留在北域边陲吗? 拥有了白骨堆成的气运,它的境界恐怕早已深不可测…… 何况,对方现在都还没显露真身。 ────────────────── 第19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5: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 探寻妖气无果后,收容妖气的罗盘被放在了床头,指针规律旋转,细微的响声混在暮春的风声里。 福嘉镇对妖气遍寻不见,山野之大,要找到妖物的寄身之处并非易事。 山林深深,世界白雪飘落。 夜里温度渐凉,上榻之前,寻微将缠在身上的翎蛇放去了床内侧。 翎蛇听话地盘起身体,在寻微躺下之后就用尾巴尖勾他的尾指。 随后,几根细白的手指抚过了他的头,青年嗓音声音很轻:“睡吧,阿冶。” 翎蛇抬头任摸,很快钻进身旁人温热的怀里,“哥哥,冷。” 寻微将手心搭上他的脊椎,无声为他取暖。 这份纵容让翎蛇得寸进尺,用尾巴环住了对方的腰,隔着衣物感受着淡淡的体温。 寻微思考了明日行程,察觉出身上的蛇在逐渐回温,就放下心沉入了梦境。 春夜细雪覆上屋檐。 屋内结界流转,榻上渐暖,渐渐放松的五指和手心被蹭了又蹭。 搭在青年腰上的长尾缓缓收拢,扫开衣摆,直贴上温暖的皮肤时,骨骼收紧鳞片之间黑光闪动。 白鳞刮过暖玉般的皮肤,使得那片小腹轻微收紧,匀净的呼吸发生了转变。 尾尖磨过那片胎痕,浅眠的人不禁转头,仿佛随时会醒来。 翎蛇绕上对方白皙的胸膛,蹭过对方的锁骨,发出喟叹:“哥哥……” 饱含情欲的低喃没惊扰梦境,情动与困顿交织勾缠引得妖力躁动,却紧紧压制在方寸之隔的床榻间,没能触动罗盘的一丝一毫。 雪色的衣衫不复规整,那缠在腰身上的长尾越收越紧,肆无忌惮地在毫无瑕疵的身躯上烙下深痕。 鳞片森白,扫过腰脊,滑进腿弯,游走过所有隐秘的皮肤,蹭.弄,辗转,渴慕,交缠,直到寒夜尽头。 …… 在翎蛇的状态趋于稳定过后,一人一蛇进了北山。 封禁期还没过,北边的山林幽深茂密,猎户最多只在山腰活动,山峰之上尽是覆雪。 进入山中,罗盘依旧规律旋转,天生充沛的玄力对这抹妖气的追踪都一筹莫展。 在深山中走了一个白天,暮色四合时,他们在一处狭小的山洞落脚。 风林寂静,深山之中杳无人烟,洞中满是枯藤。 已近天黑,翎蛇在山中打了两只兔子,眼下正剥皮在火下烤了,穿着妖力化作的衣物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 火烧枯木不时发出炸响,他撒好辛料,抬头望向洞口长身玉立的人。 “哥哥,肉好了。” 话音落下,寻微手中那张描金的天地寻息符刚好燃尽,毫无例外又化作了一阵没有指向的青烟。 符灰散落在地,很快被寒风带走。 他的目光停在那片随风而动的飞灰上,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天地寻息符都是一个结果,在此山中既无法感知妖气,也不能追溯行踪,比山下还要莫测。 让符篆无效的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此地没有妖气。 二是妖气无处不在。 在他们抵达福嘉镇的这些天里,感染寒症的人家又多出了两户,可见那只妖并没有收手。 对方对他们的到来一清二楚,甚至可能一直在暗处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么,可供妖物藏身的地方在哪里? 还有什么是被他们忽视的? 寒风吹动衣摆,视野里多了一片朱衣,翎蛇不知何时来到了寻微身边,陪他一起看向日落后的无边山林。 始终如一的是…… 洞口的符灰散尽了。 寻微按住隐隐震颤的铜钱剑,看到了星点般落在身前泥土里的雪花。 碎雪融化成水,他抬起头,望向那白雪纷扬的昏黑天空。 日出日落,山上山下,永远如一的—— 是雪。 就这一刻,剑随意动,即刻出鞘! 寻微挽剑一挥,一道青金寒光直斩天穹,刹那间释放的玄力足以映亮夜空。 剑光过后,满天飞雪有一瞬停滞。 随后,山野间倏然起风,数丈高的狂风携卷冰雪,连同碎石落叶直扑而来。 寻微持剑迎上,长剑绕过风雪,快速聚力眉眼冰冷地直斩下去。 剑光翻涌,势如破竹,破风穿雪,直逼苍穹。 只听一声清脆裂响,从一声遥远的尖啸险些刺穿耳膜,整片山林为之震动。 玄力冲向天际,将狂风打散,空中还未落地的雪花即刻消融,全无例外化作了黑烟! 山林上空结界的缝隙越裂越大,最终如蛛网密布,轰然碎裂。 春末时分带有温度的罡风席卷树林,落叶哗然,扬尘一片。 在罡风刮到脸上之前,翎蛇用妖力罩住了洞口,弯着眼睛看着在一片余烬中走向自己的人。 “哥哥的剑法好高强。” 他手中的树枝还串着新烤好的肉,没有沾染半点灰尘,面颊上泛着古怪的红晕。 那是发情还没结束的标志,每日晨起寻微都会在对方脸上见到。 他移开目光,平静道:“那只妖物已不在此间,我留了一缕妖力,届时可以推演对方踪迹。” 翎蛇看着他擦去剑上的雪水,对那只妖能够如此藏身也有意外。 无形之物修成妖身的概率极低,能挺过一道命劫都是难得的造化了。 “每天夜里罗盘都会转得快一些,我以为是我的……” 寻微只是摇头,“无妨。” 留意差别是他的职责,状态不好的小蛇没有必要时刻关注这些。 他收剑入鞘,刚刚抬头,一片削薄的烤肉就被喂到唇边,用的是匕首钝面。 对上寻微的视线,翎蛇牵起唇角,狭长的眼中闪烁着期待。 寻微动作稍顿,就着对方的手将肉吃了,咽下食物才说:“很好吃。” 得到赞美的蛇更开心了,用那把匕首削下一片烤肉自己尝了,舌尖舔过刀口,似乎要确认寻微是否言过其实。 寻微没有阻止他的确认,擦了一遍随身法器,很快在火堆旁坐下了。 两人在避风的山洞中吃了一顿肉,天色已晚,只能在被清理干净的区域将就了一夜。 由于翎蛇保持着人形,这次寻微的身上没有多出的勒痕,连带着之前的都淡去了许多,这一点让他心头有所放松。 翌日,一人一蛇重新下山, 清查了福嘉镇内外的结界残留,寻微还没来得及疏散镇中百姓,身上的蓝玉就频频发热。 听见远天中传来的动静,他抬眸,看见一只天机鸢正振翅而来,双翼萦绕着紫阶玄力。 熟悉的气息让翎蛇脸上的笑意垮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寻微接住那只纸鸢。 展信看到御祟山的玄金公印时,寻微已经知道事有不详,凝眸看过了那封急召信,就用玄火把这张纸焚毁了。 天机鸢非玄力不可开启,但信中依旧处处留白,只让所有捉妖师速速回山,似乎多有避讳。 翎蛇也看到了信件的内容,问道:“我们要走了吗?哥哥?” 寻微一默,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山令不得不从。 距离上个年关才几个月,只怕是近日山中出了难以想象的变故。 对比之下,这封急召信是谁执笔的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思忖过后,寻微开口道:“阿冶,我们应该尽快启程。” 说话的间隙,他不带感情地烧去了那只纸鸢,翎蛇唇角缓慢地动了动。 “哥哥去哪,我就去哪。”他如常地笑了起来。 离开的事就此敲定。 寻微解决完镇子里剩下的秽气,留下十几张符纸,请求了客栈老板代为疏散此地的百姓,那位老板受恩于人自是连忙答应。 妖力结界已除,难保那只二阶妖不会折返,此地最好不要再留人,但要疏散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想来不会容易。 然而转机即刻出现了。 镇中有两家外地远行归来的青年猎户,原本这两日已是弥留之际,一夜之间却从充斥暴雪的梦魇中走了出来。 那几人茫茫然不知所向,听闻是那位暂居在镇子里的那位小道君破除了多年的妖法纷纷五体投地,感激无以言表。 没什么能比从鬼门关中走一遭更能看出这“寒症”的真相了,被风雪吞噬的恐惧无以形容,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道法高深的救命恩人何止推崇二字了得。 那张神仙般的脸令人印象深刻,镇中人也多少见过,破除妖法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全镇仅剩的二三十户人纷纷深信不疑。 问出一句“以后是否就不会得寒症”这样的话,人们连声音都在发抖,得到客栈老板的回复之后,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于是疏散镇民一事变得轻松,不到半日就得以实现。 一人一蛇在离开之际,收获了一众跪在小客栈门前的百姓涕泗横流的感激。 进山的猎户也都回来了,背着兽皮生肉热情相送,乍一看见这位道君身边那位瞳眸深沉的少年人,也不由心底发毛。 所有的异样都不会表现出来,他们执着地要送别两位恩公,如获至宝地攥着对方下发的护生符纸,半点也不敢质疑对方的话。 短期内能迁则迁,迁不了的人家也都会贴上符篆,此间之事不必太过担心。 离开之前,寻微还是留了一道以备不时之需的阵法,这才两袖清风地带上翎蛇踏上了返程。 凡间灵智未开的生灵会本能地畏惧翎蛇,骑马疾行这种事自然是不可能了,所幸轻功赶路也不算太累。 翎蛇的发情反应又少了许多,正渐渐退出这一阶段,举手投足已锋芒渐露,修炼的速度更胜以往。 对方的妖力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少有的外溢已足够让人心惊。 主线提及的三道命劫都会在最合适的时机降下,第一道是重获新生,第二道是了却业障,最后一道是问清本心。 凡尘中修炼多年的妖物一般在前两道劫难中就折损了,侥幸过了第二道命劫,要爬上三阶也多是蹉跎千百年、最终含恨死去的结局。 作为世间最后一条翎蛇,主角的最后一道命劫只会在妖力积蓄到顶峰时才会落下,以对方现在的修炼速度,那一天并不会太远了。 南下的过程中,沿途风光皆是落败的花树,暖日没有如期降临,路边渐渐出现了秋霜。 长久地置身寒风中,时令颠倒的错乱感难免会弥漫心头。 两人路过了不止一座结冰的城池,最初是只有零星的房瓦上凝着冰霜,到后来是城墙上都堆满白雪。 此时甚至还不到端阳,人们久违地翻出冬衣,然而这还是无法阻止寒症的诞生。 淋过雪后,就是平日里最身强体壮的人都不能幸免于难。 这不会传人的病症在家家户户上演,每一场雪后,就会多出许多带着滚烫体温的尸体。 ────────────────── 第193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6:提携之恩可报,婚事恕不能从 ────────────────── 越接近腹地,风雪越大,州府以上有镇邪幡的城池尚能支撑,可周边的小城就举步维艰了。 又挽救了一个结出霜花的小县后,寻微赁了一辆马车,贴上龙马符以省脚程。 因为雪祸,所有官道都畅通无阻,天色空茫,窗外风光愈发凋零。 桌上的寻迹罗盘离开福嘉镇后也没有归于平静,规律转动着。 状态恢复的翎蛇就在寻微身边,看着他手中的玄光熄灭,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冰雪。 寻微道:“雪中没有多少妖气,它不在此处。” 翎蛇看着他的侧脸,“经年冬雪都会助这东西修行,它不会只有一瓣真身。” 寻微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人妖之间相憎已久,此妖境界已深,动手是已有依仗。” 各处的妖力不是一朝一夕埋下的。 只怕在福嘉镇结界被破之前,对方就已经准备出手了。 情势凝重,翎蛇却只是为他添了一盏热茶,安抚道:“哥哥莫急。” 他左手中摩挲着那枚篆刻了名讳的蓝玉,每道笔划按进肉里,“此妖蛰伏多年,又吃了成百上千人的气运,却蠢得迟迟无法更上一层,此番如此行事,不外是急于突破。” 蓝玉的玄气犹如针扎,他却浑不在意,轻佻一笑,“若我是它,就会去御祟山峰顶。” 没有什么地方会比玄门所在地的气运更加浓厚了,捉妖师云集之处只会杀机遍地。 两人一路南下,始终不见妖物。纵然行经一处就破阵一次,但雪祸未止,一切只是扬汤止沸。 受灾城池让朝廷分身乏术,接连派出赈灾人马也难填缺漏。 染疾者太多,人们也察觉到这病的古怪之处,五湖四海的飞书前前后后求到了御祟山,得到的回应却不过寥寥。 因而寻微每次出手相救,就会听见一连片“天佑我朝,御祟山的道君终于来了”这样满含激动的声音。 同日飘雪的城池有十几座,在这样江海结冰的低温里,翎蛇更不喜欢活动了。 他长时间贴在寻微身边,行止坐卧,画符结阵一概不愿离开半步,一到无人时,干脆化作妖身待在对方肩上,长尾自然地贴上他的脊背,仿佛每片鳞都在渴望温存。 就连就寝也是如此。 寒雪压身,渴求体温的蛇得到了包容,外出时也会被收进袖中,缩小身体懒洋洋地充当着臂饰,只是鳞片中偶尔还是会绽出黑光。 再次路过那座祈州时,祈州知州在暴雪中亲自迎客,依旧是那张公允无私的脸,只是眼中总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只需一眼,他就对寻微弯腰拱手道:“师……寻道君,久违。” 已死之人是不惧被吸食气运。 寻微颔首,“久违,知州。” 祈州城多年横亘阴阳,此地的风雪相较于其他地方和缓许多,受害的百姓不多。 再次见面,“知州”似乎有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却只是将城中近况简要说了,不愿耽误远客的行迹。 瞥见寻微袖口一闪而过的蛇尾时,他愣了愣,却没流露出太多惊骇。 寻微神色无波,收紧了宽袖,“见笑了。” 他照例涤清细雪,在祈州城的四方留下了护阵。 “知州”知道对方公务在身也就不再叙旧,承诺会看顾好近来身体抱恙的老知县,又好脾气地为一人一蛇践行,“祝道君此行无往不利,一切顺意。” 寒风拂过长衫,错身回望,一整座城池肃立在雪化后的阴天里。 寻微向这位父母官回礼,“多谢。” 离开祈州城的后半日里,一路南下饱经风霜的马车遇上了丰旻的天枢舟车。 精良的机关门开合,佩了紫玉的少公子从中下来,神情是难得一见的庄重。 “我来接你回山。” 捉妖师对玄力的捕捉十分精准,丰旻知道寻微途中行善的事,对此不做评价。 这次见面他沉默得过分,在一起上天枢舟车,看见寻微将一条缓缓挪动的蛇尾捉进袖中时,脸色都没有多少变化。 在和寻微分开过后,丰旻曾循着那缕反常的妖气西行,一直到了三江之外,却徒劳无功。 三江五城是这片王朝的核心,一过三江,往南是海,向北就是远离世俗的御祟山了。 于是丰旻兜兜转转回了师门,在山中不过数日,山下的人间就祸乱四起。 不同寻常的大雪由北向南蔓延,渐渐的,山中也异动频发,把那群签了妖契的妖奴都激得惶恐不安。 山雨欲来,主峰正堂之外一连多日都不见天光,从空山中刮来的冷风带上了水汽。 御祟山刮起今年第一场雪时,代山主坐镇主持了推演,卦象开出却勃然变色。 长老之列的山主夫人看过卦象也愁苦不已,和一众长老商议过后要儿子从旁协助下了急召令。 所有在外的捉妖师都会收到速速回山的消息。 代山主身先士卒清除妖气,一把玄青铜钱剑斩过无数妖邪,却无法穿透风雪。 铜镜照出了每片飞雪的影子,剑光之后雪花却没有半点停滞,正逐渐浇灭御祟山上万年流淌的天地元炁。 这只妖邪不怕玄力。 满山风雪若无抵挡,必会淹没山下几座城池,御祟山中能有一战之力的捉妖师不敢退让。 援兵缓至,丰旻面色凛然正要拼力再挡,却被玄力即将耗空的代山主挥袖送出了山。 寒风中,老者须发凌乱,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嘶哑:“快……让寻微回来。” 叫人费解的命令就像是握住孤注一掷的生机,那样的语气,让丰旻到现在都仍无法想通。 御祟山上上下下,蓝玉捉妖师多如牛毛,为什么偏要一个平凡的寻微呢? 为什么总是寻微呢? 这样的问题他从不能想通。 天枢舟车的速度远远快过寻常马车,寻微确实没理由拒绝。 静坐舟车不必再各处辗转,两人相对无言,寻微袖中的翎蛇似乎睡醒了,被捂热的尾巴轻轻勾过了他的手心。 旋即,那长长的身躯蜿蜒滑上寻微的手腕,落在了他身边的坐席里,熟稔地贴着他的大腿。 对面的丰旻一直心不在焉,目光只放在寻微身上,“山令收到了?” 寻微点头应是,缓声道破了福嘉镇中隐藏妖力结界的事。 此事在遍地飘雪的境遇下已不再特殊,所有经历雪祸的城镇都留下了相似的妖力。 而在此之前,北方一带因寒症而死的人早已不计其数。 多年埋线的事不难想通,丰旻面色又沉了几分,“妖性难移。” 他始终没能向对面人说出代山主的临危授命。 奇怪的是,寻微也半句不问,垂下眼帘看向爬到腿上的白蛇,既不好奇丰旻的来意,也不关心师门的任命,仿佛早就对一切安之若素。 这份平静让丰旻感到荒谬,以及被一切排斥在外的烦躁。 就像在他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所有人已经做好决定。 天枢舟车在全力状态能跨越山海,一日就能达到快马加鞭一个月都走不到的距离。 舟车一刻不停,一直抵达了御祟山脚下。 一别数月,玄门仙山重新映入眼帘,云雾之中的峰顶一片雪白。 山门上的照妖镜结了冰霜,翎蛇通过时,这次镜中只呈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下车之前,他久违靠在寻微怀里接受了束发,细辫上绑了红绳,是他瞳眸的颜色。 被那双手抚摸发丝的感受令人着迷,翎蛇眯起了眼睛,被寻微问及那枚消失的玛瑙扣时,笑道:“收在一个好地方。” 所赠之物的去留不再受原主支配,寻微没有追问,只为穿衣粗心的小蛇整理好了腰带。 下车前接着取暖名义蹭了寻微的颈窝却只收获了沉默的注视,翎蛇心情愉悦,看见满山破破烂烂的玄力结界更畅快了。 幸灾乐祸当然不会表现出来,至少不会在寻微面前。 路过一地狼藉时,寻微神色冷静,疾步随丰旻拾阶而上。 越往高处走白雪越厚,衣摆只能拂过覆雪的长阶,迎面飘来的细雪不会再因捉妖师的玄力而四散。 还没直达峰顶,就已经陆续见到捉妖师们散落山间的尸骨了。 暴雪暂时停了,倾尽全力抗过一劫的捉妖师们无论是否刚刚归来,都是面色发白,握着剑惊惶地站在空地上,而玄力耗尽的几个紫阶长老早就被送进了堂中。 一见少公子,捉妖师们纷纷行礼,看到对方身后的青年时态度就尴尬得多了。 不约而同的冷淡十年如一日,这次却让丰旻皱了眉。 寻微对此波澜不惊,现身没多久就被长老座下的弟子请走了,离开之前让翎蛇就在正堂之外等他。 翎蛇眼睛都不眨地同意了。 入山开始他就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份,扫过所有暗自警惕的捉妖师后,就站去了正堂外的台阶处,全程对那些厌恶惊惧的目光视若无物。 避人耳目的长老召唤即使是丰旻也没有参与。 身居高位的代山主在主位上勉力支撑,左右两侧的紫玉长老都满眼信赖,直直看着堂中一身雪色的青年。 一群人商谈完这次山中的风雪反复,不免对后辈一阵寒暄。 一位年岁已高的长老以手扶胸,感慨道:“若你未归,这偌大山门都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寻微啊,前山主的意思你不是不知,大限将至之时,处事纵有偏颇,也都是为你和下任山主考虑。” 寻微未曾表态,又一位长老已经笑呵呵道:“玄门以境界定高低,可你也知道,御祟山中捉妖师的血脉传承皆有定律。自你年少,山主就待你不薄,你与少公子年少相识,辅佐他也不失为扬名良策啊……” 山主夫人从帘中走出,进退有度道:“丰氏一门不敢居高占位,寻贤侄这样的少年英杰才是实至名归。” 那长老哈哈笑道:“夫人自谦了,谁不知少公子年少有为?我辈已老,就让年轻人携手处理这山中之事又有何妨?” 沉默已久的代山主抚了抚须发,看向堂下之人,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寻微,此番山中雪妖作祟,便由你与丰旻主事平乱如何?山中上下皆听你二人调度,法器……若阁中还有,你们都拿去。大雪方才被玄法平复,你一路颠簸,尚且去歇歇吧。” 一番安排合情合理,将冷下的话茬轻松揭过,仿佛对既定事实不做干涉。 寻微神情淡薄,对堂上诸位长老行过一礼,开口时却不是告退:“师门的养育提携之恩,赴汤蹈火不敢不报。至于婚事,恕不能从。” ────────────────── 第194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7:哥哥的恩人们 ────────────────── 毫无预兆的拒绝换来一室静默。 长久的冷场过后,是代山主以“大敌当前师门上下心有戚戚,并非洽谈良机”为由,发话将此事推迟了。 但不管推到什么时候,结果都不会发生改变。 在众人晦暗难明的目送下,寻微抬步穿过正堂结界,和门边一眼就能望见的翎蛇汇合,一起回了弟子庭。 弟子庭已经有大半院子埋在了厚雪里,寒气深重,仿佛能穿透玄力结界渗入室内。 贴符清扫过后,寻微在屋内生了火,为通体冰冷的小蛇供暖,隔着屏风将自己草草擦洗一番。 盆内热水雾气缥缈,铜边流淌烛光。 潮湿的发尾蹭过新换的衣物,寻微理好衣襟,转身之际看到了滑行入内爬上桌沿的蛇,便动作流畅地为对方擦身。 温水擦拭过鳞片,翎蛇舒服得竖瞳放大,鳞片间墨光闪烁。 这道封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内里不可触碰的力量正逐渐变强。 寻微检查了小蛇的身体,确认对方没有任何不适,才将长尾缠上他小臂鳞片发亮的翎蛇放在了新铺的床上。 熄灯过后,翎蛇十分自然地挤进寻微怀里,身躯盘起,细细的尾巴卷着他的衣带,不动了。 “哥哥身上好香。”他说。 即使知道对方并无此意,但这样的评价总带有不可忽视的狎昵。 寻微避开了对方乱蹭的头,轻声问道:“山中玄力驳杂,可觉得难受?” 翎蛇拱着他的锁骨,懒声道:“不难受。哥哥还顺利吗?” 寻微颔首,没有避讳谈及与长老的议事:“丰旻不在,我同长老们谈了退婚的事。” 翎蛇蹭到了他颊边,血眸看着他,“他们答应哥哥了?” 寻微没有回答。 翎蛇早就清楚那群捉妖师的作风,只是笑道:“哥哥不必担心。这些半脚踏进棺材的人黑白不分,行事畏手畏脚,有人时时警醒他们就好了。” 这些老东西最好一直装听不懂。 他靠近寻微秀美的脸,吐信道:“上任山主去世后,那些人一直都在对哥哥的私事指指点点吗?” 屋内炭火的余温渐渐散去,寻微将快要滑进衣衫的小蛇捉出来,被顺势缠住以后,就没有松开对方冷滑的身躯,否认了对方的说法:“师门不会过问弟子私事。” 翎蛇笑了一声,“是吗?哥哥?” 寻微松开了他越缠越紧的尾巴,缓声道:“御祟山于我有恩。” 未关的窗柩被风吹得轻动,极其细微的落雪声落上屋瓦。 风雪渐起。 寻微当即起身,抽出古铜长剑之际已经披上了外袍,对床上化成人形的翎蛇说道:“玄力暴动,保护好自己,阿冶。” 他不想小蛇的封印被波及。 房门开合间,缥色单薄的长袍被系紧,漫天细雪迎面扑来,滑过高高束起的长发,湿痕未沾。 酉时方停的大雪深夜就卷土重来,把还没来得及放松的众弟子打得措手不及,匆忙地抓紧手中的法器迎战。 拂尘、符纸、清铃各色玄光飞入雪中,却无法阻止迅速压来的妖气。 雪花翻滚成浪,逐渐形成的漩涡摧毁一切,恣无忌惮地卷走此地世代积累的元炁。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百年大妖。 起身应战的长老们各执法器,铜钱剑充盈玄力,每道驱邪剑法挥下,只能叫风雪停滞半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暴雪冲垮山门楼阁。 一夜未眠的丰旻也在迎战的弟子中,见状神色一冷,当机立断提剑飞上楼台,掐诀念咒,对着虚空中的漩涡狠力扫出一剑。 这一剑拼尽全力,紫色玄力在空中炸开,漩涡也被顺利一分为二。 还不等众人露出惊喜得救的神色,那风雪漩涡却瞬间合拢,逼近速度更甚以往! 暴雪压进,漩涡扭曲,让整座山头红绳飘摇,符纸纷飞。 深渊般的夜色中,狂风骤雪渐渐凝出了百丈高的纯白人形,那是妖物的真身。 妖气弥天,雪妖俯身,这一刻让所有玄门人遍体生寒。 那些玄力耗尽的弟子瘫软在地,诸长老唇角溢血,被摧毁的阵法所反噬。 丰旻持剑迎战,被狂乱的白雪掀进了楼阁废墟,一时捂胸气血翻涌。 暴雪压境,毁天灭地,在吞噬一切之前被一道青金耀目的剑光挡下。 难进分毫。 前所未见的浩荡玄力让场中万念俱灰的众人齐齐一愣。 废墟中的丰旻感受出了似曾相识的波动,仰头去看,神色渐渐变了。 风雪之中,一道身影迅疾如星,眉眼如冰,纵身时长袍翻飞。 那人挥剑一斩,由山阶到云台,整座峰顶弥漫的妖气荡然无存。 暴雪轰然散开,唯有山高的雪妖屹然不动,骤然压下手中的漩涡。 青年飞身相迎,手中简陋的铜钱剑在抬起时一寸寸洗去浮尘,光华流转划破夜色。 那一剑如长虹贯日,硬生生将风雪撕开一道裂口。 直逼漩涡后方的雪妖。 捉妖师携玄力穿云而去。 一息过后,吞噬天地的漩涡一静,在狂风大作中,如冰面碎裂。 百丈之高的雪妖整片右臂被斩断,身形却只是晃了晃就站稳了。 在化作虚影前,那伫立的雪影深深看了孓立废墟中的青年一眼。 下一秒,凝成真身的白雪就猛然溃散,霜雪与冰柱都化在了四散的罡风里。 寒风刺骨,那持剑之人却片雪不沾,起手结阵,修复四方屏障时,周身萦绕的玄力强大而纯粹。 附带妖气的雪花落在脸上一片冰凉,预示着此情此景并不是梦。 “天命捉妖师……” “真的是天命捉妖师!” “原来山中预言是真的!” 弟子们身躯僵硬地站起来,从惊愕中回神,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狂喜、感激、畏惧、谄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深切的难以言喻的忌惮。 翎蛇把这些人一闪而过的如临大敌看得清清楚楚,目光一转,扫过同样神色各异的几个长老。 包括那个半脚入土的代山主和装模作样的山主夫人在内,没一个眼神不掺杂着算计。 这就是他哥哥的恩人们,以权相挟,步步为谋,有利可图时捧上高位,无利可谋时就弃如敝履。 果然,千年万年,凡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在人群更多反应之前,翎蛇走向了寻微,站在对方身旁,看着对方一剑钉入阵法。 一瞬之间,铜钱剑上秽气尽消,纤尘不染的剑穗拂过青年的手背,如白昙落雪。 陆续有年轻弟子围上来,自觉无视了那妖气外溢的红衣少年,小心谨慎地看着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冰山师兄的脸色。 “寻、师兄,多亏你及时赶到——” “师兄那一剑好威风,这是已到金阶以上了?悟性非我等可比,来日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今夜风大,师兄着实上山辛苦,弟子庭中没了御雪结界,今夜不如就在山上留宿吧?” “……” 在今夜之前,他们想起这位师兄时,只有对方那难得一见的好样貌,那也是对方唯一可以和少公子相配的东西。 但这些在凌驾一切的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可是数载不遇的天命捉妖师!在妖邪祸世的情况下会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所有热络的问候只在阵法初成的那刻得到回应。 微光融化满地白雪,废墟中风声过耳,寻微转眸看来,在弟子们不约而同的凝滞目光里平静开口:“失陪了,我与诸位长老还有事商谈。” 疏离的眸光让众弟子齐齐一个激灵:“自、自然!师兄请便!” 于是寻微带着翎蛇走出了这群小弟子的包围,很快和几位山中长老进屋议事。 收获了太多注目的翎蛇也进了正堂,把他当做了妖奴的代山主一句问询都没有。 或许也有不满,但在仰人鼻息的现状下,无人会去忤逆及时雨。 最终,寻微还是让小蛇留在了前厅,那是整片区域里玄力相对薄弱的地方,对方会待得舒服一些。 翎蛇对身处何方没有要求,靠在内堂门口,看着寻微优雅落座的背影。 与此同时,一身狼狈的丰旻也步履沉重地进来了。 翎蛇和这人向来势如水火,而这一次,对方却是心神恍惚一脸苍白,半点没注意到翎蛇就进了内堂。 所有心腹弟子都陆续进来了,只有游魂般的少公子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听命站到母亲身边,只是坐去了寻微对面,此后目光就再也没从对方身上收回了。 寻微没有理会丰旻直直的注目,推测是对方大概对他隐瞒境界的事心生不虞,暂时无意与对方纠缠。 方才经历了一番磨难,山中众人心有戚戚,上方的代山主也脸色凝重。 寻微简要说明了最初发现雪妖的经过,算上福嘉镇那次背后窥视,这是他第二次和对方交锋。 这是百年来御祟山第一次遇见如此强大的二阶妖物,这和人间四月的风雪脱不了关系。 随着时间推移,雪妖汲取的气运只会越来越多,实力有增无减,会在迎来第三道命劫之前就颠覆人间。 飞雪无形,寻微不觉得今夜那一剑真的刺伤了对方本体。 当务之急是诛灭此妖,在一切未晚之前。 这是终止世间雪祸的方法。 一长老道:“风雪最初是从北地来的,堆满了整片后山,这才打破了山门结界,闯进御祟山作乱。” 换言之,这只妖的藏身之处一定在广袤冰雪中。 但御祟山后山已荒废多年,曾经埋藏了无数妖骨,山中那些躁动的妖奴也都逃去了那片深山。 一旦进入雪妖的领域,玄力被压到最低,只会危机重重,险象环生。 寻微毫不犹豫:“我愿走这一趟。” 对面的丰旻陡然坐直了身,似乎对他的果决极为不赞同。 寻微平静地掠过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 人间的状态不容乐观。 在小蛇渡劫以前,所有未知的障碍都要扫清。 而妖邪横行刻不容缓,无论是否愿意,这场诛妖之行都不可避免。 在思虑过后,代山主同意了寻微的请求,又拨了几个紫阶捉妖师同行。 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元氏兄弟犹豫着请缨,代山主还未表态,丰旻就松开了扶手,断然道:“还有我。” 山主夫人眉头一皱,“旻儿。” 丰旻没有回应母亲的训斥,面无表情道:“既然紫阶以上都去能除妖,就算我一个。至于他们两个……”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那对欲言又止的同胞兄弟,继续道:“境界不够,留下守山。” 元青、元岚急声道:“公子!!” 丰旻不予回应。 诛妖之行没有特殊,就算是少公子也不愿免俗,若是怯战,那才是留人诟病。 丰旻最后是如何说服母亲与叔伯的不得而知,这不是寻微关心的事。 在各自散去后,他走出内堂,和翎蛇并肩往临时安排的住所走去。 山雪造成的废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路过的每个弟子都会一脸怯懦地向寻微问好,一剑退妖的事迹众人有目共睹。 寻微没有关注这些人变化的目光,在路上被翎蛇牵住手时没有挣开,开口道:“剩下两个时辰清点法器,阿冶,我天亮启程,你……” “我刚刚听到了,”翎蛇冰冷的手指蹭着他的手心,微微一笑,“哥哥在哪,我就在哪。” 一如既往的答案,仿佛连分开二字都不愿意听。 或许有了平常的铺垫,寻微对对方的选择竟没有太多意外。 于是诛妖之行迅速敲定。 在破晓之时,不足十人的诛妖小队就此集结,在山主夫人的亲自相送下,走进了后山的边界。 后山的雪下了多日,踏入其中就淹没了脚踝,非必要时不必调用玄力,目前的状态并非不能接受。 几个资深的紫玉尚且镇定,向来淤泥不沾的丰旻一开始还能忍受,在踩到枯骨后神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寻微提剑和翎蛇走在最前,踩雪混着间断的交谈,白茫茫的旅程不算漫长。 冰天雪地之中,鸟鸣都变得微弱稀缺,前一夜有过一次暴乱,今日天晴无雪。 一行人渐渐分成两派,被叮嘱护卫少公子的几个紫玉跟在丰旻身边,丰旻脚步一刻未停,看着前方的一人一蛇。 那二人衣角重叠,仿佛其乐融融,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但丰旻平生第一次没有底气去质疑。 从昨夜目睹寻微展现出惊艳众人的玄力之后,丰旻就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挣扎困境。 山门的一切倚重有了缘由,因为寻微是名副其实的天命捉妖师。 一心避世的天命捉妖师。 被蒙在鼓里的烦躁不安瞬间走向豁然开朗,接踵而至的却不是痛快。 这几年里,他一厢情愿地认定对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父亲的看重,长老的偏爱,对方无所不有,却从不知足。 以寻微的性子,真的会如此不堪吗? 如果一切都是实至名归,那道多年前就写下的婚约,还会是寻微强求来的吗? 还是说,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挟恩求报? ────────────────── 第195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8:不会有人来,哥哥 ────────────────── 走进雪山的第十日,除了几只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窜的小妖,没有其他大妖踪迹。 从玄门结界向外,是一片连绵无尽的深山,从第三日开始就在飘雪了。 每片雪花都在压制玄力,此时山中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 捉妖师们的云靴不同程度渗进了雪水,在晚天暴雪之时,一行人在山崖下的岩洞过夜。 向内的岩洞摆着简陋积灰的家具和大大小小的牢笼,那是多年前捉妖师们围猎妖物留下的,那时还没有主仆契。 这样的地方一路走来不止一处,但这片岩洞显然是最为开阔的。 这也意味着他们抵达了后山深处。 一行人在洞内用火符烘干长靴,各自找位置休息。 翎蛇在避风处生了堆火,清理干净在角落拖出的木凳,抬头对寻微一笑。 寻微在低矮的木凳上坐下,留意到极轻的水声,这才发现旁边地面间隙中流淌着一条细流,似乎是洞内积雪所化。 他的长靴也湿了,在长袍遮掩下并不明显,然而翎蛇仍是一眼看穿:“哥哥也烤烤吧。” 大雪对妖力的压制不大,少年身上没有一处沾湿,对他的事格外上心。 在那双红瞳的注视下,寻微只得脱了长靴,素色的足衣被打湿了,被火一烤就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翎蛇替他收了长靴,没有立即起身,右手抚上那节修长的小腿,要亲自替对方脱下湿掉的足衣。 “那些人不会来的,哥哥。” 他知道寻微在人前总是一丝不苟。 寻微堪堪避开了那只手,“我可以自己来,阿冶。” 翎蛇收回手,乖乖笑了,“那哥哥要快点,不要受凉。” 寻微点点头,褪下足衣,没有立即用他放在一边的布料擦拭,在木凳上挽起裤腿,弯腰在细流中简单洗了一遍。 冷水冲刷过皮肤,寒意没有多少消减。 他结束清洗,转头发现翎蛇正动手替他烤着被雪打湿的足衣。 “阿冶。” 据他所知,行囊里还有干净的足衣才对…… 闻声回头的翎蛇对寻微清洗的动作毫不意外,很快就将脱下的外衣折叠着铺在地上。 “哥哥先踩在这里。” 见寻微一时不动,翎蛇就牵住他微微僵硬的脚腕,放上了那片干燥柔软的布料。 脚踝被包裹不过片刻,寻微踩着那件绯红的外袍,衣袍间沾染的寒意被烧得正旺的火堆驱散。 火光晃动,洞外暴雪不停,每一片雪都带着阴冷的妖气。 如同雪妖的眼睛。 翎蛇找出了新的足衣,半跪在安静的寻微身前。 青年正看向洞外风雪,线条优美的小腿掩映在衣袍间,在晃动的火光中,脚背薄而苍白,赤足踩在朱红的布料里,似乎有些难以适应,脚趾轻轻蜷缩着。 漂亮极了。 在抬起脚腕的瞬间寻微就回了神,垂眸只看到要为他穿云袜的翎蛇,立即缩回了脚,“不用帮我做这些。” 翎蛇又一次掌心空落,黯然道:“哥哥不愿意让我帮忙吗?” 寻微顿了顿,只是摇头,穿戴整齐擦净双手后就摸了摸他的脸颊。 洗过冷水的手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却如同微风停驻,翎蛇按住那只手,侧过脸蹭了一下。 寻微感知了翎蛇的体温。 从进入连片的雪山开始,小蛇的体温一直很低,不会时不时的犯困,却同样状态不佳。 同类的妖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对方。 摸过了小蛇依旧冰冷的面颊,寻微收回了手,等到火堆旁的长靴被烘干了,就穿好去了丰旻那里。 这些日子,除非必要两人很少搭话,寻微无意去解读丰旻复杂的眼神,但行程已深,找出雪妖这件事迫在眉睫。 靠近另一簇火堆的丰旻一言不发,没能看清角落一人一蛇的具体动作,在寻微上前提出明日行程时,并没有质疑对方的决定。 敲定好明日路线又分完干粮,岩洞口设下的结界被风雪吹得舞动,寻微看向了角落被叮嘱烤火的翎蛇,少年仍坐在火堆旁,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这边。 见寻微看来,翎蛇立即笑了。 “寻微。” 身后的声音让寻微脚步一顿,回身只看到了唯一的人。 其他几个紫玉捉妖师不知何时聚去了洞口,正对着幽深的雪夜勘测妖气,被单独留下的丰旻就站在寻微身后。 丰旻静静看了寻微半晌,问出一句:“那一纸婚约根本不是你想要的,对吗?” 当事者的这个问题令寻微沉默,他看着对方白如金纸的脸色。 “你已经有答案了。” 他在很早以前就表过态了,也不意外对方已经从长老们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只疑惑于对方似乎并不满意两不相欠。 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寻微转身离开,“辰时动身,暂且休息吧。” 在结界加持下,洞内的火堆燃过了大半个暴雪夜,浅溪旁的那一堆到天明之后才渐渐式微。 在外捉妖的时候,寻微已经习惯了和翎蛇的风餐露宿,因此在岩石上休息了整夜过后,只是四肢轻微发酸并无大碍。 一觉睡醒时,洞外的暴雪仍是片刻未停。 寻微坐起身来,垂眸看了一眼身边的翎蛇,对方正以原形盘身窝在铺地的衣衫里,诡谲的黑光在白鳞间闪动,随缓慢的呼吸时隐时现。 在这几夜,小蛇很少再缠在寻微身上,一旦陷入沉睡后整夜都纹丝不动,呼吸是最后的生理活动。 寻微为还在熟睡的蛇盖上了自己的外袍,穿了其他衣物起床。 集结过后,捉妖师们就整顿法器,踏上了今日的路线。 后山顶端常年暴雪,路过这里就需要慎之又慎。 伴随着上行,上古罗盘转出了残影,雪妖的藏身之处不会太远了。 雪地下陷,埋藏在雪里的妖骨越来越少。 大雪扑面而来,砸在肩头的冰雪带上重量,即使调用玄力也无法抵御。 丰旻握剑和寻微走在最前,结阵挡去不断加剧的风雪。 又一次翻过山岭后,混着冰雹的风雪袭来,吹垮了古木遗留的枯枝。 御风阵应声而碎,衣袂翻动不止,一个下盘不稳的紫玉捉妖师直接被狂风掀起,在和枯树一起砸进深渊之前被丰旻抓住衣领拖了回来。 惊逢此变,其他人却也像是在鬼门前走过一遭般魂不附体,脚步踟蹰。 寻微以玄力入剑,抽身迎上紧随其后的风暴,长剑嗡鸣,赫然于狂风中辟出一道出路来。 昙花剑穗因风狂颤,两侧被分开的风雪犹如江河,他回眸看向那些相互搀扶神色惊慌的同门。 “跟紧。风雪迷眼,以天眼窥破阵法。” 没记错的话,这已经今日是他们第二次走过这片山岭了。 紫玉们将天命捉妖师的话奉为圭皋,软着手脚开出天眼,掐诀时双唇都被冻得难以开合。 最后,玄术还是勉勉强强撑了起来。 寻微抵在最前,没多久丰旻也持剑跟了上来,这位少公子的天赋并非作伪,令透明的防护阵瞬间凝实。 风雪一层一层压过来,紧密相连的队伍还是渐渐分散了。 发现异样后,寻微在剩下的几人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玄力以便沟通,但这还是无法终止离散。 到登上山巅前,除了两个不敢掉队的紫玉捉妖师,就只有与寻微并肩前进的丰旻了。 妖风过境,所有的捉妖师都迷失在了茫茫风雪里。 “公子,寻师弟,还要往前吗?” 其中一个的紫玉神色惊恐,指着苍穹中滚滚而来的黑云,风雪压阵,仿佛身处炼狱。 寻微没有言语,抬剑劈开了翻卷而来的霜雪,利刃般的寒风刮过面颊。 丰旻斩钉截铁:“继续。” 继续往前时,风声吞噬了一切,没有玄力的话积雪甚至要淹没大腿。 高山之上寒冰千尺,在四人披风戴雪直达腹地之前,浓重的寒风吹动了满天飞雪。 天地皆白中,风声几近尖啸,寒凉的妖气正极速凝聚。 寻微反应极快,横剑挡开侧面涌来的风雪,玄力震动山峰,峰顶上的积雪迅速崩塌,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朝着捉妖师们骤然扑来。 雪浪越滚越大,形成一片无法穿透的潮湿,与此同时,散落四方的积雪共同躁动,翻进雪潮之中。 寻微及时带人后撤,和丰旻将那两位见此场景肝胆俱裂的紫玉捉妖师往两边掠开百丈,才不会至于成为那只妖物真身当中的一片雪花。 雪潮一往无前,冲入了杳无回音的深渊后,仍有十之八九堆积山崖。 那片积雪犹如山峦,在风雪交加中愈发扭曲,站起来的一瞬间,就像被注入了生命。 “积雪”越堆越高,而后一抖,成了一道庞大的人形。 “你还是来了……” 它高高站起,“天命捉妖师——” 上古时代结束后,世间的妖从没有身形如此参天的,妖力远比之前在黑夜里见过的强上了几倍。 那两个紫玉捉妖师面如土色,被冰雪冻住的玄力只够点亮铜钱剑,被对方注视时险些摔进雪里。 那雪妖却只看着前方分毫未退的两人,从中准确分辨出了那一剑破晓的青年。 “百年前我也和你们打过交道,捉妖师,你比那个老古板年轻得多,也强大得多。你真是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还没等它评价完,寻微已经掠身而上,一剑直斩它的心口。 雪妖冷笑:“这一点倒是一样。” 它抬手召唤了无穷无尽的风雪,下压之际却被一道紫光暴力斩来,低头只对上丰旻满是杀意的眼神,周身卷起极强的风雪,毫不费力地将两个碍事者同时震开。 丰旻握紧长剑砸进雪里,寻微却身形一纵,反执长剑翻身重来,直直破开风刃敏捷地砍下一剑。 百年铜钱剑却只砍去雪妖身上最表层的积雪,旋即被妖风扫开,此后,所有乾坤丝骤然现形,红线缠紧了数道生死穴位,将巍然屹立的雪妖镇在原地。 妖力被红线锁住,雪妖僵立原地,声如雷动:“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下一刻,风暴更甚,山风震动,又一场雪崩就此落下—— 两个紫玉捉妖师手忙脚乱地拔剑逃开,丰旻闪至高处摇动玄清铃挡住从四面涌来的妖力。 一切不过杯水车薪。 寻微起剑结阵,手中的乾坤丝却骤然暗去,下一秒,挣脱束缚的雪妖动手掐了过来。 山雪冲过身躯,他掠身躲过那只巨掌,一剑直袭对方的面门,“及时收手,你杀孽太多,注定不能顺利渡劫。” “你以为我是在造杀孽?”雪妖笑道,声如洪钟,“我是在帮你们赎罪!” 它一掌拍碎捉妖师铃音编成的巨网,身上的乾坤丝迎风舞动,双手去抓握那道一尘不染的身影,却被对方一剑扫过脖子。 凌空长剑融入了全身玄力,这次顺利破开冰雪,一举将雪妖的头斩了下来。 雪妖的头仰面滚进雪地,双目圆睁,身子落地时连片的雪山都震了一震。 还没等旁观者露出喜色,雪妖的眼珠一动,张口发出冲天的笑声。 在回荡的声音里,四面八方的妖力几乎凝成实质,每片细雪都变成了冰棱,直直穿过所有血肉之躯。 威压下,玄力一瞬间被压低到极致,漫长的耳鸣降临了。 两个七窍流血的紫玉捉妖师匆忙扶住执剑要上的丰旻,“公子!!!” 雪妖头颅向天,声音震荡深渊:“我最恨你们捉妖师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生如蝼蚁凭什么自命不凡!缘何凡人就生来高贵,妖却要甘居人下?!” 巨石般的头颅里一道白影疾驰而出,撞开青年近在咫尺的剑锋,一手掐上那只细白的脖颈。 “我们——才是天命所归!百年苦修,身心试炼,三道命劫,是天道认可的成神一族!!!” 那片白影快如闪电,寻微一掌镇邪符拍过对方的肩头,却被陡然爆发的极寒妖气震开。 山头的三人险些落进深渊,寻微及时以剑撑地,都还是在堆积的深雪里滑开数丈,停下时血气涌上喉头。 “哈哈哈哈,天命捉妖师,与百年气运相比也不过如此!” 笑声引来更为狂暴的风雪,寻微抽剑起身,却看见那堆倒塌的白雪里,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静立不动,背后晃动着三片虚影。 雪妖笑得放肆,知道他天眼已开,却只是扭头看向那道虚影:“要和你的‘心上人’打个招呼吗?” 也正是这一声,捉住枯藤的丰旻也认出那道虚影。 两个紫玉捉妖师面面相觑,也第一次见到妖的魂魄。 场中所有目光犹如羞辱,那只三尾狐魂双目怨恨,声嘶力竭:“给我杀了他——!” ────────────────── 第196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29:蛇的本能。 ────────────────── 雪妖应允了小奴仆的要求,会大方送所有捉妖师魂归西天。 在纷乱的雪中,它身形一闪,一如鬼魅般出现在寻微身后,手心结出的冰雪毫不留情穿心而过,却被旋身相抵,一把冷光长剑悍然挡开。 一瞬间妖力和玄力相撞,气浪滔天。 一人一妖迅速缠斗在一起,惊起飞雪无数,雪浪翻滚,毫无插手余地。 于是丰旻提剑直奔三尾狐的魂魄,唯有抓住妖魂才能了却前案。 三尾狐尖声嘶吼,红尾晃动跳到了对面山上,被一道紫光钉穿之前仓皇而逃,却仍被迫卷入战场。 余下两个紫玉捉妖师稳住心慌,着手在风雪中设着锁妖阵法,玄力幽微,被无边妖力一次次打散。 空中黑云越来越盛,整片深山雪原都蒙在阴翳中。 雪妖一击落空,被携带罡风的长剑劈来,霎时逃开,那道烫化霜雪的剑意却紧追不放。 眉目清冷的青年直追而来,风声中狐狸的嗥叫刺耳无比,声音却异常冷静:“你从上一位天命捉妖师手下逃脱,靠的也是这种手段?” 答案昭然若揭,这只妖能靠多瓣真身,留住魂魄。 雪妖躲开那把铮然长剑,“你看穿了又如何?” 它看着寻微,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你们逃不掉了。” 天际愈发浓黑,隐隐之中传来雷鸣,第三道命劫就在今日!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寻微心下一冷,翻剑压上对方命门,却撞上了坚不可摧的冰墙。 雪妖道:“捉妖师,你还不明白?缘何有了三道命劫,这几十年里世间还是妖鬼横行?冤魂满城,妖物食人,杀之无尽,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 长剑刮过冰霜发出轰然响声,它大笑起来:“——是妖王降世!天道垂怜我族被斩杀殆尽,允许我们重现上古盛况!是道之所向要大妖横行,我修炼上百年,天地中无人能敌,自然该担此重任!!!” 又是一剑斩来,雪妖直视着寻微冷漠的双眼,“捉妖师,陪你玩够了。” 它握住那把剑,千百片铜钱瞬间被冰霜凝结,一路将捉妖师修长的右手冰封,而后一手直袭向那近在咫尺的腰腹。 排山倒海的风暴卷来,寻微腹部染血,顷刻间被狂风裹挟震开数丈。 寒针似的冷意从撕裂的腹部涌入,每片雪花都满含杀机,满地鲜血中,全盛状态下的雪妖径直扑来。 是时,雷劫积压,风雪漫卷。 在被风暴撞进深渊之前,寻微僵冷的腰身被一条手臂接住,再抬头,望见了翎蛇猩红的眼睛。 妖力催动,让被冰冻的四肢急剧回暖,寻微及时锁住腹部,长剑一震,一切桎梏就此清空。 扑来的雪妖被霸道的妖气逼退,神色阴鸷地盯着来者,“你竟然来了?” 翎蛇以一缕妖力止住寻微的血,这才冷冷看向那只丑陋的妖,“为什么不?” “身为翎蛇却沦落到与捉妖师为伍,自甘下贱到了这份上,你也不感到羞愧?” 雪妖挥手召集风暴,对着翎蛇苍白的脸嗤笑,“也罢,你要献殷勤我不拦你。只不过,渡劫在即,置身在这雪里,你虚弱得连一阶的妖都不如了吧?” 每片雪花除了吸食气运,还有无限的寒意。 一瞬之间,寻微终于清楚了一路走来小蛇的异样,长久的低温会为蛇族带来不可忽视的损伤,这不会因为保护而消失。 修炼神速,妖力又被压制得彻底,才让那体内的封印重新活跃,每一次呼吸都等同在受刑。 是他带翎蛇上山的…… 面对质疑,翎蛇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 “你可以试试。”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眼瞳一竖,就长身冲了上去,那雪妖没料到他动作这样快,当即躲开了。 下一秒,站立之地的厚雪就被浓黑妖力砸出了深坑,露出冻土的底色。 雪妖心头狂跳,身形急变躲过紧追而来的妖力。 每道妖力都被躲过,翎蛇笑容越来越大,抬手一召,凭空从冰冻九尺的空气中抽出一节白骨。 不断聚集的风暴一瞬凝固,白骨节节抽出,长鞭划破了密不透风的大雪,柄端的血玛瑙摇晃不止。 狼狈躲闪的三尾狐魂魄发出了极为尖利的嘶吼,狰狞地从丰旻的剑下溜走,纵身一跃要抢回自己的尸骨。 然而那条长骨鞭直直甩来,不知注入了什么符咒,卷动空气打到这只缥缈的影子,那一刻连皮带骨地抽过。 险些魂飞魄散! 狐妖尖叫着被寻微收进了收妖袋,雪妖目光一变,却在与翎蛇的打斗中闪避无门。 骨鞭挥过,所有的霜雪化作黑烟,差点被抽中。 天色阴沉,惊雷骤临。 躁动不止的收妖袋丢进了丰旻手中,寻微持剑加入了战局,被刀光剑影激怒的雪妖身形涨大百倍,妖力陷入暴动。 方圆百里地动山摇,风雪从三江五城中袭来,寒意入骨,足以让任何生灵化作冰雪。 随着打斗,乌云齐聚,雷声滚滚。 又被摔入雪地时,寻微惊觉系统面板正在以诡异速度推进的主线进度。 那道渡劫的时间线正在临近,翎蛇的第三道命劫真的要到了! 他骤然抬眸,在电光石火间只能分辨出那片红衣。 下一刻,骨鞭划破空气,将所有捉妖师送离战场。 然而雪浪凌空,雪妖已经狂怒吼道:“尔等还敢自不量力!!!” 话音落下,飞雪如瀑,将雪原中的一切卷成狂暴的漩涡,吸食天地间的气运与生机。 几个还没撤离的捉妖师被一秒刮飞百丈。 丰旻结阵避风,寻微一剑破开足以洞穿身体的风雪,却同样难以寸进,只能看着白雪苍茫中唯一的红衣被掩盖。 天幕紫电闪动,雪妖立于风中,高若城墙。 它冰冻的脸对着雪中苦苦挣扎的人,僵硬地扯开嘴,“天命捉妖师,你们输了。” 它笑声激昂,四肢并用地爬向手下败将,“你们输了!是你们输了!!!” 狂乱的风雪犹如大开的鬼门,寻微以剑相抵,周身飞速漾出青金玄光。 一切为时已晚,在致命一击落下之前,雪妖癫狂狞笑,只听后方越来越近的沙沙异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扼住脖子。 下一秒,狠狠按进了百尺积雪里。 寻微抬起头,妖风阵阵中,雪妖身后的翎蛇显出身形。 少年那张妖异的脸上爬上鳞片,颈间黑光明灭,在朱红的衣袍下,拖曳出了一条庞大有力的蛇尾。 目光交汇只有一刻,半人半蛇的生物已经扼死雪妖的脖子,将挣扎不已的东西摔进对方一路留下的冰锥里,不留一丝逃脱的机会,一道妖力直直砸了上去。 两股妖气暴乱不止,满天乌云光芒刺眼,不容靠近地摧毁一切。 惊雷劈下的时候,翎蛇一手洞穿了雪妖的腹部,在那片非人的血肉里反复翻搅,却只捏碎了几根骨头。 他歪了歪头,“不在?” 雪妖掐住那只铁铸般的手,张狂大笑:“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它的笑声因为吃痛而尖锐,痛恨血肉之躯犹如痛恨凡人。 翎蛇盯着它的眼睛,一秒,两秒,缓缓笑开了:“啊,原来在这。” 伴随着话音,那几只染血的手指去抠雪妖的眼珠,对方却惊骇交加地化作了片片飘雪。 浑身闪着黑光的翎蛇知道这东西要逃,长尾遽然一动,刮过万千雪花,从中准确揪出一道白影。 半人高的雪妖真身被砸进地面,在仓皇逃窜之前被寻微的长剑钉死,然后,翎蛇毫不留情穿透了雪妖的眼眶。 另一边,散落遍地的玄力结界完成最后一道,耀眼的玄光一圈圈震荡开来,一息之间肃清风雪,让所有迷失的人分出了方向! 锁妖阵法中,雪妖被钉进地里,凄厉的尖啸刺穿了狂风暴雪,遮盖了一片皮肉搅动的声音。 那颗金色妖丹被剖出来的时候,寻微感觉出剑下挣扎的力道变得疯狂,就像是无济于事的挽留。 然而凝结的妖力已经被取出,雪妖很快奄奄一息,像人一样涌出血来。 看着远天雷云以及青年高举的铜钱剑,它声音含恨:“世间妖物成千上万,你们、杀得完吗——” 寻微道:“铜钱剑不诛无辜,只论过错。” 毫无凝滞的剑尖刺进那颗修炼出的人心,翎蛇也捏碎了手中的妖丹。 逃脱的魂魄灰飞烟灭,残酷的飘雪有一瞬间的静止,然后,所有被吸食的气运喷涌而出。 绚丽驳杂的光线直冲云霄,甚至冲散了一部分聚集的阴云。 天涯一刻,冰雪消融,千山万壑恢复生机。 绿意和暖风从北方涌来,所有困在风雪中的城池云开雨霁,尽得解救。 苦苦哀求喜极而泣的祈愿直达上苍,漫天积攒的浓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冰雪过后,遍地春华。 雪妖死去一瞬间,过分盛大的气流令寻微抬手去挡,却只看到被吹动不止的衣袖,而脚下的锁妖阵红光大亮,正急剧运转。 轰隆。 轰隆。 他听见了天劫临近的雷声。 不对。 雪妖已死,这些劫云却还没散去。 寻微放下衣袖,气浪扑面而来,在一地红光中,只看到了已经站在阵法边缘的翎蛇。 对方长发凌乱,白鳞覆面,高大的身躯已经兽化,起身时红衣濒临撑破,巨大的蛇尾绽放黑光。 被数以万计的气运影响,翎蛇的状态彻底失控了。 外溢的妖气激起阵法大动,彼此衣袍迎风飘扬。 “不要跟来……”他挤出这句话,血红的眼睛看着寻微,“哥、哥。” 雷声渐近,他活动尾巴,穿过鲜红的锁妖阵,身形消失在了高坡之后,这是第一次对方主动离去。 整片冰原都在融化,雪水汇成溪流,淌过带血的衣摆,在心头沉重积压阴影。 望着那片高坡,寻微脚步一动,却被上前的丰旻攥住了手腕,对方眼中倒映着自己带有血痕的脸。 “寻微!你要做什么!” 丰旻的目光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 寻微平静道:“安抚好山中的捉妖师,结掉狐妖案,不用来找我们。” 丰旻面色难看:“你还要为那条蛇疯到什么时候?非要跟他一起死在命劫里才罢休?他的妖性已经压不住了!天道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从来没有能抗下三道命劫的妖,与妖牵扯到一起根本就是错的! 寻微神色冷淡,挣开了丰旻的手,“我的事已经与你无关。” 丰旻胸膛剧烈起伏。 寻微望着他气得通红的双目,轻声说:“勿以出身定生死。阿冶本性真诚,请你对他客气些,丰旻。” “我不需要知道他的好坏,”丰旻咬牙切齿,逼近那双清透的眼睛,“寻微,你眼里真的看不到其他人?” 寻微没有说话,转身走过变潮的冻土。 “在你心里那条蛇的地位就那么重吗!” 丰旻在他身后质问。 寻微脚步不停,纵身跳下高坡。 雷声轰隆,苍穹之上一片深黑,万千生灵缩进巢穴。 最后一道命劫海潮般压来。 问心之劫要求心境空明,这是大妖脱胎换骨修炼成神的必经之路。 若妖性不得压制,翎蛇只会凶多吉少。 无论是从任务还是私情,寻微都要找到对方。 任务进程加速抵达终点,人妖失衡的乱世即将迎来终结,最后一个节点不知何时已经近在眼前。 而天命捉妖师是翎蛇找回理性的关键。 残留寒气的冷风刮过侧脸,寻微咽了一颗疗伤的丹药,看向了远方的黑云聚集处。 …… “天道庇佑,熬过了九九八十一日终于寻到这只恶妖的破绽!万妖伏诛,血雨腥风都因它而起!” “百年就修出半龙之身的大妖,这条翎蛇一族嗜杀至此,还不快断它后路!诸位的法器不正缺一道镇魂妖魂吗?” “此乃永生之物,速速打下封印,锁它妖力,毁他妖骨,才好永世不得超生——” “不好,他要自爆!快拦住他!!!” 附带血色的画面一片片在脑海闪过,志得意满到惊恐交加的声音都是如此聒噪。 灼热的剧痛在全身爆发,就如同经年不息。 闪过眼前的画面虚实不定,倒在血泊中的断肢残骸不足以熄灭杀欲,幽深山洞中的一抹天光冲垮了理智。 饥饿,痛苦,烦躁,憎恨,绝对敏锐和绝对空洞的感官里,妖性的本能熊熊燃烧。 洞外狂风大作,每一道惊雷落下都震荡天地,对着连通妖物的结界翻涌而来。 漆黑的洞内,巨大的身体撞过四周的岩石,躁动却无法缓解分毫,杀戮的本能直达巅峰。 在接连不断的惊雷里,天光一次又一次闪烁,延续了千万年的封印正在狂暴中渐渐失去禁锢。 只是一切已经无法被捕捉…… 雷声大动时,寻微抵达了劫云下方的山峦,谷中一片漆黑。 雪水初融,蔓延千里的群山失去遮挡,被埋藏已久的冻土都挣扎着发出新芽。 谷中妖气弥漫,甚至不用动用捉妖师的法术就能找到独自渡劫的妖。 寻微走近了震动不止的深谷,发现了一道被暴力破坏的山洞,洞内深不可测,只有最上方岩石缝隙漏进一点光线。 四周布满结界,可还是无法遮盖那戾气丛生的撞击声,再近些,能够听见回荡洞内的呼吸声。 黑云滚动,在距离结界只剩几步之遥时,撞击声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寻微停在结界外,还没有任何动作,那道妖力结界就一点一点减弱透明。 一道天雷穿过结界无情劈下,山洞始终无声无息,只传出了一丝极淡的皮肉焦味。 落在眼前的惊雷使得血液翻涌,寻微面无波澜,抬脚跨过了结界,走向了偌大的洞口。 洞内一片昏黑,满地都是碎石飞灰,隐约能看见微光下的巨蛇轮廓。 ────────────────── 第197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0:我的。猎物。 ────────────────── 庞大的白蛇盘身在最深处,一动不动仿佛就占据了半座山头,那些银白锋利的鳞片藏在暗光里,有一部分已被墨色浸透。 在寻微走入洞口的瞬间,巨蛇身躯一动,突然抬起了头。 黑暗中,冷血动物的眼眸幽幽发亮,盛满了嗜血的寒光。 扭曲的封印作祟,其中一只血瞳已经被染成了金色。 “阿冶。” 寻微望着那面目全非的蛇,缓缓开口:“清醒过来。” 声音卷动了极细微的气流。 白蛇长尾一扫,在满山震动中向他移来,那抬起的身躯就算仰头都无法尽收眼底。 随着靠近,它的眼瞳已竖成一线,周围妖气几乎凝成实质,泥潭般引来窒息。 领地被踏入的瞬间,狂化的蛇就有所察觉,由那抹气息引燃的躁动盖过了被挑衅的盛怒。 猎物。 它想。 我的,猎物。 狂热的渴望在体内燃烧,叫嚣着撕碎一切,最原始的本能席卷脑海。 天地漆黑,蛰伏见效,渺小的猎物终于踏进巢穴,洁白,温暖,全身都散发着令翎蛇喜爱的气息。 吐出的气体都如此清香。 雷劫带来的剧痛中,血液沸腾的狩猎本能胜过所有。 杀戮。 交配。 杀戮。 交配。 滚烫的欲望交织,意味难以区分。 巨蛇的头颅低下,异瞳不断逼近,诡异的眼神全然陌生,气息阴寒而粗重。 寻微知道对方已经认不出任何人,看着对方一路拖曳渗出的血。 “阿冶……” 满天惊雷随声降下,这就像是催动某种指令的信号,静止不动的巨蛇忽然直起身躯,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尾巴重重扫来,不等寻微说完后半句就将他卷了进去。 污浊沉重的妖风扑面,迫不及待收紧的蛇尾带来窒息,寻微视野急剧向上,撞进了一双兴奋的异瞳。 “找回理智,阿冶,命劫只有清醒才能停——” 翎蛇的视线黏在他身上,选出了最终答案:“交,配。” 沉重的声音已无法辨认本色,还没等寻微听清那个词,躁动的蛇尾就撩开了他的层层衣襟。 鳞片擦过皮肤留下一片寒意,寻微从愕然中回神,匆匆抓住了破碎散落的衣袍,“……等等!阿冶!” 狂化的白蛇不明白猎物的语言,硕大的尾巴灵活无比,自发剥去对方碍事的外壳,意图捕捉更多毫无遮盖的内里。 布料撕碎成片,美丽弱小的猎物抓住刹那的疏漏想要逃脱,摔进了漆黑的洞穴,却被巨大的蛇尾牢牢压住。 白得不可思议的身躯渐渐还是一览无余,比任何雌性都更能唤醒交配本能,却脆弱得被尾巴一缠就开始发抖。 小猎物紧绷的呼吸很可爱,但生得过分瘦削,苍白的身体到处是伤,红艳艳的血都是香甜的,被蛇信舔过时会发出隐忍慌张的声音,依旧是些不明含义的细碎字句。 听不懂,但是喜欢。 好喜欢。 无处宣泄的欲望燃成烈火,猩红的蛇信一遍一遍舔过破损的皮肉,涎水渗进五脏六腑,麻痹了猎物的反抗,让那些落在身上针扎似的挣扎渐渐脱力。 湿漉漉的猎物十分可怜,全身发红,却总想寻到机会逃脱,翎蛇身上最柔软的鳞片都能擦破对方的皮肤。 雷声如雨,仿佛山河尽毁,长夜来临。 寻微长发尽湿,在难以想象的惊慌中逃到洞口,却发现那道结界早就严丝合缝。 妖力凝实,宛如合拢的圈套。 溢出墨光的蛇尾从身后探出,他被拖了回去。 狂化的翎蛇实力大增,就算用出全身玄力也不过蜉蝣撼树,更妄论那从伤处钻进骨血化人力气的涎液。 紧密缠绕引得喘息艰难,冷滑而锋利的鳞片刮过每一寸皮肤,带来近乎惊悚的战栗。 妖物听从可怖的本能会发生什么,对于超出死亡之外的事,就算是道法高深的捉妖师也无法承受。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不能被听见,在昏黑洞穴里,寻微的目之所及只有冰冷的蛇鳞,以及那双异常炽热的竖瞳。 岩石缝隙洒落金紫电光,他在长蛇的身躯下不得逃脱,腰身被缠得很紧。 逐渐愈合的伤口被汗水淌过,胸膛连同肩颈都在蛇类闷热的吐息中紧绷如弦,却对改变现状无能为力。 洇成绯红的腿缝一直在抖,被完全分开时荒唐和恐惧瞬间裹挟而来,黏腻无可忽视,几乎让双腿难以并拢。 “不,阿冶,不能这样……” 青年仰面,秀丽的脸接近透明,挣扎间湿透的长发紧贴腰臀,宛如雪地蜿蜒的水藻。 每道惊雷都想劈开结界,交.合的欲望在逼仄之地愈演愈烈,冥冥之中无形的燥热升腾起来。 漂亮的猎物被摆弄得很可怜,软得可以轻易藏进尾巴里,无论蹭哪里都能闻到勾动情欲的香气,却不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被找出的容纳之所,瘦白的身体一直在颤,像片将要融化的霜花。 大蛇靠近那双水亮的眼睛,从中读出了拒绝,终于意识到猎物孱弱得什么都装不下。 它不想杀死自己认定的伴侣。 于是聪明的蛇换了另一样能被顺利接纳的东西。 细长的尾尖绕过匀称皎白的长腿,留下殷红的勒痕,唯一的猎物被困在蛇身的桎梏里无路可退,只能手指蜷紧,肩胛发颤着予取予求。 灵巧的东西并不能完全浇灭恐惧,非人之物的鳞片光滑冷凉,每一次活动都彰显着特异之处,激起令每寸肌肤都颤栗煎熬的情潮。 环环缠紧的腿无可挣动,青年消瘦的脊背闪躲般拱起,但仍只能坐在巨蛇身上,难堪低头时,那潮湿的长发贴紧面颊,唇齿咬紧,却还是溢出了破碎的喘息。 结界之外电光时隐时现,漏进缝隙那一秒,照出了那半片清冷的侧影。 那张淡极的脸上渐渐氤氲暖意,情态秾丽,晕染出触目惊心的艳色。 水光潋滟的眼眸阖上,透亮的水色滑过侧脸,落到白润发抖的大腿上。 第三道命劫有千百道天雷,每一道都能让道心不稳的妖物灰飞烟灭。 结界不能全然抵消命劫之痛,那份几欲爆体的痛苦却转为另一重难以捉摸的、却又令灵魂狂热的兴奋。 满山结界仿佛摇摇欲坠,幽深狭窄的洞穴中,巨蛇将它唯一的伴侣护在身下,俘获欢愉,忘情交尾。 那些战后的伤口早在寸寸照料下愈合了,羊脂玉般的皮肤却始终水痕未干。 迟钝之中,尾尖渐渐换成了其他的。 此后,山洞内外妖力完全失控了。 高大的蛇身紧缚住不住颤抖的猎物,极致的满足让它全身鳞片急剧收紧,异瞳一错不错锁着身下白润纤细的身躯。 情热的身体无法收拢,寻微被压进了坚硬的地面,微光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只能听见自己的低泣。 蛇毒使得身体脱力,缝隙之外是晴是雨,是破晓还是黄昏,甚至压在身上的是人是蛇都分不清。 有次醒来,寻微看到了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双臂仍撑在他腰间,身下那条不可忽视的蛇尾缠了上来。 被一次次好奇地抚摸唇齿的时候,寻微宁愿自己没有醒来,这样才不会在对方脸上看到那样贪恋的神色。 就像是从未见过的另一面被撕开一角。 那是“核”的共性。 视线相对之下,情事中的蛇不明缘由变得更为兴奋,在可怕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潮热里,寻微彻底失去了意识。 雷声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黑暗的世界如水波震动,在唯有沉没的泥潭中,与世间仅剩的牵连不过一线。 在他的梦境深处,同样有一条缠紧身体的蛇。 是一条年轻的墨蛟。 …… 冬雪消融,万物复生,枝叶间残留的雨水落下,一下一下敲击着变成黑亮的岩石。 盘旋苍穹的乌云幽幽散去,连续笼罩在风雨夜里的群山终于得见天晴。 在浓云翻滚的几天几夜里,金紫色的命劫之象被无数人亲眼目睹,即使不是修道之人都能看出其中端倪。 那些撼动天地的惊雷惊动了整座御祟山。 还没来得及重振旗鼓的捉妖师惶恐不已,唯恐豺狼刚走,虎豹又至,祸害接连不断,还都是实力一个胜一个的渡劫大妖。 渡过那场雪祸何其不易?且不论山中数目如云的青蓝两阶捉妖师被折损大半,就是师门中的精锐都险些全军覆没。 天命捉妖师领队的诛妖之行都千难万险,那强悍的妖力就可见一斑。 师门覆灭的绝望经历还历历在目,还没从恐慌中走出的捉妖师不会情愿见证又一个大妖的诞生。 此时后山结界刚碎,受雪妖牵连蔓延千里的冻土还没能融化,天地变色。 在震动九霄的雷电里,一草一木都蕴藏着危机。 在浓浓不安之中,捉妖师们还是聚集到了一处,从天昏地暗的师门重建中脱身,走过御祟山的几千石阶,直达师门正堂。 玄力正渐渐复苏,他们却仍心有余悸,态度一致地向位高权重的长老们请命再度诛妖。 妖物只会在命劫里才会重伤虚弱,若不趁此机会一举将其诛杀,只怕会后患无穷。 一群人慷慨激昂,对旧事重演的恐慌达到巅峰,而那几个参与了诛妖之行的紫玉捉妖师则面露迟疑,犹豫着不表态。 除去姗姗来迟冻进雪中的,他们几人是亲眼看过那条翎蛇是怎么狠厉地降服雪妖,回想起来都心悸不已。 在万里冰封中,那只妖的实力都强劲如斯,对方会在渡劫时留下把柄这种事,就犹如天方夜谭。 况且,那从来是寻微养在身边的妖。 山门上下,真的应该违背天命捉妖师的意思吗? 丰旻站在堂中最高处,腰上戴着结案时被代山主亲自传授的山主令,却并不如从前所想的那样骄矜自喜。 他和几大长老一起听完堂下之人不约而同的请命,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然而群情激愤,各执一词,却仿佛都对众志成城再度斩杀一只大妖的事尤有信心,全不见当日风雪压境在寒风中的惊骇软弱。 他们以为那只妖真会那么听话? 丰旻审视了那一圈人,凉凉道:“三阶命劫非人力能闯入,若诸位中谁有把握能一剑就斩灭这只妖,我愿助你破阵入劫。” 一句话让堂中众人面上热辣,眼神闪躲避开了少公子冷嘲的目光,各自踌躇相互推诿的姿态尤为可笑。 丰旻连冷笑都扯不出来,想起那道决绝离开的身影,压抑不住的莫名怒气就充斥胸腔。 那些宛如诀别的话语就在耳边,毫不掩饰对妖的偏袒。 “那可是必死劫……” 丰旻咬牙低语,不知是要说服谁,堂中人惶惶然不敢言语。 未来山主的命令无人敢违抗,必死劫这个理由也奇异地安抚了人们的焦灼不安。 注定的劫难里,此世之妖无一幸免。 那场天地皆动的雷动持续了几天几夜,融雪的群山在暴雨中轮廓不清。 天穹中电闪雷鸣,山外狂风卷带出一层一层狂暴的妖力,寓示着对方已全然失控,于水深火热中仿佛回光返照。 大雨滂沱,将战后的山体冲刷变形。 江河水面上涨数尺,就连远离尘烟的水源都被惊扰,浊浪翻滚逆流而上。人间百姓忧心忡忡,在连片的灾难下夜不能寐。 天地震动,群山万壑皆受其困,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程度的命劫里,任何生灵都必死无疑。 但真正云开雾散,天光重临之时,起伏连绵的山峦里,四处妖力渐渐收束,无形威压弥漫开来。 翎蛇活着从命劫中出来了,这是千百年来第一只渡过三道命劫的妖。 日出之时,满天血色,八方皆静。 世间妖物同此一刻恭迎新主。 强大的妖力席卷山河,令无数生灵为之畏惧。 妖王出世,四海见证。 ────────────────── 第198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1:上药 ────────────────── 风停雨霁,山中低温,青蝉于林间发出第一声入夏的鸣叫。 感官恢复之际,寻微最先听见的就是水滴穿石的回响,在看到系统面板上跳跃的任务完成提示时,记忆也随之回笼。 他一点也不想回顾这次度过节点的过程,和主角的长久相处让系统被迫隐退,所以哪怕猜到最后可能会有变故,他也从没想过是以那样的方式。 或许直接被妖力吞噬都比这样要好一些,至少不会彼此难堪。 失控的翎蛇行为确实不可预测,对贸然闯入领地的一切生灵出表现出攻击性也是情理之中,只剩本能的蛇没有理智可言,爱憎颠倒也很常见。 是他遗漏了这一点。 计划有所失误,或许那颗雪妖内丹应该留下,这样还能稍微控制住无视雌雄只知繁衍的蛇。 既定之事无可转圜,他对自己自欺欺人的想法也感到荒谬。 身上裹着柔软的新衣,寻微从石床上撑起身,在石缝漏入的晴光里扫过所置身的山洞。 满室光洁,角落淌着清溪,格局开阔到显得空荡,和渡劫时所在的幽暗山洞天差地别。 没有充斥呼吸的灼热气流,空气流通冷清,洞顶的微光带来暖意,一切都舒适宜居。 轻微的蝉声混着天光从洞口飘入,然后,一道挺拔的红影就映入视野。 面容笼在光影里,通身没有任何妖气外溢,却依旧不带一丝人气。 翎蛇越走越近,目光看着床上静默无声的人,“哥哥?” 还未褪去的异瞳就像是提醒,让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瞬间涌来。 寻微垂下了眼睫。 这一间隙,翎蛇已经来到床边,手中拿着新炼的药膏,这是跟寻微炼丹时习得的。 他倾身贴近床边,语气柔情,几近哄劝:“该上药了,哥哥。” 随着蛇类气息的接近,床上的青年有一瞬的僵硬,那张玉色的脸沉默着,攥住被褥的纤长指节微微发白,不过片刻就松开了。 全身酸软时,求助于人是无可厚非,他和翎蛇之间一直是相互照顾的关系。 只是这份照料也未免太过了。 被褥打开,长衫半系,未着下装,一双痕迹斑驳的腿半遮半掩渐入眼帘。 不堪入目的痕迹让寻微一时未动,还是翎蛇动手替他分开了轻薄的长衫布料,动作自然无比,就像对朝夕相伴的哥哥做这种事并无不妥。 妖是没有羞耻观的,寻微竭力无视了心中的异样,静静呼吸几次,试着分开双膝。 他依旧无法想象这种事情,很快别过了视线,柔顺的乌发滑落肩头。 真正陷入沉眠的时间其实很短,捉妖师的体质不会太差,有妖力从旁辅助,精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身体疲软,行动颇为不便。 衣衫解散的双腿带着热气,苍白肤色中留痕凄惨,稍微敞开一点就不愿继续,天光之下一切无遮无避,勒痕,指痕,咬痕,如此清晰可见。 薄嫩的皮肤渗着红意,冷情之人连欲望都是干净的,被直白注视时会细微绷紧,柔润的膝盖一动,似乎颇为难堪。 只是如此,被凌虐的光景都已经能窥见一二了。 血腥的情欲中,即使存有一丝理智,也还是让对方受伤了。 在寻微昏睡的一天一夜里,翎蛇为对方上过不止一次药,其实更想用妖力,涎水会更快让所有的伤处镇静下来。 但那是寻微不能接受的。 翎蛇缓缓从那片风光中收回目光,膝盖撑床靠近了安静的人,用手搭住对方收拢的腿。 这次寻微没有动。 于是翎蛇扶住了他的大腿,让那片玉色的腿弯顺利分开,内侧的大片青紫完全显现,因为指尖的触碰而隐隐瑟缩。 意识到这个姿势会加重寻微的不适,翎蛇在对方身后铺了软褥,放平了对方发软的细腰。 躺下的青年乌发四散,被手掌托住光.裸的腿际,鸦色的眼睫有一刻的轻颤。 翎蛇重新俯下身去,气息完全落在那片淤青浓重的皮肤上,缓慢细致地为他上药。 分明不带旖旎,寻微却无法再将视线放在上洞顶的缝隙上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了半融的药膏,并不算黏腻,可却让原本发软的身体一点点紧绷起来。 “哥哥的伤好了很多,不烫了。” 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翎蛇声音轻哑:“我对哥哥很坏,这里撞青了,这里也破了,当时流了血,哥哥一直在抖,是不是很疼?” 寻微遮住了眼睛,“阿冶,别再说了……” 翎蛇缓缓抬头,双目幽幽,金瞳中渐渐流淌出赤色,手指湿润,一动不动。 “哥哥会怪我吗?我当时没有听你说的话。” 破碎的哭吟没什么好听懂的,如果要细论,是他最先无视小蛇离开前的请求。 寻微静默片刻,嗓音很轻:“不是你的错。” 话至尾音,他气息一颤,被抽空了力气险些从那堆细软里滑下去,翎蛇的道歉慢了半拍:“哥哥,对不起……” 寻微摇了摇头,说不出那两个字,抬腰想要后退,腰上的手掌却不退反进,勾过后腰,凉得能渗进衣衫。 翎蛇道:“药还没擦完,哥哥。” 寻微只能不动了,紧抿唇瓣任对方动作。 药膏的温度和触感在闭眼状态下放大了数倍,翎蛇重新扶住他发酸的腿,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不急不躁的吐息。 所有动作并没有轻浮戏弄的意思,就是短短几息都会因沉默而显得漫长。 等到那只冷凉的手松开,寻微放下了遮眼的手,翎蛇为他系紧了衣带,脊背刚好挡住了刺眼的天光,活动的手指已经被擦干净了。 对上他的视线,翎蛇瞳眸发亮,“哥哥饿了吗?我做了山药粥,还有一些清炒菜,可以聊以充饥。” 整理好青年微乱的衣襟,他就出了山洞,不过几息就端上饭菜折返回来。 临时搭建的灶中有妖力维持着,所有吃食温度适宜,清淡飘香,将简陋的石桌都摆满了。 短暂的时间里,寻微已经彻底坐了起来,肤色透明,长发披散,正垂睫看着倾泻入洞的日光。 翎蛇留意到他的目光,“现在午时刚过,哥哥睡了十几个时辰。” 距离命劫结束不到两日。 寻微转过视线,望向翎蛇轮廓深邃的脸,没从中找出渡劫之后的虚弱。 “我们还在御祟山,哥哥需要休息,只有渡劫之地无人打扰,”翎蛇笑了,“就算劫云消失,那些人也不敢上山。” 于满地狼藉中开辟出一方居所对现在的小蛇不是难事,寻微不意外所在之处,仍注视着对方瞳色各异的眼睛。 “命劫已过,你可还好?” 黑暗里,他看到过对方背上雷劫带来的痕迹。 一句询问让翎蛇陷入了沉默。 “我没事的,”他慢慢回答,眼睛倒映着寻微,“哥哥。” “我的封印已经解了,以后不会再有奇怪的记忆涌现。” 因为我想起了自己是谁。 或者说,前世? 翎蛇一族是不死之身,如非自愿,永远只会沉睡新生,不会彻底死去。 背负因果业障,直至消亡。 永生不灭是诅咒,每一次新生都是命运重演。 要从天道精心设计的杀机中闯出一条血路从来不易。 但在天道敌视满身脏污的某天,转机出现了。 像是细雨中开出一抹白昙。 千万次落下的惊雷中,天道的叩问声声入耳。 明真身,清业障,要睚眦必报,从无顾忌,要报恩还情,诉请真心。 从血色幻梦中醒来,天道一遍一遍问翎蛇,既得所求,为何修炼。 为何呢? 万钧雷霆压顶,他看着身下眼尾绯红的人,本该停下却重重送了进去,听见一声濒临崩溃的泣音。 我要命运公允。 我要和寻微,永生永世。 天地众生共为见证,四海八荒唯敢道贺。 于是劫云最终散开,翎蛇一身血肉白骨,带着此生唯一的伴侣活了下来。 至于变化的妖身,算是前世还未褪去的沉疴。 寻微平静的眸光总是放在那只异变的右眼上,翎蛇微微一笑,若无其事要喂给对方一口饭菜。 寻微避开了,抬手自己接过了碗筷。 冻雪渐消,山中没有太多野味,但这顿提前备好的吃食却鲜香适口,无可挑剔。 被无声拒绝的翎蛇不再动了,坐在床下看着寻微吃完了午饭,起身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被开辟的洞内光线明亮,后半日寻微恢复了力气。 一套衣物都在枕边,穿戴整齐走出山洞时,他刚好看见了远天日暮。 洞外的翎蛇正在谷中平地为他擦剑,引得驱邪的铜钱剑不住闪烁。 残金漫卷,几只带着妖气的穿云雀在两座山头之外盘旋,不时派出一只飞至远方。 被翎蛇不咸不淡看过一眼后,那几只雀就扑打翅膀,一息之间就消失在了树林中。 晚间上药是在沐浴之后,翎蛇对寻微的要求一贯依从,沐浴的热水不过半刻就送来了,体贴入微地连宽衣解带都想要帮忙。 寻微婉拒了这份好意,在夜色中稍作清洗后,就披衣进了山洞。 翎蛇等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放在他身上,见他将手心的膏盒放在桌边,眼瞳微微一动。 “哥哥已经擦过了吗?” 寻微指尖顿了顿,维持着云淡风轻,“嗯。” 他收回手,从容地擦拭着湿透的长发,手中的巾帕很快被接走了。 翎蛇跪在榻上为他代劳,手指穿过流水般的长发,目光滑过他水汽未干的白皙肩颈,上面红痕散落。 湿发很快擦干,身后人的动作渐渐停下,寻微还没回头,听见落在耳畔的沙哑嗓音:“哥哥,我不太放心。” ────────────────── 第199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2:哥哥,求你也爱我 ────────────────── 有意避免的窘境最后还是重现了。 “我并非不信任哥哥,只是哥哥是因我受伤的,伤处不便自顾,我担心哥哥。哥哥,我只想为你做一些事,就让我看一下,好不好?” 温声软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样关怀的语气让拒绝成了十恶不赦的事。 寻微无言片刻,只能妥协。 暖色烛光的暗影里,那片深痕窥不真切,深处光泽微亮,无可作伪。 下塌的窄腰因为注目而不自觉收紧,里衣下那片胎痕半隐半现。 下衣解开不过一刻,翎蛇亲自为寻微穿好了,连腰间的系带都照顾到,系上了一个漂亮的结。 床上人翻过身来,刚擦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容颜,眼睫如墨,无意识回避了他的视线。 “好了很多。”翎蛇如是说。 他神色自若,把带着发香的巾帕收了,再次回到榻边时,寻微已经退进了石床里侧,无声地空出了一大片被褥。 “早些睡吧。” 山洞里只开了一道石榻,两人若要休息难免同榻,寻微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结。 月色透入石缝,静谧地落在床前,床上光景模糊黯淡。 寻微卧在石床最深处,熄灯之后就陷入安静,感受着翎蛇在身旁不远处躺下,阖上了眼睫。 “前山这两日忙于重建师门,没有大事发生,”翎蛇主动打破了沉默,言语温柔,“哥哥不必忧心。” 寻微轻声道:“雪妖案已结,理应如此。” 他想起白日里翎蛇对他说的命劫之后没有留伤,对此持保留意见,停顿几息,仍是问道:“他们可有为难你?” “没有,”翎蛇的答复和白天一样,声音落在夜色里,“他们不敢对我和哥哥做什么。” 这样的话不算是自夸,寻微睫毛垂着,“你已过命劫,可以驱策众妖,御祟山困不住你。” 翎蛇柔声道:“哥哥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都听哥哥的。” 夜色如水,身后熟悉的气息始终牵动着寻微的神经,因此在对方靠近的第一时间就有所察觉。 吐息落到颈根,寻微睁开双眼,清瘦的身体几乎贴上了黑色石壁。 翎蛇为他盖被的手停住了,凝视着青年明净的侧脸,忽然问:“哥哥在怕我吗?” 仅仅遮住腰身的被子被提了起来,遮住了双腿和肩膀,翎蛇动作不疾不徐,望着寻微的眼睛追问:“哥哥,你害怕我了吗?” “因为我做错了事,”他看着对方稍显苍白的脸,了然地得出结论,“所以哥哥不喜欢我再碰你了吗……” 靠墙的人摇头,还没言语就被拉进了被褥深处。 分明已经躺了这样久,两人中间却还是凉的。 翎蛇压在寻微身上,摸着他的脸问:“哥哥,我做了那些事,所以你不喜欢我,讨厌了我吗?我做的事,让你感到厌恶了吗?” 寻微被贴得转开了脸,“不是的……” 翎蛇神色沉寂,鼻梁蹭着他的锁骨,让那片肌肤因冷瑟缩,“我不是人,身上总是很冷,又长满了鳞片,怕热怕冷,发狂发情,不受管教,样子也很难看,哥哥,你嫌弃我吗?和妖交.媾这件事,让你觉得恶心吗?” “我真正的样子让你恶心了吗?” 追问不休时,吐息挪到颈侧时已经带了潮意,比起蹭.弄几乎像是亲吻,紧密的相贴加剧了紧绷。 “哥哥,我强迫了你,所以你恨我吗?” 寻微艰难摇头,想要去推身上的人,“阿冶,我说过,不是你的错。” 翎蛇握住了他伸来的手,埋在他颈间不动了,“我趁着渡劫之名伤害了你。” “寻微——” 他低头闻着那只素净的手,呼吸变得很沉。 “你为什么不恨我?” 质问和冰冷的水珠一起砸落,寻微手心湿了,摸到了对方被打湿的脸,一时无措,“阿冶……” “我对哥哥来说是什么?”微光里,翎蛇吻着他的手心,狭长的眼眸沾着水滴,“讨你喜欢的玩物?还是受你庇护的可怜虫?为什么庇护我,教导我,引我向善?为什么宽容我,迁就我,任我放肆?为什么即便我对你做了这种事,你都还要纵容我呢?” 水珠沿着手腕打湿小臂,寻微被迫摸着对方线条流畅的脸,眼睫轻颤,“你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是错。 翎蛇垂眸看他,眼泪落在他洁白的面颊上,“一,时,糊,涂?” 他按紧了那只散发淡香的手,牵住它一路往下。 冰凉的触感中唯一的滚烫令人心神震颤。 寻微指尖一僵,抬眸时近乎惊惶,面颊的水痕一路滑进了发间。 翎蛇压住他的手,“看了哥哥一眼就会这样。” 烫意加剧,寻微胸口起伏变快,由指尖到手腕都在发麻,虚软的身子隐隐呼吸不畅。 翎蛇盯着他的眼睛,吻过他秀气的下巴,“哥哥,我只有面对你才这样。” 低微的声音由跳动所迎合,寻微呼吸紊乱,第无数次抽手后终于成功了,右手摔进床褥里,热意经久不退。 翎蛇抚摸他腰身的手缓慢后移,拥紧整片瘦削的肩胛,两人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 寻微后腰空悬,被身上人的气息彻底笼罩,被那份吐息蹭过脖颈时,不由微微仰头。 “哥哥,”翎蛇拥紧了他,更多的水珠落在了他的颈侧,“我已经长大了。在初次发情来临之前,我梦见过你,很多次,望江城的竹林里,御祟山的禁地,甚至是春城私宅的榻上……梦里哥哥也会叫我‘阿冶’,会像中香那天一样靠在我身上,全身热热的,连眼泪都好甜。” 寻微的脖颈被打湿,肩颈一线都是凉的,心神俱动,“不要说了……” 翎蛇一路吻到了他的眼睫,第一次违背百依百顺的准则:“哥哥,你知道吗?妖是不用睡觉的。哥哥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也很难睡着。 每天晚上,我都在闻你身上的味道,想咬你,亲你,蹭你,有时候想得太狠了,我好想哥哥真的醒过来。哥哥让我觉得好舒服也好疼,这里一直好烫,被哥哥抱着的时候,被哥哥抚摸的时候,甚至就算帮哥哥洗衣服的时候都是……” 寻微睁开了眼睫,难以置信地阻止:“阿冶!——” 翎蛇蹭着他的面颊,安抚道:“我最后洗干净了的,哥哥。” 寻微心绪难平,被布料包裹的每片皮肤都在变热,只能匆匆偏开了脸。 “我知道这是错的,也总是在做错。” 翎蛇掌心扶过他透白的脸,血瞳中那滴泪砸在了他的眼皮上,引来长睫颤动,“可是哥哥,我并不后悔,我知道自己在什么,一直都知道。所以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好开心,可以和哥哥做这种事,永远不停下也愿意,即使明天死去也没关系。” “哥哥是怎么想我的呢?明明已经对我那么失望,为什么却连生气都不肯呢?”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你会爱我吗?还是真的……讨厌我了呢?” 越来越多的眼泪砸了下来,翎蛇始终直视着寻微的眼睛,每句质问都低哑而清晰。 寻微静了静,没有错开对视,擦去了对方的眼泪,“别哭了。” 细雨般的嗓音安抚人心,翎蛇从他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垂首几乎是乞求地抱住了他。 “我爱你,哥哥,我愿意以与天道相生的妖魂与道途发誓,用我能做的一切来证明,我只爱你,我会对你负责,所以……” 拥抱紧密无间,翎蛇异瞳中最后一滴泪滑落,润湿了寻微的指尖。 再开口时,他每个字眼都在颤抖:“所以,也对我负责吧,哥哥,求你,对我负责,求你也爱我一点,好不好?” 不是迁就,不是心软,是爱。 绝无仅有,仅此唯一的爱。 名为寻微的爱。 寻微终于擦干了翎蛇的眼泪,温热的掌心完全被冷泪浸透,却没有离开。 他注视着对方难掩偏执的眼睛,认真道:“阿冶,你不是玩物,也不是可有可无的,你只是你自己。” “无论是在我看来,还是在其他任何人看来,你都不会是其他人,你只是阿冶,我的小蛇。” 所以,永远不会被讨厌。 翎蛇牵住了寻微的手背,在那近乎温情的眸光里,俯身吻上他柔软的嘴唇,气息混乱,带着无限的珍重与渴求,一刻就将浅色的唇瓣磨咬得泛红。 寻微眼睫一低,放松了唇齿。 浅尝辄止的吻愈渐深入,沾染泪水的右手被握得越来越紧,最终被压在了枕边,穿进指缝,扣紧掌心。 鼻尖摩挲,唇瓣缠绵,有一刻蹭进了唇内,暖热的湿意勾得力道倏然一重,吐息都混进颤抖。 不多时,舌尖轻浅探了进来,触碰的湿热引来更为兴奋的颤栗,所有隐秘都被侵扰,劫掠,小心试探到柔情百转,以至肆无忌惮。 生涩的吻逐渐狂热,让人变得无法呼吸,适可而止这一条对方永远学不会。 寻微气息微乱,久睡之后浑身无力,只能去推翎蛇距离极近的胸膛,伸出的手却死死被压在对方心口,摸到了疯狂跳动的心脏。 与此同时,唇舌勾缠的热度更上一层。那条细长的舌恣意妄为,每次舔弄都深让人难以喘息,以至于怀疑是蛇的分舌。 或许蛇本身就天赋异禀。 太深的吻让寻微呼吸紊乱,不禁眉头轻蹙,偏头要躲开对方的纠缠,却被捉住下颌被迫仰头,眼尾霎时变烫,蒙上一层雾色。 他舌根发酸,加了力道去推对方,桎梏却纹丝不动,被追吻得越来越深,不由感到眩晕。 月光无声,不断施力终于取得成效,再次偏过头时,唇舌短暂分开,银丝牵连。 红肿的唇得以喘息,被追上来舔舐的时候,挤出模糊而轻哑的音节。 “阿冶,够了……” 翎蛇细细吻着寻微绯热的脸,哑声说:“可是我好想亲哥哥。” 最后还是亲了。 翎蛇将浑身乏力的人抱到了身上,片刻不离地压紧对方细瘦的腰,抬头就咬上对方殷红的唇。 那片月色不知不觉移到了石床边缘,朦胧地照出了交叠在一起的深浅衣摆。 位置颠倒,铺天盖地的窒息终于有所缓解,然而亲吻缱绻而深刻,无论是否身处下位都避无可避。 寻微直不起腰,艰难去捂翎蛇的嘴,却被吻了指尖。 冷滑的舌舔过指根,使得那只漂亮的手顷刻放松,很快移开了。 还在喘息的人重新被压进了床褥深处,乌发散落,呼吸相融。 长夜正好,纠缠无休。 ────────────────── 第200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3:那是它们的妖后 ────────────────── 长久的唇舌相依以衣衫散乱告终的,持续的时长令人心惊,带来惊悸的却并不止这一点。 长夜将近,历经坎坷抽身过后,寻微被情动的翎蛇抱了一夜。 紧密相贴,心跳共振。 在山中待过两日,他的状态尽数恢复了。 与世隔绝的结界始终稳固,而那些原本碍于御祟山威名、从不敢造次的妖物也先后抵达了此境之内,对三阶妖王的敬畏之心盖过了捉妖师带来的阴影。 晴雨交接之际,寻微在山谷中看见过几条青蛇,妖性未除,视线相撞后立即瞪大眼睛变得小心谨慎,几张颇为凶恶的蛇脸竟然显出几分不伦不类的谄媚。 它们感觉到了天命捉妖师身体里留有极淡的妖王气息,一时望而生畏,不敢不向妖后示好,然后赶在被妖王大人发现以前一溜烟逃走了。 除蛇以外,山中还有其他千奇百怪的妖物。众妖无论境界高低都只敢以原形示人,龟缩在妖王大人允许的暗处,不敢打扰二人的相处。 妖王出世的命劫声势浩大,远在万里之外的妖山都为之震动。 那些被除妖令困在一隅的妖物们得见曙光,跋山涉水都要前来投奔,然而从遥远之地卷来的妖力强横而阴冷,让它们只敢听从命令按兵不动。 劫云散去后五日,冻土群山中的妖力结界徐徐散去,前山中所有的刺探法术终于得以涌入,被驱逐的玄气重新流入了那片无人之地。 有生灵走出后山的那刻,御祟山上下都有所感知。 大妖渡劫震天动地,凡间异象造成人心惶惶,御祟山一连几日没有片刻松懈。 那是上古时代之后,唯一从必死劫中走出来的妖,是邪祟之主,万妖之王,出世瞬间的妖力比之上古妖物都不逞多让。 自古龙蛇难杀,如今,那条蛇只怕已经修成蛟身了。 半龙之体,不死不伤,就是倾尽举世之力都束手无策了。 近来众妖异动,有所倚仗,大灾过后山河萎靡,风浪再起也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 因此,在大妖出界的一刹那,所有捉妖师严阵以待。 寻微没有刻意遮掩行踪,知道走进山门的瞬间就引来了注意,带着翎蛇踏上了山阶。 几日时间,此地风雪尽消,拾阶而上时古木入眼,掩映着清越蝉鸣。 被大雪摧毁的山门法阁已经重建大半,结界阵法、铜镜法杖一应俱全,玄气缥缈。 青砖地面上红线回转,符文蜿蜒曲折,是千万乾坤丝设下的上古锁妖阵。 两人一路遇见的都是青蓝两阶的捉妖师。 雪夜退敌的事早已传遍,这群本该如见救星的人再见到寻微都是瞳孔骤缩,面色一变。 “寻、寻师兄……” “寻师兄回来了……” “师兄好久不见……” “一别数日,师、师兄可还安好……” 问候强压着惊涛骇浪,每个人对二人唯有目送,完全不敢看白衣青年身边的大妖一眼。 ——那可是新的妖王。 对比普通弟子的惊骇交加,高居山顶的紫玉捉妖师们就显得镇定得多,却同样面色青白,如临大敌。 眼见山中所有的阵法都没能对大妖有分毫阻碍,捉妖师们顿感绝望,冷汗涔涔,却只敢让道,不敢对天命捉妖师有任何阻拦。 正按兵不动之间,丰旻一人抱剑立在山腰处的古树边,那是上山的必经之路。 双方见面,丰旻没看那只令众弟子神魂俱散的大妖,只凝望着寻微秀净如初的面庞,“你真的回来了。” 语气中的复杂几不可闻,他看了一眼与青年并肩的翎蛇,后者一脸散漫,目光只落在身旁人脸上。 那样的眼神令人不快,丰旻很快看了回来,问寻微:“你们有何见教?” 诛妖之行结束,天命捉妖师一时未归的事造成了短暂的恐慌,这层恐慌在劫云聚拢雷雨交加时发酵,最终在妖王降世那一刻达到顶峰。 所有人都在暗自祈求转机的到来,却从没想过寻微会和大妖一起出现,除了丰旻。 面对冷硬的问句,寻微眸光没有一丝波动,“我回山意在了却旧案,请你相告诸位长老,我二人前来还有事相商。” 丰旻立在原地未动,“什么事值得你又带他回来?” 寻微皱了皱眉,“丰旻。” 丰旻转身上山了。 翎蛇勾住了寻微的尾指,“哥哥,他还是这样不客气。” 寻微摇头不语,收回手要跟上丰旻,却被翎蛇蹭了一下手心,一路从指根抚到指尖,然后才分开了。 知情识趣,但留下了一片痒意。 越往上走结界越多,玄气飘渺,相较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是前车之鉴下痛定思痛。 陆陆续续有近紫捉妖师向三人行礼,在面对那只新生的大妖时难免胆寒,不敢不听了少公子的意思去请那几位长老。 与春城案牵连的雪妖案早已审完了。 那只魂魄将散的三尾狐自知在劫难逃,每日都在收妖袋中低吼着索要尸骨,恨意冲天。 那条凝集妖力的长骨鞭早就埋进了大雪里,无从得来,而狐妖的魂魄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吐露了内情,在受过伏魔杖后。 妖物相识往往是萍水相逢,彼时三尾狐刚刚化形,报复了春城帝妃的拒绝与嘲讽。 妃子不忠帝王盛怒,令美人九族皆灭,可这不足以让妖性凶残的狐妖收手,最后是被雪妖出手相救,才得以从那位帝君察觉异样后请来的捉妖师手中逃出。 如此种种,才是春城案的开端。狐妖锱铢必较,从未忘记过那些天生地养的美人,无往不利,一直到了最后一次。 那是它如何哀求引诱如何憎恶威胁,好言相劝到憎恨不已,最后只剩下被生生剥骨抽筋的滔滔恨意。 对翎蛇。 对捉妖师,对所有人。 哪怕赌上最后一缕魂,也要报复捉妖师。 在这世间,妖物相食屡见不鲜。 没有凡胎的妖注定成神艰难,雪妖境界数年都未有寸进,在妖气浮躁天道势弱之下,有了一半二阶妖魂的助力,实力直逼三阶,被福嘉镇一剑挑破的伤势早就好了。 恰逢它的渡劫之日将近,不少妖物也在暗中推波助澜,多年的埋线自然不会不用…… 这场举世雪祸的前因后果已经梳理清晰,主谋已死,从者认罪,大多数妖物都被清算。 在寻微取出那堆散开的白骨后,堂中众人脸色并无任何变化。 案子已结,那缕叫嚣不止的妖魂更加无足轻重,有伏魔杖在,对方的下场更不必细想。 寻微看出了这群人眼中的漠然,明白这些妖骨只能作为门派法器的炼化物了。 在拆开那条亲手制成的白骨鞭之前,寻微曾询问过翎蛇的意思,破坏礼物是对赠礼者心意的伤害。 然而翎蛇毫不在意,下巴靠着他的肩,“哥哥对它做什么都可以,对我也是。” 可寻微没有要伤害小蛇的想法,只接受了在春城时没被接受的礼物。 那枚象征身份的玛瑙坠被单独解下,翎蛇笑眼弯弯,请求寻微亲手为他戴上。 这样的请求从前发生过很多次,寻微一次都没有拒绝。 玛瑙坠的细绳在指间缠了一圈,寻微刚搭上对方的腰带就被牵住了手,还未抬眸,翎蛇的吻就落了下来。 气息交缠,步步紧逼,直至身影交叠压到柜上,握进手中的玛瑙扣变得温热,体温不分彼此。 精细的白骨鞭被唇色红透的主人一节节拆开,装进了储物袋里,最终带回了御祟山便于结案。 但现在,寻微从堂中之人的神色看出了究竟,从容挥袖收回了那些妖骨。 长老们不会和天命捉妖师争一副妖骨,接过了对方找出的妖丹碎片,神色由始至终都和蔼沉稳,只是身形僵直地正襟危坐,显然对堂中唯一的妖暗怀警惕。 那些极力掩饰的忌惮不难看穿,寻微了结旧案,一句话拉回正题:“此番我携阿冶上山,还有事与诸位长老相商。” 上方的几个紫玉长老齐齐看来,代山主沉声道:“寻微,你但说无妨。” “几日以前阿冶已过命劫,万妖受妖力影响,皆有躁动。它们听从号令,并未伤人,相信诸位不曾收到各地的来信。” 寻微神情冷淡,直言不讳:“近年,妖物频频作乱,以罪论处是天经地义。自百年前除妖令落下,被我等同门斩于剑下者不可胜数,除去有罪之妖,其余灵智初开从未作恶者却也不得放过。” 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你应当知道,妖性不除它们终会作恶,防患未然,这何……”错之有。 管束的话让那只大妖向他投来视线,那双异瞳中的阴鸷让人心惊胆战,还在说话的长老顿时偃旗息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代山主道:“寻微,妖性本恶,古往今来皆有印证,不只是御祟山教你的。过往几年,我与前代山主知你年少,不曾阻止你帮扶那些弱妖。你收复了它们,奴契之下,就是再强的妖都会听你命令……” 寻微平静道:“我从未和阿冶结契。” “什、么?!” 三阶妖会否受奴契约束不得求证,天命捉妖师和大妖的主仆关系是御祟山上层最后的寄托,就算奴契最终效力大减,总归是比完全脱离掌控好办得多。 可现实犹如当头一棒,打碎了最后的侥幸。 没有结契?! 没有结契,怎么可能让一只冷血的妖死心塌地跟在身边? 没有结契,怎么可能让大妖后裔言听计从生死相随? 难道凭言语教化?凭恩情深浅? 那可不是人!! 几大长老冷汗淌了下来,就是代山主都神色几变,随时准备动用法器。 “各位急什么?” 翎蛇终于开口,不耐地看了那些装模作样的人一眼,眼神幽冷,“我哥哥还没说完。” 上方众人只得暂时作罢,暗自握紧了各自的法器。 寻微言归正传:“天生万物,与凡人并无不同,天生的妖性也并非不可压制。阿冶会约束众妖,遏制祸事。御祟山立派已有千年,受世人仰慕,长老们明察秋毫,应知冤冤相报永无尽头,与妖相安共生,这并非天地不容。” 世间妖物狡诈无比,更妄论是有望成神的大妖,长老们心知此事绝不可能,面露凝重:“这……” 翎蛇知道他们在打算什么,冷笑道:“世人相欺,为妖所不耻。不如立契为证,赌上人妖两族的生死道途,划清边界,互不相扰,这样,诸位可会放心?” 代山主尚在斟酌这几句话的真假,其余长老面面相觑,一时惊诧,一人征询台阶上板着脸的丰旻,“少公子,你怎么看?” 翎蛇的目光也落在丰旻身上,多了几分讽刺,“你们御祟山要拥立新主,靠的是所谓的血缘?” ────────────────── 第201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4:上榻是原形还是一丝不.挂 ────────────────── 虽然并未明说,但一群人对丰旻愈发明显的拥护之势一眼就能辨之。 代山主浊声道:“这是我山中内务,恕难相告。” 翎蛇倚上椅背,嗤笑一声:“你们自诩公道正义却还信血缘命理?捉妖师命由天定,难道靠的是那身世代传承的肉骨凡胎?这一山之主,难道不是能者居之?” 对外宣称任人唯贤,对内却徇私偏袒,既定之事被一只修成人身的妖点破,堂中众人神情异彩纷呈,像是被迎面抽了一巴掌,屈辱交加。 御祟山的人连忍气吞声都如此道貌岸然,翎蛇漠然道:“大难当头千情万求,诛杀雪妖那一程,也全仰仗我哥哥一人之力,谁给你们的胆子心安理得?” 他覆住身旁人微微凝滞的手,用以安抚,竖眸盯着堂中目露警惕的人,“自视清高却无半分感恩,与其恬不知耻用下作手段留人,不如想想自己做什么才能保住这一世太平。” 他微笑道:“在这山中,若以实力相比,山主的人选根本没有悬念。不是吗?” 众长老终于坐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翎蛇笑意冷落:“御祟山待客真是厚道,老不中用,连话都要听两遍。若要众妖臣服,永不进犯,那与我们结定契约的,只能是寻微,至于其他人……恕不奉陪。” 他嗓音薄凉:“若还听不懂,我要你们拨乱反正,将我哥哥奉上主位,这句话可还明白?” 这是超出约定的事,寻微眉心一动,“阿冶。” 翎蛇牵紧了他的手,眨了眨眼,“我不信他们,哥哥。” 丰旻从开始就没有动作,将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撕开,解下了山主令,“立契为证。” “少公子!” “请少公子三思!!” “旻儿!” 来自四面八方的阻拦被置若罔闻,丰旻只看着下方的一人一妖,“执掌山门只论天资,不问亲疏。” 多年的居高自傲在更强者面前不过是个笑话,他不会厚颜无耻鸠占鹊巢。 在水清池浅时,毫无留恋会令人高看一眼,可在利益驳杂的境遇里无异于打翻棋盘,惊起满堂喧哗。 然而少公子决心已定,那块根本没有认主的山主令还是被送了出来,斩钉截铁的态度令众长老难以劝服。 让唯一的天命捉妖师暂代一山之主,总归好过被妖骑在头上,只是格局大动恐要多费一番周折。 无论如何,人妖两族结契之事已是当前唯一的出路了,在武力悬殊过大的现状下,任何挣扎无异于螳臂当车。 众人僵持半天没再强硬否决,翎蛇视线落在最后出声的山主夫人身上,后者正因儿子将主位拱手让人的事拧紧眉头。 “我还有一事不明,一直以来都听闻前山主深明大义匡扶人间,却不知为何临终之际要多管闲事乱点姻缘,只怕是被鬼迷心窍了。今日诸位皆在,不如就请夫人替您那已逝的丈夫及时补过,收拾残局?” 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取消婚约的要求都被衬得微不足道了。面色如纸的山主夫人于众人见证下滴血毁去了两张婚契,那股如芒在背的惊悚感才消退下去,退居幕后时在弟子的搀扶下才不至于脱力。 婚约已废,众长老仍心有戚戚,谨慎地和翎蛇商议结契细则,压抑着对三阶妖物的恐惧与厌恶,皱纹堆起的脸被呛得青一阵白一阵,很是矛盾。 协议不是一天就能定下的,而未来山主发生改易这件事已经在对御祟山上下造成冲击了。 翎蛇向山中长老提出了种种要求,这寻微看来都不算过分,除了推选他做山主这一条。 妖物与捉妖师之间从无信任,小蛇让他代表御祟山达成协议,这似乎也不算难以理解。 寻微会代掌山门促成此事。 天色已晚,一人一妖仍在弟子庭的小院落脚。 走上山阶之后,翎蛇就极其自然牵住了寻微的衣袖,高大的身体贴了过来。 “和满口大义的人废话了这么久让哥哥觉得无聊了吗?” 寻微回答:“没有。” 每一缕妖气都牵动乾坤丝的红光,近处微光闪烁,他抬眸看了一眼满天暮色。 翎蛇凑到了他耳边,“那哥哥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寻微并不迟疑,“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阿冶。” 翎蛇语气带笑,“我只信哥哥一个人。” 寻微垂下的手被轻巧地勾住,手指交缠,掌心相扣融入彼此体温。 “这也是他们欠哥哥的。” 凭什么要以德报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些自私自利的捉妖师就该付出些代价才对。 区区一个山主之位算什么补偿。 靠近的脚步声掩盖了翎蛇的那句低语,寻微脚步一停,转过眸光看见了从二人后方走来的丰旻。 对方在议事进程过半后就离开了,不想会现身在此地。 前方举止亲昵的两人停步看来,丰旻面上不显,下颌绷得更紧了。 “借一步说话。” 话音一落,寻微的左手就被身旁的蛇牵紧了,对方用行动表达了不愿分离。 于是他淡然道:“就在此地谈吧,无须避讳。” 被清扫干净的山阶上没有其他弟子,若是有,用隔音结界也是一样。 丰旻握剑的手紧了紧,将目光钉在二人相扣的手上,末了又去看寻微疏离的眼睛,“你和这条蛇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是要提醒什么:“他甚至装腔作势还在叫你哥哥。” 翎蛇笑了,“这又与你何干?丰道君是在用何种身份质问?” 连不值一提的未婚夫都不是了,蠢货。 寻微语气无波:“你要说的就是此事?” 丰旻视线紧紧落在他脸上,“你是捉妖师不会不知,凡尘之物尚有野性,一只玩弄人心的妖又有几分真情?他又不是人,他能懂什——” 寻微冷声打断:“丰旻,这是我的私事。” “我和阿冶的关系不会对两族之事有何影响,你要如何认为我都不干涉。” 他平静地看着丰旻,“不过,还请你言辞尊重些,御祟山没教过我们同门相斗。若是没有其他事,恕我们告辞了。” 话毕,寻微不再争论,牵紧一旁含笑等待的小蛇抬脚离开。 一直到两人身影消失,丰旻仍没有松开长剑,一把玄铁剑柄早已裂开。 他早该知道的,从望江城开始,这条蛇就一直居心不良。 摇尾乞怜,煽风点火,都是别有所图,贪慕一心向道之人的美色,求其庇佑获其恩宠,以至于无法无天。 北上一行的形影不离,无数次偏袒纵容,日日夜夜同床共枕,这其中又有多少爱重妖宠的成分? 每天晚上,那条蛇是以原形上的寻微的榻吗?还是根本就一丝不.挂…… 丰旻不再想下去,把剑柄生生捏断了。 在一把传世长剑被彻底折断之际,一人一蛇终于抵达了住处。 弟子庭的院落已经被人提前清扫过了,屋内屋外朴素的陈设焕然一新,但进门后翎蛇还是亲自整理了一番。 毫无作用的镇邪符纸被撕下,浮夸的金盆玉挂被丢进柜子深处。 一只穿云雀千辛万苦挤进妖力结界来到窗前,慎之又慎地叼来的桂枝插进花瓶,而小厨房中灶火自燃,无声无色掺满了热水。 简单休整以后,清洗干净的浴桶摆入房中,入夜后山中寒凉,所以热水烧得格外烫。 等待水温降下的时候,寻微合上了窗户,转身之际被身后的翎蛇压在窗边,亲吻了一下面颊。 发带被一手解开,身后长发尽数垂落。 翎蛇替他梳着发丝,呼吸拂过他端秀的脸,“哥哥一路都牵着我,我好喜欢这样。” 小蛇对体温的需求一直有些病态,寻微努力理解了这件事,被近在咫尺的气息蹭得脊背贴上窗柩,随后那只梳发的手按上了后颈。 翎蛇亲了他的唇角,一下一下,由唇角到唇瓣,或含或咬,令素色染上水痕,“其实哥哥每次和那个人说话,我都很不高兴,一想到他和哥哥可以成亲,我就这里就好难受。” 他牵着寻微的手去按自己的心口,后者只摸到了狂跳的心脏,指尖一蜷,被趁机吻进了唇内,尝到津甜,深深浅浅,磨红唇瓣。 “难受得,好想杀了他,千刀万剐。我想哥哥只看着我,忘掉其他任何人。可是,我不想哥哥对我生气。” 字句混在模糊的交吻里,翎蛇将人抱到了一旁的黄梨案上,迷恋地吻着那两片绯红的唇,“我一直很怕,怕哥哥会有一点点喜欢别人,怕哥哥对别人像对我一样好。” 浅尝辄止的亲吻随摇头而中断,翎蛇从善如流,亲吻青年的下巴,在轻微紊乱的呼吸里,吻上了那细白的脖颈。 他蹭了蹭对方的颈侧,“但我最怕哥哥怨恨我做坏事,不喜欢我,抛弃我。” 寻微喘了一声,“不会。” 翎蛇抚过他腰身收窄的弧度,将人抱得更紧,埋进了对方细腻的颈窝,“哥哥好香……” 冰冷的鼻骨激起皮肤寒栗,寻微气息不平,被接连而来的吻逼得不禁仰头,乌发垂在肩颈,被满屋水汽遮住了视线,只能抬手去推翎蛇的肩。 “该沐浴了。” 翎蛇牵住他的手,“我帮哥哥。” 寻微抽回手,拉好滑下肩头的衣衫,“不必。” 这两个字没掺杂太多强硬,所以缠绵的吻得寸进尺不会离开,挣脱的手还是被牵住了,穿进指缝,彼此纠缠。 一丝不苟的衣衫再次滑落,肩颈红痕错落,一路吻到了雪色的腰腹,双腿轻蹭,最终以膝抵开了对方。 婉拒好意后,寻微独自沐浴了。 ────────────────── 第202章 捉妖文的白月光35:“还要哥哥亲亲” ────────────────── 惨痛前尘记忆犹新,寻微暂时不愿意在情事中做到最后。 沐浴过后,一人一蛇上榻休息。 狭窄床榻没有发生改动,寻微被身后的翎蛇抱腰揽进了被褥深处,身上落下独属于蛇的体温,紧紧相拥过了一夜。 人妖两族的契约推进拟定后,新山主的即位仪式接踵而来。 照理而言,走个过场的仪式不会惊动太多人。 可是到了交接山主这日,几位长老和所有首座弟子都尽数到场,上任山主荫庇多年的一派也在其中,听从为首的少公子调度。 仪式上礼制陈设无不尽心,黑石殿内玄气沆荡。 沐浴着捉妖师们隐隐畏惧的目光,寻微身披羽衣,长发束冠,独身走上高台。 翎蛇亲自从一脸僵硬的代山主手里接过了山主令,用布擦了才交到寻微手中。 山主令被重新刻磨过,落进掌心时触感温润。 寻微抬起眼眸,翎蛇对他笑了,“哥哥值得所有最好的。” 正如他先前所说过的那样。 在无数人的共同见证下,互不相扰的两族契约以血为誓,协约落定,押上人妖两族的命途,承诺止戈平乱,永无违背。 此后,从御祟山以南,以一江为界,连绵万里的无人群山归万妖所有。 协议初定时,一雪前耻的众妖大吃一惊,它们的王妖力滔天,为什么还要听命于那些小小的捉妖师、与凡人结什么和平协约? 这让妖物们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妖主的淫威令妖不得不服,不论是从善修炼还是食人修炼,都不过是向争一条活路罢了,也不是不能改。 低阶妖只求温饱苟活,高阶妖被王一夜之内打怕了,就算是对凡人与捉妖师恨之入骨的,也不敢不遵命而为。 也有过妖性顽劣偏要违约走捷径的,下场就是受御祟山无数捉妖师追杀,它们的王对此冷眼旁观。 被两方追杀的前车之鉴让没有一只妖敢心存侥幸了。 随着协约落成,它们渐渐发现在广袤的界限之内是不必再像从前一样东躲西藏的。 出入城池或村庄的妖会引起一连串的尖叫骚乱,却不会被捉妖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了。 招摇过市,只要不伤人作恶,那群人找不到发作的点,憋得面色涨紫都还是无可奈何。 那样的脸色极有意思,像是无端被勒紧脖子的鸡,大快妖心。 有大片山林适宜修炼,不会再被无休无止的追杀,这样的日子原来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在契约履行步入正轨之后,寻微向御祟山中的长老交还山主令,却收到了温和可亲近乎一致的回绝。 不知是受过施压,还是碍于师门大义。 多方因素下,山主之位长久地落在了寻微身上。 他无心玩弄权术去从严约束师门上下,上任之初听过各长老述职,用了几日着手处理山中内务,重建山门之余就理清了各方藏于水下的利益纠葛。 水至清则无鱼,寻微联合旧识,适度整顿了盘根错节的势力,清查账目,调度同门,只是高拿轻放就已经让那些长辈汗毛倒竖了。 御祟山稳定下来,门派上下都被安顿妥当,山中弟子无不信服,就连最严苛的长老面见年轻的山主时都只敢和颜悦色。 能在人妖两族之间从容斡旋的捉妖师,唯有天命捉妖师一人,对方确实是最好的山主人选。 掌权者对尘封的往事从不提及,宽宏大度得让那些心中有鬼的人羞愧难当,做事无不尽心。 在一切皆定后,寻微放权下去,约定飞鸢往来以后,和翎蛇离开了庄重肃穆的御祟山。 下山所见之景都是欣欣向荣,人多妖少,有时仍会带来惊恐。 捉妖师尚且将信将疑,凡人对妖的成见更不会轻易放下。 即使世事都会有所验证,可两族契约的可信度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深入人心。 一人一蛇启程回望江城了。 正值秋汛水流涛涛,轻舟沿途都有锦鲤相送,各色鱼尾在白色浪涛中摆动。 是一群鱼妖。 小妖们兢兢业业,不敢靠近流淌玄力的船舵,一被寻微注目就匆匆躲进了水里。 寻微收回目光,只能看见笑眯眯坐在他对面的翎蛇。 茶汤煮沸,烫热指尖,而窗外晴光正好,大江之上云雀振翅。 逆行的船只一路畅行,远比那年顺江而下时还要快。 两岸群山接连入眼,人世繁华到杳无人烟,远天始终流云万千。 轻舟靠岸那天下过新雨,天色灰白,秋雨绵绵。 翎蛇撑伞和寻微上山,草木虫鱼皆在无形的威压下俯首,故地重游唯见山林葱郁,设下的结界安然无恙。 一身灰衣的兔妖正在竹院里走神打扫,感受到不寒而栗又莫名熟悉的气息时,不由一个激灵。 竹院结界听命收束,转身看到并肩走近的两道身影时,阿栗手里的扫帚落在了地上。 感受到玄气的小妖们从百兽园探出头时,就看到了激动得蹦出兔耳的阿栗。 一见到故人,已经长成青年的霞斑兔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被竹妖们拎了把衣领才没能跪下去,只是声音满是哽咽:“师父!” 还没化成人形的羊妖、猫妖、貉妖只能默默瞩目,对着走近的蓝衣青年低头,看着对方不染细雨的衣摆。 寻微站在不住擦眼泪的兔妖面前,目光长久落在那张擦红的脸上,“阿栗,辛苦了。” 一句话让阿栗哭得更凶了,仿佛那节挂在脖子上一次也没用过的骨哨都浸透着质朴的担忧。 “师父此去、已有几百个日夜,所求之事可还、顺利?” 寻微声音轻缓:“一切都好。” 雨声不停,他将小妖们带去了檐下,从翎蛇手里抽回了手,在行囊中取出带回的东西,一一分发出去了。 眼含热泪的阿栗捧着几盒天地益草,视线定在了最顶上的天丝糖糕上,偷偷咽口水。 竹妖们得到了春城特有的养料,用以养护真身。 还没化形的山雀和狸猫貉狐站在台阶边缘,软手软脚,毛发尽湿,一袋散发微光的草株就放在了面前。 “白穗草,于修炼化形有益。” 望着寻微清冽的眼眸时,一众小妖连觉得被雨打湿的皮毛都轻飘飘的。 百兽园的妖得到了各自的礼物,欣喜之余连带着对翎蛇的惧怕都没那么深了。 叼布擦桌,推正木柜,找出蜡烛,小妖们忙得不亦乐乎,想起主人常常炭火不息那个习惯,把陈年旧炭都刨出来了。 然而堆在铜盆里的炭块终是没能派上用场,秋夜取暖被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在瑟瑟雨声中,群山中的生灵酣睡整夜。 鲜有人至的地方平静而安宁,望江城的雪祸并未留痕。 在寻微带翎蛇入城时,收获了百姓们的一众注目。 见到许久未见的秀白面孔,这群身着粗布麻衣的人们都是热泪盈眶,“寻道君回来了……” “寻道君出门办事,这整个望江城全仰仗您的小徒弟了!那些小妖被整治得听话得不得了!” “道君你不在不知道,前些日子那场雪下得呦,要没有您留下的法术,我们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道君和您兄弟的感情还是这般好,亲得走哪都一起,两兄弟真是好哇——” “……” 久不相见的百姓们热情之至,七嘴八舌从春末大雪说到了秋来近况,溢美之词不胜枚举。 关于兄弟的话题让寻微一顿,沉默之际被身边模样无害的翎蛇蹭了蹭手心,动作慢得像是勾引。 务农之人目光雪亮,稀奇道:“瞧瞧,这小伙子这么大了还这么亲哥哥!” 翎蛇笑了一下,顺势牵紧了寻微的手,“嗯,我最亲哥哥了。” 一句玩笑答得郑重其事,品出其中怪异之处的说话者愣了一愣,看了看寻道君波澜不惊并不否认的脸色,摸不着头脑。 虽然在笑,但红衣少年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爱屋及乌的百姓们玩笑都适可而止,很快揭过此事聊起了收成,今年的丰收在结界之下未受影响,态度热络塞给了两人许多农家土物。 大部分粟米瓜果都被委婉推辞了,少部分盛情难却的只能被带回山中。 巡视采买结束,翎蛇手中提满了东西,却还能泰然自若跟上寻微的脚步,在对方又一次要出手帮助时,索性将集市上买的红点灯笼给了对方。 他靠近对方秀丽的脸,“还要哥哥亲亲。” 寻微一默,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随后一路提灯,在暮色四合中和自己的蛇一起上山。 新买的红带灯笼被挂在了屋檐下,在晚间风起吹动铜铃时,也随之而动。 一人一蛇归隐山林,阿栗表现得最为开心,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大家又能回到安宁和乐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了。 白天,师父会和从前一样,晨起练剑,束发挽袖,身上带着令人害怕的冰冷玄气,说话却总是很温柔。 巡山布防,炼丹画符,就连照料院中桂树这种事都做得完美无缺。 完美的美人师父身上总带有蛇的气息,是的,即使实力强劲了,山里唯一一条蛇还是很爱粘着师父,说是寸步不离也不为过。 阿栗在心里偷偷觉得这位“师弟”还不够成熟,对师父太过依赖,出于惜命和师门感情,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当然,他也有一点点臣服于“师弟”的厨艺,虽然吃到的机会不太多。 在漫长的白日结束过后,群山就会被夜色笼罩。 夜里,师父的竹舍总是熄灯很早,往往一夜都只会有结界发光,安静极了,却不时有浓郁妖气渗过结界,让百兽园的小妖们噤若寒蝉。 妖气外溢的第二日,师父总会晚起一些,在练剑之前就会在房中沐浴。 阿栗对这件事一直感到疑惑,直到某次早起进屋请教修炼,看见师父正倚在榻上,长发垂落,端庄之余带着难得的倦怠,像一团霜雪似的。 和平常很不一样。 再然后,去寒潭边洗衣服的翎蛇就回来了,阿栗被面带微笑地请了出去,对方冷冰冰的异瞳像是盘算着怎么把他的皮扒下来。 阿栗真心实意地警惕了好几天,好在惨案没有发生。 因为留心,它渐渐从一些细节意识到了翎蛇和师父的关系,大受打击过后,一句烫嘴的“师娘”怎么叫不出口。 阿栗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在叫师父的时候,翎蛇却在叫哥哥。 或许,那条蛇从一开始对师父的喜欢就和他们不一样。 那是一种怎样的喜欢呢? 阿栗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爱慕。 和凡人夫妻一样,同榻同穴的爱慕。 ────────────────── 第203章 番外:捉妖文的白月光36:新婚之夜 ────────────────── 寻微初次听到婚事的请求,是在回到望江城的第三个月。 彼时距离两族结契已过许久,隐居生活中,不时会混入一些来自妖山的高阶妖怪的拜访。 这些心性成熟的妖没有进入竹院,但已经把后山小妖们吓出了原形。 翎蛇和那些妖议事的时候,寻微遥遥望见过几次,那些高阶妖会立即垂首向他行礼,用的是凡间的礼数。 似乎已经猜到他和翎蛇的关系。 这件事很快得以印证,因为妖山送来的东西总是成双成对,奇珍异草,玉石鲛绢,就连遗失之地的上古铜钱找了回来,玄气震荡,绑上了红绳,明目张胆地讨好行贿。 就算达成协议,万妖对御祟山的捉妖师也没有这样客气过。 晚间整理厢房隔间时,寻微目光在那些献礼的红绳上多停了一会,上面系着沾染妖气的同心结。 翎蛇扶着他的后腰,靠在他肩上,“那些妖以为我与哥哥好事将近,在猜我们的婚期。” “哥哥。” 寻微转过视线,翎蛇望着他灯下光影柔和的脸,“我们成亲吧……” “缔结婚契,彼此钟情,这样,待在哥哥身边的人就只能是我了。” “我们的血会落在两族契约上,婚书上,永生永世都融在一起,永远结合,不分你我,被所有人看见。” 一句一句都渗透柔情蜜意,翎蛇蹭上寻微秀挺的鼻尖,“哥哥,你说好不好?” 呼吸交缠,寻微看出了眼前人眼中隐藏的偏执与期待,手指搭上对方的脸,吻了上去。 在靠近的一刹那他就被咬上了唇,蹭开唇肉,舔过齿关,舌尖纠缠。 蛇的舌头辗转活络,就是呼吸也不愿放过,缠绵缱绻,难分难解。 交汇的气息染上潮意,翎蛇按紧寻微的腰,在温热的纵容里步步深入,将人抱到的隔间之外的木榻上。 清点理出华而不实的献礼后,就该上榻休息了,沐浴之事他会亲自帮寻微做。 深吻惹来眩晕,寻微靠上床栏,眼前压来一片浓重的阴影,无路可退。 那双异瞳炽烈地黏在他脸上,这或许是另一重造成窒闷的元凶。 洇上水色的唇被咬出了齿痕,只于方寸之地溢出轻喘,衣衫滑过肩胛,露出半面线条美好的脊背,薄得能看出骨骼走向。 热意如雾,当白润的腿感知到凉意,渗出薄汗的人轻轻睁眼,抬手撑住了压近的肩膀,摸到一片冷凉的薄肌。 翎蛇握住寻微推拒的手,从指尖舔到指根,又去吻那柔软的手心,压身靠近时让衣衫半解的人不自觉转开了眸光。 他嗅着对方身上的冷香,“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这里?” 初次的时候寻微很害怕,到现在也还是。 寻微长睫低垂,被迫感受着对方的热度,后颈沁汗,“……没有。” 翎蛇舔他的唇缝,沙哑道:“那哥哥摸。” 大腿被顶得微微凹陷,仿佛能连皮带骨地烧穿了,在去触碰的瞬间,素白的指尖不由颤了一下,一只手很难拢完。 这个荒唐而真切的认知让寻微呼吸变热,手臂后撑,后退之前被扣住了下颌,狂热的亲吻追了上来。 唇舌交缠,意乱情迷,寻微腕口都被烫得麻木,身体与翎蛇紧紧相贴,乌发垂肩,肩胛到腰线被揉红了。 这一夜闹得很晚,到最后不堪入目的吻痕蔓延到了颈上,大片玉色的皮肤透出绯色,痕迹交错。 被磨破的地方被落下亲吻,滑腻的舌舔舐之后,伤口渐渐消失。 特殊的涎水使得感官迟钝,寻微身体脱力,在翎蛇的帮助下完成了沐浴。 成亲一事就这样提上了日程,不知为何,阿栗却没有太过惊讶。 这只兔妖对寻微发自真心地祝贺说“恭喜师父”,然后犹犹豫豫看了饶有兴致的翎蛇半晌,憋得兔毛都要炸了还是说不出那句“恭喜师娘”。 知道山中的妖接受需要时间,寻微没有强求,放阿栗离开了。 后院的竹妖们平日里喜看话本,妖侣观念中没有人妖男女之别,所以都是恭顺地祝福寻微缔结良缘。 那些未及化形的小妖们就没有异议了,能口吐人言的都会努力学一句吉祥话才好恭喜师父。 妖山的妖们得知此事后表现得格外亢奋,被捉妖师追杀了千年没有任何喜事发生,对这件能让全族欢庆的事不可谓不重视。 它们已经知道了妖王不回妖山是在守卫自己的妖侣。 翎蛇一族延续稀缺,大多都是无情终老,若要无情之妖动情,那才是让铁树开花的难事,可见那位妖后非同一般。 妖后的身份很难有妖不知道,那是当世最厉害的捉妖师,统领整个御祟山的掌权人。 如此令妖望而生畏的人,就是远在妖山都不会没听过。 然而直到婚期到来那日,大多数妖才知道,它们的妖后不止是实力百年不遇,远胜凡人。 大婚是在秋末冬初之时,结界之内暖风流淌,融化秋霜,群山绯红,万鱼跃江。 一切有条不紊,山花复苏,赤蛛织成的红绸从山上一路铺到山下,千枝万树红带飘扬。 宾客络绎不绝,其中多为妖族。能够化形的在上山之前统一由心灵手巧的蛛妖整理了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衫,还不会化形的妖则会被系上红绳为亲事捧场。 于是,一波又一波的妖礼数周到地上山了。 空寂深山久违热闹,宴席在被拓宽的竹院外摆了数十丈,山内山外的妖打成一片,新奇万分,歌颂妖王妖后心心相惜百年好合云云。 在一众奇形怪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妖物里,唯有望江城的百姓们满脸恍惚,不敢多言。 朴实无华的山民们鹌鹑似的挤在一处,被一只路过的高大狼妖吓到面色煞白手软脚软,从知晓那对“兄弟”成亲一事的震惊持续到现在还没消散。 这、寻道君也没说与弟弟是情兄弟啊…… 怪不得那小伙子那么古怪,原来是什么妖大王,着实吓煞人也,有寻道君管着,应当也……不吃人肉吧? 一行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缩在一起,被左边一只狸猫妖右边一只黄鼠狼妖夹击问话,哆哆嗦嗦把寻道君从前的善举都说了,不仅没震慑小妖,反而引来了一众拍案叫好。 声响之大,一群百姓险些被当场吓尿裤子。 所幸被妖分而食之的想象没有成真,桂香暖风里渗入锣鼓声,吉时一到,甚至无须有人指使,所有妖就不约而同收住妖气,跪拜即将现身的万妖之主。 虔诚恭迎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令人万物臣服的妖力。 直到两道殷红衣摆映入视野,小妖们在萦绕的浩然玄气里偷偷抬头来,然后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 身形如玉,一身浓色,眉眼却素净得像是三春雪。 红衣衬美人,冰肌玉骨,清艳得无法描摹。 这就是它们的妖后,曾经一剑诛妖的天命捉妖师。 从没有妖说过妖后长得如此服众,不过,有胆子议论妖后的也是活到头了就是了。 在妖王深沉莫测的目光里,一群妖背后发凉,齐唰唰低下了头。 望江城的百姓没有和小妖们一起跪拜,可见到寻道君也不由双腿一软,亲切得如获新生。 宾客们心中想法各异,对这桩亲事却从无半点妄议,都是对主人家敬重有加。 观礼之时无人耳语,都是聚精会神,喜气洋洋,见证着那对红衣身影并肩而立,婚书落血,三拜礼成。 锣鼓喧天中,烟花齐鸣,宾客们接连贺喜,满山红意随风流动。 礼成之时,林中喜鹊纵横,枝头的穿云雀昂首挺胸,将一只远道而来的天机鸢踩在脚底。 那是御祟山姗姗来迟、仅由一人主笔的贺喜。 除了那道因为山主结亲被掏空家当的师门外,这场婚事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宴席结束,宾客散尽,万枝红绸于枝头招展,被恭贺新婚大喜、永结同心的有情人在暖香中同榻而眠。 合卺酒的余香散在唇齿,交吻之际,寻微被压到了床上,长发散开,眼睫低颤。 质地金贵的红衣解散,落了一地,柔软的被褥被压出褶皱。 晃动烛火融入了喘息,裸露在外的皮肤透出光泽,犹如上好的瓷器。 白瓷渐渐浮现雾色,细而窄的腰身在某一刻不由紧绷,胎痕都在出汗。 翎蛇抵住寻微几欲收拢的腿,深深浅浅吻他的唇,在对方的注视下抽出了手指。 “哥哥,别害怕。我不会变成原形,也不会突然发狂,我只听会你的话。” 低哑的嗓音混在亲吻声里,白皙的身体盛放出艳色。 攥紧的手指被一根根抚平,小腹被落下亲吻时,止不住地一颤。 翎蛇于那片温热皮肤上抬起异瞳,看着寻微的脸,“哥哥,我最听你的话了,是不是?” 他亲了亲对方,直起身,“我想了一个可以让哥哥安心的好办法。” 早就散开的衣物遮不住胸膛,让那流畅胸口覆盖的鳞片渐入眼帘,明光流转吸引视线。 寻微被他带着摸到那几片极为坚硬的鳞片,其下隐藏的心跳活跃,在掌心逐渐变得很快。 他心有不妙,翎蛇却喟叹一声,“哥哥摸得我好舒服……” 寻微默默收回了手。 翎蛇对他微微一笑,空落的手仍按在那里,在红烛暖帐中指节一扣,挖进皮肉,被寻微陡然制止的那瞬间压身堵上那张柔润的唇。 唇齿交接,缠弄舌尖,吻出了激烈水声,每一样细节都震耳欲聋。 在此之中,皮肉裂响一闪而逝,寻微低眸去看,却被翎蛇捏起下巴吻得极深,腥味弥漫,不留余地。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毫无血色,瞳眸却闪着异样的光,愈演愈烈的吻深得令肩颈抬高绷紧,吻透的口腔蔓延出刺痛,挣动的腰却被牢牢压在原地。 寻微咬过翎蛇的长舌,血液刺激令对方呼吸迷热地掐紧自己的腰,将他按到了身上。 寻微终于推开了对方,“你到底、在做什么?” 心口的重伤之处已在妖力中愈合大半,翎蛇呼吸急促,却只是舔走了鳞片残留的血。 “我的护心鳞可以抵御任何伤害,就是再强的妖也无法穿透。” 舌尖卷走血液,他对上寻微复杂的目光,“我答应过哥哥的,会送给哥哥最好的礼物。” 寻微去探对方胸膛那道血迹半干的伤,却被翎蛇牵住手按了上去,蓬勃心跳如烈火灼烧。 翎蛇低头蹭他隐隐苍白的脸,声音沙哑:“鳞片会长好的,哥哥,不要担心。” 新生之物和万世唯一是无法相比的。 鬓发与耳侧都被缱绻亲吻过,雪白身体上的痕迹却越来越多,寻微手掌被放入干净的护心鳞,垂了眼帘,“你知道我不会喜欢你伤害自己,阿冶。” “我知道,可我不想哥哥再有顾虑。” 翎蛇带着他收拢手指握住鳞片,细细吻着他净秀的面颊,鼻尖到唇角,一点点滑至锁骨,又揉过他发软的腰,在肩膀留下一道咬痕。 “我要哥哥没有忧惧,无须顾忌任何人,包括我。哥哥,我们是夫妻了,能保护到你,这份新婚礼物才能算是物尽其用。” “一片鳞而已,哥哥要我妖丹都可以。” “哥哥啊,我不会死的……” 随着暗哑的嗓音落下,寻微来不及说话,忽然指尖发白攥紧了那块鳞片,脖颈弧度紧绷而难捱。 漫长的视野模糊之后,他乌发潮湿,发出一点声音:“阿冶……” “对不起哥哥,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蹭我。” 翎蛇压了下来,偏脸吻了吻他纤细的腿,哑声道:“哥哥,这可是我们的新婚夜……”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这实在是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深入骨髓的热意不可违抗,远比初次感知得还要清楚,引来心悸,引来喘息,还有无比缠绵永无止息的吻。 接踵而来的情潮如山压来,灯火摇曳,红帐暖热,影影绰绰,只能窥见一抹被束缚的莹白,潮意无孔不入。 春宵良辰,万里人间花好月圆。 方寸之处水声遮过低哄,桎梏之中无处可去,汗湿的长发滑落肩头,透白的肩胛齿痕散落,犹如一只被情欲浸透的蝶。 红烛过半,那只攥紧被褥的细白手指近乎痉挛,青年睫毛湿透,绯热的腿根颤抖着收拢,精疲力竭想要起身下榻,却被勾腰抱了回去,躯体相贴呼吸发热。 翎蛇咬着寻微的耳朵,“哥哥,还有一个。” “下、次,阿冶……” “可是今夜是我与哥哥的新婚之夜。” “……” “不可以一起放吗?哥哥?” “……” 将剔透的水光舔掉,翎蛇听到了对方委婉轻哑地请求说要分开,唇边笑意加深,将人重新压进了细软中,温驯而听话地分开来了,尝透了红肿的唇,将软透的腰抱得死紧,一次一次,直至最深。 烛光跳跃,旖旎整夜。 护心鳞于指尖氤氲湿意,反光熠熠,妖气玄气难分你我。 谈风月,游凡尘,情之所系,永世不渝。 不求长生,惟愿相守,天地未绝,痴缠不休。 千年万年,不违此誓。 ────────────────── 第204章 番外:捉妖文的白月光(if):人攻蛇受的if线1 ────────────────── 翎道君近来捡到了一条蛇。 道君之名非他亲封,无趣程度和游山玩水的猎妖生活一样。 师门任务要求的收妖数目只差一线,与其早日回去应付虚情假意的同门,还不如放那些闻风丧胆的小妖一条生路。 捡到蛇那日清雨如丝,悬泉边一尾银光格外晃眼,被水流冲到岸上,半条身子还落在水里。 是条脆弱濒死的幼蛇,通体月白,妖气淡不可闻。 翎道君从提剑起就在杀妖了,过往数载剑下亡魂无数,纵使千帆历尽,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妖。 像是不被珍惜就会死去。 可怜又漂亮的小蛇。 翎道君在岸边站了不足一刻就决定把昏迷的小蛇带走了。 说不清起念是对稍纵即逝之物的兴味盎然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蛇是他的了。 银蛇是妖力耗尽又即将迎来命劫的原因才昏迷了过去,身上的伤是与天敌缠斗时留下的。 这些伤被翎道君治好了,至于那些天敌,自然被猎来喂了山下的狗。 只留一颗颗妖丹摆在桌上,等着炼化或是喂蛇。 银蛇昏迷了好几日,细长的身体蜷在一处,尾巴动也不动。 直到翎道君无事可做,要亲自喂蛇妖丹,昏迷中的银蛇才第一次睁开了眼睛,像晕开墨色的翡翠。 初入人世的小蛇带着茫然和戒备,明显不愿意吃递到嘴边的妖丹,对凡人捉妖师落在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睹,屋外山雨太大,只能自顾自卷起了尾巴。 不多时,屋内燃起了炭火,软窝旁边摆了一盘生肉和一盘熟肉,捉妖师正站在桌边勾唇看它。 银蛇看了看那双饶有兴致的狭眸,又看了一眼两碟肉,最终选了温水煮透的净肉,活动身子探头吃到一半,被手指玩了尾巴尖。 啪的一声后,它低头进食不受影响,而捉妖师则看着食指上被打出的印子,闷闷笑了一声。 正是秋末雨季,四处泥泞泛滥,翎道君懒于外出,对养伤的蛇投以了更多的关注。 从伤口换药到投喂擦洗,事必躬亲,喜静的蛇不堪其扰,发现尾巴并不能打退捉妖师之后,默不作声钻进了软布深处,然后被隔着布料摸了脑袋。 “……” 旧鳞褪去,伤处痊愈,银月般的小蛇会出窝活动了。 它天性既不亲人也不亲妖,只会在捉妖师动手翻开典籍时才挪动尾巴靠过来。 桌上的书本古老而生涩,银蛇透绿的眼瞳停在上面,安静地盘起尾巴,身体像一小片月光。 每当如此,捉妖师就会从它的脑袋一路摸到尾巴尖,不会被理会,于是反复为之,每片光滑的鳞片都要被一一清点。 蛇被摸得生气,会竖起眼睛用牙咬人,尖牙留下深印,却没有一次破皮。 秋雨最冷时,银蛇的命劫来了。 那一日天地昏暗,接连落下的天雷劈毁了山中结界。 捉妖师的蛇从晨起开始就不见踪迹,被找到时已经受了一道天雷,身体蜷在那条第一次被捡到的清溪里。 河水断流,雷声却被阻断,已经长大了一些的银蛇靠近岸边,看来的眼神又像初见时那样茫然。 妖的命劫不该有人参与。 就是生来就不通人情的蛇也知道。 但那样的目光太易受伤害,像是一放手就会永世难寻。 于是捉妖师一步步走了过去,结界重新亮起来,这一次抵过了大半雷劫。 “你是我的蛇。” 剩下的那一半天雷被玄门法宝挡去,姓翎的捉妖师停在岸边时,最后一击也应声而下。 “我不会让你受伤。” 凝聚了天道怒火的天雷击碎结界,让珍稀法宝化为灰烬,直直落在了清溪中。 强光散去,护身符的玄力碎裂如镜,背上留伤的凡人任由道袍被泥水沾湿,拂开浑水去找他的蛇。 五脏六腑血气乱窜,他忍了忍,撑剑跪在了地上。 暴雨如注,溪水浑浊,雨声盖过了水蛇活动的声音,捉妖师一时无法找到自己的蛇。 雨势很大,冲刷过背上的伤口,蜿蜒出血水漫进了溪流里,将清溪搅得更浑。 捉妖师正要强行掐诀驱雨,一用玄力却气血翻涌,呛出一口血来,视野被雨水完全遮住。 哗然雨声里,一只细腻的手挡在了他头顶,留出了暴雨里的喘息。 雨水刮过眼眶留下刺痛,眼前重新清晰,捉妖师抬头,看到了苍白的下巴,然后是一双乌色的眼睛,配上一头湿透的黑发,是无可形容的湿冷美丽。 少年靠在岸边,用手为他遮去雨点,下方的月色蛇尾掩映在溪流里。 一切都在诠释对方非人妖物的身份。 初次命劫顺利渡过,银蛇没有维持人身太久,看到捉妖师背上不再流血,才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很快就变回了原形。 捉妖师把自己的蛇带回了住处,进门之前,不忘在周围设下几重结界,以绝后患。 他检查了银蛇被雷劈黑了的尾巴,没有内伤,只有几片小鳞是焦的,蜕皮之后就能光洁如初。 被反复摸着尾巴尖,极度自尊的蛇这次没有翻脸乖乖任摸了,可被放开的那一刻,还是飞快把尾巴藏进了窝里。 对比之下,捉妖师的伤似乎严重很多,第一天在流血,遍布满背的狰狞伤口一直没褪去颜色。 每次上药,银蛇都会来到桌上,直起上身静静看着对方。 捉妖师从不避讳他的注视,转身时露出宽阔饱满的胸膛,似笑非笑道:“吹一下就不疼了。” “……” 它没有理会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妖力更稳定一点之后,银蛇尽量以半人半蛇的身体在屋内活动了,动手为捉妖师上过两次药,手下的肌肉总是会收得很紧,伤口裂开得不偿失。 有过养伤经验的蛇不想帮倒忙。 当然,另一重原因是捉妖师也不让他碰玄门的药了,对方似乎发现了他被玄气烫到的事。 丹药的玄气对一阶妖的伤害不大,捉妖师说一不二,好像对此留有很深的误解。 无论如何,天雷留下的伤总算是好了。 秋冬之时,百兽寂静,捉妖师书房里典籍无数,每次翻书必定引来自己的蛇。 对方的聪慧程度远超想象,已经无师自通识得了很多字,就算捉妖师不在身边,也能以人首蛇身的模样自己看书了。 但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因为不喜读书的捉妖师不知为何转了性,点拨了银蛇的困惑后,却仍会陪着对方读完古板无聊的古卷。 师门例行催促的鸢鸟如约抵达,信件在一扫而过过后照例被焚毁,半人半蛇的少年垂眸看着纸张残片。 “冶。” 捉妖师回头看他,他便重复了一遍,“翎,冶。” 简单两个字被念得像是过了溪水,捉妖师弯起眼睛笑了,“这是我的名字。” 少年若有所思,“名,字。” 捉妖师靠近那张秀丽的脸,循循善诱:“你可以叫我这个名字,世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你想要我叫你什么?小蛇?” 少年安静片刻,纤白的手指放到了书桌古卷,准确地指出了一个字。 “微?” 询问得到了一个点头,少年抬起长睫,眼底蕴着一泓光。 捉妖师了然于心:“你想我叫你阿微。” 这两个字似乎又和对方的名字不太一样。 不通世情的蛇只听出了捉妖师语气里的笑意,一脸冷漠有样学样:“阿,冶。” 这句反击让捉妖师笑得更开心了。 世上的捉妖师会把妖收作宠物,这样的事在妖之间广为流传。可他明明叫的不是主人,对方却开怀一笑,这件事令妖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姓翎的捉妖师一直很奇怪,弯弯的眼睛,还有滚烫的身体,都很奇怪。 拥有了自己的名字的银蛇如是想着,索性不去追究了。 冬月来临,深山之中飘满雪花。 每间屋子都烤了炭火,对于感官敏锐的生灵而言,寒意的渗透无孔不入。 银蛇不可避免变得嗜睡,又一次从沉眠中苏醒,已经被挪窝到了捉妖师床上。 屋内烛火明亮,身下的被褥温热,捉妖师正靠在床边,目光一转不转落在他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正玩着他的尾巴。 银蛇一言不发,卷好了自己的尾巴。 难得没有感到冰冷的一夜过去,蛇的入睡之地就换成了捉妖师的床榻。 但无论原形大小,好像都改变不了捉妖师喜欢玩尾巴的怪癖,久而久之,银蛇习惯了这件事。 完全放松状态下的沉眠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寒夜之中任何异样都能被察觉,何况那瘦削冰冷的身体已经靠进了捉妖师怀里,月华般的尾巴都送了上来。 于是翎冶抱住了他的阿微,坦然无比,歪头轻嗅直到天明。 ────────────────── 第205章 番外:捉妖文的白月光(完):人攻蛇受的if线2 ────────────────── 翎冶离不开他捡的那条蛇了。 随着隆冬过去,他不能每夜都抱着阿微了。 甚至在对方学会穿衣后,就连为温香软玉一件件穿衣裳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春雪消融,捉妖师的蛇偶尔会在院子里的树上,依旧披着那件捉妖师年少时的道袍,身形清减衣带无法收拢,露出一片透明的锁骨和脖颈,往上是不带情绪的脸。 无端让人感到阴冷艳丽。 树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了,阿微的长尾卷在树枝上,偶尔会倒吊着看向窗内,漆黑的长发垂落,那张苍白清艳的脸上眼如点漆,夜深人静时足以让任何凡人吓破胆。 但捉妖师的地方不存在任何闯入者,唯一的观者显然对这幅诡异的场景适应良好,甚至能在对方的注视中摘去对方发间的叶子。 理所应当摸过柔滑的长发后,捉妖师对树上的蛇张开双臂,微笑,“饭可以吃了。” 厨艺是诱惑小蛇的利器,他如愿以偿地接到了他的阿微,香玉满怀。 温凉的体温,缓慢的心跳,连发丝都带有特殊气息。 像是源自宿世的沉沦。 拥抱对蛇来说没有特殊含义,银蛇很快放开捉妖师的脖子进屋了。 除去吃饭睡觉,小蛇从不缠人,这令捉妖师万分遗憾。 春日渐浓,日光太盛,银蛇又开始足不出户了,会缩小身体躲在各个角落。 每个藏身点都会被捉妖师准确无误地找出,这一度令妖感到挫败。 他要到蜕皮期了,精力不济,又一次被从角落挖出来以后,发现待在捉妖师的结界里会舒服一些,也就不再抵抗了。 捉妖师将蛇一路抱进了住所最深的床榻上。 四周结界森严,捉妖师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漫不经心地抱着自己的蛇,一片片检查起对方身上的鳞片。 即将蜕皮的鳞片色泽不那么透亮,像蒙上了灰蒙蒙的月影,却同样漂亮。 银蛇被摸得抽回了尾巴,身体一动就被不容拒绝抱了回去,被打湿的帕子一点一点擦过了身体。 湿气让他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了捉妖师宽大的肩上,乌发蜿蜒,遮住了脸。 皎洁的长尾一路垂到了木榻下方,纤细的尾巴尖为了躲避触碰般卷了起来。 这就意味着其他地方可以摸。 悉心照料小蛇的捉妖师从容不迫,擦拭完鳞片的间隙,终于确认了四处乱躲的蛇身上并无外伤,隐藏的掌控欲勉强得到满足,却仍抱着蛇不松手。 沿着流畅线条往下,所有鳞片几乎被摸了个遍,细致的抚摸让原本搭在榻下的蛇尾开始不安扫动。 有一刻,捉妖师摸到了几片手感柔软的白鳞,怀中的蛇一瞬间变得僵硬,尾巴挣动的力道大得能搅碎头骨。 志怪典籍有云,蛟龙游蛇雌雄之辨皆藏于鳞隙。 他的蛇是雄是雌倒是一眼能辨,这不代表会浇灭好奇。 捉妖师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抱紧了扭动不已的蛇,手指在那几片软鳞上拨弄,很快就揉开了,还没看到泄殖腔就被迎面扇了一巴掌。 那声音清脆无比,蔓延出的灼痛令人着迷。 银蛇清亮的眸中一片愠怒,“混蛋!” 下一瞬,捉妖师怀中一空,抬眼去看时,屋内只剩下满地结界,还有一道漏进夜风的破窗。 他的蛇逃了。 连带着淡淡的妖气都尽数消失。 于是更深露重中,捉妖师顶着半脸的巴掌印,提灯走过深山中的寸寸土地,一声声“阿微”唤得好不可怜,好像没了蛇就会马上去死。 性质也差不多就是了。 两天一夜,二十个时辰,掘地三尺,万里山峦中所有开了灵智的东西都抓来审过一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看到捉妖师都像是见了阎王爷。 捉妖师在一处隐秘的山洞找到了自己的蛇。 蜕过皮的蛇还很虚弱,他的阿微睡着了。 然而被抱起来的时候,银蛇还是睁开了眼睛,像是古画中墨迹晕染。 日夜的寻找里,捉妖师不止一次路过了这里,却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苏醒的阿微没有拒绝回家,在一声声赔礼道歉里,牵住了捉妖师的衣角,“我不愿意的时候,你不可以摸我。” 捉妖师步履不停,“是我的错。” “我蜕皮的时候不可以一直叫我,会很吵。” “以后不会了。” 得到承诺的阿微安静下去,听着捉妖师远快于他的心跳,紧靠的胸膛传来震动,将他抱得很紧的人在叫他“阿微”。 他抬起眼睫,看到了捉妖师还没褪红的脸,对方字字温柔:“不可以再离开我身边。” 这是阿微第一次听出自己名字中的亲密含义。 他意识到年轻的捉妖师需要他的陪伴。 蜕皮期结束,夏月如期到来。 捉妖师的蛇不会再藏起来了,闲居山中时将他书房的旧典古卷全翻了个遍,在盛夏夜偏爱泡在捉妖师为他挖好的清池里。 水波震荡,银尾流光,湿透的长发会被温情地抚摸。 那些体贴擦去的水分很快会因沉入水中的动作重新浸染,但捉妖师从不介意,到入睡时会亲自帮泡了凉水的蛇擦干净细长的身体。 妖力更上一层后,银蛇早就能化出双腿了,对此兴致缺缺,只在最热的一日才为了散热化出了双腿,被捉妖师抱在了桌案上。 捉妖师为初次化人的妖穿了衣服,苍白细滑的肌理,细瘦的手臂,凉玉般的双腿,对方一呼一吸都在蛊惑人心,那双静静望着他的眼睛却清凌凌的。 阿微一语不发任他穿戴,末了皱了皱眉,挪开了膝盖,“你这里好烫。” 为他系着衣带的人不动声色,手下打了个漂亮的结,“有点热。” 阿微看着他,“你没有出汗。” 捉妖师从容一笑,“我在。” 阿微摸了一下他的脸,很快收回了手,没再说话。 在发情期之外的时刻,蛇是不会主动变热的。 凡人很弱小。 盛夏时节蝉声聒噪,南方迁来的小妖中有一群飞鸟,漫无目的在深山游荡了几日。 直到看到了坐在树上的阿微,几只鸟妖眼睛都亮了,拍着翅膀停在枝头和这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搭话。 一群鸟叽叽喳喳,从南方的凡人说到了妖,而美人冷冰冰地看着他们,可神情中似乎多了几分兴致。 于是这群小妖又趁热打铁说了一大堆毫无逻辑的话,一连两日都钻了结界的空子进来,向树上的美人吹嘘自己效忠的大王何等厉害,一个劲地诱骗对方去做大妖宠妃。 “你妖力这么弱,被那些捉妖师杀了还不知道多冤枉!跟着我家大王,保你吃香喝辣,几百年都舒舒坦坦。” 始终沉默的美人第一次开口:“捉妖师就一定是坏的吗?” “他们一肚子坏水!” 美人笑了一下,冰雪消融。 翌日,阿微一如既往上树看云,一整个下午身边都没再出现聒噪的声音。 临近傍晚,做好晚饭的捉妖师准时来接自己的蛇回家,若不经意:“阿微的朋友今日没来呢。” 阿微回过头来,“你不是已经杀了?” 捉妖师一默,微笑起来,“是山下的旺福肚子饿了。” 潜入山中的妖会被剁去喂狗。 那几只鸟妖身上都有杀孽,捉妖师不会放任自流也在意料之中。 “冬天的时候阿微要和我去南边逛逛吗?” 斩草要除根,阿微听出了捉妖师的意思,对对方忽然的起心动念感到奇怪,但平静地点了头。 他从树上滑下,落进了捉妖师的怀里,对方的身体总是很热,在接触到的瞬间就会收得很紧,鼻子偷偷蹭过脖子会蔓延出痒意。 很明显,却不让蛇讨厌。 中秋佳节,捉妖师带自己的蛇下山了。 人海茫茫,他一刻也没有放开身旁人的手,对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初入凡尘的阿微在安静看灯,始终如一发凉的手被捂热,视线流转,最终停在了一个糖摊上。 片刻后,那一整袋琉璃似的糖丸都被买下了。 提前收工的商贩喜笑颜开。 不知糖味的蛇尝过一口就不再吃了,手上剩下的那颗被捉妖师自然而然衔走了,不由看了几秒手上的水渍,然后默默擦掉了。 一人一妖都不嗜甜,阿微被一群幼童眼巴巴跟了一路,面无表情地把那袋糖丸分给了这群更小的凡人。 捉妖师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得到糖吃的幼童欢天喜地,笑声混进了和乐的人群里。 凡人都在喜过佳节,继续前行时,阿微被捉妖师赠了一盏应景。 他对上面两情相会的故事并不陌生,“话本里有。” 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个人鬼殊途的故事。 捉妖师不以为意,“凡间话本皆是如此,喜欢杜撰妖鬼风月。若是愤郁而亡,情动天地,借尸还魂与人缔结良缘。若是逢人搭救么,那就是鬼物转世,妖精化人——” 他忽然笑了起来,字字轻佻:“以身相许,报还恩情。” “…………骗子。” 阿微转身就走。 捉妖师轻而易举跟上他的脚步,笑盈盈道:“阿微这几个月饱读诗书,真的没有看过么?” “……” 捉妖师山中堆积如山的书早就被蛇偷偷翻烂了,可从不说谎的阿微这次却并不想回答他,提灯在前脚步如风。 衣衫如云,肤色似雪,分明一身都布了障眼法,可与凡尘格格不入的气质仍旧引人驻足。 在那些目光下,捉妖师牵好了自己的蛇,温声细语地说自己方才是在胡言乱语,请他的阿微千万要大蛇不记小人过。 分明好话说尽,近在咫尺的人却将睫毛压得更低,轻声勒令:“不准说了。” 被命令的人闭口不言了。 赏过花灯回到山中已是深夜,今夜的蛇不泡清池了,躺在玉榻上不多时就睡熟了。 鸦色睫毛在透明的皮肤上阴影,不着片.缕的身体苍白又旖旎,一呼一吸都是好颜色。 梳顺过床上妖墨色的长发后,捉妖师拾起了对方脱下的衣服,一点一点加固了障眼和护身的法术。 收敛的玄气流淌在方寸之地,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暖色烛光无声跳动,落得一人一妖影子相融,半开的柜中叠放着一套套相配的新衣。 窗外风拂古树,水动池塘,其上中秋月圆,皎白千里。 叠好衣物的捉妖师躺上床榻,将熟睡的人抱进怀里,一片暖热里,蛇尾习以为常地缠了上来。 肌肤相贴,耳鬓厮磨,共入一场梦。 幻梦纷乱,人影成双,二蛇交尾,永夜缠绵。 柔情蜜意编织成网,终会你情我愿,爱恨痴缠。 他们才是话本中的神仙眷侣,天生一对。 ────────────────── 第20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欢迎来到深渊研究所 ────────────────── [位面跃迁完成,主线数据已全部解锁,当前进度0.1%] [相关事件正在开启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提示落下之际,寻微正站在一片观测窗前,身体数据因为角色设定提前做过了调整,抵达位面后没有太多不适。 透过复合玻璃往外看,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川,远方海水呈现为混沌的黑色。 正午的太阳带着虚影,暗淡的阳光正在被吞没。 极地的低温渗进了厚重的保温墙,让摘下手套的指尖热意散尽。 头顶的暖色灯光没有温度,细微低频的机械声响起,墙外的太阳能板正在被收起来。 “Dr.Xun,久等了,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希望你还能够适应,在品尝了这杯热咖啡后。” “专机的环境还算舒适,但愿你这一路不算难熬。”男人金发灰眸,套着衬衫与夹克,气质儒雅。 是研究所的首席指挥官,纳尔森。 “一切都很好。” 纳尔森刚从基地核心出来,在迎接这位学者之前琐事缠身,想了想带了杯咖啡赔罪。 所有研究员的背景资料都在终端,他看过这位亚裔分子学家的资料。 寸照中的青年黑发白肤,分明五官秀美得令人印象深刻,却像是会被擦除记忆点的尘埃,难以记住。 但当真正见到那道高挑身影的时候,一切似乎又有些不同。 观测窗前的青年转身看了过来,柔和的轮廓线条在能源灯下如此清晰,皮肤较照片上还要苍白,长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黑眸带着玻璃珠似的冷感,一身大衣笔挺而干净。 纳尔森是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见面的第一时间心里也只能想出漂亮这个形容,不管是对这位年轻博士的脸还是气质。 他把手里的热咖啡递给了新来的东方研究员,带着和蔼可亲的态度,“终于正式见面了,Dr.Xun。” 解压的角色记忆中出现过和对方专线联系的内容,咖啡的暖意渗过了可循环材料。 寻微伸出空余的右手,和纳尔森简单握了一下,“久仰,纳尔森先生。” 短暂的接触维持着礼貌,常年做研究的手指离开,留下温凉的触感。 纳尔森收回手道:“极端天气下这里的环境有些严苛,Dr.Xun是第一次来极地之海吗?” 寻微握着咖啡,“受灾之前科考来过。” 交谈之际,观测窗外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冰川另一端,多重复合玻璃接受到指令,缓缓下放着阻隔板。 纳尔森爽朗地笑起来,“监测设备给出了极值数据,这次的极夜会持续一百天以上,我们有幸见证了本年度最后一次日落。” 极地时间13:46,灰白的太阳完全隐匿。 复合窗挡板全部升起,头顶的能源灯无声转变为了冷白色。 “基地有足量的能源储备,请放心,极夜不会带来任何影响。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感谢,我很高兴你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所有研究员都会对你的到来表示尊敬。” “我的荣幸。” 厚达一米的金属板阻隔了外界的声音,一身制服的安全员们训练有素向两侧让开,两人抬脚往基地内部走去。 微苦的咖啡醇香绵长,和四周笼罩而来的暖气一起,驱散了躯体里残留的寒意。 深渊研究所的地面只有一层环形穹顶设计,穿过气密门后是中控电梯。 纳尔森介绍说:“极地之海一整年的气温都在零下40°,最冷的时候会低于-60°,出于对研究的持续与稳定性考虑,我们更倾向于在地暖层进行生活和实验,人员外出会很危险,我想,极夜期间也没有必要出去。” 他刷了银色的身份卡,中控电梯开始下行,从反光的边框中看了一眼手捧咖啡的青年,见对方神情中并没有多少排斥,更为满意地笑了一下。 “为了排除信号干扰,必要的安全措施是一定的,Dr.Xun应该也能理解。” 寻微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我没有意见。” 显示屏指针指向B.8,中控传来温柔的女声提醒到达核心区。 电梯门开启,完全由纯白金属铺成的世界在眼前展开,白色灯带一路延伸至尽头,极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已经与空气系统循环共生。 机械臂接走了二人手中空掉的可回收性咖啡杯,放进了回收舱里分解组合,最终降解为基地能源。 纳尔森热情地向这位掌握人类基因密码的分子学家介绍了基地的构成,方便对方了解未来三个月的生活。 “地下基地分为11层,上三层是公共生活区,提供营养供给和日常休息。这个时候,Dr.Xun的个人物品恐怕已经先一步抵达了你的单人宿舍。 公共生活区往下就是基础实验研究的区域。与各种仪器打交道,我想Dr.Xun已经知道具体内容,我就不再浪费时间。基地核心区设在最后几层,则需要一次次验证生物信息步行前往,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B.8是宽敞中空的环形空间,所有的严密仪器锁在一排排房间,像是静立沉默的幽灵。 少数几个核心研究员路过走廊,都主动向首席先生打招呼,或点头或问候,到现在还有几位功勋不低的安全官跟在不远处,这位首席指挥官的地位可见一斑。 裹了一层消杀防护衣,又经过了全白通道的三道生物识别才能开启的气密门,坡道在以肉眼难见的弧度向下。 覆盖全域的监察终端时刻运作着,他们抵达了无菌的第九层,进入这一层就连最低频的空气流通都静默无声。 “普通研究员不出意外都会在B.4—B.8活动,只有层层获批和高级讨论时才会进入这里。‘深渊’之中应保持绝对的安静。” 语气逐渐转变为凝重,这个指挥者温和的灰眸锐利起来,“这才能阻止变量发生。” 在恒温环境里,寻微的围巾和外套已经寄存在了墙内柜,双手轻松方便思考,在一路下行的过程中将脑海里的资料和当下情况梳理完整了。 这个位面的设定背景偏向理想化的后人类时代,科技飞跃到伦理观念都受到挑战的地步,被大众深以为恶的事情一直在某些力量的助力下发生着。 直到藏于暗地的生物研究所发生泄露污染,不明物质进入极地循环,令全球进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寒冬。 人们将那段时期称作深渊季。 最终,污染天灾在技术突破下得以解决,可那些因污染辐射而产生的“漏洞”却不容易被修补,有十年无人敢靠近那片黑暗之海。 这两年偶尔有货船途径,磁场混乱的地方患癌率大大提高,返程之后所有人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异变。 无穷的财富藏在那些被改变基因的污染体里,有目的的科考船探测,在远洋污染之海的时候发现了特殊生命体。 这样的新闻甚至只出现在业界的谣传里,上百位高精尖的生物学家被秘密召集的事被遮掩得很好,基础酬金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寻微已经知道被捕捉的生命体就是这次的主角,问道:“您在邮件中提到实验体捕捞过程中颇为艰难,是发生了什么?” “它善于攻击,甚至能通过某种介质召集其他污染体,这些异形发起了共同进攻,”纳尔森耸肩说道,“几次接触后,我们发现它对光电存在一定反应,所以就调用了全部的船能储备。” 说到这里,这位风趣的指挥官面色有些难看,“最后,我们也确实击晕了它,用了万亿伏特的脉冲电,整整92秒。” 要知道,那种强度的电流能在0.1秒内能把远古动物都烧成灰烬。 在船能耗尽在污染之海中等待救援的12小时里,峥嵘半生的纳尔森头一次体会到了狼狈的滋味,对特殊生命体的憎恨到达了巅峰。 他不再回顾,看向了似在沉思的清瘦青年,终于切入正题:“组织将这次任务级别上升到了CSL-5,所有工作者都会签订保密协议,研究期间仅能通过基地内部独立运行的系统联络。希望你能够理解,这一切都是为了全球科研,Dr.Xun。” 最高规则对一切人员都有约束作用。 寻微沉稳点头,“我当然明白。” 纳尔森语气温和起来:“那就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抵达11层时,头顶洒下的光线成了惨白,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充斥鼻腔,墙壁材料厚滑得宛如金属胶体。 “由于污染的不确定性,参与Ⅳ级以上项目的接触者严格意义上应全天候受到监测与保护。” 明亮到刺眼的单调灯光里,青年露在宽大防护服外的脖颈几乎白得透明,眉骨轮廓清冷而优美。 纳尔森从权限中调出了一块黑色腕带,递到了对方面前,顺便亮出了自己腕上的那条,“这是实时监测装置,提前经过了防水防腐处理,匹配不可共用,不具备云端储存功能。当然,为了确保研究员的人身安全,它也不可拆解,一直到本次研究结束。” 寻微接过腕带,垂眸戴在了左腕上。 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冰冷的腕带自动绑定,中央的深渊标志亮起规律的红光,迅速与脉搏同频。 地下213米,抵达深渊基地的最核心区域,随行的安全官早已无权进入。 两人通过了漫长的消杀通道,收紧了防护服和面罩,来到了绝对静谧的负压区。 在这里,空气流速渐渐变慢,轻微的脚步被多层复合材料吸收,只剩一条条能源灯带,和悬浮半空的24小时不间断红外监测仪。 三层扫描密码识别过后,最后一扇银色气阀门打开,收容污染怪物的广阔空间慢慢映入眼帘。 高达十米的隔离水舱里水流寂静,盐海水堆起细微的气泡,深处一片漆黑。 捕捞怪物的72小时之中又用过一次极压电击,对方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怪异庞大的躯体伏在暗处,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 实验室内部呈无机质的银白色,清晰的光源穿透海水,映亮了零星诡异的幽蓝。 与此同时,舱体内外的高精度传感列阵和红外成像观测点在运作反光。 走在前方的纳尔森终于介绍到了尾声:“此次项目绝密展开,鉴于实验体属于污染项目的一条分支,我们为它命名为S-974。” “当然,你也可以叫他另一个名字,深渊之主。” ────────────────── 第20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感谢上帝,它醒来了”(修) ────────────────── 在核心区看过沉睡的怪物又录入了生物信息后,寻微就和公务繁忙的纳尔森分开,然后在对方身边副官的陪伴下熟悉了基地。 深渊研究所的横向面积十足可观,上层提供食宿与各种基础物资,B3区是一整层的研究员宿舍。 那位副官在灯带走廊上不再打扰,告诉寻微如有需要可以通过屋内通讯终端联络,然后就敬礼离开了。 独立宿舍的平移门上绿色指示灯亮起,一重生物识别后成功开启,呈现出15平米的浅灰空间。 单人悬浮床和标准化收纳仓映入视线,对面是固定的树脂桌,基地统一配备的身份卡已经提前送到,柜边就是私人物品。 滑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全域监察终端的范围,一尘不染的空间就只剩下它的新主人。 门内装备着环境控制面板,通讯终端就在门边抬手可见处。 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收走,寻微在单人桌边坐下,在低频的气流噪音里拿起了那张浅银身份卡。 上面标有他的名字和编号,最后才是分子研究组的中心职位。 他这次的身份是一位分子生物学家,脑中研究知识储备丰富,感官敏锐异于常人,受邀参与这场秘密实验,会在极夜结束前完成对污染体的研究调查。 在48h适应期过去,生物识别的权限层层开启才可以接触核心区的相关事务,那是他再次见到S-974的机会。 寻微回忆着隔离仓内的黑影,放下了身份卡,转身整理着带来的个人衣物,将外套和围巾挂进了嵌入式衣柜,连同那些熨烫过的衬衣一起。 独立浴室进行冲洗后,水流顺着长形地漏进入二级回收水循环,镜中青年消瘦而冷白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再次回到18°的环境时,寻微已经换了一套衣物,系好衬衣的最后一颗扣子,投放口刚好传来一声提示。 是机械臂送来了今日晚餐,冻肉炖土豆,配备了一碗浓汤。 基地三餐仅供能量维持,口感和味道是最后考虑的。 初入极地的第一天就此过去,在房间光线调至最暗后,寻微躺上了悬浮窄床,闻到了带有冷凉而干燥的空气。 不知是不是被调整了身体数据的关系,他睡得并不好,漆黑梦境与冰冷现实的边界撕扯着如同一夜未眠。 这样的情况在第二天夜里略有好转,前污染区的磁场特殊,会带给人体不同程度的影响,不会污染病变,在适应时间之后就能恢复正常。 等待适应期结束时,寻微浏览了基地终端对内的数据库,这里关于S-974的资料远比通过机密邮件发来的详尽得多。 几十页的资料列出了S-974实验体的发现坐标和收容信息,以此作为初次深入污染海渊轴心地带的序列开端。 [S-974,发现于轴心-28935m,躯体长5.17m,通体呈黑色纤维凝胶复合间质,多伸缩性不规则附肢(可异常再生)。 经测量,该个体体表强腐蚀性黏液厚约3cm,躁动状态下持续产生异色微粒,接触存在极高感染风险。 该个体为群落优势个体,可利用不明信号引导污染体展开群体性进攻,初步定义为Ⅳ级污染种,初步观测仅对高压脉冲刺激存在反应。 新增力量补充(更新*),修改收容序列为CSL-5,待后续检测成果……] 加密的初步报告归于S001的档案库,那是深渊研究所污染体研究项目的统一代号,对外公示的基因研究不在此之列。 适应期结束,轻度的睡眠紊乱已经维持在了可控范围,寻微正式成为了深渊基地的一员。 分子生物实验室的工作区设在B9,不用下到B11区只需要穿戴日常的实验服。 寻微抵达B9区时,实验室的西蒙斯博士正在门外等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资料的实习研究员。 见到了在等的人,西蒙斯博士苔绿色的眼睛浮现了几分兴致,旋即不再抱臂,抬腿迎上了两步。 “好久不见了,寻微博士。上次见面都是三年前了,您还是如此容光焕发。” 他笑容可掬,要和眼前轮廓秀美的青年握手,后者顿了顿,然后才伸出了手。 常年从事科研的手毫无瑕疵,细腻的触感直达掌心。 还没等西蒙斯心神摇曳,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收回了手,问候冷淡点到为止,“很荣幸再次与你共事,西蒙斯博士。” 西蒙斯博士笑着说:“看来我们缘分未尽。” 寻微没有接话,和对方进入了消杀通道,洗手液流水洗手。 即使拥有了模型记忆,他对这些学术水平明显高于人品的前同事也印象不变,并不值得深交。 “方便向我介绍一下实验室吗?” 洗手时,青年稍显宽大的实验服会有片刻收紧,将腰身弧度勾勒得又细又漂亮。 西蒙斯没有错过这短暂的风景,对上对方看来的视线,还坦然地笑了笑,“当然可以,这就是我来接你的目的,不是吗?” 他应下了对方的话,从身后研究员手里抽走那份资料,“这是这两天新出的研究报告,寻微博士可以看看。” 视线在取走资料的人身上停了一阵,西蒙斯语气公事公办:“这只怪物的感染程度异于其他污染体,刚开始我们更倾向于它是软体动物门头足纲的一种异常变体,但在昨天提取稳定样本之后,我们推翻了这一论断。” 说起正事,他轻浮的脸上正经了许多,“那东西在刚开始的72小时里搏动和体表电位都不稳定,很难测出什么。昨天仪器捕捉到它的体表出现了频率约0.4Hz的不规律波动,体温维持在了趋近于深海水温的恒定值。它快要醒来了,所以我们采集了部分样本。” 银灰色的实验室里只有轻微的仪器运作声,每张实验桌上带有资料终端。 研究员们正各自低头忙碌,其中是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都是学界鼎鼎有名的人物。 “样本检测结果只出来了70%,已经让我们十分‘惊喜’了。怪物体表黏液中含有高浓度的特异性多肽,这是带来腐蚀的原因之一,但是,我们发现样本在镜下只存在均匀无颗粒的胶质,没有任何已知的细胞结构。” 寻微看着那几页资料,发现了一些数据的铅笔涂改痕迹,“S-974对声波磁场没有反应,内部成像做过几次?” “三次,前两次在三天前,最后一次是昨天下午3点,半小时出的结果。”西蒙斯身后那位叫布莱克的研究员回答,布满雀斑的脸上有些惊恐。 “第一次在腹腔内发现了高回响,我们以为那是它的心脏,第二次回声明显弱化了,直到昨天的结果出来,我们才知道那只是……” 西蒙斯冷静地说:“高压电极在它身体里留下的‘记忆’,‘记忆’消失干扰了成像。它身体内部没有介质,直白来说,没有骨骼和器官。” “样本除了少得可怜的碳、氧、氢、氮,占比高达90%的是一项未知元素,虽然呈非节律性变化,但和已经析出的污染元素相似度不足0.001%。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简单取样得出的结论已经完全超过了已经建立的认知体系,仪器即将给出的基因序列结果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只是不知道这群狂热的生物学家是否还能接受。 寻微将资料翻到了最后一页,垂眼看着分子组的样本结论,由细胞组织到肌肉构成,一道道异常的数据混在大段分析中犹如海中沙粒,却醒目至极。 而纳尔森在下方给出潦草又利落的批复:研究继续。 寻微收回眸光,指节分明的手一叩,合上了报告。 在三人走到了实验室中央,从偌大的环形观测窗往下,入目的只有黑如深渊的漩涡。 从偶尔上浮的微量气泡来看,里面是深水装置。 “核心区每层之间没有隔断?”寻微问。 西蒙斯的回答毫不吝啬:“这是深渊基地的备案之一,为了稳定B11区水舱的负压。理论上来说,下三层的专家学者们可以从这里直接观察待研究的怪物。” “这个方案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东西没有摄食被切下的附肢都能迅速再生,休克状态对它的成长没有影响,多过两个月,B11的隔离舱不一定装得下它。” 科学怪人连实验体的代称都不屑于提一次,抬腕看了眼时间,同手臂的监测腕带也在发光。 “该采集核验样本了,这个时候那群海洋学家应该没堵在核心区。” 寻微将资料放进封存库,“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吗?西蒙斯博士。” 美人主动相随,何乐不为。 西蒙斯又露出笑容,“当然不介意了。” 短短几天,紧急召来的专家们研究工作已经进入正轨,最后两层只有海洋生物认知学家和形态生理实验室的人,监控设备片刻不停地对实验体进行观测。 见到分子组的人亲自下来,和西蒙斯相熟的专家都矜持地问候了一声,目光下意识都会在与对方并肩的亚裔身上多看一阵。 极地实验室里唯一的东方面孔说不吸引视线是假的,这个年纪跻身顶尖学者之列的人都享誉世界,美貌在学术研究面前是最不值一提的关注点,虽然冷冰冰的美人确实是极为不错的date对象。 在短暂注目后,大多数研究员还是把重点放回了监控设备上,眼神灼热地盯着大大小小的显示屏,一分一秒的数据跳转都是可贵的观测素材。 “S-974在凌晨4点第一次出现了活动反应,之后反应一直没有消失。感谢上帝,它醒来了。” 一位专家压抑着激动向两人分享喜讯,输入机械指令的姿态十分熟练,“过去的6个小时,它开始在隔离舱里活动了,进行了106次撞击和48m移动,持续性产生异色粒子896particles/m³。它不是静止的,对实验室灯光没有反应,只对监测信号十分敏锐。瞧,它现在还在这。” 红外监控里是上百平方米的水舱画面,其实不必依靠监控,他们已经能从隔离窗看清实验体的轮廓。 那道6米的深色长躯于舱体底部悬停,无数延展附肢的细节在水流中模糊不清,还没散去的蓝色微粒如同幽灵环绕,静立在黑暗中都是庞然大物。 价值不菲的仪器碾成的碎片飘在水中,被机械臂清理了一部分。 信号受到轻度干扰,不管看多少遍,异形污染体的外观都让生物研究员们兴奋,低声讨论不已。 “我们在S-974身上发现了疑似眼点的部分,捕捉到的数据有限,暂时无法推测是否具有隐藏式口器。” 一面说着,专家带领两人走向更近的观测区,在终端操控机械臂去一墙之隔的地方取液采样。 空中显示屏画面自动被悬浮的隐形摄像替代,和污染体隔着几百米的距离,负压气流使得神经不由自主紧绷。 西蒙斯将手放进口袋,也多了几分审视。 寻微视线停在了画面上,发现一动不动的S-974又一次开始活动了。 画面中的机械臂鱼类般滑开水流,气泡上涌,靠近了深水中附肢浮动的怪物。 “体表高密纤维组织在化学光下呈金属靛蓝,其中蕴藏的秘密和它的外形一样充满神秘,这真是自然与人类共同完成的杰作……” 画面上浮,穿过蓝色光点时有瞬间的晃动,与此同时,最后一道气密门开启。 画面静止,隔离窗后的黑暗中,亮起了毛骨悚然的幽光。 怪物睁开了眼睛,如果那是它的眼睛的话。 ────────────────── 第20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 ────────────────── 隔离舱的异动立即引起了广泛关注。 灯带依次亮起,特殊通道外低声絮语的研究员们瞬间变得安静,敛声屏息地紧盯着这边的东向。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S-974的影子离开了深水区,浮动的污染粒子混进水流,庞大轮廓不再依靠高精摄像就能进入所有人的视野。 一条悬停水中的附肢贴上了玻璃,像是刚好对外界的动向有所感知。 靠近时,那双可怖的眼睛对着舱体玻璃的方向,漆黑多足的身躯充满着荒诞美学,就算沉底也如同污染世界的无冕之王,人类在他面前渺小如深海沙泥。 那0.1秒被无限放慢,然后,那条附肢扫过玻璃滑进水里,慢得像是能听到暗流淌过的声音。 怪物不再动作,水中的蓝光微粒也没有增加。 专家看了一眼实时设备,找回了自己的声音:“……CSL-5的舱体观测窗是单向可视。我们合理推测S-974的日常活动中也包含了巡视领地,这是它今天第二次经过这里。” 它看不见我们。 这个被提醒的事实让所有研究员下意识松了口气,看着停在原地的污染体仍然强忍恐惧,却没放过就近观察的机会,走近了负压区的小观测窗。 研究实验继续开展,新的红外检测仪被无声投进水中。 隔离水舱内光线昏暗,庞然大物还停在静水里,那双多瞳眼没有偏移方向,始终朝着一窗之隔冰冷明亮的世界。 “………………” ▇▇。 为。什。么? 它的目光跟着人群中那道单薄修长的身影移动,那个人类皮下骨骼清晰,表皮脆弱。 每只怪异的眼瞳都聚焦在沉默寡言的青年身上,对方身上的装扮和其他人类差异很小,唯一的不同只有那张胸前的卡片,上面是更小的他。 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一切孱弱无比,周围的磁场却比其他任何“养分”都具有吸引力。 安静。 好安静。 没有。恐惧。的▇▇。 ▇▇▇▇▇▇。 直到机械臂采样完成,S-974都没有出现攻击反应,如果不是又凭空长出了几条危险有力的附肢,简直像个沉入水中任人观摩的生物标本。 寻微很快将对上那双多瞳眼时的惊异抛之脑后,从实验室同伴手中接过了样本容器,客气地道了声谢。 管内外都经过特殊消毒程序,已经装入了适量的怪物血液样本,透明稀薄。 芬恩博士落落大方地应了谢,“寻微博士,您关于人类基因组内源稳定式探讨中提出的基因融合说很有意思,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 寻微没有拒绝,“这再好不过。” 西蒙斯笑呵呵地加入进来:“也算我一个,怎么样?” 专业水平和随和性格都兼具的人很容易赢得好感,国际学术圈自成一派的人也会愿意给面子。 “当然可以,”芬恩博士带着笑意回答,“西蒙什么时候也对工作之外的枯燥探讨感兴趣了?” 西蒙斯耸耸肩,“偶尔一次‘加班’也不错,你知道的,我还要带那几个实习生。” 合作过几次的两人之间交谈轻松,寻微装好样本,抬起垂下的眼睫时,发现单向玻璃后方的黑影似乎比刚刚更近了,而监控设备前的研究员却没有特殊表现。 S-974混沌惊悚的眼睛仍向着这个方向,让人产生正被注视的错觉。 那双多瞳是否具有视力还未可知。 寻微眉心一动。 刚好面前的芬恩博士被其他研究员叫走了,西蒙斯也在催促着回实验室,他不再多想,和生理实验室的人简单打过了招呼。 视线转回时,贴在厚玻璃边的S-974已经游回了隔离舱深处,寻微和西蒙斯一起出了生理组的实验室。 离开高危范围,西蒙斯搓开了手掌的消毒凝胶,懒洋洋地说道:“这些污染体总是让人倒胃口,寻微博士不觉得吗?” 寻微通过了虹膜识别,“外观不是研究的重点。” 他并不觉得S-974的外观令人抱憾。 “但不可否认的,漂亮的东西就是会讨人喜欢些,不是吗?就像S-68组的发光绒蟹,毒素囊里也析出了有用物质,可惜研究到第5天就死了。” 深渊研究所拥有着最顶级的环境模拟系统,偶尔仍会出现收容的污染体非自然死亡的情况。 这样的项目往往以“研究因故终止”的分类归入云端档案,这其中也有编号缺失的。 寻微脚步不停,“污染体的寿命和生物类别外观都没有关系。如果西蒙斯博士对此感兴趣,可以在结束项目后继续向基地递交申请。” 不近人情的语气让西蒙斯笑了一下,仍然紧跟着青年匀速的脚步,隔着样本转运箱和对方进行了几句合时宜的关于实验的交谈,这次终于吸引了对方的兴趣。 脚步声远去后,金属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频噪音。 片刻后,风口渗出了一滴水。 …… 基地统一配备的午餐是蘑菇意面,寻微独自进餐结束,在休息舱进行了20分钟的休息。 下午的时候,他完善了终端资料,并得到了S-974的第一次基因检测结果。 蛋白条带没有太过超出预期,结构和深海生物存在一定相似性,数量和排列却明显超出了所有可识别生物的阈值。 DNA样本无匹配项,不排除受到污染的可能,只能等待今日取液的样本重新更新记录。 实验体苏醒后,其他数值也在发生轻度偏移,反复验证是必要的。 污染源对基因的改造程度未知,就是同类的生物也会存在差异。 与S-974同期发现的Ⅲ级污染体都已建档推进进程,那些像是凶悍的利齿鱼变体。 低密度种群却在受感染后成群结队听从号令,其中总有些不能被已有科技手段观测到的介质。 写完当日研究报告,移动终端隐隐刺目的蓝光渐渐熄灭,出现时间显示,8:45。 寻微喝了一口过滤温水,放下杯子后起身拿了换洗衣物去了独立浴室。 水汽蒸腾,天花板上的除雾系统开始运作。 温热的水流浇在削薄的身体上,中性沐浴凝胶的基底味萦绕鼻尖。 寻微站在花洒下中,无声将今天的事复盘了一遍,很快关上水阀结束了夜间的洗浴。 脏衣会被机器单独送洗,夜晚只剩下了微不可闻的气流噪声。 走出浴室,屋内温度已经稳定在了20°,桌上的终端和水杯都还在原地。 寻微擦着湿发,垂手将终端合上了。 至于离开过视线的水,当然没再被光顾。 来到深渊基地的第四天,睡眠状态没有再发生改变,提前入睡是更好的选择。 今日临睡前,寻微看了20页的逻辑相对舒缓的海论综述,头发半干后就熄灯入眠。 等待入眠的时间漫长但还算可控,碎片化的梦境也已经不再陌生。 然而这次压抑的梦境开始有了实质性内容。 当黑暗剥离,最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然后世界一点点在眼前亮了起来。 带有血气的风刮过身体,零下几十度的温度使得血液冰凉。 风声中无形之物在尖啸,寻微独自站在杳无人迹的冰川上,远方是漆黑的潮水。 海浪撞过暗礁,漫上冰层的那部分呈现出受污染的粘稠深红。 远方的海水中伫立着一道庞大的阴影,寂静,沉黑,填满瞳眸。 它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 S-974。 ────────────────── 第20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4:基地明令禁止调情 ────────────────── 一望无际的黑暗世界,挣脱牢笼的高危实验体,构成了可怖的噩梦。 不同在于,这次怪物的躯体拓涨到了难以预计的地步,不再能被一切人类仪器测量,静立在海水中犹如邪恶的君主。 那充斥眼眶的巨大瞳眸犹如地狱之门,漫长的对视之中,无数附肢从黑红海水中探出,肆意舞动。 它面朝着人类的方向,巍峨如冰山的头颅缓缓开合,像是传达出某种未知的语言:“……▇▇。” 无法被接收的词汇造成了尖锐的耳鸣,寻微及时捂住耳朵,在混乱的磁场中维持着站立。 神经被无形之力撕扯着,漫无边际的冰川和黑海不断频闪。 哗哗。 海水上岸,混杂着血沫骤然逼近脚边。 哗哗。 血水慢慢褪去颜色,连同整片海域都变成了数不清的黑色附肢。 寻微猝然后退,然而冰川之上没有任何掩体。 身后的冰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接着所有的厚冰都开始疯狂塌陷! 虚假的白色世界迅速消失,附肢如海啸般扑来,将孑然一身的青年彻底包裹。 黑暗吞没一切。 那一刻,隐藏的未知语言被读懂,是食物。 是养分。 是一切索取与毁灭的同义。 粘稠的潮水带来窒息,削瘦的身躯,孱弱的外皮,流动的血液,就连隐秘的神经末节都被强势地剥离侵入。 砰。砰砰。 薄薄的表皮下,人类的心脏鲜活而温热,一声一声,像是即将盛放却被拢入掌心的血蔷薇。 冷静的磁场终于发生波动。 紧绷,警惕,困惑,窒闷,一切情绪犹如养料,依旧没有加深兴奋感的恐惧与厌恶,只萦绕着微薄的、从未闻过的香气。 那是深海里没有的味道。 心脏一声一声跳动,磁场波动细致无声。 脆弱的生命体。 没有恐惧的生命体。 不想杀掉。 …… …… 早7:01,寻微从梦中醒来,身体被冷汗沁湿。 意识清醒仿佛一夜未眠,身体却带有久睡的绵软。 被无孔不入地侵入的感触如此真实,就像一寸神经和骨髓都被拓开过。 在黏腻海洋里挣扎到最后却仍被黑暗吞入腹中的梦境太过糟糕,衬得磁吸闹钟发出的冰冷提示都更近人情。 寻微调整好呼吸,抬手关了程序。 细白手腕上腕带红光闪动,频率明显高于平常,提醒着噩梦带来的余悸还未散去。 已经过了起床时间,他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洗好衬衣,将沾汗的睡衣放进了清洗舱。 更衣洗漱换好实验服,又在便携食堂吃了谷物早餐,今天的研究工作如期展开。 早会讨论了污染体对照组的数据和分梯度测试的方案,会议结束,资深研究员们各自回到自己工作区,在初级助理的协助下进行今日的样本实验。 寻微走在最后,和作为实验室首席的西蒙斯讨论了一会空缺的实验进程,然后才离开了对方的办公室。 他解锁了低温摇床里昨夜孵育的样本,垂睫看了一眼上面的实验编号,目光没有过多停留。 操作台清洗膜片、室温孵育、进行发光成像现,直到又一次WB结果出来,再和初日报告的进行比对,一切有条不紊。 由于知道S-974和其他污染体存在差异,寻微对这次蛋白质条带结果没有太多意外,如实地记录了条带数据增幅,然后跳去了下一项进程。 他暂时没有助理,机械助手能够执行的指令尚且够用,分子组里分工协作的工作不算辛苦。 无创采样定时送来,分出一半做了-60°低温保存,其余进行了分组研究。 实验体酸碱和离子浓度数值波动不大,体表析出的微粒仍无法取样,但从生理观测组一脸喜色的模样来看,S-974的状态正在趋于稳定。 “昨夜3点它在固定水域呈现静止状态,一个小时以后再次恢复行动,”一位研究员说,神色激动,“我们推测污染体也需要睡眠来满足活动,毕竟无休止的‘巡游’也很耗精力。” 一切都是理想的进程,这让所有就近观测过实验体的研究员都长舒了一口气。 放松精神的同时,研究工作一直在推进。 48小时过去后,二次DNA样本提取结果出来了,和初次被污染的版本差异性极小,最终呈现的颜色是奇怪的黑色,PCR扩增也只能给出一片乱码。 基因测序这一项在开始环节就陷入凝滞,西蒙斯倒是不急不躁,调取了一部分备份样本,批示了再次跑胶测序的工作。 核心研究员们亲自督促了这件事,基因测序还是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推进,非必要不会短时间内反复创口取样。 休息时间,寻微在压缩咖啡机前接了杯热咖啡,18°的恒温系统使得循环杯的温度渐渐冷却。 咖啡将尽时,两个挂着灰色身份卡的研究员进门,是实验室丹尼尔博士的研究助理。 “几个小时才出结果,我快要想象到丹尼尔博士训斥我的脸色了。” “上帝保佑,昨天黑色沉淀物的事我们还没想到解释呢。” “我敢保证那不是我!上清液无菌保存都产生沉淀根本就是科学怪谈!” “布莱恩,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向博士交差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天啊,我想我需要去物资处领点褪黑素了,睡眠不足已经严重影响了我每天的——” 拖长语气的抱怨戛然而止,抱着热可可的初级研究员下意识站直了身,不敢再大开大合,“寻微、博士?” 寻微将单次杯投进了循环仓,回过视线道:“休息时间允许自由交谈。” 那位叫布莱恩的研究员根本不能从那张柔和冷隽的脸上转开眼,面色红润起来,“是,是的。” 交谈似乎到此为止。 另一位内敛些的研究员也和青年打了招呼,被对方沉静浓黑的眼睛一看,脖子红了一圈,看样子也没怎么听清对方的询问。 年轻的亚裔博士很快离开了,黑发柔顺,衬托得后颈白透,一身严肃的实验服都是挡不住的纤细挺拔。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布莱恩才从飘飘然的状态回过神,“刚刚寻微博士是不是关心了我们的…睡眠?” “当然,”他的同伴故作轻松,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你一连说了三次梦见实验体出逃和培养皿全部失效的事。博士说极地磁场紊乱会造成神经衰弱,愿意向纳尔森先生提一提信号屏蔽的事。” 布莱恩挠了挠耳朵,感慨:“他真是个好心人。” 极夜期的前污染地磁场混乱,对人体睡眠产生影响的事似乎屡见不鲜。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天和实验体打交道的研究员很多,寻微很确定自己不是唯一梦见S-974的人。 被怪物吞噬的梦太生动,最近几天他的梦境里一直是灰白的冰川,明明没有黑海,却总是听见若隐若现的海潮声。 神经始终紧绷,仿佛有什么东西始终在注视着他。 这大概是高强度用脑后的错觉。 咖啡因生效后,寻微清空思绪,理智地完成了剩余的数据分析。 结束了8小时的工作后,他没忘记兑现承诺,向纳尔森发送了一封申请邮件。 这封邮件在24小时后收到回复,那位指挥官先生温和地感谢了他的忠告,并告诉他基地的屏蔽装置目前已经是L7级别,到L9时的强信号会引来国际上的注目。 这是后续不会再同意调控的意思,毕竟到了L8已经可以将地磁影响无穷压缩,产生的高耗能抵过一个小型国家20年的财政总收入。 新的等级系统会在七天后生效。 本周工作结束,西蒙斯带着最后出炉的样本数据,径直走向了实验室里还在亮灯的区域。 深夜的基地只有值班的工作者还在坚守岗位,主动留下加班的也算在此列。 操作台上仪器冰凉,和终端前端坐的人别无二致,后者瘦削的身形明显更加吸引视线,让枯燥的研究工作都变成了私人约会。 因此西蒙斯在递去资料的时候最先随心所欲地提出邀请:“明天有半天的休息时间,下班后要一起喝一杯吗?基地许可的那种——‘低浓度’酒精饮料。” 通常而言,B2区囊括了健身医疗等满足基地工作者需求的必备项目,但酒精类和药物类依旧是被严格管理的。 寻微对和同事小酌没兴趣,抬高手臂接过了资料,“谢谢。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干净细长的手指翻过资料,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在读数分析后合上了,敲击键盘速度不受影响。 西蒙斯靠上桌子,“生理观测组递交的报告我也看了。七天,那东西体长到了8.23m,一条鱼都没吃。他们推测它摄入能量的方式是俘获水质中的未知营养物,毕竟那可是从污染区域提纯的海水。” “可惜,海水检测没有异常,只是金属含量过高,夹带了微量的未知高分子有机链。从一吨海水里把那些分子提取出来拉直拼接,大概有这么长……和我的尺寸一样。” 蓝光落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让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格外剔透。 像是培养皿里最漂亮的小分子。 寻微终于抬眼,“基地明令禁止性骚扰,西蒙斯。” 冷情的黑眸有种特殊的魅力,西蒙斯笑着收回比划距离的双手,舔了舔牙,“这只能算是调情,我的博士。” 寻微没有一丝波澜:“恕我不能苟同。” ────────────────── 第21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5:消失的水杯 ────────────────── 冷漠地拒绝了无心学术的上司,寻微核实了数据,完成了阶段性研究报告后就刷了身份卡,独自走出B9区的实验室。 深夜的时间段,基地只有全域监控亮着红点,通风系统卷出的气流紧贴皮肤。 寻微回了单人宿舍,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指令,坐在桌前的情景模拟窗边吃完了加热的冻肉晚餐。 餐具被机械舱回收,微不可闻的食物气味被循环系统所驱散。 定好下周核验序列复制蛋白的研究方向,时间将近凌晨一点。 终端关闭时弹出提示,新的一天来临,祝他今日愉快。 一连几天相似的梦境让寻微有些疲惫,对比之下繁复的工作显得更加简单可亲。 但充分的休息是必要的,或许明天可以去物资处领一些调节皮质醇的膳食补充剂。 如是思索着,寻微放下水杯,解开衬衣进了浴室。 在浴室传来水声的几分钟里,一门之隔的狭小空间秩序稳定。 被随手挂在立架上外衣与身份卡于循环风中微微晃动。 几秒后,银色卡片翻转过来,照片上冷情美丽的亚裔面庞毫无遮盖。 白灯无机质的光线下,屋内的一切陈设都显得冰冷干净,只有桌面下笼罩着深重的阴影。 干燥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湿润,蔓延出挥之不去的潮气。 一片死寂中,几条漆黑的触手自桌底探出,缓缓卷住了上方的玻璃杯,留有湿痕的地方被反复刮蹭,像是还能捕捉到人类留下的气味磁场。 很快,盛水的容器也被黑色包裹,随着触手褪去彻底消失在原地。 光滑的桌面上只留一片水迹,几秒后,水汽在空气循环下完全干透,看不出任何痕迹。 不多时,浴室水声停止,一身热气的青年走了出来。 单层睡衣贴合发热的身体,没扣平整的衣领露出平直的锁骨,发梢水珠滑过苍白的脖颈。 通透的水光被毛巾随意擦过,布料吸走发丝上的水汽后颜色变深,被丢进了清洗舱。 再次回到房间时,寻微最先抬眸扫过宿舍门。 反锁状态一如既往,上拨阀片连5°的偏移都没有。 短瞬的状态确认并不会影响前行的脚步,走出两步过后,寻微脚步一顿,回身审视了一遍刚刚路过的书桌。 按照习惯,除了终端以外,资料和杂物都会靠边摆放,便于随取随用。 但现在资料和终端都纹丝不动待在该有的地方,唯独角落里少了一个水杯。 视线向下,金属地板上并没有摔碎的玻璃碎片,浴室门也不会掩盖那种程度的分贝。 一览无余的空间毫无遮掩,就算找遍所有区域也不过是几十秒的事情。 在俯身查验过一尘不染的桌底和床底后,寻微重新站直了身。 物品丢失。 和几天前清洗舱里那件睡衣一样,在离开的间隙凭空消失了。 他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就算是噩梦惊醒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换衣习惯。 洗澡后的身体对气温更加敏感,微弱的气流都能引起警觉。 他抬起眼睫,望向唯一连通外界的通风系统。 风口不超过十公分,百叶设计也不支持任何生物通过。 在科技化基地里,闯入者做不到悄无声息。 寻微关了允许外源接入房间的指令,一切机械停摆后,随手从矮架上抽出一份还没看完的异形报告。 靠在床头独自翻阅了十几分钟文献,时间到了凌晨1:30。 他关闭了屋内灯光,进入了睡眠。 从经常陷入压抑性的梦境开始,他就向系统兑换了不影响规则的趁手武器,这些东西在无限重复的梦魇里暂时没有派上用场。 今夜的梦境依旧是那片永远走不出的冰川,海潮声一声声落在耳畔,极目远望却只有白色冰层。 确定性的画面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习惯,但理智却反复时刻警惕着异样。 冥冥之中,海水声越来越近了。 寒风中携带了海水气息,又翻过一片高地,一点一点深黑的海水跃入视野。 寻微回过头,发现身后冰原的阴影处也藏着潮水。 或者说,构成潮水的无尽附肢。 所有暗处都充满令人不安的黑影,无论脚步是快是慢,海水声都如影随形,而苍穹中始终高挂着一轮白日。 寻微抬起头,看到了冰冷刺眼的日光,像永昼,像…… 怪物的眼睛。 早上7点,寻微醒了过来。 梦境中的黑色附肢越来越多,即使藏在暗处,也足够刺激神经了。 在半天的休息时间里,他去申领了膳食补充剂。 基地针对核心研究员的药物批复会更加严格,但在寻微说了一句最近情绪低落后,物资处的轮值专员简直如临大敌。 那位专员本就在严苛程序和美人所托之间为难,经此一遭心中的天平骤然倾斜,恨不得当场化身心理调解员为柔弱的亚裔研究员排忧解难。 被对方客气婉拒后,他也没忍住好一番叮嘱,让对方放松身心千万不要为了研究勉强自己。 寻微顺利得到了调整激素的补充剂,速度比预计中还要快。 一切按计划进行是件令人舒心的事。 又一周的工作来临,在排除杂质重新完成了几次PCR后,琼脂糖凝胶电泳终于过了。 最终测出的基因序列不是透明无色的,而是一种全新的荧光色的均匀亮带,色泽趋近于S-974身边萦绕的幽蓝微粒。 如果得到进一步验证,或许可以提出类孢子结构的假说。 在深渊基地工作的第二周,陆续有研究员私下里抱怨梦见过被实验体撕碎的事。 虽然知道这是工作压力过大的缘故,但还是被过分真实的死亡体验影响了心态,连带着从事研究都会心神不宁。 压力积攒到了需要梦见成千上万附肢的程度吗? 对此,寻微本人没有给出答案。 定期进行创口采样的时候,西蒙斯在内的实验室负责人们尚且在纳尔森那里开会,寻微和同事去了B11区。 基地底层的灯光依然是毫无温度的惨白,走下通道之后,负压环境压抑感官。 生理观测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一直各司其职,芬恩博士不在,是另一位资深研究员接待了他们。 “S-974已经基本适应了基地环境,很少再释放攻击信号。我们尝试过投放未污染的鱼类,它接受了,但对种类族群没有任何偏好,在所有刺激训练中也没有任何反应。” 全身消杀走向安全观测区时,资深研究员和他们闲聊,“它的深夜活动远多于白天,我们考虑调整实验时间,尽可能尝试多获得反馈。” 寻微点头,“实验室体内的分子状态不稳定,请注意刺激适度。” 资深研究员应和着说了句这是一定,但从镜片后方那胸有成竹的眼神来看,似乎更坚信实验室内部的决议。 S-974的隔离水舱前,专注观测的研究员们还聚在各项显示屏前,时不时低声讨论几句。 少数几个填写数据的初级研究员抬起了头,看到步入实验室的人后都怔了怔,打招呼的时间发现跳了数值,只能匆忙低头去补,一时间手忙脚乱。 “请原谅我们的繁忙,谁也无法在面对珍贵实验体的时候泰然自若。”资深研究员半歉意半倨傲地对两人说。 这样的话语收到了组外人员情理之中的理解。 一旦走进实验室的灯光,偌大的水生观测窗就堪称霸道地占据了一切视野。 平静无声的海水中,那道庞然的黑影正停在水舱中心,上百条附肢混在水流中,轮廓边界不清,已经对四周自认为隐秘的监测仪器视而不见。 隔着玻璃,寻微看到了实验体硕大完整的身体,那些黑色触手在低压海水中沉浮,划过海水缓缓靠近时,细节渐渐比梦中更加清晰。 守在屏幕前的研究员发生躁动,那些抄写数据的助理也急忙跑了过去,絮语声接连不断。 寻微视线向上,对上了一双巨大幽亮的多瞳眼。 无数瞳眸嵌在一双眼眶里,像是被狂暴聚变星体塞满的核变宇宙。 “波动信号忽然上涨到了3.2Hz!不,现在是14.7Hz!兰伯特先生,数值上涨无法定量,我想您该来看看这个!” 压抑着惊叫的催促让资深研究员表情一变,道了声失陪就抬脚去了显示屏旁边。 一大群研究员水泄不通堵在显示屏前,中心地带瞬间清空。 寻微和堪称惊悚的眼睛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没有离开。 波动信号一直没有停止上涨,研究员们慌张地一面比对各项数值一面留意紧贴水舱的实验体,手在输指令,冷汗已经打湿了背后的实验服。 半分钟以后,前所未有的数值增长终于放缓,却依旧以细微的弧线上浮。 所有人都瘫软在地,眼神里的惊恐失去遮掩,调控水舱环境试图找到根源。 而水舱里的实验体静立不动,直到安静的人类率先转开目光,那成百上千的瞳眸才随之偏移,“看”向了那堆满头大汗的研究员。 晶体反光的时间持续很短,仿佛带着森冷天然的恶意。 是错觉吗? 捕捉到这一幕的寻微目光一凝,在实验体紧密相随的目光里,走向了监测机器。 因为数值异常上涨,今天的取样工作不得已有所推迟。 半小时的观察期结束,S-974的波动信号没有再发生大幅跃升,这次取样是有史以来最胆战心惊的一次。 当特殊针管刺破体表抽取了透明粘稠的血液时,S-974若有所觉地抬起头部,那些研究员的心脏不由高高提起。 然而实验体没有动作,水底飘出气泡,一条又一条附肢缓慢扫过舱底,不知道是不安还是不耐。 当完整的体.液样本送出时,所有人才敢彻底放下心来。 当然这还不是结束,生观实验室的人详细记录了异常数据,会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查清引起数据波动因素。 调数值,写报告,是否会因为一次反常调整研究进程还要根据查验的结果才能断定。 在寻微离开时,B10-11两层的生物专家已经忙碌了起来。 在第三次见到S-974的这天晚上,寻微又一次梦见了这只被关在基地最后一层的实验体。 当混沌的感官下降到那片茫茫冰川,寻微再次站在了那充满不确定性的梦中世界。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没有选择站在原地,那只会被黑暗吞没。 海水声如约而至,隐隐约约,蛰伏在一切无法预知的地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被更清晰的肢体摩挲声取代。 脚下的冰层坚硬如初,即使快速行动也没有任何破裂的迹象。 武器对梦魇的威慑似乎失效了,一直以来远远观望的黑色附肢开始向他聚拢过来。 白色冰原在蔓延的黑色中不断缩小,退路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封锁了,庞杂的风声盖过了人类的心跳。 蠕动过来的附肢在距离人类纤瘦脚踝只有一米的地方被一道冰锥拦住动向,险些被劲风斩断末梢。 “请不要再……”停下奔跑的人类声音很冷。 和触肢挤进喉咙时触摸到的柔软不一样,原来震动时会像海上的碎冰。 未知的生物无法完全解构语言,凝望着对方开合的柔软口器,只能解读出最细微的含义。 黑色的触手末梢慢慢蹭着那根细长的冰锥,似乎在疑惑这样东西是从何而来。 但具有强磁场的武器会伤害人类细弱的表皮,一时疏忽的危险因素应该被立刻排除。 于是触手末梢缠紧了那根锋利的冰锥,沿着尾端不断向上,犹如吞吃猎物的野兽。 于是一米长的冰锥如遭火燎般融化,迅速溶解到了只剩下人类握在手心那部分。 “……” ────────────────── 第21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6:怪物也会吃美人计? ────────────────── 一切的发生快到不可思议。 让对方别再靠近的命令没被如期接收,寻微眼睁睁看着手中无坚不摧的武器在触手的包裹下瞬间作废,不堪一击得像是海底泥沙。 他攥紧冰锥的残片,一时没有重新抽出武器,只后退了一步。 那些密集的触手没再扑来,只是随着他的后退缓慢前进,底端蹭过所有他踩过的冰层,每走一步都在狂热蠕动。 就像是在进食。 寻微目光落在上面,“你在做什么…?” 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人类细瘦的脚跟撞到了冰层中的异物,短暂的停滞里黏滑的触手已经像潮水般漫过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 在深黑的触手要缠上那片洁白的脚踝之际,青年一言不发地躲开了。 浪潮翻涌,铺天盖地的黑色不知不觉挤占了整片空间,世界只剩下了人类脚下的半米之内。 诚然天光明亮,未经驯化的恶劣猎手给出逃跑的时机,可猎物早已无处可逃。 无意中踩到湿滑的触手后,寻微不再后退了。 然而一刹那的接触也加速了所有触手的涌动,每一次缠弄都试探着刺进柔和的磁场,迫切地想要再闻一闻那清淡的仿佛深入灵魂的香气。 带着海腥气的风吹过发丝,寻微避开了对方的靠近,被一地狰狞惊悚的黑海中偏蓝的光晕吸引了目光。 特殊的颜色接近金属物折射的靛蓝,或是神秘的深海本身。 寻微顿了顿,蹲下身来似乎想要伸手探究。 主动的靠近让无数触手同时躁动起来,对人类体温和味道的记忆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唤醒,猎食者残酷掠夺的本能蠢蠢欲动。 温和的磁场笼罩下来,对方修长的手指越来越近了…… 早上7:00,磁吸闹钟准时发出滴滴声。 带有腕环的手准确无误地关掉程序,几个小时的睡眠结束,穿着薄衬衣的青年从被子里慢慢起身,黑发散乱,肩胛突出。 一夜梦魇,青年的皮肤染上了病态的白,长睫抬起,露出一双乌黑而清醒的眼睛。 膳食补充剂只能用作激素辅助,深度睡眠的时间有所延长,相应的,时效性的梦境自然就缩短了。 对于沉入梦魇这种事,寻微已有所准备,但被未知生物强行侵入身体的经历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所以,合理的时间分配是必要的。 一切也初见成效。 夜晚的睡眠不再失控,白天的工作也如常进行。 基地的水培生菜成熟,便携食堂的三餐中增加了少量的生食纤维,用以保证工作人员的维生素平衡。 最近几天的实验重点放在了血液样本的结果分析上,经过了反复试错和程序修改,现在序列推演的流程快了很多。 这次实验排除了所有潜在的污染项,可成像仪中的画面再次浮现时,所有人面色煞白。 西蒙斯脸上随性的笑容消失不见,目光盯着屏幕上平稳运行的条带影像。 无需染色也如此夺目的蓝光呈现在光屏中,如同古老神秘的海潮。 每一道起伏都是海洋的韵律。 毫无疑问,这与已知数据库无任何匹配。 他们依旧无法对实验体的原生物种下任何定义,在那几条永远没有重复个体的基因条带里,甚至能找出淡水物种的排列变体。 前所未见的构成元素,无法破译的DNA,非故障的屏幕频闪…… 在能让万里海渊的细菌都清晰可见的时代,每一项模糊不清的数据都像一种对人类科技的挑衅。 在此期间,利齿鱼变种的实验体已经完成了深层基因序列的解码,和其他同类污染体对照组中的研究数据一起递交到了B9区。 高污染因子在进入生命体的一瞬间就在发生变异了,异形之间能提供的参考有限,就是同为Ⅳ级污染体和S-974的分子序列比对,存在的相似性都不足10%…… 这组新发现的深海基因被正式命名为O-01,上传进了云端基因数据库,这是S-974生物数据的第13次更新。 成功破解变异基因之前需要进行成百上千次的实验,而所有实验体间的污染元素无法相融,要反验证污染源,只能比对各自的成分和浓度。 又一次样本采集,轮到寻微和丹尼尔,西蒙斯提前处理了手中的实验,和两人一起去了底层。 上次隔离水舱异常数值上涨之后,B10、11区的研究员一直忙到了次日深夜才在第71次确认实验过后给出了完整的报告分析,认为反常的波动信号是基地设备调试带来的磁场干扰。 毕竟当时实验体一切如常的反应有目共睹。 将异常数据归入存档,机械员们进一步修正了监测仪器的微量偏差,再三校准精密度后才离开。 出现过一次反常,隔离水舱中的行动记录仪增多了,24小时都有海洋生物行为学家在监控前观察实验体的一举一动。 他们已经摸索出了S-974行动轨迹,昼夜活动基本稳定,白天偏好于待在水舱底部盲区,附肢舒张,呈非节律性匀速巡游。 在凌晨一点之后,对方会逐渐移至舱壁边缘,持续一到两小时的休憩,所有附肢完全舒展沉入舱底,视野只会剩下一片黑色。 刚开始感知到新的信号源,S-974会转向探头,上百只眼瞳在无光环境中同时发出冷光,即使是隔着屏幕也让人脊背发凉。 给予实验体安全稳定的生存环境更有利于研究开展,于是探测仪器被酌情减去,几个方位的监控设备已足够看清所有细节。 几百个小时的观测后,他们对实验体完全熟悉,因此发现对方会长时间停在单向玻璃前方时也没有任何奇怪。 舱体和玻璃的材质存在差异,实验体显然注意到了细微的不同,总是在探索这其中的区别。 极地时间9点30分,S-974离开了舱体中心,在水生舱里缓缓游动,又一次悬停在了单向玻璃前。 如果不是上方已经提前开启了一道阀门,怪物的体型恐怕早就直逼舱顶。 现在那些黑色附肢在水中伸展开来已经会造成极强的视觉冲击,无论是活动还是静止。 实验体的体型太大,哪怕隔着一定距离,附肢边缘仍然触碰到了玻璃。 9点45分,立在玻璃边的S-974所有附肢随水而动,抬起时暗红的吸盘一闪而逝,不多时,一条附肢压在了窗体上。 9点46分,水体流动。 那条附肢慢慢摩挲,开始一次一次点过玻璃,是没有规律可言的敲击,有时停顿十秒以上,有时又接连不断。 厚重舱体隔绝了任何声音,或者说,那些敲击本来就是无声的,行为学家只能从附肢的挤压程度判断是否用力,但记录员不会放大到这种程度。 因此那道越来越轻的敲击没能被主人之外的任何人捕捉。 敲击变得匀速,像是枯燥无聊的重复节拍,却一次比一次慢。 起。 落。 起。 落。 起—— 最后一次落下,实验室外的光影一闪,步入实验室的青年的眉眼进入灯光里,像在无声之地落下一片雪。 从B9区到B11区,安全区到隔离区,每一道落下的脚步都被如实记录。 头发盘起的芬恩博士热情地和上层实验室来的同事寒暄了两句,知道他们的来意,很快就去转身确认观测仪器。 在机器上下达了指令,芬恩在起身之际看了看等在一边和丹尼尔交流实验的亚裔博士,回过视线接过西蒙斯递来的整理报告,扬起了一个笑。 “最近很忙吧?西蒙,听说你们组把所有污染体的样本数据都调了出来。” 西蒙斯抬了抬下巴,无所谓道:“还好,实验的必要流程而已。数据每天都在变,那些唉声叹气的声音堆在一起快要填满蓝星上层的臭氧了。” 轻松的玩笑惹得芬恩忍俊不禁。 隔离水舱悬停的实验体时时刻刻抓人视线,她仰视着怪物高耸的身躯,目光发热,“我还是坚信一开始的看法,S-974是等待挖掘的珍宝,我们能从它身上得到更多。” 西蒙斯没兴趣谈论这个,不远处的交谈声停下后,一旁的机器里发出的警报微弱而刺耳。 波动信号即将超过阈值,周围的研究员状态紧绷起来,引来骚动的怪物正置身事外地贴在玻璃后方,一部分附肢探上了舱壁。 观测窗前,鹤立鸡群的亚裔青年已经向他们走了过来。 西蒙斯意味深长地笑了,“难不成怪物也吃美人计?” ────────────────── 第21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7:指尖残留的ny ────────────────── 在抵达B11区之前,寻微现在核心终端上上传了一次临时数据,抬步下楼谈论实验的过程中,三位研究员间的气氛还算不错。 进入负压通道后,跃入耳中的只有精密仪器运作和人工记录的混合声,一走进观测区瞬间涌入眼帘的只有玻璃后方的高大实验体。 S-974一如既往正对这个方向,四目相对,闪动幽光的瞳点很难不让人怀疑。 它真的看不见他们吗? 寻微已经有了答案,几秒的对视过后,转开了视线,和丹尼尔博士完成了上次实验的探讨。 余光里,实验体压在玻璃上的触手一直在慢慢动作,犹如蔓延的黑色泥沼,像是最简单的舒展活动。 实验体一切正常,研究员那边却重新骚动起来,寻微结束交谈,走向了那片发出响声的仪器。 在他转身离开后,怪物仍然悬停在原地,瞳眸不会眨动,只是所有附肢蜿蜒延展。 随着青年的脚步缓缓移动,直到触碰到水生舱的边界。 小小的人类停在了金属仪器面前,混进了一片混乱的磁场,像误入丛林的白鸟,斡旋在环伺同伴中,紧紧抓住每一道视线。 在他身边,那些畏惧、盲目、傲慢的各种解构的情绪让离子流动完全混杂,扭曲的磁场在怪物的眼中和第二个污染之海没有两样。 水体中,空气中,一切生命体都可以作为猎物,这是刻在基因的记忆。 唯一的安静是如此与众不同,气味,血液,柔软的神经元,平缓跳动像玫瑰似的心脏,一切都无与伦比。 瘦弱的人类面庞总是很苍白,胜过海底磨亮的珍珠,发丝和眼眸却浓黑得和怪物的躯体如出一辙,就像是生来就归它所有。 它的▇▇。 但人类无法离开种群,它的人类也不能免俗,总会离开它回到群体中。 钢铁搭建起的世界里一共存活了381个个体,雌性人类和雄性人类围绕在它的人类身边,如同海百合身边萦绕的蜉蝣海草。 所有人类都聚在光屏前,怪物已经知道这些东西连接的机器,那些隐秘角落的探测仪没有一刻停止过释放离子电流。 他们在观察它。 他们在……习得它。 挤在水舱角落的附肢触须越来越多,一次一次拨弄着复合舱壁,像是在拨弄青年垂下的鸦色睫毛,渴望对方那次无疾而终的靠近。 寻微看到了显示屏里的异常数值,在两分钟之内一路上升,最后卡在最高阈值不动了,看得一群专家胆战心惊。 在一瞬的停滞后,可供监测的波动信号渐渐有了回落趋势。 魂飞天外的专家们勉强找回理智,去看终端的信号屏蔽强度,果不其然发现呈现浅灰色的不稳定提示。 没成型的紧急情况接触,芬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弯腰在操作台边核查情况。 西蒙斯托着下巴,“我们正聊起你呢,寻微博士。” 上司永远轻浮的笑容让人司空见惯,寻微淡淡回应:“多谢记挂。” 没得到美人半个眼神的西蒙斯笑容僵了僵,却没有失去兴致,靠近了对方娴静的脸,“看来我们可以多待一会了,现在那些专家可顾不上招待同事。” 寻微不置可否,不带感情地看了他一眼,“请注意社交距离,西蒙斯博士。” 西蒙斯笑了一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身边清净过后,寻微侧目看过了忙前忙后的生测研究员们,静静听着他们交头接耳的谈论。 丹尼尔已经从厚实的隔离窗前过来了。 这位古板的博士一眼扫过了机器上水压温度等数值,也没询问西蒙斯交接完公事还不回去的缘由,只是在和亚裔博士简单点头致意后,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装着万吨海水的水舱。 怪物还在他们一开始进门就站立的地方,那些舒展的附肢已经回收了,体表偶尔会溢出高污染的蓝色光点,一切如常。 确认过波动信号属于非自发性活动,生测实验室的人长吁一口气,顺利采样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 进入消杀通道后,丹尼尔一手推着采样箱,眉头没有一刻放松,“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S-974在看着我们。” 西蒙斯一听就笑了,“你是说眼点能突破复合的光学屏障?丹尼尔,你倒不如说怪物会自己钻出隔离舱。” 丹尼尔眉头压低,“西蒙,研究工作不是玩笑。” 西蒙斯脸上没有被年长下属训斥的不悦,耸耸肩,“无趣的G国人。” 寻微刷过生物识别,回眸看着两位致力交谈的同事,“请过来吧。” 虽然嘴上嘲笑,但西蒙斯事后还是向生测组的人申请了增厚屏障,科学实验永远需要防患未然。 怪物的透明血液被分成无数份,下放至小组内研究,进行污染元素拆解和浓度对比,而基因蛋白的提纯解离工作也依次进行。 实验数据上传终端,一天工作结束。 便携食堂的晚餐是加热冻肉牛排搭配一份蔬果汤,食物热度适宜入口,当天的值班人员会多获得一杯高浓度咖啡。 滑门绿灯亮起,寻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关闭宿舍对外连接的机械系统后,他没再发生过物品失窃的情况,或许这也和他开始使用单次可循环物品有关。 在温水下冲洗了实验室空气中的凉意,清洗系统定时运作,已经烘干的旧衬衣包裹了带有热气的瘦削身体。 穿着宽松衣物出来后,寻微照例就着饮用水吞了一片膳食浓缩片,将循环杯放在了仅有标号的药瓶旁边之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悬浮床。 室温与湿度都适宜喜好,单层被子没有一丝褶皱,上床之际宽大的领口微微倾斜,露出一片白皙精致的锁骨。 翻开文献后,水迹干透的监测腕环被调整了位置,从腕口推到了凸性骨节上方,被不透气材料长久贴合的皮肤带着淡红的压痕。 寻微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留片刻,很快落到了转录组的综述上。 当时针走过12点,深渊基地内十一层渐渐陷入了待机的寂静中。 梦魇意料之中地笼罩了下来。 又一次从朦胧中睁开眼睛,寻微发现自己正坐在冰川中裸露的岩石上,身侧寒风轻拂,抬头看见了洒落冰原的永昼光辉。 四周是千篇一律的景色。 这次不等他站起身,暗处那些黑红海水已经涨了上来,一点点漫过深色岩石和白色冰晶,飞快地渗透了整片冰原。 寻微站了起来,双手空空,腕间不再有监测手环的影子。 全然架空的模糊梦境无法携带外界物品,他身上的装扮也都是简单的实验服。 黑色触手挤占了岩石下方,冰天雪地瞬间变得无从下脚,仿佛掉以轻心就会坠落触手汇成的海洋。 寻微站在岩石上,看着在岩石下徘徊不定条条交织的黑色触肢。 所有的触手都湿滑而活跃,沿着石缝攀爬时带着浓稠水声,在触碰到干净的衣角之前,衣服的主人退了半步。 “请不要再过来了。” 哪怕语言体系并不相通,寻微也还是这样说。 就算是有惊无险的第一次梦魇,那些触肢除了在他身体里彰显了过分悚然的存在感以外,也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到他。 每一场梦魇仿佛都只是为了观察,以及密不通风的注视。 至于其他的,也许是生物不能控制的本能。 触肢们显然对声光存在反应,摩挲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紧密卷弄在一起又发出类似于海潮活动的声音。 爬上岩石的触手狂热舞动,仔细蹭过青年刚刚站立过的地方,末梢舒服得蜷曲,一点点蹭过石面的动作莫名让人联想到舔舐。 寻微目光落了过来,“你很饿吗?” 漆黑的触手蹭.动速度变慢,末梢微微抬起,似乎在“听”他说话。 其实附肢存在听觉是一件不科学的事,但梦魇中发生任何事似乎都不足为奇。 零碎几个单词的含义最后也没能被梦魇中的怪物理解,黑色触手将那片岩石探索蹭.弄了一遍又一遍,留下一层湿漉漉的黏液。 冰川和海洋都被同一个巨大生物占据着,这样的画面惊悚而离奇。 寻微默然地退了半步,直到背靠到更高的黑岩,才再次坐了下来。 这一间隙,那几只触手已经占据了人类刚刚站立的地方,一边用底部反复蹭嗅残余的磁场气息,一边无声靠近不再拒绝它的人类。 距离拉近后,刮来的冷风中都带有人类的呼吸,磁场,情绪,身体好闻程度都是惊人的相似。 洒落梦境的阳光没有温度,却又无处不在。 瘦小漂亮的人类正安静地看着它的分身,白得透明的皮肤散发着暖热又浅薄的香气,黑亮的眼睛转过来,深处倒映着无数的“它”。 “你的眼睛……藏在阳光里?” 溪水般的声音被一字不落地捕获,连声带振动的频率都能轻松感知。 “y#u”“ey#”发音转化为含义存在滞后性,触手们从人类的语气里分辨出对方的疑惑,在对方清冽的目光下愈发兴奋,争先恐后攀上了岩石挤到对方身边,近似忠诚的犬类。 如果青年此刻回头,就会发现身后的岩石早已爬满了触手,可以预料的,湿润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会渗透单薄的衣料,一直吸附到光洁无瑕的躯体上。 海水的味道无时无刻不蔓延在空气里。 寻微没有回头,但对触手们的浮躁若有所感,抬头望向高悬的太阳,其中渗出浅蓝色的光圈,如同亢奋骤缩的瞳眸。 他问了一个无须回答的问题。 片刻的时间里,下方的触手海洋已经完全上涨到了青年坐在岩石的位置,地面的唯一洁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蛊惑着所有分身向前。 触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人类裸.露在外的脚踝,收紧、缠绕、吮吸,没有再刺入肌理,表现已然像是品尝了美味珍馐。 清瘦的脚踝迅速留下了深浅不一、带有黏液的红痕,不知满足的触肢们拱进裤腿,飞快沿着光滑的小腿一路往上,掠夺者的渴望和贪婪根本无从隐藏。 异常灼热的吸附感让寻微瞬间抽回了腿,屈膝坐在石头上,目光终于从蓝环变深的太阳上离开。 他看了看被挤压到变形的裤腿,视线扫过岩石下方蠢蠢欲动却只是交织成海水的触手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擦掉了身上沾到的水渍。 指节分明的手指擦拭过被吮得红紫的纤细小腿,一层透明的黏液残留指尖,于阳光下晶莹反光。 “进食方式是吞噬吗……” ────────────────── 第21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8:下次见面,可以不要在这里吗 ────────────────── 自言自语没有得到回音,这次梦境结束,寻微观察出了怪物的一部分习性。 进食方式暂时是吞噬和吸收,摄入养分的类型与节律无法判断,似乎只对生物活动轨迹有明显反应。 但触觉-化学识别的需求倒是有目共睹的强烈。 现在从梦中醒来后,他不再浑身冷汗,可以高效地处理白天的实验工作。 对任何实验体的深入研究都会在最迟第三周的时间开始分流,研究路径分两种:一是直接对标实验体的活体干预,二是体外生化实验。 因为高污染体的不可控性,深渊研究所优先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后者。 这样的基因研究方式会延长实验时长,且提纯的蛋白缺乏生物数据支撑,落到具体应用中需要大量的纠错验证。 于是一周一次的创口采样调整为三天一次,值得庆幸的是,S-974对样本采集工作一直未见明显攻击性。 在新一次血液采样的时间,B10区的实验室在终端上发来延误邮件,在超过最后时限后的三十分钟里也没有将消毒完毕的样本送来。 初级研究员无法通过下层通道,要检查样本进度需要一位核心研究员带领。 十几人的骨干研究员里,只有寻微手中的实验刚好做完。 他从分散状的小分子上抽离视线,声音没有起伏:“我去看看吧。” 寻微新分到的助理是一位欧裔,没有见过污染体,在和另一位同组的初级研究员走下通道的全过程一直试图通过交流缓解紧张。 寻微走在最前面,对两人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未予制止,扫过三层气密门后看到一切有序展开的生物观测区,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心头一松。 当深水中的怪物进入视线,一直絮絮叨叨的小助理没忍住捂住了嘴,另一位也脸色惶然不逞多让。 打开上层水舱后,高危污染体有了更加广阔的活动空间,却仍然待在昏暗的深水区,每条附肢沉重舒张填满了灰色的舱底,光是注视都能滋生恐惧。 一个B11区的研究员匆忙对他们解释:“刚刚实验体不明原因释放了攻击信号,我们不得不推迟了采样工作……” 事实上,只要高污染粒子超过1~500particles/m³的阈值,就会引来初级警戒,但之前每次创口采样对方并没有表现出这样失去耐心的状态。 那些被摧毁的机械臂和污染的仪器都被打捞处理了,比起关心消耗的价值,专家们更关注高危实验体本身是否可控。 在飞速检查环境参数、排查各项刺激之后,观察期内的S-974除了又绞碎十几个可移动探头以外,没再持续攻击单向玻璃,污染微粒的释放渐渐放缓,和附肢一起沉降到了舱底。 眼看着所有数值渐渐恢复,安定下来的庞然大物不会再让任何人掉以轻心。 在等待基线水平完全回落的窗口期里,研究员心有余悸地向分子组的人解释了前因后果。 污染体应激不是新鲜事,生测研究员或多或少都带着直面实验体的傲慢,根本没必要解释太多,但看着亚裔博士冷淡白净的脸,对方偏偏嘴不过脑子说了一堆耽误时间请求谅解的好话。 青年眼眸如墨,“这没有耽误时间,排查隐患也是前线研究的一部分,辛苦了。” 那声音是这样悦耳,让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忙的研究员莫名耳朵发烫,在对方客气而疏离的询问中说出了S-974观察近况,说是毫无保留也不为过。 等他晕乎乎告别美人坐在仪器前凭着肌肉记忆敲了两下键盘,才想起自己负责的观测路径,转头发现波动信号一直维持在0.9Hz的速率时,已经生不出太多的惊恐来。 往前的每日数据记录中,S-974最高的波动速率可能是人类静息心跳的60倍左右,而回跌到正常速率时一般仍维持在0.5Hz以下。 好像每次Dr.Xun来的时候,可被观测的波动信号都会上涨…… 研究员对自己无意识记住亚裔博士到来日期的行为做贼心虚,慌张地把调出的数据日志关了。 每次到来都遇上怪物的波动失常,未免有让人质疑专业水准的风险,但愿Dr.Xun不会多想。 一切来源于基地磁场的干扰,等待新的屏蔽系统调适完毕,这方面的困扰就会迎刃而解了。 结束了和研究员的交流后,寻微的脚步停在了观测窗前,抬眸看了一会S-974。 自然成长的实验体仍悬停在深水区,只是黑色附肢已经无声攀上了玻璃,那双多瞳朝向玻璃的方向,一错不错地看着外界的一切。 无数蓝色微粒飘浮在黑暗中,光点诡异而危险。 在各类仪器的轻响声里,这次采样顺利完成了,S-974没再出现过焦躁反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将样本箱交给两个大气也不敢出的初级研究员,寻微和下两层的同事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离开了生物观测区。 插曲很快过去,在芬恩博士在内的所有研究员头疼不已地更新实验体记录日志的时候,分子组的研究工作也完成了分流。 今天结束,每位工作人员的邮箱都收到了内容相似的提示邮件。 邮件已阅后,寻微关闭了终端页面,消杀全身定时下班。 有过一次与梦魇和谐相处的经历后,他不再对附肢的靠近展露出排斥,虽然这些非人生物对一切事物的理解都与人类不同。 身处低温的梦中世界,天穹的太阳不再是永恒不变的,会随着人类的脚步而移动。 寻微停在了海边,站在岩石边缘能看到远方的冰山,身后是同色的单调景色。 低温的风吹动衣角,他坐在了石面上,眺望着不远处的海水和日落。 规律的潮起潮落中,有滑腻的触手爬上礁石。 背光的地方无数阴影攒动,海水,天空,都不受控制般涌向那片安静的磁场。 不会落下的日光隐隐灼烫,渐渐上涨的潮水中混入了不明的暗色,水质转为浓稠。 青年无言静坐,侧脸在日光中几乎无色,自下而上可以看清轮廓秀丽的五官,还有根根分明的睫毛。 单薄衣服贴着他纤瘦的身躯,那垂下的双腿修长优美。 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意,光.裸的脚踝轻轻一动,避开了缠.裹上来的触手。 被拒绝的触肢们不见任何灰心,或者说,被躲开的失败者会被迅速取代,海洋永远翻涌无穷,想要靠近人类的分身绵绵不绝,且赤诚专注。 岸边的其他礁石也转变成了深黑,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种伪装,这是完全属于怪物的世界。 无数触手挤到了高挑青年的身边,对方的手正放在坚硬的石面上,色彩浓淡对比鲜明,让那只手透出玉色,甚至能看清淡青色的脉络,还有内里骨骼的形状。 相距最近的触手早就在磁场中末端发烫,跃跃欲试蠕动到距离人类手指只剩一厘米的位置,触须上的湿气引来了注意。 人类收回了手。 寻微主动打破了安宁的气氛:“还是饿吗?” 他垂眸快要涨到自己身上的触肢们,它们正蹭着他手指离开的地方,仿佛对触摸空气都有无限热情。 在短暂的和平相处中,寻微试过帮助这些触肢转移注意力,观察它们的天性和活动方式。 冰面,海洋,无论走到哪里,它们似乎只会对寻微更感兴趣,一找到机会就会像现在这样挤到他面前,对人类的渴望毫不掩饰。 密密麻麻的触手绞在一起的画面让人头皮发麻,但若隐若现的蓝色荧光却总是吸引视线,像是诡异片场中引人深入的诱饵。 寻微没有被引诱到的意思,另一只手也被湿润的触手舔到了尾指,又收了一次手。 这次他换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总要蹭我?” 离开的手被触须缠住,深海动物体温偏低,触手沿着指缝蹭进手心,像一条灵活至极的蛇。 寻微没再收手,手指只是微微一滞就放松下来,手腕翻转过来捉住那条黏腻的触手,入手的触感湿润而有力,不是完全的柔软,更像是胶质与躯干的混合体。 被抚摸的触手反应不到0.1秒就做出回应,在所有骚动的分身注视下堂而皇之地挤进人类温热的手心,汲取对方身上的香气。 寻微仔细看过那条乱动的黑色触手,表面平滑,深处又透出暗红,对方体表覆盖的那层黏液很滑,他不得不将手收得很紧才能防止对方钻进贴腕的衣袖。 但这样的方式对触手的约束作用十分有限,常年做实验的手干净无茧,被附肢紧紧缠绕,底部的隐藏吸盘探出带来轻微的热痒,顶进手心的感觉很奇怪。 与此同时,礁石下的海洋汹涌起来,潮水涌动接近暴雨。 等寻微观察完触手的行动方式,细白的手指已经被完全浸湿,没有腐烂的趋势,只有大大小小的湿红痕迹。 指节,手背,腕骨,就连隐秘的指根也无一幸免地变得不堪入目。 寻微没有对那些印子投以注目,捉住了那条乱动的触肢。 “舔舐对缓解饥饿没有帮助,如果要摄入营养,应该吃其他小鱼。” 或者吃素。 “虽然不知道梦境延续的方式是什么,但适当的休息是维持能量的方式。” 寒风吹得发丝飞舞,青年退后,躲开了海潮的包裹。 他安静几秒,松开了不断蹭.弄他的触手,“下次见面,可以不要再是这里吗?” “S-974。” 深达三百米的地下世界,提及程度最高的就是这串标号,这是所有人类对它的称呼。 被道破身份的怪物异常亢奋,瞬间卷住青年抽离的手腕。 海域沸腾,永昼倾斜,无边无际的黑暗都向渺小的雪白靠近。 ——梦境收束。 新的信号屏蔽等级在清晨6:00全线生效,笼罩在整个深渊基地上方的梦魇磁场缓缓消退。 在第二天夜晚到来时,超过半数的工作者没再做血腥死亡的噩梦,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高压工作带来的焦虑。 寻微提前了解过高危污染体的投喂机制,50小时一次,肉食多过藻类。 实验体具有高度的自主选择性,存在进食惰性,生长增殖不依赖于外源性养分供给。 因为这一点,一众研究观测者还私下调侃过这是只完全违背能量定律的永动怪物,遗憾的是不死生物的命运往往是可悲的。 在科学研讨时,寻微向芬恩博士提过追加实验体食物供给的建议,用了对比对方增殖差异的理由。 芬恩没有拒绝,点头说会在S-974状态稳定的时候加以尝试。 高等级的全域屏蔽系统生效后的48小时里,B10-11区双层隔离水舱的监测仪器没有一丝疏漏。 在实验体渡过观察期时,研究员们需要精神高度紧绷地盯控,记录任何异样反应。 三米玻璃后的高危实验体一切活动完全透明,十几个小时都蛰伏在水底,只有附肢在进行细微活动,对所有的探测信号熟视无睹。 12小时后,夜晚降临,波动信号在一天的平静后轻微上涨。 28小时,上午十点,S-974巡游到了玻璃旁边,行动轨迹有所放缓,却依旧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36小时,夜晚再度到来。 这次S-974游回到了水舱深处,上百条附肢彻底舒展,让整片舱底被黑色占据,所有藏在角落的探头都被挤碎。 漫长的夜晚,亮着红光的监视器,独处水中的异形怪物,画面长久静止。 气泡上浮的污染海水中,怪物又一次贴近了西侧舱壁,那里可以听见无数纷乱的心跳。 隔着层层金属,一道轻缓的心跳朦胧得像是清晨的雾气。 是它的人类。 很多次的梦磁总是断在不该结束的地方,人类没有拒绝它的靠近,也没有接受过它。 人类孱弱而聪明,拥有着让非人生物意外的善良与狡猾,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特殊,就像第一次将它从沉睡中唤醒那样引发震动。 真空磁场阻隔了触须探刺,制造梦磁变得有些困难,在几小时以后,那道隔着舱体的心跳声也会被其他杂音遮盖。 他会来吗? 他的言行是否是欺骗呢? 令人着迷。 我的…… 漫漫长夜,冰冷的舱壁里被触须一点点反复抚摸,向下,歪斜,抬起,重复。 水体使得动作无声,无色黏液汇聚成唯一的符号。 X。 11个小时后,痕迹淡去。 ────────────────── 第21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9:是不喜欢吗? ────────────────── 过程虽有周折晚于约定时间,但在调试成功的新系统调试运行两天里,深渊研究所的任何层级都没再出现过磁场紊乱的情况。 这让无数工作者终于安心。 半天的休息时间中,寻微参与了一场临时会议。 由于无可用的体表微粒采集样本,O-01的深海未知基因暂时无法验证假说,污染源追溯陷入停摆。 同步进行的第一期提纯实验中蛋白不表达,这让3天的工作成果作废。 初次失败可以预见,研究员们没有气馁的时间,很快检索异源,投入P-2的蛋白表达提纯实验。 集体会议到来以前,B4-11区的实验室负责人都有过几次定向讨论,许多核心区研究员都被叫去过纳尔森的办公室。 临时会议进行过程中安全官守在门外,寻微坐在席间,久违地见到了这位总指挥。 对方言辞温和,每一次发言都切中要害。 “上一阶段的数据已经上传了,坦白来说,我很满意。基线偏移都在可预测范围里,不是吗? 无匹配,不可复制,如果这不是高度重叠的数据误差,那可以说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这个未知生命体,我也听过你们叫它怪物,这个称呼很有趣,它的确超出想象。 各位真该来看看其他几个对照组定向合舱那天,它是如何让Ⅲ级以上的种群臣服听从又自相残杀的。可惜记录影像不允许上传云端,这是绝对隐秘的存在。 最为深渊中最卓越的污染体,震动磁场,可再生性基因都是值得勘破的‘密匙’,S-974潜力无穷,请各位相信,上级从不会吝啬资源供给。 所以,博士们,无论是数据还是方案都请及时上报,毫无疑问,共同讨论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 深渊时代已经结束,人类基因将迎来新的春天,无论何时都请记住,我们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而奋斗。” 慷慨激昂的陈词得到了广泛认同,深渊研究者们的工作重心从来没有过偏移。 踏入基地的目的是追名逐利还是执着科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到的技术手段和资料数据,每一次基因实验都关乎全球脉搏,每一道新数据都是在造物人类。 所以真实宝贵的数据优先级永远高于一切,热情高涨的研究不会停止。 会议结束,下一阶段的深入研究工作依序进行,在P-2提纯蛋白细胞全线失活以后,第三期的筹备工作开始了。 流程熟悉环环相扣,一步步排除所有潜在污染项,研究工作枯燥重复,进程加快后往往需要工作到深夜。 定时采样是研究员轮流负责,寻微最近几天没有再去B11区。 从生测实验室那边给出的反馈来看,S-974对新磁场的适应状态基本平稳,活动频率轻度增长,却毫无进食意愿。 提升投喂供给的措施没能取得预期成效。 是不喜欢吗? 深海生物的主要食物构成是硬骨鱼类和头足类,异化的生命体的选择偏好存在差异也是可以理解,进一步拓宽选择量总会找出S-974的喜好。 提示灯亮起,回到单人宿舍已经临近午夜。 寻微脱下实验服外套挂好身份卡,穿着衬衣在桌前写好研究日志。 上传进度抵达100%时柔和的蓝光转为白色,跳出深渊研究所的标志。 思考下一步安排时,带着手环的手摩挲着循环杯,使得温水泛起涟漪。 温水冷却后,寻微关闭了终端,将膳食补充剂放在一边,方便洗澡后定时服用。 等他洗漱完毕,一身水汽地从除雾系统运作的浴室出来,房间中一切陈设原封不动,没有被打扰的痕迹。 失窃情况已经很少发生了。 寻微放下毛巾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拿起药瓶,耳畔就传入了两声沙沙电流。 他转过视线看向声音的来处,从未使用过的通讯仪亮了小灯,正持续发出沙沙声。 屋内光线冷白,环境控制面板早就进入待机状态,夜晚寂静得让那道电流清晰可闻。 这是本周第二次了,初次是在前天清晨、寻微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时候,当时电流响过两声,很快就安静下来,像是偶然的偏差。 世界存在的偏差都是可追溯的。 房间里的舒适气流拂过身体,寻微抬步走向了门边的通讯仪,停在了一步之遥的地方。 在他的目光里,沙沙声又持续几秒后,然后彻底消失了。 通讯仪异光熄灭,和上次一样,没有检查出任何异常。 磁场转变极易对低一等级的仪器设备造成干扰,通讯设备也能算在其中么? 在静立思考的几秒里,寻微发稍的水滑到了胸膛。 旧衬衣有些宽松,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一路流到了柔软的粉意,才被棉质布料沾干。 微凉的水珠触感明显,带着沐浴凝胶的味道,和一丝…… 海潮气? 他没有细想,擦干了头发和锁骨,回到桌边吞了膳食补充剂。 在偏暖气流里,青年读完了今夜的研究综述,随后熄灯入眠,白瘦的身体被薄被和黑暗完全包裹。 一夜无梦。 磁场信号的问题顺利解决,实验体又在平稳范围,研究工作本该如常进行,但梦魇带来的影响似乎一直没能真正散去。 长期高压的工作很容易积攒负面情绪,这是高级医疗舱无法解决的东西。 高思辨人群往往会具备更强的心理边界,心理调解员在基地的工作频率是很低的。 P-4蛋白提纯研究在开始的两天后培养细胞就全线降解,虽然对失败次数有所准备,但在一次次排除杂质仍无法破译蛋白后,焦躁阴暗的情绪明显在研究员中传播开来。 在决策中占据上风的是高效思维,深渊研究所一直以来推行的不是人道主义。 处理完失败样本后的又一次集体会议中,性格急躁的格林博士率先向西蒙斯提出了将研究重心转为活体干预的申请。 他三言两语陈述了利弊,体外实验持续四期都无进展,继续下去除了得到花样百出的失败案例别无用处。在实验体受控良好的情况下,体内回输、原位表达明显更具备可行性。 源自B10-11区的监测认知报告摆满桌面,无数条死水般的基线数据都能佐证实验体的机能恒定,状态良好。 西蒙斯翻了几页小山高的数据,手指点着额头没有拿定主意。 格林:“S-974的基因蛋白失活太快,体内注射持续观察才是最快得出结果的优化路径,西蒙,你知道再拖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 其他没有表态的异国博士们多多少少都抱有相似的观点。 很多时候,绝对的利益回报才是催生动力的源泉,科学高效的实验不囿于形式,只要能得出想要的实验结果。 因此绝大多数人都选择默许一切的发生,直到圆桌边唯一一位亚裔博士合上一眼没看的报告。 纸张合并发出轻响,对方浓密的眼睫抬起,眸光平静而冷漠。 “我不建议开展活体实验。高危实验体的行为不可预测,贸然增加强刺激会提升实验风险。” 西蒙斯左右逢源:“这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 丹尼尔主动说道:“我们只是对各种实验的可能性进行讨论,不是要无视人伦道德的秩序,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明白这一点。” 不少G国研究员都对这位首席予以肯定。 圆桌上大多数是A、B国人,在西蒙斯背靠椅子让大家各抒己见后,并不犹豫就支持了格林的提议,丹尼尔在内的人也没有提出否定,只留下极少一部分人犹豫不决。 国际联盟中,国家也偏向于寻求价值体系和发展进程相似的同盟,哪怕是在全然无视国界的极地实验室,族群之分也会在某些时刻格外分明。 黑发黑眸的外来者被置于风浪中心,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众所周知,实验可能具有无穷性,很抱歉,我的想法不会变。正如丹尼尔博士所说——” 寻微抬了抬眼,扫过一圈桌上的同事,“我也是在针对实验路径提出自己的人道主义关怀而已,我想这不算有问题。” 他淡漠的眼神让一位性格轻佻的博士下意识附和:“这当然没有问题。” 撑着桌子的格林露出冷笑:“Dr.Xun,做污染体研究不是做慈善,不必要的怜悯是让巨轮沉没的负累。如果你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残酷,那么愚蠢和迂腐迟早会取代学识蛀空你的脑子,到那时你漂亮的眼睛只会流下痛苦的泪水。” 面对越界的指责,寻微面无表情,“你的提醒我收到了,格林。我不会改变想法,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证明活体实验的方法一定有效,我没有意见。” 格林眯起眼睛,听见亚裔博士声音冷淡一字一句:“但我想问一句,格林博士,你真的确定S-974状态稳定吗?” 高危实验体的状态是否可控,真的能从过往上千个小时的活动基线中推出吗? 记录的数据是否一定真实? 未知生命体是否具有智力? 动物行为认知学家一直到现在都没能给出准确的答案,S-974不同于其他任何一组污染体。 一场组内讨论无疾而终,西蒙斯在沉默过后,微笑着表示自己会在P-5蛋白提纯工作结束时给出答复。 会议散场,晚间的样本实验也基本结束,实验室内氛围降了下来,结束工作后不欢而散。 寻微做完了一场分解实验,等待初步沉降时,站在了实验室中心空空如也的水舱前。 晚上十点,B9区的灯光暗了下来,各个区域只有值班人员在活动。 环境沉寂,白灯萧索,玻璃倒映着青年的侧影。 采样时间以外,下层的气密门完全封闭,他今天又没能去看S-974。 污染之海的水域漆黑一片,没有怪物存在的地方是不会有污染粒子的。 寻微的目光没在水中停留太久,回到了操作台前,第一层沉降刚好完成,就打开了无菌储存舱安置好了萃取样本。 双层消杀的时候,他遇见了上次在休息室有过一面之缘的初级研究员。 苦大仇深深夜下班的布莱恩在看到亚裔博士的瞬间就瞪大眼睛,小心翼翼的问好得到了回应,不由精神百倍。 他尽力不明显地跟上对方的脚步,止不住去看那道一尘不染的侧影,只觉得对方实验服好像都比自己的白上一个度。 直到快要抵达中心,他才若不经意想出一个话题:“寻微博士,您的分子分离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寻微脚步一停,看了过来。 布莱恩慌张解释:“实在抱歉,我无意中看到了您在低温舱里的样本标号,并没有其他意思。” 寻微波澜不惊:“没关系,样本数据是公开的。” 他刷开了最后一道门,和这位初级研究员一起走向了中控电梯。 一路上布莱恩都在看他秀净的侧脸,确认他没有介意自己的关注才悄悄松了口气。 即将从金属地板步入电梯前,寻微听见了一道极其模糊的响声,像是遥远的闷雷,接连不断。 “生物观测组的记录员提到过,这两天深夜S-974会撞击舱体。”一直看着他脸色的布莱恩适时说。 寻微没有说话,停滞过后踏进了中控电梯。 这一间隙,闷响停了下来。 布莱恩进了电梯,高壮的身形莫名显得伏低做小,看着亚裔博士按下楼层的手,清晰分明,白釉般吸引目光。 电梯徐徐上升,寻微目光下落,停在了B8以下的空白键位上。 上面带着深渊研究所的标号,首尾相连。 初级研究员掌握的信息更杂,布莱恩放低声音说:“中控竖井贯通了整个深渊基地,电梯通向地底,高危区域不会开辟直达通道,要特殊卡才能刷开。” 寻微眼睫一动,给出了回应:“往下还有什么?” 布莱恩被青年的黑眸看得心脏乱跳,不由结结巴巴:“更深的地方装着高危物料的密闭舱,储备能源没什么特别的,上层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 寻微眸光沉静,“原来如此,谢谢。” 布莱恩被一句谢弄得背上出汗,“不、不客气的,寻微博士。” 说话间,中控电梯抵达既定楼层,女声发出温馨的提示。 在寻微抬脚离开前,布莱恩脸色涨红,鼓足勇气说道:“博士,我认为,您白天的看法并没有错。尊重生命体是生物实验者的基本素养,人类研究不应该忘记初心。” ────────────────── 第21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0:真想往那张漂亮的嘴里…… ────────────────── 笨拙的表态意料之外收获了回音。 离开的人停下脚步,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布莱恩。” 被念出名字就像沾染上了属于对方的气息,布莱恩神思飘忽,又是一阵脑袋发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因为怔愣而错过了亚裔博士的道别。 中控电梯之外,通道灯光常亮,那道挺拔身影早就走远了。 在告诉过S-974更改下次见面的地方以后,寻微其实借着采样名义去过一次B11区。 那个时候新磁场的适应期刚刚过去,被研究员们认定白昼活跃性偏低的高危污染体正沉在水舱底部,在他露面的瞬间就扫动附肢完全贴上了复合玻璃。 庞大的身躯卷起无数气泡,水体中却没有任何声音,所有精密仪器的跳动速率没有一丝变动。 实验体第一次在下午时间段出现在观测区,那双悚然的多瞳完整进入视野,就算是司空见惯的24h研究员,握笔的手都不由抖了抖。 一群人很快投入工作,S-974一动不动地悬浮窗前,几条黑色附肢碾上玻璃舱体,淡蓝的光点浮沉在水域中,和无数长肢一起混成暗色。 现实毋庸置疑,水舱中的实验体的确能看见外界所有人。 在等待采样的时间里,寻微和S-974有过片刻的对视。 视线相交,怪物目不转睛看着朝思暮想的人类,压在玻璃上的附肢明显躁动起来,隐藏的血红暗纹挤压着玻璃,黑暗中的附肢已经铺满了舱底。 “……” 那双多瞳盯着寻微,如果目光具有和触手相似的缠绕性,寻微毫不怀疑自己会像梦中一样不得喘息。 即使对方的本意不是伤害。 不过几分钟的对视,他指尖微微一蜷,静静望着怪物填满瞳孔的眼睛,无声开口:“我不会食言。” 双唇开合,甚至能捕捉到唇肉被碾压的细节。 怪物的视线落在人类柔润的口器上,附肢浮动压着玻璃,被机械臂采样都没有反应。 对方没能听懂的状态一目了然,寻微并不强求。 消杀后的样本很快送进手中,他没有久留的理由,转身和研究助理离开了。 原以为下次见面不会距离太久,但在阶段会议结束后的日子里,一期又一期的蛋白实验接踵而至,实验室研究方向发生分歧,高强度的研究工作占据了生活的全部,寻微已经有十来天没见过S-974了。 深渊研究所中所有工作都围绕污染体展开,研究员和实验体的交集只有每日处理对方被机械送来的生物样本。 研究进展到了这一阶段,采样工作已经很少会让高级研究员亲自去完成。 定时样本送来,各项监测数据显示S-974近期依从性下降,生测组的研究员们适度下调了采样频率,并不会影响分子蛋白的实验进程。 离心管中怪物的血液粘稠透明,在显微镜下依旧呈现均匀胶质,无操作失误也会产生淡蓝色的沉淀。 就像对方永远无法解读的海洋基因。 细胞表达、蛋白提纯会耗费难以估量的时间,得出合格蛋白样品的进展缓慢。 到P-5蛋白提纯工作推进开始,S-974各项指征仍旧维持平稳,没再发生过侵入梦境的情况。 梦魇从寻微的生活中消失,可梦中那轮永日却仿佛从未落下。 深夜里,一声一声朦胧的海浪徘徊耳际,而包裹着整个深渊基地的只有零下几十度的冰层。 无法得知来源的声音很容易被人当做是压抑下产生的幻觉。 幻觉同时爆发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 但从现阶段的科技发达水平来看,似乎又只有幻觉这一种可能。 在基地24小时通风系统的底噪中,所有的细微声响很容易被悄然遮掩。 昼夜颠倒展开实验时,寻微偶尔从仪器边抬头,总会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被注视感。 这种感觉会在组内讨论、共同活动的时候被冲淡,却依旧难以忽视。 穿过统一消杀通道,落在身上的细雾总带着一缕海潮气。 休息时间冲饮咖啡,按下直饮机的按钮后,水流落进杯底的同时,不知名的地方往往会混进另一种相似的声音。 但当寻微回头去看,空荡荡的茶水间除他以外没有其他人,只有桌面反射着白色灯光。 古怪的被注视感不会消失,和散发红光的全域监控系统有所不同。 切片式的风口,金属复合板的间隙,仪器背后的阴影里,一切光线无法抵达的地方都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滞涩,黏稠,久久不退。 就算身处明亮的灯光下,被注视感也无处不在。 犹如无孔不入的“眼睛”。 实验室,储存舱,茶水间,甚至是一些私密场合都不能杜绝。 进入盥洗室前,寻微又一次抬眸看向天花板,哑光无尘的隐私环境就算是移动监控都会主动避开。 依旧没有找出幻觉源头,他收回视线走进了盥洗室,在如影随形的目光中只能选择进了隔间。 可这样做的作用聊胜于无,寻微闭了闭眼睛。 潮水般的视线会伴随着他做任何事,一直到深夜离开负压实验区。 新一期的蛋白纯化实验进行到转化培养这一步也没有出现问题,前期更换了几十种诱导条件后,培养细胞顺利进入了过夜沉淀环节,分子实验室的研究员们终于得以休息。 哪怕只有十几个小时,也已经可喜可贺了。 今夜负责值班的是两位A国的研究员,将表达细胞放进培养箱,巡检机器后工作告一段落,就结伴离开了灯光暗淡的实验区。 半小时前才喝过黑咖啡,两人不约而同往盥洗室的方向走,一路上路过了几个热成像监控,从容不迫踩亮了人体感应灯带,弱光区的昏暗被甩在身后。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批表达细胞能顺利落地了,谁知道在提纯阶段这些该死的蛋白分子还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 “几百个小时都这么过来了,西蒙斯的个性你不是都知道?他只喜欢装腔作势。” “他什么时候会可怜实验体了?S-503的解剖项目难道不是他要纳尔森批的?你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两人目光交汇,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盥洗室已经就在眼前,先说话的研究员活动着脖子,亚麻金的短发在冷光里格外显眼,“我早就说了,一个东方来的年轻美人懂什么科研?除了会写点理想主义的论文还会做什么?科研的真谛可不是那么光明磊落。” 室外通道上的灯光渐渐熄了,两人走进纯白无菌的盥洗室,金发研究员还在说话:“今天早会那几个博士旧事重提,你听见我们的小美人是怎么冷冰冰地说话了吗?横眉冷对,冷嘲热讽,他的声音真好听,叫人想往那张漂亮的嘴里塞点其他东西,我打赌西蒙斯也这么想。” 狭小亮堂的空间里皮扣解开的声音接连响起。 棕发研究员感叹着接话:“这谁知道呢?” 水声传来,金发研究员不屑嗤笑,“别告诉我你今天没看他。” 棕发研究员倒也不否认:“西蒙斯的聚会他一次也没来,真可惜,不然我们都会有机会不是吗?毕竟西蒙斯是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只是,我们的小博士瘦条条的腿夹得住吗?他才二十多岁呢……” 金发研究员哼笑,“如果不是有国际联盟撑腰,他在进入基地的第一晚就会出现在我的床上。” 在两人满怀暧昧的笑声里,各个角落里的阴暗渐渐攒动,无数长肢从地板和墙壁探了出来,靠近了起落的声源。 于是在感受到潮气的瞬间,死期到来。 没等金发研究员意识到不对回过头,粗壮的黑色触手已经缠了上来,力道之大,一瞬间就绞断了半边身体,血肉模糊地软了下去。 还在说话的同伴死于非命,另一个实验员惊恐的叫喊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其他触手拧碎了头骨。 脑浆流出,血花飞溅,幽蓝微粒漂浮在空气中。 两具受污染的残尸被黑色潮水拖回了暗处。 只留下血腥满地。 …… 因为实验顺利,今天寻微的研究工作提前结束了。 他在便携食堂吃了一顿冻肉晚餐,搭配的蔬菜汤难得没有加入奇怪的烘培习俗,清淡得能够入口。 一直到了回到宿舍,那层片刻不离的被注视感才慢慢消散。 寻微锁上房门,照例在桌前完成了研究日志上传完毕,又调出了B10-11区对内公开的观测数据查阅了一遍。 和之前一样,S-974的体长维持在了稳定区间不再生长,可伸缩的附肢数量难以测量,已经连续96小时无任何微量体型扩张。 高危污染体的体内激素持续稳定,生测组的人合理推测它是进入了成熟期。 数值不变的情况下,停止生长是实验体唯一的异常。 垂下眼睫看完了所有留存的报告,磁吸闹钟显示的时间早就过了十点。 寻微整理了资料简单收尾,起身取出了清洗舱里烘干的衣物,依次放进了嵌入式衣柜。 柜门打开,悬挂的衣物秩序井然,空衣架又多了两个。 他的视线没在衣架上停留太久,挂好衣物取出睡衣就合上了衣柜,随后脱去外衣走进了浴室。 难得的放松时间里,寻微在淋浴的水流下多站了一会,等到身体被彻底浸热才垂手关上了水阀。 凝胶泡沫早就被冲走了,沾水的皮肤细润透亮,犹如一片经年沉淀的白玉。 等到除雾系统自动关闭,乌黑的头发被暖风吹干,清洗舱内今天的衣物也清洗结束了。 寻微系上扣子离开了浴室,进入房间后床头的磁吸闹钟显示时间11:54。 临近午夜。 在一身热意的青年走向悬浮床的时候,门边的通讯仪再次毫无预兆地发出沙沙声。 短促,卡顿,在安静环境中异常突出。 寻微脚步静止,看向那道亮起红灯的壁挂式仪器。 这次电流声出现的时长超过了半分钟,就像机器另一端有所连接。 今夜是P-5蛋白实验的分水岭,如果细胞表达出现问题,留下观测的值班人员会发出提醒。 基地的通讯仪使用率普遍不高,只有实验室负责人才有权联系所有研究员。 静默过后,寻微走到了通讯仪前,平视着那道红色小灯,垂眸看到了下方的传感接收区。 沙沙。 沙沙。 电流声还在持续,频率很低,像老电视的噪音。 寻微划过了感应区。 电流声停止,下一秒,变本加厉。 沙沙作响的听筒里传来声音,却不像是呼吸。 “……西蒙斯?” 回答他的是听筒乱流。 滋。 滋滋。 “X……” 滋滋,一刹那的电流声像是要刺穿耳膜。 “Xun……Wei……” 混乱扭曲的磁场里,那道声音不属于任何人。 ────────────────── 第21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1:Xun Wei…… ────────────────── 寻微呼吸一静。 搭建在特殊磁场中的通讯断开。 当前时间,午夜0:01。 他站在通讯仪前,吹干的黑发搭着额头,被柔和的风力拂过时微微晃动,雪白皮肤上的热气被带走了。 通讯仪不再亮灯,几秒后,寻微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如果这一切不是幻觉,他刚刚是接到了怪物的通讯信号。 S-974会制造磁场这件事,寻微不是不知道,这样才能解释对方在隔离水舱中也能降临梦魇的原因。 刺耳电流里的声音绝不来源于现实,虽然发声偏差严重,但那两个音节似乎是…… 他的名字。 从恢复安静的门边离开后,寻微坐到了狭窄的床上。 深渊基地中能被提及姓名的场合很多,但没有一种和被完全非人的实验体称呼的感受相同,那一瞬间像是听见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 它已经学会说话了吗? 目光从不远处的通讯仪上挪开,落在直饮机边的膳食药瓶上时没有半分停滞,而浴室的清洗舱还在发出轻微噪音。 寻微没再起身,喝了一口放在床边的温水。 用药习惯在高压工作中改掉了,他现在的睡眠并没有再受到打扰,有依赖性的东西能避则避。 直到熄灯后躺在床上,手环的红光在黑夜里时隐时现。 在安静的风声中,寻微合上了眼睫。 今晚的事很古怪,或者说这段时间都带着反常。 未知生命体的想法一直难以揣测,从每个昼夜都遍布实验区若有似无的“幻觉”来看,非人之物似乎正在无差别地观察着所有人类。 至于S-974为什么会对他多一些关注,是出于掠食本能还是雏鸟情节无从得知,未经驯化的思维是完全不可控的。 难道是因为在梦魇中他和对方相处的时间最长么…… 思绪纷乱,被温水浇透的身体肌肉完全放松,黑暗如薄纱般包围而来。 一整晚,落在耳畔的海潮一声又一声,如同无数蠕行活动的长肢。 关键一夜注定不会相安无事,正如在后人类时代用几十天的时间破译一道未知基因仍依旧束手无策那样,宇宙自然仿佛总在嘲笑人类渺小。 清晨6:00,鲜少被使用的通讯仪重新亮灯,无需接通,听筒里已经放出清晰的南声。 与此同时,桌面上的终端弹出红色二级预警页面。 寻微睁开了眼,不足六小时的睡眠让他的精力没能完全恢复,只能一边从床上按亮了灯光,一边听着通讯仪里纳尔森关于污染消杀的安排。 “昨夜发生了一起二级安全事件,核心区存在未知安全隐患,风险勘验和消杀工作仍在进行中,不排除污染泄露的可能,还请不要惊慌,我们的消杀体系足够完备……” 寻微穿着发皱的衬衣下了床,走到桌前活动细长的手指,点开了终端闪动的通知。 那是基地内部的公开邮件,大意是核心实验区未来6小时会暂时关闭,所有关于Ⅳ级以上污染体的研究全部顺延。 “虽然遇见了一点小问题,但请各位稍安勿躁,如有疑虑,我们可以线上讨论交流……” 从基地一系列的反应来看,出问题的不是那批培养细胞,也或许不止。 通知结束,除了房门口不时亮起的警示灯,环境重新变得安宁。 寻微拂开凌乱的黑发,点开了西蒙斯凌晨发来的消息。 这位上司偶尔会借工作之名聊无关紧要的事,他把对方的提示设成了静音,工作时间才会查看。 这次对方的讯息显然与私事无关,告诉了他基地封锁半天的真正原因。 是B9区两位研究员在值班时发生了意外。 事情发生在昨晚十点以后,全域监察系统捕捉到了两人一前一后从实验室去往盥洗室的活动轨迹。 最后一帧移动画面是在一体式走廊的尽头,放大可以看出两位学术造诣颇丰的博士正交谈着什么,表情舒展,嘴角带笑,大概是极其私人的话题。 两人先后进入盥洗室后,高清监控画面暗了下来,冗长的单向走廊被弱光环境取代。 热成像仪如实记录了流通絮状风带,在此期间,一直没有任何生命体色块通过。 十几分钟后,监察终端捕捉到,全域监控系统指引下,巡逻的安全官和专员走进了B9区的中心盥洗室,脸色严肃,然而不到五秒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 这个时候满室鲜血已经在通风系统下干透了。 现场影像中,只有一地骨浆混着血水,还有堆在角落的少量生物组织。 地面被腐蚀得凹凸不平,高密度板如白蜡般融化,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让安全官们警铃大作,全副武装封锁整片区域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 层层上报进展高效,纳尔森大晚上在高级套房的修养舱里被请了出来,面色沉凝忙碌了整整一夜。 具体情况被封锁了,在全密闭环境中人为作案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些不明来源的污染分子也摆明了这不可能是一次仇杀事件。 深渊研究所收容的污染体中,能造成这种污染程度的只有一只。 但从调出影像来看,S-974正和往常一样待在水舱西侧,往前追溯,也始终在深处中心徘徊,活动区域甚至不超过十米。 巨大的身躯悠然静止,垂落的黑色附肢犹如海蛇,在探头试图靠得更近时就毫不留情绞碎了机器。 怪物回头,无数发光的瞳眸是移动探头被摧毁前的最后影像。 隔离水舱外防线无数,没有任何逃出的可能。 经过了重重排查,只能初步定性为新一批污染体收容时无意中留下的隐形污染分子作乱。 那些肉眼无法识别的污染分子目前仅小范围地漂浮在B9区中控电梯井外的区域,只是那两位博士不幸地成为了受难者。 而这场意外也被当做一次二级污染泄露。 基地内部终端中,这件事已经小范围地传开了,至于案发现场的具体影像倒是没有一丝外漏。 寻微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向昨夜就告知自己今天工作可能暂停的西蒙斯回复了一句感谢,知晓受害同事的身份时,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像西蒙斯一样,实验室中的各国博士不全是为了科研,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掩饰得很敷衍,不加理会是因为暂时没有冲突。 可是两个研究员死亡的事总让人觉得蹊跷。 无论是死亡地点,还是死亡原因。 感染死去的人确实会被高污染分子腐蚀得面目全非,那么现场大范围的鲜血迸溅又是因为什么呢? 监视仪器没能收录任何痛苦的哀嚎,一场即时性的感染不该那样沉默。 在工作搁置的半天里,寻微从充足的休息中恢复了精神。 接到返工通知后,他在床边换了外穿的衣裤,灯光静谧,象牙般的皮肤很快被布料遮住,而脱下的衣裤则被丢进了清洗舱。 走回房间,青年披上新洗过的实验服,修长的手指扣了两颗扣子,随后摘了架上的身份卡离开宿舍。 主人离开,滑门上方灯光熄灭,屋内恒温系统依次关闭。 一片昏暗中,还没关紧的清洗舱门被无声蹭开,残留体温的柔软布料被黑色卷住,渐渐变得濡湿。 十个小时的时间,所有实验区经过了全面消杀,每条通道都弥漫着消毒水味。 下午的工作开始后,寻微最先去确认了培养箱的细胞,毫不意外发现了一部分未知细胞已经失活了。 窗口期太长,剩下的细胞样本参考价值存疑,在深入实验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偏离预期。 本期实验基本宣告失败,可这次实验室里奚落挖苦的声音都偃旗息鼓。 到了定时开会时间,西蒙斯给出所有博士讨论机会,承诺这次一定会给出让众人满意的答复。 初级研究员因为职位不敢说话,高级研究员也沉默寡言。 于是西蒙斯拍案做出了继续体外实验的决定,笑看着下方的研究员,目光在不苟言笑的青年身上多停了一会,“那么就辛苦各位了,任何时候我都大力支持,像是寻微博士也是这样。” 寻微颔首,没有异议。 关于未知污染体的基因研究,他很少会拒绝,上百次的样本实验也不算疲惫。 P-6的蛋白实验就此开始,有了上期半成功的经验,复刻实验对研究员来说不难。 博士们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落,偶尔望见空出的席位,带着唇亡齿寒的心有余悸。 污染体的可控性有待考察,活体实验的方案确实还需要斟酌。 在重新开展实验的第二天,寻微在采样时间去了B11区。 虽然确定污染分子泄露和S-974无关,但防患未然的调整工作还是层层下达。 三道气密门后方增设了多级防护,金属复合板下加入了独立的高脉冲电极,负压舱底彻底成了严丝合缝的封闭牢笼。 进入安全观测区,白色灯带照亮了银灰色的广阔空间。 生测组活动的研究员们相较以往还要慎重,敛声屏气,连机器运作的声音都调低了。 特殊时期,他们对亚裔博士的到来展露了轻微的意外,对美貌的欣赏也无法掩盖心头的紧绷,将青年迎进了门就加快脚步去评估S-974的近期状态。 寻微在进门的瞬间就看到了伫立水中的实验体。 一段时间过去,S-974的体型似乎又拔高了,附肢没有舒展都能占据大半舱体,可公开数据中对方早已停止生长。 这次见面,S-974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漆黑身躯毫无遮掩贴着玻璃,被搅动的水体中暗光流淌。 寻微抬起眼睛望着怪物,对上对方直直锁在自己身上的眼瞳。 目光交汇,那些蜿蜒的触手填满厚实的玻璃,向上攀缘缓缓扫动,无声地传达出渴求与需要。 会是它吗? 寻微回忆着种种异样。 得到他的注视,S-974更为躁动,近百颗眼珠同时亮起异光,一动不动紧挨着玻璃,无数触手慢慢摩挲起来。 紧密观测波动信号的研究员擦了擦汗。 检查数据的人不过半分钟就回来了,看着青年白皙秀净的侧脸,“寻微博士,近几天S-974活动基线持续稳态,且未见应激反应,今天是要提前完成两组创口采样吗?寻微博士?” 寻微一时无言。 隔着玻璃,怪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口器生疏开合。 “Xun Wei……” ────────────────── 第21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2:无处不在的“眼睛” ────────────────── 无声的呼唤应证了不是幻觉的可能。 在一众监测人员的注视下,寻微只能镇定移开了目光。 他垂睫回复了研究员的问题,身旁人离开,避开监控对玻璃后方的怪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 S-974无法看懂人类的肢体动作,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对方匀称的手指在淡色的唇上停过一秒,转瞬离开。 像一只蝴蝶。 它分出一道视线追着那只手移动,其余的眼珠仍黏在青年波澜不惊的脸上。 乌发雪肤,身体瘦长,温度偏凉,明明是和其他人类一样的装扮,却又永远不同。 特殊的气息没有替代,接触过的所有事物都会留下印记,衣物、津液,任何微乎其微的留存被反复汲取,然后滋长更加倍的垂涎。 Xun Wei。 在人类吵闹驳杂的语言系统中,这两个音节独属于它的人类,就像一次一次降落在污染之海的冬季薄雾。 而现在,它的人类黑亮的眼睛带着淡淡的不认同,是和在梦磁中被触碰了温软皮肤时一样的眼神。 怪物已经知道了这是拒绝。 于是它没有再动,触手慢慢碾压过玻璃,留下了几道扩散透明的黏液。 内置穿刺针的机械臂穿过水体,以拙劣的伪装姿态靠近,而S-974只看着观测窗外向自己走来的人类,眼瞳幽光渐亮。 特制针头在深水中折射冷光,寻微停在距离隔离水舱一米之遥的地方,做了个口型:“别害怕。” 安抚性的话语被接收到的程度很有限,但S-974从人类的眼睛里看出了柔和的东西。 属于自己的人类就在眼前,对方的血液心跳气息声音都触手可及,让每条触手都难以抑制地蹭动玻璃,对对方温度的贪恋激增。 寻。微。 水中的怪物在无声处一次次念着这个名字,沉黑的身躯紧贴玻璃,那瞬间盘踞了整面可视墙,在光明之地投落了一大片阴影,如同宇宙中吞噬星云的黑洞。 同一时刻,全神贯注盯着波动数值的研究员流的汗更多了,抬头一看,直接魂飞天外。 身形颀长的亚裔博士停步在观测窗前,与绝对危险的庞然大物隔着玻璃对立着,没有一丝恐惧。 这场面甚至像在对视了,但谁都清楚那可是一道厚若城墙的单向玻璃。 高危污染体的惊悚附肢已经攀满了水舱玻璃,扭动的黑影挤占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这是对方极少数伸展身体时才能被记录的景象。 生物活动都具有一定的主观性,S-974非节律的行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理上虽然有所准备,但乍然见到这种对比强烈的画面还是会心头狂跳。 一位初级记录员期期艾艾:“博、博士,还是请过来一点吧。” 再看重实验体也该考虑一下心理承受阈值,这也是其他生测组研究员的心路历程。 听到声音,亚裔博士回过视线,神情平淡,没有责备他多管闲事,微微颔首就从玻璃旁边离开了。 在他抬脚之际,机械臂已经完成了取样。 那一刻,上百平米的观测窗被疯狂攒动的触手同时挤满,像是被外界声波激起的警觉,也像是……极不甘心的狂热挽留。 无论如何,这恐怖的一幕没被转过身的亚裔博士看到,这件事让记录员面色煞白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去看数据,发现正急剧攀升的波动频率在即将抵达峰值的地方陷入了卡顿,几秒的时间里,数值停顿诡异。 负压空气都让人不由屏息。 等到读数再恢复时,波动频率正在以缓慢速度下跌,没有突破最高阈值。 寻微正好走到了显示屏边,将逐渐回落的波动值尽收眼底,回眸去看,S-974的黑色触手已经慢慢滑进了舱底,只有一双多瞳直勾勾盯着他。 几分钟后,怪物无色的血被分装进离心管,经过消杀送到了寻微手里。 寻微看了一眼,低下眼睫把离心管放进了样本箱。 前来送样本的研究员没有立即离开,看了看他浓密的睫毛,这才想起自己的话:“听说分子组的实验周期很棘手,您抽不开身的话,其实可以让助手们……” 寻微摇头,淡漠道:“未知蛋白活性难以控制,之后采样频率会做相应调整,我会负责这件事。” 研究员愣了愣,端正神色说:“我们会尽力配合您。” 在二级警戒的封控期内,所有和污染体的接触都会维持审慎,以防突发状况,每次蛋白采样最好有核心成员监测跟进,确认细胞活性。 可实验室的博士们光是完成手头的实验已焦头烂额,就算还有余力,也没人会想接触与核心实验无关的杂事。 因此这件事最后落在了主动表态的寻微身上。 解了燃眉之急,西蒙斯对亚裔博士表露的责任心颇为赞赏,为表达谢意,诚邀对方下班后共进晚餐。 寻微一如既往表明了自己倾向于独自用餐的习惯,且收下了固定时域探视S-974的权限。 在再次见到S-974的短暂时间里,虽然语言不通,他站在玻璃前,看着对方蠢蠢欲动的触肢们,仍然不甚明显地告诫对方暂时别动。 STILL。 简单的单词被放到最慢,对初学者给出了最包容的耐心。 Ⅳ级污染体表露主观性的智慧不是件明智的事。 最好的选择是让一切保持原样。 近在咫尺,寻微很确定S-974看清了自己的口型,理解与否还有待斟酌,但对方捕捉情绪的能力一直是无须质疑的优秀。 甚至可以说,S-974远比人们想象中还要聪明。 所以在明确表达了让对方听话一些的请求后,S-974在直达顶峰的焦躁也比预期得还要快地平复下来,这一点让寻微一定程度上放了心。 他神色沉静地和众人打过招呼,随后稳步带着样本离开了B11区。 并不知道每走一步,在昏黑的地下都会轻微的回响,难掩贪婪地汲取养分,风力系统的低频噪音掩盖了那些不该有的声音。 采样与监测的行程顺理成章,下一阶段的基因研究工作都显得不再繁重乏味。 又夜以继日推进了两期的蛋白实验后,B9区终于完成了初代再生蛋白的提纯和表征检测。 最终的液态蛋白在EP管呈现复合分子般的淡灰色,显色很浅,却足够让最一本正经追名逐利的研究员胸口发热,态度谨慎。 临近计划时间的界限终于堪破难关,甚至来不及开香槟庆祝,接连而来的是质谱测序等等工作,后续的实验还要无数场会议详细探讨。 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无处不在的“眼睛”没有消失。 但在清楚来源以后,这份注视并不会带来不适,只有在彻底的私人场合才会显现出不便。 B9-B11区,整片核心实验区都被笼罩在肉眼难见的磁场里,却没有出现过任何危险事件。 研究员中偶尔会有人抱怨极地空气的湿度,就算身处地底也莫名发凉,于是日常的环境温度被波动上调了0.5°。 有那么一两天的时间,寻微坐在B2区的便携食堂里,偶然从单人桌上的沙拉和浓汤中抬头时,只能看见不远处冒出绿芽的水培箱,水体清澈至极。 而头顶移动的红外仪如常运作,角落风口吹出微凉湿润的气流。 一切正常,可却无法解释那一瞬间的反常。 在实验区之外的地方似乎也会感觉到到注目了。 意识扩散、波动共振、信号传递……虽然没有找到合适的科学解释,但怪物好像有属于自己的方式看见想看见的一切。 在封闭环境下,它对人类的工作与生活怀有好奇也无可厚非。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对方只是一位客观且静默的见证者。 但寻微没有过多展示自己的意思,出于对个人隐私的考虑,在工作之外他更倾向于待在自己的单人宿舍。 狭小的空间里任何异常都能被迅速察觉,而到目前为止,寻微并没在那片区域有过正被窥视的感觉。 有所缓解的失窃现象每次出现都十分明目张胆,破绽百出。 仅有主人有开启权限的房间里,单独晾晒却轻微濡湿的衣裤,使用过一次就不见踪迹的牙刷,触碰过后还未丢弃就不翼而飞的资料,以及半梦半醒间凑近脸侧的潮湿空气,都是一些不影响生活节奏却很难忽视的变动。 寻微暂时还没能找到机会纠正这一切。 除去这些,他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暂时没有其他困扰了。 而这期间,他又去过两次B11区。 水舱里的实验体在见到他的时候往往会表现出超出寻常的热情,就算是收敛姿态做得也非常敷衍。 所幸密切监测的仪器没有发出任何异常信号,而高危实验体也在寻微暗示的目光中顺从地把身躯退回了水域中心,只留下几条不容忽视的附肢徘徊不去。 两次过后,即使寻微没有表示,再次见面时,对方也会静静蛰伏在深水区,除了活动频率更高的触肢以外,简直称得上乖顺。 全域监控下,寻微不会有太过明显的动作,每次待在观测区的时间甚至不超过十分钟。 今天例行做采样监测,有过几次研讨往来的芬恩博士刚好也在,在寻微垂眸查看观测数据的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 两人的交谈向来点到即止,只有聚焦到实验体身上时内容才会丰富一些。 聊完近况,在等待24小时数据导出时,芬恩主动带寻微参观观测区。 “我很庆幸这次是寻微博士承担与生测组的沟通工作,在我看来,其他博士似乎都缺少了一点‘耐心’。” 连急于求成都能被委婉点评。 寻微神色未动,“任何科学研究者都会对研究保持耐心与专注。” “你总是谦逊得让人惭愧,还请注意,这句话不是玩笑,你知道我们不喜欢夸张与客套。” “我完全清楚。” 得到认可,芬恩笑了一声,分明更加年长,目光落在青年轮廓清冷的眉眼上却有些躲闪,带着严谨之外的羞赧。 他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和亚裔博士沿着观测窗徐行,渐渐远离了忙于记录的研究员们。 沉默过后,芬恩将话题拉回了正事上:“不知道为什么,寻微博士给我的感觉很让人信任,事实上,你对实验体的关注让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寻微正注视着海水中的一抹蓝色微粒,光点随水飘动,在黑暗世界格外显眼。 他收回目光,“您的意思是?” 芬恩回头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拐弯抹角:“寻微博士专注科研,相信也看过了S-974不再增殖生长的研究日志。很多生物学家猜测它是到了成熟期。” “无法判断具体寿命的生命体是很难区分发育与成熟的。而我也始终对此存疑。相信博士你也能对我的好奇心感同身受,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再做一次单独且完整的鉴定实验。” “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寻微安静听完,神情没有太大波动,“或许你可以试试向纳尔森提一提,芬恩博士。” 谈论正事之际,水中的蓝光一直追随着脚步,他抬手虚虚点过玻璃,下一秒,海水中就涌来无数气泡。 瞬间靠近的粗壮触手跃入眼帘,隔着厚玻璃却仍在活络而笨拙地蹭.弄。 青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只有抿直的唇角微微一动。 ────────────────── 第21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3:乖一点,S-974 ────────────────── 芬恩回头的时候,转瞬即逝的互动已经消失了,只注意到二人身侧的深水中不明缘由涌现的气泡。 水舱里的实验体正在活动,一条黑色触肢正挤在观测窗上,于光滑的平面上缓慢移动,而昏暗的水域中看不出那双多瞳眼的影子。 可这已经足够危险。 芬恩脚步一转,极其自然地将寻微带离了那片区域。 后者看穿他的想法,没有提出反对。 在离开观测窗后,关于生命体发育时序鉴定实验的话题继续了下去。 “S-974身上的秘密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神秘又强大的生命体是无数生物学家梦寐以求的研究对象。寻微博士早年时也是学生物出身的,不会不清楚生命体原初样本的重要性。无论是成熟期还是发育期,它们的身体都具有独特的研究价值。 我们可以从一场初筛中得到很多有用的东西,不是吗?当然,我会根据结果向纳尔森提一提后续实验。最终完整的实验论文会冠上你的名字,请放心。” 复核数据重新筛查的工作往往得不偿失,多余的事怎么看都会被拒绝,署名权对国际学术圈的人而言不值一提。 但令芬恩惊喜的是,寻微答应了。 可能出于严谨的科学精神,也可能是对未知生命体的研究热情,总归感谢这一切。 芬恩笑意放松,哪怕感谢之词得到冷淡的回应也没有太过在意,在一组采样结束后亲自将对方送出了B11区的环形通道。 生物状态的鉴定实验需要采集多维检测,在从事基因实验之余,间或穿插进初筛实验的步骤也能顺利完成。 能够得到S-974的一手核心数据,在寻微看来不是一件坏事。 与警戒期的采样相比,鉴定实验明显更加适合待在监测区的理由。 甚至可以说正中下怀。 基因蛋白实验的后续研究会由西蒙斯亲自跟进,近半个月,寻微会在固定的时间段进入B11的核心区。 即使是全天候在岗,但每6小时,观测区也会对在岗研究员做一定调整。 隔离水舱中的实验体实时生理传感数据会被及时上传,和所有影像采集一起封存进独立服务器列阵,兼顾安全与取用。 换岗的研究员们对实验室里唯一的东方面孔总是会投以更多关注,说不上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还是组外人员的身份。 事实上,芬恩博士向他们格外叮嘱过对方是提供道义帮助过后,对方任何时候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 这可是寻微博士,拥有多国学位被联盟主席授予科研勋章的顶级学者,放眼整个深渊基地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 对方的性格和容貌给人同样的距离感,相处下来却意外的好说话,对科研的态度和那些恨不得住在B10记录仪前的生物学家们相比也不逞多让。 亚裔博士不提倡非必要的创口采样,十几天的鉴定试验做下来,除了伏案研究的两小时,偶尔会静立在玻璃前,仿佛对实验体的生理轨迹很感兴趣。 不过,最近S-974高于以往的机体活动也确实值得研究就是了。 因为S-974的活跃,记录员们自然而然把放在组外人员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研究对象身上,几乎对实验体在过往记录之外的时间巡游过观测窗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 他们已经看出了实验体对声波振动有明显反应,最细小的声音也可能引来对方的靠近停留,而寻微博士刚好在玻璃前,一切不过是巧合。 未知生命体的基质分子是前所未见的结构,不是细胞胜似细胞,有了前段时间的研究铺垫,增殖活性很容易测出来。 S-974很配合寻微的行动。 在发现翘首以盼的人类青年每隔五千次振动就会出现在咫尺之遥的地方,蛰伏的怪物展露出了难得的兴奋感,只要对方目光停在玻璃超过十秒,就会迫不及待将身躯贴到观测窗前,触肢蔓延,每一次活动都带着焦躁。 然而无休止的注视是不被允许的,因为那些会产生回响的机器正收录着一切,它的人类好像不想让其他人发现。 几米之隔的地方,寻微抬眸看着实验体偌大的身躯,对方层叠的眼瞳很难不让人注意到,触肢蹭动玻璃缝隙,像是躁动不安的海蛇。 于是他轻声说:“乖一点。” “S-974……” 称呼可以不必消音,在怪物用力蠕动触手之前,他不着痕迹摇了一下头,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已经能读懂简单肢体动作的S-974缓慢收拢了触肢,观测窗底部留下了黏液的痕迹,只有眼瞳仍聚焦在青年身上。 直到再次收到遣返暗示,它才扫动触肢,不会惊动一丝水流地退回去。 在实验体重新回到水舱内部后,寻微转过头,看到了一身白褂来到身边的芬恩。 对方看了一下最新的未知细胞增殖基线,对他微微一笑,“辛苦了,希望西蒙会原谅我借走了你。” 寻微淡淡道:“这是工作之外的私人时间。” 芬恩笑得很真诚:“无论如何,感谢你愿意来帮忙,寻微。” 有了实验往来,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私下聚会的地步,以姓名相称是够用的。 寻微没在这件事上深究,三言两语和芬恩交流过水舱生命体的情况。 从增殖分化情况来看,S-974的蛋白状态和基因分子始终趋于平稳。 不同于使用工程菌完成的蛋白表达提纯工作,怪物原生的基质无法看出是否属于分裂停滞状态,但从基本恒定的镜下呈像来看,结论的差异不会太大。 如果以活动规律、自愈迅速、蛋白成熟等常规定性指标推断S-974的发育状态,那么,对方确实已经已经进入了成熟阶段。 但从进入深渊研究所开始,对方就已经是这样了,除了体型持续增长那一条,其他生理特征和现在趋近一致。 它只是停下了生长,或者说,是想要停下生长了。 从体内遗传序列稳定程度来看,S-974存活的时间甚至可能远远长过三代人类。 它早就成熟了。 这是被反复确认过的实验结果。 这项发现在剩下的一周内还要经历一次次取样确认,但存在的误差只会局限在很小的范围。 归功于芬恩的坚持,深渊研究所的高层中会有更多目光投向S-974,哪怕对方的再生密码还没能被勘破。 当然,人们或许一次也没有从它身上移开过目光。 个体状态成熟的实验体在人类观念看来,种种行为和本能生物没有太多区别,一举一动直白得不加遮掩,且对寻微的关注度一直高于其他人类。 在完全陌生的地域,向熟悉的个体寻求庇护是可以理解的。 这有充足的理论支撑。 在观察过两次隔离舱内的喂食机制后,寻微摸清了S-974的进食喜好。 高危实验体的附肢捕猎随心所欲,没有规律可言,可多加留意就会发现对方总会优先考虑只有集群本能、无主观意识的硬骨鱼群,定时更换的水体中不会留下一丝血液。 剩下的时间,对方会漫不经心去逗弄头足类动物,仿佛很享受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这来源于深海动物的残酷天性。 摄入的营养与能量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在其他地方得以显现。 在研究工作以外,无休无止的注视犹如无形的海水,密切包裹着个体的私人活动,就算是私密场合也毫无顾忌。 又一次走进盥洗室时,身后的灯光有一刻的凝滞,投落地面时还是只有一道属于青年的影子。 颀长,单薄,孤立无援。 寻微站在盥洗室门外,眸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明亮空间。 “过度的关注是不符合社交礼仪的,S-974。” 话音落下,一秒,两秒…… 灯光中有看不清的灰影幽幽晃过,像是对语言捕捉十分滞后。 半分钟后,被注视感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同身后阴暗处若隐若现的水声一起。 寻微抬脚走进了盥洗室,关上门之前毫无意义地落了锁,垂眸解下实验服扣子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天花板风口里慢慢蠕动的黑影。 新的一周是这个自然年的最后一周,前期的筹备工作在坎坷中推进完成。 由于最终纯化蛋白在体外所有测试中无一例外没有明显反应,根本无法验证作用机制。 几次会议讨论后,西蒙斯直接给出了动物实验的方案。 Ⅳ级污染体的特殊蛋白总该得到印证,在S-974体内进行实验或许有一定风险,那就干脆从低一级的污染体中选出受试样本,只有模式动物的完整机体才能印证前期实验的成果,确认蛋白功能的有效性。 这个方案得到了众多高级研究员的认同,性格随和的实验室主席亲自发话,这就意味着事情不再存在缓和余地。 所以无论是否经过全员同意,这次的动物实验都会被强制推进。 提供参考受试样本的时候,寻微提过了B10区小型隔离舱内的新污染体,代号为S-986。 那是栉水母的变种,无触手,只有栉板纤毛,感官退化,有说法称它们虽生犹死。 这样的个体种群在受到污染后异化成了能释放电流的群居性生物,适应性极强。 比这些条件更能让其他研究员动容的是,它们和S-974属于同源污染。 这也是那次二级污染泄露里,高层会误以为是S-974的原因。 ────────────────── 第21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4:“不要出来” ────────────────── 听到受试体类型的提议时,西蒙斯好整以暇看了一眼下方的亚裔博士,对对方固守底线的天真性格感到好笑。 但考虑到同源污染的生命体确实更有耐受性,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几番研讨结束,深海栉水母被正式作为受试体提上议程。 受试体按蛋白剂量分组进行梯度观测,7天为一周期,开展对比测试实验。 小水舱内的栉水母们在被收容后除了当天释放了隐形污染物以外,活动频次始终偏低。 注入纯化蛋白过后,对照组中无论剂量高低活动频次都显著上升,胶质躯体几近扭曲,栉板末梢的微弱电流激增,在隔离舱壁上留下可被观测的焦痕。 3小时结束,高浓度蛋白注入的对照组全部死亡。 低浓度蛋白对照组中的水母异形细胞,活动频次持续偏高,间歇性释放高压电流,污染数值直线突破阈值。 十几个小时过后,三分之二的水母蛋白裂解基因崩溃,沉入了水舱底部。 溶解死亡的胶质生物被统一无害化消杀,暂时无法推断再生细胞是否只能在原供体内发挥作用,需要剩下的受试体阶段性验证。 受试体的微量标本是每日定时采集,寻微会在检查工作结束后去往B11区。 半个月的鉴定实验即将进入尾声,他需要留在B11观测区记录最后一轮周期数据,方便数据协同。 单独开辟的工作区无人打扰,在撰写完最终报告后,寻微着手核验白天采集的受试体信息。 临近之处只有一道1米宽的小型观测窗,窗内水体死寂,时不时飘来萤火般的蓝点。 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水舱底部铺满的深黑附肢。 任何时候,S-974都不会像表现得那样听话,但在大多数工作时间里尚且相安无事。 这也是寻微放心留下的原因。 幽深水体中藏着一双无法被发现的眼睛,注视仿佛深入骨髓,空气却静得可怕。 监测仪器的规律运作,换班的记录员在在低声絮语,独居一隅的青年端坐桌前,灯下身影清瘦而庄重,内里衬衣都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在灯光无法抵达的地方,黑色触肢慢慢从间隙渗出,顺应生物本能向唯一特殊的身影蔓延。 一切活动都是无声的,寻微正垂眼看着胶质样本的镜下成像,注意到镜下分子活性离奇上升,目光刚刚移开,就看到了桌角后方活动着的细长触手。 视线向上,实验室内不间断的移动监控刚好偏移。 在隔离水舱附近的视野盲区,S-974偶尔会出来自由活动,至于是怎么避开监视和阻碍的暂时不得而知。 寻微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脚踝一凉,被不知何时堆积在桌下的触手缠了一下。 湿凉的触感长久留存皮肤,一瞬间接触到的末梢令放松的精神收紧。 在更多触手接触那片没有褶皱的衣角时,衣角的主人将腿后收,嗓音认真:“不要出来。” 国际语境中许可和拒绝的音节天差地别,而已经掌握了人类语言词汇的怪物却没有任何回应。 桌下挤满的触手灵活地绞紧,像是贪恋一触即分的细滑触感,在青年停留过的地板上摩挲着。 安静空间里细小的水声被无限放大,寻微抬手上调了机器回响,这次放慢语速做出让S-974回到隔离水舱的指令。 人类的眼睛是一片没有污染的湖泊,低垂时显得端庄疏离,几个单词被压得很轻,如同洋流汇聚时落在海上的雨点。 怪物没有错漏任何一个音节,挪动触肢,一点一点蹭过了那片干净的地板,汲取了遗留的清淡香气,然后才在人类的第二次指令下恋恋不舍退回阴影中。 游走过桌角途经离心管的时候,触手们有过一两秒的停顿,似乎对管中和自己有着相似构成的东西有所意外。 寻微放缓声音:“它们的身体里有你的复制蛋白。” 生命体可能会对与自己相似却又完全异于自己的东西产生排斥与敌视,即使不知道S-974是否理解具体含义,但解释是有必要的。 然而那几条触手对离心管并不在意,很快就挪远了,离开之前十分若无其事地卷走了他的水杯。 寻微:“……” 杯子的水不多,要补充水分能发挥到的作用似乎很有限。 他无法跟上怪物的逻辑,只能冷静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评估完数据结束一天的研究工作,他就下了班。 除了第一次投以过关注,后几天S-974再看到受试体样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为了以防资料被不时出现的黏液沾湿,寻微还是把所有东西收在了桌面另一侧,并不介意怪物的触手从旁边路过。 因为得到两次指令,对方就会慢慢听从。 几天过去,模式动物实验只剩下最后一组,在观察饲养期间排异反应强烈的受试体折损大半,最终培养出的生物活性远低于从前。 仅剩的6只受试体体内胶质活性偏低,延续了异化的电化细胞,体表乳白色的胶质过渡成了暗淡的灰色,是特定光线下甚至呈现和S-974类似的金属感。 外观上的改变只能说明蛋白有效,但具体作用依旧没在这群栉水母污染体中显现出来。 愈合、再生的底层基因没有被顺利复制,甚至在密切的检测中,那一剂液态蛋白游走完了胶质水母全身,未被吸收且持续稳定,如同占据在躯壳里的另一种生命。 无论水体电场、离子环境等等内外因素如何调控,那片液化蛋白始终无法被激活。 这批勉强能与这种蛋白共生的受试体巡游频次逐渐低迷,内源性蛋白中含有的污染分子呈现出和S-974相似的特性,现在样本需要三级消杀才能送出了。 动物实验中受试体存活且无反应,联系到最初影像中S-974对同类的影响力,激进派提出了放受试体入舱的方案。 未知基因是否排他需要确认,同源刺激或许能激活供体蛋白。 从S-974最近的研究数据来看,这只成熟个体活动有序,体内分子构成稳固,躁动应激的频率几乎降至零点。 海洋生物学家们认为这是它适应了水舱环境,警戒度降低、探索欲增加的表现。 实验体状态良好,这为受试体入舱实验提供了可行性。 多方探讨后,经过了不止一次的核验调试,水舱环境可控,可真正放受试体入舱之前,所有研究记录员都不由慎之又慎。 他们都清楚记得这只Ⅳ级污染体在收容入舱的时候艰难,短暂的和平一旦被打破,他们的研究节奏又会受到干扰。 一次低风险的实验是有必要的,最坏结果不过是这批受试体被扼杀,毕竟S-974的残暴有目共睹。 一切准备就绪,水中高压电极时刻待命,关在小型隔离舱里的Ⅲ级污染体被增压水流带至B11区的高压水舱。 巨型水舱左上方开出一道三十厘米长宽的通道,当顺着涓涓细流的异形水母落入时,悬停深水中的庞大黑影瞬间凝聚了在场每位研究员的视线。 生物入水的声音被厚玻璃隔绝,却仿佛落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扑通。 而水舱中的怪物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波动,黑色身躯渐渐显现,每一条附肢都蕴藏着无穷的爆发力。 刚刚入舱的栉水母们被水体高压挤得呆滞,明明没有神经元,却能在入水的下一秒迅速违背生物本能抱团,仿佛恐惧到了极点。 一群个体所有栉板末梢的电流闪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能放出,只是身躯抽动扭曲,甚至不敢游动,随着水体震动“啪”的一下直接撞到了观测窗上。 在小隔离舱里被视作重要观测体的生物群在最高级收容水舱内尊严尽失,被小心对待仍会开裂的胶体在撞上玻璃后四分五裂地回弹,沉入水舱底部,又在未知蛋白的帮助下极为缓慢地合拢。 也是在被完全破坏程度下,人们才看出了微量的蛋白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只是程度未知。 与此同时,终于彻底从水中浮现的S-974多瞳幽冷,如人们预期的那样看向了那几只微不足道的黑色水母,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那群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污染体已经瑟瑟发抖几近抽搐。 S-974的无数眼瞳同时离开,面对着玻璃的方向,却没有任何攻击行为。 如同无声的嘲讽。 这一刻,人们不约而同想着,它知道那是拙劣的复制品。 一只实验体会明白复制的概念吗? 这个疑问萦绕在所有人心头。 但没有发生应激性的血腥事件且又一次见证了污染供体的威慑力,这已经是超乎意料的收获了,至于后续深化激活蛋白的方法有待研究。 S-974长久伫立在玻璃前,多瞳无法确定落点,触肢剐蹭过水流,却令人捉摸不透地无所作为,几只恐惧到电力失效的栉水母已经瑟缩飘荡去了水舱最角落。 一直到怪物离开,人们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胸口沉甸甸的重量,竟然被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回看刚刚的监视器,受试体入舱的全程都被收录云端,没有任何遗漏,可以为进一步观测提供助益。 如履薄冰的水母受试体最终被特殊装置捞出了巨型水舱,返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也行动麻木,栉板电流长效微弱,显然还是受到了强大供体的干扰。 这让负责受试体饲养的研究员们焦头烂额。 受试体入舱的二十分钟里,寻微站在人群后方看完了全程,期间芬恩博士为他端来了一杯热水,告诉他为了适应水舱环境B11区的暖气也相应调低了。 寻微道了谢,捧着热水没喝,视线和所有人一样聚在高危污染体身上。 和S-974的体型相比,异变水母在观感上渺小至极,或许在实验体眼中人类也是这样。 隔着玻璃和人群,实验体目光如炬,其中没有被挑衅的怒火,有的只是难以解释的深深执念。 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生暴力事件。 这一点寻微已有预见,S-974比人们认为的要沉着得多。 一次合舱至少能证明他们既有的研究方向不是竹篮打水,对未知生命体的研究总会历经曲折。 因为这场实验体对比实验,今天收尾的工作结束得晚于平常,等到整片实验区笼入弱光中才完全收束。 此时还有三三两两的记录员坚守岗位,寻微站起身来,桌下缠绕拥挤的触手在他平静的目光中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离开观测区前,寻微看向水体中轮廓模糊的黑影,“明天见。” ────────────────── 第22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5:诡异的、不可名状的肉质 ──────────────────   单向的道别不需要回音。   寻微抽离视线,抬脚离开了观测区。   走过地底弱光区,昏暗中错觉般的摩擦声微弱而粘连。   中控电梯启动后,声音清空。   B3区远离S-974磁场覆盖的范围,寻微习以为常地摆脱了对方的送离,抬手刷开了自己的宿舍滑门。   指示灯亮起,滑门在主人进入后关闭。   一路回来,轻微湿润的裤脚已经半干。   寻微在衣帽架边挂了实验服和芯片卡,稍作整理之后拿了新换的睡衣走进浴室。   最近他不得已提前了梳洗顺序,虽然每次躲闪及时,但在观测区待了几小时,身上似乎仍残留着需要洗净的潮意。   冗长的白天过去,极地的深夜分外寂静。   半干的衣物散落在水台边,越往上层越是轻薄。   青年赤。裸地站在了固定花洒下,黑发浸湿,被沾湿的皮肤毛细血管舒张,红晕自苍白下渗透。   水珠沿着线条优美的肩颈下淌,一路流经瘦削的脊背和腰窝,在臀腿处收束溅落。   雾气氤氲,水流随着地势汇集,连同沐浴凝胶被冲洗的泡沫一起被冲刷,卷入长形的地漏里。   水滴纷落,一声声砸进金属管道,落地渐渐不是全然的清脆,回响沉闷,朦胧湿黏。   就像落进了诡异的、不可名状的肉质里。   除雾系统工作的声音混在水声里,轻微的回响难以捕捉,狭小空间的主色是洁净的白。   关掉水阀,寻微擦去了睫毛上的水珠,没对地漏里奇怪的异响有何见解,排除过堵塞可能后,他没再对此分去注意。   身上的黏腻被冲洗干净,他穿上了一旁的单层睡衣,系扣子的时候顺手将脱下的衣物丢进清洗舱按了启动,然后摘了干燥的毛巾擦着头发。   清洗舱循环运作,上衣沾湿的清瘦身影消失在了浴室。   水汽残留的地面被无声铺展的阴影笼罩,在除湿功能完成以前,就恢复了干燥。   冥冥之中,擦完头发坐在桌前的寻微眼皮一抬,似乎又听见了海潮声。   他把这当做了百米之下水舱里的震动,没有深思,点开了深渊终端处理了尚未明晰的工作。   一切结束临近凌晨,他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床,手指抚过被套,分明换得很勤却不明缘由有些潮意。   寻微调整了房内湿度,换了一套被单,这才理好歪斜的睡衣躺了下去。   ……   合舱实验结束,栉水母体内的再生蛋白相较从前有所增长,接触供体确实能帮助蛋白激活,但同时也会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高危型污染体的污染辐射不是空穴来风,就算是同源污染的生命体也无法适应,有研究员私下猜测过S-974还是对那组仿造品不满。   48小时内,所有水母基质裂解不间歇走低,最终,一批受试体全部死亡。   新的受试体在沿用水母异形的基础上,加入了细胞稳固性优良的S-825组鱿鱼异形,多管齐下共同验证高危实验体的液态蛋白。   关乎基因实验的方案很被纳尔森重视,和各大实验室的负责人开过单独会议,也亲自参与了几次西蒙斯组织的私人聚会,并不介意和高级研究员们同席。   因此在做新受试体研究的时候,人们格外齐心,攻破难关的决心直达顶峰。   实验工作如火如荼开展,寻微只有下午才会待在最底层观测区。   在固定的三小时观测实验中,触手们不按常理出牌的任性似乎愈演愈烈了。   为了安抚总是很热情的怪物,寻微在桌下的循环水舱里养了几只未受污染的低智鱼类。   在触肢们过分活跃的时候,他会摘下塑胶手套,从水舱中捉出一只鱼喂给对方。   但往往轻度挣扎的鱼还没脱离指尖,触肢们就缠上了来,湿润的触感一瞬间沿着指腹挤满手心,恨不得钻进衣袖,像是已经饿急了。   被叼走的鱼类是否被怪物吞入腹中无从考证,只有白皙的指腹和掌根被迫不及待地裹得湿红。   寻微及时抽回了细长的手指,无菌纸擦掉了液体,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一遍冲洗擦拭消毒的步骤,这才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实验。   被稍微安抚过后,S-974会安分一些,但也只是暂时的。   不定时徘徊腿间不知满足的触肢让人很难置之不理,虽然这些异常不会被移动监控所捕捉,寻微仍然会思考下次食物供给的增加量。   S-974的食物供给是专门一组饲养员在负责,硬骨鱼种类齐全,会由舱壁定时开启的投放口投入巨型水舱。   海洋动物学家们用不同投放口和声波频率测试过S-974的反应与认知能力。   惰性进食的生物对食物没有执着的追逐力,却能在几个方位的投放点发出异动以前睁开眼睛,于深水中直直看过来。   怪物的敏锐超乎想象,却对他们的试探没有回应,像是不屑一顾,也像是根本没能理解。   高频反复的试验会引来绞碎一切的附肢,为了实验安全性考虑,在之后一段时间动物学家们没再轻举妄动了。   定时投喂的时间点来临,深海鱼类被提前投放入舱,由中控系统自动开启压力气阀,投入完全封闭的深水舱。   这项固有进程在记录员们看来司空见惯,暗自都留意到亚裔博士停在观测窗上的目光,但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且被主动搭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受宠若惊。   当前S-974的进食种类多是深海鱼类,对方在稳定期的摄食仍不积极,支撑整个身躯运转的能量是由何而来至今都没有定论,仿佛具备一套全新生理机制。   面对着亚裔博士的脸实在很难保持清醒,中控前的高级记录员勉强稳住摇曳的心神,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地在与对方交流。   谈及实验体的营养摄入,被寻微淡声提议不妨多些营养丰富的淡水鱼,记录员也只是愣了愣,然后就毫无芥蒂地表示了认可。   鱼类的污染深浅不是影响投喂机制的关键,营养程度是最次考虑的,试试也没什么不可以。   交谈间,水舱里一直毫无动静。   记录员下意识去看,却发现幽深的水体中被投放的鱼类全都缩在角落,而本该在进食的S-974正纹丝不动,冰冷的多瞳锁定着这个方向。   一瞬间,毛骨悚然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那么,下一轮可以让我试试操控投放么?”身旁的亚裔博士适时出声,冷淡的嗓音恰到好处地转移了注意。   记录员从耳鸣中回过神来,“没、没问题,博士您可以随意。”   说完这句话,水里的实验体也慢慢转开了目光,而关于对方是否也在反窥视他们的这个猜测也就不攻自破了。   很难说清刚刚脊背发凉的惊恐来源于什么,就像是根植血脉对高维生物的畏惧本能。   记录员竭力镇定下来,转身想教青年如何操控仪器,只是演示了一遍,对方就已经能手指灵活地复现出来。   “谢谢,我想我已经看懂了。”寻微平静对他道谢。   在新投放的这一轮,活体饵料和上一轮没有种类上的差异,却被S-974全部吃完了。   这是又一道未解之谜。   净水循环加持下,海水中的血色飞速淡去,进食结束的实验体没有如常回到深水中,黑色附肢沿着玻璃刮弄,仿佛意犹未尽。   记录员心头的后怕还没完全消散,因此无比感谢亚裔博士愿意在旁陪伴,直到投食结束才离开。   鉴定实验提交了所有成果后,寻微没有再频繁在B11区的观测点停留,只会采样的时间内和芬恩短暂研讨S-974的现有状态。   确认波动幅度,对比近期基线,然后才会完成例行采样。   等待实验体巡游出深水区时,芬恩姿态轻松和寻微闲聊:“昨天苏珊娜对我说,她怀疑S-974有智力,在调试水舱探头电磁范围时,实验体总会‘注视’着她。”   寻微从容不迫,“任何生命体都具有一定智力。”   芬恩忍俊不禁,“这倒是句实话,实验体也会有喜怒哀乐。当然,它会未卜先知也不一定。不过如果S-974真是超智慧生物,那我们的研究工作恐怕就比现在麻烦得多了。”   面对玩笑话,寻微疏离颔首,“确实如此。”   光屏前的研究员很快叫走了芬恩,寻微放下了翻完的报告,目光扫过面前平稳运行的监测仪器,还没来得及重新看向水舱,就听见内部终端出声孔断续发出的沙沙声。   台式终端在灯下呈亮银色,在浅灰的空间里有些刺目,而屏幕下方跳动的通讯请求。   两秒后,沙沙声断开。   寻微一静,眼睁睁看着通讯自动接通。   “……#/@…寻…微。”   寻微缓缓抬头,看到了水体中央伫立的实验体。   S-974停在与他相距十米的位置,多瞳透着亮光,一条黑色触肢正压在投食舱边缘的金属极片上。   对上人类泛起波澜的目光,它的口器没有开合,终端却再次传出那道完全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嗓音。   “寻微。”   简单两个字,像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神秘密码。   寻微维持着面色自若,没有去看不远处的一众研究员,语气很轻:“安静一些,小鱼。”   特殊的称呼让S-974轻微歪了头,不是完全理解,却已经对那层无法道破的亲昵坦然接受。   “想你。”摸。   寻微挂断了通讯。   S-974触肢扫动,竖起了歪着的头,眼神冷寂地看着另一个雄性人类去到它的人类身边,身上的灰色磁场就像不值一提的海面蜉蝣物。   人类之间的交流不是秘密,| 寻微 |声带震动卷过腔体的声音一直好听得像薄冰碰撞,只是其中内容不再是关于它。   明明说这些语言的时候音色没有丝毫改变,却让它轻易就滋生了不满足。   怪物对着唯一特殊的人类有着原始的占有欲,这份感觉与日俱增。   并不单单来源于对方凉水般的触碰和总是散发馨香的身体,也不仅是那双藏着整个冬季的眼睛,而是更多的,对气息、心跳、磁场以至于整个灵魂的本能焦渴。   这是只属于它的寻微。   它不会允许对方无视或逃离,在任何时候。   寻微在S-974的注视下结束了和芬恩博士的交谈,对方没再继续离开前的话题,是来和他说纳尔森私人会议的事。   以首席指挥官对未知基因的关注度,这更类似于一次催促。   在新一期的蛋白受试体之中,两组对照返还的效果都不理想。   栉水母组又出现了大规模的死亡。而S-825组的鱿鱼受试体优异的适应力全部失效,与高危污染体的基质蛋白并不兼容,不到两天就完全消亡,实验宣告失败。   这次没有合舱刺激,分子实验室的人采取了实验手段激活蛋白。   干预过后,异形水母外显机能与第一批基本相似,只是蛋白高表达过后生理机能持续衰退,且再生能力在短暂的峰值后持续走低。   半周的工作扎在实验室,寻微没有去过B11区。   蔓延在整片核心区的注视感没有消失,他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这一点,但在被黏滑的末梢舔到脚踝的时候,还是没能维持住心平气和。   S-974能抵达水舱上层了,也许是从垂直的漩涡水流,也许是从墙体和管道,总之在发现这样的事实后,寻微只沉默了一秒就后退了半步。   他微微侧身,遮住了侧边可能投来的视线,然后才垂睫看向桌下带着湿气的阴影。   “不可以出来。”他如是叮嘱。 ────────────────── 第22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6:我会赐予它们生命 ──────────────────   类似的禁止指令寻微不止下过一次,有时要重复到第三遍,逐渐躁郁的怪物才会乖乖接受。   有智慧的生命不会愿意被困在水舱,所以对方才会越来越高频且不满足于磁场性的探出,寻微只能尽可能地给予提示和遮掩。   因为无法控制的生命体一定会引来高压与警惕。   在他低声给出指令后,阴影里的黑色不明物无声盘绕,良久才听话退了回去。   有过一次经验,寻微在B9区的任何区域感受到湿意缠绕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上层实验区没有随手可得的喂食小鱼,而能够安抚到S-974的似乎也不是这个。   验证过后,寻微发现对方对肉质丰富的淡水鱼也需求一般。   所有触肢上的分泌物浓淡不会因为营养摄入多少而改变,有时食物摄入焕活的能量甚至还不如抚摸。   只是后者往往一旦开始就难以脱身,没有一次性橡胶手套遮挡,那些痕迹很难躲过其他研究员的眼睛。   无数的现实证明,S-974一定存在另一种进食方式,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的方式。   受试体实验每日呈现的结果并不乐观,S-974的再生蛋白拥有极强的特异性,真正能适应这条基因的生命体少之又少。   但最坏的可能是,这条海洋基因只有最初供体才能完美驾驭,当然没人愿意细想下去。   动物实验仍旧无法拆解高危实验体体内基质的奥秘,研究工作愈发棘手,深渊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重新回到了之前昼夜不分的状态。   现阶段的工作重复度很高,每天都有被无害化处理的消亡受试体,一道道累积的砝码仿佛指向了一条无果深渊,利益勾连的人们视而不见。   夜晚复测蛋白活性,实时比对舱内受试体状态,实验室内理论上是几组研究员轮换。   手中工作临近收尾,寻微独自处理了剩下的样本,让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助理先回宿舍休息,收获了后者双目发亮的感激。   助理离开后实验也正好结束,他去到了受试体的隔离水舱。   偏蓝的灯带投下微光,十余只受试水母正飘荡在水舱底部,半透明的栉板已经全黑,不定时释放出弱电流,活动频率仍在走低。   短暂的巡检时间里,监控死角的黑影愈发浓稠。   寻微握着纸笔站在舱前,听到了监测仪规律电流声里混进的频错异响,只是笔尖一顿,不觉得惊讶。   他看了一眼水舱中正恐惧性收缩的受试体,转身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走过的一路灯光里都蒙着一层暗影,寻微最终停步在了水压器旁边。   抬眸时,风口拂面气流里带着错落的潮意,是和人类一样的“呼吸”。   “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避开了移动监控和值班人员,寻微镇静开口。   黑暗之中没有回应。   等到青年长睫半低,准备继续动笔时,那些如影随形的注视已经从他的脸移到了那干净的手指上。   记录日志中每个字符、每道数据来源都有所依据,条理清晰罗列出了一道道条件分支。   端正清俊的字迹一目了然,迎面的气流裹着冰凉的水汽,有一刻移动监控的红光失焦。   近处的机器里卡出沙沙声,传来带着失真断续的声音:“寻微。复刻我。”   人类笔尖停顿的时间更久了。   灯带的白光映照着青年秀美的侧脸,对方压在笔身上的瘦削手指变紧,轻轻摩挲了一下。   最后,寻微合上笔帽,“嗯。”   怪物从自己的人类身上看到了浅灰色的情绪。   闻起来像雨水。   从那两个肮脏的人类脑子里汲取的记忆里有太多无聊到难以理解的肉色画面,S-974只提取了对它有益的那部分。   清瘦青年出现过的画面被重现了很多遍,晦涩的知识转化成能够理解的东西需要时间。   那些灰色的情绪终于有了细化的名字,是冷漠,低迷,以及很淡的沮丧。   并不是完全馨香,湿冷得像雾。   S-974能感受到自己被人类取走的那部分,被切割,分解,冰冻,喷液,焚毁,经历无数工序,然后一无所获。   每天每夜,它的人类都会因此触碰它,隔着玻片,注视它,谈论它,纤细的神经勾缠它,柔和的磁场包裹它,就像对待它的所有分身一样。   贪婪的群体想要饲养又想到习得,想要复制又想要创造,高高在上,自以为无所不能。   然而,最低等的生命体是不能承载亿分之一的污染源的,连成为“子民”的资格都没有。   结局已经注定,它的人类返回栖息地的频率却因此越来越低,对方属于它的时间正在不断减少,并且情绪低落。   它的人类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类。   寻微不意外S-974已经能看懂人类的言行了。   被对方直接道破目的,他不会选择否认和遮掩。   污染体是否也有生存权,这是这个位面中被探讨最多的问题,可对外来者来说,答案从来只有一个,即使已经竭力避免造成痛苦,这也无法改变行为的本质。   可是得到答案之后,怪物却一句指责也没有。   在极短的时间里,寻微身边游动的气流陷入凝滞,空气变得湿润,像是有什么藏于暗处的东西正在极速靠近。   气氛死寂,他最先抬眸看向僵直不动的监视器,合上记录册后就放在仪器边的手背一湿,被蔓延上来的黑色末梢痴痴缠住了尾指。   他及时撤回手,轻微侧身用影子藏住了那片黑色。   那些被影子遮蔽的触手在仪器上留下了黏液痕迹,重新靠近了他。   S-974从不担心引来注意,处在电力磁场中的声音仍是迟缓且认真的:“你想要,它们也变成我?”   寻微视线正停在隔离舱里虚弱沉底的受试体身上,几秒后才点头。   “嗯。”   S-974没有犹豫,声音沙哑:“我会,赐予它们生命。”   奇怪的用词像是还没能彻底适应人类的语言系统。   寻微没能来得及纠错,视线再转回来的时候,实验服的衣袖已经被蹭得濡湿,滑凉的触手滑进衬衣袖子,缠着腕骨,连金属腕带都被舔了。   他默默挪开手,语气镇定:“你该回去了,S-974。”   意图探入的触手一时空落,末梢慢悠悠晃了晃,接着就卷起来,依依不舍地汲取着残留的体温,占据着仪器没有离开。   于是寻微拿起记录册,再次开口:“早点休息,晚安。”   在那毫无转圜的目光里,S-974又蹭过青年停留过的地方,黑色的触手一路漫到了他脚边,跃跃欲试想要缠上对方的脚踝却被淡声呵止。   “……小鱼。”   灵活的触手沾湿了寻微的裤腿,轻蹭了一下他的小腿骨骼,这才不紧不慢地听了话。   几秒后,僵硬的移动监控红光重新亮起,按照既定轨迹漂浮前行。   而近处的黑色潮水也无声无息地退回了角落,彻底消失在了阴影里。   沙沙作响的仪器恢复正常,显示出当前水舱的压力数据和基线变化。   一切如常。   能离饲养水舱越来越远后,实验体的顺从程度似乎也越来越低,灼热程度从来不减反增。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进食方式是什么,但从目前的相处来看,寻微隐隐觉得放任自流不是个好选择。   这晚的基地格外寂静,他被触肢们送离了核心实验区。   回到宿舍之后,他在滑门边停断片刻,多了下了一道密码指令,才脱了外衣进浴室。   次日处理生物样本的研究工作依序开启。   再次分组巡检时,寻微照常记录受试体的生理状态,昨夜沉在水底的栉水母今天的衰弱情况得以缓解。   阶段性的数据停滞是实验常态,之后是直线涨跌还是就此稳定仍要数据支撑。   那些表面从容实则心急如焚的研究员们在每次样本结果跑出的时候也都暗自祈祷过,好在,总是不尽如人意的事态这次终于没再继续恶化。   从这天起,不再有死亡的受试体了。   在又一次巡检到受试体水舱时,寻微看到了水中游动的黑色水母,在蓝光下可以清晰看到每只水母异形颜色加深的身躯。   和S-974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停在上面,没由来想起了那晚S-974使用词语的谬误。   赐予。   受试体体内人为干预的蛋白开始融合了。   每天采样的结果都有变化,一点一点从全然孤立的基质形成人类无法想象到的融合。   半激活的再生蛋白和受试体异化的电流蛋白杂糅在一起,随之剧增的污染程度让样本的消杀处理等级不得不越升越高,最终和深渊研究所中唯一的Ⅴ级收容舱达成并列。   同源污染耐受这一项条件发挥了重要作用,只要在度过适配期后,S-974的基因是可以与其他生命体融合的。   逐渐明朗的结论让研究员们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每天展开实验的心境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全方位理想的实验环境下,受试体的三轮观测周期加起来有十五天,转机出现以后,剩下的一半时间就不再难熬。   受试体蛋白融合程度正逐渐加深,最后十只栉水母重获新生,活动频率恢复,栉板电流仿佛都得以提高。   蛋白激活度超过65%以后,即使是被完全解剖也能在三小时内全部完成重组。这项经得起反复验证的研究结果令无数关注这件事的研究员面露喜色。   例行短会上,纳尔森矜持地对此没有多提,面色和缓地表示深渊基地即将迎来新的希望。   只要突破第一步,在动物实验分批次落成以后,有了大批量对比的复合蛋白数据,针对性剥离出S-974的核心基因片段就不再是难题。   到了最后一周期,栉水母们已经基本恢复了活性,外观改变,基因都得到强化,此时的蛋白激活度停在了75%。   一切都往人们期待的方向发展,只等周期平稳结束,就预示着S-974研究工作会向前跃进一大步。   在核心实验区里很少有完全的私人场合,在研究员们重燃热情之后就更是如此。   S-974出现的频率没有任何收敛,每次却有惊无险,从未被发现。   到了这一阶段,与受试体接触也需要经过消杀缓冲了。   在狭小的更衣间里,黑色的触肢从四面八方挤入,铺展满地,很轻易就缠住了青年更换的实验服,上面带着无菌试剂的味道,还有清冷的香气。   在近处的水声里,寻微换好了实验服,躲开了缠上脚腕的触手,垂手要抽出被裹湿的衣角,却被飞快卷住了手腕。   湿黏的触手蹭进了手心,吸盘舒展,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抽手无果,安静片刻,看着那条兴奋的触肢,“受试水母的事,会是你做的吗?”   “小鱼?” ────────────────── 第22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7:Why。Why。Why。 ──────────────────   被提问的触手们没有给出回复,湿濡的尖端末梢在寻微的注视下挤开他的袖口缠上消瘦的小臂,被另一只手施加力道捉了出来。   待在青年温热的手心,那条触手更加活跃,反绕过来卷住他的手背,尖端蹭过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将指缝打湿。   寻微手指收紧,感受着触手挤进手心一笔一划写下,YES。   它承认了受试体的事与它有关。   “为什么?”   源初供体能够对自己的基因分子还保持支配权这个猜想得到验证,这是每次一旦S-974靠近,所有样本分子会明显活性增加的原因。   但寻微对怪物转变想法的事感到不解。   于是触手继续蹭过手心,末梢搔得指缝发痒留下反光的水迹。   You wanted it。   寻微沉默了。   同一时刻,地上的触手仍在蔓延,狭窄更衣间里可供喘息的地方不断缩减,滑过人类的脚背就要往上爬。   寻微回神,轻声叮嘱:“不要让他们发现这件事。”   他松手退了两步,小腿抵上了休息椅,眼神终于投向地上紧随而来的触手们,“最好不要离开隔离舱。”   藏在椅下的触手悄然无声地裹了上来,末梢瞬间钻进宽松的裤腿,滑过清晰精致的腕骨,缓缓写下一个词。   Why。   太多的拒绝引来了反作用,非人的生物正沿着骨骼的走向向上舔舐,寻微手指攀住一旁的挂衣架,要收回右腿却意料之外被缠得更紧,不得已坐在了椅子上。   Why。   具有意识的触手勾紧回缩的小腿,滑过人类薄嫩的皮肤,快速落下笔画。   Why。   寻微脊背撞到了金属板,看着满地沸腾的触手,费力将右腿蜷起躲开桎梏,另一条腿却被无言缠住,蹭开布料留下粘黏的水声。   Xun Wei。   末梢扫过愈加发热的腿弯,凌乱而疯狂地绘出可被理解的字符。   Xun Wei。   Xun Wei。   吮吸的触感令人头皮发麻,寻微用力抽回了腿,“S-974!”   青年扣好的实验服扣子滑了两颗,情绪起伏过大,黑发垂下,脸颊苍白冰冷,身躯已经不知不觉退到了椅子边缘。   “人类的社交规则不包括越界的亲密,不留余地是不礼貌的。”   挤满地面的触手如海浪般蠕动,接连几条沾染了磁场的触手尖透着血红,黏液在地板上拼凑字句。   “我想,吃你。”   taste这个词用在此情此景下带有惊悚的性暗示。   无论是不是真实的“吃”,寻微都不想再深入了解下去。   S-974的进食方式是不该被触碰的话题,他已经从越发紧密的纠缠里看出这一点。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沉默过后,寻微这样说。   “请回到你的隔离舱,那才是安全的地方。”   寻微系好扣子,整理了实验服上的褶皱,最终用无菌纸匆匆处理了小腿的湿痕,还没丢进回收舱的纸巾被偷偷攀上来的触手卷走了。   他收紧手指,尽力稳住声音:“现在,回去。小鱼。”   单手握住滑门打开,青年起身时衣摆垂下勉强遮住了发潮的裤腿,气质恢复疏离,将翻涌躁动的黑色潮水关在了门后。   消杀通道喷洒出水雾,将身上沾染的那抹海潮气彻底驱散。   毫无感情的白灯照亮了墙壁,那些藏于阴影里的东西被短暂抛至身后。   受试体研究实验进行到最后三天,不少高层都投来了注意。   关键期的轮班巡检工作需要两位高级研究员在场,且初级助理从旁辅助记录。   实验室因为分批样本检测和各项干预工作,24小时都灯火通明,高级研究员们身先士卒没有片刻放松。   在不分昼夜的研究观测复核里,寻微很少会单独活动了,和丹尼尔等几个严肃的博士搭档进行巡检。   分子实验时,他会留下一部分交给小助理,后者战战兢兢接触着核心实验,红光满面表示一定不会辜负期望。   无法被看见的眼睛没有消失,就算站在明亮灯光下也会有感知。   人群中除了若有似无投来的注视,只有属于S-974的“目光”永远直白,令人联想到寂静危险的深海。   寻微不为所动,脊背依旧笔直。   只有一旁被指导着实验的小助理背后发凉,用袖子擦了头,疑惑自己明明休息充足、神经衰弱的状态却还是没得到改善的原因。   S-974的每日样本还是如常送来,因为是无创采集所以不需要专人督促,仅通过机械送达。   寻微现在对无光地方的模糊声响没有一丝好奇,面对不可避免的样本实验也没有推诿。   怪物的样本于镜下成像清晰,透明的分子活动异常频繁,不过2。16秒内就向中心聚拢,慢慢过渡深色,成为一个可以辨认的形状。   X。   寻微眼睫半垂,只看过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从显微镜前离开,处理了污染玻片,让助手递来新的样本。   再次得到了相似的结果后,他镇定地在实验日志上填写了一个符合条件的样本数据。   受试体与外源蛋白融合的状态持续向好,在最后36小时里,栉板外观已经完全成了略逊于S-974的黑色,在小型舱体试探游动,在研究员们靠近时会释放生物电流。   有几位研究员在短会上提过这件事,讨论受试体们攻击性激增和污染浓度是否有关。   寻微在巡检时没有遇见过类似的情况,视线扫过调出的水舱画面。   监控里群聚的黑色水母电光狰狞,他回忆着脑海中它们乖顺可亲的印象,推断出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S-974造成的影响远比他预料得还要多。   这场会议最终以进一步观察结束讨论。   项目尾声到来前,寻微完成了前几阶段的纵向数据统筹归档,在例行调试实验之后,和博士们去了一趟了受试体观测区。   格林看着水舱里活力恢复的栉水母群,对站在身边的亚裔博士挤了挤眉眉,“还记得我说的话么?寻微博士,活体干预是科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年轻稚嫩得让我觉得可怜。”   寻微平静地注视着水舱,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科学研究,博士。任何索取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还,我们应保持敬畏之心。”   格林嗤之以鼻,“你更适合当个哲学家。”   眼见有研究员注意到了这边,格林皮笑肉不笑,不再去看那张端庄冷白的脸,回到了A国研究员中间。   交头接耳时声音压低,却阻碍地传入听者耳中,只是全都被置之不理。   最后8小时观察期结束,在大获成功的夜晚,压在所有研究员心上的巨石才无声落下。   在高强度连轴工作后,除了必要的实时监测人员,B9区的其余研究员得到了休息。   高级研究员们在B2区的小型无菌舱内组织了一场私人聚会。   深渊基地对阶段性的放松是许可的,适度原则下浓度不高的酒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得可以小酌怡情放下体面的时间里,就算只有预制冷冻的餐食,博士们依然会拥有一段相当不错的经历。   私人性质的聚会被寻微一视同仁地回绝了。   晚8点,他准时结束晚间的工作,经过喷雾式的消杀通道,离开了所有白灯蒙上灰影的区域。   模糊湿濡的水声始终跟在身后,所有隐秘缝隙都夹带目光,一直持续到形单影只的人类彻底踏进中控电梯那一刻。   这个时间段上下通道的工作人员很多,电梯里的C国研究员本来在小声谈论着不时故障的电磁设备,在传感器亮起见到最后进入电梯的高挑身影时,交谈声瞬间消失。   对上一众呆滞的目光,亚裔博士神情未变,礼节性地向他们颔首。   连忙站直身的研究员们也回了一个礼节,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看着青年在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基地中样式最普通的实验服都被穿得一尘不染,白色仿佛与对方格外相衬,挺拔的背到纤瘦的脖,一切线条优美得不像话,连黑发都像是淌光的丝绸。   对身后的注目,性情冷淡的亚裔没有任何反应,只凝眸看着反光的电梯门,那个角度可以看到全域监控红光暗淡的探头。   空气安静,十几秒里只有不成调的气流声。   B3层准时达到,青年并不停留,门开后就抬步离去,脚步平稳速度却不慢。   到那道身影完全离开、电梯门都缓缓关闭,几个C国研究员才如梦初醒,恢复忘记的呼吸时仿佛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无菌缓冲液的味道。   似乎,和对方沉默寡言的性格颇为匹配……   寻微对几个初级研究员故作镇定各自偷闻试剂味的行为不得而知,很快在光亮里刷开了自己的宿舍。   关门之后下了两道锁,滑门无声卡紧。   彻底回到静谧的私人空间,他换下实验服,顺手取出衣兜里的身份卡挂在架上。   芯片卡在衣杆上晃动,屋内的温度与湿度被自动调节成适宜的数值。   确认过房间仍旧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寻微心头微松,接了杯过滤饮用水在桌边慢慢喝了,最终在终端对今日的部分数据进行备份的时候,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通宵达旦这几天,他很少回宿舍,甚至不会去独处太久的地方,现在项目暂时告一段落,确实需要充分的休息。   单薄的衣裤一件件脱下来,落进了清洗舱。   十几秒后,比平常稍高的水温淋过身体,使得皮肤上挥之不去的潮意渐渐消退。   胸腰,小腹,双腿,所有隐秘处都被浸湿,那层擦洗的凝胶泡沫很快被冲走,过分纤细的身体毫无遮掩。   水汽不散,一体式的浴室成了一个朦胧的世界,灰白光线如同海雾扩散。   冲洗的水声里,除雾系统没有停止运作,水流卷进地漏的声音也接连不断。   习以为常的杂音本来并不惹人注意,却因为水声降低愈加清晰。   沉闷,滞涩,滑腻稠润得,就像不再属于流通的管道,而是另一种如有生命的材质。   这一刻,怪诞感油然而生。   花洒下的寻微动作静止了。   温水溅落,还在沿着光滑的肌理往下,水流汇聚不受阻碍,仿佛闷响也变得正常。   可那层怪异感没有一刻不在加重。   最终,水声停止。   赤身裸。体的人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雾中世界的所有角落,一无所获。   漫长的安静后,他开口:“………………S-974?” ────────────────── 第22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8:海水中的古典人偶 ────────────────── 密不透风的诡异注视中,微妙的对峙因为一声确定的称呼而打破。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所有异响全部消失,死静过后是不再掩饰的躁动。 长形地漏,排气风口,乃至墙壁缝隙和台面水槽中,所有意料不到的地方同时传出了黏稠水声。 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潮水一般覆盖了地面,延伸向墙壁、灯带,快速向肌肤外露的人类汇集。 寻微立即后退,无法想象怪物的分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藏在这里,明令禁止:“S-974!离开!” 透着冷调的声调还没能回荡就被黑色的潮水顷刻吞没,触肢途经之处的积水蚕食一空,无视规则的怪物转眼间就临近脚下。 惨白灯光被分割频闪,孑然一身的人类被逼进角落,身后的墙壁正渐渐变得柔软,一秒退开后瘦伶伶的脚踝就被缠紧,瞬间拖进了黑潮中。 久旱逢雨的触肢贪婪至极,一接触到迷恋的气息就锁紧不放,堪称迅速地裹上人类挣扎的四肢,让所有莹白的皮肤沉入深不见底的泥沼。 热水被误触着再次浇落,淋在墨汁似的肢体上水声腻耳,水雾升腾。 触肢缠满了小腿和臂弯,危机感自尾椎骨升上来,寻微在桎梏中寸步难行,竭尽所能想要起身,却又一次听见属于怪物的声音。 TASTE。 CRAVE。 Xun Wei。 诡异的磁场笼罩下来,狭小的空间被纤维胶质充斥着视野,寻微眼前骤暗,只能孤注一掷地发出最后指令:“S-974——” 浴室中最后一抹光亮被蒙蔽,声音也被急不可耐地挤占。 浓黑的分身遍布所有墙壁,紧密勾缠,不留缝隙,将整个浴室筑成了一个肉质巢穴。 每条触肢都鲜活有力,一圈又一圈卷上了匀净的身体,手臂在攀住铁架之前就绕紧,触手从腕骨一路舔到了指缝。 黑暗中,更多的分身压了过来,将素净无瑕的皮肤尽数包裹,人类纤细的轮廓几乎无法喘息,无法被窥见,也无法摆脱那不明缘由濒临痴迷的进食欲。 低温的缠绕激起了颤栗,触手末梢蹭过秀气的下颌后被仰头躲开,胸口和锁骨,甚至是肩颈都在被同时裹弄。 一切避无可避,湿发染上了另一种潮意,蔓延全身的吸附感让神经紧绷一线,刚洗干净的身体在黏液中泥泞不堪。 潮湿的空气里水雾窒息,柔润的唇在重新发出指令之前就被触手捂住,沾染过津液的分身神经性地麻了一下,然后狂热地挤了进来。 无法回避的处境是所有拒绝共同加注的结果,或者说和非人之物来往本身就存在风险。 在暗无天日的巢穴里,潮热的交缠蹭.弄搅弄了平和理智的磁场,于是寡淡的情绪变得丰富,湖水般外溢出来。 荒诞,失措,愕然,惊惧…… 怪物终于从自己的人类身上尝到了一开始想要的情绪,那微涩的味道和任何猎物都不同,却和纤弱神经的搏动一样令人沉迷。 奇怪的是,它能从这些浅淡的东西里收获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它的人类,它的寻微,它的▇▇。 饥渴与空虚仿佛得以安抚,却又仿佛变本加厉,不断叫嚣着索求更多。 无处可逃的人终于费力偏开脸,从险些直达咽喉的触手中获得了干涩的喘息,有一秒重新撑住铁架想要起身,却被其他等待已久的触肢绕上了瘦白的手臂,从蝴蝶骨一路卷到了细腰,还没抬头就被难耐地拖了回去。 左腕加剧震动的监测手环被长肢轻巧包裹,红光陷入故障性的卡顿。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苍白,泥潭困住了唯一的猎物。 竭力收拢的四肢被彻底分开,未见天光的地方被同时收紧摩挲着,灼热的吸附感令人颤抖。 怪物轻易就制止了人类的蜷缩,分身蹭过腿根,尝到淡香就更不会遗落任何一片皮肤。 察觉到它的意图,拱起脊背的青年凌乱的呼吸终于变调,咬紧的唇瓣松开挤出艰难的拒绝:“不可以……” 可是已经晚了。 他被黏液打湿的睫毛一颤,后背撞到了更多的触手,汗液在沁出的瞬间就被舔掉。 人类挣扎的力度缓缓变软了,被束缚的手指几近痉挛,长睫下的黑眼睛变得很湿,无力忍耐的模样让怪物想到了曾经在海面上捡到的旧人偶。 那是第一次人类世界送来的东西,破败,狼狈,漂洋过海。 它从一只海鸟的眼睛里看过人偶本来的样子,所有古典娃娃都会光鲜亮丽地待在橱窗里,美丽的眼珠,小小的身体,需要精心呵护才能免于受到同类或异类的伤害。 它的人类也是这样,拥有人偶般的身体,却长着一颗玫瑰形状的心脏,脆弱柔软得需要不离不弃的保护。 Xun Wei。 它的人偶拥有自己的名字,现在力量弱得不像话,怪物很快意识到缠裹那里到一定程度,对方就会挣扎着泄出一点隐忍好听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就像是…… 要融化了一样。 从汲取到的知识来看,那是人类的sz器官。 和收放自如的生命不同,他们只能靠衣物隐藏sz部分。 但是在怪物看来,人类的这里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甚至因为温度聚集而香气更浓,和其他地方同时散发出诱人的味道,让难以抑制的欲求直线攀升。 浸透肌理的香气,漂亮的神经元,热烈的心跳,清甜的津液,明明已经紧密相贴,却仍然不够。 为什么…… 明明正在进食,却还是好想……吃掉他…… 拥挤潮闷的世界无路可退,清心寡欲的人在紧密的吸附与纠缠中难以支撑,线条清晰的脊骨轻轻发抖,混乱喘息下,根本没能意识到液体被分食一空,连眼泪和汗水都被分毫不剩地卷走。 体.液激起了更炙热的渴望,身上的桎梏愈发沉重,所有皮肤都被吮吸蹭动,可怖的酥麻感密密麻麻地卷上脑海,黑暗中所有触手在那瞬间陷入了狂欢。 不堪承受的人类呼吸急促,薄薄的眼皮变得很红,身下接触的所有地方都贪恋地舔舐着他,一条条触肢将新雪般的身体紧紧束缚。 监测手环震动的频率更高了,随着腕间末梢收紧,信号越来越低。 海潮声近在咫尺,肉室中幽蓝的光点犹如蝴蝶。 …… 毫无保留的“进食”一直持续到孱弱的人类完全脱力、感官迟钝为止。 当富有弹性的肉质触感缓慢退去,除湿系统恢复运作,意识昏沉的青年慢慢用勒红的手臂撑起身体,大量的黏液沾染满身,花洒的温水正冲淋着发烫的脊背。 黑发下的脸颊绯红,被索取太多体.液的身体有些虚弱,寻微避开了还没消退的触手们,最终是撑着墙上的金属架站起来的。 黏液下淌,流过了混着暧昧痕迹的绵软双腿,静静冲了许久才不再湿滑。 青年柔顺的黑发搭着侧脸,白皙的肩骨往下都红紫斑驳,尾椎的胎痕红如滴血,搭在架子上的细长手指轻微紧绷。 监测手环的跳动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细看仍能读出频率过快。 良久,寻微哑声说:“不要再偷看我了,S-974。” 面目全非的浴室在自净化系统下慢慢复原,怪物的黏液在视野中消失,而无声角落里依旧留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是最后被勒令回舱且终于听话的怪物。 留下的几条触手正偷偷汲水,被戳穿的一秒里掩耳盗铃地蜷了蜷,用黏糊糊的末端在复合墙体上划下两个字符。 小,鱼。 寻微视若不见,荒唐难堪的喂食经历在脑海不断回放,即使和原本的理解存在偏差,但打破固有的社交距离是不争的事实。 巨变过后每一寸神经都在疲软,他头脑不清,暂时还不能消化这件事,又下了一次逐客令。 “你的目的达到了,应该走了。” 不容拒绝的语气下,盘踞墙角的触手开始慢吞吞钻进缝隙,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寻微置之不理,垂眸洗干净了身体,用了比平常还久的时间穿上睡衣,轻薄的布料擦得皮肤刺痛,或许今晚入眠不该穿上衣服。 每一道行动都牵动酸胀的肌肉,他勉强擦了一下湿发,抬手时睡衣上移,露出半截青紫的腰。 白皙的皮肤上,连吸盘吮过的痕迹都分外明显。 毛巾和衣物一起丢进了分类清洗舱,寻微看了一眼半天了还贴在墙角的触手,没有回答对方一笔一划留下的什么时候可以再来看它的疑问。 他按下了启动键,缓缓直起了发酸的腰,“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不喜欢。” 尾音随着关门声一起响起,双向锁落下时没有任何遮掩。 将蠕动的触手关在狭窄的浴室,寻微回到了温度适宜的房间,在偏暖的灯下躺上了单人床。 桌边终端的资料备份完成,正上方亮着星点般的提示灯,冰冷闪光。 怪物不会被轻易困在一个地方,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关住对方。 沉默过后,寻微撑身把终端屏幕压了下去,最后还是扣好衣扣入睡的。 背身躺进带有凝胶气息的被子里,灰色墙体近在眼前,各种思绪疲惫交织,难以辩清深浅虚实。 他渐渐在低频率的风力循环里失去了意识,听了一夜的潮水,仿佛仍陷在那场惊悚情.色的梦境中。 次日上班,实验室的研究员们见到了一身高领的亚裔博士。 黑发半垂,矜持冷漠一如既往,只是手腕的皮肤都不曾外露。 ────────────────── 第22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19:什么是,喜欢……? ────────────────── 借助严肃规整的实验装扮,所有不可见光的痕迹都被掩藏得很好。 因为对化学粉末突发性过敏的理由,寻微暂时不用再接触试剂和生物样本相关的工作。 他谢绝了西蒙斯超出友谊的关心,没忘记提前去物资补给处领了抗过敏含片,虽然在申领的过程中又收获了一众紧张至极要他不必勉强的关怀。 上次情绪不佳的借口不明缘由地在专员之间传开了。 寻微心绪平静,整理了一下口罩,“只是普通过敏。” 从容笃定的言行比轻微泛红的眉眼更具公信力,专员们不敢怠慢,给性格冷淡的亚裔批了消炎抗敏药。 全天待在资料室的研究员不止一个,寻微没有再独自行动。 除了偶尔会处理助理送来的他组资料然后给出准确意见,其他时候他都在梳理比对不同阶段的实验数据。 毫无破绽的人难得流露的不同总会更引人注目,越是遮掩就越容易让人生出难言的探究,对贴合脖颈的衣领,对覆盖了大半脸庞的口罩,瓷白得显出病色的外露皮肤,以及残留一线红意的眼皮。 病理反应让昨夜纵情声色的人们浮想联翩,不显山露水的美人就像蒙纱的蜡像,一举一动没有不妥,却让人只想知道隐藏起来的风光是否会符合低俗的想象。 这样的机会很快来了,小助理在送报告时为年轻的亚裔端来过滤水,对方用轻哑得让人心痒的声音道了谢,接过循环杯就放在了台面上,并没有如外人所期望的那样摘下口罩,更不必谈饮用了。 不仅如此,那指节分明的手也由始至终也都包裹在薄质的橡胶手套中,不见一丝皮肤裸.露,这让有心关注这边的研究员大失所望。 寻微对部分同事眼中的轻浮无动于衷,不会在公开场合展示出任何不雅,和之前一样避开了途径任何昏暗的区域。 有过一次不堪回首的体验后,就算身处自己的私人空间也很难放松,好在这期间被告诫过的S-974没再随心所欲地出现过。 只要稍有留心,不难察觉暗处的注视没有丝毫减少,但都被一视同仁地无视了。 梳理了几天研究资料,被衣物遮挡的大片痕迹在变浅,触目惊心的紫印消下去,虚脱感也在充足休息和营养摄入之后得以缓解。 精力恢复,理智回笼,寻微终于能够冷静地回顾那晚的事。 人类社会的规则也对怪物不具有约束力,一直喂养的实验体存在超乎寻常的乖戾面,寻微对此并非不知情。 接触野性未驯的动物,过度打压只会适得其反,哪怕细节被刻意模糊,比梦魇真实百倍的体验让他对此记忆犹新。 他需要调整对S-974的喂养策略,教会对方言行的对错。 在任何时候,进食都不该是那样……饥渴难耐的方式。 “过敏”反应基本消失过后,一些不必要的遮挡自然而然随着病愈一起去除了。 寻微参与了受试体的长期观测工作,同时考量新一批异形受试体的选取,随之而来的样本检测一场接一场,相应地淡出了一部分对高危实验体的研究。 二级警戒期早就结束,他没有再去到下层。 黑暗中被一次又一次无礼对待造成的冲击太大,寻微暂时还不愿意面对S-974。 枯燥的研究日复一日地进行,受试水母的状态持续稳定,纳入了Ⅳ级样本库。 到第七天,B11观测区更新了研究进展,他们在例行水质复核的时候,发现S-974的巡游活动在水体之外也不受影响,特征竟然近似两栖生命体。 这项发现让B10-11区的专家们惊喜万分,当即在记录了实验体完整的生理指标,一面在监测仪器前比对了实时数据,一面马不停蹄地展开了梯度性环境测试。 一次次水位下潜调控,一次次氧气浓度测试,高危污染体除了轻微不耐以外,无明显应激,对极端环境的耐受程度又一次刷新了研究员们固有认知。 最终得出的测试结论是,S-974能够在脱氧脱水的环境里完美存活。 生理机能维持长效运转且波动平稳,在任何环境中的适应力都令人吃惊,反复验证后,研究员们推测这只深海怪物能够通过特定渠道锁住体表湿度,以支持长时间的陆地活动。 接到消息的同一时间,B9区实验组收到了机械送来的即时生物样本。 实验依次进行后,基本排除了外在环境对怪物发生了污染或诱导的可能,要印证对方水陆双栖的生理机制还需要再进行一次全面的样本采集。 这件事被西蒙斯交给了性格爽朗的维克多博士,另搭了一个同国的高级研究员,后续的分子研究工作则是以组别分配。 人类活动在逼仄的地下世界回响清晰。 底层水舱中的怪物静止不动,长时间聆听着杂响中源自它的人类的声音。 隔着厚重金属落下的脚步,呼吸,敲击,写字,起身,抽取资料,手指摩挲。 眨眼频率,血液流淌,心脏跳动,一分一秒都没有遗漏。 子体单元能够感知到的温度中不再有那道温凉,哪怕是隔着玻片。 它的人类不再靠近它了,从上百个小时分体不被触摸这件事到对方不再下行的脚步,一切都在深化这个认知。 几小时的进食里,怪物尝到了人类十足的泪水,刚开始只在颤抖时才会落下一滴,到后来无意识低颤开始就一直在流,白色的身体很热,睫毛却是凉的,液体里蕴藏的情绪也从丰富到难以解读过渡成了迟钝,像一只真正的人偶。 蜷缩起来无处可躲的人偶蛊惑着怪物的劣性,想要从神经纤维刺进心脏,分身渗进每一片皮肤纹理,渴望破坏,也渴望索求,甚至对不能作为食物的那部分都怀有原始又病态的执念。 本能让它无止境的占有,理智告诉它人类不能承受。 于是还未餍足的怪物停了下来,在对方用凝滞而可怜的音色呼唤它的时候。 经历了十分短暂的“给予”,弱小的人类几乎站不起来了,就算是力道收到最小的触手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没有出血,却犹如一朵靡艳至极的花。 那副被仿佛一折就断的骨骼支撑起的美丽身体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坚韧,每一个动作都让皮肤上的黏液闪闪发光。 那一刻,怪物又生出了饥饿感,无穷无尽的空洞和饥饿。 但它的人类用不再清冽的声音对它说,不喜欢。 不喜欢…… 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 ▇▇。 人类表达感情时有不同程度的同义替换,但是怪物对那些如出一辙的名词完全陌生,抽象得与捕猎或吞噬截然不同,是仅能使用却无法被理解的概念。 不喜欢,所以不会来看它。 ▇▇,喜欢什么…… 对人类情感一窍不通的怪物想到了答案。 它知道人类种群什么时候才会情绪高涨被吸引目光。 在所有人敲下“New discovery”的时候。 “We have a new discovery——”当每个研究人员都喜形于色地说出这句话,它的寻微也会听见。 几百米的地下牢笼,青年的活动永远在固定的区域,从数字3到9,怪物无数次用分身“看”过对方秀丽安静的身影,却无法再用眼睛注视,因为对方想要它听话。 所以大多数分身收了回来,和本体一样不再踏出牢笼,只是每天仍然会定时外出。 一笔一划留下的呼唤、用分身重组的海百合、干触手折叠的衣物,都没有分到一点注意。 无形的电磁早就走遍了整个基地,人类的脚步也从没有往下的趋势。 怪物的子体单元还是没有得到触碰,被分化出去的剩余部分也没有。 基地里的其他人类都来过这里,骄傲自满、谨小慎微,各种情绪磁场交织杂糅得像是海面垃圾。 怪物悬停在海水中,隔着水体和金属,聆听着有关小小人类的一切。 整洁衣摆偶尔的摩擦,接触的玻璃试剂发出碰撞,恒温气流擦过皮肤,经过七次净化的水体偶尔会进入对方柔软的喉咙,一路深入身体,变成温热的组成部分。 青年周围的人类最近总提及怪物的代称,在热情似火的讨论中,属于青年的声音一次也没有出现。 怪物听见了围绕在青年身边的雄性人类从没停止过的交流,想要得到一些简短的回应。 在人类这一种群中,它的人类受到的关注并不全是善意的。 恶欲强烈的个体会被直接杀死,前车之鉴似乎没有引起重视,可是还会有机会深化这一点。 在得到允许后。 总是局限在隔离水舱附近的脚步出现在了上两层,最终停在了青年身边。 怪物能够回忆这只雄性的模样,听着对方开口的声音能想起一些虚假的表情,而它聪明的人类很少答话。 谈论完了环境调试,雄性人类说道:“这次的适配机制项目组,我以为你一定会愿意加入,你也对S-974很感兴趣,不是吗?” “遗憾的是,我手中的研究项目还没完成。”两百个小时过去,它的寻微声音又像冰雪一样了。 “据我所知,西蒙斯怜香惜玉的程度没低到这种程度才对……哦,请别这样看我,我想我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我是想说,西蒙斯不会苛待所有研究员,你的选择完全自由,寻微。” “抱歉,我更倾向于有始有终。” “对实验体的研究热情有时需要我们打破原则,我亲爱的博士,你知道科学的乐趣在于不断探索。听说纳尔森也在留意,寻微,你真的不想和我们一起试试吗?” 滔滔不绝的劝导只有一个主题,未知生命体听懂了对方对它的人类发出的邀请,进一步加入S-974实验的邀请。 青年的呼吸始终平静,有几秒的时间里,怪物感受到了对方比平常更加缓慢的心跳,似乎真的在思索。 但在停顿过后,那道悦耳的声音落了下来:“我愿意相信你们的结论,芬恩,优秀的研究员总是很多。” 在意料之外的时机得到不同以往的肯定,即使是婉拒的说辞,雄性人类下跌的情绪也陡然上涨到了巅峰。 “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认可,寻微,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语气里克制不住的沾沾自喜让静止不动的怪物触肢一点点延伸,产生了进食之外的杀欲。 ────────────────── 第22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0:梦 ────────────────── 对高危污染体的生样研究不是非寻微不可,履历和成就不是衡量深渊研究成败与否的必要因素。 寻微并不犹豫就拒绝了芬恩,当然,后者看起来心情未受影响。 下午15:31,分子实验照常结束。 寻微眼皮半垂清洗着实验器皿,一场发生在B11的风波落进了耳中。 维克多博士组内的成员分工严明,而被分去提取样本的组员在下层亲眼目睹了一场动乱。 研究员在抵达B11区的时候,S-974正停在隔离舱深处。 吸取了以往创口采样的经验,他们会静待半小时观察期结束才对实验体采取试探性的措施,毕竟有时候机械臂穿过水流的声音都会激起怪物的不满。 在那30分钟里,实验体生理指标始终平稳,黏液采集、表膜提取、体.液穿刺等步骤依次完成时,这让人们高高提起的心脏一点一点放回原地。 这次采样里,S-974的状态好得接近虚幻了,始终蛰伏水中,不仅所有器具幸免于难,生物样本也毫无浪费地送出,正当研究员们完全放心地等到了Ⅴ级消杀舱亮起绿灯,舱门开启比样本却最先到来的是喷射出的高浓度污染粒子。 S-974的污染等级提高了! 幽魂般的蓝光0.37秒就腐蚀了金属消杀舱,最前端操作仪器的芬恩博士险些当场被感染,在警报炸响应急启动的消杀顶喷里多了一秒的撤退时间,最终是在接连注入的六针提纯试剂里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短短两分钟里,隔离舱外人仰马翻,惊慌不迭从高暴露的环境中撤离时,有人留意到了水中怪物一眨不眨看着窗外的叠瞳,透明突出,让人不寒而栗。 除去首当其冲的芬恩,其余几位离得近的记录员也遭遇了轻度感染,无一例外被防护安全官送进了医疗净化舱,经过本世纪最顶尖的医疗科技疗愈后才能重返研究。 事后调查中,高浓度污染粒子是生物样本中先天携带的,由于与现有的消杀等级不适配才造成了泄漏。 哪怕现场涌出的蓝光微粒足够成为所有人心中的噩梦,可被现场仪器检测到的异色粒子浓度波动只有35~104particles/m³,不超过轻度暴露的范畴。 腐蚀破坏程度和风险等级低于警戒,也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所以这场令在场人员都惊魂不定的事件被定性为操作不当的暴露事故。 在进一步升级全线消杀舱的同时,高危污染体的收容等级已经提升到了Ⅵ⁺,达到了深渊时代结束以来的最高收容标准。 毫无疑问,S-974是当之无愧的深渊之主,近一千组的污染体无法与之并肩。 即使隔着玻璃,它总能让人感受到危险。 经过二次消毒的生物样本被送到了B9区,S-974的最新生物数据在36小时内实现了更新。 实时观测数据中,实验体的黏液层从原来的3cm增厚到了5cm,体长和附肢的生物量无波动,经过检测分析,对方对梯度环境呈现的极强适应性来源于黏液中的未知物质。 分泌物也是基因表达的一种,除了可再生的基因片段以外,在其他几条基因带中还有大量未经破解的部分。 对科研者来说,这只实验体是无法解开的谜题,每一道未知物质的出现都意味着投入的精力仍在递增。 强腐蚀性的黏液样本难以保存,无法进一步深入研究,那层免疫屏障换气、润.滑、渗压的基本功能是能够确定的,除此之外,信号捕捉的猜想功能还没得到具体的实验佐证。 至于S-974在污染等级上的波动,只能被保守判定为适应梯度环境时自我调节机制带来的异常影响,因为对方体内的未知元素几乎增长到了峰值。 可持续观察后,不排除有回落的可能。 虽然没有亲自参与关于S-974的研究,寻微对项目每一次进展都有所耳闻。 不幸的芬恩博士在医疗舱中发来问候与调侃,对寻微说很遗憾无法像承诺的那样跟进这次研究,是上帝不愿眷顾。 寻微只让对方安心养伤。 芬恩没有再回讯。 寻微关了内部通讯,完成了对本次受试体的巡检,扫开了生物识别准备离开核心实验区。 隔着两层特厚地板,他在抬脚的同时,听见了深渊研究所底部持续的撞击声。 随着青年脚步并不停留的远去,撞击声停下,再次出现是在更近一层的水体阀门下,强韧的触手一点点刮过气门,隔着水体和钢铁似乎迫不及待要冲破阻碍。 一声一声,长短不一,是摩斯密码组成的名字。 ——Xun Wei。 寻微走过了向上通道,一路对暗处焦躁不安的阴影熟视无睹,在最后踏进电梯之前,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已经很晚了。” 几个单词轻得无法被监控系统捕捉,却让所有的异响整齐划一地静止。 空气寂静,寻微关上了中控电梯门,垂眸几秒,按下了不同的按键。 今天回到单人宿舍时间晚于平常,他习惯了这一点,在进门之后看到堆了满桌的粉色珍珠时,神情没有太大波动。 疑似出自S-451珠蚌污染体的东西被一扫而过,最大的那颗被怪力捏成了玫瑰的轮廓,结局和其他的深海产物没有任何区别。 空荡荡的无菌舱已经挤满了巨型珍珠,珠粒光彩夺目,污染层被剥离以后有着符合人类审美的观赏价值。 有限的空间里,属于怪物的海潮气无处不在。 窄床上放着折好的衣物,由厚到薄,边缘带着一点非人的黏液。 寻微沉默地看了几秒,没对怪物好心办坏事的行为发表评价,只是把衣服重新丢进了清洗舱。 关闭浴室门的两分半钟后,温热的水声才真正落下来。 因为受到了冷落,现在洗澡过程中不会再出现任何不该有的响动,S-974是否是真的安分守己不得而知,寻微选择了快速冲洗。 材质柔和的睡衣带来了一定的安全感,他扣好衣扣,垂手启动清洗舱后,就扭门走了出去。 几秒后,空无一人的浴室检测到环境干燥,除湿系统自动关闭。 寻微在睡前查阅了几条深渊研究所的污染体档案,从生物类别到研究方向分门别类进行整理,前500组污染体已经在这些天里梳理完成。 五分之三的污染体都相继消亡了,异形一旦远离污染海域就会状态虚弱,情况好的会在研究结束后依旧存活,可大多数时候的情况是实验体非意外死亡,研究戛然而止。 项目中断,这类特殊样本仍封存在低温样本库中,实验中所得的提取液则在层层纯化稀释之后被运用到了攻克无解疾病的试点项目里,得救者数不尽数。 深渊时代虽然过去,留下的阴影却没有退去,近年来国际上流通在一部分领导人群掌握的药物原料也都来源于深渊研究所。 至于基地中被提到的污染暴露所需的提纯试剂,正因每只污染体的拮抗蛋白不可再生,才价值连城弥足珍贵。 收容的所有污染体都不同程度存在“不足”,可见具备永久再生能力的S-974受到的关注从一开始就不会小。 每一次发现都意味着危险,所以寻微不愿意在隔离舱之外的地方见到S-974。 在一切结束以前。 梳理了暮光带污染体的异变能力和生理数据以后,午夜到来。 寻微关闭房间灯光,躺进了干燥的被褥中,在沐浴凝胶的干冷气息里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 受试体研究常态稳定,关于生物存活机制二期研究工作收束之后,他应该去看看S-974了。 难以察觉的海潮气始终萦绕周围,床上的人意识渐渐发沉,半梦半醒间在恒定的气流里嗅到了潮湿的味道。 黑暗包围过来,湿意自踝骨蜿蜒,顺滑蹭开了并拢的膝盖,所有衣物就像凭空消失,似曾相识的恐怖热意不受控制地蔓延,攥住床单的手心也传来了舔舐般的痒。 指缝被挤进,纹路被数清,吮吸的热意无可阻挡。 寻微艰难睁开了眼,气息轻微紊乱,却只摸到了身上的薄汗。 是梦。 在极地磁场稳定后,他很少做梦了。 潜意识里S-974留下的记忆还没能被日常工作覆盖,这是件令人困扰的事。 起床洗手后整顿思绪重新入眠,这次梦境没再降临。 在七点闹钟响起时,寻微正常起床,参与了新一天的研究工作。 日间工作时间里,整座深渊基地都被灯光笼罩,不存在遗漏区域。 S-974生样检测的第60小时,高危实验体的生理数据完成全部更新。 B11区也完全恢复运转,出现过一次惊心动魄的工作缺漏,研究员们不敢再有任何松懈。 每一份的数据记录上传前都被反复核实,恨不得精确到秒,以防错过异常。 也正是因为观测确认的频率直线上涨,他们准确地捕捉到了隔离舱内实验体显化的身体数据。 在刚进入深渊基地时,S-974平均以0.3m的速度进行躯体增殖,停止生长后形态保持在了11.38m,附肢数量不可估计,综合体长甚至可能达到17m。 这份数据稳定了整整一个实验周期,但在最近仪器自动捕捉的数据里,S-974的体长似乎正重新发生着变化。 未知的可能总令人感到恐惧。 ────────────────── 第22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1:拟人态基因 ────────────────── S-974的可测量体长变成了9.22m,在48小时内出现了约19%的缩短,且正以每小时0.04m的速度持续等比缩小。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实验体总体生物量未呈现减值,且所有附肢持续舒展无应激,体表状态和生理指标全都维持在稳定基线之内。 监测仪器如实记录了这场自始至终都没触发警戒的缩减现象,S-974一如往常的习性表现也意味这并非是一场有害的“退化”。 这是否是脱水状态下的基因的内源性调整还未可知。 有时最细小的变化堆积到最后,也许会触发令人恐慌的结果。 所以有所察觉后,B11的研究员对日志上传归档时就及时做出用于对污染体的Ⅲ级标明,并附带了有待评估的直达标签,等待进一步获取生物数据后继续评估高危实验体的状态。 然而在收集数据期间,各项指标平稳的表象下,S-974的体轴似乎仍在进行着不可逆的改变。 往往一夜过去悬停在海水中的实验体就能从直抵舱顶的高度降到舱顶以下的大片区域里,定期前来采样的其他区研究员更是遮掩不住的惊异。 诚然,怪物的身躯还是引人瞩目,但体型消减的趋势似乎已经不容阻挡,每个小时里,就是肉眼也能看出不同。 它不再进行无意义的巡游了,始终舒缓的黑色胶质附肢也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收拢,仍是仪器无法捕捉的数量,可生物量好像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精简。 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物凝缩打得所有研究员措手不及,一开始的匪夷所思贯穿始终,慌不择路的更新研究已经接踵而至。 第三天,S-974体长减到7.29m,能在巨型水舱中段自由活动了,进食惰性未得改善,始终面对着玻璃的叠瞳让人忍不住背后发凉。 第六天,S-974的体长复现了入舱时的数据,5.17m,巡游频率明显慢过从前,收拢的附肢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在红外监控下,在所有记录员的注视中,在某个磁场紊乱的时刻,那些已经自然成熟的肢体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错,没有分解,没有脱落,是鬼魅般的凭空消失了。 S-974初次报告中提及的“可伸缩性”特质在所有人遗忘时又一次被印证。 研究员们甚至找不出缘由。 第八天,所有细须完全消失,S-974留下了主附肢,停止巡游蛰伏在了深水区。 生物样本分析更新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高危实验体生物机制实时改变的速度,研究员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隔离舱环境参数的调控,试图减轻极高压水环境对实验体的损伤。 源源不断的生物样本实验把大半个分子研究组的人都被惊动,每四小时就要复刻一场注定结果混乱的检测实验,得到的作废生物样本太多,不得不勉强推出实验体在完成一场自发性裂解重组的结论。 S-974的身体正在重组,从不断削减的生物体长,到凭空消失的黑色附肢。 从全天候监测的实验体状态来看,它似乎体内类细胞结构重新排列,海洋基因完全紊乱不觉得痛苦。 在S-974的总体长跌下4米后,人们已经明白对方的重组现象会成为既定的事实。 每天固定的两场实验仍在推进,在衣不解带的复验研究中,寻微抽不开身去到B11层。 在有过一次污染暴露后,所有采样工作会勒令无关人员远离,样本传输都是走的机械通道,没有更多适宜的借口。 B9-11的核心研究组中,S-974每天变化的生理数据一清二楚。 在做分子实验的时候,寻微放好样本玻片,垂眸观看镜下成像时,能看到被人们忧心忡忡谈论是否会带来危险的对象正用分子形态认真拼写着他的名字。 Xun Wey。 灰白粒子敏捷活动着,化音却接近狂热,一切简直像是精神错乱的幻觉。 从每晚定时出现在房间的“礼物”来看,似乎又不存在幻觉的可能。 在被惊醒过两次后,寻微没再做过有关亲身喂食实验体的梦了,但无法阻止的其他梦境也会在深夜如期降临。 镜下的分子颜色渐渐从灰白过渡到了浅粉色,活动接近狂热,仿佛预示一切不同寻常。 在强屏蔽磁场运作下,单调的没有边际的冰川久违地出现在了梦中。 只是这次天空漆黑,不再有永不落下的烈日,来自身后的潮水一声一声地吸引注意。 寻微转身望去,入目是一片幽蓝海水。 海面风平浪静,寒风安宁,似曾相识的注视感像是空气一样充斥着整片空间。 海水中的轮廓不再是扭曲惊悚的,通透的蓝光无处不在,而远方冰面上盘踞着一片黑影。 “S-974……?” 呼唤没有得到熟悉的回音,寻微没有犹豫,抬脚向黑影走去,而梦境却骤然结束。 虽然所有行为一如既往,可直觉催促着寻微尽快去确认S-974的状态,最近一周他仅在B11上传的资料中看到了陷入沉睡的实验体。 在多方并进的研究之下,寻微提前完成了手中的工作,挂上身份卡准备下楼的时候,刚好遇见了同样要去往下层的西蒙斯。 一见到端秀冷淡的青年,西蒙斯风流的脸上就扬起笑容,“博士的工作效率总是能让人惊喜。闲来无事,想和我一起去看看给我们增长不少工作量的怪物吗?” 寻微从善如流放弃了巡检的理由,淡淡道:“我的荣幸。” 并肩去往下层的十分钟里,两人的话题仅围绕研究工作展开。 结束了简单复盘后,西蒙斯说了几句俏皮话,见身边的美人毫无兴致也全不在意,只是耸肩而过。 被拒绝了多次以后他终于明白对方确实软硬不吃,不仅对办公室恋情敬谢不敏,而且对暧昧关系都仿佛天然冷淡。 虽然很遗憾无法亲眼见到美人承欢身下的情态,但对方没被前赴后继的其他人染指何尝不是件喜闻乐见的事情呢? 总会有机会的,空虚感才是这个时代人类的共性,不是吗? 未得回应的调笑渐渐遗失在了脚步声中,下到B11层后,仿佛每经过一重加厚气密门,灯带就要明亮几分。 西蒙斯的思绪终于收了回来,笑着说起了实验体的事:“它的体长一直在减少,生物量却一点没变,真有意思。在这些污染体眼中庞大和丑陋不是强大的标志吗?难道说,怪物也要‘节能’才能顺利施展才华?” “生物的内外源改变都会存在一定的催化剂,”寻微脚步没有停止,情绪淡漠地补充,“审美并没有一概而论的标准,西蒙斯。” “好好好,我的博士,你还是这么固执。” 西蒙斯自然而然地把不利话题揭了过去,多看了几眼对方线条柔美的侧脸,这才转过了视线,继续说道:“但是,污染体的逆转变化总是让人好奇不是吗?这件事把医疗舱里的芬恩都调回来了。我两天前在B10区看过一眼,那只怪物连3m都没有了,附肢倒是退化得还剩几条,不得不说的是,它的体表颜色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我的寻微博士。” 这种状态连Ⅲ级污染体都不如,如果没有四周漂浮的异色粒子。 作为每天都要接触实验体样本的人,不会不知道这只污染体身体里的基因蛋白序列每分每秒都在重新排列,就是分子结构也被打散无数次,阶段性的实验根本测不出深浅。 每日提交的只有最基本的研究结果,寻微能够了解S-974的方式只有调用核心研究员的权限查看一部分来自B11的日志。 在那些不断更新的共享报告中,实验体的每一次变化的记录并不是十分全面的,但能够从数据中推测一些真相,收敛的体长,消失的附肢,变薄的黏液层…… 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S-974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看出身旁人的若有所思,西蒙斯又刷开了一道气密门,这才顺着刚刚的话题往下:“我想我们之前对怪物的看法存在片面,希望丹尼尔不会从实验室冲出来对我冷笑,他的直觉确实没错。” 寻微向前的脚步顿了顿,在又一片灯光落肩上时,转眸看向了西蒙斯。 在他清冽的眸光里,西蒙斯不再绕弯子:“怪物感光器官的生理结构和人类存在很大差异,当然,3m的单向玻璃阻碍作用也许也没我们想象得那么好。” 人类对现代科技的自信受到一定冲击,承认这一点让科学怪人骄傲的脸微微扭曲。 “这些污染体具有的智力让它们只能停留在模仿阶段。” 继续往前之后,前方的高危观测区内絮语不断,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西蒙斯像是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故作无奈地摊了手,当着寻微的面输入了实验室密码,“结果可想而知,它在我们进行水氧环境测试的时候钻了空子,所以开始有意识地模仿‘人’了。” 这个模仿是基因意义上的。 原来海洋的复杂基因中,熠熠生辉的条带中除了再生,还有拟态。 未知的谜题正在层层拆解,以人们意想不到的被动方式。 实验室大门应声打开,巨型水舱前谨慎站立的记录员们人头攒动,而水体中唯一的生命体永远最先映入眼帘。 它的身量已经从高不可攀变得“渺小”,两米多的身躯静静悬浮在海水中,胶质纤维复合质褪去了笨拙与黏腻,近似于…… 人体。 完美而健康的人体。 ────────────────── 第22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2:喜,欢,我 ────────────────── 海水中蓝光漂浮,怪物的形态正趋近于一个真实的人。 没人知道变化是哪天开始的,被仪器密切监测的数据始终保持在可控范围,可质变确确实实发生了。 记录员们正面色凝重讨论着隔离舱中逐渐清晰的“人体”,完美的拟态基因展露在除此之外的任何情况下都会带来巨大的惊喜,但现在只能带来恐惧。 主体权受到挑衅的恐惧。 不安与警惕消退过后,无法再被定义的研究价值成了更具吸引力的东西,任何科研人都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所以就算到实验室门彻底开启,也没有任何人投来注意。 水体中沉睡着的拟人化怪物受到了高度关注,修长发达的四肢到健壮流畅的躯干,即便体表那层黏膜还没有彻底褪去,可体格轮廓和肌肉群已经无一不彰显着高度理想化的审美。 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 进门之后,西蒙斯不明意味地发出嘲笑:“怪物竟然还懂得分辨美丑。” 并没意识到曾经的调侃正以这种方式实现。 寻微没有理会,抬眸望着海水中的怪物。 隔着一层玻璃,S-974收束的体轴直观呈现,仅剩的附肢演化成了四肢,悬停在水中的高度超过所有人类,沉睡时头颅低垂,分化出了深刻诡谲的五官。 嘴唇,鼻梁,双眼,表皮中的基因一刻也没停止过细化。 在他目光停留的片刻时间里,水里那双比例近乎完美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这一瞬间,生机全无的异常标本焕发出了活力。 覆盖薄膜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双透明重瞳,睁眼的第一时间就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寻微。 与此同时,怪物身上的黏液层肉眼可见地变淡,急剧变薄的体壁下仍能看清空洞漆黑的内里,体表正迅速过渡成灰白色。 正在讨论的实验体忽然醒来,这当即引来了全员警惕,聚在一起的研究员在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就不约而同选择了退后。 自从推断出对方的感光器官能达到无视人类科技的水平之后,曾经在观测区进行的一切活动事后回想起来只有后怕。 没人想知道实验体看着他们的时候在想什么,其实没有神经元的生物不具备思考能力,可心底发毛却只增不降。 在万众瞩目里,S-974重瞳飞快聚焦,身躯一动就目标明确出现在了窗前,近3米的身躯在俯身时带来十足的压迫感,似人非人的生命哪怕隔着玻璃都让人不由自主血液冰凉。 紧绷如弦的磁场交织凝滞,唯一的分毫不退永远惹眼。 青年站在人群里,眼神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微微抬起的睫毛犹如鸦羽,眨眼频率并不高。 S-974新生的光滑层直直贴上了玻璃,生疏地活动着自己用附肢化作的手掌,因为肢体用力而在玻璃上留下了微亮的黏液,目光永久黏在终于等来的人类身上。 寻微。 寻。微。 疯狂渴求着的安谧磁场近在眼前,人类漂亮冷清的眼睛正注视着它,比每一场无法靠近的梦磁更能带来沸腾与满足。 空气中仿佛都渗透着属于对方的温度,不是微乎其微地隔着几层复合板或玻片,而是咫尺之间的,连神经跳动都能数清的亲近。 实验体一语不发虎视眈眈的视线让研究员们如临大敌,不敢轻举妄动启动应急预案,只能静观其变。 僵硬对峙了一秒,两秒,三秒……足足过了半分钟,S-974才重新动了。 它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压在玻璃上的手掌,偏长的手指古怪滑动,没有在意遗留的黏液,一双重瞳仍然紧紧黏在人类身上,在对方轻微摇头过后,一点一点退进了水体中。 舱内海水滚流,幽蓝粒子浓度不明缘由地变高了,如同浮动的幽魂。 实验体退回了深水区,顺从的,打消所有顾虑的回到了一开始的位置,高大的身长被水体中遮掩,一双眼睛仍纹丝不动地盯着这边。 经历过基因实验的生命体会在生物组织快速更新后出现极高概率性的应激行为,单向玻璃已经做出了强化措施,但显然阻隔视线的效果并不理想。 实验体的生理数据和实时影像都被及时记录,在整整十五分钟的远距离观察时间里,S-974除了持续凝视,无其他应激、攻击行为。 惊魂未定的研究员们只能各自散开,勉强冷静下来,处理起了其他堆叠的工作,守在仪器前记录数据、实验体的行为状态,以备总结上报。 芬恩不在,是另一位名叫本的研究员暂时负责管理实验室,风波过去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B9区的两位博士。 “抱歉,刚才S-974的事让我们应接不暇,它每分每秒都在变化。” 西蒙斯对和陌生人应酬信手拈来,“深渊基地都为它忙得不可开交,别担心,B9当然会全力协助。” 两人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本恭维道:“您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这么乐观。恕我直言,S-974的研究工作可比我们上次做的S-635项目棘手得多了,就算全天候监测都会出现乱子,不少人又在抱怨压力让自己呼吸不过来,我看它迟早会把我们精神都掏空……” 这样的对话带有私人性质,寻微没有参与,在冷白的灯光下顺着仪器前行,眸光扫过一列的监测仪器,读出了上面未超指标的数值。 屏幕上基线稳定,他动手翻阅着手中的数据资料,磁场波动微弱的沙沙声不时闪过耳畔,不知不觉间,循环系统的气流也附带了湿意。 寻微动作一顿,目光抬起就对上了水舱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重瞳,漫过耳际的气流变得更加湿润,灌入了嘶哑而幽微的声线:“喜,欢,我。” 青年身形静止,而那道越来越接近于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寻微,喜欢我。” 死板音节中唯一的重音轻而缓慢,奇怪的韵律十分熟悉,就像指向着另一种、从未想过的可能。 任何变化总会存在催化剂,这句话回响耳边。 回忆起上次见面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寻微指尖一动,慢慢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在他缄默不语的时候,水舱中拟人化的怪物仍在看他,听从指令安分守己,重瞳却闪动着异样的光芒,灼热的目光从对方白皙秀净的面颊看到低垂的眼睫,然后是收紧报告的纤细手指。 裹着薄橡胶制成的手套,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和走向都能分辨出来,仿佛会落下抚摸。 明目张胆的注视让寻微很快回神,视线抽离了几秒,借着翻找更多资料的名义走向了自己曾经的临时实验区。 监控薄弱的区域只存放着水氧记录的设备,舱内浮动成的碳氧结构被清晰呈现。 随着他脚步的走动,S-974的目光顺理成章地发生偏移,透明的眼珠幽幽发光,专注得有些诡异。 脚步停在了光影昏黑处,寻微抬起视线,看到无声无息游到玻璃边的怪物没有任何指责,只是一点一点认真重新看过一遍对方不复从前的身体,“小鱼。” 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点不确定:“你在想什么?” 近处的传感器滴滴作响,预示着隔离舱体中元素膨胀,水氧轻度失衡。 亲近的称呼让平静的水体隐隐躁动,怪物目光紧紧凝在神色恍惚的人类身上,手指又一次划过玻璃,“只,看我。” 看着青年美丽的眼睛,它嗓音沙哑:“寻微只看我。” Only me—— 这个词组被分子与黏液拼凑了无数次,墙体、玻璃、显微镜、操作台,和名字一样高频出现,任何时候都能强势地挤占视野。 人类的心跳比几秒前更快了。 怪物从吞噬到的所有“记忆”中得知,人类之间的社交规则不是不可破除的。 浅层次的信息传递允许跨物种产生,因为仅停留在体表,但深层次的体.液融合、躯体交互活动只会在同类中间发生。 人类是可以除去遮挡层进行社交的,这类交互行为大多发生在深夜,且不局限于单一对象和固定数量,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人类,只能是人类。 在被自己的人类冷落的这段时间里,S-974渐渐想出了答案。 人类不愿接受和非同类的交互。 所以寻微不喜欢,并且拒绝再次来看它。 拥有出色拟态能力的生命体并不觉得气馁,它可以变成寻微喜欢的任何样子。 直抒胸臆的请求没有收回回应。 结束攀谈的西蒙斯和闻讯而来走进实验室的芬恩同时出现,寻微匆匆收敛复杂的心绪,撤回视线,无声道:“晚些时候我会来看你,小鱼。” 一句话就让水中状态难掩焦躁的实验体安静下来,对方的视线仍停在他身上,看着青年转身时被刮动的衣摆,发梢被带动的弧度,两颗眼球缓缓一动。 ────────────────── 第22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3:只要你看 ────────────────── 对于呼之欲出的有关S-974形态转变的答案,寻微唯有沉默。 虽然难以置信对方会出现理解偏差,但对方与众不同的直线思维似乎做任何事都不让人惊讶。 比起这些,他更应该先考虑S-974的实际状态。 快速整理好心情,寻微简单与芬恩叙旧,有西蒙斯站在一边慢悠悠补充,三人对实验体几十小时内监测扫描的生理波动数据完成了复盘,以及符合科学的生理预测。 在适当展现出几分兴趣后,寻微得到了一份用于生命体状态分析的拷贝录像。 他向芬恩道谢并关心了对方的身体状态,芬恩喜出望外,不太自然地摸了摸之前被重度污染烫伤的脖子,上面光滑平展,可手臂上的试剂针孔格外扎眼。 “你的关心让人感动,我想我的身体更快会痊愈的,它不会愿意错过与你的合作。” 在S-974体长迅速缩减的7天里,整个深渊研究所的工作重心都落在了追溯和观测这件事上,后续对高危实验体开展多维度动态追踪研究是毋庸置疑的。 寻微没有回复过分亲近的话语,只是颔首。 在怪物紧密的注视中,他结束了和芬恩的交流,动作利落地同步完了各项生理数据,于全域监控系统的记录中,神色无波地和西蒙斯回到了上两层。 工作暂告段落,被收好的移动硬盘不多时就卡进了终端,实验体持续一周的演变过程被仪器完整记录,从庞然大物到体格颀长,在某些时刻,画面会出现非故障性凝滞。 确认过这期间S-974的生理状态没有异常后,寻微封存了移动硬盘,简单操作过后追溯了所有影像的接入记录,并不意外不止一条。 收容等级为CSL-5的实验体所有录像都是单独归档,更多的只对深渊基地的高层人员开放。 删除录像后,寻微在助理的帮助下迅速完成了剩下的实验,在习以为常的冻肉预制晚餐结束过后,换了身干净的实验服回到B9区。 经过几次消杀后,他先去处理静置沉淀的黏液提取样本,室温17°在夜间环境里偏凉,从架上取回的微量离心管时,管底已经有了蓝色沉淀物。 在吸取装片后,寻微转过视线,发现离心管里只剩下清液,剩余的一部分胶状物不翼而飞。 他动作一停,看着在监控设备云集下仍然敢蹭到拨片边缘的蓝色胶状物,默默收回了手。 胶状物愿望落空,呆呆地挪到玻片上,把被人类隔着手套触碰过的地方细致万分地舔了一遍,凭一己之力无视了玻片下方其他分身的共同诉求。 寻微扫视过被仪器遮挡的监控,输入指令调低了灯光,这才在垂手调整容器的间隙,用无菌纸把那一团胶状物轻轻推进了收集皿里。 这一过程中指尖被见缝插针包裹了不止一次,太过明显的吸附感隔着橡胶都似曾相识,寻微默然不语,只是加快了动作。 在胶状物被乖乖推进器皿后,他用无菌纸反复擦干净了残留在操作台上的部分,将一切复原后,才再次转眸去看收集皿里的胶状物。 蓝色胶质正在悄然改变形态,乖顺得不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科学难题。 幽蓝迅速汇聚,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miss。 …… 处理好B9区剩下的实验,寻微履行诺言去到了下层。 由于S-974形体改变,B10的水舱闸门暂时关闭了,处在上层行为观察组的专家们对短短一周里实验体匪夷所思的变化就没停止过讨论。 旋转闸封锁后,专家们不再满足于只观察监控设备里的成像,最终在B11增设了专门的生研组。 生研组的专家里有与角色设定有过旧交的人物,虽然是设定,但记忆是不可作假的,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能苏醒。 短暂叙旧后,寻微和罗拉博士在针对可变构生物体是否具有意识性这一点上达成了部分共识,在后者的邀请下得到了深夜接近观测区的机会。 他轻松地进入了B11区核心。 “深渊基地的轮班十分辛苦,寻,但愿熬夜实验不会弄坏你珍贵的眼睛。” “说笑了。” 罗拉博士在对方无趣的回答下也能笑个不停,扫了一眼黑漆漆的水舱画面,回过视线恰好接收到青年黑眸投来的目光,心口一动的同时又没忍住弯了下眼角。 她努努嘴,找了个话题:“它今晚一直停在水舱底部,按理来说可以靠近一些。” 不苟言笑的亚裔博士看上去只会对冷静的分子研究有兴趣,偶尔参观观测区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目光自然地随着她的话语望向隔离水舱。 见他确有此意,罗拉博士没有阻止,只是友情提醒:“不过还请小心,寻,实验体的眼睛总会猝不及防转过来,老是把我们组的一些小研究员吓得不轻。” 寻微点头应了,名正言顺地向着隔离水舱走去。 深夜的观测区灯火通明,生研组所在的区域临近一片面积可观的观测窗,所有仪器折射着冷光,灯带只在一部分衔接材料处稍显薄弱。 在人类走近时,移动监控阵列陷入不甚明显的卡顿,昏暗的海水中涌来气泡,然后,一只偏大的手按在了玻璃上。 颜色不似人类,却骨感分明。 不等寻微抬手叩窗,S-974就已经出现在了窗边。 几个小时过去,它的身躯得到了又一轮分化,眼中那层薄膜褪去了,看过来的重瞳渗着蓝光。 寻微回视着那双眼睛,轻声开口:“不用一直等我,小鱼。” S-974紧紧注视着他,口器开合,带动气泡:“要等。” 怪物的固执超乎想象,寻微换了个话题:“变成这样会不习惯吗?” S-974的脸贴在玻璃上,快速给出答案:“不。” 寻微看着它一直凑近的脸,抿了抿唇,还是说道:“往后一点。” 对方现在的模样看上去不太能战胜多重玻璃。 怪物听话地后退些许,鼻梁不再挤在玻璃上,修长的手指犹如触肢,一下一下摩挲着玻璃,像是隔着玻璃在触摸自己的人类,对方身上的气息令它成瘾,时隔已久的触碰欲望直达巅峰。 这个时候,水里的移动探头例行巡游过来,被S-974眼睛都不眨直接按碎了,红光熄灭,残渣沉底。 寻微眸光不变,向它解释:“那是24小时热成像探头。” S-974毫不在意:“他们在看,只要你看。” “这里的人会如实记录生命体的生物习性,用作科学研究。” 寻微复述出了研究所的目的,神色波澜不惊,“但是,被观测者的主观意愿也是构成实验的一部分。你可以做自己的选择,小鱼。” 人类睫毛下的眼睛通透而认真,像云开雨霁后的天空,S-974视线落在上面,久久没有转动。 对方视线的落点总是不可捉摸,寻微没有介意。 生研组的人随时会注意到这边,他只能尽可能快速地交代了S-974如非必要不用表现特殊,在见面的时候不能突然靠近引起恐慌诸如此类的话,思考片刻,又委婉地提出不用再送自己礼物的事,污染体的异常活动会引来警惕。 怪物一语不发照单全收,手指抚过玻璃留下黏液,“寻微,喜欢我。” 他对自己的人类说出要求:“来我身边。” “我会来的。” 拟态基因是否可逆不得而知,但在怪物展现出特异性过后,依次而来的观测研究只多不少,不是所有人都会具备科研精神。 寻微会亲自留意S-974的状态。 结束交流后,他转身离开,到走出观测区为止也不过才几分钟的时间。 回头望去时,实验体的轮廓在黑暗水域中模糊不清,只有几颗瞳孔微微发亮,昭示着对方正在注视这边的事实。 而刚刚脚步落下的所有地方监视器都已经恢复了游走,阵列齐备,不存在任何遗漏。 寻微抽离视线,从容不迫地走到了正在等待的罗拉博士身边。 刚刚仪器临时出现异动波折,罗拉动手解决了这件事,再转过视线只来得及看到亚裔青年从观测窗前回来的模样,所以当下一脸笑意。 “但愿你没有被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吓到,寻。” 寻微神情自若,“不会。” 有过一次观测薄弱区和实验体交流的经验,第二次就不算难。 从S-974沉眠60小时以后再次苏醒开始,针对实验体各项生理研究持续开展,从捕捉对方身上那层正在消失的黏液,到时刻抽取水体样本检测,整个实验区都繁忙一片。 因为生物样本的不可预测性,B9区实验室的工作无疑是最艰巨的,颠覆以往的实验数据让不少高级研究员面色难看,连带着资历尚浅的助理们都大气不敢出,暗地里祈祷麻烦的实验体赶紧恢复正常。 与之相比,观测区研究员对亲身见证拟态基因实现的激动冲散了疲惫,研究专家们日夜颠倒也能精神抖擞。 争分夺秒破解实验体的实时生理数据的间隙,寻微组内分到的处理样本没有再发生逃出容器的情况,在被严肃叮嘱过一次之后。 虽然样本外表循规蹈矩,但偶尔在成像中还是会以分子形态表达想法。 Near… Touch… Xun Wei… 诉求清晰到无法忽视,寻微扶正了偏移的玻片,指尖停留的时间很短,玻片下的小分子却立即亢奋起来。 活性过分明显的样本会影响实验结果,归宿就是被收容进低温舱。 寻微已经知道S-974的分子形态也会具备感知,4°的环境不会带来伤害,也能让对方快些回归冷静。 虽然高危实验体转化了外观,可阴影处蠕动的东西却没有衰减多少,就像是只存在于古老神话中的海神形象。 核验仪器数据的时候又一次被奇怪的湿意蹭过了脚踝,寻微终于从对方隐隐浮躁的状态中有所顿悟,距离上次小鱼进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考虑到S-974特殊的进食需要,他停顿几秒,没有立即将腿收回去,只是摘下了手上的橡胶手套。 真正忙碌时没人会分心,借着操作台的遮掩,亚裔青年垂下长睫,看着不知不觉间攀到操作台边缘的黑色触手,橡胶手套在脱离指尖的下一秒就被偷偷卷走了。 几只触手若无其事吞掉了沾有人类体温的东西,柔软末梢试探性地探出,勾住了人类线条细长的尾指。 没遭到拒绝,末梢飞速地缠紧了那根手指,不多时就得寸进尺舔进了对方温暖的手心,像是尝到佳肴般缠紧了对方细瘦的手腕。 寻微收拢手指,抚摸着这条触手,“小鱼,你需要摄入的,到底是什么?” ────────────────── 第22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4:怪物被摸得眯起眼睛 ────────────────── 被气息包裹的触手十分亢奋,在寻微手心蹭.动不已,末梢缠紧在素白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扫动着写下凌乱的单词。 Energy。Life form。 这是并列的答案。 从发现实验体惰性进食开始,各种猜想就层出不穷,是体内能量足够维持生命活动,还是靠其他方式汲取养分,多方争论因为无法验证最后无疾而终。 以能量为食,指的是…… 低眸沉思时,青年手中那条触手并不安分,狂热地包裹着对方的手指,桌下的分身们躁郁不止,蹭着瘦白的脚踝一点一点写下补充,为了同样被抚摸而争破了脑袋。 磁场。情绪。气息。温度。信息素。 各式各样的词汇被接连不断,都是人类观念中无法定义为食物的无形概念。 磁场是空间中的磁力交织,生物也具备磁场,而情绪、信息素之类的要素是在生物刺激反应下的产物,大脑受到刺激会释放出生物电,从而分散出化学分子…… 热能转化,生物电流,混合成为生命磁场,这种形式的能量也会和吞噬有机体一样存在摄入和转化的可能吗? 能够具备多种摄入方式,S-974到底是什么? 疑惑被解答的同时又增添了新的疑惑,寻微被蹭得回神,将腿后收之际顺势松开了手里的触肢,手心已经一片湿红。 当能捕捉的生物气息有限时,生物体会潜意识探索更多“食物”,可这样的解释似乎又有些不对…… 短暂的接触让袖口的布料轻度发潮,寻微不再想下去,起身用流动水洗了一次手,视线转回来,却发现左手摘下那只手套也不见踪迹了。 他丢弃了无菌纸,凝视着桌下乱动的触肢们,“不可以什么都吃。” 虽然清楚S-974体内不会检测出丙烯腈和丁二烯,但有害物质对生命体没有好处。 被叮嘱的触肢们攒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乖乖听话没去卷走他丢弃的东西,至于到嘴的食物……早就被分食一空了。 事到如今,寻微很难不明白自己消失的衣物去了哪里。 乱吞东西的怪物不再有接触人类使用物品的机会,抗议和诉求被一视同仁地无视了。 循环物的最后归宿必须是回收舱,经过了寻微的再三教导,随心所欲的怪物终于记住了这一点,并且随着本体的日渐完善越来越少露出分身。 核心实验区内,S-974的生理数据每12小时就会实现一轮更新。 其实从体长降到3米以内开始,高危实验体恐怖的拟态速度就开始放缓,在醒来过后体表完成了无数次细化,所有特征都像。 那些怪异的、不合时宜的部分都得以修复,躯干长度、五官比例、四肢细节,一切完美得令人联想到古希腊雕像。 到第10天,怪物的形态已经趋近于一个成年男性,躯体轮廓和肌肉线条清晰分明,偶然一瞥甚至会让人产生隔离带里收容的是同类的错觉。 然而一旦细看,就会发现实验体的体表屏障和人类有所不同,透着一种冷调的青灰色,延续了长不见光水底生物的特性。 部分细节上仍存在差异,可是过分与人相似的外观难免让一部分研究学者注意力产生了偏移。 从S-974的外在特征不难辨认出对方的性别,无论是俊美野性的脸,还是肌肉紧实的躯体。 所有肌肉走势流畅,一路到下腹收束,深海生物隐藏式的性特征让那些有意探究污染体生.殖模式的研究员不由失望,无法有具体形态参考,对方皮下非同寻常的起伏弧度很难让人相信那也是拟人态的东西…… S-974的分化速度缓下来,等到寻微再次去B11区的时候,对方的体长已经连续17小时都稳定在了2.31m,无法判断是否还会继续缩减,但瞬间靠近的时候仍极具威慑力。 白天只有少量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寻微刚结束了和几位博士有关是否要将隔离舱调整水陆两栖环境的交流,得出的结论仍是在微调水氧参数的前提下维持现有的海水环境。 从S-974的生存环境来看,对方待在水里或许会舒服一些。 告别了深以为然的博士们,寻微沿着那些折射灯光的监测仪器走到了无人区,随着角落监控红光暗淡,深水区中的S-974出现在了玻璃边。 寻微询问了对方的看法,得到了一如既往的盲目顺从。 “我可以一直存活,在任何环境里。” 怪物的语气平铺直叙,依然会在抚摸玻璃的时候忍不住把脸贴上来,重瞳视线灼灼地看着属于自己的人类,无有不答。 在被问及这两天受到的人类对待时,S-974一板一眼地陈述事实:“他们一直在看我这里 。” 寻微顺着怪物的指向看到了毫无遮挡的地方,目光只在那片肌肉弧度上一带而过,语气不变:“做得好。” 一路走来,他确实听到过这部分的讨论,收起来确实更能让生物学家对未知生命体生理形态的探究欲冷却一些。 得到肯定,玻璃后的实验体重瞳闪烁光点,身后的蓝色粒子增多了,“只给寻微看。” 寻微视线偏移,“……不用给别人看。” 旁边的阴影中不时有湿滑的东西勾到手腕,在本体附近这些东西好像更加活跃了。 他抬起视线,看向了舱体中的怪物,“饿了吗?” 怪物的目光定在人类素净修长的手上,眼睛一眨不眨,“饿。” 于是在水舱中的生命体活动轨迹被发现之前,寻微摸了摸探到手边的触肢们。 怪物被摸得眯起了眼睛,整张脸又贴上了玻璃。 在能提供的生物电流聊胜于无的情况下,只能尽力延长触碰时间加以抵消。 寻微的指腹沿着触肢昂起的弧度向下,微微一动就被兴奋地缠得死紧,墨色触手快速地蹭.弄过没有生茧的手掌,似乎沉溺其中不愿放手。 在抚摸的间隙,几条触手不知满足地卷上亚裔美人的手腕,一路顺着淡白的皮肤舔到了腕上规律闪动的手环,在纤瘦小臂上留下红痕之前突然被避开了。 “不能舔身上。”寻微收回了手,给出指令。 S-974全身挤在玻璃前,瞳孔闪光,“还要摸。” 和每日研究日志中食欲不佳的模样大相径庭,亦或者是两套进食方式本就各自独立。 回想起几天来总是莫名潮湿的睡梦体验,寻微不觉得S-974没有用自己的方式进食过,所以当下并不准备停留太久,只是轻轻揉了揉快要突破界线挤到身前的触手。 再次收回手指尖又湿透了,他用无菌纸擦了轻微反光的黏液,把遗弃物放进了实验服的口袋,又一次和S-974说了再见。 类似的喂食已经发生过几次,但S-974每次仍回馈明显,寻微推测是对方只有处在特定的磁场中才会感到舒适。 而深渊研究所中,能让怪物毫无芥蒂相处的人类只有他一个 。 因此摄食频繁这件事似乎也可以理解。至少在半梦半醒之间小腹传来舔舐触感之前寻微是这么想。 在那以后,他严肃教育了暗地里肆意妄为的高危实验体,试图帮助对方理解社会关系,正确健康的进食方式不应该超过一定界线。 S-974对耳熟能详的人类规则没有太多反应,最终用黏液在玻璃上留下一个YEP,态度乖顺而真挚。 可是当次日清晨,寻微再次醒来又在大腿上发现多出来的吸痕,颜色淡了一些,仿佛这就不算违背诺言。 48小时连续观测后,S-974的体轴进入短时恒定状态,两米多的身长从来很少时间蜷缩水中,研究员们惊奇地发现对方还保留着怪物形态的巡游习惯,对人类四肢应用自如,移动速度不受任何影响。 到了现在,它,或者应该说是他,他的体表结构在近看时都和人类没有区别,甚至可以说出色得像是鹤立鸡群。 拟态基因被发挥到极致,在高危实验体动用双腿静立在舱底时,会让人产生他也在思考的错觉。 隔离水舱中的异色粒子外溢情况得到缓解,只是水体中的异常元素还是呈现非节律性波动,而那些样本检测也总是得不出结果,这场基因作用下的形态模仿带来的影响远比预想的还要严峻。 急转直下的研究方向让所有研究员都不由焦躁。 高频枯燥的人类活动在一天中会持续超20个小时,在灯光暗去、磁场波动常态稳定后的深夜时间,聆听了一整天地下世界的怪物会无声去到自己的人类身边。 寻微去B11区的频率是两天一次,这对每分每秒都想和自己的人类紧密相连的怪物来说太过漫长。 ────────────────── 第23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5:它没有内脏的身体正在生出“心脏” ────────────────── 深渊研究所的深夜只有4小时。 当黑色分身轻车熟路穿过材料缝隙,顺着朦胧的心跳抵达既定的居所时,人类的房间已经一片安静。 属于他的人类正躺在床上,贯彻着种群的起居习惯,呼吸匀净而规律,像是舒展的海百合。 狭窄的室内可见光极为稀少,黑潮在寂静中蔓延上床体,无声无息钻进了被子。 布料对触手来说实在不堪一击,分身们只有不断放轻动作才能不挤坏人类的裤腿,顺着浅淡的热度向上游移时,密不透风地卷住了瘦削修长的骨骼形状,从脚踝到腿弯之上所有的细腻皮肤都在包裹下渐渐生热,将主人拽入湿滑的梦境里。 触肢们懂得如何褪去阻碍,很快就痴迷地蹭开了人类无意识收拢的双腿,一路顺着热意蜿蜒流连忘返,最终探进了宽松的衣摆边缘,无师自通地缠绕住亚裔美人细而柔韧的腰。 在黑暗中,所有分身同时活动时会发出模糊但难以忽视的黏腻水声,细窄的弧度被紧紧束缚,沿着皮肤纹理被汲取馨香。湿软的触感让平坦而苍白的小腹皮肤微微紧绷,触手放松,最后生出一片红紫痕迹。 不堪其扰想要后撤的腿骨被缠住、分得更开,舔舐和吮吸如海潮般渐渐层叠,轻微失序的呼吸带动的气流被末梢贪恋分食,就连渗出的薄汗都被一滴不漏地舔掉。 Xun Wei。 我的。 我的寻微。 长夜里,未知的语言没有落进任何人耳中。 …… 高危实验体停止“生长”以后,拟态基因的优势完全显现,没人能在面对只有肤色异于自己的怪物时保持云淡风轻,即使对方的模仿是被认定的基于环境的伪装调整。 在稳定期观察过72小时后,研究员们完成了对实验体的最新一轮体表监测数据更新,发现S-974的各项生理数据始终不超出合理范围且未见形态逆转退化后,终于研讨着对拟态基因进行深挖研究。 要验证拟态基因的完美程度离不开反复的实验验证,所以在S-974因生理机能极速变化而不得不停止深度采样的十天过去,事关下一期深渊污染体的研究方向的综合性全身采样提上议程。 从上午的研究工作开始,B9区高级研究员谈论的话题都是关于样本采集方式的。 去过一趟低温舱确认了异色样本的状态,寻微迎面和丹尼尔博士打了个照面,交流点到即止,看向苦哈哈跟在对方身后的布莱恩时,后者一愣立即对他讨好地笑了一下,没忍住握紧了前几期的生物样本复制报告。 察觉到黑发青年的目光落点,丹尼尔慷慨解释:“观察区的研究员们吵着要验证实验体生理数据。” 在发现拟态基因之后,深渊基地对S-974的体表形态和生理组织流传着各种假设和猜想,一旦怪物从基因重组的状态稳定下来就会面临纷至沓来的验证手段。 寻微早于约定时间去了B11区,今天的观测区一反常态堵满了核心区的研究员,观测组和形态组在部分观点上存在分歧,双方争执不休。 形态组的海洋生物学家们纷纷面露凝重,推举了罗拉博士作为说话人。 罗拉一脸郑重:“盲目刺激会对未知生命体带来无法预料的影响,我不认为现在是惊扰S-974的好时机,你们明知道隔离水舱里会有多少污染物质,它的危险等级在这些天里早就是个未知数了。” “但是,要知道S-974现在的内部结构只有不断的样本采集这一种方法不是吗?博士们,怪物2.93cm的体壁可不是肉眼观察就突破的。”说话者是观测组的本。 芬恩难得地附和了功利主义的同事,“科研没有十拿九稳,想要验证猜想就只有放手去做,瞻前顾后是无法让人类科学跃进的。这一点我相信很多人都能赞同。” 亚裔青年隽秀的身影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受到关注,一部分争得面红耳赤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着那片一尘不染的实验服,身量纤长的人仿佛连衬衣褶皱都是符合标准且吸引目光的。 芬恩毫无停滞地和对方打招呼:“寻,你也来了。十分抱歉现在观测区遇到了一点麻烦,你应该也听见了……” 一声问候成功让所有人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看过来,万众瞩目的人声调毫无起伏:“我不认为这是件坏事,观念冲突是科研过程的常态。” 在深渊基地,国际上拥有的话语权远没有具体的科研成果更能说服人心。 亚裔的面孔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每每由对方实验组接手的受试体研究总是如有神助,顺利得不可思议,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进行到了第三批再生蛋白的融合工作,长久以往彻底拆解出那段波浪式的未知基因似乎不再是天方夜谭。 饱受关注的青年在人群的视线中走到最前方,指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助理手中递来的资料,抬起眼睫看向芬恩。 “S-974的拟态重塑还只有短时性的存在模式,我想应该多给他一些时间,芬恩博士。” 拥有科研成果的人连反对都说得这样委婉,意见相左的表态让对峙的两方气氛隐隐紧张。 就在芬恩面色为难并真的开始考虑推迟之后,是倚靠着机器的西蒙斯力排众议,动用了纳尔森授予的权限贯彻了一开始的研讨结果。 高效的研究进程不容拖延,或早或晚,彻底的生物采样都是势在必行。 一切无可转圜。 在人类展开交流的时候,透明水舱中的高危实验体始终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寻微和对方的目光短暂交接,无声暗示对方不用担心。 S-974没有反应,目光紧紧追着他。 达成一致后,死寂已久的水体发出了轻微波动。 机械臂久违地从隐秘通道中探了出来,寻微的目光被机械上冰冷的刮刀刺了一下,立即转过视线看向身边的西蒙斯。 “心软对怪物的研究工作没有帮助,我的博士。” 西蒙斯对他无所谓地一笑,“你应该知道多维采样包括表皮提取。” 专业概念确实无需解释,寻微直视着这个玩世不恭的上司,吐字冷淡:“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一次性完成多点采样有很高可能性让生命体应激,西蒙斯,心急不是好事。” 西蒙斯一脸淡定,“长痛不如短痛,怪物可很少有乖乖不动的时候,不是吗?” 互不退让间,水舱外忽然传来连片惊呼。 寻微转过视线,看到阻隔的水舱里怪物徒手捏碎的机械臂残渣从指缝滑落,左侧光滑的手臂出现一道4cm的破损,一点点猩红从伤口中溢进了水里。 即使那特殊的颜色只出现了几秒的时间,可足够叫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接触过S-974项目的每一个研究员都需要对怪物的初始资料倒背如流:S-974,体长5.17m,体壁4.88cm,体.液—— 无色。 几十次生物采样,上万次的分子实验,没人会忘记这一点。 针对实验体的多点采样开始不到两分钟就中止了,水舱中的高风险实验体没有明显的攻击信号,但在场的研究员还是被统一调离,回到各自的实验区后心境很久没能平复。 表皮采集以前的黏液和水体样本被有惊无险地送进了B9实验室,只是一时无人敢动。 学术意义上的拟态基因不包括核心基因的动摇,但如果体.液颜色都产生了变化,已经得出的那些实验数据还具备科学性吗? 这个问题盘旋在所有人心头,本就压抑无休的核心实验区气氛更加沉重。 然而现实给予的打击还不至于此,疏散人员后进行的三轮内部成像扫描结果一次比一次清晰。 最终的成像和过往的每一次定期声学回响扫查结果放在一起,转变形态后的怪物体内始终一片空荡,可不知从那天开始皮下的某些部分就长出了很细微的骨质密度。 一潭死水的内里不存在回响,却在胸腔中有一片持续扩大的高密度阴影,最初只被当做仪器误差造产生的直径为0.07mm的灰影,到后来每次扫描都产生特殊回响后,这片阴影已经扩大到了横径5cm。 在敛声屏气的实时检测中,这片阴影几乎每隔十分钟就发出一次搏动,观测员们最后甚至是撑在仪器上才不至于瘫坐在地。 怪物的血变成了红色,它没有内脏的身体正在长出“心脏”。 水舱中的生命体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这个检测结论让在场所有人惊恐万分,性格温和的芬恩都不由表情失态。 失手打翻了一个循环杯后,他匆忙收拾了残局,再抬头重新望向水舱,却发现原本身处角落的S-974已经游到了玻璃前,正死死盯着他。 野性未驯的眼神让芬恩背后一僵,不明所以的同时下意识摸到了警报按钮。 悚然一惊的下一秒,应邀来到B11区的实验室负责人刷开了大门,芬恩调整好情绪上前与同级们交涉,回头的时候S-974已经不再原地了。 吞灭光线的深水区中,高大的人形轮廓游荡上了舱顶的旋转门,似乎正在抬头观察,在能让十吨重的大象在一瞬间挤成肉糜的深海高压里。 S-974项目似乎正在开始超出控制,未知污染体是一只名副其实的怪物…… 没什么能比似人非人的东西正在过渡成一个同类更加恐怖的事。 空心怪物正在发育出心脏器官的检测结论以光速传遍了整个基地,听说了这件事的研究员无不心底发寒,恐慌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 实验体异变带来的恐惧远胜过无休止的梦见海怪,后者至少在梦境之外的时间不用时刻提心吊胆。 在所有扫描成像比对结果的当天,寻微在B11区看过了时间顺序梳理出的完整的周期性数据,睫毛低垂快速扫过几十张成像报告,神情没有太大波动。 一边接待的研究员叹为观止:“您好像并不意外?” 寻微合上报告,客观道:“S-974的拟态基因完善程度很高。” 这是毫无非议的事实,所以发生任何转变都是情有可原。 应付了想要搭话的人,他在等待芬恩到来的时候,得到了3分钟和高危实验体独处的时间。 比起对S-974生理组织的好奇,他更关心对方拟人态之后仍在报错的实验数值,这不是状态真正稳定的标志。 除此之外,总在乱跑的分子样本也需要和对方聊一聊,哪怕合理控制了样本污染酶也不可以就此高枕无忧。 S-974一如往常地听话,骨感的手指在玻璃上写下了一连串的Yep,被问到现有形态是否可逆时,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黑眸青年。 “你不喜欢了吗?”他问。 寻微摇头,知道三言两语无法纠正对方的部分误解,只好询问:“长出新的东西,会痛苦吗?” 痛苦这样的抽象词语是不被理解的,S-974手指滑动,快速写下一个“no”。 他慢慢按着胸膛,眼神滚烫:“是热的,和你一样。” 这句“和你一样”甚至不需要多久就得到了印证。 所有专家对着怪物体内停止生长的9cm横径高密度阴影区百思不得其解。 生物的“心脏”大小取决于全身的组织规模,要维持一个两米高的怪物能量运转,供血器官不该只有这样的大小。 几乎趋近一个体格瘦弱的青年人了。 ────────────────── 第23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6:它在微笑 ────────────────── 由于无法确定怪物的“心脏”是否具有类人的血泵功能,专家们的注意力最终从高密度阴影的大小上移开了。 更新的观测日志动用一定权限才能查阅,寻微熟记了每次声学成像的记录数据,清晰察觉甚至是参与了S-974心脏长出的全过程。 他看了几秒在实验体身体里阴影最终的恒定面积,对于具体数值没有太过纠结。 S-974的未解基因一直水平出色,生理重组时会倾向于模仿上千个小时里接触最多的人类也无可厚非,寻微会教给对方,与人相处不需要生理结构上的相似。 虽然这个观点最后被自有一套逻辑的非人生物反驳了。 “我想要,跟你一样。”玻璃后的怪物缓慢地写下这一句。 人类社会中浅层深层的接触,寻微都只用和“他”产生。 虽然不明白这份执念的由来,寻微在安静之后,还是尊重了S-974的意愿。 对S-974的全身扫描每天都在进行,CSL-5域内的声学仪器下毫无遗漏,但在高强度的观察中,怪物空荡荡的身躯里永远只有那一颗内脏。 除此之外,混沌一片。 在那些没有回声和成像的区域,是血肉组织还是填充体.液根本无从得知。 多维采样被迫中断之后,纳尔森亲自来到了B11区,这是除每周期研究工作开始以外少数对方到场的情况。 这位基地高级指挥官没有追究实验失误的事,满面红光地望着水中眼神阴鸷的拟人生物,对隔离舱底铺满的机械臂残骸毫不心疼,当机立断给出了在适宜条件下继续生物采样的批示。 能够彻底颠覆基因链的拟态功能,是引领全人类走向全新阶段的不二之选。 B11的监测系统全面升级以后,寻微与怪物相处的时间不得已被压缩。 研究员们在一场又一场分子实验中分身乏术,稀少的生物采样在被视若珍宝的同时也像烫手山芋,经过无数条消杀舱送到实验台上,最终在一场完整的无接触实验后得出一团乱麻的结果。 实验体分明已经状态稳定,能够被检测的体内成分却仿佛随着均匀的胶质层一起消失了,无论多少次实验都不能再摸出深浅。 显微镜下,所有类细胞物质呈现血红色,随着时间推移活性不减反增,无限扩增的红点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 令人骨子里感到恐惧。 寻微也参与了这次的深度实验,无论实验结果好坏都只是实事求是地记录数据。 面对一次次仪器报错,那端秀的脸上也不见情绪,只是动作迅速地进行新的调试核验。 从不拖泥带水的姿态让几个初级研究员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当然知道这只污染体这些天来让不少博士头疼,一次出错就会被不同语言骂得狗血淋头,但是到了亚裔博士这一组,好像再棘手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言简意赅的实验指令,心无旁骛的科研态度,所有研究工作都被一视同仁地高效处理了,甚至还有心力解决其他区求助的研究难题。 每天都能提前下班的助理们在一众同事眼红的目光中心神恍惚,被黑眸美人淡淡一句“今天实验辛苦了,明天请继续加油”弄得脚步发飘,刷身份卡下班的之际,不约而同下决心次日绝对按时到岗。 在组内成员各自离开后,寻微会按照习惯在便携食堂的单人位落座,在桌下几条触手的陪伴下吃完速冻晚餐。 深海生物对低盐熟食的接受程度良好,快如闪电地舔干净了被人类分出来的鱼片。 那不时勾蹭指尖的模样似乎意犹未尽,虽然寻微到现在仍没观察出对方具体的进食轨迹。 大概怪物存在一套自己的消化方式…… 晚餐后,寻微会返回B9实验室待到深夜,直到11点核心区全域范围进入弱光状态后才会回到自己的宿舍。 每天差异极大的生物数值的确没在他心中留下太大波澜,毕竟他的目的不是真的研究S-974藏进基因里的秘密,可也确实需要进行一些延长实验。 夜深人静的实验室只会有固定区域才亮起白灯。 灯下的青年博士实验服一片洁白,垂眸验证裂解实验时,浓密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侧脸在光下接近透明。 独处空间里只有偶尔的试管碰撞声,混在仪器运作的低频杂音下,显得寂静而冷清。 完成6次提纯的样本在架上静置,底部仅沉淀着厚约0.02mm的提取物,幽亮的色彩犹如黑夜中的一抹鬼魅。 上午才见过面,这个时候S-974的触肢安分了许多,海水般徘徊在青年脚边。 黑潮不时涌过铅灰色的裤腿,在深处雪白的小腿上舔一口,没有遭到太过严厉的拒绝后,索性偷偷收拢触手卷上那清秀的脚踝。 全域监控无声变暗,没过多久就有触手爬上了无菌操作台,活动时没有碰倒任何实验器具。 蹭到盛放提取物的试管旁边的触手尖端微微昂起,一下一下扫动,像是在歪头。 “这是我。”它很快写下。 即使微量的东西已经趋近消亡,但它还是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对人类偷偷研究自己的事感到兴奋。 寻微指尖稍顿,放下了吸液管,“可以给我一些你的粒子样本吗?小鱼?” 被人类请求的触手沿着操作台挪动到对方面前,在干净的试管中塞满了青年所需的东西,凝成实质的粒子散发蓝光,被一层透明黏液阻隔。 试管对光去看,像是某种珍贵的流体摆件。 始终无法被采集的高危样本就这样用最简单的方式收集了,其中的污染浓度不容小觑。 寻微摘下手套,借着台面的遮挡抚摸了那条邀功的黑色触手,放轻声音道了句谢。 轻柔的气流带来与海水不同的温暖,被表扬的触手何止心满意足,紧紧贴着人类散发淡香的皮肤不放,快速缠上来的触手尖在快要勾到对方的手腕时被放开了,满地涌动的触手都齐齐焦躁起来。 人类依序完成了消毒操作,礼貌委婉地提出了请它下桌的要求,于是分身们只好蹭着人类的衣摆乖乖下去了,但依旧没放弃在人类脚边打转绕圈,海潮气快要渗进人类的衣物。 寻微在实验体的无言陪伴中完成了最新样本的分离检验,高污染分子的提取工作一直进行到凌晨才暂告段落。 离开前,试管中原本0.02mm厚度的污染元素已经有了1cm厚,被动用权限单独封存了。 凌晨1点,亚裔青年结束工作离开了实验区,灯光渐熄,身后涌来的无数阴影宛如护送。 全域红外监控终端记录下青年单薄修直的身影,那张白皙冷淡的脸由始至终没有任何异常,随着单人宿舍滑门关闭,走廊世界完全静默。 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宿舍外的走廊都悄无声息。 诸如此类有关工作者活动的画面从来没有任何卡顿,鲍比坐在四面都是光屏的终端监控室里,眼睛发胀地靠着旋转靠背,身上的安全官徽章歪歪斜斜。 他是深渊研究所56位轮换的安全官之一,负责终端监控的记录和核验,在收到了禁止外传的工作安排后,一头雾水地调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监控影像。 事实证明,除了B11层部分区域存在机器突发报错的情况以外,其他层数的工作与生活都在正常开展,只有少部分时间会因为极地磁场轻微卡顿。 “还在看?” 轮班巡查的同事刷门而入,脱掉防护服走到探测器范围外的地方,开了一支一次性电子烟。 空旷的室内环境阻隔不了声音。 鲍勃被勾起了烟瘾,动作浮躁地点击着光标,“进度已经拉完两遍了,没什么问题。” 抽烟的那个呵呵笑了:“上头的人要的可不是一句简单的‘没问题’。鲍比,我赌一杯三百刀你就是把B3018看出花来,也不会对结局有多少改变。人家关了门很久了吧?” 鲍比被揶揄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调开了监控画面。 要问B3018房间住的是谁,很少有安全官不知道,就算对美人的履历和身份不甚了解,在监视器前坐久了也不会记不住那双极具辨识度的黑眼睛。 这个时代的人类对同性的接受程度空前提高,就算没有冒犯暧昧的意思,监视器后方的安全官大多时候也都愿意去看漂亮的脸蛋。 目光从对方极具观赏性的实验动作偏移到被实验服包裹着的美丽身体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其中究竟有几分欣赏几分下流,都是没人愿意点破的事。 “艾瑞德,别忘了探测器有热成像识别功能,触发报警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抽烟的安全官对同事找回面子的警告声嗤了一声,掐了烟等香烟气溶胶消散的时候,随意地扫视着球形房间里所有的监控画面。 “既然要我们排查隐患,还守着没人的楼层浪费什么时间?直接看住有风险的实验体不就行了,要我说,那东西现在看上去可真瘆人。” 鲍比随口应付了一句“我看你和他们一样胆小”,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抵触接通了预留的权限,打开了一条水舱的监控通道。 同一时刻的观测区刚完成一轮换岗,巨型水舱外空气寂静,怪物正站在水舱底部,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监测仪器。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监控画面一被切入放大就在逐帧卡顿,从十米高空往下就越来越模糊。 青灰色的人形轮廓渐渐清晰,不知在做什么,头颅轻度偏移,几点幽光引人探究。 鲍比和抽完烟的同事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地滑动了光标。 于是画面拉得更近,高污染的海水无法再阻隔细节,周围奇异波动的水流慢慢散开。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几点幽光,是怪物的眼睛。 水中的怪物抬起了头,眼珠盯着监控,嘴角极为缓慢地勾起,那是一个…… 微笑。 下一秒,画面全黑。 二级污染物泄露事件再度重临,这次有几位24小时内接触过CSL-3收容舱的安全官殉职。 虽然平日里部分安全官有过道德瑕疵上的流言,但是这其中的真假成分谁会知道呢,真正出了事,除了心底发毛兔死狐悲之外也没有更多感受了。 渗进地板的血水和少数组织被清理掉了,综合消杀在上层全天候地进行,中控电梯为此封控了15个小时。 但一群自尊极高的研究员能够放在这上面的关注度基本为零,因为核心区的实验研究再次出现了问题。 ——S-974的波动信号发生了停滞。 从越来越静止的监测画面到陷入停滞的波动体征,一切仿佛都在指向生命体正在衰亡这一种事实,然而当下到B11核心层,最先感受到的就是窒闷的气流。 常年无休的风力循环系统下,负压气流竟然无法再被卷动。 从地板,从气密门,从所有能够被穿透的介质中,都能察觉到近乎一致的东西在发声。 砰。砰砰砰。 实验室门打开,每个人都会听见怪物的心跳。 混乱的。诡异的。心跳。 突然的变动让观测区的记录实验全部停摆,正维持着高度警惕逐一排查实是什么外源刺激造成了异常。 他们都明白如果这是S-974的又一次“发育”,从一无所获的样本实验到不知深浅的内部结构,只会变成一重又一重压过来的困境。 一切成为未知数,就意味着,过往的所有研究全线作废。 ────────────────── 第23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7:“想吃寻微” ────────────────── 深渊研究所紧急调整了核心区的收容体系。 任何监测仪器都无法测出有目共睹的怪物数据,就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电磁设备统统对未知生命体的可捕捉波幅无感了一样。 隔离舱里,S-974在深水区屹立不动,一双死寂的重瞳正凝视着玻璃外的人类活动。 犹如对他们白费功夫的嘲讽。 动员整个核心区的刺激排查工作进行到最后一无所得。 而有关S-974的监控录像在昨晚9点后就间歇性出现频闪,近期各项设备经常在磁力浮动下被干扰影像采集的效率,好在这期间热成像仪捕捉到的有效画面里,S-974的活动区间只停留在中深层水域。 怪物的体感色块因为体温关系接近于蓝色水体,色块随着或快或慢的巡游活动一秒一秒模糊了边界,最终蔓延成大面积的深蓝。 这片深蓝扩散性极强,有0.1秒的成像监测里,挤占了巨型舱体98%的区域。 无法判断出那道人形轮廓外变换着的阴影属于什么,但显而易见的,那是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 S-974展现出的秘密越来越多,能被破解的却越来越少。 有动物行为学家甚至根据逐帧分析有关实验体面部细节的画面,从对方的眼珠和微表情得出了对方也具备情绪的假设。 和听从本能只知道求生的生物不同,被解读的情绪中是具备智慧的生命体才会有的,对世界的好奇、浮躁、探究…… 透明隔离带中两米高的生物一动不动,那双紧紧注视人类的重瞳会令所有研究员不由自主地胆寒,恍惚间生出自己才是观察对象的错觉。 迄今为止,怪物所呈现的东西只是人们能够看见的东西,可如果不是这样呢? 如果从进入基地起就在观察人类,并且具备高度发达的拟态基因,对方除了模仿形态,真的不会学习与复刻其他的吗? 和基地共振的“心跳”这种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情况像是一个开端,宣告S-974的项目正在加速偏移轨道。 监测设备失效,智力测试未知,怪物的收容等级提升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因为危险性上升,上千页数据被统一归档。 研究所将这份档案命名为S000,居于所有深渊研究数据之外,成为一条全新的独立分支。 严峻的形势让接触过这个项目的研究员们惴惴不安,但他们没有放松的时间。 有关高危实验体的基因数据正在不断重构,那条波浪形基因进化的速度也在不停加快,除了那三批再生蛋白受试体的研究项目尚存生机,旧体系建立的研究成果彻底沦为了无效参照。 而仅存的受试体身体里的融合蛋白是否还和初始蛋白存在类似结构还还未可知,因为怪物正在完成一场全局性变化。 各项数据完成了不止一轮更新,可始终与S-974基因带的生长速度存在鸿沟。 几乎所有海洋生物的优势基因都能在那片海蓝色条带里找出对应支点,此外是各种无法被现有科技水平解读的未知片段。 可以说,正在发生的所有事都在超出预期,人们无法想象明天又要迎接怎样的变故。 寻微也听见过怪物的心跳,在验证实验的时候,在去往下层研讨的时候,在隔着水舱和S-974见面的时候。 隔着各种金属介质,那道被无数人视作源自恶魔的无序声音并没有引来他太多恐惧,心绪只在看着S-974手指写下“我在生长”的回音后有了轻微的起伏。 生物的生长壮大有时是不受控制的,造成惊慌似乎是无心之失。 寻微没有立场表态,只是照例叮嘱了对方一切小心。 由于核心实验区高度戒严,他更多时候都是在和怪物的触手们交流来往,那些活跃到密不容间的陪伴似乎让实验效率都有所提升。 空中游走的移动监控覆盖度高得像一只只盯梢的眼睛,但核心区最普通的分子研究员当然不会是主要观测对象。 基地工作者精神状态惶惶不安,那些聚集到寻微身上的目光少了很多。 紧绷现状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他暂时不用考虑S-974的进食问题了。 可是食物充足显然不能阻止怪物对人类的亲近,寻微会在独处空间的各个角落发现没藏好的触手。 实验休息室,喷淋更衣间,独立宿舍,所有避开监控的私人场合很容易被漆黑蠕动的触肢占据,它们在寻微面前越来越光明正大。 关于S-974的分子实验一筹莫展,在完成每天的定量工作后,寻微就刷了身份卡离开了工作区。 便携食堂灯光稍暖,他在可供选择的晚餐中外带了冻鱼罐头和一碟土豆午餐肉,另配了两份意式浓汤。 在分餐员下意识追随的目光里,寻微把循环餐盒带回了宿舍。 海洋熟食被触手迅速溶解吃得一干二净,连被人类短暂接触过的餐盒也一口吃掉。 被喂到蔬菜蘑菇汤的时候,黑色触手沿着循环碗反复摩挲,似乎对不远处属于人类的那份更感兴趣。 寻微进食的动作顿了顿,默默把只喝过几口的咸汤推了过来。 攀到桌上的触手一滴不剩地汲取了汤汁,然后快速溶解了被人类嘴唇触碰过的汤匙和餐盒。 剩下的分身看得心痒,一拥而上开始夺食,十几条触手在桌下争得翻涌不断,对餐具的在意程度完全超过了食物本身。 目睹了一切的寻微:“……” 他习以为常地收回了目光,处理干净了食物垃圾,很快绕过满地触手去写实验日志了。 结束工作临近晚十点,寻微取了衣服走进浴室。 在渐渐升起的氤氲水雾中,除雾系统开始运行。 冲淋溅落的水珠在砸进角落时变得微弱,固定花洒下皮肤苍白的亚裔对此无动于衷,直到稍长的黑发都被淋湿过几遍,这才洗去了所有泡沫,长腿活动离开了热水下。 金属架中睡衣在最上层,取下时除雾系统刚好停止运行。 在手指系到第二颗衣扣的时候,青年线条优美的小腿被触手末梢悄悄蹭过,留下的濡湿痒意一路升腾。 他的动作微微停滞,这一时间,小腿肚也被舔了一下。 总是贪得无厌的触手对纵容有着准确的捕捉,那些分身在几秒的时间里就占据了青年脚下的防水地面,紧贴着带着馨香的皮肤不住绕圈。 有一条粗壮流畅的触手卷住了黑发青年白皙的小腿,绕了一圈滑过对方散发体热的腿弯,顺势往上时毫不掩饰自己的饥渴难耐。 体.液生物质中蕴含的生物电信号更浓,但寻微对那次濒临虚脱的喂食经历记忆犹新,捉出那条明显粗过所有分身的黑色触手,脚步后退靠上了墙,“不可以,小鱼。” W。h。y。 墙边的触手在水雾上书写。 寻微迅速扣上扣子,莹白的双腿在衣摆下遮无可遮,却顾不得自己衣不蔽体的身体,只是陈述事实:“你已经吃饱了。” Not yet。 寻微没有理会无师自通学会讨价还价的触手们,从架上取下了私人衣物,一边迅速穿好,一边忍下赤足踩到触手的奇怪触感,俯身启动了清洗舱。 “不要乱动。” 发现S-974会开清洗舱的契机简单得令人发指,毕竟怪物之前向他示好的时候并不是每次都是从晒衣区找到的干净衣物。当然,那些衣物折叠活动进行到最后通常都只剩下外穿的衣裤,至于凭空消失的那些不堪重提,对方自顾自地认为布料短小就不会被发现。 但贴身衣物才最明显。 丝毫不知道小动作被拆穿的触手们热情地围了上来,被无意踩到也不生气,反而一个劲地蹭着青年柔滑的皮肤,争相留下yep、I'm with you等等答复。 寻微穿上拖鞋,尽力避免再踩到对方,用了十几秒就离开了浴室。 来到床边时,他查看了一番近三天收容的又一组污染体的档案,垂在悬浮床下的脚踝被沾染了沐浴凝胶味道的触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滑濡的尖端在脚踝缠了一圈,细细舔着那片皮肤,仿佛安分至极。 寻微直到上床时,才在脚背上发现了几个淡红的印子。 “……” 他目光一滞,视线再投向床下的触手时默了默,还是没有提这件事,只是说:“该休息了,晚安。” 深夜是人类的入睡时间,但对社会规则过耳即忘的怪物总是在这个时候才频繁活跃。 熄灯之后,寻微的侧脸被黑暗中的湿软物体蹭了一下,不多时被子外的手腕也被沿着弧度一路上舔。 身上最近出现的痕迹越来越荒唐,他有意纠正过来,把几条想要偷偷上床的触手捉了下去,淡淡表示人类的睡眠不能被打扰的重要性。 休息时间不足会影响到人类的寿命。 于是蠢蠢欲动的S-974不再上床,乖乖蜷曲起来,品味着人类留在身上的磁场,然后以人的形态为人类编制了梦磁。 基地最高级别的磁场早就变得满是漏洞,被严肃叮嘱过不能侵入他人梦境的怪物只会进入寻微的梦。 当覆盖了薄纱般的感官变得清晰,极地冰川进入视野。 和以往的陪伴不同,这次海上不再是庞大漆黑的本体,人形探出水面壮硕赤.裸的上身很难不引起注意。 寻微站在冰层的边缘,垂眸看到了海水中肉眼可见在缩小的暗色阴影。 水底的黑色迅速隐藏,海水中的“人”在他的目光中贴上冰层,青灰色的手臂压上了冰面,“寻微。” 所有单词中,人类的名字被极致熟悉。 被呼唤的人长睫一动,看过来的眼神是不带重量的。 “小鱼,你……” 海水中的怪物一字不差:“寻微。” 仰头时突出的重瞳和梦魇中的永日有古怪的异曲同工之处,眼神紧咬不放,一刻不离。 寻微强行忽视了对方灼热的目光,“你怎么会在这里?” 实验体拟人态的本体也能入梦了吗? 黑色完全消失,怪物手撑冰面,以青灰色的完美人身上了岸,被白光照耀的每一块肌肉都带着光泽。 “想吃寻微。”他语调沙哑,对自己的人类永远诚实。 寻微直觉不妙,下意识后退却被无形之物紧紧卷住了脚踝,被迫摔到了黏软的冰面上。 冰上的黑色物质着迷地缠上了他的手腕和侧腰,身躯巍峨的S-974一秒之内就近在眼前。 寻微从束缚中抽出手,几乎完全笼在了怪物的阴影里,只能撑身后退。 怪物对人类婉拒的行为感到不解,俯身迅速填补了相隔的空缺,将脸凑了过来,“寻微。” 海水般的湿润扑面而来,本体靠近时所有分身都自觉撤退。 寻微不太能适应毫无间隙的距离,被怪物挤得后退,下意识去推对方不断逼近的腰腹,推搡间修剪得平整的指甲划过了那片肌肉,立即摸到了一层薄薄的黏液。 他目光下落,看见怪物破开的皮肉里是翻涌的黑色胶质。 梦里的伪装微乎其微,原来体壁之下是深海怪物的底色…… 他的目光没能停留太久,眼前就陷入一片漆黑。 怪物破损的“皮肉”迅速复原,声音缓慢而执拗:“不要不喜欢。” 寻微没有说话,被捂住眼睛一时难以动作。 而海潮的气息从耳根一路辗转下滑到了颈侧,他脖颈发痒,被越来越急切的嗅闻逼得神经收紧,刚要转头挣开却被推倒在了冰层上。 “S-974!” ────────────────── 第23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8:清冷的脸上神情灼热 ────────────────── 被人类柔软的睫毛俘获躁动的怪物全凭本能,压在自己的人类身上疯狂蹭.弄,不顾对方夹杂着惊慌的指令,勾住对方白瘦的腰,甚至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反抗也视作亲昵。 毫无间隙。亲密无间。 整个冰蓝色的世界渐渐被黑暗占据,黑发青年视线受阻,却能感受到越来越大的海浪声。 当脖颈的嗅闻被热络得显得情.色的磨蹭和吮吸取代,比起毛骨悚然更多是无所适从。 寻微用力去推压在身上的人形怪物,然而双眼被蒙得很紧,淡色的唇抿成一线,尽力偏过了脸,“小鱼,放手。” 话一出口,他就尾音一颤,梦中朦胧的感官在舔舐中清晰至极。 “No.”怪物在他身上写下。 额头的细汗在渗出之际就被怪物手掌下濡湿的东西舔走,寻微无法想象那是什么,只能匆忙去捉钻进自己衣摆的手。 可是无法阻止的热痒一直从细韧的腰际扩散到脊椎骨,每一次活动都灵活而黏腻,滑过肩胛来到瘦而平坦的胸膛引来了一阵颤抖。 所过之处泥潭般的吸附感让青年气息轻微紊乱,在席卷胸腔的滞闷中奋力挣脱了眼前的桎梏。 天光大亮,他刚刚脱困的雪白眼皮濡湿,黑眸中起了一层冷淡的水光。 视野恢复,穹顶白光不断刺激眼球,身上的怪物体型健硕,睁眼的同一时间被无数触手缠身的错觉散去。 目光相对,对方骨感分明的手正按在寻微身前,那双眼瞳瞬间变得深蓝,薄唇开合:“寻微。” 寻微。寻微。寻微。寻微。寻微。 低哑而虔诚的呼唤伴随着密不透风的包裹,怪物对进食的欲求直达巅峰。 时间一到,寻微是从梦魇里逃出来的。 冰川梦场里,食欲旺盛的怪物将他蔽体的衣物剥了七七八八,坦诚相见的画面只会比上次还要不堪。 在拼尽全力的推搡和拖延中,寻微听见了对方一声声真情实感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耳际滚烫,在被毫无羞耻心的怪物以不得体的方式索要体.液之前,清晨时间终于到了。 7点磁吸闹钟准时响起,尽职尽责将主人从睡眠中唤醒。 分明睡了很久却仿佛一夜未眠。 寻微在无人浴室待了一会,很快将自己汗湿的身体收拾妥当,整理数据,套上架上的实验服去处理今天的工作了。 然而被拒绝的怪物并没有轻易罢休,难缠程度更上一层楼,寻微一连三天都梦见了伪装成人的S-974。 梦魇里,怪物无所顾忌,甚至由于是磁场的制造者,让寻微一时不能保证自己的衣冠整齐与否。 好在怪物直白的认知里没有太多奇怪的东西,察觉到人类体质孱弱,即使有一件聊以蔽体。 但也仅仅是一件了,在极地的海水中甚至不如没有。 胡作非为的怪物被衬衣湿透的人严肃又礼貌地训斥了,被人类身上安静的磁场诱惑,讨好地去蹭对方被舔得泛红的玉白脖颈。 梦境每次都在深度进食前戛然而止。 得出人类形态依旧不能赢得自己人类的喜爱的结论后,拟态怪物自觉调整了策略。 据它所知,不同人类对接触对象的面孔会存在不同偏好,低维生物无可企及的基因让它不必担心自己的外形是否卓越,可这与漂亮的人类仍存在不小的差异。 什么模样才会让它的寻微接受呢? 怪物又一次开始思考。 在第四天进入梦魇的时候,寻微极目远眺,没在冰原上没有发现怪物的身影。 茫茫冰川只剩下最后一角,用不了十分钟就能走到另一端,他停在近海的冰面上,以往几秒之内就会簇拥过来的触手今晚都不见踪影。 日光高悬,海水是清澈透蓝的,其中是岸边青年清晰的倒影,长身,黑发,墨眸,神情不带感情,却又莫名炽热。 长久的注视下,水中的倒影越来越近,最后,探出了水面。 被海水浸泡过的秀丽容颜是生来就熟悉的,肤色苍白,于深处透出一层水中的淡青。 海水沾湿了裤脚,寻微被上岸的青年灵活地摸进了衣摆,当即去推对方光裸宽阔的肩,“S-974——” 因为抗拒,人类挣扎的力度并不小,怪物探出的舌尖被捂了回去,眼瞳直视着人类冷水似的眼睛,发现了其中的难以置信。 “不许变成这样。”梦里也不行。 即使两人的面容和身量近乎一致,细微处却仍存在非同寻常的差别,因此仍是截然相反的个体,但这不是行为荒诞的理由。 眼前那张清冷的脸上神情灼热,这是寻微从没想过的情景。 他别开了眼,被濡湿的舌一路从手心舔到了小臂,稍显慌张地用手去推对方满是痴迷的脸。 “不行。” 这次连舔脖子都不可以了。 怪物不想惹自己的人类生气,只能在第二天恢复了正常。 梦魇消散,寻微有半天时间无法直视自己的脸,白天从事研究的时候更加目不斜视了。 青年动作快速,指令清晰,无视了时而在阴影里打转的触手,连带着让研究小组的效率直线提升。 研究对象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变动,各种检测实验仍要有条不紊地推进,即使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分子瞬间失活后中断进程。 B11区引来了各方关注,因为这几天的梦魇,寻微没有去过下层,从每天更新的日志数据中推知了S-974的情况。 B11区每时每刻都在震动水舱的“心跳”慢慢消失了,一部分强磁力的监测仪器也恢复了使用,然而来往参与S-974项目的研究员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 一只本以为就快被能揭开谜底的怪物重新变得神秘,毫无征兆地逆转了局势,无论是污染性还是危险性都不可预测,当然,也没人敢随意预测。 有研究员尝试过提取水舱内的高浓污染海水进行实验,发现1μg的海水就能让十剂标准化的提纯针剂瞬间失活,要知道一剂试剂能够养活上亿只的小分子生物。 接触过S-974的水体污染性太高,让同期的Ⅳ级污染体都出现了极强的不耐受反应。 智力测试和服从测试都毫无回应,水舱中活动的高危实验体无声与人类对视,透明突出的重瞳永远带着带非人特性。 昏黑的水底完全成了未知世界,怪物学会了直立行走,控制表情,舱体上留下的黏液能够准确复现监测仪器的运行规律,它甚至会优先选择隔离舱里监控薄弱的地带进行“休眠”。 到了现在,没人还会觉得水中的东西是温良无害的。 全身上下只有一颗心,血肉组织中检测出了新的符合陆地生物的序列,它就真的是人了吗? 一只怪物。 一只拥有了意识的怪物。 各项研究都在碰壁,噩耗不断的现实就摆在眼前,研究成果通通作废之后,人们不可避免地变得急躁,冲动,易怒,绝望。 实验体在成熟期迎来一次公然且盛大的发育繁荣,没人知道最高级别的收容舱还能关住它多久。 一位叫做乔伊的资深记录员在回档查阅到S-974第一天收容入舱的监控时,留意到脱去海水后的可怕生命体走完了一轮粗略的生理数据检测,才完成了封闭式舱体的投放。 严格意义上,这份数据才是初始报告后的第一版修正,他为此特意从海量作废的生物数据报告里找出了那粗略的一版,还对比了第一周的生物数据基线。 但也是这个缘故,他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及时把仪器倒带到实验体站立在水舱里的时间点捕捉数据,终于成功在时隔一个月后再次测到了怪物的生物量,扫到数据还没来及欣喜就迅速被恐惧填满。 原因无他,即使反复测验,可相比于第一天还算正常的数据,S-974现在的生物量已经增长了一百倍,早就超出他们投喂的饵料重量总和。 只是因为实验体从来悬停水中,压力传感器常常出现非故障受扰,他们一直遗漏了这一点。 100%的营养转换存在非科学性,S-974一定还摄入了什么。 是什么…… 这只怪物居然狡诈地避开了监测器…… 对于收容的污染体,深渊研究所存在不同的研究措施,一旦等级失控,从不会吝啬极端手段。 维护研究所高层让纳尔森忙得脚不沾地,接见了核心实验区几位负责人,视线扫了一眼提案,慢悠悠敲了几下桌面。 片刻后,他摸着下巴笑了一声,“那就试试吧。” 毕竟S-974不同于所有来自深渊的污染体,它的价值,不,可,估,量。 梦魇消失的第三天,寻微适应了和怪物的触手们和平相处这件事。 虽然一到独处场合,他偶尔还是会面临一些挑战承受能力的画面,但触手们都很听话,除了特别缠人以外没有别的缺点。 至少腿上的印记可以遮掩。 核心实验区的氛围风声鹤唳,博士之间口角增多,连带着初级研究员大气也不敢出,担心惹火烧身。 环境压抑到一定程度总会迎来爆发,针对理念不同的群体未雨绸缪当然是有必要的,但寻微还是高估了深渊研究所的耐心。 清晨出门,他如常告别了亦步亦趋的触手们,扣上实验服进入了白光惨淡的工作区。 持续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实验室里只有F国研究员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不时在光屏中统一汇总实验数据。 人们仍在交头接耳,却没有平常那样浮躁,流动人员不算稀缺,但核心研究员的数量不对。 以往属于S-974的分子实验一定会经过A国艾利克斯博士牵头,那是西蒙斯手下的得力干将。 不同寻常的小细节让寻微意识到什么,挂上身份卡,借着申请一组污染体进行实验测试的理由离开了B9层。 这几天他也不时提出过类似的实验申请,纳尔森一向只问结果,干脆利落地把权限批给了他。 因此,寻微极其顺利地通过了B10的道道防线,径直下到最后一层。 深渊核心区的负压空气重重压在肩上,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一个交谈着路过的研究员。 全域监察终端,往常阴影里那些攒动着想要吸引目光的粘稠黑色全都消失了。 他前行的脚步越来越快,毫不犹豫就冲向了观测区,手中的资料被流动的气流吹折,哗哗作响。 寂静冗长的通道只剩下匆匆脚步,以往十五分钟的路程今天只用了三分钟。 然而当寻微抵达观测区却只看到了空无一物的隔离水舱,水体流动,冲刷着光线还未散去的高压电极。 满舱的高压电极足够让巨型生物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上面的历史记录是,38分钟。 思维敏捷地推断出了时间差,寻微在仅剩的几个记录员惊愕的目光中道了句打扰转身就走。 复合地面没有处理污染物留下的痕迹,隔离舱关押的生命体还没有被送出,只能是通过内部输送。 在特殊封闭的B11层,研究者不会愿意承担纵向转移带来的风险,最大可能是S-974还在这一层。 寻微对核心层了解程度不多,在翻阅了近千组污染体研究总进程的资料后,知道“失败却仍可深入挖掘”的污染体会遭遇什么。 这里残酷得超乎想象。 他迅速对这一层的结构进行划分,顺着一条条有迹可循通道闯过去,被消杀的雨雾淋了一身。 最终在第三次方向选择正确后进入一片负压干燥的区域,一位佩戴高防护人员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铅灰色的实验门在自动合上前,被素白修长的手指紧紧压住了,难动分毫。 门灯红光闪烁,亚裔青年一点一点分开了即将关闭的滑门。 眼睫一抬,和满眼惊愕的芬恩对上了视线。 在芬恩身后,是5位同样满身防护的核心研究员,戴上了一次性生化手套的西蒙斯站在主位,正一脸莫测地看着这边。 几米之外,锋利的解剖刀于台面上并排反光。 有三分之一的污染体都是被这种方式结束了生命。 ────────────────── 第23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29:你的眼睛,在下雨 ────────────────── 一体式的解剖舱一尘不染,空气循环系统持续嗡鸣,消毒水味混合着一层淡淡的海腥气。 无端让人感到冰冷。 一层半透明的隔离玻璃内,失去攻击性的人形怪物被沥干了水分,青灰色的身躯带着高脉冲电流留下的道道黑痕。 单枪匹马毫无防护的闯入者让秘密解剖小组同时陷入了寂静。 西蒙斯推高了防护眼罩,向着形单影只的亚裔博士走去。 “寻博士,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指示灯的红光映照雪水般的目光,门边的青年发梢沾染着消杀水雾,那张从不疾言厉色的脸此刻一片冷漠,宛如一把乍然出鞘的刀。 “观测区是任何基地工作者都能来的地方。”他的声音冷淡而平稳。 西蒙斯哼笑一声:“恕我直言,你知道这里是禁区吗?寻?” B11层总共有10间生化解剖室,亚裔博士能找到这里实在让人意外。 寻微面无表情,“比起放任一场即将公开的非人道实验,我想你说的这件事并不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面色尴尬的芬恩,转向解剖小组的其他成员。 “针对高危实验体的实验方案中不包括侵入式解剖,无论是从伦理还是现实,S-974都不在低认知的生物范畴之列。我们无权这么对他。” 解剖室气温冰凉,青年冷冽的眸光最终定在玻璃后方,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离开了。 移开的瞬间,无人注意到失去意识的实验体手指诡异地动了动。 与此同时,白灯下的墙体角落一直在隐隐渗液,材料起边,像是早就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无声占据了这间密闭冷白的空间。 耐心铺展的陷阱一一设下,只待收网。 然而一切在青年进门之际静止。 “我们当然有权处置它。”西蒙斯面朝着寻微,意味不明地回答。 芬恩站了过来,尽力面色和煦地打圆场:“寻,我明白你是一时心急,可S-974项目的处理方案是经过纳尔森同意的。” 寻微眸光漠然,“那么解剖组的成立秘密进行的原因是?” “一次普通实验没有公开的必要,你知道S-974身体里存在再生基因……” “伤痕愈合不代表生物损伤就不复存在。” 西蒙斯看了一眼表,不准备再空耗时间,堵在了寻微面前,“我想你一直以来都弄混了一件事,我的宝贝。深渊研究所从来不是人类的理想国,对污染体的研究就是手握屠刀,只有不择手段才能得到推进人类社会进步的钥匙。” 他凑近青年不闪不避的端秀脸庞,有一瞬间气息交缠,“虽然很惊讶你违背基地心知肚明的规则找到了这里,但我会坚持我的观点,弄脏美人的手算是我的失职。不如你现在转身上楼,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你的软弱和哭泣,我想很多人乐意为你……” 寻微毫不犹豫扇了他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一刹那让角落钻出的黏稠黑色无声停下。 “如果言语羞辱会让你肮脏的灵魂觉得轻松一些,我可以当做是在积德行善。但据我观察,西蒙斯,你似乎只把暧昧骚扰看成敷衍正事的消遣。如你所说,你们齐心合力,那么深渊研究所的传统是否也包含三心二意臆想他人?” 西蒙斯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半边脸,气笑了。 寻微的目光错开他,看向一众颜面无光青白交加的研究员,“言归正传。芬恩博士,格林博士,或许还有艾利克斯、威尔伯和凯尔博士,几位同僚,生物的再生机制不能与永动机挂钩,你们都知道生命体永久性损伤会带来难以挽回的代价。” 隔离玻璃上的指示灯持续明灭,寻微站在了人群中,泛红匀称的手指松开资料,“我不同意对S-974展开任何形式的活体实验,或许这么说很任性,但愿你们看到这个以后,愿意和我好好谈谈。” 从实验服口袋里取出的半管晶蓝试剂让在场的所有人面露警惕,液体中折射的光色和曾经造成了高污染破坏的异色粒子如出一辙,却实实在在成了实体物质。 一瞬之间,身量瘦削的青年成了众矢之的,就连一开始就不引人注目的资料也让人不得不重视。 “如诸位所见,这是从S-974身上提取的污染源,经过长期而大批量的实验,我找出了排异最小的萃取方法。” 不足10ml的高污染液成了青年手中普通到任人赏玩的物件,蓝色光晕落进柔白无茧的手心,犹如古老海渊被揭开一角。 而稍后被迫不及待翻阅的研究资料也印证了这个猜想,桩桩件件详细地列出了每阶段的实验进展,日期甚至精确到了每一天。 一份融缩的实验资料被反复传看,揉着脸的西蒙斯都不由露出几分讶异,看了看寻微神色疏离的脸。 “因为要素不可控,请原谅我事前没有公开宣扬。污染元素的萃取顺利落成,剥离污染体异变这一方案就具有可行性。为了佐证实验有效性,我成功剥离了S-348组深海贝异形的一部分污染元素,它们的生理功能已经和普通海贝趋近。 当然,要验证大型污染体,这离不开更多的实验。众所周知,在无视污染风险的前提下,对实验体进行活体解剖无疑是得不偿失。S-974不能死。” 没人知道怪物体内有多少种污染元素。即使有值得信赖的防护手段,但解剖刀破开体壁会面临的是红白血肉还是满腹腔的高浓度污染液,谁也无法想象。 深渊研究所成立的初衷,就是分离现存基因中的污染元素,至于科研领域拓宽后天差地别的研究方向就不是人为难能够控制的了。 无论如何,走投无路的绝境中选择都多了一条。 隔离玻璃后方的既定电极在一分一秒地进入倒数环节,打开实验舱进行解剖之前会有最后一次强电措施。 寻微看着数字跳动,语气沉静:“相信各位心中已经有了选择,今天的事我会自己向纳尔森先生坦白,如果几位之后还有疑虑,我愿意一一解答。现在,请你们停下隔离舱预设的仪器。” 几个研究员还在踌躇,是扣着防护面罩的芬恩输入指令关掉了舱体的待机高压电。 鱼贯而出之前,西蒙斯走在最后,深深看了孑然一身的青年一眼,然后才拆下防护手套走了。 解剖室恢复死寂,移动监控一声一声撞着墙角,寻微缓过呼吸,终于走向了简陋的隔离舱。 隔着仅剩的一层玻璃,被丢在舱底的怪物不知何时醒来了,在脚步靠近的第一秒里就抬起了头。 这是寻微经常在梦魇中见到的角度,不同的是,现在那张英俊的青色面孔上横贯着一条明显的焦痕。 在他的目光里,所有残留的焦黑痕迹都在迅速复原,显然S-974认真记住了人类要他收敛能力的叮嘱。 然而人类这次并没有因为他的听话表现出开心。 四周的空气渐渐下压,所有覆盖在B11层高密度空间外的未知分身缓缓退去,犹如一场长久蛰伏却悄然落幕的终局。 徘徊在舱门附近准备迎接本体和进行大规模虐杀与吞噬的触肢们严阵以待,只要舱门打开,怪物有绝对的自信带着属于自己的人类离开。 但它的人类先来了。 之后,离开好像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玻璃外的青年半跪下来,眼眸静静倒映着它身上的伤口,在怪物看来人类只有一对瞳孔从来是无法全知的退化发育,但被寻微注视着的感觉总是很不同。 他的眼睛里留着一整个雪天。 一墙之隔的距离无法载阻隔的气息和磁场雾气般落下来,可怪物却只是探上玻璃,几乎是俯身望着青年眼睫低垂情绪寡淡的脸。 “你的眼睛,在下雨。” 残忍狡猾的天性让它不知痛苦,可被人类的眼神让它感到了异样。 不是会被杀死的痛苦,而是一种细密又茫然蔓延全身的疼痛。 它几乎是下意识就摸了一下玻璃,像是要抚摸对方苍白得过分的脸颊。 “寻微。” 隔着玻璃的触摸令怪物感到焦躁,宽大的手按在玻璃上,隔离玻璃立即从内部传来一声脆响。 寻微抬起视线,留意到解剖舱的玻璃产生了细小裂痕,及时隔空压住了怪物的手心,“我没事,小鱼。” 放轻的话音成功安抚了状态失控的怪物。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被不知何时爬出来的触手拱了一下,连带着手环也沾染了黏液。 视线偏移之际,他右侧脸颊一凉,由颧骨到眼尾都微微湿润,没有任何吮吸,只是单纯的抚摸。 寻微怔了一下,很快回神,摸了摸凑到身前的几条触手。 比起一味自责,过失更适合用完善的规划来弥补。 他起身在机器上灵活操作,输入了注水指令,重新回到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的怪物身边,语气轻柔而冷静: “很快会有人进来,我会确保你的安全,在此之前,先补充些水分吧,小鱼。” 高盐海水的浸泡让怪物青色的体表迅速蒙上一层潮湿的黏膜,水体注入沉淀在舱底的微蓝粒子犹如海底萤火,每一片都焕发出危险的光芒。 “出于环境应激性的考虑,他们也许会把你放回从前的隔离舱。” 寻微靠坐在小型隔离舱前,看着S-974高大的身体一点一点被水体淹没,轻轻按揉着手边不停蹭自己的触手们,间断性地发出叮嘱。 “在你回去之后,我尽量每天都下来看你。这里不会是污染体的归宿,如果再出现这种受到伤害的情况,就忘掉我教给你的一切,任何时候,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触手在指尖撤离时紧紧缠了上来,黑白映衬,属于人类那只单薄的手肤色极浅,因为沾染黏液而显得晶亮,唯有指尖被舔得发红。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几乎所有触手都在着迷地拱蹭着唯一的人类。 寻微的视线在怪物痊愈的身体上停留不过两秒,对方就直接贴到了他的脸上,一瞬间连睫毛也能看清。 哪怕隔着一道5cm的玻璃,可属于怪物的气息似乎毫无阻碍,寻微一顿,稍微往后撤了一些。 “寻微。”水中的怪物没有介意他的后退,仍在呼唤他。 那些触手对人类微不可觉的远离就反应很大了,沿着对方窄细的腰身弧度慢慢蹭动。 门外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后,寻微就站了起来,与外人打照面时除了实验服衣摆存在轻度濡湿以外,没有肉眼可见的失态。 结果不出意料,来的是处理实验体后续的人,西蒙斯和芬恩去了上层,是已经换下防护服的艾利克斯博士带人来的。 见到隔离舱中加了海水,艾利克斯动了动眉毛,没提出反对就被已经苏醒的怪物吓白了脸。 记录员和安全官们动作利落进行收场,会在不刺激实验体的前提下完成转移。 本来以为到最后又只能故技重施实行电击,可这次S-974出乎意料的配合,没有静立多久就游进了通道。 寻微守在一边,眉目冷清地看完了全程,在水中怪物离开前和对方有过一秒的对视,无声示意对方一切小心。 S-974的身影消失在了水中。 目送了对方离开,寻微也理清了思路,回到上层从容有序地在一众同事惊异的目光中处理了后续事宜。 ────────────────── 第23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0:妻。子。配。偶。 ────────────────── 闯入秘密解剖室的事很好解决。 事实上,在见过冥蓝色的高浓度污染萃取物之后,绝大多数的关注不会停留在无足轻重的细节上。 在几位核心负责人面前,寻微条理清晰地阐释和复现了对污染元素的解离实验,很快又以首席研究员的身份参加了几场专项会议,因为掌握核心技术的关系,最终取得了一部分关于最新的研究项目的主导权。 “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Dr.Xun。” 纳尔森接见亚裔博士的时候红光满面,灰眸里是明晃晃的野心,半点也没有对不光彩决定的羞愧,“还记得我当初说的话吗?只有深渊研究所才能给你想要的。现在你手中掌握着的,可是全人类的脉搏。” 一旦有了成熟的污染提炼手段,从深渊时代遗留下来的麻烦就能彻底清除,那些在各类循环潜移默化下携带污染基因的人类有救了。 至于污染之海里千奇百怪的污染体处理,当然也需要深渊基地的存在,毕竟研究价值无罪。 面对纷至沓来毫不吝啬的赞美,寻微从来颔首道谢,神情淡漠,看不出一丝居功自傲。 这份态度让纳尔森更加欣赏,放心地让西蒙斯作为B轮首席和他搭手,方便及时协商实验推快进程。 迅速组建的特殊研究组人员精简,工作独立于S-974的日常研究之外,负责污染物质的提取和解离实验进一步落实。 对于加入基地第二周就在做的污染物研究实验,寻微已经熟悉万分。 这就是世界主线的既定走向,与世隔绝的极地研究所一直隐藏着的秘密一点一点揭开,观念相悖的研究员永远格格不入。 他不需要破解任何一只未知实验体价值千金的基因,长久待在这里只是为了找出剥离污染源的方法。 这是拯救主角之外的支线,S-974身上浓重的污染元素让这只生命体几乎成为了“深渊”的载体。 寻微会帮助对方得救,所以实验进展的事提前公开也没有关系,利益至上的人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危机暂时解除,可似乎给怪物留下了他很脆弱的误解。 在解剖室分开后,每天晚上寻微都会被凑到身边的触手舔脸,仿佛要通过接触来确认他的情绪。 可这些东西通过磁场就能辨别,浓度不高只能说明心境平和。 然而怪物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就像必须要亲自触碰才会相信。 黑色触手们刚开始只是抚摸脸颊,后来会慢慢舔到下巴,会趁着青年撰写日志报告的时候蹭上对方细腻消瘦的后颈,在陪伴对方洗澡之后共同熟练地爬上对方的床。 它们现在甚至学会了不弄脏人类的床单,可所有的“学习”在真正接触到自己的人类后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舔舐让洁白无瑕的脖颈轻微发红,被迫结束审阅资料的青年偏过头,一面放下报告,一边按住了不断摩挲侧脸的触手。 温热的手心立即被蹭了好几下,尚未起身的人被徘徊不去的触肢卷住细腰压进了床里。 所有分身蹭了上来,那只手的指尖连同手腕都被紧密缠裹,睡衣宽松的袖口下滑,露出一片瘦白的小臂。 那片白腻招惹了更多的吮吸,寻微躲开了一条滑进颈窝的触手,被湿黏地勾缠耳尖时不由抬了抬头,出声道:“别弄了,很痒。” 虽然已经尽力保持平和,但这些进食行为好像过分亲昵了。 卖力讨好的触手末梢探了探,像突发性失去了听觉,对清润的嗓音毫无反应,只对青年震动的柔润声带感兴趣,一路从平直的肩膀探到下颚,受到蛊惑般贴上了青年秀净的侧脸。 缠在腰上的触肢同样收得很紧,尖端撩起了柔软的衣摆,吮吸布料的动作近似啃咬。 在更多痴迷的缠弄落到那节瘦腰上之前,寻微终于捉出了身上的几条触手,拉下衣摆,松开被缠住的手指的时候指缝被湿了。 这一期间,眼尾再次被碰了一下,像是一场不厌其烦的确认。 “我真的没事了。”寻微又一次说。 他擦掉了颊边的湿意,撑起身体发现铺满地面的触手正占据着床头小桌,在上面写下了各种各样的字符,似乎在关心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 哪怕一整天是在被注视中度过的,寻微仍没有敷衍,垂下眼帘扫过那些凌乱而灼热的疑问,脚尖一收,躲开了伺机而动的舔舐。 “两顿正餐是咖喱牛肉和素汤,你不喜欢陆地的味道,所以没喂给你。” “样本实验也需要接触其他污染体。今天是你让S-603组的鱼突然发光的吗?” “抚摸其他人类……?那不是摸。” 不疾不徐的嗓音在感受到脚面写下的“Only me”时稍稍一顿,寻微将腿后收,又躲过了一次紧追过来的缠绕,低声安抚道:“乖小鱼。” 青年被蹭开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片淡白的锁骨和肩膀,部分区域轻微红肿,优美的颈窝处泛着湿亮,像是一片剔透干净的雪。 纸巾擦掉了身上的黏液,他长睫一低,继续注视着地上勉强安分下来的触手们,“别担心,我和你现在都很安全。” 对怪物承诺安全是人类最近经常在做的事,从狭小的解剖舱出来后,寻微总是这样对它说。 承诺保护的人类是世界上最需要被保护的人。光线暗去之后,所有蠕动的触手陪伴簇拥着渐渐熟睡的人类,又一次完全一致地想着。 在寂静的B11地底,巨型水舱中的怪物也这样想着。 散发香气的磁场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磁场,寻微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寻微。 背叛种群的生命注定会受到驱逐,但它的人类在种群面前保护了它。 那双薄冰般的眼睛让怪物下定决心不让对方再受一丝伤害,可这依旧无法改变那场雨的重量。 奇怪的是,明明寻微眼中不再下雨,怪物新生的心脏却依旧没停止收缩,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巢穴。 一次次抚摸确认,越来越明目张胆的触碰,它不再能忍受和自己的人类分开。 狂躁,渴求,不安,失控,一切只能在真正见到人类的那一刻才能有所缓解。 ▇▇。 怪物站在水底,无声呢喃,在习得的所有语言中,母语是基因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这是无法被接收的,玻璃外的其他人类只会脸色惨白疑神疑鬼地走开。 每只怪物都有▇▇,这是与生俱来的指引,还没长出意识就根植在本能记忆里。 那是它们穷极一生都迫切追寻、必须得到的东西,是养分,是能量,是位于一切之上的驱动力,是存在的支点,是完整的信号。 是不可或缺的▇▇。 在此之前,一切都只是索然无味的食物,在见到真正的▇▇的瞬间,沸腾的本能就会告诉它们答案。 可是。无法被定义的▇▇到底是什么? 怪物长久地立在水底,手指僵硬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隔空触摸气息宁静的人类。 属于对方的朦胧心跳一声声涌来,所有蛰伏黑暗中的触手不约而同陷入躁动,无声之地成了黑色的巢穴,包裹着唯一的人类。 ▇▇。 是什么? 令人沉迷的气息唤醒本能,每分每秒的接触都焦渴蔓延,一声声安抚,一次次靠近,增长的不是生来的进食欲,而是无穷无尽的贪婪与空虚。 上浮的气泡忽然破灭,巨型水舱中有一半监测设备的磁力齐齐消失,剩下的留下了永久性的故障损伤。 怪物抚摸着人类皎白的脸颊,慢慢地,慢慢地思考出了答案。 ▇▇。 是…… 妻。子。 配。偶。 寻。微。 是从第一次闻到特殊生命体气息就确定给出的答案。 深夜里,B11层的所有监测仪器都共同陷入了瘫痪。 不到十秒的时间,灯带频闪,警报红光,让所有值班的工作人员恍惚间以为到了世界末日。 应急电力系统及时启动才发现是CSL-9的水舱长期高负荷状态,出现了一部分海水泄漏问题,那些泡坏的仪器电路在同一时间罢工。 警报拉响的那几秒里,研究员们半步也不敢离开观测区,紧盯着S-974的一举一动,看到舱体中密密麻麻填满的幽蓝粒子时简直要魂飞天外发出尖叫。 然而重新修复好电路的一瞬间,电板滚烫的监测仪器恢复运转的同时,那些恐怖的光点又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在舱壁电极闪烁中,被高压脉冲牢牢禁锢的实验体就悬停在玻璃边缘,饱满肌肉上都覆盖着零星的荧光,宛如一只来自深海的恶魔。 那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从仪器中闪动各项平稳的生理指标来看,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意外,可S-974的危险性不容低估。 突然的恫吓,或许是对之前电极的报复? 怪物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形态和行为,难保不能听懂简单的语言,如果真是这样,它恐怕知道了他们原本想对它做什么。 可那又怎么样?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污染体是无法逃脱的。 值班人员勉强静下心来,处理着手头工作,慢慢发觉夜晚的空气中好像多了一层压力,和惊吓过度后神经紊乱的状态类似,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心神不宁。 就像是生物本能不断敲响的警钟,提醒着那不是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很快,这层压力被证明不是心理层面的错觉,整片负压层的中控系统上前后压差数值明显。 在凌晨1点之前,整层楼还是灰度均匀的负压状态,在1点以后,观测区压力骤升,橙色的高压区逐步向外过渡。 最终满层压力等级升成橙红,全域999组污染体共同躁动。 ────────────────── 第23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1:进攻信号?求偶信息素? ────────────────── 昨晚的异常在清晨时分就传遍了一整个深渊基地。 任何工作者只要输入密码登进终端,页面就会自动弹出气压风道检修、请稍安勿躁的提示。 气压失衡很容易让底层积攒的危险物质向上流通,造成了近千组污染体同时的应激反应。 所以紧急检修和安全排查是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安全巡逻队从凌晨开始就在自下而上抢修机械故障,耗费了7个小时只能勉强将压力等级降至正常水平,短时间内无法回到完美闭合的负压环境。 为此,全域风力系统满载运行,清空残留的挥发性介质,B9-11层的工作人员被统一要求佩戴防护呼吸罩,隐藏的长效消毒区全部开放。 寻微看到了工作邮件,穿好实验服告别莫名黏人的触手们出门的时候,看到了环形走廊上巡逻的安全官。 滑门合上遮住了阴影,双方目光交汇,只有颔首示意。 安全官对科研人员怀有敬意,对上亚裔青年清冽的目光时却不免有些躲闪,大概是出于跳出监控器直接见到本尊的心虚。 早餐结束,寻微刷了身份卡一路下行,和敛声屏气的组员们开完一场简短的实验会议,对研究工作进行了查缺补漏。 直到组员们各自散开,寻微才和撑在桌边的西蒙斯淡淡打了招呼。 解剖室的事翻篇过后,两人表面上达成了握手言和,这位上司的言辞终于不再轻佻,只是投来的眼神仍不收敛。 寻微视若不见,他人的思想不是他能管制的。 在上午的工作步入正轨后,他如常巡检了一趟B10区,查看了S-901到S-999组的污染体状态。 污染体同时爆发的异常反应影响了今天的实验,大多数研究员都在实验区进行日常检样,隔离区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测仪器运作的声响。 实验室的白色灯光铺展了一路,在无光的暗处始终传来潮黏的异响,活跃程度似乎更胜以往。 从今日凌晨开始就持续活动的污染体们被仪器客观记录下了撞击舱体、各项机能高度膨胀等反常举止,舱门前黄灯高亮,时刻提醒观测员作业安全。 但在亚裔青年真正走进淡蓝色的灯光区那一刻,那些被认定为攻击性激增的污染体有一秒全部停滞,然后惊骇地缩进了各自所在的水舱角落,挤在缝隙瑟瑟发抖。 一只吞噬鳗慌不择路撞上了玻璃,长长的身子不敢再动,贴在原地装死。 海潮声跟随着脚步靠近,人类青年身形瘦削,覆着科学面罩,隔着一层透明的材质,面容更显隽丽冷白。 那条吞噬鳗正装作若无其事地滑下玻璃,瞪大的鱼眼刚接收到人类的倒影,就被陡然逼近的威慑信号吓得抖如筛糠,瞬间钻进了舱底。 寻微脚步一停,又看了一眼水舱中惊恐万状的污染体。 那被橡胶手套包裹着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笔尖,他放弃了以此作为观察数据上报。 平常这些污染体偶尔也会流露出害怕,但今天似乎格外恐惧,就像是在极端的危险信号下挣扎求生。 寻微回过目光,看向了身后灯光中悄然覆盖的灰影,一体式通道里冷风流动,被注视感无处不在。 他转过身继续前行,在监视器下神色平静地填完了一份巡检表,没再为难这些的污染体,去了下一片区域。 那三批受试体现在是特定观测员在负责喂养,存活成功的水母活性普遍偏高,外观成了彻底的黑色,栉板分化显著增多,在几米高的水舱中同舱活动时,就像数十只深海怪物的复刻体。 虽然习性趋近相似,但危险等级远不如S-974。 它们展现出了令人意外的亲人性,见到寻微表现得比以往还要殷切,栉板挤压玻璃到断裂融烂的程度也在所不惜,是那道强大基因在发挥作用。 寻微查看了水母们平常的行动影像,发现它们昼夜活动十分规律,只有昨晚同时发生了躯体痉.挛的应激反应。 和其他污染体一样。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污染体都状态失控。 回想起睡前和触手们还算融洽的相处,寻微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虽然并不认为这件事和S-974有关,但还是遵循承诺在完成巡检交接后前往了B11区。 负压环境消失,气密门开启放出的仍是温度偏低的气流。 因为昨晚的意外,一路上遇到的记录员都神色凝重。 16°的空气携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除此之外,似乎又多了点什么,一分一秒轻微牵动神经。 寻微顺利通过了几层生物识别,越靠近观测区,就越感到一种心浮气躁的…… 热。 他无法准确判断这是什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体温,温度正常。 越来越活跃的蠕动声不绝于耳,他隐隐觉得奇怪,但在移动监控下没有适合教导S-974的时机。 一进入观测区压力减轻,环形范围中观测人员的密度增多,盖过了触手们过于明显的跟踪声响。 实验室门打开之前,寻微回头,那些不该出现在实验区的东西早就乖觉地躲回了阴影中。 他踏进观测区,看到了水舱里的S-974。 它没有站在平常的位置,而是贴在离门最近的玻璃后方,四只瞳孔专注得近乎诡异,在寻微出现的第一时间目光就缠了上来,如同等待已久。 四目相对,寻微心中重重一动,鼻尖萦绕的气息不知何时更浓了,全身像被一层细密升温的海水卷了一下。 磁场混乱到一定程度会造成神经问题,可这好像并不属于正常范畴。 一刹那的燥热烟消云散,使得皮肤微微发痒。 寻微神情自若,收回目光,转头和熟识的记录员交涉了几句。 即使不用刻意打听,昨晚的情况还是或多或少涌入耳中。灯光闪烁那几秒被恐怖生物盯上的感觉无法形容,就是再泰然自若的研究员回想起来都后怕不已,才过去几小时不免滔滔不绝。 可在深渊研究所里制造恐慌是明令禁止的,人们更相信现实结论,而不是空口谣言。 所以旧事重提顶多也只是唏嘘,关注的重点仍放在了补救预案上。 罗拉博士刚忙完实验体行动轨迹的重传工作,向站在仪器边的寻微开玩笑说突发事件让她受到了惊吓,不然现在心脏怎么跳得像兔子一样快。 这个说法获得了生研组的广泛认同,现实是,几乎整个B11层的研究员都眼神恍惚,脸色都白得像鬼。 身体异常是意外引起的连锁反应。 磁场会随着时间推移回落,神经性的问题用不了多久就会自然消失,所有人都这么想,但开始工作前还是要花费时间克服生理性的畏惧。 观测区活动的记录员太多,寻微没有长久和高危实验体相处的机会,在终端前操作机械采样的全程都被怪物目不转睛地盯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S-974的眼神总让他心惊。 寻微收敛思绪,在对方灼灼的注视下调出终端数据,快速了解过了S-974过去十几小时的情况,发现一切挑不出错处。 在芬恩赶来后,两人公事公办完成研究方面的协商。 清晨事宜忙完,寻微并不多留,很快告辞离开。 只留芬恩欲言又止纠结万分地站在原地。 直到亚裔青年端直的身影彻底离开,他还是没想出和解的说辞,毕竟秘密解剖被撞破的事不可抵赖。 没必要因为一只污染体就和仰慕的人闹得太僵,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消弭误会才行。 走神只有很短的时间,他被空气中看不见的压力逼得收回注意,没胆子去看那只表情阴鸷的怪物,和手下的记录员投入了新一天的观测工作。 因为是故障意外,所以昨晚的监控影像当然挑不出问题,没人愿意再现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 在后续基地风道的检修中,安全官发现一部分风道交汇口存在极其微量的腐蚀痕迹。 收容舱中的污染物质数不胜数,微乎其微的外溢在日积月累中也有一定可能达到侵蚀水平。 但是,收容等级高达Ⅸ级的隔离舱,还是具备外溢条件吗? 令人心头发凉的疑惑没能得到解答,人们就被海水提取物中大量且完全陌生的特异性分子吸引了全部注意。 层出不穷的状况不断刺激着麻木的神经,每分每秒都像利剑架在头上,总是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没有抱怨的时间。海水检样以小时为单位做过三轮,每次的提取浓度都在刷新历史认知。 在过去三小时,特异性分子浓度在爆发性扩散上升,特征和高危实验体受刺激状态下产生的异色粒子存在明显差异,暂时无法判断这是高污染粒子的特殊形态还是一种全新的未知分泌物。 各组污染体研究停摆的现状下,隔离海水的深度检验工作推进得十分迅速。 因此,该分子既溶于水也存在气态挥发性的特质被确认无误的同时,也为昨晚的突发意外提供了另一种解释。 风力与气压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衡的,一定存在着介质的驱动,而深夜到清晨,所有研究者神经系统紊乱到现在不仅没有平复,反而越演越烈,这已经不能简单归因于压力差。 人们不得不接受了愈发严峻的现实,抑制着恐慌做出更符合现实的推论。 通常而言,成熟稳定的生命体主动分泌出高浓度的分子有多种可能,排除应激防御、自然代谢等无关因素后,就只剩下了两种可能: 一是进攻与威慑的信号,二是进入繁殖期释放的生物信息素。 用于求偶。 ────────────────── 第237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2:做你的配偶。 ────────────────── 结合S-974过往展现出的个体性生态特征,那些未知特异性分子类属于繁育本能的可能性极低。 高危污染体持续释放的生化分子疑似攻击信号,潜在的威胁性让深渊研究所不得不提高了防卫等级。 相应的警戒措施会在24小时内全部落实,而终于结束一天海水检验工作的寻微回到了宿舍。 今天的晚餐是速冻面食,搭配的是罐装黄桃和速溶例汤。 在成倍增多的红外监控下,寻微独自完成了进食,外带了两份水果罐头回到宿舍,在进门之际就在背光处被缠住了手腕。 房间灯光慢半拍亮起,等他挂好实验服和身份卡转过身,手里的纸袋早就空了,几个马口铁柑橘罐头被连铁皮一起被吸收掉了。 触手打湿纸袋蹭上了寻微的手指,他只能放手任它们卷走了袋子,然后在满地触手过分热情的簇拥里走进室内,对裤脚处明显高于以往的濡湿程度也心平气和。 灯光勾勒清瘦的身形,他在桌前不受触手们影响地上传资料,没过多久就取了衣服开始洗漱。 浴室门关闭,防水材料的角落里仍渗透着如有生命的黑色物质。 寻微一颗一颗解着衣扣,脑海中回忆着污染物质实验的数据报告,衬衣还没彻底脱手就被爬上洗漱台的触手接走,动作不由顿了顿。 脱下来的衣物都在被代劳放进了清洗舱,触手们依恋地把带有体温的布料蹭了又蹭,这才在人类难以言喻的目光里乖乖抬起末梢倒入洗涤液按好了“on”按钮。 清洗舱开始运行。 青年转过身体,没有留意狭小室内粘稠的黑色,舒缓神经的热水落了下来,从白润的肩膀渐渐滑到腹部,流经匀称的双腿,最终溅落。 雾气缓慢升起,寻微原本已经习惯了怪物没有边界的相处模式,可隐隐闷热的空气让他加快了洗澡速度,没多久就发梢滴水地关闭了水阀。 擦身毛巾被接走,穿衣环节险些也被代劳,寻微后退一步,避开踩到其他触手却仍被舔了小腿,自己接过了睡衣套上。 还没来得及系扣子,徘徊脚边的触手们一眨眼就缠上了小腿,攀爬速度快得让寻微不由靠上洗手台,并腿挣开了纠缠上来的黑色触手。 “我说过的,不能碰这里。” 说话间他轻微起伏的小腹被黏滑的触手舔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彻底卷上了台面,粗滑的触手没再放开,沿着那片匀净透白的皮肤纹理痴痴往上蹭。 寻微捉走了乱动的触手,动手系好衣扣让自己不再衣不蔽体,还剩两颗扣子的时候,脚心被地上堆积上涌的触手们一下一下拱着。 像是柔软无害的海浪。 他收回双腿,海浪们也随之而动,很快就缠上了脚踝和小腿,向上舔舐的触感格外真切。 发梢的水珠沾湿了衣领,坐在台面上的人类弧度美好的肩颈透着水光,身形轮廓被暖灯投落一层光晕,衣摆下的双腿虚虚并拢着,垂眸之际脸色月白,眼睫鸦黑。 白净小腿上的几条触手缠得很紧,在皮肉上留下红紫痕迹。 他俯下身体靠近,并不知道这个动作会让纤瘦美丽的身体一览无余。 “你们怎么……变热了?” 浴室上升的热度不是错觉,触手们热情的贴蹭让寻微察觉出了异样。 深海生命的体温高过了海水,正无限趋近于人类,连黏液都带有了温度。 被人类捉起来的那条触手兴奋极了,被检查吸盘和触手末梢的时候也在热烈地蹭着人类的手心,末梢在对方手指上缠裹着,收紧,吮吸,喜欢得不像话。 检查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但手里的触手温度又升高了一些。 寻微不明就里,松开了依依不舍的触手,视线投向满地躁动的触手们,依旧没得到答案,只能暂时擦干腿上的湿气穿好衣物离开了浴室。 一整天莫名其妙的热意有了解释,是S-974体热上涨带来的干扰。 海水解析的实验报告他也看过,S-974周围突然出现的特异性分子并不符合攻击信号的特征,S-974也没理由这样做。 哪怕一切毫无征兆,寻微也并不觉得这道生物信号会损伤身体,至于具体作用……还有待了解。 由于白天的相处时间短暂,在教导过床边的触手不能打扰后,寻微对自己梦见了S-974的事毫不意外。 梦魇只剩下了最后一小片冰川,此外就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 在寻微到来的时候,怪物早就爬上了最后一层冰面,高大的青色身躯在白色陆地上不容忽视,肌肉分明,长出的黑色长发潮湿凌乱,具有神秘怪诞的美感。 几乎无需开口,怪物就动作迅速去到自己的人类身边,最先闻到属于对方的浅淡香气,迫不及待把自己的人类抱到了礁石上,还没压上去就被披上了一件质地单薄的实验服。 “拟人形态要穿衣服。” 人类的声音擦过耳朵,望向它的眼睛像潮汐。 S-974记住了又一条人类种群的规则,得出结论哪怕生殖部位隐藏也需要遮挡物,弯下身体凑近人类轮廓清丽的脸。 寻微勉强用衣服遮好了怪物过分宽阔的背,刚意识到梦境里的自己实验服里是晚上的睡衣,就被怪物高挺的鼻梁蹭上了脸颊。 梦中怪物的体温甚至比那些分身还要高,灼热亢奋的吐息洒在皮肤上,像凭空发了一场高烧。 寻微双手贴着怪物的脖子,摸到了属于人的体温,“你的体温为什么变高了?” 疯狂嗅闻的怪物在人类问第二遍的时候才慢吞吞回答:“我释放了讯号。” 颈窝的蹭.弄转换成了舔舐,寻微偏了偏脸,思索道:“昨晚的仪器损坏也是因为这个吗?” 突然爆发的生物信号会扰动磁力与气流,不同的信号类型会带来不同影响,所以那九百多组的污染体的特殊反应绝不是因为压差。 梦境中的感官只能局限在咫尺之间,黑海上仅剩的冰川只有几米宽,皮肤被粗粝舌尖舔过的同时,细瘦的腰被一只手臂抚摸着,使得衣摆潮湿,痒意蔓延。 寻微不得不去捉那只蹭进衣服好像随时会变成触手的手臂,虽然还不能判断怪物的生物讯息是何类别,但还是委婉提醒:“你知道你的生物讯号会影响到其他生命体吗?小鱼……” 怪物把他压在了身下,“只有寻微才能闻到。” 那两米多的身躯笼罩下来,阴影将内敛的人类完全遮蔽,尺寸不适配的实验服早就在互动里滑落了,流畅饱满的肌肉抵近眼前,让孱弱皙白的人避无可避。 带着海水的气息包裹上来,寻微视野受限,脖颈被吮得发烫,几乎分不清这是在摄取养分还是爱抚。 为什么生物讯息只对特定对象生效、其他生物仍会感到不安? 什么样的生物信号才有这样的效果?为什么能够穿过洋流和空气,却只有唯一的释放对象? 联想到一闪而逝的心悸和燥热,他下意识去推怪物的肩,嗓音不由一紧:“那是你的……?” 话一出口,颈侧的热意迅速向上,滑到秀白的下颌后径直贴上唇角,舔着唇缝直往里钻,索取意图十分强烈。 寻微受了惊,用力去推怪物的胸膛阻止对方继续下压,被紧随而来落在颈上的舔吻逼得后退。 然而后仰只有坚硬的冰面,他呼吸节奏变乱,后知后觉发现睡衣早就向两边散开,露出满是抚摸痕迹的胸腰,“小鱼你想做什么?” 潮热的海风席卷而来,压着他的怪物狂热地蹭着他白皙的侧脸,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做寻微的配偶。” 沙哑的非人声音现在语言组织已经足够标准,不存在会错意的单词。 在S-974回答之前,寻微已经隐隐猜出了那是什么,因为在说话的时间里那股奇怪的燥热再次让他心跳失序,不至于迷失神智,却仍被影响得神经亢奋,不得不感受到了对方过分浓烈的意愿。 成熟期的生命体大多有固定的繁育期,会在这期间释放出求偶信号,吸引异性进行交配。 S-974是具有高智慧的独立个体,理论上来说不存在被发情本能支配的可能,可是从对方的行动思维来看,似乎也不太能理解爱情的概念,甚至可以说完全不需要。 因此始料未及的请求更加让人错愕。 寻微身体微微僵硬,在滚烫的舔舐落在身上时下意识后退,却被攥住小腿拖回怪物身下,睡衣彻底散开,匆忙去捉要撕开自己睡裤的手。 怪物抵着他的脸颊,“拥有配偶的人类会带有标志,你身上没有其他生物的气息。寻微。” 太多的吮吸使得青年皮肤发红,斑驳的吸痕散布在优美的肩膀上,怪物甚至无师自通向自己的人类证明:“我也是。” 掌心隔着一层柔嫩的血肉,能听见快速跳动的瑰丽心脏。 在人类撑身后退之前,它不留间隙地追上去挨上对方秀挺的鼻尖,不断嗅着对方的气息,“我可以做你的配偶。寻微。选我做你的配偶。” 寻微的睡衣早就摇摇欲坠,被逼得退无可退,匀白的手臂去挡怪物在腰上乱摸的手,“小鱼,我暂时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你知道我是人类吗?” 怪物的目光片刻不离地黏在人类身上,闻言四只瞳孔一动,同时在看他的脸,显然对这个显而易见的询问感到疑惑,并且不认为是个问题。 寻微被怪物的求偶信号感染得心跳过速,被宽大的手掌摸到了腿根,匆匆收腿说道:“你对伴侣的选择应该……” 怪物单手收紧那纤细柔腻的腿将小小的人类捉了回来,“只要你。” “只要寻微。” 它的声音满是笃定,像是在称述一个永不改变的事实。 ────────────────── 第238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3: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 深海怪物的面容完美而诡谲,一对重瞳折射着幽幽的光。 肢体上大面积的接触让寻微呼吸紧绷,浓密的睫毛垂下,在面颊投落黑漆漆的阴影,还是在第一时间抵住了怪物厚实的肩膀,“等一下,小鱼……” 挣扎的腿被湿滑之物绞紧,他双手用力却仍撑不住对方潮湿的皮肤,不住打滑,被怪物低头舔着抿紧的唇角。 “寻微。”对方又呼唤着他的名字。 逐渐温热的海水掺杂了点点荧光,梦魇世界充斥着怪物的求偶信息素,无处可逃。 被喂养的鱼求爱的现实让寻微思维混乱,比起抵触,更多是惊愕和无计可施,挣扎间去推怪物贴近的脸,阻止对方乱舔,“不可以这样。” 他尽力避免受对方影响,双手无法完全遮挡住怪物的脸,反被沾了一手唾液。 冰天雪地变得昏暗,阴影笼罩下来,状态亢奋的怪物变成了半人形态。 沉进海水中的浓黑触手一拥而上,将雪白天光尽情吞没。 失去隐藏的部分不可谓不抓人目光,即使受困者状态仓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是人的样子。 青年眼睫一颤,移开目光依旧无法挣脱怪物的桎梏,洁白的胸腰渗了一层薄汗,被追上来一一舔掉了,不由紧绷了身体,用更大的力气去推身上的怪物。 这换来了更加激烈的示爱。 在怪物准备不遗余力地给予自己紧张的配偶以安慰时,寻微从情绪大动的梦中醒了过来。 清晨时间6:00。 再晚一些,就要见到S-974亲自代替那些触手的画面了。 寻微根本不能心平气和。 从生理气息浓厚的梦魇脱离出来,身上每片地方都在发热,他缓了缓,不再待在休息的床上,快速洗漱后就坐在桌前。 开启后没接收到后续指令的终端投射出蓝光,为瓷器一般的皮肤镀上光泽,青年神情空白,几十秒后才抬手输入了指令,点开了昨晚看到一半的报告。 以往一目十行的阅读速度今天被不断放慢,思维凝滞事倍功半。 寻微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不再做无用功,转而查阅着基地今日份的安全等级提示,这期间被窸窸窣窣挤到脚边的触手用细小尖端讨好地蹭了一下脚踝。 黏热的触感仅存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寻微还是立即从沉思中回神。 他收回脚看了一眼时间,起身换了实验服取走身份卡,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意料之外的变故打乱了计划,他冷静下来,决定先避免和S-974独处,用一点时间了解对方态度极具热化的原因再选择对策。 待解难题暂时放在一边,寻微处理起了污染元素的整合工作。 基地核心实验区仍维持着密闭的负压环境,气流轻微下沉,一身防护服的安全官们不定时巡逻。 研究工作稳步推进,即使佩戴了面罩,寻微也能感受到那一缕萦绕在空气里的未知气息,连带着中控温度都像升高了两度。 那是实验体交配意志的显化。 早就打破了最初对单一高危体无性繁殖的假说,是否具备自体克隆的能力还有待探查。 由于九百多组污染体的异常反应还没消退,最近几天的研究实验仍旧围绕海水检验和污染元素提取展开。 奇怪的是,S-974对采样工作前所未有的配合,甚至连那些溶于海水的蓝色污染粒子都能通过吸附实验实现微量提取,虽然不到一小时就会自然消失,但已经大大提升了广泛实验的可能性。 所以,以前绞尽脑汁手段用尽都无法采集的原因,只是怪物根本不想让人类得到自己的生物信息而已。 一直以来在看实验体眼色这个认知让人们表情阴郁下来,青年身处其中,情绪没有太多变化,疏冷的目光很快落在了离心管中的粒子样本上。 低语人群的后方,今天和他一起巡检的西蒙斯靠坐在桌子上,检查着样本质量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每次和你一起进展都会格外顺利啊,我的博士。” 寻微没有理会男人含义莫名的调侃,戴上橡胶手套将离心管清点完毕,合上样本箱之后,俯身在终端更新了日志。 沾染着试剂气息的衣摆垂在仪器边,西蒙斯看了一眼那片挺阔的衣角,一路向上看到了青年冷白干净的侧脸,忽然道:“猜猜怪物在看什么?” 闻言,寡言少语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完成了指令输入才抬了抬眸,和玻璃后方的人形实验体有一秒的视线交接,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西蒙斯盯着他没有情绪的脸,笑道:“你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敌,寻。” 寻微淡声道:“你的玩笑永远不合时宜,西蒙斯。” 西蒙斯笑容不变,仿佛分到美人一个眼神就算志得意满。 寻微没有去看那张浪荡的脸,结束了在下层的工作先一步离开了。 他反应平平,反倒无法坐实猜想,西蒙斯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更加全面的怪物样本采集可以加速实验,那些深感过往被愚弄的研究员们暗地里咬碎了牙,可到了现在推快工作别无他法。 那层看不见的威慑性信号浓到让研究员们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神经系统紊乱的情况,夜晚需要依靠调节药剂才能入眠。 为此深渊基地加大了隔离防护的力度,安全官们脚步声全天候都在气密通道上隐隐回荡。 然而夜晚的不可控性始终在增加,哪怕在研究人员的注目中不会在B11层久留,到了夜间寻微仍会困在如期而至的梦魇中无法脱身。 这和白天工作中各种形式有惊无险的“干扰”完全不同,彻底变成了肆意妄为的依赖,仿佛是因为那些疏远而变本加厉地索要补偿。 这一点自知理亏的人无法反驳,但被剥去遮挡时仍然抗拒,因为这暗示着整夜梦魇不会轻松。 其实两天里,寻微试过帮助S-974疏理事实,但是摆明种族差异或是性别观念都让怪物无动于衷,挣扎的人类被怪物毫无顾忌地舔过了好几遍,只会在被舔到唇瓣时才会收紧唇齿。 白日之中,青年被压在最后一片冰面上,湿涔涔的身体渗着热气,雪白的眼尾染上一线潮红,一片秾丽。 他轻度红肿的唇瓣不时吐出话语,从习性到认知分析两人之间的区别,事实上,生理形态的不同是最一目了然的,怪物对此一无所知。 然而听见询问,怪物手掌下移到了他微微收紧的腹部,亲吻着自己年轻纯洁的配偶,“把我的**腕放到这里,我会注入……” 寻微匆忙捂住了它的嘴。 手心里没有瑕疵的皮肤被亲热地舔着,那难以判断是属于舌头还是触手的东西乖顺地描摹出剩下的单词。 被询问为什么不可以说完的时候,寻微只是指尖蜷起,转开了目光。 这样的互动对平复心境毫无帮助,于是毫无底线的怪物很快重获自由,唇角湿亮,还没再次压下去就被带着体温的睡衣遮住了身体。 寻微手腕发热,被那些触手死命蹭着,却仍按紧对方劲瘦的腰叮嘱:“不可以变出来。” 和配偶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哪种形式的接触都让怪物兴奋。 漂亮的人类是没有生殖.腔的,怪物没有太多对繁衍的需要,爱欲与食欲不分彼此,占有自己的配偶才是本能。 怪物的诞生是出于“污染”,但S-974永远听从于自己喜爱的人类。 在发现被打湿的睡衣下那片发烫皮肤真的在收拢后,寻微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甚至没能顾及到被蹭得发烫的小臂。 但他很快发现就算没有坦诚相对也无法改变境遇。 当濡湿衣物的遮挡作用聊胜于无,青年又一次在梦境中就被怪物压回身下,触手好奇扫过了那片细腰上殷红的纹路,换来了力度更大的挣扎。 力不能敌,人类被摸得发抖,脊骨内陷都溢进黏液,还是问道:“寻找配偶需要相互之间的感情认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小鱼?” 怪物挤压着人类的腰窝,舔.咬着他柔皙的肩头,目光炯炯,一字一顿:“喜欢寻微。” 眼睛,喜欢。声音,喜欢。磁场,喜欢。呼吸,喜欢。 寻微。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最后一片薄冰渐渐透明,湿冷的海风裹挟着求偶信息素扑面而来。 怪物用实际行动传达了对配偶的渴望,自发收敛了让人类感到惧怕的触手,从漫上来的海水中把亚裔美人困进自己的巢穴,深深浅浅片刻不停地蹭着对方,每一次触摸都在呼唤对方的名字。 黑暗遮天蔽日,鼓胀的肌肉不断挤压着双腿,寻微气息紊乱,偏头躲开了怪物意图落在唇间的舔舐,却逃不开颈上接连不断的痒意,觉得卷过膝盖的海水在渐渐变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 事已至此,追问转变原因已经不再重要,寻微的脑海被太多想法占据,但还是对事情的轻重缓急做出判断,语调艰难道:“但是,应该遵守规则。” 深渊基地的规则是,实验体和研究员之间泾渭分明,毫无关系。 如果在结束一切后还能有机会,他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被关在隔离水舱的时间太久,S-974对唯一的喂养者产生超出界限的亲昵情感是很正常的。 得到庇护,所以产生依赖,安全和共鸣滋生出的占有欲只是生物本能。 至于怜惜…… 寻微没有再想,被怪物的嘴唇蹭过了下巴,然后被清晨的闹钟准时唤醒了。 梦魇的最后,他明确向S-974表达了自己不喜欢一切的发展脱离现实的意愿,被目光如炬的怪物舔了一下唇角,对方答应了这个请求。 那片彻底被海洋笼罩的梦中世界暂时不会出现了。 寻微终于从炽热的求爱行为中得到喘息,虽然不用时刻担心那些四处晃动会被发现的触手们,可覆盖了整个深渊基地的生物信号是无可逃避的。 无论如何,S-974收敛了很多。 而那些偶尔燥热的空气也不是不能忍受,气温和湿度统一调整过后,污染物实验的推进工作一切顺利。 偌大的钢铁基地内,研究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发生的所有事件没有一丝遗漏落进了深渊底层。 亚裔博士没有吝啬对研究成果的公示,这让原本对对方独来独往的性格颇有微词的博士们有些惊讶。 但倨傲是一方面,摆在面前的共享宝贵探究数据的机会没人能够舍得放手,这下就算是性格轻浮的人都愿意展露几分真本事了。 缜密的实验步骤得到进一步细化,集思广益效率奇高,国际上所有的天才博士夜以继日投入精力,远胜过一个人不眠不休殚精竭虑。 公开成果的好处也在于此。 不同污染体身体里的基因共性被摸索出来。洋流带来的扩散污染果然有遗传性,和本源基因嵌合后污染元素的提取和剥离十分困难,但在被证实低阶污染体能够掌握的分子结合靶点存在着一定的相似结构后,分解被污染基因的可行性就愈见明朗了。 在几百组污染体状态稳定下来之前不宜展开大规模的污染体筛查实验,但随着研究缓慢深入初始数据一点一点完善,身份背景全然不同的合作者之间彼此不满,初心渐渐发生了变化。 在审阅资料时,寻微发现了一组陌生且已持续7天的生理数据,扫视了一圈下方神色各异的同事,“我从不赞同在手段未成熟时进行动物实验。” 始终鲜明的立场不会有人毫无印象,科尔博士最先说道:“您应该清楚,没有实验验证,评估数据只是一纸空谈。” 寻微神色不变,“容我提醒,污染体们现阶段的状态报告,在座的诸位没人会无权接收。” 污染体表现反常的事被三令五申,先斩后奏的人们当然不会悔改,但被直戳了当地点破还是脸上热辣。 A国阵营的扎克博士笑了:“这事没人不知道。但是,为什么不可以选取一些可复制的污染体,既符合实验需要又无所谓成本,一举两得的事寻微博士还有意见?” 不少人都在点头,深以为然。 寻微眸色冷冽,“基因复制的片段穿刺实验风险确实很低,可取出基因片段会影响现存污染体的正常寿命和后续状态。不管污染体的等级高低,我都不建议这样做。” 格林哼笑:“合法项目也触犯到了我们寻博士健康的道德观念?” 寻微眸光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没有递交申请的违规实验,格林博士,你似乎跑题了。” 格林笑呵呵地攥紧了手里的资料。 寻微越过他,陈述了一遍活体实验的利弊,最终在众人的敛声屏气中给出结论:“在其他污染体状态可控之前,我不考虑活体实验,各位有想法我们可以一起探讨,违规实验的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一言不发的西蒙斯靠在椅子上表了态:“我认同寻博士的话。” B9实验室的负责人都发了话,这件事板上钉钉,各国研究员再多不满也要忍气吞声。 但从后来独立研究组的项目安排来看,西蒙斯并没有在实操上真正约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A国研究员们心照不宣…… 每场会议的大小分歧注定了后续的研究路线走向分裂,寻微对此并不意外,知道干扰不了既定的剧情走向。 S-974的实验数据仍掌握在他领头的研究项目里,以便随时确认。 高污染异色粒子的危险性和可操作性并存,要是能在其中检验到S-974的秘密,价值不可估量。 一部分研究员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尝试破译过这份析出粒子,却始终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 非接触性实验长久进行也具备风险性,在亲眼见识过污染粒子外泄造成的人员伤亡后,接触这类实验都需要勇气。 因此发现吃力不讨好后,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做这种事了。 在全域污染体状态相对平静后的48小时里,各项研究能够继续深入推进了,这让不少研究员暗自松了口气。 结束一场会议后,寻微承担了选取下一批次实验组的工作,正要带领助理离开西蒙斯就笑容满面地加入了进来。 拒绝无果之后,寻微没有理会西蒙斯的同行,被一路从B10层跟随到了B11才顿了顿,却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抬脚向观测区的方向走去。 气密门是西蒙斯刷开的,在金属门向两边开合后,西蒙斯面带微笑对寻微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寻微没有推脱,先一步进入了通道。 走在前方的青年身形高挑,西蒙斯慢悠悠地走在几米外,毫不客气地把对方瘦而舒展的身体看了个遍,视线从那洁白美丽的后颈移开,看向了巨型水舱。 深水中的怪物轮廓模糊。 真恶心。 西蒙斯在心底评价,想起青年安静注视水舱时的眼神,只是讽刺地笑了笑。 真恶心。 要是来自东方的美人也不是那么清心寡欲,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还具有说服力吗? 他脚步不停,想着。 既然一只恶心的怪物都想来分一杯羹,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 第239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4:不是普通的,是你的 ────────────────── 【本章下载失败: [jjwxc][Chapter] 章节尚未购买】 ────────────────── 第240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5:停电夜 ────────────────── 【本章下载失败: [jjwxc][Chapter] 章节尚未购买】 ────────────────── 第241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6:黏膜破损,皮下淤血…… ────────────────── 在观测区的人们被吓得肝胆俱裂、魂不附体的时候,寻微刚从短时设定的休养舱中出来。 修复液从赤.裸白皙的肩头上滑落,随着起身的动作渐渐下淌,虚弱的身体已经得到了大幅缓解。 恢复了行动力的人慢慢擦干了身上的水渍,对斑驳淡红的痕迹没有任何反应,目光抬起,扫过休养舱显示屏上的历史记录。 黏膜破损,皮下淤血,局部水肿…… 洁净的手指划过,记录清空。 断电状态中被强行启动的单人舱不存在记上传的可能,但谨慎一些总没错。 确认过数据粉碎以后,一层层灯光才滞后亮起。 寻微穿上了自己的衣物,直到披上整洁的实验服,脊椎蔓延的热度还没有彻底褪去。 怪物的体.液中似乎含有某种能量物质,不然这无法解释他在持续十个小时的高频活动中没被耗空精力的现状,在身体绵软难以行动外,还能感官清晰得不可思议。 初次出逃的S-974不像触手们表现得那样听话,事实上,那些触手昨夜也并不听话。 永不停歇的疯狂索取很难不令人畏惧,像是会进行到天荒地老。就算到了近二十小时的最后,体力充沛的怪物也远远没到满足的时候,只是在不间断的拒绝里依依不舍地听从了指令。 深渊研究所的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所以在造成无法预见的后果前,需要让一切回归正轨。 等到主电路全部修复,全域电能启用后,S-974能够合法出现的场合只能是收容舱。 好在过程虽有波折,但还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一切。 在幽蓝环绕的微光下,怪物把发软的配偶放进等身的金属舱里,躬身凑近舔了舔对方潮红的面颊,在透明舱门合拢后,目不转睛贴着一层玻璃,像在注视橱窗中珍贵脆弱的人偶。 那是独一无二的配偶,是他的妻子。 直到人类又一次对他说话,人形怪物的手指都还在蹭动玻璃,正隔着距离触碰着对方清亮如水的眼眸。 伴随着细微的指令,他高大的身体一点点挪动,最后才缓缓消失在了黑暗里,抚平了配偶的最后一丝顾虑。 真正待在休养舱里的时间并不算久,但应对现实情况已经足够了。 一切回忆收束,在遮掩过身体的异常之后,寻微没有贸然离开的B3层,径直在昏暗中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在全域监察系统恢复的第一时间,所有封闭区域都笼罩在刺目的白光里,高曝光下只能依靠红热成像捕捉那一秒的生物状态。 所有区域的状况上传至云端,B1-11层的核心地段一切如常。 除了十余个集结着前往底层实验区的安防人员,其他留在原地的工作人员重见天日的时候,都是一副如梦初醒满脸恍惚的模样。 18个小时的黑暗已经压垮了他们的精神,到尖锐的神经剧痛消失,光明针锥般打在身上,很多人仍四肢瘫软跌坐在地,不知道是因为极端的饥饿还是恐惧,甚至没有力气爬起来。 人们呆滞地相互张望,无法了解情况,在沐浴在冷光中的几分钟后才慢半拍找回了神智,劫后余生都是风度尽失,颜面无光。 随着能源供应,黑暗和痛苦一点一点消失了,脑力工作者整顿状态,秩序和安全感正在一点一点重建。 至少在人们见到泡在血池里的聚会餐厅之前是这样。 在那扇刷开密码的金属门后方,冰冷高雅的餐室桌椅倾倒,空无一人。 在重启的通风系统中,浓重的铁锈气早就被冲散了,可墙壁四周呈溅射状的血渍依旧刺激眼球,打翻的冰冻鱼食混杂着暗红血液,画面都令人作呕。 18°的微风阴恻恻刮过脊背,现场没有一具尸体,却处处都透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走进了废弃的生化停尸间。 从破损不堪的桌布里,只能找出少量发臭的生物组织,血液渗进不明成分的酒渣里。 第一个毫无防备进入事发现场的工作人员的受惊程度无从知晓,原本准备处理完视讯会议才参加晚餐的纳尔森满身防护赶过来的时候,铁青的脸色比任何一个人都难看。 这位气派的指挥官一向精心打理的头发当下乱糟糟的,眼下挂着青黑,一双灰眸满是阴翳。 磁场稳定后,所有区域的现实信息很快得以整合,因此在发现近十位核心人员的监测手环失去了信号后,纳尔森险些急火攻心,当场就拍了桌子让手下的安全官马上去查。 可是案件简单明了,工作者们信号消失前停留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和他们同层的餐厅。 B9到B11层,整整三位实验室负责人都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技术首席,都是在私人聚会中彼此见过的角色,却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完全失踪。 纳尔森因为断电被锁的事逃过一劫,并不觉得庆幸,惊怒交加下反而恨不得把坏事的人一手捏死。 可“凶手”并不存在,多方排查之下,人们发现这次造成大规模人体组织溶解的罪魁祸首依旧是污染物泄漏。 没人能在不声不响的情况下于紧急封锁的空间中完美作案并全身而退,能够造成这种肢解程度的只有深渊的污染物质。 最终,他们只能推断是前来赴宴的研究员携带了基因实验的污染元素又在经过消杀通道的时候没能彻底完成消毒,这才酿成一场骇人听闻的惨剧。 而那几片在半凝固血污中翻出的手环芯片,最后被当做证物进行了统一收纳处理。 包括中控电梯在内,所有区域完成了一场全方位无死角的彻底消杀,并针对被外溢的污染海水泡坏的全部电路展开了一场效率极高的修复扩建,确保每条重要的电路分支都防腐防火。 上次B11层海水泡坏仪器线路的事被重新翻了出来。 不少人仍对基地带有军徽的安防人员的工作水平提出了质疑,认为那次事件就已经是变故的开端,如果吸取教训及时补救就不会造成这次全域断电的极端结局。 一时间,紧绷神经饱受刺激的人各执己见,不满,怀疑,相互怨憎,本就脆弱的利益关系随时都要彻底崩盘。 深渊研究所不得不重整秩序,给精神高度紧张的工作者们调整的时间,并在全域范围内进行深度的隐患排查和设施完善,无害化处理了所有外溢的海水。 工作人员陆续开始轮休的时候,忙得不可开交的纳尔森抽空对数十位核心研究员进行了慰问,考虑到博士们的身心状态和现阶段的全面检查,只是召开了一场半正式的视讯会议。 当终端连接,以弧形画面的方式将所有享誉世界的天才们短暂召集到一起。 纳尔森一手端着热美式,压根没有喝的心思,在面色凝重语气和煦地划分未来几天的工作内容的同时,分心去观察这群博士的状态。 屏幕后方,心高气傲的博士们神色都不太明朗,各自压抑着烦躁和后怕,一片郁结难安乌烟瘴气中,唯一情绪寡淡的就是来自东方的那位博士。 青年面色是稍显病气的苍白,但眸光明锐,唇色淡红,就算是身处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也仍旧衣着整齐,衬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脖颈修长,眼皮一垂一抬的姿态,实在叫人想起一个词。 是什么? 大脑分身乏术,纳尔森面上不显,乱中有序整合完了当下情况,对之后的观测和实验领头工作完成了拍案部署,重新设定了负责人。 哦…… 用东方话来说应该是,端庄? 突然冒出的这个词不合时宜,即使是纳尔森也不由在心底摇头发笑。 “我没有意见。” 和听筒传出的弱电流一起,轻微沙哑的嗓音冷得像雪。 纳尔森知道对方同意了暂代B9实验室负责人的工作,虽然并不意外,但在诸事不顺中难免对这个年轻人心生好感。 分批次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又给予了一部分安抚性的条件,屏幕另一头的博士们才不像一开始那样浮躁。 因利相聚的人只有利益才能安抚,就算是自诩清高的人也不能免俗,面对获得的条件时唯有缄默,一直到切断视讯神色都没太多变动。 一场能源失控留下的隐患被一一拔除,每层区域都加装了防护和应急设施,调整成特殊供给模式,以最高级别的磁场屏蔽系统安抚了人心。 深重阴影可以被绝对的利益扫除,人们在轮休之后照常投入研究工作,真实想法全都隐藏在了若无其事的表象下。 高危实验体在无人监视的黑暗环境中独自活动了近20小时这件事没有造成大范围的影响,但对日夜不停对这只生命体展开研究的人来说就可大可小了。 ────────────────── 第242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7:那么,你守住底线了吗? ────────────────── 私下猜疑的声音再多,日常研究仍要沉稳推进。 几十个小时的轮休给出了充足的休息时间,返工过后,寻微以暂代负责人的身份接管了B9层的分子生物研究工作。 断电期间发生的意外在封闭的地下基地很难不走漏风声,就算是首席研究员都对此视若教训避之不及。 但聚会餐厅的死亡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不可谓不熟悉,除了最后到场的西蒙斯和芬恩,其他几位也都是打过交道的。 寻微无声看完了名单,回忆起每次聚会邀约时这些人热络的态度,没发表任何感想。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酒会社交,西蒙斯的冰释前嫌,芬恩的欲言又止,那些人好整以暇的眼神都暗示着不寻常。 在深渊基地接连几次发生过二级污染泄露之后,寻微知道这些巧合恐怕和S-974脱不开关系,所以在工作之余对扑到身边的触手们展开了教导。 和深海生物解释人类社会的法律和伦理是行不通的,怪物似乎能根据磁场和生物电波判断出一个人的好坏。 事实上,S-974没有真正做过让寻微为难的事。 而这次停电的全程他们都待在一起,S-974没有机会离开寻微去做其他事,或者说,也没有心思再做其他的。 从湿润的尸体组织状态看来,事发时间至少超过了十小时,而高清监控在停电前最后一秒都没有异常。 所以,一切是巧合还是他的小鱼变得狡猾了? 答案未有定论。 面对询问,黑色触手们只是亲昵地蹭上人类妻子的脚踝,互不相让,一直到被抚摸为止。 讨好卖乖的姿态无师自通。 随着所有工作回归正轨,新一期的污染剥离实验定时展开,除此之外,深渊基地将对所有污染体断电之后的生理状态完成一次全方位筛检。 归因于核心实验区负责人的身份,寻微拥有了接触更多核心事务的权限。 其他几层的负责人也都是走马上任,因为之前的动乱不敢大展手脚,和亚裔博士协同沟通起来也就顾不上维持倨傲态度了。 总的来说,双方相处暂时还算融洽。 处理了一大批受过海水污染的样本和器皿后,B9实验区的研究员接到了果决干脆的调整安排,一时间手忙脚乱,由所有首席共同带领重整核心实验,忙中有序,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 或许刚开始对新的负责人还有困惑和异议,但到工作快速复刻推进的最后,一群人几乎是不假思索执行着寻博士的指令。 所有损坏的样本重新培育建档,并能无偏差沿着过往的研究路径展开更进一步的验证,实验进展毫无荒废。 经此一事,亚裔博士在研究员之间的威信已经达到令人敬畏的高度,其他几位首席心有不满,也无法改变事实。 几百组污染体的样本检测一时间不能立即做完,在B9的研究工作能自主推进后,寻微在断电后第一次去了B11层。 高一级的权限让一道道气密门可以毫无阻碍地打开,现在底层负责人是Ben博士,寻微在这位博士春风得意的问候声中走进了实验室大门。 空旷的观测区在两天时间没有发生太大变动,细节部分的调整却不可忽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收容舱的观测玻璃高清透明,可以清晰捕捉水体中的实验体活动,也更显得舱壁周围一整圈的白色电流刺眼。 海水晃动,每一次冲荡至舱壁就会触发一片丝状电光,收容舱内部密密麻麻全是最新增设的高压电极。 同时启动的瞬间,任何生命都会化成飞灰。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科学防控的范畴。 那段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监测空白始终让实验员们惴惴不安,关于S-974那18小时的舱内活动众说纷纭。 于是,就算高危实验体不再无意义焦躁巡游,细微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更加正常了,人们也不再允许它接近舱门了。 这个提议获得了其他实验室负责人的一致同意,由纳尔森亲自首肯。 电流收容舱光是注视就让人安心,观测区的工作似乎也因此变得高效起来。 至少行为研究组那边取得了一点进展——怪物的状态轻度稳定,但持续外放的类攻击信号不减反增,这对经历过磁场暴乱神经剧痛的人们来说甚至是已经能够忍受的程度了。 见亚裔青年的目光久久停在水体中,Ben也顺势瞥了一眼悄无声息靠近玻璃的实验体,不由心头一恶。 水中的黑影长发扭曲,游到了电极密布的边界处,从昏暗的水体只透出轮廓,直到电光一闪而过,映亮了那张青色的俊脸。 高大怪异的身躯,深刻完美的棱角,永远和人类不同的重瞳,一旦对视总让人产生被高位猎食者盯上的错觉。 那几只瞳孔一转不转看过来,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检测到生物靠近,极端高压电极自动开启,怪物像是受到了强电流的压迫,缓慢地后退了两英寸,但一双眼睛仍然盯着这边。 Ben这才敢放下偷偷提起的那口气,故作自然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这种程度的脉冲电困不住它。” “昨天晚上我们收集了它被强电流破坏的那部分生物组织,临时化验组的人竟然说那些焦灰里还有着超高活性的污染物质!这多么匪夷所思,寻博士,我看我们还要加大怪物的关押力度才行了。” 沾沾自喜的玩笑没换来预期中的回音,亚裔美人看来的眼神无端让Ben有些冷。 “已经够了。” 寒意转瞬即逝,青年移开视线,语气很平:“到实验体承受的极限了。” 他没忘记上次这些人意图解剖S-974时设定的电极时长,伤害不分方式,即使这次只是在舱体四周布防也是一样。 Ben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们都知道高压电不会干扰实验结果,再聪明的实验体也要学会识趣。” 任何生物都懂得趋利避害,如果真的想破坏舱门,强电流也够让怪物吃一吃苦头了。 心底这样想着,Ben和面前这位B9区的新负责人结束了合作交谈,末了被对方问了句上层要的观测汇总,心头一惊,送了人之后急着去动用权限去回溯过往档案,也就没时间再去想调整电极的事了。 这事本来也可有可无,隔着一层持续放电的水域,实验体还能做什么呢? 何况,收容舱本身就是一道铜墙铁壁了。 针对污染体收容舱封闭管控的调整逐一落实,捕风捉影的忧虑这才被渐渐平息。 处理了一整个白天的研究重启工作,在极地的夜晚,寻微结束了报告审阅,看向不知何时挤在床下不断涌动的触手们。 安静的注视使得攀上床头的触肢更加热切,绕上对方垂下的手,收紧,蹭拱,吮吸着那单薄的皮肤,被手指轻轻挤弄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发了狂地往人类袖子钻。 然后被捉了出来。 细小的触手没能在人类的掌心待太久,就被其他更强大的分身挤到一边,最后只得卷住了一点配偶的尾指,蹭着骨节,看上去十分可怜。 每条分身感官相通,却仍会对彼此不满,这样令人不解的事已经屡见不鲜。 寻微没有收回手,只问道:“水舱附近加强的电流会让你疼吗?” 触手们争相吸附着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白天S-974是在接收到他的眼神后才选择后退的,寻微无法判断高脉冲电流是否会对对方造成影响,但从不止一次在暗处见过潮水般的触手的现实来看,好像没有特别大的影响。 不知餍足的怪物对自己的配偶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在人类敛眸沉思的时候,一条漆黑的触手缠住了对方的腰,收紧宽松的睡衣贴上腰线,隔着薄薄的衣料进行吮吸那温热的侧腰。 深红的触手尖收得很紧,于深处蜷曲了一下,灵活地探进了衣缝。 寻微被身上黏滑的触感唤回了思绪,而这个时候那条触手已经毫无间隙地在腰上环了一圈,被人类发现时,甚至尖端向上,勾了一下粉意浅显的地方。 “……别闹了。” 人类把胡作非为的触手捉了出来,看了一眼小腹上多出的几个青紫吻痕,没有说话,松手时又被追着亲了好几次,淡白的手背轻度泛红。 虽然最后听劝回到了水舱,但不知餍足的怪物对甜头念念不忘,稍有机会就会凑上前来缠着配偶寻求抚摸。 也可能不只是抚摸。 但清心寡欲忙于工作的人类只能将这份意图认定为抚摸,不想重温黑暗中的那段经历。 事实上,哪怕分身还能外出,S-974本体能待的地方也只能是水舱。 高压电杜绝了最后一丝越狱的可能。 全域瘫痪造成的影响直到现在还没有消除,核心实验区的研究工作渐渐拉回正轨,B9层开始了对新一批的污染体基因修复研究。 普适应的剥离方案初见成效,后续研究有了参照。 在近千组污染体的筛查彻底结束后,研究员们惊奇地发现这些污染体的一系列躁动反应消失了,这才推论出是那次强磁场让这些东西产生了排异作用。 等到磁场稳定,污染体自然而然也就平静下来。 这个说法得到广泛认可。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污染体们体征平稳都更有利于加快后续研究进展。 继续开展核心实验的过程中,除去极少数已经消失的面孔,一群博士还是时常在研究方面上意见相左,出于性格差异和国际阵营,关于污染物的剥离实验仍旧是多线并行的模式。 由海底微生物到利齿鱼类,寻微领头的研究组一路顺风顺水,辅助修复了Ⅲ级群聚型鱼类的污染基因后,就开始接触Ⅳ级水母体。 研究项目快速跃进,当再次结束一场修复验证实验,全域断电到现在999组异形数据完成了最新一轮的更新。 这次寻微留意到了一部分档案存在异常。 在S001数据库中,Ⅲ级以上的污染体占比不算低,成千上万的档案数据间微小的偏差或许不会引人注目,但毫不波动的数据同样也很难遮掩。 如果事前没有翻看过每一组污染体的档案的话。 和污染体自然消亡后的数据清档不同,那几组Ⅲ、Ⅳ级驳杂的污染体没有直接备注死亡,数据一路跳跃,到某天开始就只剩下一滩死水般的波浪前进,阶段性数值只在小范围内波动,连差异数值都精确得像是刻意为之。 替换生物数据的意义是什么? 在存在生物样本的情况下,这种行为简直像在多此一举。 后续验证猜想时,寻微毫不意外发现这几组污染体并没有处在档案库中提及的收容点。 能享有单独的收容权限,与其说在瞒天过海,不如说是特殊授意。 寻微想起了最近总是行踪不明的几位首席研究员。 B9层的研究重点已经重新完成了划分,除了一部分高级研究员在搭手接触S-974日常检样,其他几位首席都忙于开展各自的污染元素研究。 这其中研究项目推进速度最快的是,格林和威尔伯博士领头的那组。 那些结束基因修复的污染体已经被隔离出来,至于提取出特殊基因片段一直被保存进了超低温的储存舱以供下一步的研究需要。 人们并没有放弃对异变基因的勘破。 从所有储存舱内已经所剩无几的基因样本来看,一部分秘密研究已经本末倒置了。 因而,格林博士和手下的研究员谈笑风生从上层回来时,看到了等在他实验区的亚裔青年。 对方确实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人物,研究所里唯一的东方面孔,从进来的第一天就不知道引来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目光,最后居然不靠脸蛋就接管了整个B9实验区。 这让格林叹为观止。 同样是因故缺席侥幸逃生,这位小博士却能靠着无数家伙鬼迷心窍的吹捧和盲从拔得头筹,就连纳尔森都高看一眼,这样的好运让人不得不说一声羡慕。 确实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格林的笑容冷了下去,做了个手势让研究员先走了。 两人的关系向来算不上和睦,寻微没有废话,无波无澜把核查出的东西摔到了格林桌上。 “没猜错的话,是纳尔森对你们下了特殊指示?除了你,或许应该还有西蒙斯以前的团队?” 那也是一帮不逊之徒。 格林看也不看桌上的调取资料,只是一笑了之,“你总不能要求纳尔森先生也放弃基因实验吧?寻博士?” “我从不会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任何人,”寻微语调没有起伏,“前提是,我们在做的事完全合规,并且存在意义。” 格林笑容阴冷:“我们就是在做这样的事。现在不过是针对异常基因的作用进行反复求证而已,依靠一些生物验证机制。你知道我们一向靠最终的实验数据说话。” 寻微不冷不热:“格林博士说的求证,指的是利用整整13组异形样本吗?” 格林并无所谓:“科学精神在于风险防控,成果溯源。有寻博士带头监管,我不会随意挥霍每一道实验样本,不过是守住底线而已……” 寻微冷冷看着他,“那么,你守住底线了吗?格林博士?” 格林对上那双墨色的眼眸,笑了,“当,然。” 当然没有。 深渊研究所的人大多缺失诚实的品性。 寻微对此也从不抱有期待。 区域负责人可以对核心研究实施管制了如指掌,却对特殊授命的实验不享有更高的干预权,如果不留心观察推演,就连具体的实验进程都很难了解。 从近千组污染体档案中不断增多的凝固数据来看,格林并没有满足于那13组污染体。 现实经不起细想。 曾经受限于异形体内不可控的污染元素而畏手畏脚的实验现在可以不受顾忌进行,就算宿体死亡,也能利用剥离出来的异常基因进行克隆。 研究员们从不排斥活体实验,想法层出不穷,那些污染体会经历什么根本无法想象。 在一次彻头彻尾的崩坏后重建的只有表层秩序,长久以来的精神高压还是作用进了现实里,落在了人们能够掌控的领域。 纳尔森看穿了亚裔博士的底线和执着,所以选他接替西蒙斯的位置,却根本没想过把异形基因的拆解工作交给他。 他把所有人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特殊授命要求不同组别的研究员互不干涉,就算是一片实验区的负责人也不能叫停,只能无可奈何见证一切的发生。 至此,模糊的事件走向逐渐清晰,每一道无形推力都环环相扣。 主线中对剥离污染源的这条硬性要求就注定了结局,深渊研究所中不存在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所有手染鲜血的人都无法逃脱。 从第一天起就竭力攻克的研究项目成了面向所有污染体的一把利刃。 现在是中危实验体,在一切条件满足之后,高危实验体需要面临的是什么呢? 随着核心实验区的基因修复研究进一步推进,数据库中变灰的污染体档案越来越多。 实验区的氛围始终冰冷,沉默,追求高效,只有风力系统卷出的消毒水味道渐渐变重。 层层叠加,成为压在神经上的无形阴云。 ────────────────── 第243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8:没有人生来就该受伤 ────────────────── 风雨欲来之前,寻微践行承诺,在技术成熟时尝试了为S-974进行剥离污染。 考虑到怪物体内浓度超出限度的污染元素,他在触手中选出了最细的一条。 择取过程中被毫无忌讳地蹭了很多地方,青年衬衣领口濡湿,冷白的锁骨润湿一片。 他默默擦掉了身上的黏液,独自完成了一次靶向注射实验。 全神贯注度过了观察期后,他发现那条触手在污染沉淀后体表颜色慢慢转成了血红色,持续时间不到20分钟,然后重新被未知元素染黑。 全过程仅有形态变化,黏液分泌不见明显减少,小触手在水池中始终没有特殊反应,挤进人类掌心的动作倒是迫不及待。 恢复原貌的东西赖在人类手上不走,顶着所有分身的压迫,堂而皇之卷住人类清秀的手腕一下一下舔着,悄然就蹭进了那片白色实验服里。 于是等寻微整理好实验,细白小臂上已经红痕蔓延,被捉出来的始作俑者贴着他的手背,一点一点重复写着他的名字。 湿漉漉的痒意扩散着,寻微没有追究触手们拨弄腰身的动作,顺势在隔离实验室的操作台边坐下,“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实验室的监察系统被关闭,触手潮占据了人类刚刚站立的地面。 被询问的对象正用心缠裹着人类的手指,闻言出触手尖卷了卷,始终如一地写下一个No。 适配绝大多数污染体的剥离技术在面对S-974的时候仍然短板明显,就像用标尺去丈量海水,在深不可测的单位面前,一切努力都如同蜉蝣撼树。 深入实验,继续优化技术细化现有的核心实验框架,对帮助S-974脱离污染源是否有效尚且未知,可对更多的中级污染体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对这些弱小到无法自卫的生命体来说,拥有异变基因一定象征着折磨吗? 一次污染,二次剥离,无论剥离实验是否成功,结局都是关押在深渊研究所。 没人能分辨任人施为和污染致死哪种方式更加痛苦。 S-974告诉寻微,它们都诞生于污染。 辽阔无垠的海洋从未停止过发生变化。生命在污染中死亡,也在污染中降生,数万年来真正存活下来的只有一条未知古老的生命。 未知的生命早就遗失了族群,从深海中醒来就是单独的个体,见证海水涨退和生物枯荣,稳定地迎来了繁荣期。 在一次严重的污染哺育后,被人类定义为深渊的时代涌现出了大量的新生“同类”。 海洋成了污染体的国度,物竞天择,从此生命蓬勃。 然而世界上不存在永远互不侵扰的关系,贪心不足的种族僭越了法则。 于是已经拥有另一套生命形式的异形成了困在收容舱里的生物样本,被研究,被观测,在剥离实验之后回归本真,一次次承受人为的安排。 强加的安排早已无法分辨对错,就连基本的意愿都无从得知。 闻到了青年身上极淡的负面情绪,触手们翻涌着攀上桌面,抚摸着对方莹白的脸。 黑色肉质舔舐着人类清丽的下巴,解答了妻子的疑虑:“它们是自愿接受污染的。” 无法承受污染之力的,早就被海洋淘汰了。 对于得到和失去,自然规则永远公平。 至于剥离污染之后的生命是否还算是深渊的产物,人类这一种群总是有自己的答案。 现有的研究进程要消除S-974体内的污染源如隔天堑,随着每日实验一分一秒向纵深拓展,时间被压缩成一条枯燥的线形。 推进的研究是为了拔除獠牙还是稀释痛苦,概念的边界日渐模糊,科学迈步向前的速度已经不受控制。 在不断加速的工作中,研究员们的休息时间不断缩减,隔离室成了临时的休息间,在深夜时分会瘫坐在灰色的金属椅上聊实验方案。 九百多组污染体被以基因变异程度划分进不同的实验组,除去寻微组内接收的两百组实验体状态平稳,深渊档案中每天都有消失的实验体档案。 大大小小的实验室和仪器隔间有三分之一成为其他实验组的地域,就算是尽在掌控的B9实验区,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也都浓重到了用力呼吸肺部就会有灼烧错觉的程度。 从高危实验体释放未知信号开始,研究员们日常作业就有了佩戴防护面罩的规定。 这项规定不仅没在停电事件后被废除,反而进一步升级,B4-11区中全副防护着参与科研工作的人员多了起来,隔着灰白防护服甚至无法认出相识的同事。 拥有另一片实验区的格林博士面色红润,得意昂扬已经从偶尔投来的眼神中泄露出来。 这位博士在刷卡下班时和同行的丹尼尔博士道:“这次实验也很顺利,要看几个小时后的结果……” 踌躇满志的语调吸引了很多研究员心生向往的目光。 人类基因的修复和异变基因的探索,二者的价值通常是不具备可比性的,但那些未知基因的诱惑力毋庸置疑,而背地里的资源流向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掌握核心技术之后,比起弥补过失,更重要的当然是整个人类种群的进化。 不少研究员都心思活络起来。 转组申请堆满了亚裔负责人的邮箱,从头到尾被分到视线的就只有实验体的生理数据和收容场所,以及基地焚烧舱的信息记录。 无害化处理方案被重新动用了。 为了提高效率,所有速冻餐品被统一替换成了口感寡淡的营养剂,被高强度工作消耗的精力能快速得到恢复。 两次以监察名义去到特殊实验区都无功而返,实验项目之外的研究员不被允许知晓实验进程,最高权限也仅能看到逐渐融合的生物数值。 不到一周,一道道精确的实验数据背后已经是无数次秘密实验。 深夜16°的灯光混合着屏幕闪动的蓝光蓝光,勾勒出亚裔青年苍白冷淡的容颜,实验区的运输通道中近期增长了79466483条记录,每一条都有关污染体捕捉。 移动监控非故障远离之后,墨汁般的触手蠕动到了青年线条修长的小腿边,沿着椅背一路向上,收拢尖端扰上了对方清瘦的身体。 一连几天人类都在从事封闭实验,无数藏在暗处的分身没有贸然打扰,当下摩挲着妻子似乎变得更细的腰,很快就贴上了对方情绪更加寡淡的脸颊。 虽然被叮嘱过不能再随意制造灾难,但怪物还是对寻微说:“我可以杀掉他们。” 皮肤上落字的触感快速而清晰,寻微视线从还在上升的操作记录上移开,问道:“他们对那些污染体做了什么?” “他们在改造我的‘子民’。” 正在上演的事就算得到了答案也不会有所改变,破解未知元素和干预污染基因的实验类型数不胜数,无一例外需要大规模的载体和对照组。 如果追求高效急于求成就更不会吝啬刺激手段。 能够快速获得纳尔森的信任和支持,那群博士只有拿出足够震撼人心的东西。 寻微安静了几秒,抬眸看了一眼排布密匝的实验日程,随后就发出公示邮件,宣布提前结束今日研究。 受到消息的研究员们一脸狐疑,站在各自的操作台边面面相觑。 结合多日无休的实际情况,他们只能推测冷冰冰的亚裔负责人是担心他们日夜颠倒不利于上层指示的落实,这才为他们放个假。 这份好心很值得感激,何况已经有一部分人意不在此,对此当然没有异议,点击回复的同时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能向这几天炙手可热的格林攀一攀交情,也好在特殊项目中占据一席之地。 人们心思各异,收尾工作十分迅速地完成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里,B9层核心区就只剩下几个轮替的值班人员,培养细胞都被收容进了低温舱。 基地的研究重心发生偏移,只要污染剥离实验不是完全停摆就不会被上层过分追究。 难得的空闲带来了相反的紧绷,就连风力系统持续运作的声响都显得低沉。 在卷带了浓重消毒试剂味道的气流中,寻微沉默地离开了B9区去了底层。 在纳尔森有意无意施压加速Ⅳ级污染体剥离研究后,核心实验区每日的工作变得繁忙而压抑。 S-974不再像之前一样催促寻微见面,每天徘徊在人类身边的分身只多不少,却贴心地从不打扰。 不知不觉间,怪物的每次行动已经不需要指令了。 驱使它行动的不再是外力。 可是违背诺言好像总会遭到命运的惩罚。 站在观测区煞白的灯光下,寻微看到了巨型水舱周围加强的白光,就算没有生物体靠近都会释放出灼目的电流。 隔着强光和玻璃,水中的怪物轮廓目力难以看清,落在寻微身上的视线却是一如既往的炙热。 水舱的生存环境不断恶化,生命体真正能够活动的范围已经所剩无几,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触发强电流。 此时,距离寻微上次来甚至不过六天。 Ben来到身形静止的青年身边,眉飞色舞道:“上次海水泄露的事还是很可疑,后来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要提高电流,给这只怪物一点颜色看看。就算能让它听话一些也好,我相信你会认同我的话,寻博士。” “请放心,我们的监测仪器是可以无视电流的。这几天的采样你们也都收到了,并没有影响你们具体的实验数据,不是吗?怪物的适应性真是强得可怕……” 滔滔不绝的保证没有换来认同,就是眼神都寥寥无几。 这次亚裔博士没有再露出之前那样的冰冷神情,由始至终都面色平静,开口时声调起伏很淡。 Ben原本有意和这位履历丰富的博士深交,今天却莫名不敢对着那张明净的脸说太多话,大概是出于对生化人员的敬畏。 于是只过了十分钟,寻微就从人员密集的观测区离开了。 实验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青年驻足在暗淡的灯光里。 两秒后,饱受信赖的全域监察系统同时陷入频闪。 阴影中的触手渐渐涌出,无声蹭过人类泛凉的手指,不做犹豫就钻进对方手心快速增温,很快让那片发冷的皮肤染上温度。 寻微终于说道:“让所有污染体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小鱼,没有人生来就该受到伤害。” 放得极轻的声音落下,静谧的环境久久无声。 触手们毫不间断舔舐指尖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 归功于深渊基地的特殊授命,格林博士最近可谓是一帆风顺志得意满。 不断开拓的实验区为更多的基因拆解研究提供了可能。 在扩建通道、强化了消杀等级后,每天除了要处理那些畸变反应强烈的载体尸体外,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考虑挑选哪条优化的实验路径了。 活体嫁接、刺激污染、改造基因,简直应接不暇。 这位博士扬眉吐气地翻了身,就连管辖的实验区氛围都一改往日的沉闷,所过之处都能享受到各路研究员不同形式的吹捧和拥护。 关于异变基因的实验区原本设在B9层最深处,最近两天为了方便选取污染体样本已经延伸到了上层。 特殊项目广受关注,新加入的研究员就只能分到巡检观测的岗位。 每片操作区都带有数不清的未知元素,他们被要求任何时候都穿戴防护服,配上辅助面罩时剧烈活动甚至无法喘过气,好在实验区的低温环境足够让他们适应这一切。 今晚的巡检工作中,两位初级研究员们被分配到了巡视B9层的工作。 可以就近观察最早一批的基因改造污染体,这对他们之后切实参与实验研究也有助益。 所以二人兴致勃勃,几乎是时间一到就摩拳擦掌套上防护服出发了。 凌晨2点,整个深渊基地都沉降进了弱光环境里。 两个研究员在寂静到回荡脚步的实验区畅通无阻,一路踩亮了明亮的灯光,来到最后一片实验区才谨慎下来。 上一轮的巡检表被打上状态正常的标记,等到两人进入实验通道,却发现灯光系统似乎因为白天的实验被调得格外暗。 光线昏暗到了影响视物的程度,于是两人不得不嘀咕着打开了手电。 继续前行的过程中,晃动的手电光代替了目力来巡视实验区的情况。 大多数畸变载体存在永久性应激,他们被叮嘱务必减少强光刺激,在进入观察收容区域后尽量调弱手电光,避免光线直接照入一排排水舱。 舱体中是恶心又危险的实验体们。 手电光线弱到了角落反光都不能及时捕捉的地步,两人只得一个劲地眯眼看向水舱才能看清,直到鞋底踩水才发现异常。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手电光慌乱地往地上射,满地潮腥的污染海水带来比鲜血更严重的惊悚效果。 当手电光顺着水流往上扫,一个破洞的收容舱撞入视线。 腥臭扑面,两个研究员在十几度的冷风中竟然满头大汗。 边上传来粘稠声响,一组鮟鱇鱼和叉齿鱼混合体正在满地碎片中,身躯不断扭动。 鱼身肥大腥臭,透明的脑袋因为撞破玻璃早就变形,被划破的体壁淌出血液。 强光刺激下,缝合体忽然向前攀爬,更多压在玻璃下的鱼鳍进入视野,黑色的形状像是婴儿手臂。 ────────────────── 第244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39:实验终止,档案封存 ────────────────── 深夜里逃出收容舱的污染体显化出了人类的特征。 那鱼身扭动手臂攀爬的画面令人永生难忘。 两个目击者的恐惧直冲脑门,费尽全力才远离那片海水,在接到紧急信号通知的全域安全官到来时仍然控制不住抖若筛糠。 一整晚,深渊基地灯光大亮。 所有被困的污染体都不明原因提升了攻击性,一层层隔离水舱躁动不止,那些贴在玻璃上的鱼眼让每一个进入观测区的人都由衷感到畏惧。 挣脱牢笼死咬着舱体的几只污染体被机械臂无情捕捞,关进等级更高的水舱中,怪异的鱼身在水中快速活动,分化成手臂状的鱼鳍不断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球。 当晚消杀工作做过好几轮,项目研究员们一夜未眠,亲眼目睹了那些鱼鳍在4小时内从节状幼臂长到了成年人的大小,宛如一场突然的形态增殖。 意外及时解决,但污染物质似乎无法避免地飘散在了空气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打过提纯剂之后仍然出现了感染反应。 在基地医疗舱隐隐供不应求的时候,在变异基因研究组所属辖区中,出现了更多特征异化的污染体。 通过实验嫁接反验证异常基因的实验体们在不依赖任何外部因素的情况下,短短几个小时从苟延残喘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那些术后腐烂血肉模糊的伤口不明缘由迅速康复,就连不可逆的刺激损伤成了疤瘌,大大小小肢体丑陋的实验体状态空前拔高。 那一组分化出人类体征的鮟鱇鱼被高度监管,污染泄漏迅速得以治理后,人们一开始的恐惧也渐渐转变为了对实验衍生体的强烈探索欲。 大批量的基因融合实验创造出了新的污染体类型,是否提升细胞愈合能力还有待考证,但人形特征无疑为求证开辟出了新方向。 要知道,研究这些东西的拟态性可比研究B11区人形怪物安全得多了。 所以,休整工作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一众科学家趁热打铁投入了对这组鮟鱇鱼变体的基因研究。 穿刺细胞,提纯蛋白,拓展基因,一切实验工作要因肢体缝合做多次,此外还有对这批起死回生实验体的生理机能验证……不断增长的研究方向让人们兴致高昂,实验热情燃烧到了呕心沥血的程度,特殊实验区任何时候都灯光刺目。 然而总实验流程才走到一半,有更多的污染体形态发生了变化。 一部分变异鱼类分化出了人类的头颅和上身,外观和颜色却仍维持着原来的斑驳质感,极少数甚至在鱼尾下方生出了人的双腿。 其他污染体则向着扩增体型、基因完全显化的方向转变,一些凝胶体甚至膨胀到了挤破水舱的地步。 越来越多的变化让研究员们措手不及,身为首席的格林迫不得已延长每日全区的工作时长,亲自带头处理着不断涌现的研究状况。 可是就算24小时片刻不停地守在实验区,调试舱内条件、进行生物刺激安抚也无济于事。 所有污染体都在发生异变。 这让事前接纳了无数组污染体实验权的特殊研究组一时间自顾不暇,实验节奏被完全打乱,状况百出的污染体让许多实验结论在一夜之间成了废稿,不时喷出的污染元素让人心有顾忌。 游刃有余的筹码正在消失,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重新吹响了冲锋号角,这次他们成了被剥夺所有优势的那一方。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每一片实验区都受到了冲击,人心惶惶下,那些已经完成了基因修复的实验体都重新被发现了污染特征。 而这个时候,亚裔负责人掌管的B9核心区工作基本过渡成了10小时工作制,对于Ⅳ级污染体异变基因片段的剥离研究进度被一再放慢。 和一整层实验区都愁眉不展的人不同,亚裔青年的神色永远淡然,在几天调整作息过后,眸中的冷意都散去了几分。 这不意味着对方就平易近人起来。 博士们时不时提交出换组申请的消息就算是初级研究员都有所耳闻,那些申请毫无例外得到了漠然拒绝。 不少人心中愤愤,认为亚裔博士是以权谋私。B9所有项目中,只有格林博士的特殊项目最受关注,这位暂代负责人就算担心最后被取代地位,做得也未免太难看了。 可是这样的想法无法对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说出来,研究员们隐忍不发,最后是在污染体躁动、其他组紧缺人手的统一任命中如愿以偿地完成了人员调动。 寻微批复了申请,为这批人放了行。 人们心不在焉拖延实验进程的行为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少省去了再思考其他对策的心力。 暂时结束了工作,他摘下橡胶手套捉出了探进衣摆的触手,被缠住腕骨舔湿了掌心。 “为什么它们会长出人类的躯体?” “它们认为抓取和行走是一种便捷。”怪物回答。磁场混乱时,对方的声音会公然出现在各种场合,全知全能到就连配偶的听觉都要占据。 污染体们对观察出的优势表征有着执着的追求,但不会因此减少自身已有的进化特征。 一心追求进化的生命从不会觉得两套优势特征奇怪。 高权限的单人实验室里,触手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攀上人类一尘不染的桌面,随心所欲地汲取着配偶留下的一切气息。 寻微目光停在终端上的修复体生理波动报告上,要重新戴上手套却摸到了一手湿润,这才发现触手们已经不知不觉占满了宽敞的桌面,一切都被覆盖在了黑色之下,没有下手的地方。 他默默收回手,看着触手贴上了终端屏幕上,“它们的剥离实验没有问题。” 怪物识读了终端信息,绞住了妻子的衣摆,“污染刻在海洋生命的基因里。” 即使被暂时剥离,但只需一点引力就能死灰复燃。 它们已经和污染融为了一体。 在见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实验状况后,这个答案不算超出预料。 人类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分身们又自发去舔对方冷白的面颊,被捉下来制止了。 触手尖刮蹭皮肤带来轻微痒意,在被怪物询问是否自己做错时,寻微摇头,垂手摸了摸凑上来的触手。 “小鱼,你做得很好。” 怪物没有说话,得到夸奖的分身已经亢奋起来,热情缠上了人类配偶瘦弱的腰,将人拉近之后就讨赏般蹭进衣摆,在侧腰上吮出一连片红痕,并一路沿着身体弧度向上攀爬。 因为过分热情,最后被委婉地请了出来。 黑色触手舔了一下人类的手指,不多时就用分身把另一只手套也叼走了。 寻微:“……” 他蜷了蜷手指,起身投入了其他工作。 来自底层的特殊信号让污染体们一改萎靡,污染等级在原有基础上全部得以提升。 深渊研究所有一半的研究工作陷入停摆,致力于找出变故源头的过程中又一次次迎来了挑战承受力的画面。 CSL-3收容舱的玻璃不断被双尾利齿鱼咬碎,漏出的海水让复合墙面也被侵蚀; 深渊水母总是通过软体外渗,条带状的触须穿过舱体玻璃,蔓延出长长的污染带; 各种带有人类特征的污染体频频破坏舱体,就算是隔着注视监控影像都让人心头发麻…… 实验区收容等级被一升再升,可仍然无法阻止各种出人意料的逃脱,各种因为捕捞实验体而污染损毁的机械设备不计其数。 情况反复,是纳尔森一声令下,让全域的安全防护等级拉到了最高。 这终于缓解了屡禁不止的出逃现象,虽然被捕捞关押,可要再取得实验体的生物样本往往还是要大费周折。 显化基因不断完善后,这些污染体的进攻性显著提高了,这让最简单的实验也变得棘手起来。 然而危机仍未终止。在全部实验体被紧密看管后,海水被治理、所有收容舱都安然无恙的情况中,人们发现了新的污染泄漏问题。 最开始是收容水舱附近,到后来哪怕是远离实验区的无人通道都被检测出了污染分子。 每位工作者都全天候穿戴着防护装备,一天的活动都忍耐着闷热和僵硬,可还是陆续有人出现了感染反应。 一旦真正接触了污染元素,没有提纯试剂医疗舱是无法缓解的,大量基因链在一瞬间断裂,各种并发症和死神会一起抵达。 递增的污染死亡案例让人们早就高度紧绷的理智骤然崩断。 整片核心实验区进行了无数场高程度的深度消杀,但这仍无法浇灭人们心底愈演愈烈的不安。 从狂热状态中抽离之后,不少人逐渐心生退意,听从最高指令退至B7层进行每日工作的时候,也难免坐立难安。 但对费尽心血的实验数据和极其珍贵的异形样本的野心和不舍让他们不能抽身,现实也不允许他们后退。 机械供给着整个基地的运转,所有样本经过通道的重重消杀后递交到操作台边,被提心吊胆步步审慎地处理解析,成为一道道随时可能会被推翻的数据。 实验体的收容格局重新排布,在彻底排查隐患前,B7往下的区域无人敢以身试险。 一连几天接踵而至的事故让人们的目光很少再放在B11层的怪物身上。 等到暂时稳定下来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一点,这才后知后觉对最近被抢过风头的核心实验体投去关注。 全面消杀期间,无人观测区的24小时监察系统精度被调高到了极限,用于时刻捕捉S-974的状态。 过去一天一夜的影像被压缩在了3分钟里,和极致枯燥的波动信号不同,这段视频足够让每个回看监控的人悚然一惊。 在前10个小时,高危实验体确实和往常一样,在水下静止悬停的时间远远长于活动时间,每次的行动轨迹也仅存在于那几十平米范围内。 舱体四周的强电流一直干扰视线,人们只能看到一片游荡着的漆黑影子。 可进入极地昼夜交替的时间后,那片黑影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电流边缘。那道高耸的人形沿着一点点电流缓慢活动,像是巡游,也像是审视。 最终,怪物悬停在了玻璃和舱壁之间,那张深邃的面孔被电光照亮,五官半明半暗,身后静止状态下的海水散出一片片蓝光。 生物体微微一动,那些高压电就同时生效,然后,那片影子毫无停顿地压进了电光里。 那一瞬间闪烁的电流让画面都变得空白,只有一只贴上玻璃的青色手掌格外清晰。 那只手沿着玻璃一点一点按动,像是在摸索什么,却每次都准确地挤压在被加固过的舱门。 看不出力道,但观察台上那半杯水的波纹肉眼可见在变大。 它在试图逃出。 从什么时候开始亿万伏特的电流也对它不起作用了! 二次加固过后的水舱不存在一丝薄弱点,即使清楚这一点,可人们还是在怪物真的停下动作之后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然而玻璃上那只手没有收回,怪物的脸出现在了玻璃后方,英俊,完美,让人毛骨悚然。 此时视频已经走向尾声,在即将被切断的时候,那双重瞳死死锁定了监控的方向。 屏幕前的研究员们被吓得瘫坐在地,魂飞魄散地把所有连接B11水舱的电流压力推到最高,汗毛倒竖手忙脚乱中甚至踩掉了彼此的鞋子。 回放断开,屏幕一闪,切回了观测区实时画面。 监视器失灵,模糊频闪的画质中,舱内加强的电光疯狂迸溅,那道人影还站在舱门的位置。 尖锐的嗡鸣在终端监控室的所有人耳边炸开。 画面频闪,一秒就成了雪花屏。 人们完全明白这不是仪器故障,也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一直以来总在干扰基地仪器的可能并不是极点地磁…… 又一次磁场混乱使得所有记录画面被打乱,半小时紧急修复过后,那些早前受不明原因损毁的监控影像也被拼凑了碎片。 碎片的画面无法编辑,一秒就从深沉水舱卡到墙壁死角,一次次碰撞墙面。 画面急闪,第二秒是人来人往的实验区;再闪,是深夜无人的通道;再闪,是角落的黑色不明物质;再闪,一片黑暗。 长久的黑屏过后,一段不断拉进的监控录像重现眼前,最初调取IP是在监控室,记录的内容是水舱里的人形怪物。 从那稍显陌生化的肢体动作和无毛发的状态判断,这是对方刚刚完成拟态的时候。 画面一点点拉近,它抬起头,嘴角挂着弧度。 时间线定格,这是终端监控室集中爆发污染那天。 另一端,弧形屏幕中的实时画面仍在继续,高浓度电光让屏幕都变得刺目,画面角落,再次出现了涌动的不明物。 就这一秒里,所有人由衷感到了一股陡然升起的寒意,仿佛隔着监视器却正被毫无阻力地注视着。 它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舱体外方不停蠕动着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无须回答,只要是看过S-974原始形态照片的人都能立即给出答案。 自S-974入舱以来,为什么污染泄漏现象开始高频出现? 如果这是一场可逆性基因拟态,它会把自己长出来的附肢藏在哪里? 在那次全域断电、电极失效中,它又做了什么? 怪物为什么能够瞒天过海,高污染的附肢为什么一直以来毫无声息,被破坏的监控为什么能重新放出来…… 从S-974苏醒开始,所有围绕它展开的研究从没有过风平浪静的时候,到现在也没真正取得过实质性进展。 就像冥冥之中,一直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这一切,高高在上,肆无忌惮。 现在,它玩够了。 只要最后一道防线被冲破,深渊就会在这座地下基地降临。 无人能逃…… 跌跌撞撞离开终端监控室的几个研究员脸色白得像是身患重病的人又突然见了鬼,根本无法用简单的难看二字形容,当时就惊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下午都有安全官在中控电梯上上下下,包括高风险区都统一灯光照亮,人员来往脚步匆匆。 当天深夜,深渊研究所中所有工作者都收到了最高级的紧急邮件。 总指挥官纳尔森动用最高权限,下达了强制执行的指令: 所有实验终止。 S-000档案永久封存。 ────────────────── 第245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40:出舱的怪物吻上了他的唇 ────────────────── 在收到实验终止通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做着各自的深夜工作。 在稀松平常的状态中,那一瞬间的迷惘和惊疑才直达顶峰。 人们愣在原地,还没能做出下一步反应,一级警报就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初级警报只象征着加强管控,可那些间歇性闪光的红色指示灯却扎眼至极。 恐慌的情绪在警报声中爆发,立即席卷了整片工作区。 中控广播的声音传遍了基地每一片区域,一如既往提醒着所有工作者请勿恐慌,可惜收效甚微,一直到被纳尔森的声音取代才让惊慌无措的人们勉强镇定下来。 这位最高指挥官先生叮嘱他们,一切实验务必要在之后的几小时内完成收尾,导出传感监测数据,上传中央档案,高危样本封存灭活,有条不紊地结束这场使命特殊的战役。 淡定又不乏幽默的语调稀释了一部分紧张氛围。 可当话音消散,轻微的警报声再次落下,研究员们埋头推进工作的手仍然克制不住的发抖,速度不受摧促都越来越快。 实验室灯光下一切活动像是被消声加速,那些在隔离工作间里临时休憩的人毫无例外被惊醒了,所有人的影子被白灯拉长。 细小的声音被放大,器具碰撞、机械活动、终端提示,穿着实验服的研究员们来去匆匆,没有时间去看彼此在防护面罩下如出一辙的慌张神色,紧急处理终止工作的诸多事宜。 这座与世隔绝的研究所第一次在深夜里完全苏醒,毫无温度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红色指示灯像是计量恐慌的秒表,寻微从实验室出来一路都听见了调低的警报。 下午在回看监控过后,深渊基地就逐渐陷入兵荒马乱的境地,人们风声鹤唳谈之色变的模样,就像是毫无防备下接触到了可怕到极点的东西。 那几小时里,纳尔森面色沉凝亲自到场,在基地巡逻时脚步急促,脚步声长久回荡。 实验体的暴动会给深渊研究所带来不小的麻烦,最后的结果一般是延误科研或是改变方向。 但或许是这次有了S-974暗自的助力,实验体们突飞猛进的进化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人们力所能及的范围。无可奈何之中,深渊高层选择了终止实验。 停止的实验大多会在合适的时机重启,没人会觉得现在这一切不是在奠基。 事件的发生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虽然已经超出了预期,但寻微并不会觉得是S-974做错了。 通知广播断开后,工作者们快速行动起来,B7层实验区相较于以往任何时候都拥挤活跃。 负责处理S-974样本数据的研究员不敢再频繁张望,低头忙碌着销毁高危耗材,所有终端高亮,上传资料的进度不断上涨。 寻微统筹了核心实验室的收尾工作,从终端不断充实的档案库中移开目光,粗略扫过了所有穿行的工作人员。 一些负责污染体日常项目研究的博士们正在进行监测回收,而一旁观测实验室负责人Ben同样对下午的事噤若寒蝉,当下在完成嘱托后,带着一队安全官乘了中控电梯上楼。 本层的封舱工作交到了分子实验室的负责人身上,寻微戴上身份卡,途径了B7层大半的实验区,在进入实验体收容点之前看到了一条条紧闭的通道。 通道门侧边是莫比乌斯环的标志,屏幕显示:危险区域,禁止通行。 血红的文字醒目至极,寻微继续前行,沿途经过的大多数通道都是关闭状态,无一例外布满了红色的封锁标志。 CSL-1收容点已经近在眼前,他却停住了脚步。 不对。 事情不对。 深渊基地每层呈环形绕着中空电梯铺展,所有的通道往往会存在交汇处,但现在那些被封锁的通道都被切断了连通的地方,不仅无法再四通八达,反而导向边缘化,像是阻碍着本层人员靠近电梯井。 普通的终止实验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除非…… 联想起Ben临行前一定要叫走心腹的态度,以及从入夜开始就不见人影的格林团队,寻微忽然转身,大步向着中控电梯的方向跑去。 除非准备舍弃。 一级警报声片刻不停,行经的每一片区域交汇点都是锁死状态,他靠着代理负责人的权限强行打开了一道禁行通道,快速穿过了一片死寂的弱光区。 中控电梯就在弱光带的尽头,那些在上空徘徊的移动监控早就陷入停滞状态,隽秀青年的前行没有任何障碍,身后是浓重的阴影。 脚步声在刷开中控电梯后消失,还没有关停的电梯下行,一秒跳转到了标号Ⅷ。 B8层到达,开门扑面而来是更低一级的灯光,寻微的身形没有一丝停顿,冲进了这片气压早已失衡的区域。 B8以下的核心实验区电梯无法抵达,只能靠一条重重加密的向下通道,也是从这层开始,深渊档案S-500到S-999组的中高危实验体被一一收容。 然而在下行的过程中,曾经填满海水的收容舱映入眼帘,却早就一片空荡。 周围只有被使用过的沥水装置。 金属地板不再光洁无菌,污染泄漏随处可见,自动化的消杀装置已经停止运行,管壁上满是液态污染物,目之所及的景象都和最高指挥官所说的一切尽在掌握大相径庭。 这场包装完美的骗局被撕开破绽的一角,见证者却只有水舱中警惕徘徊的实验体,以及脚步没有丝毫放缓的唯一人类。 刺鼻的消毒水味被海水的气息彻底盖过去,这片地域成了深渊污染物的培养皿。 高暴露环境下只要接触到微量的气溶胶就会触发全身基因链断裂,死去时连基本的体面都无法保证。 然而在毫无防护的亚裔青年在进入这里时却安然无恙,所有污染物都为他让路。 匆忙间,寻微仅能意识到自己拥有了抗体,但不能立即推断这是因为和怪物长时间的相处还是其他的什么。 奔跑让体力消耗一空,他胸腔发烫,却没有任何停留,抬手迅速输入高级指令打开了最后一道气密门,重重封锁的观测区区向他敞开。 那些埋藏在封闭材料下的电极已经开始滋滋作响,代表着已经进入倒数的既定程序。 寻微毫不犹豫向着最深的实验室赶去,耳边逐渐高昂的警报和电流让脚步无法放慢,然而深处的空气仿佛被一再压缩,挑战着生物的承受阈值。 能造成这样影响的只有舱内高压,显然是收容舱环境处置已经由收容转变了封禁与压制,不再计较实验体的存亡。 来到实验室门前只能看到严丝合缝的金属材质,寻微艰难缓过一口气,扫过权限之后大门发出一声滴响,却并没有如期开启。 他眸光微抬,慢慢输入了那道只见过一次的特殊密码,大门终于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后世界没有灯光,最高频率带来视野重影的电流就是光源。 不再考虑消耗的庞大能量让巨型水舱一片冷白,舱外的黑色触手活动受到限制,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意扩展,而是沿着复合玻璃缓缓上爬。 水体中的怪物立在强光中,身形巍峨,黑影膨胀,控制着所有分身沉沉碾压加固后的最后一道屏障。 挣脱是时间问题,但在切断通道灭杀程序即将启动的情况下每分每秒都变得稀缺。 来不及了。 在青年出现的瞬间,怪物紧密的视线就投了过来,大多数分身都为了脱困收了回来,当下破坏着强电场,却仍在人类毫不畏惧靠近的第一秒飞快蔓延而来,为人类阻隔了失控逸散的蓝白电弧。 寻微踩着发烫的墨黑肉质快步来到终端仪器前,在电流暴乱中强行打开了不断升温的机器,无视不断弹出的警告直接破译权限接连输入了结束电流输送的指令。 可无论是断开电极供应还是关闭水舱灭活装置,都被中控系统自动拦截。 视线上抬,他和强光中的S-974短暂对上了目光,外露的皮肤被空气烘热紧绷,思维被迫冷却,动作如飞输入了手动操控的指令。 终端有一瞬间的死机,一道操作台缓缓从机械通道中升起。 寻微跨步到了操作台边,找出供电摇杆用力下拉,而操作杆却因为系统程序锁定不动分毫。 极端情况下,手动权限的优先级总在系统权限之上。 长久的肌肉紧张让青年呼吸失序,却仍收紧了握在操作杆上的双手,线条优美的肩颈一线完全紧绷,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拉了下去。 就这一下,锁死的机械被暴力撞开,观测区闪出火花的电流大幅度变暗,所有触手缠了上来。 脆响消失,撞上最低点的操作杆完全断裂。 指节泛白的双手被一瞬间的电光震得发麻,就连腕上的手环都不断闪着红点。 寻微顾不上这一点,在核心观测区的电击暂缓后看了一眼被高密材料焊死的收容舱体,当机立断输入了最后一道指令。 无形之中,传来一声机械活动的沉闷响动。 巨型水舱上方的旋转闸门一层层打开,死寂的水体翻涌出泡沫,电光后方直直贴上玻璃的怪物缓缓抬头。 “去上面。” 人类的声音隔着水体和电流被完全捕捉。 做出提醒后,寻微转身出门,穿过那些不住传出低频电流声的通道,一路刷卡进入了B9层。 核心实验室封闭的大门被生物识别打开,空气残留的试剂气息刺激鼻腔。 他大步走向中央的环形水舱,深海怪物已经从水体下方的漩涡中现身。 人形身躯穿水而来,浓黑的长发完全荡开,青白俊美的面孔越来越近,身后那些深黑的触手在人类面前尽数消失,悬停水中如同至高无上的君主。 上层实验室的水舱玻璃没有做过特殊处理,怪物的手掌只是按在上面就已经出现了裂痕,蛛网般的裂痕一瞬间扩大。 一秒之后,水舱被直接洞穿。 无数污染海水破舱而出,强劲的冲力冲垮了附近实验台,打翻了一列列实验器具。 几米外的寻微实验服也被打湿,却仍在第一时间上前接住了逃出的怪物,抚摸了对方深邃的脸。 怪物抱紧他过分细窄的腰,出舱的那一刻就吻上了他的唇。 海水的湿气挤占了感官,唇舌勾缠只有几秒,寻微按住怪物的侧脸拉开了距离。 他从那道紧到无法呼吸的怀抱中退了出来,语速极快地说道:“关于污染体的实验终止了,我不清楚纳尔森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有危险。” 怪物低头舔了舔他的唇角,不停摩挲着他被电流烫伤的手指,那片脆弱的皮肤迅速恢复了原貌。 指尖的刺痛消失,寻微不再说话,反握住了怪物的手为他披上一层实验服,淌过一地狼藉然后径直向外。 高层的警报声仍在隐隐作响,半空中的移动监控红光凝滞。 这条怪物分身陪伴人类走过成百上千次的通道,是第一次被两人共同踏足。 气密门上方的倒计时正在进入尾声,无情提示着所有通道即将关闭,两道身影被无人区的弱光灯带拉得很长。 交错的脚步混杂着人类轻微起伏的呼吸,青年走过的所有地方都被攒动的黑暗无声覆盖。 逐渐加剧的警报里,中控电梯还能被使用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可实际的可靠程度也有待深究。 寻微没有带S-974去总电梯的方向,直接用了权限进了一条自己都鲜少踏足的通道,最后打开了一部竖井电梯。 深渊基地不止11层,如果所有层数真的不存在直达方式,那该怎么进行巡查确认安全? 总电梯无法抵达的地方总有其接近他方式,这样被认定绝对隐秘的地方也更适合出逃的实验体。 竖井电梯内部是单调的银灰色,关闭之后一路上行,环境安静到暂时隔绝了警报。 初次脱笼的怪物没有被环境好坏分去一丝注意,目光由始至终都黏在寻微身上,那件不合尺寸的实验服穿得很紧绷,神情却舒展而炙热,就像是无论现状安危都甘之如饴。 直到进入这里,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都没松开。 寻微的呼吸在电梯上升的十几秒里平复下来,心跳稳定下来,却仍听见轻微的舱体震动声。 一声。两声。鼓噪。轰隆。 就像来源于一颗完全非人的心脏。 ────────────────── 第246章 人外文的白月光(完):怪物的爱,毫无保留 ────────────────── 来不及确认,设定的楼层已经到达。 寻微立即牵着怪物疾行而出。 竖井电梯只能连通B1层,再上一层就是地面的穹顶舱了。在动乱中一旦监测到实验体信号,仍会引来中控系统的高度戒严。 随着全域封锁推进,监察机器正一层一层失去控制。 寻微带着怪物走进了侧方通道,一路避开巡逻人员,却仍撞上了几个步履不停的基地工作者。 为了临时躲避,他只能和S-974挤进隔间,被近在咫尺的怪物抵在门边亲吻了脸颊,只是一语不发。 等到几人的脚步声消失,上方的监视器慢几拍转开,寻微重新带着怪物上路,最终踏进了一条无人的通道。 这次一切顺利,他们来到了地下基地最外层。 走进一条冗长的白色走廊里,脑海中的基地立体格局图示在几十秒里彻底展开,寻微的脚步最后停在了一片向上区域。 最临近地面层的地方长久受到冰川侵蚀,缝隙连接处并不是严密无缺,就像隐藏式的电梯一样,封闭完美的建筑也不会只有一条向外通道。 每一次极地的风雪都会使得基地中控暖气温度骤降,深渊基地为此进行过多次抢修,其中困扰最大的就是这片区域…… 现在他们站立的走廊通向日用储存舱,看样子平平无奇,却布满监视器。 在高磁场中信号紊乱的仪器在空中乱撞,中间地带没有任何趁手工具,寻微从备用的嵌入舱里找出了一把重型锤,沿着金属墙面缓缓敲击。 到第一个小时结束,一级警报会逐级上升,耳边的声音愈发刺耳,不再顾忌身处其中的人们是何反应。 指示灯长明,寻微找出了墙体中空的区域,一手握紧重型锤重重砸向了墙体缝隙。 冷白钢铁纹丝未动,唯有整条手臂被震得血液逆流。 在青年眉眼冷凝,要奋力落下第二锤以前,他被从上方抱了下来,来不及做出反应手中的重型锤也被怪物接走,只能站在对方落下的阴影中。 他发出指令:“需要打开这里,然后……” 话音还未落下,分身们就应声而至,悄无声息迅速挤占着这片走廊。 地板,舱壁,就连灯带光线都被分割,诡异的黑色胶质填满了所有缝隙,不到半分钟就覆盖了青年刚刚所站立的位置,无需指令就能蠕动着爬上墙体肆意顶压。 重力之下,那片特厚材料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声,平整舱壁像热熔物一样凹陷变形。 寻微走回了最前方,深海怪物正直身顶着顶板和墙壁交接的缝隙,手中那把重型锤早就被黏液溶解了。 警报一声接一声,他再度加入了行动,这次没再使用工具,只是用身体不断去撞击那片异常的舱壁。 有了S-974的那层保护,他不会感到除冲力以外的不适,即使有,和增添的助力相比和微不足道。 碰撞的舱壁无声增厚变软,阻隔了大部分重力。 一次次撞击后,异常的舱壁轻微活动,冰冷的舱体外部传来冰裂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卷起模糊的风声。 所有触手把舱壁碾到极致,怪物双臂抬高顶板缝隙,人类最后一次猛力撞击后,第一缕冷空气灌进裂缝,夹着极地的冰雪。 寻微落进了怪物的怀抱,肩颈一侧被埋头亲吻着,破损的毛细血管快速得以修复,颈后的皮下淤青肉眼可见地散开。 舌面舔过皮肤的滑腻盖过了酸胀,他眼睫垂下,很快脱离了怪物的臂膀从对方身上下来了。 打开了一道裂缝后事情就轻松得多了,人类的钢凿和所有黑色触肢一起出力,那片高密锁死的舱门一点点发生偏离,然后彻底顶开。 舱门撞开,极地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负几十度的气流卷进室内,一瞬间带走全身的温度,对弱小生物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灯光之外,极地漫长的永夜还未结束,无人之境是一片茫茫冰川。 辽阔无垠的海洋就在远方,波涛起伏,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风声,海声,一切都胜过红光明灭的基地警报。 在冷热对流的雾气里,怪物为人类挡住了所有风雪。 寻微把怪物从一米宽的出口推了出去,回眸确认了一次没有被遗漏的触手,再回过头时长睫已经沾了冰晶。 强风吹得高挑青年发梢飞扬,低温让对方的面孔苍白透明,睫毛之下是那双让人永世难忘的黑眸。 怪物在广阔的冰层上站立了不到一秒,就要迎接自己唯一的伴侣,然而警示灯里的人类没有伸手,只是安静望着他,“离开这里,回到你来的地方。” 这一刻,怪物就从心爱的人类愿意主动和自己离开的兴奋狂喜状态中清醒,没理会卒然裂痕斑斑的冰层,毫不犹豫回返过来。 风声和警报穿耳而过,人类指着大海的方向扬声道:“Leave!” 他后退的脚步加快了怪物扑来的速度,极度紧张下,怪物像是丧失了语言的掌控:“一起,离开。寻微。我。是你的。” 被呼唤的青年站在原地,抬手露出腕上侵入皮肉的手环,“我不能离开了,小鱼。” 每个监测手环都装有的自毁芯片,会在离开基地的瞬间启动。 提前按下紧急按钮让出口迅速缩小,潮水般的触手扑上金属,不顾一切往洞口钻,怪物在叫他:“寻微……” 被破坏的舱壁早就自动覆上一层无法破除的隔离材料,层层加厚,将冰川世界的一切阻挡在外。 惊悚的黑潮把还没固化的材料挤得扭曲,怪物撕扯着阻碍,声嘶力竭:“寻微——” 与此同时,幽暗的地下忽然传来爆破声,整座冰层建筑都在摇晃,而青年已经毅然转身,穿过一条条通道进入了来时的电梯。 决然的背影完全消失,临时加固的高密材料阻隔了最后一丝声光。 “寻微——!!!” 海水惊天,怪物的怒吼让整片极地为之震动。 三级警报启动。 巨大的风浪让停机坪的冰层都发出回响,一架小型涡桨机被备置妥当,寥寥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完成了调试和检查。 艾利克斯满意地抱着终端,“那几组Ⅳ级污染体完成了消毒,舱内状态稳定。硬盘备份已经完成装备,云端档案库更新进度也达到80%,我们随时可以准备出发了。” 威尔伯从穹顶舱中出来,“还要等吗?起飞条件不稳定,风向随时会发生变化。” Ben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随手把刚刚解除禁令的手环丢进了焚毁装置里,腕口带着疤瘌。 “我和寻博士说过今晚多留意些,走之前也向他给过眼色。” 所有的负责人都陆续到达,只有这位油盐不进的亚裔负责人不见身影,虽然只是职权代理,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博士了。 闻言,调出基地监测系统的格林发出一声嗤笑,睨了一眼那道不断向下的红点,“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追随他怜悯的理想了。” 聪明人明白负隅顽抗和审时度势孰轻孰重,很显然,对方做出了选择。看不懂眼色要和那些抱着可悲幻想的人共沉沦的人,又能有多聪明? 纳尔森戴上保温绒帽,沉着脸看了一眼表,“时间到了,看来,我们和其他的朋友缘分已尽。” 几位高层不再等待陆续登机,那一刻基地的寒风几乎刮进了骨头。 美梦总是难以圆满,他们会带着希望的种子到新的地方生根发芽。 至于旧的园丁? 当然是为秘密奉献到最后一刻。 深渊研究所的污染程度已经无可挽回了,现实的残酷真是远超想象。 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这是在竖井电梯重新返回B7、电梯门打开红光映入眼帘后寻微的第一想法。 手环芯片已经深深嵌入腕骨,引爆不过是操控者一念之间,这是踏入深渊的第一天就已经注定的。 既定的故事里,受邀参加秘密实验的善良研究员和无辜的污染体产生交集,阻止落下的伤痕,治愈对方的污染痛,在毁灭之前放走了不该承受伤害的生命。 至于研究早已走偏的基地里的人类,当然无一幸免。 因果反噬,偿还恶报,所有违背规则的研究成果都会埋葬在极地冰原。 虽然这一天来得快过了预期,但寻微没有欺骗S-974。 放走对方也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思绪在高亮的红灯里收敛回到当下,寻微快步向临时实验区的方向走去。 从下电梯开始,警报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是脚步慌乱抱着资料的博士、学者。 他们的神情仿佛天旋地转,显然已经意识到一层层区域都在完成紧急封锁,而最重要的安全官们却杳无踪迹。 安防消失,秩序崩坏,一条条通道锁死之后,等待人类的结局渐渐没有了悬念。 第二道爆破声落下,基地下层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崩塌。 人群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疯狂向着每层出口汇聚,无数的实验报告雪花般散落在地,在生死攸关下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这些人里,有过趾高气扬,有过随波逐流,有过发泄私欲,在生存问题面前都是脸色大变,破口大骂风度尽失。 冰晶早就融化,逆流而上的青年身上的衣物也已经半干,却仍觉得身体湿重,蝴蝶骨处发涨,背后的瘀痕在隐隐作痛。 他在被熟识的研究员拦下求助时抬手指引了方向,但从这些人无功而返的绝望表情来看,最后一条逃生通道似乎也不再有效。 一片混乱中,莫比乌斯环的红色警示无处不在。 寻微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核心实验区,红光下对着同步上传数据进度到95%的终端下达了终止指令,冰凉修长的指尖活动,最后一次动用高级权限对已有的云端数据完成回档。 上百万条原始数据罗列如织,确认,全部粉碎。 指令提交。 粉碎进度从1%开始,接着会越来越快,持续到中控系统崩溃前的最后一秒。 又是一道爆破声,这次影响了基地电场,灯光连续几十秒明暗闪烁,接口处闪出火花。 场面混乱,已经无法判断出每道爆破的源头是人为因素还是热力系统超压爆炸的连锁反应。 封闭环境中高能密度储备介质泄漏,遇热遇电都会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 在赶去救出S-974之前,寻微输过一道连通最底层能源舱的指令。 提前设定的程序会必要时制造出一部分动乱,用来转移目光,而今晚就是最后的必要时刻。 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发挥出的作用很有限,在第一声爆破之后,紧随而来引起基地暴乱的巨响不是他的手笔。 这场黄雀在后的动荡是谁授意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深渊研究所的高层根本不会留下秘密实验的知情人。 云端档案库的粉碎进度进入倒数阶段,寻微动身去了总控区。 反复的小型爆破让地下建筑发生着摇晃,一条条嵌入金属墙壁的灯带拖曳下来,潮湿的地板角落裂痕。 脚步快速的人类途径了收容点,所有水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污染物扩散到了上层,带有腥气的海水从紧闭的通道中渗了出来。 一地碎渣和污水中,那些体型各异的污染体们早就趁乱不见踪迹。 失控的红光中,生物爬行的水声中混杂着人群的惊叫和怒斥,角落偶尔闪过的鱼类身形快如闪电,像是一只只目的明确的鬼魅。 这些生命体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在动荡中无论选择复仇还是逃命都符合情理。 寻微没有干预过多,穿过满地狼藉进入深处的总控区,在系统频繁死机的状态下调出了手动操作台,把所有水舱的锁定按钮全部推到了最上方。 从S-001到S-999的水舱悉数开启,最后一批关押的生命体被放出。 高频红光让视野一片昏暗,一身狼狈的青年抓紧舱体扶手,扛过一次爆破带来的巨震,苍白的侧脸被倒塌的机械刮出了痕迹,震动声盖过了呼吸。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幸免于难,正要起身去碰逃生通道的总开关,听到身后传来逼近裂响。 门边的金属裂痕一瞬间逼近脚下,数层钢材犹如不堪一击的泡沫板,没能使力就猛然一沉。 不到一秒,承载了无数重型仪器的中控室彻底塌陷…… 极地的寒风中。 在深渊基地800米之外,设备精良的小型涡浆机用了一点功夫才起飞。 彼时纳尔森刚结束了对安全官负责人的严厉斥责,而其他几位博士正一刻不停地为之后重启实验的工作做着前情报告梳理。 小型舱里的污染体们无声攻击着舱门,挤在玻璃上的鱼眼呆滞而仇恨。 过程虽然坎坷,但最终涡浆机还是顺利起飞了,这让隐隐警惕的人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上空冷透的气流卷入,螺旋桨运行发出轰鸣,带来令人心安的噪音。 负责对档案库进行盯梢的艾利克斯慢慢坐直了身,惊疑不定看着正在被清空的云端数据。 上空的信号屏蔽让终端网络很快成了空格,他理所应当地把不合常理的一幕看成了系统bug,知道那个地方现在早就系统崩溃乱成一团,没人能动手脚。 所以这个插曲没被提出,小型机上的所有人都心情放松。 多变的气象无法预测,这段条件艰难的航行结束就会有人接应,污染之海的记忆会被彻底埋葬。 窗口缝隙灌进的气流让内壁开始结冰,有人穿着保暖外套费劲转身,在锁上窗户之前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是什么?!” 离地1300的高度让大片冰川尽收眼底,冰雪中的深渊基地成了一道色块,本该在永夜里模糊不清的建筑轮廓抢占视野,不是因为多么特别,而是那道巨型建筑外墙密密麻麻覆盖着的黑色物质。 以基地为核心,黑色占据了一片茫茫冰原,不是静态苔藓,也不是金属折射,而是活生生的正在歇斯底里狂乱蠕动的生物组织,就算是身处上空也能看清每一次挥舞撕扯的惊人力道。 那层不明物质盘踞着基地穹顶层,肢体们拼尽一切全力冲撞,状态狂暴至极,早就钻入塌陷的冰层,把整个地下基地都包裹在内。 顶撞,撕扯,破坏,制造出一波又一波污染物,让世界的海潮陷入狂涌。 在高空中直面着足以让全人类如坠深渊的噩梦,探出机体窗户的人们满脸冻伤,却仍死死瞪着下方堪称怪诞的一幕,大脑宕机手脚冰凉。 那些可怖的东西如此鲜活,他们甚至不能说服自己那是云层的影子,一条条交织在一起构成黑色的海洋。 最先反应过来的纳尔森震声道:“快!快联络国际高层!!!执行区域轰炸——” 还没等机内人员行动起来,扒在窗边的人们全部因惊恐而失声,最后的视野里只有一条狠狠拍来的巨大触手。 十米长的定制涡浆机顷刻间被碾碎成废铁,坠落冰层的那一刻就湮灭无声,然后被黑夜彻底吞噬。 满天都是挥舞的触手,总面积高达数万平的地下基地被黑色笼罩,无法破坏的钢铁外墙终于千疮百孔。 无数触手挤进了金属缝隙,破开层层阻碍,闯入闪烁着警示灯的区域。 暖气系统断供后,金属舱壁内的气温不断降低,满地的实验耗材泡在水渍里,到处都是裂缝凹陷。 于是黑色挤占了所有裂缝,毫无顾忌地从缝隙中涌出,占据一条又一条灰色通道的过程中,遇到的所有手持武器的安全官在有所动作前都被无情绞断了身体。 血肉飞溅,污染元素放肆扩散开来。 逃亡四散的研究员迷失在了中控封锁的通道中,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吓中目眦欲裂。 人们记不清身上的防护服什么时候破的,囫囵对上帝做着祈祷,在进一步恶化的现状中面目狰狞。 咒骂,争吵,愤怒,最终在绝境中迎来崩溃。 激烈的怨恨在亲眼看到无孔不入的触手那瞬间烟消云散,绝对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压倒一切。 又一声轰隆——— 冰层和地基都在倾倒,接二连三的爆破让地下三层正在崩坍,寻微在庞大的冲力下直接摔入了B10层的裂口。 大型仪器落地粉碎,在震耳欲聋的响声里,青年撞进了一片力道惊悚的黑色里。 他身上难免带了轻伤,却仍从墙面缝隙中突然涌入的那一小片触手中脱身,完全不敢去想这是什么,腕间手环变调的跳跃速率却难以遏制。 下坠过程中撞到了腿骨,寻微只能用力扶墙才能站起来,没能直起身就闻到浓重的燃油焦味。 破损内陷的金属舱正在快速变热,地表的完好程度已经十分有限,隐约可以看到无数迸溅的电光,灼烧皮肤,随时会蔓延上来。 而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空响,像是一连片的储能舱失去控制前的最后一声警告。 手环被烤得发热,自毁芯片深深融进皮肤,接触到热能会引发连环爆炸。 安全性的基础设施在定点爆破中被破坏了大半,在下次爆破中不能再提供任何防护,寻微站在红光里,听见了身后不远处响起的焚烧声。 B10的电能也失控了。 走投无路的困境都是似曾相识的,指引着所有角色走向既定的结局。 前方是火光和塌陷,后方是紊乱的强电场,逼近的死亡气息已经无处不在。 墙体的高温让缓慢后退的人收回了手,在腿骨的剧痛下艰难站立,耳边是清算任务进度的系统发出的提示,已达最佳脱离时机。 只能到这里了。 一切于灾难中终止,属于海洋的生命不需要懂得缺憾这类复杂的感情。 热浪扑面,底层爆破的空响愈发紧凑,臭氧和焦糊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更加刺鼻,造成了深重的窒息。 忽冷忽热中,人类青年靠着滚烫的墙体坐下,秀丽的轮廓在气浪下狼狈不堪。 [位面剧情收束中,即将准备脱离,60,59,58……] 墙角的那一小片触手撕扯着扩大,银灰色的金属中涌出了更多黑色物质,狭窄的缝隙中忽然搭上一只青色的手。 成片的电弧从焦黑的走廊窜出,眨眼就逼近眼前。 在金属舱壁被暴力挤开的声响中,寻微回过视线,于混乱电光里对上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瞳。 为什么…… 怪物身边是无数高压电流,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就从沉重的墙体中爬了出来,肌肉饱满的人身之下,是不计其数的墨色附肢,就连双腿都难以辨认。 为什么明明已经恢复自由却还要折返回来…… 水生生物的湿气迅速靠近,带着深沉的血气。 浓烟挤满空气,寻微呼吸不畅,暴乱的强电流不会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席卷了整条走廊。 供应着整座基地的电场同时爆发,突破了全部峰值的强度造成了可怖的高压,这完全不是水舱失控能比拟的。 刺目白光中怪物的身形完全模糊。 强电迅速破坏肢体屏障,胶质和基因共同燃烧。 直入骨髓的热浪让它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属于人类的特质在强压下一点一点消失,无数的附肢于高温中渐渐融化。 那双眼睛却偏执炙热。 [10,9,8,7……] 液化气体燃烧超过阈值,收缩的空气仿佛爆炸的前奏,加剧了困顿恍惚的心跳。 人类早就退到了断裂带的边缘,惨白的侧脸被火海和电光映亮,手环温度急剧上升。 他抬手拒绝了怪物的靠近,“小鱼……”快走。 最后两个字没能说出口,寻微被怪物死死按进身体,一瞬间接触到的肌肉组织被潮湿肉质悉数取代,灼痛的手腕被湿润包裹。 手环的自毁程序在高温中催动,同一时刻,海洋生命最后属于“人”的表征消失,将自己伤痕累累的配偶压进身体。 无法被传达的爱意融进了血肉组织,依靠完全相同的心脏浓重传达。 轰然巨响中,混乱的电流和火海岩浆般喷涌,毁灭一切的冲力席卷了整座基地。 原来,怪物的爱,是毫无保留。 一秒之后,从深渊底端到上层,所有生物活动的痕迹被共同销毁,几十万年凝聚的冰层一瞬间崩塌。 翻滚的海水从地底灌入,冲垮了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带来绝境,也带来生机。 人类历时数年建造的秘密基地化作一片废墟。 本世纪最长的一次永夜抵达终点。 日出时分,第一缕天光于海平面上挥洒,照亮了极地亘古不化的冰雪。 漫长的冬季结束了。 ────────────────── 第247章 番外:人外文的白月光(番外):这是他们的家 ────────────────── 春天来临了。 崩塌的热浪永久消失了冷夜中,动荡过后,迎来的新一轮日出寂静而安宁。 世界的洋流在极地完成一次洗礼,污染之海深邃无垠。 在那场大爆炸中,逃窜的污染体们从罅隙中钻出,争相回归海洋的怀抱。 封闭之地中只有极少数人类从汹涌的海水中侥幸得到一条生路,余生的每一天都满怀祈求无限庆幸,对这段绝望的经历讳莫如深。 更多的人则永远留在了极地崩倒的冰川下。 在盛大的寂静面前,任何灾难都显得渺小。人类留下的一切痕迹在变故中擦除,所有的碎片残渣会在自然侵蚀下渐渐归于虚无。 变故过后,海洋生命迎来了自由和繁荣。 日光下,海浪拍过礁石,一身湿透的人类青年坐在冰层上,沾满了怪物体内黏液的身体重获新生,一切的伤痛都得以治愈。 寒风刮过,单薄衣物紧贴着皮肤,把身形勾勒得更加纤瘦。 水湿的黑发,透白的皮肤,线条舒展优美的肩颈,就连撑在冰上的手指都洁净得不染尘埃,只有腕骨处带了一道淡极的疤痕。 节奏平缓的呼吸声中,从漂浮着蓝色粒子的海水中探出一条粗韧的触手,缓缓缠上青年的侧腰,绕过后腰,然后,将这道单薄冷静的身影再次拖入水中。 海水呼啸,身体落水的声音并不清晰,却让海浪更加沸腾。 一进入-1.8°的海水中,成片的深色触手就包裹上来,缠住消瘦的青年放进强大的本体中。 被怪物融进身体扛过一场爆炸后,大概是基因发生了变异,现在寻微短时间待在水里并不会觉得呼吸困难。 他的表皮组织不再畏寒,也不会因海水发皱,似乎不知不觉中多出了一道特殊的神经系统。 水下丰富多彩的世界被黑色长肢填满,天光越来越远。 完全被融进庞然大物的时候,全身的每个细胞都会和未知的生物组织融为一体,肆无忌惮,毫无遗漏。 虽然不像和初次梦魇中那样被强势侵入,却仍像是落入万籁俱寂到只剩下心跳的另一维度。 怪物的心脏是空洞躯体里唯一能触碰的地方,鲜活得像是要在掌心盛开直到腐烂,血液在脸颊流过,每道振动都能被彼此的神经捕捉。 笼罩在另一只生物体内的感受太过怪异,让寻微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 于是,被拒绝的深海怪物收拢了触手,把小小的人类裹进了最临近心脏的温暖区域。 徘徊海底的大片阴影慢慢变淡,压得所有污染体不敢喘气的生物信号渐渐远去。 怪物带自己的配偶回到了巢穴。 顺着洋流和西风,海水到达了极地的另一片无人地带。 那里没有任何生物踏足,只有纯粹冰冷的空气,是真正的无人之境。 几个小时的漂流让人类薄弱的皮肤变凉,身躯依旧温热,手腕上最后一丝疤痕已经在路途中被修复,包括全身上下任何受过伤害的部分都被无一例外反复治愈。 在底舱能源被引燃的时候,监测手环的既定程序也走向终点,寻微意识到了腕间被挤进一层生物组织,这使得爆炸带来的强力冲击被全部阻隔。 怪物用身体为他阻挡了伤害。 所有生命都在永夜结束前陷入了一场昏睡,等到寻微再次醒来,面对的就是状态恢复正常的怪物了。 对方现在的体型已经达到了令人惊愕的程度,能占据一大片海域的形态无法判断出受伤轻重,在面对比自己庞大得多的生命时,生物的感官会失去精度。 但和寻微接触的每条触手都完好无损,验证着本体的状态安然无恙。 随着时间推移,怪物的自愈能力发挥作用后所有的伤势都会得到缓解。 这一点似乎不需要太过担心,他很快也没有机会去担心。 第3个小时,寻微抵达了另一片冰川。 崎岖不平的冰山深处是怪物的巢穴,这里常年冰封,在被怪物的分身们悉数覆盖之后,创造出了接近人体体温的湿热环境。 整片空间的触手缓慢蠕行,置身其中就像……住进了怪物的身体里。 无人之地会让人类社会规范的准则淡出视野,不存在任何秩序,却不代表能放下文明。 在行程之前,触手们曾为人类带来过冻肉干和清水,解决了对方的进食问题。做这一切,怪物的本体始终待在水中,没有再恢复被强热能破坏的拟态组织。 即便来到了自己独有的领地,怪物上岸仍是以填满瞳眸的本体形态,巨大的身体将最后一丝风声也阻隔在外。 泡过海水的破损衣物被窸窸窣窣卷走,瘦削孱弱的人类被困进昏暗的洞穴,重新检查过一遍早已复原的伤势。 残留青紫淤青的肩胛和脊背恢复了光洁,浸过水后如丝绸一样淌出光晕,那无意识低垂的下颌被抚摸向上,触手擦过清丽侧脸愈合的挫伤,一路滑到了耳根。 青年玉白的身体被挤得毫无隐私,在湿润的气流中只得微微收拢,被腿下压着的生物组织共同吮吸之际不由一惊,轻微直起的细腰没能顺利起身就被死死箍住,再次按回原地的瞬间,可怕的吸附感席卷而来。 黑色沼泽中生出的无数分身尽数缠上了挣动的身体,腰腹到手臂无一幸免。 人类纤细的手腕被抬高,意图后退的脚踝被一瞬间紧紧缠绕,滑过小腿来到腿弯,最终以一种从未想过的姿势被打开,胸膛起伏不定准备发声,却被封住了下颌和双唇。 纤长的脖颈线条被蹭着,每分每秒的湿热沦陷让青年没有被扼住呼吸却无法喘息,被吮吸和摩挲逼得不禁颤栗。 发生的一切超出了检查的范畴,寻微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弥漫着海潮气息的陷阱。 那场灾难不会因为安然度过就被遗忘,一根筋的怪物并不打算就此翻篇。 中止脱离的情况确实不再让人意外,可安抚情绪大动的主角永远不会轻松。 昏暗的光影落在皎然的身体上,想要挣扎却被分得更开,毫无禁忌的抚摸让他在极地的低温中渗出一层薄汗,气息变化后骤然悬空的失重感引来了极强的羞耻。 泛滥成灾的触手潮充斥视野,黑暗中散发幽光的眼睛无处不在,目光灼灼,让人如临深渊。 秀气的下巴极为艰难挣脱着束缚,早被捂红的唇漏出了声音。 “唔……小……” 唇舌在开合的瞬间被侵犯,挤进洁白的齿列和柔嫩的口腔,黏膜连同舌根都被未知的东西紧密吮吸着。 “Quite…” 怪物的声音近在耳畔,像是心脏震动的噪音在胸腔回荡。 “Check…” 可被理解的文字落在身上,落在一切从未想象过的地方,令被黏腻和难堪包裹的人美丽的脊背拱起,溢出更多热意柔软的气息,却深陷泥潭举步维艰。 或许应该说,任何细微的挣扎都在加剧煎熬,全身都被一切沉黑的东西桎梏,天光和空气消失,深入的刺激却无法阻止。 Xun Wei…Xun Wei… 极度的惊惧蒙蔽了感知,接连落下的文字不能再被分辨含义,荒诞昏黑的场景引来了心悸,更可怕的是无法被预判的处境。 X…U… 仅仅两个字母的扭动就让人类青年瘦白的身躯猛烈一颤,肩颈不堪承受地后仰,瞬间被堵回的嗓音破碎而沉闷,渗出的汗液被贪婪地舔了个干净。 不。不行。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躁动,这让最微弱的可能被一点一点印证,寻微从浑身发软的状态中挣扎过来,然而四肢的钳制无可撼动,根本不能分清眩晕感来源于羞耻还是恐慌。 不得自由的禁锢让摇头的动作都无法实现,最后还是在不断激烈的水声中寻到空隙才得以实现的。 彼时青年淡色的唇瓣已经被吮得红肿,苍白洁净的皮肤痕迹斑斑,反抗于事无补,被堵回的嗓音化作闷哼,眼尾洇湿越来越深,眸中泛起的水色可怜而凄美。 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弱小的人类从来没有还手之力,寻微喘息紊乱,艰涩提出的拟态请求也被一声“ Just checking”的理由给堵回来,来不及再说更多,冷淡漂亮的身体就被彻底拖入灼热黏稠的泥潭中。 特殊的生物信息素浓重而炽热,将人类失去平静的磁场完全覆盖,混乱的情绪雾气般渗透在每片闷热的空气中,被蜂拥而至争相品尝,不再有一丝喘息的时机。 太多的摩挲带来了恐惧,但他将要承受的不会因为恐惧而减少,直到由内而外,深切万分地记住发生的一切。 抛弃和逃离是不被允许的,唯一配偶所在的地方只能是彼此身边。 伤痕可以治愈,教训却应该铭记。 与世隔绝的怪物拥有最原始的本性,就算吞噬再多的人类文明也不会悔改,始终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生理差距让庞大的怪物无法完全占有自己珍视的配偶,可这仍无法改变对对方的爱恋,最简单的触碰就能产生难以言喻的满足,由此滋生的食欲,爱欲,垂涎无穷无尽。 情潮翻涌,于是,拥挤的巢穴永远暗无天日。 冬季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异常的生物信号蔓延了整个无人之境,扩散的红外热信号在千里之外的地方都能接收到。 然而污染之海上空常年覆盖着一层幽灵般的云雾,极地地底和海渊积压的高热能量也时不时干扰着全球卫星监测,因此这次异常波动没有引来高度关注。 就算引起了注意,也不会有人敢前往探查,过往的经验一次次证明,过分探究污染之海的动向不会有好结果。 远离尘嚣的地方传播信息的速度都慢上许多,要等深渊研究所的覆灭被证实还有很长的时间。 整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国际联盟中的幕后高层都在因为研究所信号断开且永无回音的事急得焦头烂额。 同一时间,幽深的洞穴泄进一抹天光,寒风一进入潮热的空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满地徘徊的黑色肉质还没彻底退去,越往深处越是密集,像流动的血液向心脏汇聚。 唯一的配偶在疲惫中昏睡了过去,被放下的皎白身体红紫斑驳,没有一片完好的地方,意识沉沉躺在怪物温暖的生物组织上,腹部不再鼓胀,瘦长湿亮的腿无意识交叠着,被缠绕抬高时就蹙眉醒了过来。 但是醒来并不能改变现状,他感受到了满腹的异样,视线循着那条缠在腿上的触手对上了挤满洞穴的属于怪物的眼睛,一切都随着呼吸观感明显。 “…………” 他顿了顿,没有动,只是难捱地合上了眼睫。 怪物能闻到人类最细微的情绪,妻子的所有香气总是时淡时浓,即使做着怪物看来无需遮掩的事情也会不自觉羞涩,淡淡的香气闻起来像隔着薄冰,藏着极其隐晦的惊悸和抵触。 或淡或浓的气息像丝丝缕缕的线,穿进无法穿透的表皮,让灵魂深处都在蠢蠢欲动。 怪物抱起了自己的人类,清洗之后,很快发现自身的基因不能完全帮助到对方,最终从冰雪中的废墟里翻出了一台没被完全损毁的休养舱,轻松修复后又用进化出的电流完成了启动。 云端链接器早就随着爆炸崩坏,这台单机仪器后来被作为人类不可或缺的饲养物品之一妥善地堆进了巢穴里。 时间线回到现在,虚弱发软的人类很快恢复了健康,怪物仍然在对方身上闻到不同以往的情绪,不是全然的放松,像是在为那场检查而生气。 在第一次进食之后,怪物就知道人类妻子也会畏惧自己的分身,可是在获得了妻子的青睐后,它并没有再在对方身上感受出太多害怕,就算是才过去的几天几夜中也是这样。 比起害怕,更多是像雾气一样连绵不绝的热气,紧张难堪一类的情绪尝起来也都是甜的。 怪物没能猜到配偶生气的原因,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好和安慰。 在人类的社会观念中,遮挡皮肤的习惯根深蒂固。 被妻子不冷不热地对待之后,触手们把新的衣物送进温暖的洞穴,来到一丝不.挂的人类身前。 质地柔软,符合人类的尺寸,但因为是藻类纤维的材料,直观呈现的颜色效果不敢恭维。 寻微不过一眼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见他一言不发,触手们殷勤地送来其他材料的衣服,动物皮,干苔藓,贝壳胶质……诸如此类,款式也五花八门。 寻微垂下眼帘看了一圈,默默选了自己原来那套。 穿戴过程中,他拒绝了身边的触手连扣子都要帮忙系的体贴,不再衣不蔽体后,终于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衬衣衬裤在那场变故中留下了一些磨损痕迹,腰身和裤腿被刮破了一部分,不妥程度和其他奇怪的衣物相比,已经不值一提。 虽然已经从昏天黑地的迷乱状态中清醒过来,但带有惩戒性质的经历无法让人安之若素。 不听话的鱼十分过分。 穿戴整齐,安静不语的青年被立即披上了一层干燥的动物皮,即使在无风的巢穴并不需要这些。 他还没能拒绝,就被牵住手指引回了桌边,触手们送来了今天的食物。 鱼片,肉干,水煮蛋,甚至还有一些没受污染的水果罐头。 他并不知道怪物是从哪里弄来的。 极地的冷凉空气在洞穴深处被削弱大半,触手们为瘦弱的妻子遮挡了所有寒冷。 几条触手把一张宽大的动物皮盖在人类赤.裸的双脚上,其他触手已经分工协作摆好了食物,灵活地使用石制的餐具为妻子喂食。 毫无底线的照顾让寻微不太适应。 他裹着皮毛毯正要婉拒,一口清淡的鱼肉就喂到了唇边,一杯清水就递了过来,低头喝过水冲淡鱼肉的味道,新一勺的蛋黄又喂到了面前。 这样一样一样咀嚼了咽下,他空荡的腹部不知不觉变得半饱,用餐结束,也就没有开口的理由了。 “……” 饭后,寻微被触手们簇拥着坐在光滑却带有异样弹性的石头上,吹了一会干净的海风。 渐渐的,皮毛毯被蹭开一角,有绵软的东西讨好地蹭着小腿,他没有投去目光。 直到触手尖蜷曲着开始揉捏,他被迫回神,垂眸要将腿后收,却被那条触手虚虚在脚踝缠了一圈,锲而不舍地向上绕去。 寻微不得不将这条触手踩在脚下才成功拒绝了对方好心的按摩。 然而在那条触手被踩进地面后,地面忽然变得更加湿润,脚下的力道没有加重却轻微下陷。 原来黑色并不是洞穴的底色,整个巢穴都是怪物的分身。 脚心的热度越来越烫,那些东西犹觉不够般拱蹭上来,痒得就像是正被什么热情地吸附着。 寻微被这些触手厚颜无耻的程度惊得无言,匆忙收回了脚,顾不上再生气了。 极地的生活简单而纯粹,季节更迭和状况频出的相处让一切显得不再单调。 在春天的激流里,怪物捕到了人类生存所需的更多食物,寻微的餐桌上甚至出现了热带鱼。 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但如果是位面主角的话,一切似乎也不奇怪。 怪物本体待在巢穴的时间远长于大海,无孔不入的非人眼睛和黑色触手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哪怕寻微已经得到过怪物不会再犯的承诺。 在被委婉提醒之后,没过几天,重新完成拟态的怪物出现在了自己的妻子面前。 人类形态的怪物和从前没有太大改变,青皮重瞳,体型上似乎高了两英寸,头发稍短,棱角分明的五官完全显露在外,在见面之际依旧会像维持原始形态的时候那样把人类配偶抱在身上。 它也确实可以这么做。 本体的外显特征发生变化,巢穴里的触手却没有减少多少,可比起索求无度的人形怪物,这些触手能够带来的心理威慑已经弱了很多。 寻微逐渐适应了和触手们一起生活,前提是不在特定的时刻亲眼目睹怪物的某些变化。 春季在收获和混乱中过去。 极地的超低温环境让这里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是世俗观念中最不利于生物栖息的环境。 于是,怪物带自己的妻子去了更温暖的岛屿。 他们将在那里度过更长的时间。 污染之海终年波涛汹涌,这里的所有岛屿都由无人之境的领主支配。 在那片寒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土地上中,他们定居下来。 居住的岛屿终年有暖流流经,时常下雨,偶有天晴,远方拥有高耸的山峰和稀疏清冷的针叶林,大海就在百米之外的地方。 与世隔绝的地方建立起了源自人类文明的房屋,居住者却不仅仅只有人类。 怪物有了新的巢穴,这是它和寻微的家。 夏季最高气温只有12°,阳光穿透云层落下,雪山轻微反光。 这个时候,寻微会倾向于待在窗边,处理一些收集的仪器零件,抬眸会看到远方跃出海面的污染体们。 阳光为他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胜过世上最美丽的珍珠。 等到天阴,明光皎洁的人会被人形怪物抱回屋子里,拒绝无果后只能接受好意,一面吃着桌上符合口味的熟食,一面捂住了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基础设施在怪物的摸索中渐渐完善,人类活动吸引了污染体们的好奇,又被危险的生物信号吓得钻进海里,等到危机过去又悄悄返回海岸偷看。 在秋冬季节下起暴雪的时候,宽敞卧室里仍有触手蜿蜒,青年不会拒绝怪物的拥抱,即使对方总是学不会放松手臂。 紧密无间的距离让最后一丝寒气消失,而进化后的人类基因也早就不受影响。 一部临时终端最终修好了,可以偶尔辅助留意人类社会的动向,此外,也能用来做一些污染体的简单记录,只是单纯的观察。 那一批被深渊基地改造过的污染体并没有进化修复掉人类的显化特征,因为强大生物带来的影响效应,也越来越向着人类的形态自发转变。 总之,形态千奇百怪,要真正做到得心应手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记录是一种记忆的形式。 但所有的污染体当中,寻微了解最多的,始终是S-974。 这个代号随着基地覆灭不再需要被提起,属于自然的生命是不受桎梏的。 虽然如此,但怪物对妻子给予的称呼仍然照单全收,是一条听话程度忽高忽低的鱼。 远离世俗的小岛生活不等同于断绝和外界往来。 每年中总有一段时间,在远洋轮渡靠岸后,结伴下船的人当中优越的外貌总是更加吸引视线,无论体型差还是长相风格都如此特殊,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两人身后那几个肢体动作并不协调的船员。 五官完美的男人高过两米,进入商店时完全背光,犹如来自深渊的巨人,让所有声音不自觉消失了。 当肩覆冰雪的男人走进室内,视线扫过众人,那在灯光里有一秒呈现淡青色的皮肤让店主差点没留意到对方的问话。 不是因为语言不通,而是无法解释从对方出现开始就止不住的寒噤。 “抱歉,请问这里有宽尺寸的毛衣吗?” 随着疏离的嗓音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进入视野,黑发黑眸,苍白端秀,是港口城市少见的亚裔。 新客人身上的衣着材料和男人身上如出一辙,很容易判断出同行者身份,两人之间的举止氛围也指向着一个更亲近的答案。 事实上,在青年出现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质中和,刚刚那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恐惧淡去了,而男人的目光也没再分到除对方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交易过程很短暂,甚至让人有些遗憾,毕竟特殊的组合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让人过目难忘。 很多年里,过分高大的男人,清瘦美丽的青年,都成为了西风带沿岸著名的一道风景。 他们的关系一目了然。 那是一对令人艳羡的恋人。 ────────────────── 第248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Day1/13:平安夜 ────────────────── [位面跃迁完成,检测到当前锚点已至联结宇宙边缘,望宿主知悉。] [当前主线数据已全部解锁,当前进度0%。相关事件正在开启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和以往存在细微差异的系统提示没有得到太多关注,铺展开来的任务主线的优先级始终高于其他。 这次抵达的位面和过去那些稳定的世界不同,在既定的故事线中就提及过异常能量的侵扰。 这股异常能量源源不断,构造出一个凌驾于位面世界之上的混乱空间,收容了无数骇人听闻的怪物,由此划分出的副本不可胜数,将位面中的一部分人卷入其中。 这场游戏没有止境,困在这里的人只有依靠无数次进入副本并达到所有通关要求,才能得到用于交易和提升的能量点,用于挑战下一次更高等级的副本,不断追逐存活的力量。 一次次的循环让人们恐惧,贪婪,高亢,意识不到正渐渐被取代和遗忘的记忆,将自己当做了里世界的原生者,致力于爬到最高的位置获得无数的能量点奖励,金钱,地位,名誉,甚至永生。 无所不能。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 及时到访副本的存档点,游戏中的死亡就不会灵魂死亡,所以人们前仆后继,无所畏惧。 但死亡那一瞬间达到顶峰的恐惧并不会真正的“回档”,这些能量和副本中死去的灵魂能量一起,共同支撑起这片混乱空间的运转,直到表世界也被吞噬、整个位面彻底能量枯竭为止。 这次故事的主角并不是游戏者,或许曾经是,但在死后被游戏世界封存记忆、以怪物的身份醒来后,就不再属于人类的阵营了。 强大的通关者不会被当做能量吸收,会在“改造”后过来创造出更多的价值,在游戏世界中,有相当一部分怪物曾经都是优秀的通关者,但人类阵营对此并不知情。 故事线开启,游戏世界已经存在了许多年,每个副本都重启了上万次,终结于主角及其手下的人类灵魂不计其数。 游戏世界在不断壮大,大多数能量用于膨胀后,对怪物阵营的控制相应减弱,要唤醒这些灵魂属于人的记忆,需要一个引领者。 怪物梯队中,除了副本最终boss,还有关键性小boss和无数npc。最先觉醒的npc会一点一点将关键人物们串联,帮助主角在内的所有人渐渐想起记忆,最后和人类阵营达成和解,两方联手在混乱空间吸收一切前回到现实。 最终,无限世界覆灭,属于里世界的一切不复存在,包括游戏生成的npc。 白月光角色的命运殊途同归,没什么可指摘的,无可否认的是,npc的身份确实更方便完成任务。 位面世界中有游戏系统的存在,虽然高维系统的权限在此之上,但为了避免混淆和破坏位面规则,只会在最后节点发出提示,除此之外的时间都会自动隐藏。 换言之,在这次的位面中,寻微除了会在副本中保持清醒这一点,和其他npc没两样。 正因如此,巨大的里世界没有检测到异样,游戏副本重开了无数次。 直到,故事主线开启…… 当日光西斜,SSS级副本在平静中迎来195764次日落,远方天空中赤金色的霞光晕染如血。 柏油公路上一辆轿车自远方驶来,扬起的尘土扑满了老旧的指示路牌。 【欢迎来到副本:惊魂十三夜。 当前锚点:黄昏小镇。 在这个充满温馨的地方,你会收获善意与热情,体验非同寻常的风景,尽情享受人生的假期。 到夜晚,宁静的小镇总会发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请注意克制新奇和遵守礼貌,不要惊扰小镇居民,不要在错误的时间出门,不要离开「栅栏」。 欢迎利用存档点,祝各位游戏愉快。 当前存活时间:Day1/13,请再接再厉】 伴随着游戏系统的提示,黄昏小镇副本在所有游戏者面前展开。 提示声毫无阻碍地传遍了副本的每个角落,随着外来者的进入,笼罩在夕阳下的城镇慢慢活了过来,街道上传来熙攘的人声。 昏黄的光线落进阁楼二层,照出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青年淡白的脸上神情无波,敛眸注视着路边花圃上枯死的植被完成着又一轮复活。 在一次次重启中,副本的既定规则早就烂熟于心。 青年微微一动,约束四肢的力量慢慢消失,就像是无法行动的精致傀儡一点一点斩断提线。 在白天,大多数副本角色只会在有限范围内活动,npc当然不会例外。 感知到的人类能量场正在逐渐靠近,寻微收回视线,转身下了楼。 每个副本都有固定存档点,用于记录此刻的状态以便在通关后回档提取。 在大多数新人了解小镇的时候,资深者的第一站永远是存档点。 副本重启,越来越多的人跟风而来,这次投放的游戏者数量达到了史上之最。 A级以上的游戏者对找寻副本存档点的事轻车熟路,在寻微沿着松木楼梯下行,来到杂货阁楼的窗口时,刚好看到了几位A级游戏者从树林尽头走来。 数以万计的红色文字漂浮在人类阵营的上方,无法逃过高维度任务者的眼睛。 『慕名而来!听说这里的boss加强了,上一轮那100个人到第三夜就直接团灭了,绝了,这副本的高度直接和地狱病院、失乐园相提并论了,扩张速度恐怖如斯』 『好久没关注黄昏小镇这边,这副本精度怎么又变高了?怪不得这次会有这么多投放名额』 『主播主播,其他抽到居民身份的游戏者已经在和npc交互找线索了,不想又一次全军覆没的话建议速速行动哦』 『前面的急什么?主播通关A级副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灵魂点等着出生呢』 红色文字的翻滚越来越快,遮蔽了流光溢彩的苍穹,在来到二楼阁楼范围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寻微站在窗后,眸光平静,耐心等待着那几个不同程度停住脚步的外来者上前来。 然而空气寂静,几秒后,才有一条文字飘过。 接着红色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起来。 『什么时候副本刷新连npc的外观包都升级了?!!』 『他好漂亮……』 『天杀的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我失散多年的老婆!!』 『有一说一,这个npc长得确实很带劲,愿悬赏500个能量点求脸模码。急用。』 『SSS+副本的npc是没有脸模码的,望周知。另,前面那个性压抑你被举报了』 镜像文字的识读不存在困难,寻微知道文字弹幕背后是无数观看无限直播的游戏者,从驳杂信息中大致提取出了这次进入副本的人类数量和初始点位。 等到更多的弹幕符合期待地涌现,却全是离题千里无关剧情的内容,令人很难多看。 但他放在外来者身上的目光没有离开,践行规则不会攀谈。 那几个游戏者回过神来,镇定自若走上前来,紧挨着散发淡淡木香的台面交付了记忆石。 一个模样和善的人类推推眼镜,对眸光冷淡的青年笑了笑,“抱歉打扰了,我们是洲际冒险者,暂住镇上,听说这里可以寄存货物,我们愿意支付筹码。” 副本中的存档点都有npc互动,副本等级越高越不能掉以轻心,不然在怪物猎杀之前,这些npc就能把他们驱离。 但高危副本中的npc似乎比预想得还要智能,那位东方店主素净的面庞被夕阳映得朦胧,睫毛下的一双黑眸古井无波,吐出的话语毫无起伏:“我的仓库空间有限,所以交易时长最多只有十二天,你们,确定要今天寄存吗?” 『要命了小店主的声音也好好听……』 『老婆……老婆……』 内容奇怪的镜像弹幕被视线过滤,寻微和之前每次一样对游戏者说出了固定台词,不出所料在几人脸上看出了迟疑。 总时长十三天的限时副本,却只有十二天的存档时限,无异于逼迫游戏者在第一天放弃存档,即使一部分失败者已经写出了第一夜绝对会平安无事的攻略。 最终,几人做出了还要考虑的选择。 寻微点头,一板一眼道:“那么,考虑好的时候请再来找我。” 几位A级游戏者走后,陆续又有几波人来过,在听闻存档规则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明天再来,寻微也从越来越多的弹幕给出的信息中得知当前人类阵营的动向。 黄昏小镇所在的副本从出现以来没有任何一个通关者,突然得到允许后,大批游戏者进入总会带来多余的变数,这些人都在为防范每晚到来的副本boss做准备。 惊魂十三夜副本中,每一夜都会有一个boss前来收割灵魂,随着副本开启时长的增加,越往后出现的角色就越是危险。 这其中,公认最强的副本boss是覆面杀人魔。 为此游戏者们正一脸凝重商议着对策。他们如临大敌谈论着的对象就算是副本npc都对其知之甚少。 事实上,直到主线揭开序幕以前,寻微一次也没见过故事的主角。 所有怪物在白天都是居民形象,虽然手握主线,但受限于身份、行动范围等条件很难在主线开始前有所行动。 在多次副本重启中,他距离主角最近的一次就在几天前。 在上次的副本线中,第三夜有人越过了「栅栏」,一道利器破空如白虹贯日,再然后,整个血夜世界就沦陷进了黑暗。 所有的灵魂被收割,副本立即进入结算状态,那次团灭的结果似乎在无限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等到副本再次重启,寻微恢复感官,就听见了脑海中的系统关于主线开始的提示。 这次重来,副本的面积似乎再度拓展,远天晚霞和金色旷野连成一线。 丘陵起伏,被幽冷树林切割出的一缕缕光线暗淡下去,黄昏小镇的外来者们似乎仍没有商议出适宜的对策。 临近天黑,他们只能各自回到寄宿的旅馆或教堂,准备到平安之夜过后再做决定。 没有温度的夕阳进入地底,黑影从山峰和树林那端挪过来,红房密布的美式小镇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了。 不知名的地方飘来了断断续续的歌谣,它模糊吟唱着:「互道晚安后,我们就安然入眠吧?今夜是甜美的平安夜,不是吗?夜露是柔软的蜜糖,不是吗?每天都是平安夜,多好呀 ……」 欢乐而怪异的腔调越来越低,属于夜晚的歌谣吹拂过每一扇玻璃窗,犹如一只只眼睛的窥视。 依照规则,第一夜不见血腥,这是游戏副本在进行自主选择,会有一部分弱小的灵魂被踢出。 当然这只是低概率事件,很幸运的是,这次没有一个游戏者遇上。 即使当前游戏人数是,500人。 根据弹幕所拼凑出的信息来看,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真实的身份是高级游戏者。 游戏系统对进入副本的人选真的没有择取权吗?恐怕不见得。 入夜之后,漫天弹幕就从天空消失了。 副本npc没有入眠需要,在相安无事的第一夜,寻微也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 他坐在桌边,一边翻着上世纪的书籍,一边在脑海中梳理了总结出的信息,时间过得不算慢。 在深夜时分,他忽然听见了重物拖地声。 ────────────────── 第249章 番外:七夕快乐:内含所有切片,请斟酌购买 ────────────────── 寻微最近的生活有些奇怪。 第一件反常的事是,他在相识二十年的竹马家做客时发现了一间紧锁的暗室。 暗室房门紧闭,像是永远不会使用。 “这是收藏室。”江宵暝说。 寻微知道对方没有收集藏品的爱好,就算没有继承家业的需要,对方也大概率只对投资经商感兴趣,除此之外的爱好……也许是照顾他人。 在相继被领养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其实和以前相差无几,十几年来学习进修、工作生活总有各种巧合般的往来。 或者说,他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开过。 不管怎样,成人之后的相处总要留有余地,寻微也无意探究朋友的秘密。 可他转身从收藏室门口离开,并没有错过男人眸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很奇怪。 这晚寻微没有如常在江家留宿,因为在忙公司合作的事。 在新兴行业站稳脚跟后,合作伙伴之间总有往来,一些必要的商业宴会和谈判社交是不可推脱的。 新贵和世家之间总存在差距,即使是长期的合作伙伴,私下里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疑虑,寻微收到过秦家关于商业联姻的提议。 作为公司长期可靠的合作伙伴,秦家对新兴行业刚开始并不热衷,是在几次宴会后才忽然熟悉起来的。 寻微用新项目代替婚姻来稳定和秦氏的合作关系,拓展市场带来的利益有目共睹,他不需要一场婚礼巩固地位,秦家对此心知肚明。 可是第二件反常的事发生了,在双方心如明镜的情况下,秦家仍选择旧事重提。 坦诚得像是一腔真心。 联姻的事不胫而走。一向重利的家族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向下联姻这件事实在很难说通。 有传言说,秦家老幺对圈子里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青睐有加,闹着一定要和对方永结秦晋这才说动老秦总不顾脸面再三提出这件事。 对此信以为真的大有人在,似乎让江家都注意到了。 寻微对那些荒谬的猜想敬而远之,疲于应付秦家一而再再而三的联姻请求,找了理由从商业酒局中早退了。 离开之前,他在包厢门口和一个穿着丝绸衬衣的男人打了照面。 视线相对,男人脚步停住,扎长发的手忽然放了下来,对他温柔一笑,“初次见面,寻先生。我姓秦。” 包厢门关闭,老秦总紧绷的声音混在众人模糊的调侃声中,说着砚祯是慧眼识珠之类的说辞,引得众人附和大笑。 ——原来不是秦小姐,是秦先生。 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背景下,商业联姻的对象确实不用再囿于性别,看来今天的酒局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然见过了斯文的小秦先生,寻微先前的想法也不会变,婚姻和利益无须捆绑。 据他所知,秦家的三位子女中只有老幺是家业的唯一合法继承者,对方也不必勉强自己接受联姻。 至于一见倾心非君不可这些奇怪的话,大概是以讹传讹。 “是真的。” 打过招呼后,温和的秦先生没有再进入包厢,以关心客人为由不容拒绝地送寻微离开酒店,路上相谈甚欢,只在最后反驳了寻微关于谣言的话。 “他们说的,是真的。虽然没到又哭又闹的程度,但确实一意孤行。” 正色过后,秦先生看着寻微,眼睛又弯了起来,“寻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说来很冒昧,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应该是……” 柔和的声音被靠近的脚步打断,寻微看见了一脸平静堵在门口的江宵暝。 “宴会结束了,顺路接你。” 那身挺括的西装沾着的是夜风而非酒气,对方却并不掩饰,走上前来又问寻微:“需要帮忙吗?” 联姻的事刚传出来的时候对方就问过同样的问题。 寻微摇头,给出了相似的答案,转过脸对秦先生道了声见谅。 秦先生对这件事不以为意,温声说:“江先生是寻微的好朋友吗?我会记好这一点的。” 江宵暝的视线没有分给无关紧要的人,撑开黑伞要接人离开被挡住了才皱了皱眉。 秦:“寻微似乎酒精不耐受,我想我有责任送他回家。” 江:“他住我家。” 秦:“朋友之间最好也不要对彼此的私生活干涉太多。人贵有自知之明,不是吗?江总?” 江:“人贵有自知之明,原话奉告。” 两人不知道为什么颇有渊源,只喝了一口酒的寻微没到走不动路的程度,自己走进了司机伞下,回身对着齐齐看过来的两人道了别就离开了。 仲夏季节阴雨绵绵,寻微的轿车穿过雨幕回到了距公司最近的高端平层。 家里很安静,房门关上空气中就只剩下了阴冷。 寻微独自洗漱了,回到床边发现手机多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礼节性交换过联系方式的秦砚祯。一条是问他是否入眠的江宵暝。 寻微最先回复了后者,告诉对方不用每次绕路送他,结束聊天后才通过了秦先生的好友申请。 :^^ 探出的消息像一个微笑。 熄灯之后,一身睡衣的寻微躺在床上,渐渐沉入了梦境。 梦里的房间和现实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丝丝缕缕的黑雾萦绕周围,像是置身在透明的棺材里。 直到死人一样冷的手牵住了他,慢慢将脸颊贴上来。 黑雾有了形状,模糊的影子压在床上,抚摸着那只素净的手,低头静静嗅闻寻微的脸庞。 异常的梦寻微一直在做,梦中的场景会随入眠地点的变化而变化,唯一不变就是自己沉如灌铅的身体,以及那缓慢靠近的,陌生又亲切的体温。 那道影子从一开始站在床头,到后来一点点上床来到他的身边,相贴的身形轮廓很容易被感受出来。 今天晚上,洗漱过后早就几近于无的酒气好像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黑影俯下身来,手指轻轻抚过寻微的下颌,然后低头嗅得更近了。 刚开始做这种梦的时候,寻微向可靠人士咨询过鬼怪方面的东西,虽然虚无缥缈,但世界之大,有未知的存在也并不稀奇。 民间会把这类遭遇归为阴桃花,但那道迟钝的影子从前除了拥抱和抚摸,并没有做过更多的事。 这次醒来,寻微摸了摸自己不再冰凉的侧颈,最终推后一部分工作去了一趟临市极负盛名的一座寺庙。 那座山寺除了善于解签,还有一见难忘的山水风光。 故弄玄虚的解梦词对现状毫无帮助,被断言命犯桃花的寻微对此持保留意见,无功而返下了山。 在山外梨树下,他看见了一个白衣持剑的身影,对方挽剑回眸,露出一张漠然肃穆的脸。 对上寻微的目光,那人冰冷的眼睛陡然一定,旋即握紧剑身不再动了。 再下一个台阶,梨林中的摄影团队渐入眼帘,来往人员的工作牌上标着某游戏公司的logo。 寻微记得他们和这家公司最近有全息技术的合作,对方那款即将上线的游戏叫「天地一剑」。 有过商业来往,寻微向男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很快移开了视线。 可是一直到他离开,白衣人仍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眼神久久相随。 这之后,灵异情况没有太多改善,而和「天地一剑」重要项目的交接人发生变动,寻微在会议圆桌上看见了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那样的面孔无论是白衣佩剑还是回归现代服饰都很适配,原来游戏公司的总裁很多工作也会亲力亲为。 下阶段的合作顺利达成。握手之际,寻微错开视线,避开了这位乘先生太过紧密的目光,终于看到了对方右眼皮上的痣。 情路坎坷。 传统的民俗学只是参考,寻微不会把这些东西和眼前事业有成沉稳有度的人联系到一起。 下期合作需要人员交换的流程,每次商谈,受人尊敬的乘先生总是亲自到场,即使是深夜也不辞辛苦。 结束了一次线上会议,在人员陆续全部退出后,寻微放下咖啡杯,看向屏幕后方男人俊美无俦的脸,“今晚辛苦了。” “不辛苦。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寻微顿了顿,这才咽下了口中的咖啡。 在全息项目步入正轨之后,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偶尔会坐在市外广场上聆听教堂的钟声。 教堂的神父有着一双桀骜的蓝眼睛,身披长袍时却显得仁慈而善良。 “最近你很少来,”蓝眸神父来到静默的青年身边,视线和对方一起落在花园的血蔷薇上,“你知道,就算无关信仰,我也愿意时时聆听你的烦恼,亲爱的微。” 钟声撞响,日光穿过玫瑰窗,青年抬起长睫看向他,“神职人员也可以留有私心吗?阿特尔先生。” 阿特尔长袍下的唇角一勾。 “神不忍祂的羔羊受苦,何况是……” 未尽之语掩盖在回荡的钟声里,在寻微的注视下,这位神父毫无负担地坐在了他身边。 一场留有余地的告解结束,阿特尔对寻微提出了建设性意见,没必要待在让他不适应的环境中。 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见效,总之,寻微换了个住处。 在搬进洋房别墅之后,鬼压床的情况还是没有缓解,一直到寻微对着空气说冷。 于是那天晚上,鬼魂不再上床了,可这片宽阔空间中,对方最喜欢待的地方仍是他身边。 住处变迁后,寻微时常会在门外花园里看到一条小蛇,一金一赤的异瞳巴巴望着他。 附近没有异宠店,毫无遗漏的安保程序也不会允许野生兽类的存在。 小蛇每天都会出现在花丛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八月降雨不断,在暴雨之前,寻微打开了屋门。 小蛇迅速爬了进来。 当晚就爬上了寻微的床。 洗干净的蛇很快被半梦半醒的人从丝绸睡袍里捉出来,领口散开露出的一片玉白皮肤,肩颈在薄被中半遮半掩。 纤细的手指很快随着熟睡而放开,在小蛇重新攀上去之前,黑雾死死缠住了蛇身。 青年安然入睡,一鬼一蛇在黑暗里打了整整一夜。 本月中旬,临近家门的一栋别墅在一天夜里亮了灯,开始偶尔传出重物落地声,有不实消息称市区藏着一个反社会人格。 市内的出行车辆受到了城市骑行赛影响,寻微婉拒了江宵暝的绕路同行,受邀参与了合作衍生项目的剪彩。 那一场深海主题的剪彩庆贺吸引了不少人,透明的主题世界呈迷宫格局,把整个露天广场都包含在内。 人群新奇的讨论声充斥耳畔,寻微抬脚向着人群稀疏处走。 重型水族箱里,珊瑚和贝壳五光十色,无数海洋动物自由自在活动水中。 寻微对此没有太多关注,脚步在一片哗然没有停顿,直到身边的玻璃轻微震动,一道两米长的身影忽然出现。 人群后方倒吸一口凉气。 寻微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人身,鱼尾,肌肉分明,犹如完美的古希腊雕像。 身形出色的人鱼模特跟随着他的脚步停下,撑住玻璃缝隙,将一颗纪念性的珍珠送到了他手中。 对方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像是中文的初学者:“可以。给我。你的名片吗?” 不知是否是眼花,那一瞬间寻微好像看到了对方鱼鳞下填满的黑色物质。 纪念珍珠的手感有些奇怪,黏得像一颗眼球。 考虑到衍生项目合作的可能性,寻微给了对方名片。 回到家中,隔壁邻居已经搬入,附近的人家都收到了问候礼。 那些礼物不知为何让其他邻居表情惊恐,一支红玫瑰出现在了寻微门前。 猩红馥郁的玫瑰下,是一张纸条。 [Nice to meet you, sweetheart.] 原来不是生活奇怪,好像是整个世界都奇怪了。 ────────────────── 第250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2:Day2/13:寂静夜 ────────────────── 不疾不徐的拖拽声由远及近,皮肉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刚开始刮得公路上碎石咯啦作响,在进入草地后就被更轻的沙沙声取代,伴随着隐约的利器正被叩击的声音。 哒。 哒。 和毫不费力的拖曳声比起来,悠闲而危险。 有一刻,早已晕死的猎物好像醒了过来,肢体扑腾的声音变大,夹杂着巨大惊恐爆发的惨叫在发出以前被生生掐断,黑暗之中传来骨骼开裂的声音。 重斧拔出,脑浆和血液的混合物早就渗进草地,猎物的头颅成了畸形的红色裂谷。 圆月之下,所有地域都被一片银白色的光晕覆盖,黄昏小镇的格局在这样的光线里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树林和旷野在内的一切被无限扩展,渐渐像是锈蚀般染上血色。 杂乱的草地一路连接进远方的树林,一声又一声皮肉被劈开的声响里,离群猎物的鲜血甚至流到了碎石路上。 唯一的收割者手持重斧,俯身处理着屠宰物,旧背心包裹着呈倒三角形的上身,那手臂连同肩膀肌肉紧绷,充斥着力量美学。 锈红的斧头抽出,带出一片血流,人类的肠子和白骨被碾成了碎末。 一具歪歪扭扭的尸体挨着杂草,明明已经全身骨头断裂,却还在偷偷活动想要爬进草堆。 在它逃出生天的前一刻,染血的利斧劈了过来,尸体的头颅滚落,一路撞到了树干。 尸体倒下,特殊的猎物被开膛破肚,收割者的重斧砸下,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每次都带出成线的血花,染红了对方流畅的小臂。 他亢奋到极致的呼吸混进风声中,那姿态比起失去人性的怪物,更像个嗜血疯癫的屠夫。 突然,屠夫停住动作,高大的身体沐浴在月色和血泊里,回头直直看向一个方向。 杂货店阁楼的二楼,青年身形被灯光衬得单薄,脸庞柔白,一双眼睛像是冷冽的湖水。 他站在窗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平安夜结束,当前副本游戏人数488人。 被副本排斥和无视规则的不算在其中,新一天的生存来临,游戏者又谨慎地镇上寻找着通关线索。 从第一天开始,黄昏小镇昼夜时间就会渐渐失衡,今天的白昼时长是11小时。 新的一天,天边永恒璀璨的夕阳仍会被大片的红色文字所遮挡。 寻微按时拉开了杂货阁楼的交易窗口,见到了许多昨天来过的人。 游戏副本中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安全时刻,在第一夜中铤而走险违背规则的人没有优待,见到副本最终boss收割灵魂是意料之外。 月夜下的屠夫回过头,露出一张被绷带紧紧缠绕的脸,胸膛和下颌沾着血,嘴角还带着疯狂到还没收敛的笑容。 怪物阵营只需要各司其职,根本没有所谓的凝聚力,他们对伤害同类没兴趣。 终极boss的目光只在寻微身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然后就收回视线站起来,笑容将收未收,像处理肉猪一样拖着尸体慢慢离开了。 沉重的声音和高大壮硕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树林里,越过「栅栏」的同一时间,游戏人数也随之减少。 剩余的游戏者对昨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堵在杂货店窗前和存档点的npc进行交易。 在随时会丧命的SSS+副本里,没有任何游戏者敢赌会在每况愈下的情况中全身而退。 因此存档点人满为患。 杂货店的青年像是对这些游戏者全无印象,在听闻人们的来意之后,又一次神情平淡地重复了规则:“我的仓库空间有限,所以交易时长最多只有十二天,你们确定要今天寄存吗?” 『一大早就来蹲守,我倒要看看被你们吹成神颜的npc………………SSS+副本诚不欺我!』 『连夜重温了一遍其他高级副本直播回放之后,个人觉得这件事和副本等级没什么关系,小店主天赋异禀』 『谁有昨晚那个A级主播的直播回放?他展出的复活道具怎么一夜之间全没了』 快速滚动的镜像文字挡住了视野,寻微神情自若,询问堵再窗口的游戏者们:“交易规则已经说解释过了,各位还有疑问吗?” 一个笑出梨涡的游戏者撑窗盯着他美丽的眼睛,率先交付了记忆石,“没有疑问,小店主你说得很清楚。” 寻微表情没有变动,像是听不懂那句调侃。 副会长二话不说的表态让其他游戏者也纷纷做出了决定,走上前来递交记忆石的同时,眼神也忍不住往那张冷淡的脸上飘,碍于身份和两个会长不敢过多搭讪,小店主倒是一句接一句地叫。 可惜被游戏控制的貌美npc只对记忆石有反应,披了外套在阁楼阴影中,犹如一副优美潋滟的油画,纤细洁白的手推来了金色的契约币,指尖一触即分。 “祝愿各位能在黄昏小镇度过愉快的旅程。” 领头者收起那几枚没有体温的金币,指腹捻了捻,“谢谢。” 『我在做梦吗?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这群高级游戏者对npc这么温声细语』 『拜托,谁看见小店主这张脸不会想做狗啊,不急头白脸舔上一波算我跑得慢』 『刚来,这里是天堂吗?我怎么看见我的天使了?』 『你们这些色鬼没有老婆吗?怎么一直看我老婆?我急得一直哭!』 『是急的还是馋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弹幕的内容逐渐走偏,前来存档的高级游戏者没给出更多可参考的信息了。 寻微眉眼微垂,把色泽不同的记忆石一一封存,以一成不变的说辞和表情送走一波又一波存档的人类,表现得毫无异样。 完成了npc的固定工作之后,他在下午闭店的时间换了件轻便的衣物,依照每日行程进入了小镇。 在白天,小镇npc们都按部就班进行着符合设定的生产生活,副本boss藏在人群中,真实身份并不为人所知。 角色工作结束的这段时间,可以算作寻微的自由时间,毕竟npc的活动不会惹人怀疑。 一路走来,漂浮的血色文字和游戏者之间的交谈都不算秘密,他们对会被刷新记忆的中立npc并不设防。 一天一夜的时间,已经有人摸索出了3S级副本的完整格局,虽然到了夜晚这里的格局会扩大数倍,但总归有可取之处。 在无限世界里绝大部分副本运行都有着基本的逻辑内核,那种大逃杀副本虽然恐怖,但只要狠狠心用几个高级道具最后还是能通关,毕竟一个副本里最多也就一个boss。 惊魂十三夜这副本听上去像个逃杀题材,但从过往游戏者总结出的经验来看,最多第五天就是炼狱,这游戏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活到第十三天! 所以,在被更强的怪物杀死之前,弄清楚副本内在的剧情找出通关道具才是正确的解法。 没有主线,那就从支线找起,总会有线索。 这批游戏者似乎拥有足够的自信,总结前人的经验之谈,对通关奖励势在必得,拼尽全力地要挖掘出黄昏小镇隐藏的支线。 黄昏小镇光是建筑区都占地不小,东西南北四通八达。 副本开始,从南方延伸过来的洲际公路上就不再有车辆,居民们好像永远发现不了这一点。 除了公路,占据着南方最大一片区域的是私人农场,牧场和农田一望无际。 巨大风车缓慢转动,白色羊群的迁移悄然无声,更远处是三两间荒废农舍。 主城区包括商铺和住宅密集分布的中心地带在内,街头巷尾都被游戏者逛了个遍。 私人农场的雇工需要,报童的送报请求,警长的追凶悬赏,酒馆老板的做客邀请,小教堂招募的义工消息…… 诸如此类可以被定义为剧情支线的事件被挖掘出来,以重要级进行排列,然后被争分夺秒地推进着。 游戏者相互戒备,重要消息并不互通,对黄昏小镇内部事件的热忱度远大过辖区之外的辽阔地域。 毕竟,谁都不想挑战副本规则,「栅栏」的边界可不是能够轻易摸索出来的。 因为外来者的帮忙,到了傍晚时刻,夕阳之下的小镇热闹得不像话。 柏油马路上,金发稀疏的警长拍着外来者的肩膀哈哈大笑,而对面的酒馆门口,带着酒气的老板正和几位新客谈笑风生,清脆的单车铃声从街角传来,夹杂着孩子腼腆的笑声。 几个提着药箱的修女路过了面包店,低头握着十字架,黑袍身影倒映在橱窗里。 正对着玻璃的寻微垂下目光,转身继续挑选面包,听见了几个游戏者在饶有兴致地讨论着今日见闻。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背景下一天100美金可以算得上高薪酬了,那个农场主出手这么阔绰。” “看到他那几个和房子一样高的大谷仓了没?能不阔绰吗?那张雇工消息都贴得发黄了,这些居民还能这么泰然自若,看来这个副本的npc们过得可以啊。看我们忙得要死,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我们吧?” “都是副本设定而已,你还当真了?当牛做马了一天,还不如多和那个高高大大的农场主套几句话来得快!我不懂你们着急忙慌回来和这些人比什么?没听到农场主都愿意和我们多待一会了吗?” “再不走天都要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总是一个劲盯着那个农场主的脸?” “那我也一点没记住呀!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很英俊,我也努力记了特征的,怎么一回想就像……诶?存档点的npc怎么会在这?” 角落里三个游戏者停下交谈,齐齐看向柜台边结账的清瘦青年,低廉的灯光下,对方的皮肤却仍显出白釉般的光泽,很容易就抓住视线。 其中一个刀疤眉的男人隔了几秒才回答:“所有npc的程序设定呗,就像吃饭喝水、工作上班什么的,那些在镇子里乱逛的居民还不都是这样?大惊小怪。” 寻微接过了牛皮袋包好的面包,对店员道了声谢,转身推开玻璃门。 “听说他们为了这么一个npc在论坛里闹翻了天,要我说,那些人真是精神贫瘠无聊疯了。” 更多的话被关门声遮掩,青年没有停顿的脚步被撞击得停住,他及时扶住冲进臂弯的人后,衬衣边角多出了一片油墨。 斜挎着报纸包的小男孩推高八角帽,抬起头对他露出虎牙,“Sorry.” 说完,对方就错身跑进了面包店,交付了一分晚报,不多时就跨上单车哼着歌远去。 小镇中大多数居民都沉浸在即将结束一天的轻松和喜悦中,只有小镇以西的那片地域依旧死寂。 那里墓碑林立,树林潮湿,无论副本开启多少次都不会是受人喜爱的场所,因此人们要去偏南的杂货店都会选择绕路。 寻微没有绕路,在湖边打开牛皮袋,用面包喂完了几只水鸟和流浪动物,起身之际刚好看到山峰的阴翳将私人农场完全遮盖。 等到穿过树林回程,墓地外的铁栏早已生锈,一栋逼仄的小木屋进入视野。 屋门开着,守墓者脚步一深一浅停在邮箱前低头看报,身形嶙峋,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上去死气沉沉。 院外门牌的形状像个墓碑,粗糙刻着一串字母,Ethan。 伊桑。 这个离群索居的人在举行葬礼之外的时间不会和小镇居民来往,子承父业长久地住在这里,仿佛连房屋都浸透着孤独气息。 在听见杂货店青年的脚步声时,男人头往下低了低,很快跛着脚进门了,昏暗的屋子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晚风刮过,亡魂之地的气息被冲散。 寻微脚步不停,遵循游戏世界的规则回到了自己的阁楼。 夕阳西下,数百块墓碑无声静立着,金红色的橡树林中黑影穿行。 吃饱喝足的水鸟扑打翅膀,回巢栖息,地平线以上最后一抹日光也变淡了。 其乐融融的黄昏小镇进入夜晚时刻,热闹被荒芜取代,整个世界不再有一丝动物吠叫。 第二夜到来时,风声是静止的。 如水的月光降临下来,所有事物都褪去了色彩,木屋住宅、狭小教堂以及远方变成锈红的山林都变成了灰白色。 14小时的长夜里,对未知的担忧和恐惧藏在暗处,一直进入到每个人的梦中。 今夜是个寂静之夜。 一些人在睡梦中投入了死神的怀抱。 寂静夜结束,守墓者的尸体出现在了广场上。 当前游戏人数472人。 ────────────────── 第251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3:Day3/13:筵席开场 ────────────────── 在天明之际,生机全无的守墓者躺在雕塑广场的正中央,如受难者一样暴露在所有人视野里。 男人干瘦的脖子被折得扭曲,胸膛深深凹陷下去,留下各种尖锐武器的洞穿痕迹,杜绝了任何存活的可能。 那被深色大衣包裹的身体布满血洞,对方躺倒在地,那双曾经永远避开对视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萦绕着死亡气息的面孔年轻而灰白。 不再流血的尸体引来了乌鸦盘旋,苍穹上一声声啼叫粗哑无比,像是死神的呼唤。 镇民们深感晦气,捂着鼻子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乐意扯上关系。 闻讯而来的游戏者神色各异,分散开来站在偌大广场的四周,交谈声比npc小得多,视线落在中央已经腥臭的尸体上,也深感麻烦皱紧了眉。 『谁能告诉我昨晚那几个直播间怎么又黑了!无限世界的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这么烂了??』 『你不是一个人,所有人当时都崩了吧』 『不行了我忍不住了,飓风公会的人抢道具抢名额,操作恶心一点也就算了,现在连小boss都敢杀,到底谁给他们的胆子啊?』 『这群人急着通关啊,吃相难看死了』 『在现场,当时他们用的手段确实是脏了,小boss是很强,但被虐杀就有点无妄之灾了』 『一群死圣母看点血腥暴力的东西就又可怜上了?过过这副本吗就在这叫』 『破案了,前面的就是连第二夜都没撑过去的飓风公会孝子啊,啧,好可怜』 『啧,好可怜』 红色文字飘满天空,观念不同的看客吵成一团。 陆陆续续有小镇住户怀着惊恐来到广场,又有人满眼厌恶地走开,外来者冷眼旁观,口中谈论着今天的支线任务。 上空的乌鸦终于蠢蠢欲动,其中一只终于抓住机会,压低翅膀直直俯冲下来。 但它才刚刚停在尸体肩头,就被靠近的脚步声惊扰,一抖翅膀飞远了。 广场人群依旧止步不前,唯有入口处走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穿过人群,脚步平稳,隔绝了一切吵嚷人声。 世界的声音弱了下去。 天空和大地成了灰色,红色文字遮蔽迷雾,在尸体僵硬无光的眼球里,一身黑衣渐渐显现。 千疮百孔的尸体覆盖上一层布料,由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所牵动。 破洞的身体不再漏风,身边的青年白皙冷漠的脸一片模糊,遥远的世界渐渐变得清净而温暖。 好像…不是第一次… 他迟钝地想着,残留的最后一抹意识也消散了。 死亡笼罩下来。 寻微为失去意识的守墓者盖上了白布。 在小镇住民和游戏者哗然的注目中,他表情漠然,折了一枝白花放在了故去的人身边。 教堂的人把尸体抬上了担架,清晨还没到开业时间,但仍有极少一部分人才选择了同行,青年的身影也在其中。 一直等到尸体被车辆运走,高空徘徊的乌鸦们叫声越发凄楚,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就此罢休,振翅远去。 聚集的人群散开,雕像后方的人慢悠悠站直了身,到喧嚣消失才抬脚走出阴影。 途径广场的间隙,那朵在混乱中飘落下来的安息花被拾进手心,漫不经心地搓弄着。 纤秀的花卉隶属鸢尾种,那短暂停留过几秒的体温没被保存下来,花瓣脆弱如纸,仅是摩挲都会破碎。 就像那双漂亮的眼睛。 日出时分短暂的迷雾早就被千篇一律的斜阳取代,收敛尸骸的人美丽的面孔令人惊叹,睫毛低垂的模样显得沉静而悲悯。 悲悯。 那是什么? 白鸢尾在手心成为泥泞,一道十分惊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路易斯先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清晨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很快,被呼唤的人回过身来,一张特征清晰到让人难忘的面孔进入视线。 超过一米九的身高让几个外来者唯有仰望,古怪的是,他们已经目不转睛注视着对方,却仍无法记住那张脸上的具体细节,就连对方法兰绒衬衣里鼓胀的肌肉都难以看清。 视线再往下,对方的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 几个人还没仔细看,上方就传来那道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我的斧头柄好像出了问题,需要买些工具。” 游戏者一脸热络,“那您昨天在农场就可以和我们说的,我们都很乐意为你效劳。” 其他几个游戏者点头如捣蒜。 笑话,一个明显是重要角色的npc怎么可能好端端突然进城? 跟紧一些说不定还能触发事件,如果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和主线有关的东西就是血赚! 一行人兴致勃勃,在昨晚公会的几个人得手之后更觉得通关奖励已经是囊中之物,boss强度吹得那么高最后也不过如此。 他们打定主意要跟着这个脾气温和的农场主,你言我语绞尽脑汁想要同行却遭到对方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件事我更想自己来。” 那双危险的眼睛让人毛骨悚然,还没等几个游戏者反应过来,农场主又客气地笑了起来。 “但是,为了答谢几位的热心帮助,今天我会为你们安排一些轻松的工作的,或许我们可以有时间聊聊你们好奇的那些问题了,朋友之间本该如此不是吗?” 他笑容的弧度是这样正常,让刚刚的异样看上去只是对胡搅蛮缠的厌烦。 几个游戏者早就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也顾不上这个了,连忙点头生怕这个npc突然反悔:“当然当然,您真是个慷慨的人。” …… 守墓者的尸体被暂时运到了教堂后方,这里距离墓地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 神父完成了一次祷告离开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被简单处理,然后装进木质低劣的棺材里,没过多久就被送往尸体生前坚守的墓地。 小镇中的警长遵循程序般搜捕了一番,很快就不再过问了。 人们把守墓者的死和那个18个在梦中被带走生命的人看得没两样,甚至心情还要放松一些,至少小镇里又少了一个不祥的象征。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葬礼要在一天之内完成。 寻微参加了守墓者的葬礼。 简易的告别仪式上没有多少宾客,穿着黑西服的青年站在零星几个来看热闹的人当中,显露出一种鹤立鸡群浑然天成的美。 在墓地独有的阴冷空气中,一位修女主持了这场祷告,黑纱遮脸通身朴素,只有身前的十字架闪闪发光。 轮到寻微上前,修女对他欠了欠身,语调似乎没有不同:“天主会看顾我们所有人。” 寻微神情未动,“但愿如此。” 棺材上仅有的几束白花,墓碑上带着“伊桑·埃尔斯沃思,愿你于永恒中安息”的时刻,一枝白玫瑰被放上棺材。 青年收回手,被黑西服包裹的身躯纤瘦,垂下黑睫注视墓碑,脸庞苍白冰冷。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小店主真是脸在江山在』 『我有罪,我忏悔,老婆穿黑色真是辣死我了』 『没人觉得那股莫名幻视的遗孀感很好品吗』 『前面的还是个老吃家。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装了,我有罪,申请查看丧夫版老婆』 『我有罪……』 『我有罪……』 忽然飘过上空的文字让寻微不着痕迹顿了一下,抬眸跃过墓碑,在树林里看见几个不算陌生的身影。 他记得这几个A级游戏者,无论是在杂货店的阁楼,还是从弹幕给出的海量信息里,都能对这些人是某公会高层的身份有所了解。 同伴们一直在叠声喊着艾格特,修女下颌绷紧,对寻微行了一个世俗礼,视线相对不过一秒,然后拉好兜帽离开了。 在惊魂十三夜副本中,Day2是个广为流传的死神之夜。 曾经有不少的游戏者在入夜后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却还是陷入了无法抵挡的沉睡,一觉醒来只能对着打包出来的记忆石和【你已死亡,当前存活天数:2】的游戏提示,气得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在血的教训里,很多游戏者甚至用过道具想要保持清醒,但通通失败了。 无数中招的高级游戏者恨死了这个小boss,把出师不利的事视作耻辱,决心找出可以战胜对方力量的道具,干脆利落弄清楚主线,或者直接杀了这个杀人都藏头藏尾的怪物,杀一儆百以暴制暴也没什么不行。 所有美好的畅想中,只有飓风公会最后说到做到了,以一种完全挑衅的方式。 作为对家,破晓公会对那些人极端的做法没有表态,只准备提提公约让对方别坏事,但一到白天飓风公会进来的人就完全不见人影,究竟是韬光养晦还是另有打算不得而知,于是只能作罢。 两天过去,循环任务被游戏者抢着做了个遍,有没有用还另说,高级副本里就算是npc也该留有警惕,毕竟难辨好坏。 破晓公会的人不会轻举妄动,索性赌一赌在这些重要npc身上找到线索。 几个疑似重要角色的npc身边都有人盯梢,剩下要注意的就是那几个boss的高频刷新点。 以暴力手段闯过的死神之夜资料已经在论坛传开了,在死神断气的那一刻,对方的人类身份根本无处可藏。 【惊魂十三夜·Day2: 代号:亡灵死神 技能:沉眠之曲,镰刀裁决 危险等级:★★★ 天生的残疾者,不幸和悲哀被写进一生的命运,因为能与亡灵沟通,被镇中的人视作灾难的化身。 人们将他驱离这里,到墓地,到小镇之外,这份厄运仍未终止。 被压迫,被折磨,埋进泥土,按进棺材,直到……成为亡灵本身。 一个受尽冷遇的可怜虫,当他手执镰刀,以另一个身份归来,今夜会有新的结局吗?】 人们终于知道让自己不明不白脱离副本的是怎样的角色,解气之后,推断其他boss的身份也有了思路。 破晓小队分成了几组,着重关注那些远离世俗、镇民们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谢渊会长在内的三人负责了墓地到杂货店这片区域,刚好和寻微的活动路线重叠。 被跟踪的店主像是已经对他们毫无印象,参与完了葬礼就漫步走入马路,向自己的杂货阁楼走去。 今天的日照时间是9小时,不知不觉又快要接近尾声。 一路被不远不近跟着,青年脚步不停,瘦削的身影笼上了一层暖阳,分明一举一动和普通npc没有区别,却又仿佛格外不同。 和杂货阁楼一起跃入眼帘的高大背影让青年的身形停滞了一下,像是触发了npc之间的反应程序,不到一秒的时间,对方悬停的脚步落了下来,看上去毫无异样。 破晓小队的人也没时间看得更多,因为他们发现了另一波躲在暗处的游戏者,好巧不巧,正是飓风公会那几个人。 在两方人马相顾无言、直播弹幕火力全开的时候,寻微收敛了见到主角时一刹那的惊讶,波澜不惊地走进杂货店,一路来到窗口。 木挡板支起,黄昏铺满柜台。 农场主还站在窗前没有离开,身体轮廓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压迫感,面容在背光环境中很难看清。 他无视了阁楼地势差与青年平视,展示了手里那把开裂的斧头,放在柜上,“我需要锉刀和铁丝。” 寻微目光没在农场主身上停留,只看了几秒桌上的手斧,和那晚的铁锈重斧完全不同,铁质光滑如新,只有木柄被暴力损毁了,看不出具体缘故。 他转身进店,抬手在罗列货架上找出了对方所需的东西。 副本才刚开始,npc之间的普通交互最好保持不变,贸然行动只会刺激到这些早就融入副本的boss。 特别是极少露面的主角。 一切都要循序渐进。 作为小镇住民,杂货店的普通npc应该认识镇上所有人,这其中包括身处私人农场的路易斯先生。 没记错的话,主角之前似乎从不会进入小镇。可白天的副本对npc的制约很少,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寻微很快把路易斯需要的货品和规格找齐,走回柜台的过程中,发现对方目光由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兴致,只得礼节性回视。 路易斯接了货物,在柜台上放下了交换物,结束交易离开,临走之前没忘记拿走放在桌边的斧头。 一直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抽离,寻微的神情才有所放松,虽然还是不明白对方的来意,但副本boss是否留有夜晚记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也不算全无收获。 细想之下,杂货店的位置也在副本边缘,对方出现在这里,大概是为了方便收割灵魂。 晚风送来一股阴凉,将整片红树林吹得窸窣作响。 毫无温度的晚霞下,镜像文字正在消失,游戏者小队已经离开了。 夜晚快要到来了。 钟表上时针指向了4,一刻,两刻,整个黄昏小镇沉入黑夜。 前一夜杀死死神的成就让一些人沾沾自喜,认为十三夜副本被传得神乎其神,到头来不过是个三流副本。 但大多数游戏者却不敢就此放松,有和3级怪物一战之力的道具不代表就能在副本里横着走了,谁也不知道杀死一个小boss会有什么后果。 人们怀着警惕和戒备,在新一晚到来的时候就反锁房门,三三两两躲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抵抗突然的睡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只能清醒地感受到被一点点剥离的呼吸。 高度紧张会带来大脑缺氧的错觉,但当有游戏者尝试用力呼吸,却惊觉窒息不是错觉,空气正在消失,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脖子。 惊慌回头,每晚都会出现在窗边的冷月今晚却无影无踪。玻璃外一片漆黑,像是被拖进了另一个维度。 黑暗加剧了恐慌,一些人慌张地扑到窗边,却发现该死的副本规则又在生效,就算是玻璃都坚硬如铁,更不要说墙壁和大门了。 午夜十二点,教堂的安魂曲从远方传了出来,合唱渐渐变调,犹如死亡倒数。 诡异而盛大的歌声中,有人用了道具逃出来,顺利破窗那一刻才发现街上所有建筑一片死寂,如同一具具黑棺材。 急促的呼吸引来了风声,月光毫无预兆洒在肩头,游戏者抬起头,对上一只畸形的眼睛。 那只眼睛占据了女人眼眶到额头的部分,楼顶的狂风吹开了黑纱,让对方高瘦崎岖的身形无法遮挡。 游戏者拼命召唤道具却无法生效,只能看着那只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三夜,是筵席开场。 ────────────────── 第252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4:Day4/13:鼠夜 ────────────────── 【惊魂十三夜·Day3: 代号:独眼女郎 技能:禁锢之眼(精神控制) 危险等级:★★★★ 畸形的眼睛让她看清世情,遗弃者和鄙夷者的面容是如此相似。丑陋是否预示无能?笨拙是否代表肮脏? 怪物艾格尼丝,怪物艾格尼丝,怪物艾格特。她们这样叫她。 在安魂曲中绽放出血花,在被十字架钉穿眼球的痛苦中,她重获新生。 这一次,她主动选择了成为“怪物”……】 一整夜里,这份怪物档案被每个游戏者切身体会,快如闪电的独眼女人成了亲身经历者长久的噩梦,他们永远不会忘记那只恐怖的眼睛。 到第三夜结束,游戏人数381人。 激荡人心的安魂曲永远留在了昨夜,又一轮天亮比前一天又晚了半小时。 黄昏小镇在熹微光线中醒来,深夜里就像是人间蒸发了的npc照常走出住宅,带着半困倦半索然的表情从事着维持小镇运转的日常活动。 阳光从旷野照过来,一路来到门庭冷落的杂货店门前。 寻微遵循着习惯,提前披上外衣抬起窗口挡板,并不意外看到了窗前那道枯瘦的黑影。 黑袍修女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摇铃也没有叩窗,在确认他开业后才说出自己的诉求:“我需要一片黑纱。” 不知从哪一次副本重启开始,每次第三夜结束她都会来。 黑袍修女半低着的头向一旁偏移,对青年展示了头纱左侧的一道深切豁口,那是临近咽喉的位置。 死神也是因那道致命伤而死。 普通武器不会对怪物造成伤害。死神伊桑在怪物形态下是没有躯壳,更不要说被杀死。 这样的情况在多次重启中零星出现过几次重伤,但从没有哪次会像这样毫无尊严地呈现在整个人类阵营眼前。 独眼女郎擅长近战和速度,这次却同样在外观上留下了痕迹。 游戏者中手握着颠覆认知的道具,那可能会影响主线走向。 寻微从阁楼中找出了同样材质的黑纱,返回的时候黑袍修女还站在原地。 得到新黑纱之后,女人的状态不再那么躁动了,只是小心地摸了几下黑纱。 寻微放下挡板,暂时为对方隔出一片自由空间,等到修女放下银币远去才回过身来将一切复原。 晨昏交界时,半人半鬼的修女身形犹如鬼魅,所过之处迷雾般的薄纱飘落。 黑纱幽幽飘荡,有一刻覆在了窗前,青年抬手拨开,秀丽面庞笼在黑纱之下,雪白与漆黑对比强烈,抬眸看来时让一切黯然失色。 寻微没能找出那层注视感的源头,这样的时间游戏者们不敢过来,上空也没有飘过镜像弹幕。 一秒过后,他收回目光,摘下黑纱将不便保存的东西折叠存放,很快转身回到阁楼里。 马路外侧的红树林根系发达,在晨光里影影绰绰,直到窗边的青年彻底不见,林中才传来一声踩断树枝的声音。 手握重斧的屠戮者站在「栅栏」之外,武器已不再滴血,被绷带缠绕的脸在树影里半隐半现,一双眼睛却饶有兴味地发亮。 副本边缘的场景也向着白天过渡,所有的怪异之处都向着正常转变。 林中被迷雾笼罩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源自各方的监视和观察并没有停止,这并不是错觉。 晨起和独眼女郎进行过一场交易后,没过多久,杂货店的摇铃就再次响了起来。 彼时寻微正在二楼,整理了阁楼上的储备物。 副本npc的着装会随着时间场合自动刷新,但他并不喜欢那种不确定性,大多时候都是自己更换,独处时刻也不会穿繁复的披肩。 听见摇铃声,寻微随手从柜子里拿了件外衣,披上踩着木梯下楼,和窗前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视线交汇不到一秒,就有一批镇上的居民脚步匆匆来到杂货店门口。 那些人在见到农场主的瞬间眼珠忽然一僵,眼中闪过深重的惊惧恐慌等情绪,但很快,不该破笼的记忆被死死封存。 这一期间,对方气定神闲地回视过来,姿态若无其事,眼底深处却带着阴冷的光芒。 人们脸上的挣扎消失了,金发警长死板地转过脸,对青年店主说出台词:“我们需要一批粗棉布和白蜡烛,昨晚有一百个的外来客死了。” 他身后站着几个教堂临时来的帮工,所有人的神情近乎一致,很难说这是正常的。 青年的视线在两波人身上扫过,农场主极有风度地让出空间,于是青年遵循惯例般最先和这几位堵在窗前的警长进行了交易。 依照黄昏小镇的习俗,收敛大批外来死者只会做一些廉价的必要采买,集体葬礼都可有可无,毕竟很多时候这些残尸也等不到入土就不翼而飞了。 这是小镇的人得心知肚明的事,但该有的程序一道也不会少。 触发条件,给出反应,宛如一条深入人心的不变规则。 披上人类身份站在人群中的屠戮者掀起眼皮,视线紧紧黏在青年身上,看着对方折身在货架前寻找货品,并不生疏地清点货物。 对方一举一动都毫无异样,完美得近乎虚假,仿佛那些稍纵即逝的情绪流露都是偶然。 上空渐渐飘来了鲜红文字,外来者特殊的味道正在接近。 『麻烦谢主播镜头再靠近一点……老婆早上好、好多人啊!』 『来破案采买的呗。说真的,第一次看到副本npc这么有人文关怀』 『谁来告诉我飓风公会的直播间怎么关了?』 那道背对镜头宽肩窄腰的身影吸引了少部分人的注意。 『帅哥你谁?』 『好像是那个大农场的主人?之前不是有公会的说要重点观察吗?诶那个直播号是多少来着……』 和时代背景截然不同的文字,落进副本世界就像一只只游荡的虫子。 路易斯对这些不难识读的文字不感兴趣,如果能以此提前洞悉猎物想法也可以忍受,但大多数时候都会看见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但是,一到杂货店附近,索然无味的东西就变得……很有意思。 警长留下银币带着人走了,路易斯顺势来到柜台前,身形压低,视线自然而然聚焦在了寻微脸上。 与此同时,碍事的外来者离得更近,更汹涌的文字飘了过来。 大片的鲜红几乎笼罩视野,路易斯却没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波动。 真的看不见吗? 他没有急着下定论,开口向对方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昨晚农场栅栏被狂风刮开,需要一些锯链和麻绳。 寻微点头,回身之际那些弹幕不偏不倚滚过眼前。 “……” 『没人发现今天小店主的扣子少扣了两颗吗?白白的皮肤配上深深的锁骨,感觉隔着屏幕都闻到香气了』 『店主,就是妻子啊……』 『衣服都不好好穿,老婆为了气我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本来想拉好的一不小舔上去了你瞧这事闹的』 『老婆瘾犯了老婆瘾犯了,亲不到小店主急得我满地乱爬』 『没那么体面!』 『停停停老婆怎么走了?』 明明刚才已经交付了货品,眉目如画的青年却又回到了货架边,俯身取出了另一样东西,返回之际他顺手整理了下滑的披肩,披肩覆盖了下巴,恰到好处挡完了那片漂亮的锁骨。 路易斯挑了挑眉,听见了对方清润如水的嗓音:“或许你也需要这个。” 木柜台上的链条和麻绳被推过来,多出了几卷大小不一的防水胶带。 本性恶劣的人得以解惑,对一切照单全收,“十分感谢。” 交易达成,青年收回手,微凉的指尖没在货物上留下任何体温,犹如橱窗玻璃上片刻即融的雪。 或许是因为昨天才见过,这次和主角接触的全程,寻微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除了那场衬衣领口引发的乌龙。 方便活动解开的扣子没有太多不妥,但弹幕对这一点的关注有些超乎了寻微的预料。 但好在一切很快翻篇。 至于在此之后的那些弹幕,寻微没有再去看。 告别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角,在暂时的空闲时间里,他回到阁楼继续完成着刚刚没做完的整理工作,像是对接连两天在屋外徘徊的破晓小队一无所知。 副本世界的npc一共分两种,一种是游离于边界只懂机械活动的普通npc,另一种是拥有故事记忆且对故事有推动作用的高级npc。 前者的活动范围远大于后者,相应的,自由度没有那么高,这也是寻微只会在完成工作或特殊事件时出现在其他地方的原因。 可对于进入副本的玩家而言,白天才是象征绝对安全的自由时间。 昨晚死去的人被统一安排下葬,一切从简的葬礼办得有些潦草,而在仪式开始前,一些尸体确实无声无息消失了。 集体葬礼是在小镇以西的天主教堂进行,包括简易的追悼仪式。 小教堂崇高的尖顶让人类阵营回忆起了在安魂曲中仓皇逃窜的狼狈和绝望,但不管是为了找通关线索,还是所谓的聊表情谊都不能推脱这件事,走进教堂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仪式占用了一小片空地,在神父手捧《圣经》开始祷告的时候,一些人就悄无声息地离席了。 惊魂十三夜副本因为极高难度而在无限世界中保持着绝对的神秘,论坛上从第三夜往后的boss资料寥寥无几。 昨晚的安魂曲直接把线索指向了小镇中唯一的教堂,他们必须弄清楚那个独眼女人的真正身世,是怨灵还是怪物,总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游戏者们各有盘算,各自在教堂内外和附属的修道院附近徘徊,借机忽悠了一些npc,顺利混进了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小教堂的格局一目了然,一支小队潜入了办公室,沾沾自喜间,没有留意到廊道尽头一位修女的注视。 这支小队一共四个人,昨晚有两个同伴惨死在了神出鬼没的独眼女人手中。 一旦被那只眼睛盯上就无法逃脱,这支队伍险些掏空家底,最后还是拉了几个垫背的才逃出生天。 这几人是一路混上B级游戏者身份的,敢进SSS+级的副本不过是为了浑水摸鱼想赚点能量点,谁曾想在第四天就已经快要吓破胆了。 着急忙慌用「万能钥匙」道具破开门锁溜进档案室,B级游戏者催促着同伴赶紧去找修女档案,重点关注死于非命的那些,自己也走到柜架边上翻了起来。 亡命之徒做事只追求效率,不会有什么闲心把翻过的东西复原,分门别类的档案被丢得到处都是,一不留神动作太大,只见一只油光水滑的老鼠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这东西一声不响擦着腿肚子过去,快得像是索命鬼,游戏者没由来的汗毛倒竖。 身后同伴翻档案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档案室安静得只剩下了临时打开的低瓦吊灯的咯吱响声,那东西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这间档案室根本没有窗户。 他僵硬转身,除了晃动的灯影只看见一道拖长的血渍,视线慢慢向上,看到天花板上一道庞大的属于老鼠的影子。 下一秒,眼前一片剧痛,一道狡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猜猜我是谁?” 猜猜我是谁? 同样的问题在葬礼进行的时间里有许多个被询问者,答错就会遭到肆意的嘲笑和惩罚。 惩罚方式花样百出,可能是被重物砸破脑袋,也可能是被啃烂皮肤,拔掉牙齿,并不马上致死却疼痛难忍,宛如一场毫无底线的恶作剧。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密闭空间里,有人声称在廊道天花板上看到过一个一闪而过的少年。 是一个,还是两个? 他们并不能给出准确的回答。 教堂四处闹鬼的事把为数不多苟到现在的新人吓得半死,逃离教堂的时候说是手脚并用屁滚尿流也不为过,已经有好几个高级游戏者接到消息正向着这个方向赶来。 若有似无的神父祷告声中,幽深的走廊中满是游戏者们慌不择路的脚步声,白蜡烛的火苗不断舞动。 等到一身黑衣的青年进入教堂,葬礼已经接近尾声,大多数npc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两架破旧的花园秋千在悠然摇摆。 一个穿着衬衣和短裤的男孩坐在其中一架上,褐色短发下,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秋千吱吱晃动,男孩一直目送着寻微走进风波平息的教堂。 一场仪式有惊无险圆满结束,匆匆赶来的A级游戏者当然没找出鬼怪的踪迹,只能含恨咬牙无功而返。 个位数发生变化的游戏人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夕阳欲颓,人们都在满心凝重为迎接接下来的夜晚做准备。 按照规律,这次的夜晚会持续16个小时。 天空火焰般的霞光逐渐熄灭,红紫色的阴影从南方公路开始一点一点压过来,盖过旷野和农场,盖过树林,最终抵达了黄昏小镇。 到了这一夜,夜晚格外的安静。 不是死神遮眼时无声无息的寂静,也不是安魂曲戛然而止的死寂,只是单纯的静,能听见风吹树叶麦浪翻滚,也能听见月光落满窗台远方人声低语。 就像进入副本之前经历过的最稀松平常的夜晚。 但这样的安谧在危险程度达到顶级的副本中是极其反常的,甚至可以说突兀至极。 淡蓝色的光晕洒满了整个黄昏小镇,月上中天,终于有人耐不住这古怪的氛围悄悄打开了窗户,一眼就看见远方正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从草地、泥土、树缝等一切阴暗的地方出来,所过之处一片坑洼,月光下,这些东西的模样完全无可隐藏。 那人看见了成片爬上楼房的东西,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快!!快锁上门窗!!!是——” 黑鼠。 无穷无尽的黑鼠。 惊叫打破了宁静的夜色,更多人注意到了平原上大面积靠近的鼠潮,一个个眼冒精光,四肢矫健。 这种程度的动物侵袭就算不是属于鬼怪的力量也很难逃脱,携带大量病菌和跳蚤的生物不仅会把他们撕成碎片,还会带来急症! 更古老的说法是,黑死病。 然而门窗紧闭于事无补,在第一只黑鼠爬进房屋建筑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顶开缝隙的黑鼠。 一栋又一栋建筑被鼠潮占据,那些锁死的昏暗房间中传出令人绝望的惨叫和撕咬声。 不管是在屋子里坐以待毙还是逃出大街直面鼠群都是死局,许多人都开始用武器对付源源不断的鼠潮。 破晓小队没有斩杀黑鼠,套了个防御道具撤离,但病变的空气防不胜防,退到小镇边缘鼻腔就涌出血沫,渐渐出现了急症出血症状。 同一时间,那些逃亡到街道上的游戏者身上出现了大片的黑紫色瘀斑,脸色红白相间像是高烧病人,始终擦不干净不断外溢的血沫。 队伍和人心一起被搅散,盛大的瘟疫在城镇和荒野蔓延。 有人挣扎着从系统空间取出多功能抗生素,吞咽不及就被紧随身后的黑鼠咬断腿骨,跌倒在地的下一秒就淹没在鼠潮里。 不断递增的前车之鉴让剩下的人手忙脚乱,更有甚者为了一瓶抗生素大打出手,相互埋怨面目可憎。 黑鼠成群,到处都鲜血淋漓。 人们跌跌撞撞丑陋不堪地被逼入死局,滑稽荒诞的乱象如同地狱,两个褐发少年坐在高处,放声大笑。 各类角色轮番登场,第四夜前所未有的热闹。 ────────────────── 第253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5:Day5/13:屠夫清场 ────────────────── 【惊魂十三夜·Day4: 代号:双生恶魔 技能:动物感官,疫病侵染 危险等级:★★★★★ 对动物敏感的精神病患者,高度监禁期间,对双生子身份有超乎寻常的臆想。 猜猜我是卡特还是波克?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恶魔卡特不喜欢错误答案,只喜欢玩笑和游戏,和他的弟弟一起。 说不准,他真有个弟弟呢?你说对吗,波克?】 第四夜,SSS+副本成了孕育瘟疫的摇篮,拓展成城市的黄昏小镇中黑鼠成灾。 这些黑鼠虹膜赤红,智商和凶性都远高于普通鼠类,向外扩散时有几只乱窜到了npc的房屋附近。 夜晚时刻,属于小镇的原住民都陷入休眠,整片区域唯一亮灯的地方是红树林。 白天的橡树林在入夜后叶片枝桠渗透为血红,杂货店的一点暖光在月光中显得梦里,宛如童话中神秘安宁的高塔。 特殊的光亮吸引了生物,几只黑鼠挪动到这里就不再离开,还没钻进荆棘花丛就被无情踢开,滚进灌木丛里露出一截红肠子和内脏,血液流出的瞬间就被土壤吸干。 生物携带的病菌还没扩散就和内里的灵魂一起灰飞烟灭,只有几条死相凄惨的尸体躺在那里。 红树林外,从教堂方向赶来的褐发少年停住脚步,站在树上,看了一眼剩下那几只老鼠尸体,天真又顽劣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受到指引的黑鼠们一拥而上,分食了同伴的尸体。 小少年背后紧了紧,移开目光隐隐畏惧于和庭院中沐浴月光的屠戮者对视,在几秒时间里就带着鼠潮一起消失了。 更远处的尖顶上,另一个少年还紧紧盯着这边,直到兄弟顺利回来状态才不再紧绷。 一夜里,没再有一只黑鼠靠近阁楼。 天快亮的时候,寻微来到窗边,看到了一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扛着斧头的人原本已经走上公路,却在第一时间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屠戮者重斧上的血迹早已干透,隔着昏沉的光线和距离,那张被旧绷带遮挡的脸看不真切,一双犀利的眼睛却直直穿透屏障,看向了这边。 穿着一身长睡袍的青年站在窗前,黑发过耳,把水壶放在了窗边百合旁,皮肤在晨光下剔透如雪。 无论以npc的身份是否该知道对方的真身,他都没有回避对视。 视线隔着远距离交接,等到天明的迷雾涌上来,那道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地图边缘的血迹正快速清空,被鬼怪力量改造得天翻地覆的副本在一点一点复原。 第五天的阳光照常降临在黄昏小镇,当前游戏人数141人。 昨晚有一半的游戏者被踢出了副本,除了死于鼠疫和动物撕咬的,还有几十个在慌乱中翻过「栅栏」被覆面屠戮者用斧头解决的。 这件事在游戏论坛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夜之间超过半数的游戏者被淘汰,副本开启到短短五天,这批游戏者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百人。 要知道这一次,有资格进入SSS+级副本的都是游戏者中的佼佼者,不说通关经验,就是单纯的保命道具都多到普通人难以想象。这其中当然有运气好到不可理喻的新人,但总体的游戏水准是不可否认的。 仅剩的一百个游戏者成了破局的最后希望。 如果这一批精英都全军覆没,惊魂十三夜副本就会被系统重新评定,有望升级成无限世界诞生以来难度最高的副本。 在此之后,要再集结这些高级游戏者一起通关就难了。没人知道那会不会是一场历史重演。 论坛中针对副本通关的讨论盖了上万层,这次排在死神之后的小boss好像都被增强了,任何人只要看一眼昨晚每个直播间里大同小异的地狱场景都会忍不住心底一阵发凉。 而这次和之前唯一的区别是,死神被杀。 很多人认为是boss们被挑衅所激怒,谴责飓风公会的人冲动行事不留余地,另一波人则反唇相讥说不用暴力手段连第二夜都过不了。 两方对擂吵得沸沸扬扬,少数人提出这副本支线太多没有明显的故事内容不如试试当个逃杀副本应对,立即遭到了来自多方的抨击。 每晚一个小boss都让游戏者们应接不暇了,这要是真是逃杀本,那可能就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出来。 无限游戏怎么可能会创造出一个无法通关的副本? 论坛里众说纷纭僵持不下,各路人马齐齐下场,场面用混乱两个字无法概括。 无论如何,副本中的第五天如期来临。 明媚温暖的夕阳从日出时刻就高挂天空,光斑穿过丛林,就到了杂货店的营业时间。 确认过自己穿戴整齐,寻微这才架起了榆木挡板,任由日光落进室内。 第四夜死去的人不会留下尸体,黑鼠们会带走一切。 所以今天不会有镇上的人到来,但在贩卖窗口开启后不到一个小时内,摇铃就被拉响了。 小少年趴在柜台上,摇铃看着寻微,虎牙森白,“请给我几个鼠笼,我们新养的老鼠不太听话。” 任何时候,他脸上都带着符合年纪的笑容,身体幅度习惯性侧倾,像是在为另一个不存在的人留出了空间。 其实静下心来观察空气流动,不难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只是那群游戏者执迷于认定的支线对此没有丝毫察觉,对于手中的东西是报纸还是恶魔印记根本无心分辨。 这对阴阳两隔的双生子性格乖张,白天不会同时出现,捉弄的对象也并不限于游戏者。 在寻微进入这个位面之前,已经有许多的npc成了鼠潮中的一部分。 至于那个答错必死的问题,寻微也领教过。 得到答案后,双生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然后直接消失了,一直到那次副本结束都没再露过面。 这样的事随着副本重启不止一次发生过。常理上不存在记忆沿袭的小boss对特殊的npc却出奇的执着,但三次过后,终于不在故技重施,不清楚是失去了兴趣,还是潜意识知道了结果。 总之,怪物们对npc的接受能力变高了。 虽然他们一次次重启留下的记忆依旧十分有限,但从种种细节推知,系统的记忆封锁机制并没有达到完美无缺的程度。 得到几个崭新的铁笼,名叫卡特的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感谢您。” 他抱着鼠笼悠哉悠哉离开,柜台上徐徐出现了留下的交易物。 一枚紫水晶。 这样东西是小鼠们从那堆尸体中叼出来的,看不出具体用途。 但波克认为这很像年轻店主摇铃上的装饰。 特殊的交易物没被用来装点摇铃,寻微垂眸几秒,把这枚水晶封存好了。 到了第五天,那些争着做副本支线的人基本已经被淘汰了。 仅剩的一百来个人转变策略,在总时长不到7小时的白天里没有离开小镇的中心地带。 一些人深感不甘,又把循环任务跑了一遍。 教堂一如既往感谢他们的善良,修女们说着主会庇佑他们的话,像是对那些有闯入痕迹的地方从未察觉。 报童雀跃地为他们分发糖果,笑出一颗虎牙,一面对套话的说辞却只会茫然眨眼。 小镇中的所有npc都只会翻来覆去打太极,游戏者除了得到npc一无是处的感谢,没有任何收获。 一切能搜刮到的资料往前查20年都是毫无变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似乎连天空中飞鸟活动的轨迹都是固定的。 黄昏小镇之外只有大片荒野,时间流速快过地图上的其他地方,发现这一点后游戏者们就不再踏出小镇了。 无人打扰的私人农场中,谷仓紧闭血液干涸,手斧长锯收敛整齐,对气味敏感的羔羊头颅低垂不敢靠近。 停止狩猎后,旷野寂静,农场主按时出现在了阁楼外。 『论坛里乌烟瘴气,特意回家看看,妻子的容貌让我原谅了全世界』 『没看过漂亮老婆的直播屏简直是一块板砖!』 『??为什么这个npc又在小店主这里,把我美丽优雅的妻子衬成bjd了快』 一连几天,寻微都在杂货店附近见到了路易斯。 他们每次交易的货物都是必备品,但把这些东西分成多次采购这件事总叫人捉摸不透,副本boss不可能和npc一样有健忘症。 寻微留意到了路易斯一直在看自己,却并不清楚对方的意思。被系统革新的屠戮者和其他boss有些不同,相处的时候甚至像个真正的人。 或许以对方的敏锐程度已经意识到什么,对于知情的深浅,寻微需要进一步探究和确认。 白天的接触点到即止,在达成交易后,路易斯一般会干脆利落地离开。然而昨夜双子恶魔似乎给游戏者一方带来了重重一击,在两个跟踪多日的npc进行交互之际,破晓小队从橡树林中走了过来。 路易斯的离开被打断,从善如流倚着柜台不再动了。 谢渊身后带着破晓公会剩余的两人,脚步匆匆停在窗前,对上青年目光的瞬间心神恍惚,很快说:“也可以和我们做交易吗?” 『我的高冷主播被谁顶号了?』 『和小店主说话自动套上狗绳是基本礼仪!』 『妻子の全肯定』 窗边的青年身形瘦削,披着浅色披肩,五官明净,皮肤没有一丝瑕疵,睫毛浓密如墨,一双美丽而冷情的眼睛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让人心头一跳,仿佛连高声说话都是惊扰。 “当然可以。”对方耐心回答了他的问题。 直面美人的画面让弹幕安静下来,谢渊面不改色松了口气,没有怨言地对着无法保存记忆的npc解释情况。 “我们已经在黄昏小镇待过了五天,这里的居民热情好客,我们接受了帮助想要回报,但对这个镇子上的事了解不深。” 他身后的唐连天笑出梨涡,补充说:“我们是想问问,既然支付银币可以交换到普通货物,那如果我们想要多了解这个小镇,也能用银币吗?” 李千高高举起收纳袋,“我们有很多银币。” 这几天也有其他游戏者试着和杂货店做交易,但都是交易的由头想要打探消息,只有破晓小队另辟蹊径直言不讳。 寻微语气冷静:“小镇的事不在我的交易范围内。” 他对众人聚集过来的目光视若无物,表情没有变化,“很遗憾不能帮到你们。” 谢渊早就料到了结果,在两位队友不同程度难掩失望的时候,维持着客气的态度:“谢谢。” 他没有轻易放弃,转头看向一旁还没表态的农场主。 男人的面部特征深刻而鲜明,却偏偏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被记住,能留下印象的只有那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远道而来的客人会得到招待,这是整个黄昏小镇的习惯,你们不用为此回报什么。” “但如果外来者要结识这里的‘朋友’,就需要擦亮眼睛了。” 李千试探着问:“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个,”散漫的沉吟吊足了人们的兴趣,最后却给出了希冀之外的答案,“无可奉告。” “也在我的知情范围外。”说话者戏谑一笑,看向了窗前的青年店主。 『有救了有救了有救了没救了没救了没救了』 『虽然但是,有没有人觉得这个npc对老婆的态度怪怪的……』 第五天,一百来个游戏者翻遍了黄昏小镇,还是没能理清楚惊魂十三夜副本的时间线。 动用特殊道具的人勉强看到了一些无法拼凑的画面,一会跳转到末日坟场,一会跳转到恶魔献祭,再多的就是灼热刺目的血光,简直像个内核交织的垃圾场。 无限世界不会产生这样混乱的副本,出现这些画面只能说明规则不允许以捷径破局。 人们忙于自救,眼睁睁看着夕阳一点点靠近丘陵,白天的时间在隐约的焦急中被耗尽。 在无能为力中,游戏者迎来了第五个的夜晚。 这一次,他们不得不时刻提起千百倍的精神应对变故,昨晚全力以赴却还是损失惨重这件事已经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高级保命道具会被不计代价地使用,希望以此度过充满未知的长夜。 这两天低调行事的飓风小队没管手里所剩无几的积分,在夜晚到来之际就开始在黑暗中谨慎活动。 杀了死神这件事让几人声名大噪,但从那天起麻烦就接连而来。 裹着黑纱的独眼女人对他们穷追不舍,千百只带来瘟疫的黑鼠让几人的四肢高度坏死,全靠不停打肾上腺素才能维持正常活动,就算是白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npc整齐划一的注目,诡异程度让人心底发毛。 一到夜晚,直播画面会被强制开启,直到死亡或天明。 夜幕低垂,今夜和昨夜相比少了虚假的宁静,逐渐变异的副本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多了一层视野遮挡就多了一层危机,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飓风小队的几人没理睬只会指手画脚的弹幕,戴着透视眼镜,在迷雾中慢慢前行,时不时根据当前的游戏人数调整策略,对今夜更高一级的怪物带着百分百的防备。 这些boss个个都是心胸狭隘的疯子,杀鸡儆猴没做到底就会胆大包天扑上来。事已至此,飓风小队的人还是对论坛里责骂他们只会激怒boss这个说法不屑一顾,现在发生的一切虽然惊险,却从没有推翻他们一开始的决策。 白天只是在浪费时间,夜晚才是主战场。要打通副本,就算杀死所有怪物又怎么样? 在第三夜快要天亮的时候,他们确实已经找到机会靠近独眼女人了,而昨晚躲在老鼠堆里的怪物压根没露面,是靠着胆小如鼠躲过一劫。 换言之,他们还把握着机会,一个扭转局势的机会。 但这不是能随意使用的。 夜晚的黄昏小镇面积太大,这三个人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又放慢了脚步,半天才走出一个街区。 屏幕上的游戏人数锐减到了两位数,那么多A级游戏者,面对今晚的boss竟然全都束手无策。 状态还没恢复的三人暗道不妙,不由加快速度往雾气流动的反方向前进,想要以此避开和boss的正面交锋。 紧张的呼吸带动了雾气,黑暗中听不到脚步,飓风小队只觉得身边的迷雾越来越浓了。 两边的灰白建筑物用透视镜都看不清楚,疲惫感让他们浑浑噩噩,一直到被齐刷刷的弹幕问候才陡然清醒过来。 『???大晚上勇闯中心街主播你真是嫌命长了』 一条条相似的红色文字犹如平地惊雷,三人心头大震,急忙环视了一圈周围,这才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转回了出发点,而手里的方向器却显示已经到了地图边缘,后背冷汗缓缓淌了下来。 迷雾干扰了方向,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来不及低声咒骂,寸头队长果断带着队友往正确的方向走,然而无论向哪个方向前进,无主的灰雾都会向他们聚集。 黑暗中,一道犹如闲庭信步的脚步正在靠近,夹杂着血液滴落的声音。 那一瞬间,弹幕炸开了锅,三个人心跳骤停,不假思索就往反向逃,各种道具不要钱似的甩出来,一开始还注意着收敛脚步,很快就死命狂奔起来。 迷雾中的脚步紧随身后,身躯带动的风声如此强烈,像是随时要挤爆猎物的心脏。 追逐战最怕的就是体力耗空,草原上行动不便的牛羊只会成为任由挑选的食物。 源自生物链的压制让反抗显得微不足道,副本boss猎杀游戏者就像狮子杀死羊羔一样简单。 剧烈颠簸的直播镜头里,那道模糊轮廓不断放大,肌肉健壮的身躯,缠着旧绷带的脸,以及那双兴奋疯癫的眼睛,能让猎物的每个细胞都产生深深恐惧。 他明显清楚寸头男才是队伍的核心,直直穿过道具障碍的身形让三个逃亡者目眦欲裂,下一秒就破开迷雾举起斧头直逼猎物。 必死的一击被躲过,在寸头男扭过头的瞬间,一道高举的重斧出现在他的头顶。 嘭—— boss被绷带覆盖的头歪了歪,看着寸头手里带有死神气息的匕首,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惊魂十三夜·Day5: 代号:蒙面屠夫 技能:铁锈重斧,不死之身(可永久无视所有道具效果) 危险等级:??? 守护着「栅栏」的屠戮者,更多资料已于大火中焚尽……】 ────────────────── 第254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6:Day6/13:狂欢夜 ────────────────── 蒙面屠夫残忍粗暴的虐杀让所有游戏者方寸大乱。 这群在副本之外备受追捧的人此刻成了任人宰割的板上鱼肉,任何道具没有取得预期成效,看着杀人魔手握那把夺命重斧无往不利,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羊群在黑暗中奔逃四散,心脏狂跳,脚步匆忙,躲进迷雾覆盖的角落里,在绝望和崩溃中等待猎食者的高抬贵手或是天亮来临。 然而时间推移,他们等来的只有一个个同伴被快速淘汰的消息。 迷雾无法掩藏脚步和声音,当惨叫和哀嚎归于寂静,就暗示着猎食者正挑选着下一个目标。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绝境中,道德和良知被压到最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意志。 无论哪个角落都有鲜血迸溅,这意味着无论躲到哪里都有被抓住的风险。但过往的经验证明,每个副本绝对会有一线生机,只要足够不择手段。 每到夜里,除boss以外的其他npc就和死了没区别,它们所在的房屋是危机之外的生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比起在你追我逃中被完全不受控制的boss残忍杀死,倒不如铤而走险直接占据npc的安全屋。 杀死npc的代价总小过直面boss。 月光模糊,远离中心街道的地方同样被深深的迷雾覆盖着。 一片黑暗中,阁楼温暖的灯光格外突出,让晕染成鲜红的树林显得宁静。 两个A级游戏者潜入了这里,在心底比对过这些小镇居民,一致认为远离是非又手无缚鸡之力的npc更好应付,反正对方在存档之后就失去作用了。 为此,他们有意无视了直播间满屏的问号和谩骂,畏惧地望了一眼在街区肆意扩散的白雾,转过身就开始撬锁。 杂货店的户外格局一目了然,古铜门锁的结构并不复杂,在系统道具作用下不到两分钟就作废了。 规则之力没有过多阻拦,说明闯入npc的住宅是被允许的。 两人急匆匆撬开了这栋阁式小屋,房门打开,一尘不染的昏暗室内进入视野。 一层除了满是货架的贩卖窗口,还有一片单独隔出充当客厅的空间,布局开阔,亚麻地毯的尽头就是木质楼梯。 在漫漫长夜中,寻微通常会在窗边短暂留意黄昏小镇的状态,无波无澜看着每一夜不同风格的boss如期降临,然后在人类阵营饱受冲击的时候,伏案做一些故事情节的梳理工作。 存档点的身份便于他观察每一位游戏者,清楚哪些人才是最后适合联合起来突破里世界的关键人物,仅靠几个副本怪物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每一夜的动乱都不会波及到副本边缘,寻微理清了人选,在静谧的夜里感受到了正在靠近的属于人类的能量场。 副本中的人和游戏者有着本质区别,人类的灵魂和记忆是已死之物所缺少的,就算是普通npc都能感受出那道天堑似的差异。 两个闯入者如同白衣夜行,正自认为隐秘地踏进了杂货店的私人范围。 在绝对的精神压力下总会有人剑走偏锋,不管这两人是投机取巧还是误入都违反了规则。 寻微在睡袍外加了件外衣,打开卧室以前从柜架上拿了一样东西,无声离开了亮着灯的房间。 他的身影逐渐笼进了房门合上的黑暗中,踩上了下楼的步梯,拾阶而下,这个时候无礼的闯入者已经在一楼任意走动了。 那两道脚步结束了巡视,就目的明确地走向了逼仄的楼梯口,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织中看到了一道身影。 青年一身白色睡衣,外披着深色大衣,乌发搭着雪白的脸颊,纤细脆弱的脖颈毫无遮挡,模样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看上去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白鸟。 两个游戏者对上那道目光都是一惊,可很快就欣慰这个npc自投罗网,只有迅速解决了麻烦才能暂时摆脱追杀。 要活过今晚就很不容易了。 楼梯上的青年眼中凝着冰霜,没有如预想那样惊恐失色,想来这些智商为零的npc也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做害怕。 “这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对方没有情绪的声音让游戏者有些可惜,一人从道具栏找了一样趁手的武器。 “很遗憾要和你说再见了,小美人,没关系,等到下次副本重开,你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寻微充耳不闻,始终将手背在身后,以目力推演着攻击范围和目标。 亚麻地毯留下了一道道脏污的脚印,两人同时靠近,同时杀死两个体格被强化的游戏者并不轻松。 他后退一步,在两人快步冲上来的时候,猛然按下了墙后的电灯开关。 灯光大亮,视野只用0.1秒就能调节正常,然而重物破空声却更快一步。 大门破开漏进惨白的月光,身形高大的屠戮者出现在二人身后,和光线一起落下的是无情的利斧,最前方的游戏者直接被劈裂了脊梁,血花喷涌,却没有一滴溅上干净无尘的楼梯。 一秒后,另一个被拧断脖子的人被大力丢出门外,被无边迷雾包裹。 铁锈重斧甩开皮肉,尸体从中间断成两半,软倒在地陈旧的毯子被瞬间染成了血红色。 直播间关闭,无数弹幕烟消云散。 寻微顿了顿,不动声色把银色手枪放进了口袋。 第一次在夜晚时间和boss形态的主角见面,正面接触不能躲避,和远距离对望全然不同。 他注视着外形与人类身份相去甚远的boss,轻声开口:“谢谢。” 屠戮者一身血气,毫不介意地上躺着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嗜血的兴奋还没淡去,眼睛却黏在青年身上,“我不懂什么乐于助人。杂货店的交易规则是以物易物,你该向我付出什么?” 寻微问:“你想要什么?” 色调温馨的空间蔓延着血腥气,暖白的灯光让青年肤色几近透明,随手披起的大衣挡不住浅色睡衣,一截白皙的锁骨凹陷,向上是修长的脖颈,那淡色的唇抿着,压出轻微的痕迹,像柔软的花瓣。 屠戮者的目光定在眼前人身上,忽然扯开唇角,“你的吻。” 寻微眼睫垂下,隔了几秒才说:“我记得,你白天还没有给我交易物。” 这样的婉拒无异于明牌。 路易斯笑容扩大了,隔着凌乱的绷带都让人感到愉悦,他笑够了,嗓音都透着沙哑:“啊,谢谢你的提醒。” 他以怪物身份交付了银币,俯身时充满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目光仍旧没有离开对方的脸,“那么,我要你告诉我你完整的名字。寻……” “寻微。” 寻微抬起眼睫,看着对方幽深的双眼,“我的名字。” 到处都死气沉沉的黄昏小镇里,这个名字漂亮得像是清晨沾染露珠的蔷薇,和它的主人一样。 屠戮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气息交缠间嗅到了对方身上一点浅淡的香气,毫不犹豫要埋头去闻,但整理外衣的人却刚好后退,衣物遮住了锁骨和颈窝。 距离拉开,转瞬即逝的淡香消散无踪,可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却不减反增,比血腥的狩猎更能点燃兴奋。 寻微。 寻。微。 富有魔力的字眼流连唇齿,副本规则却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杀戮,路易斯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青年,拖着浑身是血的尸体离开了。 庭院外那具早就死透的尸体没有被遗漏,在好不容易寂静下来的夜晚风波又起。 茫茫迷雾重新包裹上来,只知杀戮的刽子手回头,远远看着散发暖光的阁楼,隔着大雾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灯影,像高贵珠宝的橱窗,像囚禁美人的古堡,像一片毫无温度的阳光。 夜还很长,无限世界忠实地记录着一切,到屠戮者回归,苟延残喘的游戏者再度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直到又一轮天亮。 系统通报,当前游戏人数31人。 最后一百多个游戏者仅剩不到三成,这样的结果超出了单纯的论坛骂战,整个人类阵营都受到了冲击。 这次副本因史无前例的游戏名额受到诸多关注,太多履历优秀的游戏者卷入其中,甚至包含几个一命不死就能通关的公会会长,任谁看来就是毫无悬念的战役。 但从副本开启到现在,一次一次引起关注的是与日俱增的副本难度,两相对比,人类阵营甚至连基本的小镇背景都没摸索清楚。 昨晚的boss带来的压迫感一骑绝尘,让一群大佬毫无还手余地,丧家之犬一样躲躲藏藏,一夜过去,还是血洗街道。 这才过去五天,三十一个A级游戏者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会面临什么? 运筹帷幄被打破,急转直下的发展让冷眼旁观的人们不得不产生另一种思考。 如果,之后每个新生的无限副本都是这样,那他们又会经历什么? 再强大的游戏者也无法承受一遍又一遍的虐杀…… 新一天到来,仅剩的31个游戏者没有在人前露面,但副本仍在进行,就说明他们没有离开黄昏小镇。 能活到现在的人都是有一定特殊手段的,当然不会主动退出。 随着位面主线开启,吸引全部目光的惊魂十三夜副本会进行到最后一刻。 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被处理之后,杂货店阁楼一层很快在规则作用下恢复了整洁,可就算血迹消除,亚麻地毯也不再受到重用了。 做完角色梳理,寻微为房子完成了一场清洁,属于白昼的斜阳就从窗体缝隙漏了进来。 贩卖窗口的挡板照常支起,昨晚有过短暂接触的路易斯没再到访,大概是在忙着清理残局。 总是在附近徘徊的那几个游戏者也没有现身,于是无人问津的杂货店今天出奇的冷清。 阳光只会存在6个小时,所以即使那三十个人类竭力低调在调查副本,也根本没有太多时间。 黄昏小镇确实处在一个极其混乱的空间中,一条条故事晦暗不清,要从蛛丝马迹中完成推理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副本却规定了一个不断压缩的时限。 让游戏者争分夺秒疲于奔命,只能咬着牙不遗余力完成这场较量。 毕竟,与付出代价级别等同的通关奖励始终高悬前方,这是任何游戏者都不能拒绝的诱惑。 六小时结束,昼夜再度完成轮换,黄昏小镇沉入黑夜。 一到夜晚,宁静温馨的房屋肉眼可见地褪成了灰白色,像是时间定格的黑白照片。 月亮升起,蜿蜒的道路只剩一条暗色,夜风刮过一道道街道,只有熄灭的电灯玻璃罩发出空响。 尖顶教堂上,一道黑色的干瘦身影一跃而下,黑纱被风刮起,露出半张寡淡的脸,独眼在现世之前就被遮住。 猩红树林中,被鼠群簇拥着的一对小少年坐在树上,笑嘻嘻地放出了鼠笼里精神百倍的黑鼠。 迷雾之外,肩扛重斧的杀人魔出现在远方的公路上,背心被肌肉撑得鼓胀,游刃有余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小镇的每个人只要极目张望,就会发现四面八方正虚虚实实升起一道「栅栏」,把整张地图都封锁其中。 而今晚的副本却安宁得过分了,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万籁俱寂中,速度最快的艾格尼丝悄然而至,落地时用手拉上了黑纱,从这片柔滑布料中收获了一定理智,木着脸望着对面的阁式小屋。 月光犹如阴雨,只有覆盖在头上的黑纱是最真实的,这是作为怪物最初的记忆。 模糊鲜红世界满是尖叫,赠礼者苍白的面容在一次次被重启的记忆中早已失真,怪物也不再具备铭记的功能。 艾格尼丝只知道这里有她所需要的。 每次都是。 所以每次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她都会来这里。 过分安静的环境一点异响都非常突出,和乌鸦一起到来的双生子刚翻上阁楼庭院,动作就齐齐静止,眼睛同时看向最先现身在这里的独眼女郎。 然后一个松手下去撑着树干,一个仍趴着墙头,稚嫩的脸始终毫无血色。 相顾无言间,最后一个不速之客也幽幽到场。 蒙面屠夫的重斧已经垂在身侧,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木柄,扫过几人,一双暴戾的眼睛眯了眯。 卡特和波克当即露出如出一辙的乖巧笑容,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我们只是路过。” 另一个从墙上下来,深以为然地点头。 艾格尼丝看不懂问询的眼神,因此没有回答,独眼仍看着阁楼透出的光亮,过了好一阵才转过来,望向他们之中实力最强的怪物。 “现在收割?” 路易斯早就旁若无人走到了庭院边界,极具爆发力的身体隔着后门铁栏有一半都沐浴在落下的灯光里,闻言,随意地看向远方,“不急。” “好戏还没开场。” 月色下,怪物们无声伫立,远胜过一切怪诞油画能够描绘的场景。 疯狂生长的树林犹如染血,狂风吹过金黄的旷野。 近处一片漆黑的小镇在风声中一点一点亮起了灯光,由西向东,所有npc都在夜里活了过来。 午夜的钟声到来,寻微推开了阁楼,庭院外的空地早就空无一人。 树林一片寂静,任何动物的窸窣响声都不复存在。 夜风灌入窗台,把长势喜人的雪色百合吹得微微摇曳。 他目光投向远方,墨玉般的瞳眸被细碎灯光映亮,看着一条条街道正在恢复喧闹。 那些白天总是面带微笑的镇民现在面无表情,离开家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电和刀枪,双目呆滞,受到指引般纷纷地向着一个方向聚集。 今晚的黄昏小镇不停折射着手电灯光,特殊的变化让躲在暗处的游戏者心惊肉跳,虽然没能搞清楚状况,但凭直觉知道这是通关的好时机,没怎么犹豫就试探着跟上去了。 他们屏住呼吸,谨慎地和这群举止说不出古怪的镇民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刚刚在黑暗中看到尖顶教堂的大致轮廓,余光却瞄到身后十字路口幽魂般的身影。 黑纱浮动,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独眼女郎! 几人心头一惊,趁着对方还没过来当机立断转过头要走上另一条街,然而街道尽头却传来了散漫的脚步声。 早就坏了的路灯无法照明,但那十分惹目的高挺身躯让人就算做鬼也忘不掉。 噩梦重演的恐惧让全身的警戒一瞬间拉到最高,也正因为大脑高速运转,他们才猛然意识到从一开始就回荡在耳边的吱吱声源于什么。 老鼠。有无数只和黑暗共色的老鼠,在同时破坏建筑。 让人闻风丧胆的几个boss同时现身,这已经不是能否逃命的问题了,空前的绝境足以逼疯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 然而那一刻泄漏的呼吸带来了更坏的结果,走在队伍后方的镇民身形停住了,然后僵硬地回过头。 街上直直站着的几个人类让他面容怪异地抽动了一下,手电光立即指向他们,声音爆发出难以描述的激动和贪婪:“食物!食物在这里!!!!!!” 伴随着这一声嘶吼,夜晚的安宁被彻底打破。 沉寂的夜幕渐渐发生波动,手电光线混杂着枪响和尖叫,狂欢之夜,重获自由的怪物们卷起了惊涛骇浪。 游戏系统的公告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苍穹之上: 【惊魂十三夜·Day6:屠戮游戏,开始】 ────────────────── 第255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7:Day7/13:复活日 ────────────────── 一石惊起千层浪过后,是持续整晚的残酷角逐。 集结的杀人机器让这群居心叵测的外来者吃尽了苦头,再成熟的人都不免惊慌逃亡,生死关头还要防备着各个角落窜出的一脸垂涎的镇民。 失控镇民的攻击力和boss没有可比性,可是蜂拥而上围拢过来的时候也十分难缠,于是一次又一次向boss暴露了他们的藏身地。 游戏者分不清死于啃食和收割灵魂哪个更痛苦,在接踵而至的危机中,这场游戏胜负已分。 截至旭日东升,游戏系统公布数据,当前游戏人数:6。 18个小时强制打开的直播让屏幕后的所有人有目共睹,等到副本中太阳升起那一刻,也像是活生生经历了一晚上的折磨似的,回过神来后背早就被打湿了。 这一夜,他们终于意识到惊魂十三夜的副本已经彻底不对劲了,无限游戏对人类的恶意再也无法掩藏。 整个黄昏小镇都是狩猎场,所有游戏者成了几个boss手下的待宰羔羊。 这还只是第六天,再下一个夜晚恐怕只会有一个结局,无人生还。 见证了从未有过的绝境后,让一部分人对屹今为止始终维护的无线游戏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不管屏幕后方的千万个游戏者是怎么想的,屏幕里的高危副本还在继续。 副本时间过半,寻微依旧维持着npc的行动准则,准时打开了杂货店的窗口。 门庭冷落的状态今天似乎少有好转,副本中仅剩的人类当然躲在暗处不见踪迹,几位boss以人类形态陆续来过一次。 艾格尼丝没有更换新的黑纱,买了一对胸针用作固定,隔着薄纱看着寻微,沉默寡言地留下了一枚银质十字架作为交换。 她离开的时候头纱被风吹起,那只毫无生气的眼睛露了出来,庭院外灌木丛中断续发出的窸窣响声戛然而止。 有几只灰色的灵魂化成了飞灰。 没过多久,寻微就见到了报童打扮的双生子之一。 小少年皮肤被夕阳晒得发红,揭开帽子时褐发翘起,一脸无辜,却掩饰不住圆眼睛里天然的恶意。 等待交付货物的间隙,他一直趴在柜台上拽着摇铃不放,不知道是情有独钟还是单纯不满,一声一声摇了几下铃铛,枕着下巴说:“Xun,这个是坏的。” 寻微看着两分钟前完好无损现在完全变形的摇铃吊坠,“…………” 始作俑者对恶作剧毫无愧疚之心,看了看被推过来的装有干豌豆的亚麻袋,又看了看高挑的青年,捏着铁片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寻微秀美的下巴被披肩遮住一部分,一双眼眸没有情绪,“玩够了你会复原的。” 小少年笑嘻嘻道:“那你会答对我的问题吗?” 寻微点头,平静如水地看着他,“波克。” 小少年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对方盯着眼前的青年,伸手交付了银币,然后拿着那袋干豌豆一阵风似的走过去。 他表情阴冷,不明白自己和紧密相连的哥哥为什么还有不同。 原本在灌木丛里用同类尸体大快朵颐的黑鼠们闻风而动,遵循主人的脚步,甚至没在人前露面就完成了撤离。 夕阳照着摇铃,那枚淡紫铁片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告别了两个阴晴不定的双生子,寻微抬起眼睛就看到了立在庭院边的高壮身形,这才知道两个少年飞快离开或许不止是由于恼羞成怒。 “你和他们很熟悉。” 白天的路易斯脾气温和得多,但在第五夜对彼此意识觉醒的事心知肚明过后,对方就不再他面前伪装人类了。 寻微表情淡定,“只是交易。” 路易斯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走近过后背身靠在柜台上,从青年搭在桌边素白的手指一路看到对方隽秀半垂的眼睫,对上视线也没有转开。 寻微没在意这份注视,清理完了榆木柜台,没有去看客人无法窥破的脸,也没有从交易窗口走开,只是将目光静静投向远方。 路易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遥远之地的树林葱郁茂密,落下一片片树荫。 “有几只老鼠躲在那里。”他勾起唇角。 分散的怪物阵营从第六夜开始就会走向统一,相应的,人类阵营已经山穷水尽。 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上午针对幸存者藏身地的讨论无疾而终,午后,寻微暂时离开了门庭冷落杂货店,买了面包去喂水鸟。 无限副本的一切由能量构成,存在着大量的食腐动物,无人湖边的那几只水鸟是少数刷新出来的杂食生物,不会哄抢尸体,因此觅食总是受限。 这些水禽对面包碎屑的喜爱程度非同一般,因为是数据生成,所以不知饥饱,但进食过后腹部明显不再那么干瘪了。 寻微站在湖泊边喂完了白面包,几只水鸟不知道已经结束了进食,呆头呆脑啄着水中树叶的倒影,把这也当做面包。 很快,它们就在规则作用下振翅反巢,进食的记忆也被一片空白填满。 可是经历是真实存在的,痕迹留在身体和记忆中。 水鸟飞离,寻微折身返回,沿着小路经过了幽静树林,路过墓地用手扶正了守墓者小屋歪倒的门牌。 铁质门牌上的名字并未蒙尘。 顺着树影斑驳的小路远离墓地之前,他看见了熟悉的镜像文字。 『老婆老婆我好想你!!!没有见到老婆的每一天我都抓耳挠腮心如火烤度日如年身患抑郁』 『一秒看不到心肝我就这样』 『上次看到那两个败类大晚上不躲boss跑来撬小店主家的门我简直要气死了,后面黑屏了是被boss追过来制裁了吗?急死我了老婆你没事就好╥﹏╥』 『只有这几个直播间能看了。存档点的npc还能外出活动?怎么回事?』 『前面的你应该问问主播为什么尾随人家』 寻微没想到这群游戏者还没放弃关注特殊npc这条线。 可按照规则,他确实无法吐露超出npc身份认知的东西,尤其是在受到强度监视的白天。 那位游戏者具备非同寻常的执着,因为燃眉之急遮掩行踪的水平有所降低,终于在愈演愈烈的弹幕中现身了。 谢渊抄近路从栏杆后翻过来,挡在形单影只的npc的必经之路上的时候还没平复喘气。 比起前几天见面,他的作战服已经染了血,明显是在昨夜的追击中死里逃生。 寻微顿住脚步,看着对方递来几枚崭新的银币,这个一身狼狈的人语气恳切:“这是我们来到黄昏小镇的第七天,我们不是有意打扰,请告诉我……活下去的方法。” 那天晚上杀人魔追进存档点的一帧画面被直播截获,无论对方是为了追杀猎物,还是和npc之间存在关联,他们都只有孤注一掷。 杂货店主一定知道有关boss的事。 高度警觉地挣扎在副本里,就算是谢渊也早就吃不消了,抹了把脸才看清几步开外那道瘦弱的身影。 青年身上还沾着湖边的水汽,很容易让人回忆起对方投喂水鸟时安静柔和的侧脸,那份镜花水月的美丽不同于任何一个副本角色。 即使到了现在,那道目光依旧平和,在他身上停了短暂时间,悦耳的嗓音就落了下来:“黄昏小镇是很安全的地方,今晚你们会睡个好觉。” 始终冷淡的态度让人不由气馁,或许指望一个npc的帮助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那只是一个无法思考、没有灵魂的npc而已。那些游戏者明里暗里说过很多次。 谢渊看着那双明净的眼睛,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握紧银币离开了,顺便带走了那些过分热情的弹幕。 等到参天树林恢复冷清,寻微垂下眼帘,没有过问游戏者行踪的意思,继续前行,不多时就和等在树林外的路易斯对上了视线。 对方散漫的目光仿佛洞穿一切,明显把刚刚的一切尽收眼底。 受限于副本规则,他们白天的交流十分有限,怪物真正活跃的时间只有即将到来的夜晚。 寻微隔着距离向路易斯颔首,对方似乎稍有意外,扯开唇角笑了。 各自分开后,寻微处理了手里的面包袋,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杂货店。 仅剩5小时的白天里,接连受挫的游戏者们无路可走,只能再度寄希望于特殊道具。 昨晚失去理智的镇民狠狠刺激到的神经竭力放松下来,副本角色没一个活人的现实提供了另一种的线索。 现在的时间线只是历史重演,所有角色都活在死后的空间,这样的背景下,掘地三尺也找不出的通关线索就显得情有可原,毕竟这镇子还是不是以前的镇子都不知道。 他们走遍了黄昏小镇有问题的地方,性命攸关的时候终于放下防备与成见,共享自己找到的相关物件: 几卷绘制着倒十字的发黄羊皮纸;被烧得发黑的天使雕塑;红色信箱上被风霜雨雪磨掉的骷髅头;树林里被埋在土里的黑曜石,一靠近仿佛还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毫无疑问,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灾难,从物件的最新编号推算时间,已经有上百年了。 这些线索物品只能推断出属于宗教事件,具体的内情要判断真伪还要依赖真理道具。 然而等到这些人故技重施使用道具重演现场的时候,竟然再次看到了那些像是精神错乱一样的画面。 残垣断壁的广场上在集体献祭,白色疯人院中鲜血满地,身披黑袍的修女们眼睛成了血洞仍在吟唱安魂曲,坟场中的墓碑比活人还多…… 阴森的场面让人不寒而栗,大火从祭台边燃烧,烈火如浪,像是要灼穿人的灵魂。 火焰中混杂着祈求和惨叫,一张张邪恶盲目的面孔被烧焦,全身被钉入铁链的祭品从地牢里爬出来,面目全非,握住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斧。 火舌吞噬一切,浓烟接近全黑,铺天盖地的血红让人腿软。 一次又一次画面重演没有伪造的可能,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不需要分清时间先后,这里早就集结了所有不正常的东西!! 黄昏小镇的地图是恶魔献祭失败的产物,白天人们维持着以前的身份,晚上就回到听命于本能的怪物状态,每天晚上的延长,只说明理想国正在被现实覆盖。 到今晚为止,外来者死期将至。 “他们绝对会杀了我们,绝对!这群疯子,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最后6个游戏者围坐在狭小的房间里,这是一个林间小屋的地下室,屋主白天沉迷饮酒根本不会回来。 暂时安全的藏身地不能安抚人心,一个穿着花衬衣的游戏者急得满嘴燎泡,被所有人看过一眼更是按捺不住脾气:“火烧眉毛了你们还坐得住?今晚要再面对那些疯子再来一次我宁愿自杀!” 一个短发女凉凉道:“自杀可真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那也好过直接等死吧!你们还有多少能量点够这么挥霍?被追得连滚带爬还是别让你们公会那些后辈看笑话了。” 另一人忍无可忍拍桌:“你说话客气点!” 花衬衫冷笑:“那倒是拿出能耐出来给我看看啊!这个时候你还要坐以待毙吗!谢会长——” 被忽然指名的谢渊撑膝坐在角落,旁边是面如土色刚打完一针肾上腺素的唐连天,两人都对聚集上来的目光沉默以对。 花衬衫男嗤笑:“你们队还剩两个人当然不急,淘汰顺序不一样也不算赢吧?” 另一个始终状态游离的瘦子终于插上了话:“这个时候更要团结一点才对吧?你们公会也只剩你一个了。” 谢渊捏着一枚银币,冷眼看着花衬衫男,“铺垫了这么久,你到底要说什么?” 花衬衫男脸上半真半假的心浮气躁淡去了,语气变得阴沉:“你们觉得这个副本该怎么通关?” 爆脾气的人不耐烦道:“要么熬到副本时间结束要么直接找通关道具呗。” 现在看来这还真就是个无脑逃杀本,只是强度高到让人望而生畏。 花衬衫阴着脸,“关键是现在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再说,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不该付点代价吗?” 所有人表情古怪,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喃喃:“你们飓风公会还真是……” “你们知道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头被砍下来是什么感觉吗?大名鼎鼎的飓风会长都是这样,我们还能怎么样?这几天你们是亲自见过那些疯子的手段的,才短短几天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虚幻的夕阳从半地下室的铁链处照进来,颜色渐渐灰暗。 花衬衫男惨笑:“事到如今,除了鱼死网破,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满屋死寂,没人应话。 除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他们好像真的走投无路了。 一群自命不凡的人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小镇跌了大跟头,转向栏杆看着夕阳以目力难以测量的速度被荒野快速吞灭。 走向结束,第七夜拉开序幕。 寥寥几个人没有再选择分头行动,在逐渐深重的黑暗中等待又一轮折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状态戒备,如临大敌。 心脏每分每秒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死亡临近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今夜月如银湖,辽阔无边的副本世界泡在透明的湖水中,惨白的光线一点点渗进了血色,让视野中的一切变成了赤红。 陌生的变化让人不安,像是被凭空拽入了又一个充满恐惧的世界。 成群的乌鸦盘旋高空,一声声凄厉的鸦叫逐渐远去,留下漆黑的羽毛幽幽飘落。 食腐动物的巢穴在黄昏小镇西边,那这里是沉眠之所。 乌鸦收住翅膀,成排站在斑驳暗红的铁栏杆上,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塑,眼珠却直直对着暗沉风化的墓碑。 红月高悬,月光颜色越来越深,无声处隐约传来的声响惊起了近处的一只乌鸦,然后,所有乌鸦都迅速振翅飞开了。 翅膀拍打此起彼伏,暗处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刺啦刺啦,像是指甲抓挠,土地开始震动,或者说,被大理石压死的土地在震动。 墓碑倒塌,土壤开裂,从阴暗、闷湿的裹尸布中,探出了一只只僵白的手。 静谧的月光见证了一切。 一片红雾中,无数种下的尸骸破土而出。 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回来了。 第七夜,复活日到来。 ────────────────── 第256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8:Day7/13:复活日② ────────────────── 血月之下,无须遮掩身份的怪物们依次现身,行踪诡谲,任何一个都能让游戏者肝胆俱裂。 从不同方向来到同一终点的几个boss相互对视一眼,场面安静,一度像陷入了某种循环。 独眼女郎呆呆的没有给出反应,双生子大脑飞快运转还没想好说辞,蒙面屠夫抬了抬手里的重斧,表情莫测。 气氛古怪间,透出暖光的阁楼二楼被从内打开,披着外衣的青年正安静地看着他们。 “距离夜晚结束还有很久,请进来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杂货店的侧门无声留出了一道缝,昏暗光影从室内倾泻出来。 被撞破古怪行为的boss们毫无心理负担,路易斯最先抬腿,其次是艾格尼丝和卡特波克两兄弟。 屠戮者身量太高,一进门就让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显得局促,等到其他客人进来,门口的空间就更拥挤了。 这一间隙,寻微已经扣好外衣下楼了,听到了树林里土壤沸腾的响动,抬手按亮了客厅灯。 明亮驱散了昏暗,让青年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光晕,鸦色的睫毛抬起,刚好和为首的屠戮者对上目光。 寻微从容自若,嗓音平稳地请怪物们入座休息。 杂货店内里的装潢风格是美式乡村里少有的优渥矜持,主人的许可让几位不速之客们踏进了敞亮的室内。 双生子坐到了布艺雕花的长沙发上,毫不见外地撑着沙发,一个抬头望着玻璃罩里的吊灯,一个闲不下来玩着浅黄色的窗边吊饰。 恶魔对漂亮的东西总有充斥着矛盾的向往和破坏。 艾格尼丝悄无声息落座在沙发另一边,黑纱挡着眼睛,没有频繁张望,只盯着墙上一幅宗教元素的油画不放。 寻微稳步走进了灯光里,因为是夜晚时间,他扣好的大衣里还穿着睡袍,从衣领和下摆可以看到雪白的布料,一路遮过了小腿,除了瘦削身形是无法被遮挡的,总的说来,没有不妥。 前提是不会有人过分关注,当然,这种可能本身就不高。 这次副本重开,无限世界汲取到了前所未闻的能量,对怪物的约束正逐渐松动,除了早就察觉不对的路易斯,其他人过往的记忆或许也出现了重叠和错乱。 可被他们看做记忆锚点的地方居然是这座阁楼,寻微没有预见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件坏事。 寻微看了落座的几人,出于现实还是发出询问:“虽然今晚是自由行动,但各位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了吧?” 艾格尼丝想起了上次听到的理由:“路过。” 波克揪着绒穗,“散步。” 话音落下就得到了哥哥充满认同的点头。 路易斯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没从屋主身上移开过,闻言笑了一声,“想来。” 一句话同时收获了几只眼睛的注目,说话者不以为意,靠着沙发椅背,姿态没有半分拘谨。 寻微没有对这些理由发表见解,点点头说了句“失陪”,然后就贯彻待客之道转身去泡茶了。 阁楼之外的骚动还未终止,让各处从沉寂状态中喧闹起来。 当血月升至苍穹顶端,象征不详的黑色羽毛从虚空随风卷来,毫无重量的嶙峋身躯渐渐浮现在生机勃勃的庭院里。 月光无声压在肩上,穿过曾经被武器洞穿的身躯,在地面落下影子。 脖子上深可见骨的血洞在逐渐愈合,那道没有实体的人影站在原地,灰暗无光的目光追着从虚掩侧门透出的一点灯光,久久不动。 灰色回忆光怪陆离,他听见了心底的声音,一点点向那扇半开的门走去。 房门推开,柔和灯光洒在身上,没有带来任何一种疼痛,像是忽然从冰冷的坟墓进入了一幅灯影明丽的油画。 衣衫褴褛的来访者格格不入。 等到适应光线,屋内的情景也进入视野,天生默契的双生子和黑纱修女同席,边上的单人沙发上是那位气场强大的屠戮者。 怪物的感官全都异于常人,卡特扭过头,笑出了虎牙,“好久不见了,守墓者。” 或者应该叫,死神。那些亡灵更喜欢叫对方伊桑大人。 应对来自同伴的欢迎时,伊桑没有太多表示,只是垂头带着双镰刀走进室内。 幽灵状态不带灰尘,可他还是一闪身就出现在了茶几边,光洁的地板上没留下一丝脏污。 走近后,他看着无可分配的位置踌躇几秒,最后落座在了艾格尼丝身边的单人沙发上。 寻微端着泡好的热红茶回来,就看到了回归的死神。 按照规则,在这一夜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复活,但这不影响怪物们对这群外来者的反感和不悦。 双生子早就调整好了被拆穿的心态,第一个接过了红茶,一个满眼新奇地说“你家好不一样”,另一个抱着瓷杯问“我们以后还能来吗”,脸上都挂着相似的微笑,单纯得让人信赖。 寻微眸光如墨,并不接话:“请喝茶吧。” 两兄弟的坏算盘落空,眨了眨眼抱着瓷杯没动。 十几秒的时间,艾格尼丝和伊桑已经面不改色把红茶一口喝光了。 前者放下茶杯,想了想还是说:“我们不是路过。” 她伸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独眼一眨不眨,“我这里,出现了一点问题。我好像不认识你们,也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 双生子捧着瓷杯小口喝着红茶,卡特舔走了嘴唇上的茶渍,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多了很多东西对吧?” 波克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茶,“记忆变得一模一样了。” 卡特扬起笑脸,“但这里是第一次来。” 所以那句赞美不全是为了恶作剧。 伊桑压低声音:“那些外来者的脸长得不一样了。” 艾格尼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很奇怪。就像……” 总是置身事外的蒙面屠夫撑着额头,给出了最终答案:“就像重来过很多次。” “或许,这不是错觉。” 清冷的嗓音吸引了所有怪物的目光,寻微站在木质茶几前没动,眸光平静,“这里的外来者的确越来越多了。” 艾格尼丝抬起头,“为什么?” 让人类胆寒的独眼在一盏白灯下极尽诡异,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早已见怪不怪。 寻微回答:“他们有想要得到的。” 他现在晚上没有进食的习惯,放下没有动过的红茶,“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毫无价值观念的怪物们陷入茫然的沉默,只有路易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波克喝完了甜红茶,仰着脑袋问了一句:“那我们那些一模一样的记忆都是真的吗?你也记得我们吗?Xun?” 在副本力量的控制减弱后,寻微在夜晚时间可以不必扮演一个完美的npc了。 “可以这么说。”他没有否认。 “细算下来,在这次重启以前,我们每次的记忆没有太多差异。”因为外来者往往撑不过几天就被全部淘汰了。 寻微没有继续说下去,把空置的木托盘放在了一边。 空间有限的屋子不会设置太多家具,怪物们的到来已经占满了长沙发以及两侧的单人椅,客厅暂时没有了别的容身之地。 路易斯显然很早就发现了这件事,不知何时把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收了回去,掀起眼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扶手软垫是可以充当临时坐具的,但寻微停顿几秒,身体向后靠坐在了铺着一层细亚麻的柜子上,因为角度关系,似乎也和直接坐在蒙面屠夫身边相差不大,袒露的脖颈线条优美如鹤。 他没在意这一点,淡淡拉回了话题:“每次世界开启的时间很短,重复频率太高,很容易造成记忆混乱。” 路易斯没再接话,重新搭上了扶手,漫不经心隔空嗅着青年身上干净的衣香,毫无缘由回忆起了另一种更浅淡的、只闻过一次的味道。 淡得像雪,仿佛是从皮肉深处渗透而出,不知道要凑得多近才能闻见。 视线向上,沿着那节美丽的脖颈寸寸描摹,皮肤薄而苍白,能看清淡青色的脉络,脆弱的咽喉都很漂亮。 寻微像是没察觉到男人视线的落点,说话间抬手整理了衣领,布料恰好遮住了白玉般的皮肤。 路易斯眉毛一挑,目光移到他脸上,终于慢慢转开了。 其他怪物没能意识到两人的互动,卡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恍然大悟:“怪不得感觉这几次睡了好久。” 原来根本没轮到他们上场。 波克倒是没有流露出遗憾,咔咔咔嚼碎了几颗糖。 缄默不语的伊桑看完了周围,低垂着头,“这里有死亡的味道。” 路易斯靠着沙发,嗓音沙哑加入了交流:“毕竟,前几天有不听话的老鼠违反了规则。” 艾格尼丝面无表情:“直接杀掉吧。” 路易斯笑了起来,“当然。” 那柄让人望而生畏的重斧就随手搁在手边,暗红的锈迹犹如血液蜿蜒。 无声揭示了亡灵的归处。 于是怪物们的关注点不再停留在这件事上,只是暗自下定了多加留意的决心。 被分完的热红茶又添了几次,系紧外衣的寻微也喝了半杯,一抬眸就看见几只怪物又把东西牛饮而尽。 “……”他默默思考了一下柜子里还剩的茶叶。 交谈点到为止,暖调的灯光铺满客厅,照出了几道风格迥异的模糊影子,唯有骨瓷茶具光泽清晰。 一窗之隔的世界里,喧嚣如同沸水中上滚的气泡。 天快亮了。 在这一夜,除了安宁如童话的阁楼,其余的所有地方都被惊变所颠覆。 重返人间的尸骸无处不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房屋重新传出了生物活动的声音,空无一人的街道多出了许多道影子,在红色月光里毫无规律地游荡。 他们身上并不全都覆盖着完整的皮肤组织,可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残破腐朽的身体却逐渐完善,灰白的脸色也焕发了活人般的神采。 在时间早已定格的副本世界不可能有这么多死人,6个游戏者藏身在暗处,随时能够和副本的疯子们殊死一搏,然而今夜无事发生。 晃眼去看,灰色街道上全是漫无目的游荡的尸体。 他们对视一眼,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但危机意识早就在一次次绝望中提高,悄无声息达成一致,快速退回了藏身地,直到放轻动作反锁上门也没有惊动那些摇摇晃晃的尸体。 今晚那些信奉邪教的镇民没有出门,一只只眼睛隔着门窗缝隙窥视着外面,其中的恶念和贪婪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几个人始终提防着这群行为完全失常的npc,提心吊胆等了大半夜,眼睛在窗口漏进的红色月光里几乎被晃花,没等来boss破门而入,却等到了敲门声。 笃笃两声,并不用力,但在黑暗环境中突兀至极。 房间里无人动作,只有夜晚独有的寒气在放肆流淌。 十秒后,那道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因为催促而更加用力。 又一次响声,门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道声音闷闷传来:“队长,开门啊。” 熟悉的声音因为没有回应而变得越来越纳闷,敲门声却没有停下来。 “是我们啊……” 门缝外停驻的黑影不止一个,接二连三响起的声音都似曾相识,甚至能回忆起和这些人相处的记忆。 屋子里的人没有动作,都在全身心地戒备着。 但一道又一道更熟悉的声音传进来,门口越来越多的黑影让焊死的门锁都发生松动。 大门缝隙变得越来越大,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得不向那里聚集。 再冷静的人面对队友的呼唤也会晃神,握紧武器的人要上前再次反锁关门却手抖到握不准门把手,可这个时候,门已经在众人抱薪的情况中变成了虚掩。 诡异副本中的通用规则是,没有得到允许非自然生物不能进门。 还没等屋子里的人心脏高悬,一秒后铁门就从外面打开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探进来,第一眼看到瘦子就急匆匆推人进去。 “快快快!给我找口水来喝!我要渴死了!一天到晚过副本累得半死没有个清闲!孙樾你傻了一直盯着我看?!” 在咕咚咕咚的灌水声里,停留在门口的黑影一个个走进室内,同样带着抱怨和后怕,就像只是结束了一场危险性一般的分头行动。 谢渊眉头拧紧,没和那些人接触,一转眼就看到还乖乖站在门外的李千。 一对上眼,李千挠了挠头,“队长。” 他腼腆的神色还和从前一样,当时也是带着这样的表情葬身在镇民的手枪下。 直到李千和那些人一样顺畅走进了屋子,谢渊还是驻足在原地,把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勉强冷静下来的唐连天抓了起来,后者招牌笑容还没扬起来,看到向他们走来的李千也不由一愣。 几十平米的小仓库瞬间变得人声鼎沸。一些人叫嚣着饥饿在狼吞虎咽,一些人和队友针对通关现状侃侃而谈,还有一部分人独来独往,找了个角落坐下发呆。 一切就像倒回了最初结盟的那个夜晚,人们行动自如,言谈举止甚至是特定习惯和从前没有区别。 当淡红的月光折射进来,照出了几乎一致的苍白脸色。 时间早就走过午夜,老旧的日历却还没翻过新的一页,红底金边的花体字早就褪色,生动地写着:复活节快乐! 副本世界的第七天是周而复始的复活日。 到这一晚结束,新一轮的交锋就会开始,而属于人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天亮以前,容易造成骚动的boss们相继离开了阁楼,艾格尼丝披上黑纱,无言摸了摸喝饱的肚子。 伊桑抓着镰刀,闪身出门时阁楼里光线一齐熄灭。 寻微抬眼看了看准备关掉的灯,向对方道了声谢,得到了一个沉默的摇头。 转身之后,他就和双生子之一打了照面,对方褐色的眼睛弯弯的,随着对视越久笑容一点一点垮下来,“你又认出来我是谁了。Xun。” 寻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视线投向庭院花架处。 那里正站着的另一个小少年,两张完全相同的脸同时望着他,一言一行别无二致。 青年身前的小少年歪了歪头,很好奇似的追问:“我们有哪里不一样?” “你们的外在没什么不同,性格也很相似,”寻微回答,侧脸笼罩在柔和的晨曦里,“但习惯和记忆是无法模仿的。比如,卡特总是想要保护你,你更喜欢模仿他。” 世上没有相同的灵魂,镜子的两面也有错位,看似轻描淡写的往事会留下永久的印记。 这对兄弟永远无法分开。 而比起卡特,波克的性格会更柔软一些。 双生子最开始对他有所好奇,明显也是因为后者。 现在倒是很难分清了。 得到答案的双生子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货架上整齐罗列的琥珀色糖罐,横扫一空的手段很难说这是一场幼稚的报复还是单纯喜爱。 但恶魔应该没有蛀牙的烦恼。 寻微不需要担心这一点,很快收回了目光。 蒙面屠夫倚着门框,等到青年和双生子结束了交谈才抱臂转过来。 他脸上凌乱的绷带依旧凌乱,隐约可以看出深邃的轮廓和一些可怕的细节,下颌锋利流畅,但最突出的永远是那双神经质的眼睛。 当下,对方极有风度地等他处理完了所有事,像是一头收敛威势的雄狮,一个晚上对方只喝了一杯红茶,由始至终都很遵守做客之道。 这个遵守做客之道的杀人狂感谢了寻微的款待,随手拿上了自己歪倒的武器,起身之际鼻梁堪堪擦过了对方纤白的脖颈,被后退半步的动作打断,对上对方平静淡漠的目光,毫无羞愧地弯起了唇角,“晚上见。” 说完,他笑着后退,扛上重斧走进了清晨的迷雾中,一眼都没分给即将升起的太阳。 ────────────────── 第257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9:Day8/13:大火夜 ────────────────── 毫无温度的日光驱散了晨雾,第七夜在休养生息中结束。 血月消失于天幕,这一晚,除了达成共识的怪物阵营,还有无数人彻夜未眠。 游戏者用了一个小时才敢确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就是曾经和他们出生入死的队友。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脸色好转身体也变得灵活,摆脱了活死人状态,反应能力都得和刚进副本的时候没差别。 他们的记忆大多都停留在被副本杀死的前一刻,再之后就是漫长的虚无和黑暗,就像是播放卡顿的磁带,到昨晚才在诡异力量下恢复了运转,只是被无形之手向前拨弄了一部分。 见这些回归的游戏者能对副本外的事情也对答如流、对往事都如数家珍,谢渊几人才敢真正放下戒心,如果是鬼怪在伪装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极端境况下联合起来的六人小分队各自散开了,刚开始是为了确认回归者的情况,到后来伴随着回来的游戏者越来越多,利益驳杂下,关系并不牢固的临时队伍自然而然瓦解了。 一夜过去,空荡荡的黄昏小镇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关闭的商店重新打开,公路上轿车时而来往,别着警棍的人又开始高调巡逻,穿着夹克的镇民来去匆匆……街头巷尾出现的面孔都似曾相识,秩序和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那些在混乱间杀死的npc也都在一夜之中活了过来。 原本带来惊悚的现状因为队友的回归增添了勇气,到血月夜结束为止,系统显示的游戏人数已经变成了未知。 据少数游戏者粗略估计,这次死而复生的游戏者至少有三百人,除了进入副本没来得及存档的和被鼠潮吞没尸骨无存的,几乎都回来了。 这无疑是穷途末路中最激荡人心的消息,果然,无限世界并不会真的置他们于死地。 人们终于长舒一口气。 复活的人依旧能使用游戏系统,但失去了直播画面,即使遗忘了死亡瞬间,但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是不会轻易被磨灭的,他们在无知无觉中变得冲动好进,以至于展露出了狠厉的另一面。 四个小时的安全时间宛如不断加速的沙漏,到夜晚来临,卷土重来的怪物实力会有多么强劲根本无法想象。 巨大的生存压力让游戏者聚拢起来,眉头紧皱思考着对策,可是太阳初升到日尽西斜也不过是眨眼之间。这次天黑甚至比他们预期得还早了半小时,少得可怜的时间里不要说天方夜谭般的找线索,就是想对策都完全不够。 但夜晚漫却冗长得像是日出永远不会到来,在不久的将来也确实如此。 经过一个回魂夜,短暂的白天里杂货店阁楼一如既往无人问津。 寻微站在贩卖窗口后方,一直等到太阳落下的前一刻,才收回远眺的目光,撑身拉下了木挡板。 今天的交易时间结束了。 窗口封锁,他解下那件浅色的店主披肩,在最后一抹可供视物的天光中转身上楼。 轻缓的脚步落上楼梯,那抹夕阳也从副本世界中清除。 阁楼上层是休息和储物的场所,顺着蜿蜒的楼梯向上,沿途会经过一些亮着微光的墙壁,里面是玩家们寄存的“记忆”。 上万次副本重开,玩家们的能量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特殊的光亮没有得到注视,寻微脚步不停,一路来到了二楼。 房间的窗户还没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屋外已经一片漆黑,素色纱帘正迎风而动。 窗前可以看到静谧的黄昏小镇,还有远方正在升起的圆月,那道淡蓝的光线很快就会覆盖这座小镇。 寻微没有多看,在桌边坐下,手指翻开了一本副本规则的记录册。 第七夜往后都是生存之夜,之后每一夜都是变本加厉的清场屠杀,异变的副本环境不再是可以预测的。 怪物们获得的自由度越来越高了,在昨晚的交谈中寻微没有隐瞒这一点。 要敌视人类的boss主动对这群外来者停手不太现实,那些人同样也对他们深恶痛绝。 立场敌对的两方达成一致并不轻松,而位面表世界的能量已经要告罄了。 垂睫看着白纸上留下的字痕,寻微还没来得及再深想下去,一股轻微的焦味就拂过了鼻尖。 他抬起视线,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却猛然变浓,就像早就扩散到一定程度却在这个瞬间才轰然爆发。 素色纱帘被风吹动的幅度更大了,已经带上了浅红的阴影。 寻微立即站起身,窗外熊熊燃烧的大火涌入眼帘。 在圆月升起以前,一场毫无缘由的大火更先抵达,由旷野到树林,烧死牛羊,一路扩散到整个城镇。 血树林已经沦为火场,夜风携带火种,楼下打理得当的庭院刹那间就火星迸溅。 火势不可能蔓延到这种程度都不被察觉,而副本场景也绝不可能被破坏,异常扩散的大火包裹了一切。 到处都是可燃物,空气温度在急剧上升。 那个在争分夺秒情况下,被人类绞尽脑汁想来的方法是…… 先下手为强。 火光掩盖了广阔的视野,各处只能看到晃动不清的人影,带着一部分像是要被热焰融化的镜像文字。 纵火者的身份一目了然,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寻微快步推门下楼,滚烫的门把手就让他暗感不妙,火势太大,早就燃过了一楼,热焰在开门的瞬间就顺着楼梯口的地毯扑了上来。 他闪身后退,只是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刚刚站立的地方就成为了火海的一部分。 浓烟刺鼻,走门行不通了,寻微果断回到窗边,后腰抵上窗框,回眸看了一眼庭院未被燃烧的空地。 这样的高度只要估算好落点就不算困难,因此他毫不迟疑,膝盖撑上窗台,双手攀上边框,在火海涌来的前一秒纵身坠落。 扑面而来的狂风和失重只有一秒。 寻微被蒙面屠夫接住了,细瘦的腰身被长臂瞬间圈紧,那一刻的距离近到前所未有,呼吸相撞,细致敏.感的脖颈快速蔓延出一阵凉意。 落地只在转瞬之间,没有带来计算范畴的冲击,那张缠了绷带的脸近在咫尺,目光紧密迫人。 寻微转开眸光,还没有说什么,提着镰刀的死神就冲了上去,紧接着是随风而至摘下黑纱的独眼女郎。 浓烟滚滚,成千上万的蝙蝠从血树林中飞来,破开了火焰,与此同时,表情阴翳的双生子出现在了丛林间。 纷乱灼热的火场中接连传出惊恐交加的喊叫,全都骇然于今晚怪物们提前到场。 凄冷的月光笼罩了这场毫无预兆的大火,烈火中混杂着跌跌撞撞的奔逃声,血液溅落声不绝于耳,被风一吹,爆发的火焰封锁了人类最后的退路。 接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寻微从路易斯身上下来,站在了柏油公路上的长椅边。 这是少数没被大火席卷的净土,空气对流稀释了浓烟。 远离高温过后,带了一点热度的皮肤渐渐回凉,寻微尽力忘记了刚刚被闻了脖子的事,向站在面前的副本boss道了声谢。 路易斯原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听了这声谢谢笑出一点牙尖,反手捞起了丢在路边的重斧,卷出一道劲风,“等我们结束。” 那充满爆发力的身躯被月光和火光映衬着,只是一抬手,远方的「栅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近,「栅栏」的守卫者俯身靠近寻微冷白的脸,又懒洋洋加了一句:“很快。” 没到鼻尖相抵的距离,却仿佛又闻见了那股淡不可闻的香气,哪怕周围全是刺鼻的焦糊味也清楚得要命,简直像是见鬼。 路易斯摩挲了一下斧柄,无端觉得牙痒。 寻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点头,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路易斯站直身,慢慢从那双乌黑剔透的眼睛上挪开视线,转身扛上斧头几步就冲进了火场。 数以千计的蝙蝠在前开道,扩散至整个黄昏小镇的大火中早就一片狼藉,成了攻防逆转肆无忌惮的游乐场。 没能来得及逃掉的纵火者尸体横陈,血液填满砖缝,街道火光遍布,尽头是仓皇逃窜的惊叫,先一步进来的双生子的笑声还在回荡,死神已经挥动镰刀,强行刮出了又一个灰色灵魂。 灵魂抽离,满目惊骇的外来者只剩一具空洞的尸首,风一吹就摔落在原地。 亡灵在四处冲撞,啮齿动物见缝插针地啃食生肉,失序的火海里,被禁锢之眼夺走性命的人死不瞑目,毫无生气的尸体倒下的瞬间被大火吞噬。 蒙面屠夫持斧加入了战局,面容模糊,速度恐怖,没有任何一个角色能从那柄高高挥起的重斧下生还。 被困在黄昏小镇中的每个怪物都是令人头疼的存在。 在第八夜开始以前,人类阵营就已经对此深有体会,绝不愿意再体验一次毫无还手之力的绝境。 所以,动手几乎是不需要思考的。 但具体要利用什么,还有待商榷。逐渐成为笼中困兽的游戏者们冥思苦想,终于在焦急中灵光一闪。 既然百年前那场大火塑造了一群怪物,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那曾经的梦魇不可能对这里的boss没有影响。 昨日重临,就算再怎么遗忘或多或少都会留下阴影,何况还是死前的记忆。 就算没有作用,大火和混乱也能干扰判断混淆视听,不管怎样,先发制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上世纪风格的小镇多得是木质建筑,只要一阵大火就能带来接连不断无法扑灭的焚烧,趁乱要做些什么毫无疑问轻松得多。 至于那群没脑子的npc?谁会在乎?死完了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三百多个游戏者对自己的阵营和手中的道具有足够的自信,为此共享了某个幻想副本的通关奖励。 「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持有者会得到「馈赠」,道具可共享,能传播火星而不被神火焚烧。没有受到「馈赠」的,都是该被神火惩罚的原罪。 这场大火不会熄灭,人类身处其中不会受到一点伤害,于是人们踌躇自满,势必要给这群boss一个教训,以胜券在握的姿态在黄昏小镇的各个地方都传播了火种。 烈火肆虐,席卷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们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谁都没想到怪物会在午夜以前到来,正如谁都没想到,这群掌握未知力量的东西在火中杀性大增,危险程度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夜晚才是怪物的主场。自以为是的人类用鲜血重新意识到了这一点。 公路上微风吹散了烟雾,寻微在长椅扶手坐了一会,上面的灰尘已经被路易斯顺手擦干净了,不需要担心弄脏衣物,这样的场合也无法顾及这些了。 他的视线停在被大火吞没的阁楼上,黑眸被火光映亮,神情没有太多波澜。 「栅栏」之内的范围缩减,在房屋燃烧和倒塌声中,时不时夹杂着急促求饶的人声,像是恐惧到了极点,很难和刚起火时那些散漫的人影再联系起来。 人总该偿还自己做错的事。 在两方能心平气和镇定下来之前,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人类阵营多了许多复杂算计。 依照无限世界的能量阶梯排序,存档点的“记忆”不会被任何形式的道具破坏,等到天亮,被毁掉的一切会在副本力量下复原。 月落到日升,火光越来越小,寻微看着已成废墟的阁楼焕然一新,烧成灰烬的爬藤蔷薇和铃兰被刷新成了大片薰衣草,枝叶在清晨的冷空气色泽鲜明。 二楼窗口维持着原样,窗纱飘荡,旁边是空空如也的花盆。 就如同先前总结的规律那样,一旦被毁去,重新刷新的东西就变成了随机。 寻微收敛眸光,因为已有预料没有多少遗憾。 他起身走进了崭新的阁楼,按照习惯把陈设复位,又完成了一遍清扫工作,终于在明暗交接的时候等到了回归的boss们。 路易斯的承诺没能实现,他们天亮才结束杀戮和追捕。 一群纵火者的生命被留在了屠刀之下,刚复生的灵魂像尘埃般湮灭无声,只有最后一部分外来者还不见踪迹。 他们闻风而逃,如同一只只狡猾又懦弱的兔子,躲进了猎食者没能发现的地方。 这场见证血腥的大火逐渐式微,暗淡,熄灭,直到日出来临。 新一日到来,漫天粉尘让日光都难以渗透,昏黑天幕下,除了一百个销声匿迹的游戏者,其余的尸体都被烧得炭黑。 收割者们在规则的催促中抽身离开,虽然水火不侵,但经过了一夜行动难免有了痕迹。 死神没有实体,双镰刀因收割灵魂而尖端沉重;艾格尼丝的裙摆被烧了一角,正紧张地攥着参差不齐的黑纱;卡特和波克安然无恙,玩了一遭发现还有老鼠没抓到,因此表情很臭。 蒙面屠夫倒是看不出异样,精壮的肌肉带了汗液,那柄重斧锈迹斑驳,好在没有血液和碎肉,只有线条凌厉的下颌沾着血点。 这群怪物在庭院里就踟蹰不前了,像是对自己满身的血腥气不满着,无一例外回绝了青年店主让他们进门的邀请。 花香淡雅的庭院就算换了一副光景也同样在特别,竟然让没有活人观念的怪物都感到格格不入,本能不想弄脏天色阴沉中唯一的洁净。 庭院的主人尊重了他们的意愿,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屋内客厅开着一盏小灯,红木桌上摆着几杯热雾氤氲的燕麦,旁边是切得均匀的面包片。 艾格尼丝得到了新的黑纱,神色呆滞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最后还是捧上了提前准备的那杯燕麦。 在这个自己都分不清是怪物形态还是人类形态的日出时刻,她看了看身边不拘小节的同事,低头,毫不犹豫又把燕麦粥一饮而尽。 寒风之中,一向话少的伊桑收了镰刀,蹲在一边埋头苦吃,双生子坐在花坛上尝果酱尝得不亦乐乎。 路易斯倚靠在已经打开的窗前,看了看窗后同样手捧瓷杯的寻微,唇角提起,咬了一口面包。 一群副本boss在清净的庭院里结束了一场早餐,场面荒谬而缄默,却又透着奇异的平和。 大火过后尘烟满面,千疮百孔的小镇一点一点露出真容,繁华热闹的街道早就面目全非,昼出夜伏的npc今天没有按时出现。 长久的死寂中,终于有躲在建筑里的人走了出来,从警察厅,从小商店,从居民住宅,带着一身的泥泞和鲜血。 那被反手关上的门里,被杀死的npc倒在角落,无人理睬。 三三两两的游戏者聚集起来,在微不足道的安全时限里找寻着出路,已经没有自信能躲过第九夜。 仅剩的几个直播画面变成了多人共用,每个屏幕前都有无数弹幕跟从。 昨晚发生的所有事被毫无遗漏地呈现,被整个人类阵营亲眼目睹。 大半个黄昏小镇都毁于一旦,但不知由于是底层结构还是副本影响,尖顶教堂的受损程度微乎其微。 即使副本场景正在复原,一队游戏者也决定去这里碰碰运气,哪怕那里之前出过闹“鬼”事件。 『第一次见有人进副本竟然还敢还手,果然高级游戏者们总是刷新我的三观……』 『游戏者不找通关线索,boss也是直接奔着命来的,实在觉得现在这个事态发展变得不可捉摸了』 『已经完全看不懂局势了,昨晚每个boss的强度都给我吓傻了,看见那么大一个杀人狂不腿软算我输』 『副本地图都快被烧穿了没人管管吗?事情做这么绝,不是所有npc都会复活啊』 看客们的指责和质疑扎眼极了,几个游戏者咬紧牙关只当没看见,低头赶路,为了抄近路甚至走进了还在散发焦臭的废墟。 但弹幕不会因为他们的无视消失,密密麻麻犹如海啸,一连多日积攒着的惊惧和恐慌随时会爆发,根本承受不住任何一道推力。 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让他们被迫保持清醒,跋涉在带有浓烟的焦土里,因为大脑混乱,还被路边漆黑残缺的尸体接连绊了好几次。 血汗打湿的衣服沾了炭火,几人的形象更加难以直视。 又被炸响的火星惊得瘫坐在地,队伍里的新人胡乱擦了把脸,被呛得不行,正要爬起来继续走,却发现两个队长都僵在原地没动。 不会是嫌我没用了吧? 他心底嘀咕,自告奋勇要冲到前面却被一把揪住脖子两眼翻白,好一阵才看清了前方废墟里的东西。 只一秒,这个急于冒进的人就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后余烬中,黑红夹杂的土地出现了一道十公分长的缺口,灰烬和火点在此消失,声音和光线都被吸收。 微风经过,瞬间化作了飘散的粒子数据。 ────────────────── 第258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0:Day9/13:浓雾夜 ────────────────── 一夜大火的痕迹被副本力量清除。 充满灰烬的小镇在几十分钟内完成了全部复原,街道整齐,窗明几净,温馨如故的一切笼在火后遮天蔽日的黑烟里。 场景重建后,npc们重新刷新在了街道、商店、住宅地等各个地方,生活习惯一如往昔。 人影幢幢,穿梭在飘浮的粉尘里,甚无法区分是亡灵还是活人。 第九天,副本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了,天空不再有和煦的晚霞,只有灰蒙蒙的浓烟。 人类的道具只是推力,契合了黄昏小镇异变的内核。 随着副本时间不断缩减,这里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烟雾干扰视线,白天和夜晚不再有区别,三个小时的安全时间只够boss们把身上的血清理干净。 中场休息结束,下一次狩猎就会即刻到来。 少得可怜的时间没必要浪费和辗转,双生子转头去驯新养的蝙蝠,艾格尼丝掠身回了教堂,伊桑在相安无事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 路易斯待的时间最久,最终是迫于收拾残局才离开的,临走前照例压在窗前对店内黑发黑眸的青年留下一句“晚上见”。 这和“马上见”的意思相差无几。 但也符合实际。 于是寻微点了头。 存档点在最后几天注定交易冷清,不到三小时的营业时间不算难熬。 大雾环境造成了极强的不安,暗处的人们只能依赖于钟表,等到夜幕降临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一片漆黑。 无法被光线穿透的环境连行动都够呛,可是没人敢开灯。 依照惯例,boss们会在黑夜到来的两小时后开启杀戮,但这不意味在此之前就绝对安全。 boss的为所欲为和不可控制所有游戏者都领教到了,尤其是昨晚。 因此,寒夜之中往往只会有一点灯光毫无怯意,让人分不清是虚幻的希望还是陷阱。 可无人愿意轻易涉险。 特殊的灯光只眷顾了很小一片地方,就像是枝桠交错中的一抹月辉。 无论昼夜,副本规则都在推着所有角色迈步向前,直到回到原有的位置上。 一声血肉闷响。 企图破窗而入的外来者头颅落地,一骨碌滚进了草丛。 不到一秒,无头的尸体轰然倒下。 身着黑色背心的屠戮者显露身形,重斧滴落鲜血,掀起眼皮看向已经完全敞开的窗户,没有尘埃的窗台上溅着血点。 他伸手抹了,毫无顾忌翻窗而入。 确认了安静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其他的遗漏者,屠夫骨感的手指一次一次点着斧柄,没有离开的自觉,停步在了昏黑的楼梯口,回忆起青年那两次遥遥站在这里的场景,履行诺言抬脚上楼。 落在楼梯上的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一声,两声,陈旧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顺着旋转楼梯往上,地带依旧算不上开阔,但已经有细微光线进入视野。 那道光线很快清晰,源自一整面圆拱墙的柜架,上面安稳陈列着数以万计的能量球,光华温润,排列整齐,像一颗颗价值连城的明珠。 与热闹小镇隔绝,纤尘不染的庭院和阁楼,清心寡欲,珍宝无数,一切几乎像城堡里的公主。 天生高贵,珠宝和诗歌都是点缀,所经之处必有鲜花和丝绸一路铺展,倾尽一切或许能换得一次垂青。 我们亲爱的微现在在做什么呢?也会有受制于副本规则强制休眠的时刻么? 在绸缎高床上入眠的时候,会像一只温驯漂亮的羔羊吗?烛火摇曳,那轻得像白雀一样的身体会包裹在单薄的睡衣里吗? 穿过一层层纱帐,迎面而来的是那张美丽的睡颜,还是带有体温的淡香呢? 深入这片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阁楼时,路易斯一边把所过之处尽收眼底,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二楼的格局一目了然,从半掩的房门能窥见一线灯火,说不出的温暖旖旎。 随着不慌不忙的脚步靠近,木质走廊里起了风,没能关严的房门被吹开,露出一寸室内的光景。 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没能实现,明灯之下,卧室的单人床上没有一丝褶皱,那道颀长的身影正坐在桌前,映得满室清如月光。 家具无一例外是红木制的,陈设简单,只有桌边是浅色书架,一把银色手枪放在铺着毯子的柜上,随手可及。 青年端坐桌前,黑发下后颈外露,洁白程度依稀可见,那件长睡袍边缘垂落在地,脚下没有想象中奢华的地毯,只有深色的实木地板,从衣摆处可以看见一截后收的纤细小腿,像一件从绒布里探出的冰冷瓷器。 或者说,整片光景都像一幅半遮半掩的圣洁画卷。 等寻微察觉到异样转过来,就看见路易斯已经靠在门边了,视线直白而富有侵略性,身边是那柄血迹干涸的重斧。 对上视线的瞬间,对方泰然自若主动开口:“晚上好。” 仿佛不觉得登堂入室是件多么无礼的事。 寻微静默一秒,目光在他斧上沾染的血迹一点而过,猜出了前因后果,“我没有听见其他声音。” 浓烟似乎能帮助人类掩盖能量场,危机临近,走投无路的人故技重施也很正常,只是要动手清理。 无论如何,路易斯的确是帮了他,寻微没再向对方维持千篇一律的道谢,只是在门边的人提起唇角问出一句“May I?”的时候微微颔首。 于是杀人狂光明正大走进了一室灯光里,高大的身量使得灯光黯淡,室内逼仄,靠近的气场很容易让人怀疑主人的允许是否正确。 寻微没有怀疑,看着路易斯把不容踏足的单人卧室看了一遍,最终没有落座,只是反身站在了窗边,入室的寒风吹得黑发凌乱。 “夜晚刚来,其他人还需要一点时间。”寻微没有再动打发时间的东西,告知了对方彼此清楚的现状。 路易斯沉黑的目光停留在他苍白的指尖,“原来你每晚都在做这个。” 青年手边是那本用作梳理规则脉络的记录册,对方顺着他的目光落点向下一瞥,没有否认,视线扫过被逐一记录的故事背景,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拥有记忆的?” 路易斯姿态放松,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很早以前。” 青年鸦色的眼睫半垂着的时候总藏着诱人多说的意思,他目光追着那点朦胧的阴影,隔了几秒,回忆了一下:“刚开始只有浑浑噩噩的印象,只有杀戮和伪装两种反应,不能区分清醒和休眠。后来,杀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听见越来越多来自‘规则’的声音……” 他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它需要小镇的外来者,而我也喜欢把他们留在这里……” 既然目的一致,不如享受乐趣,虽然那东西现在已经越来越碍事了。 未尽之语多少可以推测出来,青年神情没有任何反感或畏惧,被直勾勾盯着仿佛有些困惑,抬眸问出一句:“它现在还能困住你们吗?” “当然,”路易斯撑着窗台,似乎十分遵纪守法,“安全时间里,羊群应该是自由的,不是吗?” 可惜,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除此之外的时间,所谓的约束不过聊胜于无。 寻微静静听完,把整理好的手记合上了,“安全时间正在消失。副本力量饱和,这里会变得和以前越来越不同。” 窗台上的空花盆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路易斯随手捉住放在木桌上,停在青年身前没再走开,“毕竟,这场游戏快要结束了。” 自上而下的视角里,可以看到雪白的肌肤和秀美的骨骼,身形是睡袍无法遮盖的薄而瘦长,对方脸上从不会露出意外的神色,长睫低敛,似在思索。 路易斯留意到他的安静,“怎么?” 寻微抬起眼睛,轻声说:“在结束之前,我想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没人比「栅栏」的主人更了解黄昏小镇,要在不断异变的大地图里找出隐藏的变数,需要一些特殊的帮助。 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独处的时间在时不时的交谈中度过,等到其他boss按照习惯来到阁楼的时候,早就夜色深沉,浓雾茫茫。 进门之前看到一具死相难看的尸体,boss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个个抬脚就跨进了大门,对屠夫提前到场的事半句也不过问。 今晚的红茶温度还没有冷却,几人在分配均匀的位置上坐下了。 饮茶时间,卡特和波克接连加了几勺淡奶一起喝,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 艾格尼丝和伊桑依旧维持着自己的饮食风格,喝到最后才学会小心翼翼留出一点慢慢抿着,喝完只能沉默对望,对彼此脸上的失望漠然以对。 寻微就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低调的黑色外衣,指尖还没搭上没有动过的热茶,茶盏就被推了过来。 身旁单人椅上的蒙面屠夫收回手,向他略略抬杯,轻描淡写得就像不假思索一口应下请求时那样。 寻微垂下眼眸,喝了一口红茶。 距离副本收束还有不满五夜,但不是所有游戏者都能躲过今晚的追杀,显然,他们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因此总在不停地自救。 一切游戏的规则只是胜者为王。 简单停留过后,今晚的清场行动就该开始了,在副本boss们准备相继出门的时候,一声异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下一秒蛋糕叉就从窗口飞出去了。 庭院外墙钉进了锋利的刀叉,翻墙潜入的人呼吸乱了一秒,像是对院子里的危机四伏感到难以置信。 几秒的死寂里,屋内的boss们一动不动站立着,犹如幽魂。 屋外树上倒挂的蝙蝠眼泛红光,蠢蠢欲动。 千钧一发之际,阁式小屋的大门被敲响三声,并且很有礼节地摇了门铃。 寻微及时制止了躁动的怪物们,余光已经捕捉到了窗外的镜像文字。 『好久久久久不见晚上好啊老……不对,谁把我老婆家变成恐怖片场了!!』 『无奖竞猜,地上那个是院子道具还是真尸体』 『这还用问吗?』 『这还用问吗?』 『天杀的谁又来偷我老婆家!!!』 一条条弹幕快速飘过,从亮着微光的阁楼里传出几声轻响,快得难以细究。 下一秒,紧锁的大门被打开。 阁楼的主人出现在门后,身披外衣,面容疏离,背对着模糊不清的室内灯光,气质和副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对上那道毫无温度的视线,谢渊喉头一噎。 他不是一时冲动才来的这里,但真正见到要见的人的时候仍不免难以开口。 在得知副本地图出现了状态奇怪的缺口之后,几个A+级的游戏者都去查看过,发现那支游戏小队没有夸张,任何东西经过那道缺口都会被瞬间瓦解,像是被黑洞吞噬。 不管是游戏者小队还是重要公会都对此各执一词,艰难存活的游戏者之间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副本boss就够让人应接不暇了,那明显不属于副本生成的东西更让人感到惊慌,破坏副本世界带来的后果是什么?没人会知道。 这几个小时里内讧不断,早就濒临极限的亡命之徒根本谈不了明天,只是一盘散沙苟且偷生。 谢渊头痛欲裂,直觉告诉他那道不知道会不会消失的缺口十分古怪,必须要弄清楚。 他想到了在第七天时黑发店主对他说的那句“会睡个好觉”,几乎像是敷衍的台词说出来只会遭到其他人的耻笑,然而在当夜,复活节到来了。 巧合般的转危为安,幸免于难,几乎让人狂喜。队友复活之后发生的事情是福是祸暂时无法评价,但一句被台词预测到夜晚结局的概率到底有多高?究竟有多重要的角色才会有这么高的能动性? npc真的没有灵魂吗? 无数次进入副本培养出的直觉让谢渊心底有了接近大胆的想法,当然也可能是病急乱投医。 无论如何,他愿意懦弱地向副本npc寻求帮助,即使是遭到同阵营的讥讽和质疑。 他有预感,杂货店主会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在持续几十秒的沉默后,谢渊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直视着青年令人心悸的眼睛,“今天,是我们来到黄昏小镇的第九天,你记得我们,是不是?” “请给我们一个答案。” 大概走投无路的人脸上的表情都会是相似的,谢渊从那双黑眸里看到了自己因紧张而僵硬的脸,自己都觉得难看。 可是青年的眼神却情绪很淡,静静看了他片刻,嗓音冷冽:“你们需要帮助吗?” ────────────────── 第259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1:Day10/13:羊毛毯和百合花 ────────────────── 青年的不答反问让谢渊愣了一下,无心去看翻江倒海的弹幕。 他很快从那道目光中回神,喉头滚动几下,坦言了现状:“我们在小镇里发现了从没见过的东西,我们无法判断那是什么。” 会有这样的评价只说明游戏者们用尽手段也没能得出结果,事情甚至棘手到求助npc的程度。 寻微对黄昏小镇并不陌生,知道这些游戏者对「栅栏」之内地图的了解不比他少,因此在听完面前这个游戏者条理清晰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之后,也有些意外。 沉默思忖的时间里,瘦长青年身后的灯火中似乎一直有暗影晃动,还没等谢渊看清,寻微已经将门彻底打开了,定定看着他。 “你说的缺口,在哪里?” 谢渊说出了答案,“我们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壮大,夜晚才刚开始……”boss的追杀马上就要来了。 这句话没有回应。 更多的灯光倾泻在地,十几秒的时间结束,转身进屋系上外衣的青年再次出现,抬步走下了台阶,“请带路吧。” 这是一定要解决难题不可的姿态。 『等一下我怎么看不懂了,你是说谢主播大半夜敲了我老婆家的门,我老婆还愿意和他走是吗?停停停我老婆不是npc吗?!』 『一直觉得小店主的台词和反应都比其他npc丰富一点,合理怀疑是副本里的关键人物』 『存档点的npc多给一点反应也很正常吧,我老婆手里可是握着大家的记忆石诶!』 『幸好昨天晚上的火没烧到存档点,不干人事的玩家能不能被踢出游戏啊』 『早就被boss杀出来了吧』 在前往小镇教堂的路上,数不胜数的红色文字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已经从一开始的混乱中冷静下来。 寻微从那些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人类一整天的动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半边脸被披肩遮挡着。 混着烟尘的浓雾中属于怪物的行踪被掩盖,黄昏小镇的地图在晚上大得不像话,那些遥远之处的风声心神紧绷的谢渊没能听见。 现在见面对两方都没有好处。 所以,寻微对怪物们的跟踪装作不知,和谢渊一前一后走过寂静的街道,到抵达之前都没有多余的交流。 谢渊摸不准他是否有自我意识,但不会贸然求证,只是快步带着他绕过了那些游戏者的藏身点。 出现缺口的地方和尖顶教堂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那片废墟已经在副本力量下完成重建,同样充斥着大雾和浓烟。 来到曾经的废墟附近后,两人的脚步开始放慢,谢渊一面挪开临时遮挡物,一边转头告诉寻微,“就是这里了。” 话音落下,他让开身位露出了那片无法被填满的白色缝隙。 缺口中散发着微弱的白光,还没靠近,寻微就感受到隐隐的解离感,那源于副本产物对特殊空间的排斥。 他停住脚步不再上前,垂下眼帘看着那道半米长的缝隙,比游戏者更能看清那道缺口里蕴藏的白光。 是已经毁坏的游戏数据。 里世界能量急剧膨胀,副本异化撞上了双方动手,很容易出现差错。 谢渊还站在一边等着他的解答。 寻微抬起视线,平静地说:“我没有见过这种缺口。” 谢渊的脸色不由凝重起来,听见青年继续说:“但是出于安全考虑,最好不要靠近小镇里没有的东西。” “会带来危险吗?”谢渊问,眼睛执着地盯着三步之外的修长身影,问出了更想知道的答案:“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寻微没有回答前面的问题,静谧如水的眼瞳看着他,“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信任的课题从不在于宣之于口,就像谢渊在以真诚的姿态向他询问的时候,同样也没有告诉他暗处藏着两个满怀戒心的同伴的一样,他也没有要主动说出boss去向的想法。 既然双方都有顾虑,就说明还不到真正合作的时候。 谢渊走后,寻微在那道失去遮挡的缺口处站了一会,身后的浓雾中渐渐显露出怪物们的身形。 抱着双镰刀的死神身影缥缈,独眼女郎落地无声,恶魔双子从最高的屋顶跳了下来。 蒙面屠夫就在几步开外的深重雾气里,锈蚀重斧懒散地握在手中,刚刚人类就一无所知地从他身旁走过。 空气恢复清净,怪物们当然看到了地上不该有的怪东西,却无一例外不为所动。 艾格尼丝板着脸说了第一句话:“这些外来者不属于这里。” 卡特嘻嘻笑道:“所以应该被清除。” 波克接话:“杀掉。” 就连伊桑都在认真点头。 寻微没有转身,冷静问道:“为什么?” 他从那道缝隙转开目光,说出一个事实:“这些外来者刚开始并没有伤害我们。” 怪物们集体沉默。 为什么要清除外来者? 因为本身对活人的漠视和怨恨,杀人的欲望成了条件反射,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更深层的力量,一直催促着他们行动,无论是否拥有记忆。 这是黄昏小镇的规则,只要是在这里出生的人都会听命于它,无权拒绝。 如同高维力量的奴隶。 最终,艾格尼丝遵从本能般给出答案:“我们应该这么做。”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服从规则? 她的神情在对此感到疑惑。 双生子明朗的表情也慢慢变了。 路易斯没参与这场深度思考,抬脚走到寻微身边,让那张浓雾中的侧脸在眼前变得清晰。 那片让外来者们惊慌失措前来求助的缺口就在不远处,微光让青年浓密的眼睫落下阴影,几秒后,那薄薄的眼皮抬起,安静地看着他。 仿佛连目光都会说话。 路易斯斧头压在肩上,被那道目光勾得俯身,“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一句话道破了所有怪物的心声。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深如兽瞳,寻微嗓音平稳:“只淘汰触犯规则的人,让他们学会管束自己的言行。游戏最好不要提前结束。” 他目光转向那片光源,远离那道逼近面颊的温热呼吸,“这里还需要我们处理的事。” 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本性还能继续杀人,这个结论总算让两个小少年的表情不那么苦大仇深了,轻快地走上前来。 波克蹲在洞口,歪着头好奇地张望了几下,一黑一灰两道人影接连出现在身边,是艾格尼丝和收起镰刀的伊桑。 卡特头也没回地吹了哨子,一只红眼蝙蝠从大雾外飞来,一头扎进了地上纯白的洞口。 携带灵魂的生物一瞬间就消失在白光里,像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boss们若有所思起来。 片刻后,经过几番试探,几只红眼蝙蝠停在卡特和波克肩头,一个劲地瑟瑟发抖。 伊桑收回了瓦解出一片豁口的镰刀,被刘海遮住的脸上有些茫然。 艾格尼丝闭上被白光刺痛的独眼,起身放下了头纱,“看不见。” 精神控制的天赋也无计可施。 在怪物们轮番上阵的时候,寻微就站在几步之外,视线低垂看着那道在接触过各种力量后依旧不动如山的缝隙。 他走到近前,发现加入了保存的记忆能量也效果不佳后,果断抬眸看向路易斯,“黄昏小镇的边界可以缩小吗?” 几乎是寻微一开口,路易斯就领会了他的意思,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裹挟粉尘的烟雾流速迅速变快,「栅栏」较先前的位置向副本中心逼近了。 不该出现的地图缺口是在副本力量的挤压下慢慢消失的,但出现一道明显的破绽后,破损的游戏数据只会越来越多。 里世界在加速吸收最后的能量,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会受到影响。 问题得以解决,波克仰着头问寻微:“你觉得刚刚那是什么?Xun?” 寻微平静道:“是不属于黄昏小镇的东西。” 波克点头,笑出了一对虎牙,“我看见了,它会把灵魂变成泡沫。” 不,比泡沫还小,一切甚至来不及看清就会消失。 像抓不住的雾气。 怪物们不约而同向唯一的npc投去目光,寻微睫羽如鸦,没有隐瞒:“在时限结束之前,这里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物尽其用之后,无限世界不会再供应一丝能量。 回程时,卡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以后还会出现吗?我以前没有看到过那种东西。” 虽然是第一次走到第九天,但他从没有忘记黄昏小镇十三天里都发生过什么。 艾格尼丝和伊桑都在默默点头。 “这次的游戏和以前不一样,”路易斯终于懒声开口,大半张脸仍被绷带遮着,只能看见精壮利落的肌肉轮廓,“黄昏小镇的世界一直在反复重来,外来者在变多,我们的记忆和力量全都被放出来,规则也一直在催我们动手。” 他笑了一下,“它真是越来越急了。” 所以发生什么都不再让人意外。 寻微从被大雾遮盖的地方收回目光,只缓声说:“无限重启的世界需要规则和能量,在给予的同时也在索取,不值得我们完全信任。” 任何时候,在危险世界能够相信的只有手中的力量。 他停顿几秒,黑眸看过形态各异的怪物们,“在经历更多风波之前,请做我们自己的事吧。” 卡特愣了愣,没有说话。 并不寻常的外来者,第一次走到后期的时间线,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黄昏小镇陷入黑暗后,他们又要沉睡多久? 还是像死去时那样,长睡不醒? 很难说这些拥有了杀戮本能的怪物会想重回到那个结局。 夜深时刻,怪物阵营在杂货店阁楼门口分道扬镳,怪物们依照约定去清理违反规则的待宰羔羊了,寻微独身走进了自己的阁楼。 沾了一身夜露和灰尘,他脱下外衣去了狭小的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长睡衣。 睡衣虚虚贴着瘦弱的身体,寻微沾染水汽的面颊还没褪热,一抬眼就和恰好返回窗边拖走尸体的路易斯不期然撞上目光。 没能拉紧的窗帘被风吹动,终极boss眼睛稍稍一动,眼神一寸寸从青年裸.露在外的脖颈挪回那张冷淡的脸庞,定住,什么都没说,紧密的视线却如有实质。 目光交接的第三秒,屠夫仿佛才想起点头致意,然后勾起笑容拖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离开了寻微的视野。 到了这一夜,绝大多数游戏者都心力交瘁,为了求生早就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即使刽子手们只收割犯规者的性命,一夜结束,还是多了二三十具的尸体。 其中包括几个死于npc围攻的。 新的一天,安全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小时。 属于夜晚的血腥气消散,灰蒙蒙的浓烟中,又有游戏者发现了熟悉的缺口。 这次是在地图边缘。 昨晚延迟出现的boss手段似乎不再花样百出,可单是一露面就会给人们造成极强的心理压力,游戏者数量的减少让他们深感死期将至。 所以一到白天,这些人都尽可能地在寻找新的藏身点,几乎掘地三尺,没找到有用的副本道具,只收获了接连不断的“惊喜”。 那些一靠近就会变成光点粉末的地图缺口分散在副本边缘,散落成片,一片一片,哪怕面积不大,聚集起来也会成为可怖的裂隙。 听从剩余领头者的忠告远离副本缺口也不过是缓兵之计,是,昨日凭空出现的缺口是被地图自动覆盖了,但随着新一天的副本刷新,局面失控的情况加剧了。 荒草地上、街道缝隙、路灯边缘,那些缺口甚至见缝插针到了能作为陷阱的地步,有一时大意的游戏者险些因此丧命。 满怀恶意的高危副本磨平了心性,人们仿佛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不是死于这些陷阱就是死于怪物的追杀。 这些不知道是bug还是副本设定的东西让他们束手无策,听见谢渊面不改色提到寻求npc帮助的事,第一反应只有难以置信,与其相信那些没有感情只会反咬一口的副本怪物,还不如直接听天由命。 但是,谁会真的听天由命? 现实不会给他们斟酌和考虑的时间,安全时间游鱼般瞬息溜走,副本地图仍在发生无法忽视的异变。 那场大火遗留下来的灰黑烟尘还没有散开,阁楼的灯光代替月光成为寒夜里唯一的光亮。 粗粝的指腹翻完了那本手写的规则册,落在清隽的字迹上的视线比其它地方多得多,屠夫合上摩挲过的书页,肌肉被背心半包裹着,充满压迫感的身形在灯光下尤为突出。 这两天,路易斯在冗长的夜晚中都会来寻微的阁楼,那间原本仅用作休息的卧室多了很多东西。 柔软的羊毛毯从进门铺到床边,一直延伸到了漆黑的窗前,就算赤着脚走进来也不会受凉。 白纱浮动,窗台上的墨绿花盆被重新装土种进了新的东西,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快速完成了破土成长的过程,一定程度上夕阳了房间主人的目光。 新长出的百合花茎叶稚嫩,沾染着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香气在微风中摇曳。 由于屠戮者的提前到来,寻微的晚餐种类也发生了一点改变,多了一些新鲜的土豆和肉类,配菜番茄红得像血,被刀叉一刺就流出汁水。 很健康,但对于npc的虚拟身体来说似乎不太必要。 大概其他boss会喜欢,他们对寻微端上来的东西总是盲目吃光。 ────────────────── 第260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2:Day11/13:烧伤痕和不眠夜 ────────────────── 副本的屠戮者没有进食的需要,在诡异目光注视下结束晚餐的经历也不需要过多回忆。 与几近于无的白天相比,二十多个小时的夜晚更加难以度过,可没人会选择入眠。 卧室书桌前的单人椅被留给了路易斯,纯白地毯铺了满地,对方却更偏爱站在桌前那片地板上,于是毛毯始终蓬松,带来不会沾染一丝血腥的错觉。 大雾天不会掩盖游戏者的动作,这一天中那些人过得颇为兵荒马乱。 路易斯随手翻动手记的时候,寻微正坐在床沿,手里拿了本阁楼里随处可见的异国小说,无论身下是柔软的床面还是冷冰冰的木椅都不会影响到阅读速度。 他对时不时和boss讨论已知规则这件事习以为常,但更多时候只是各自沉默,只有环境静得让视线难以忽视的时候才会开口。 “路易斯,是你的真正的名字吗?” 正如白天其他boss也会以人类身份融入小镇一样,屠戮者的名字好像一直和私人农场的称呼挂钩。 路易。路易斯。 听见询问,那道若不经意停留在身上的视线向上抬了抬,锁定了寻微乌亮的眼睛。 路易斯笑了,看着他清冷的脸,“或许是。你也可以叫我亚撒,那时候的人都这么叫。” 他对提及过去毫不避讳,也许是因为那些人早就以血泪偿还了代价,只剩没有灵魂的躯壳根本不值得在意。 寻微没有要对着当事者揭开往事的想法,因此不会再叫出路易斯以前的名字。 短暂的静默过后,他关上了手里的小说,描金的厚本书从天鹅绒的床沿滑落,陷进脚边地毯里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还没等寻微有何反应,搁腿靠在桌上的屠夫已经替他拾起了那本书。 背心随着那一刻的弯腰收紧,使得紧实的肌肉轮廓清晰分明,自上而下的视角能让更多小麦色的皮肤暴露进视野里。 包括一部分皮肤纹理扭曲的鼓胀胸肌,细致到能够看清疤瘌的走向,可路易斯平常露在背心外的双臂却看不出一点异样。 平静如水的目光不会惊扰任何人,但显然半跪在地的boss不在这个范畴里。 察觉到寻微的视线落点,路易斯没有松手,就着递书的动作撩起眼皮看着他,“你好像对我很好奇,要看得清楚些吗?微?” 他深绿色的眼睛充满危险,流淌着野兽一样的暗光。 寻微没有回答,把搭在书脊上的手抽了回来,而路易斯压着地毯,仰头压过来闻着他睡衣上的淡香,又饶有兴致地追问他:“想看什么?” 那道强横灼热的气息一经靠近就压缩了周围空气,寻微后退着撑住床面,睡袍下的苍白小腿不得已抵到了床沿。 “不必了。”他缓缓移开视线。 目光错开,今晚的交流也就到此为止,因为其他boss接连穿过迷雾来到了楼下。 紧随boss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不请自来的人类。 第二次面对深夜的敲门声,屋内还没来得及坐下的boss们齐刷刷扭头看门。 对于让他们安分回避这件事,整理好心情的寻微早就轻车熟路,毕竟最后怪物们并不会让他为难。 但今晚明显急切的敲门声说明了另一个事实,来者不善,所以boss们不听话也没有关系。 灯光昏暗,来到门边的时候外面嘈杂的人声闷闷传入耳中。 寻微拉开了一道门缝。 几个脸色惨白的游戏者就站在门外,门一打开就对着面白如玉的青年说出了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请求:“请、帮帮我们。” “那些东西又变多了,到处都是陷阱,不是副本里的东西,你们n……小镇的人就不管管吗?” “助人为乐不计得失不是你们的程序设定唔唔唔——” 几个情绪化的游戏者被李千和唐连天捂了嘴,谢渊站在最前方,一脸郑重,“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店主。我们愿意信任你,请帮帮我们。” 最开始的缺口在他带青年去看过一次后就消失了,那片区域到现在都没有再出现裂缝,在周围环境支离破碎的情况下几乎称得上是奇迹了。 那场大火造成的后果他们已无法承担。 寻微站在门边,眉眼不动分毫,“我知道了。” “容我问一句,你们能保证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质疑和背叛吗?” 这个略显怪异的问题立即引来了警惕,在前有狼后有虎的情况下要先解决哪件事根本是显而易见。 谁也说不准天亮之后破破烂烂的地图又会变成什么样,平常把副本搞崩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推翻重来,可一旦接触那些前所未见的缺口能否顺利回到无限空间都是个问题。 这个副本已经岌岌可危了。 于是即使人们满心疑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头,心底祈盼着速战速决要在忙于逃命以前了结这桩心事,然后就看到眉目秀美的青年在得到答案后松开了门把手。 冷风灌入大门,灯火明亮的客厅里无声伫立着所有让他们如临深渊的副本boss。 一刹那,人类阵营表情的异彩纷呈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满天的红色弹幕爆发式增长。 游戏者们是怎么在心里疯狂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和boss同行的暂时无从得知,总之,一行人远离阁楼,顺利走进了大雾里。 从谢渊僵硬的表情来看对方仍有些神思不属,眼神也颇有犹在梦中的意思,可嘴上还是不加思考地和寻微解释了现在的情况。 夜晚到来,不少游戏者/外来者都在黄昏小镇的内部发现了地图缺口,这就说明失控情况正愈演愈烈。 直到小镇中心街道上的一处铸铁井盖直接变成了一米宽的白色裂隙,人们终于接受了破晓公会的观念,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个可能已经拥有了自主意识的npc身上。 即使拒人千里的美人从来不显山露水,但经过这十来天,没人会觉得对方的身份像看上去那样简单。 有了心理准备是一方面,可见到boss带来的惊涛骇浪瞬间就冲垮了一切。 共同行动的时候,他们用一些时间压住恐惧,恨不得对这些喜怒无常的boss退避三舍,很久才发现boss们连眼神都没分来,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远远坠在队伍最后。 面目可憎,不管是不是拥有自主意识都同样叫人畏惧。 一行人走进了浓雾深处,粉尘气息随着时间推移散了很多,途中和昨晚类似的细长缺口不计其数,最终,一道两米宽的裂缝进入了众人的视野,周围的雾气都被清空了。 脚步停下,凹陷地面中的那道裂缝散发着白光,照亮了一张张神色不尽相同的脸。 “这里是入夜后才出现的,当时只有井盖大小……我们才离开了不到两个小时。”短发女性对寻微解释说。 一路上她就在谢渊侧后方听着两人的对话,发现眼前这个模样不似真人的青年确实能够条理清晰地做出反应,已经对谢渊笃定的说辞信了八九分。 寻微没有回应,凝眸看着那道仍在扩大的裂隙,这个时候落后几步的boss们已经走上前来。 伊桑对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目光早已免疫,握着恢复如初的双镰刀,身影寂寥时不时被浓雾穿过,看得众人一阵心惊。 一身黑纱的艾格尼丝正面对着裂缝,还没调用禁锢之眼,忽然转过了头,握住了一只推来的手。 肩负隐形道具的偷袭者没料到会迎面对上那只独眼,不到一秒的时间就面如土色双目涣散,像是被凭空抽走了灵魂,被放开后一脚走偏踏进裂隙,直接瓦解成了纷飞的粒子。 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叫和痛斥,几个手藏道具靠近双生子的人被黑鼠直接咬断手指,浑身抽搐,口吐血沫倒了下去。 鼠疫症状使得聚集的人群瞬间散开,队伍最后的蒙面屠夫八风不动,今夜还没开刃的重斧就握在手中。 地上哀嚎的人很快没了气息,新鲜的尸体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产生,那几样锐器道具直接暴露在了人前。 始料未及的人群表情各异,无一例外心下一沉。 “有求于人还请拿出诚意,”青年的嗓音毫无起伏,夹杂的冷意却不容忽视,“而不是信口开河随意违背承诺。” 接收到他的视线,卡特拍了拍手,黑鼠们一拥而上把尸体分食了,和弟弟一起回到了雾气里。 boss们全都按兵不动,寻微白皙的脸转回来,目光一一扫过脸色难看的游戏者们,“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么?” 实力悬殊下,这样的问题只会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好像活到头了,刚刚看到了比副本临时关闭还要诡异的场景。。。怎么这群boss在小店主面前这么听话??』 『小妻子,大主人,再厉害的boss也要给小店主当狗』 『我就说家妻这外观这气质不可能是普通npc吧!』 『我急了,一想到boss们能天天看到我老婆的漂亮脸蛋我嫉妒得睡不着觉』 『一想到boss能先我一步给小店主当狗我就心如刀绞』 『等一下怎么我老婆又被挡住了!一秒见不到我心肝必引爆全世界』 密集的镜像文字没能被一一识读,寻微正垂眸看谢渊递来的东西,听着对方介绍真话道具的用途,旁边投来一片深重的阴影。 扛着重斧的路易斯站在了他身边,仿佛对他们谈论的内容颇有兴趣,但被绷带遮挡的脸却懒于浮现太多表情。 突然出现的boss让谢渊不由一惊,可发现寻微神情毫无异样,也只能尽力表现如常。 他用了一次性道具证明了自己的诚心,向他们证明的确对刚刚那场临时起意的动手毫不知情。 毫无预兆见到这群满手血腥的刽子手,自乱阵脚的人们很容易动些歪心思。其中不乏有一直怀恨在心,想要干脆借助副本裂缝除掉boss的,但是所有算盘在强力镇压下都只剩下了胆寒。 眼见没有任何机会,人们只好一边满怀戒备,一边继续和怪物维持和平共处的表象。 无限副本一旦开始到淘汰或通关以前不能中断,何况从大火夜之后游戏系统也开始频频报错,到现在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和瓮中之鳖相比状况好不了多少。 与之相比,直面boss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毕竟,他们还不想还没通关之前就死于副本崩溃。 继谢渊之后,其余人也先后表态,同意联手修复地图,这场生存游戏暂时中止,到黄昏小镇稍微稳定为止双方才重新回到各自的立场。 亲眼看见副本boss只是一抬手就让没有生命的「栅栏」一秒靠近,那些让所有人如临大敌的地图裂隙就这样被不断挤压、收拢直至消失。 毫不费力的程度让游戏者们的表情堪称精彩,心中更是一阵后怕。 在缺口消失后,寻微转过视线,“如果又发现这样的东西,请及时告诉我们。” 他眸光清明,对众人变化的脸色视若不见,“你们好像比我们还要关注黄昏小镇的情况。” 把副本地图翻了个遍这种事没能瞒过npc,谢渊颜面无光,无法直视那双好看的眼睛,“抱歉。” 他身后的唐连天补充道:“我们暂时不能告诉你所有的事,也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请理解我们的苦衷,小店主。” 短发女人出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很谢谢你们不计前嫌。” 几十个游戏不敢再对被怪物簇拥的npc展现棱角,都在点头附和,可眼底却仍是各有考量。 寻微无意去关注那和平之下的暗潮汹涌,神色疏离微微颔首:“维护黄昏小镇的安宁是我们应该做的。各位能做好协助,感激不尽。” 归根究底,副本损坏的源头都是外来者,在知道npc一直以来都在冷眼旁观他们的所作所为之后,这群人自知理亏,被简单看过一眼都心底发虚脸上火辣。 合力解决这件事是毋庸置疑。 在粉尘构成的浓雾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点一点从地图中消失。 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游戏者各自见识了boss处理副本裂缝的手段,表情维持着凝重,心底却在无止境地发凉。 临时集结在一起的阵营很快分散,和怪物近距离接触的氛围并不比仓皇逃亡轻松多少,等到彻底分开紧绷感才有所减少。 这次天亮,属于黄昏小镇的白天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小时。 这是最后一次安全时间。 两天过去,笼罩在整个副本上方的火后浓烟终于有所消散,粉尘依旧遮蔽着不变的夕阳,地面光照昏暗得像是临近天黑。 也是在这样稀薄的光线里,新的变故出现了。 这次不再是零碎又分裂的缺口,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变故开始是南方泊油公路上隐隐亮起的碎片般的白光,随后白光渐渐扩散,旷野和城镇被分隔。 从城镇眺望,曾经生机勃勃的麦田和牧场成为了不可到达的地方,蒙在灰雾里,整片副本边缘都变得若隐若现。 人们的活动范围收缩在了小镇街道里,如同一只只无法远离巢穴的蚁。 另一件引人注意的事是,有一部分房屋和npc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不是被副本中随处可见的裂隙瓦解,周围也没有任何破坏痕迹,只是连人带建筑从副本边缘一起消失了。 其中有农民,有邮递员,甚至还有小镇政员,那一张张笑脸曾为游戏者发布了所谓的“支线”,前几夜也参与过猎杀行动,现在却被所有npc共同遗忘,连住处都成了荒草地。 小镇西边的墓地变得空荡,那些带有消失姓氏的家族墓碑也随之清空,就像从没出现过。 一些人的存在痕迹被抹除了。 如果说最开始乱象出现是因为人类任意违反规则挥霍道具,那现在一切早就不是能被人为控制的了。 惊魂十三夜的副本发生了不该有的异变,在规则的力量下,在所有人的见证中。 城镇之外的空间开始变得透明,入夜之后,寻微和几个boss去小镇边缘看过一次。 大大小小的裂隙正向着小镇中心蔓延,在蝙蝠和黑鼠等生物填补以及「栅栏」的推动和挤压过后,小镇中央暂时恢复了原状。 但是小镇之外的山峰和红树林就无法控制了,被裂隙分开,成了无法触及的虚影。 周而复始的地面裂隙和在升腾聚拢的大雾让一目了然的小镇世界变得古怪,每一样细节都传达出不同,而怪物们却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公路之外的旷野不能再抵达了,怪物阵营在柏油路前驻足不前,看了看远方的虚影,又看了一眼变近的「栅栏」,不得不陷入思索。 样貌趋同的两兄弟蹲在地上,盯着面前那道无底深渊,低头思考还要填多少老鼠才能达成目的,发现杀光全部活人也做不到,只好满心遗憾打消了想法。 艾格尼丝不言不语站在一边,独眼被刺痛,望向身后有一半笼在迷雾中的黑色教堂。 “一些亡灵消失了。”身形几乎和大雾融为一体的伊桑抱着武器开口。 波克没扭过头,是卡特兴致不高地说话:“我们的老鼠也是。” 寻微纤密的眼睫半遮下来,目光投在被分裂成数片的公路上。 路易斯就站在他身边,分到满地裂痕上的注意少得可怜,在察觉「栅栏」也无法修复地面后颇觉麻烦般一下一下点着重斧,在那张一直紧盯着的柔白面庞转过来的时候,毫无顾忌扯出一个笑。 寻微顿了一秒,从容说道:“这里的能量失控了,能量过载,规则会无差别清除一些东西。” 波克撑着膝盖,自言自语:“我们也算吗?” 卡特站起来,半是烦恼半是叹息:“可是我们很听话了啊。” “现在发生的这些,确实脱离了黄昏小镇原有的轨迹,”寻微神情始终平和,道出了一个事实,“这里已经被破坏了,裂隙增多的话坚持不了太久。” 波克拍了拍灰尘,被哥哥拉着站了起来,艾格尼丝和伊桑的目光也向这边汇聚。 “既然规则已经出尔反尔了,”屠夫终于慢悠悠开口,放下了肩头的重斧,对青年微微一笑,“那得到背叛不是应该的吗?” “反正黄昏小镇要塌了,在我们再次陷入沉睡以前,不如……” “放手去做。” ────────────────── 第261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3:Day12/13:为了,我的公主 ────────────────── 最后一次安全时间宣告终结,昼夜不再有变化。 日落之后,街道上的粉尘大雾已经基本散去,黑烟萦绕在副本上方,牢不可破地遮挡着月光。 午夜到来以前,游戏者们第二次出现在了杂货店门口。 玻璃窗后方墨绿色的窗帘犹如幕布,只漏出一点歌剧般典雅的光线。 他们的心情并不比第一次轻松,仅仅几个小时再度发生的变故已经让他们如受炙烤神思不属。 这次敲门是红眼蝙蝠开的,门后灯光明媚的世界依旧boss集聚,或坐或靠处在灯光下,人类形态的npc被各色怪物簇拥其中,像一枝花瓶里的白玉兰。 副本世界的崩坏进一步加重,即使有副本boss在修复漏洞,寻微也预料到了游戏者的再度到访。 他对这些人一整天的纠结怀疑知之甚少,也不需要了解太深,世上走投无路的境遇大多相似,只是怪物们更愿意对他坦诚。 几个小时过去,游戏者阵营的人数再度减少。 仅有的67人中,只有十来个人最终进入了阁楼,不出意外都是其中承担引领者的角色。 他们对boss们昨晚展现的手段有目共睹,然而急转直下的现实却无时无刻不在暗示,这还没有结束。 结为同盟并不意味着就要向对方坦白一切,他们从没有忘记自己在打交道的只是副本角色,哪怕实力再强,也都是对无限副本、游戏系统一无所知的一团数据而已。 所以就算知道它们有了主观意识,他们心中那份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也没有放下过。 但现在不是放任这些不明真相的副本角色胡乱应付的时候,催促和插手几乎是必然的。 “黄昏小镇的住民在消失,我们中间也有一些人不见了,这里到处都是陷阱,这样下去这个副……世界会不复存在。” 说话的人眉头紧皱,一坐在在谈判桌上紧张的情绪就全部冒了头,但一看向青年那张很容易让人遗忘现实的脸就不自觉减弱了声量:“什么都不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不会再有什么重来的机会。” 一人推了推眼镜,谨慎地看向只在进门时看过他们一眼的npc,以及对方身后不容小觑的几个boss,“各位,我必须向你们声明,这座小镇正在发生的事绝不是一般的灾难。你们也知道你们所生活的地方是不正常的吧?昨晚不也是费了一番时间才填好了漏洞吗?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一到天亮就遍地破绽,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 和前两个急不可耐的发言者相比,那个叫赵舒的短发女尽量说得委婉:“这个世界的状况很不好,那些漏洞里全是乱流。我们都不知道剩下未来几天会发生什么,所以需要做最坏打算商量对策,希望你们见谅,我们没办法现在离开。” “为什么不能离开?” 一直沉默的青年抬起长长的睫毛,一双黑眸不轻不重地看着这群外来者。 “你们的车已经修好了。”他嗓音平稳,说不出是提醒还是不解。 车能否启动全在游戏是否通关,一直没有找到通关道具的游戏者们不由一噎。 当然不是没有主动被淘汰的方法,可现状是,系统断联,他们自身难保,甚至无法确定那些扛不住高压果断自杀的同伴是否顺利回到了无限空间。 没人敢赌最坏的可能。 因此,在缄默过后,是对面的谢渊果断回答了寻微的问题:“我们出不去。” 寻微看了过来,“即使找到你们要的东西,也是这样吗?” 谢渊沉着脸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地狱模式的大逃杀开启过后,几个boss的身世不再是秘密。 剧情探索得差不多后,他们也相继集齐了和几个boss相关的道具,游戏系统始终默不作声,连递交错误道具都没有反应。 他们被彻底关在了副本里,不得不和土著角色为伍,这也能解释所有人一致同意考虑合作的原因。 现在这些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但现实不容拖延,游戏者们只好向怪物阵营吐露一部分实情:“这个世界已经内外封闭,我们做不到离开,至少在十三天结束以前不行。” 十三夜结束,结局是淘汰还是死亡已经无从预测。 谢渊看着寻微的眼睛,“你们的世界每次只会存在13天,春夏秋冬,日出日落,甚至是你们自己和同伴行动都有特殊力量控制着,你们……知道吗?” 放轻的语气不止一次引来了弹幕调侃,但谈论正事的时候没人会在细节上深究。 寻微当然没有关注这一点,点头表示知情,一直守在他身后的屠戮者大手搭着他的沙发椅背,问得随意:“所以?” 游戏者一方都对boss的开口心生警惕。 『大boss突然说话吓我一跳』 『只有我关注到恶魔双子一直在偷吃我老婆的马卡龙吗』 『老婆身边到底是怎样一群人』 短暂的慌乱后,一个叫孙越的游戏者答了话:“是这股力量失衡了才出的问题,它的强大程度超出你们的想象,我们也是因为、因为它才知道你们。” 与有荣焉的语句没得到预料中的回应,boss们不是在低头擦拭武器,就是在百无聊赖发呆,竟然毫不在意。 身形最为高大的杀人狂扯了扯唇,渗进骨子里的神经质总是让人心头一紧,“如你们所说,它很强,那你们是从哪来的?还是说,这样的副——世界不是只有一个?” 连临时改口的语气都被完美模仿,路易斯古怪地笑了一声,仿佛对脸色大变的人们嗤之以鼻。 在游戏者到来的前一小时,怪物阵营才从副本边缘折返回来。 在寻微说了那句“放手去做”之后,话音被打断的路易斯微微一默,接着就极其愉悦地笑了出来,其他怪物看上去也完全认同。 一直被压抑着的怪物是不会乖乖遵守规则的,没人甘心会屈居人下。 即便如此,他们对寻微也一直有种奇怪的信任,这一点是令人感激的,怪物阵营也极其轻松地达成了一致。 作为身负重任的话语人,寻微对身后近在咫尺的boss气息无动于衷,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如果一直失衡会怎么样?” 悦耳的嗓音安抚了隐隐不安的人群。 “那就会像开始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会走向崩溃,”赵舒捡回了声音,迎上着怪物们审视的目光,“不管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还是我们,都会一起被毁灭。” 人尽皆知的答案不需要深入讨论,寻微陈述事实:“夜晚时间我们已经尽己所能,除了你们说过的地方,其他位置也检查过。但是变化发展太快,根本来不及。” “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们!你也知道我们手里还有东西,危急存亡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拿出来?我们会帮你们度过难关,你们没必要骗我们。” “合作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会欺骗。” “那要怎么办?!” 一声完全失态的质问落下后悔已经来不及了,boss们眼神渗人,只有端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青年眉头一动,那张脆弱而冷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情绪,就像等待已久的棋手一子定局。 “那就闯出去。” 闯出去…… 闯出…… 死一样的寂静蔓延开来,亡命之徒们都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提议感到荒谬。 寻微像是看不出他们的难以置信,“你们说的,我们都没有生路了,不是吗?” 然而一向果断的谢渊都在皱眉,“只凭我们是不可能……” “不是只有我们。”寻微打断了他,眸光抬起,直直望向人群之外。 十几人的队伍上方,飘浮着大片无穷无尽的红色弹幕。 『????????』 『怎么感觉老婆在看我们……』 从来不得回音的文字成片飘过,寻微目光聚在上面,神情自若,吐字清晰:“各位,久仰。” 弹幕有一瞬的沉寂,然后猛然炸开了锅。 『我是没睡醒还是彻底疯了??老婆现在是在和我们说话?????』 『小店主一直在看这边,很难说没这种可能啊』 『这群主播好像有点死了,我也有点』 『我果然是在做梦吧沉迷美色太久出现幻觉了对吧?不然怎么看到我的梦中情人在对我打招呼啊』 『等等,如果说老婆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看见,那我们之前说的骚话是不是也……』 寻微缓慢点头,“是的,感谢抬爱。”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没脸见人了我先跳了我对不起我美丽纯洁的妻子……』 情绪饱满的说辞造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冲击,万众瞩目的人顿了一下,素粉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别这样叫我了吗?” 『老婆的命令必须全部做到!!』 『老婆的命令必须全部做到!!』 堪称弹幕发言过后,后续文字中过分亲密的称呼终于少了很多。 寻微没在偃旗息鼓的事上再投以关注,转眸看向表情难掩震惊的谢渊,回到最初的讨论:“并不是只有我们的力量。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和你们相似的‘玩家’还有很多,是吗?” 阁楼里有游戏者还没能消化完情况,谢渊回过神来:“你能看到这些?” 『谢主播好像要碎了』 『众人皆醉我更是喝大了,我心肝真的好聪明』 改善气氛的调侃被心神不宁的游戏者统统无视,他们意识到,如果npc从一开始就能看到弹幕,那对方知道的东西很可能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 如果这个时候双方阵营还在立场对立,那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人们目光的变化让其他几个boss有所注意。 艾格尼丝慢吞吞抬起了头,没理睬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禁锢之眼中诡光流淌,隐约看见了一片鲜红如血线的东西。 她识读不了这些“纹路”。 双生子撑住沙发跳下来,出现了立在窗口的死神身边,趴上窗台靠着那点紊乱的能量场也看到了这些,没有看懂,却还是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拼凑着字意。 所有怪物中,只有路易斯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扶着寻微身后的靠背来到了扶手边,挺拔的身体投下阴影,听见谢渊那句询问就笑了。 寻微也没有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平淡道:“这里的能量确实不够稳定,我们的世界在被破坏,各位是去是留都需要尽快决定,我都会尊重。” 血色弹幕只在最初因尴尬空屏,被揭开底裤干脆放飞了自我,超乎寻常地活跃起来。 『听说那个高岭之花似的npc能看到弹幕,特来支持』 『都让开!没人比我更馋我心肝的好感度!小店主看我小店主看我,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 博美人欢心的说辞千奇百怪,太多的跟风终于如愿让黑眸青年投来了目光,那玉白的面庞在灯下没有一丝瑕疵,他身量实在纤瘦修长,即使身边站着一个足以让任何人恐惧的终极boss,也依旧如明珠般引人瞩目。 青年问道:“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本就属于你们的世界吗?” 当然…… 立志要讨人欢心的弹幕们答复同时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打下字符却没有发送。 一时之间,只有极其少量的文字从人们眼前飘过去。 “你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自由的吗?” 当然不是。 就算逃离循环副本,也无法逃开无限系统。 无限世界根本不是他们原有的世界。 被困在这片并不自由甚至每日每夜充满死亡的空间太久,现实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已经太过遥远,和平度日的记忆都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事了。 “虽然不知道各位的具体想法,但强大的能量正在脱离束缚,我想,就算是你们口中已经关闭的其他副本,情况也不会和我们相差太多。” 寒夜里,青年大衣的腰带在说话间垂落在地,被身旁的boss极其顺畅地俯身捡了起来,被放开时带上了被用力摩挲的褶皱。 视线交接不过一秒,寻微顿了顿,很快看向注目而来的人们,开口时嗓音清冽如旧:“世上没有毫无缘由的纷争,规则让我们立场相悖相互敌视,却不求回报地把所有人反复复活,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他眼眸中倒映着神色几经变换的游戏者和漫天弹幕,“所以,请考虑我的提议,在巨轮沉没之前,在一起被放弃之前,和我们联手找到新的出路。为此,所有角色都会提供帮助。” 提议结束等来的唯有沉默,接连的变故暂时让人类不知所措,于是今晚众人不欢而散。 副本之内的游戏者需要考虑的时间,副本之外的也是。 能在无限世界里如鱼得水的人不可能太笨,只要点拨一句就会想得很多,哪怕想不到里世界在吸收能量那一层,也足够清醒过来了。 被无限世界放弃是什么意思,这些人不会不明白。 不再天明的长夜里,怪物们遵循习惯去处理散落在黄昏小镇各个角落的漏洞,把这些东西控制在了小镇以外的范围。 那些漏洞里全是混乱的数据,被破坏的,被融化的,是无限世界失去遮掩的模样。 吸收完最后的能量后,里世界会充满这样的乱流和漩涡,直至位面完全毁灭。 第十二天,就算竭力挽救,巨大裂隙仍然在黄昏小镇内部出现了。 街道上的浓烟终于化为乌有,剩下零星的老旧路灯苟延残喘,天空的阴云越压越低。 在小镇还算完整的时候,路易斯一点一点走遍了这个就算闭眼都能复现的小镇副本。 到了现在,这个世界的秘密已经被剖解得差不多了。 不论是规则循环的杀戮,还是不断送来的猎物,千万弹幕提及的副本、系统、通关都不再是陌生词汇。 任何事物都是这样,一旦被榨取完最后一丝价值就会无情抛弃,显然,整个黄昏小镇并不例外。 故事在分崩离析之前总有前兆,比如,那件可以杀死怪物的“道具”。 在初次见到那样东西的那一夜,路易斯笑着砍掉了领头者的头,剩下那几个像狗一样四处逃窜,为了免于一死手段用尽,恨不得直接钻进地里。 追逐和屠杀令人血液沸腾,那柄寒光毕现沾染了死神鲜血的匕首去向不得而知。 但寻微对路易斯说,要找到它。 当然要找到。 为了,我的公主,我的寻微。 贪生怕死的蠢货死过一次,在第二次就会拥有堪称奇迹的狡猾和慎重,这些天里没有一次露过面。 逃窜的老鼠都会有些共通之处,这源于它们懦弱又贪婪的灵魂。 费了一些周折,路易斯终于抓到了从手中溜走的猎物。 逼至绝境,从尔虞我诈到卑微乞求,一系列的流程还没能彻底施展出来,几个花样百出的亡命徒就成了蒙面屠夫重斧下的亡魂。 利器收割灵魂,地底的白色缝隙变得刺目,维系这个世界的气力又散去一分。 屠夫从十来具已死的尸体里得到了匕首的去向。 苍穹漆黑,乌云密布,只有时钟上游走的分秒片刻不停。 黑夜里,这是唯一判断时间的途径了。 阁楼窗前可以看到表面安宁的小镇大片房屋,云层中轨迹固定的乌鸦一头掠向远方的虚影里,触及半空中某个锚点就接连炸成了黑色粉末,成了崩坏数据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重了。 今晚无人打扰,寻微洗漱过后踩进地毯,无声见证了乌鸦化作数据的画面,微微垂眸,为窗前绽放的百合浇过一次水。 素净淡白的指尖抚过花瓣,触碰到了勃勃生机。 不眠夜中,窗边的空气隐隐潮润,他在闷雷声中回到床前,没有去动那本在帮助下补充完整的规则册,只是抽了一本没读完的小说。 金箔书签被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窗纱被吹动发出细碎响声,翻书声都显得静谧。 寻微还没看几页,姗姗来迟的路易斯就叩响了没有关闭的房门。 对上视线,蒙面屠夫慢条斯理收回了手,还没进门,眼神就追了过来。 淡淡的血腥气飘过来,对方身上却没有一丝受伤的痕迹,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寻微不会过问太多路易斯的行踪,只在颔首同意对方进门的时候多看了对方一会,没多久就收回了目光。 ────────────────── 第262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4:Day13/13:暴雨夜和水鸟 ────────────────── 即使转开目光,静谧的环境也不能杜绝声响,寻微知道路易斯抬脚走了进来。 没有踩进羊毛地毯,却也没有和平常一样泾渭分明去到桌前,遮蔽灯光的阴影停在了面前。 知道这意味着有事要谈,寻微合上了手里的书。 他不习惯在入睡以外的时间上床,此刻只是坐在床边,于是在对方靠近的时候才退无可退,小腿又一次贴上了床沿。 路易斯弯腰为他整理着落进地毯的睡袍衣摆。 柔软的布料下,青年细瘦的脚踝依稀可见,淡蓝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肤之下,赤.裸的双脚掩映在丝绸里,每一寸都像艺术品。 路易斯视线没有任何收敛,抹去了袍摆上微乎其微的一抹泥点,极其自然地就要握上那节温热脚踝为对方穿鞋,“猜猜我今晚去了哪?” 寻微将腿后收,鼻尖闻到了一点草屑的味道,“红树林?” 触碰被轻巧避开,路易斯毫不介意,抬着头平视他,半跪在地的姿势如同温驯蛰伏的野兽,投来的视线却让人难以让以掉以轻心。 他嗓音低哑,主动为床上人答疑解惑:“刚开始是公路和旷野,然后去了电影院、商店,最后是红树林。” 一晚上的行程颇为跳跃,寻微很快想到了答案:“你找到了那些躲起来的人?” 刚洗完澡的人浑身笼着一层热意,将散未散,柔顺的黑发搭在面颊和耳后,一身丝绸洁白无瑕,眼睫垂下,目光像是浇落了一片雪。 路易斯迎着这道目光,不紧不慢地嗅闻对方的膝头和腰腹,“他们躲在了影院的幕布里,用了避人耳目的‘道具’,杀了看客和老板后就不吃不喝,只有少数时候才会现身。” 寻微如实评价:“很卑劣。” 社交距离被打破,他无意识后退,脚心擦过毛毯,带来的痒意远没有落在身上的视线迫人,只好伸手抵住了贴近的高大身躯。 “那么你还顺利吗?” 尾音落下,刚搭上对方肩头的手就被反手牵了过去,灼热的气息擦过手背,寻微顿了顿还没能说话,一柄见血封喉的匕首就放进了瓷白的手掌。 “当然。”路易斯回答了他的问题。 匕首在灯下寒光闪烁,其中裹挟着庞大的能量。 这个能让一群人无所顾忌地杀死副本boss的道具,应该说是某个副本的通关道具,还是就是一个副本的浓缩呢? 那群不择手段的人不会给出答案,寻微也不再需要知道答案。 对于计划之外的变数只有握在手中才足够放心。 明灯皎洁,那柄危及所有boss生命的利刃就在青年的手心,纤细的指腹摩挲着那被擦拭干净的柄刃,没有沾染到一丝肮脏。 尖锐的死物不会被捂热,寻微从冗杂的思绪中回神,目光一转就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绿眼睛。 路易斯仍半跪在原地,掌心没有放开他的腕骨,呼吸烫进他的手心,“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微。” 寻微停下了摩挲匕首的动作,眸光低垂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几秒后,锋利的匕首落进地毯,路易斯的吻压了上来。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模糊的雨幕笼罩而来。 寻微被往前一带摔进了路易斯怀里,后腰卡进有力的双臂,匀称的肩胛和后颈被一路揉过,锁死了退路。 压来的吻从一开始就不留余地,下颌被急急抬高的同时,唇齿就被舔开,长得不像话的舌钻了进来,灵活湿滑,深就像要钻进咽喉,恨不得和脆弱冰凉的身躯直接融为一体。 密不透风的渴求让人措手不及,清心寡欲的青年被惊得后仰,不知是谁无意中把房间里的灯光压灭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大雨逼近的声音砸进耳畔。 抬落的手被扣住按进了滚烫的怀抱里,细窄的腰身被拖了回来,水光淋漓的唇被堵住,这次涎水都被急切品尝。 深得几近窒息的吻让原本有序的心跳越来越快,寻微眼皮迅速升温,被困在无法逃脱的黑暗里,无法视物,无法喘息,被吮得舌根发疼,只能拼起力气去推近在眼前的路易斯。 入手是一片鼓胀的肌肉,皮肤下方不断加剧的心跳和侵占唇舌的吻一样蛮不讲理,砸进手心。 滚烫的呼吸洒满面颊,细嫩的口腔一片酸麻。 混乱间,他碰散了缠紧的绷带,手指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皮肤,意识到那是大火遗留的伤疤刚要收手,路易斯却好像更加兴奋,舔过他的上颚,握紧那节一折就断的腰把人抱到了身上。 大雨滂沱,寻微坐在了路易斯腿上,脊背被压低每根骨骼都被抚摸,雪白的手背被按在那张一半狰狞一半桀骜的脸上,呼吸破碎,微光朦胧中,只能看到一道鬼魅般癫狂的影子。 舌尖被热切吮吸着,体温相贴几乎要被对方烫化,睡袍散开露出优美的双腿,规整的布料被揉出一道道褶皱。 太近太深的接触让寻微难以承受,然而脊骨发软溢出细汗,双唇分开不到一秒就会被追过来急切地咬住。 “你轻得像只小鸟,”路易斯捞起他艰难后撤的腿将他拉回来,咬着身上人犹带齿痕的唇,“Sweetie……” 暗哑的嗓音犹如耳语,和还没呼出的热气一起消融在黑夜里,急不可耐,肆意妄为。 激吻和心跳盖过了大雨,漆黑的世界中感官清晰。 在一声声过分亲密的称谓里承受着超出允许限度的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会让一切游刃有余土崩瓦解。 陷进天鹅绒床面里无处可去的时候,远方的暴雨被唇舌的水声压制,寻微被迫以触觉代替视觉,知道了屠夫不为人知的真容,也知道了对方身上的其他痕迹,被不堪承受的吻逼得头晕。 玻璃窗外水流如注,装饰华贵的卧室铺满地毯,可洁净和细腻仍是唯一惹眼的存在。 被按在床上接吻的青年眉眼透红,深陷在被单里的细白手指几乎脱力。 他气息难以为继,仰头喘息的时候被勾住后颈亲吻耳根,脖颈上的汗水也被舔了个干净,起身之际睡袍下滑,露出的肩膀一片莹白。 轻盈的白纱垂落下来,将最后的光景完全阻隔。 黑色的水流无休无止。 暴雨中,boss们如期而至,望着初次熄灯的阁楼陷入了沉思。 一直到午夜的时候,他们才被请进了灯光微弱的杂货店。 开门的是绷带松动的路易斯,身量高过门框,凌厉的气质让人不敢多看。 对方遮住面容的绷带本就绑得毫无规律可言,偶尔松散一些也没人深究。 boss们被看过一眼就不再提,放在这上面的关注还没有对今晚要谈论的无聊内容来得多。 毕竟,即使是无意识状态行动的时候,他们也知道不要招惹独来独往的屠夫。 在倾盆大雨里一动不动站立了许久,怪物们身上没有一点打湿的痕迹,一进门连灰尘都没带来一粒,就轻车熟路去到自己的位置。 双生子第一时间趴在了沙发上,没几秒就溜去了温暖的厨房。 寻微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进门的客人们表现得一切如常,好像并没有介意等待的时长。 “你这里,破了。”伊桑停在楼梯口,说。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下楼的青年唇角处,刘海后方的眼睛没有挪开。 在他身后,一披黑纱的艾格尼丝刚好飘过,闻言也打住脚步望了过来。 忽然成为视线焦点,寻微静了静,轻抿了一下还在发麻的唇,“我没事。” 关上大门的路易斯也刚好看着这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正舔着唇,像是意犹未尽。 寻微默默错开了目光。 怪物们对他的话无不信服,即使青年脸色淡白,唇色秾艳到了任何人都会用漂亮来形容的程度,也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他们对美貌一直不敏感,只有伊桑转过头看了一眼提前到场的屠夫,沉默。 不多时,所有怪物出现在了茶几附近。 性格顽劣的双生子从厨房跑出来,看了看寻微也没有追问,只是一左一右忙着动手泡茶,半晌才想起舔掉嘴巴上沾着的奶沫。 泡红茶的热水是路易斯下楼烧的,在跨过第十二夜的零点之后,那个时候boss们已经在雨中站了大半个小时了。 无论如何,寻微总算从那个失控的吻中脱身了,只是在被抱到窗台上索吻的时候又一次认识到路易斯的毫无下限。 今晚唯有大雨,怪物的聚会只有瓷器碰撞声,一切显得格外安宁。 寻微把暗无天日的记忆抛之脑后,垂下睫毛,轻抿了几口放凉的水。 被擦破的口腔得到安抚,规则作用下副本角色身上很难留痕,擦伤的灼热感消退下去,落在身上的目光热度却不减分毫,寻微只好不动声色地无视了。 副本开启的第十三天,第一个小时在安静地享受茶点中度过。 怪物阵营从一开始就意见简单而一致,直白的交流往往出奇的高效,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黄昏小镇的被毁坏情况概括完整。 艾格尼丝负责的是教堂区域,站在尖顶上时禁锢之眼作用能够发挥到最大,在暴雨落下以前望到了不断临近的「栅栏」屏障,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都在分割这片世界。 伊桑手下的亡灵数量又减少了一部分,卡特和波克手下的养宠也情况相似,派出去巡逻的东西杳无音讯,很轻易就能推断出小镇中哪一片区域已经沦陷。 不为人意志所转移的裂缝在持续增加,不分昼夜,分秒必争。 有淋湿翅膀的红眼蝙蝠站在窗前,波克推开窗听了一会,回过头告诉怪物们带来的最新情况。 裂缝蔓延到了整个中心街道,地面像是开裂的山谷,在暴雨中吸饱水汽,亟待撕碎和颠覆。 彼时,距离副本结束时间还剩23小时。 第三小时,暴雨渐渐平复,游戏者敲开了杂货店的门。 这群一连多日不眠不休的人脸上满是风霜,眼中红丝毕现,对开门的npc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同意合作。” 几十个人身后是一片鲜红活跃的弹幕,或轻松或沉重,无一例外都表达着同一种意思。 副本外的人被锁在封闭的游戏空间,所有副本随着时间推移而先后关闭,高空中仅剩的画面就只有惊魂十三夜副本的锚点。 3S+级别的副本里,人类渺小如蝼蚁,一次次在即将崩坏的世界里艰难求生,除了频闪的直播以外其余一切链接都被切断。 十几天的直播画面,人类阵营一次次感受到无限游戏的恶意。 这种情况里,一大批高级游戏者的死亡对他们的打击会是毁灭性,因为在此之后就会轮到他们。 与其单打独斗,不如干脆拼一把。 第五小时,副本中的人们集结到一起,除了四十来个游戏者,还有几个由始至终都令人恐惧的boss。 黄昏小镇格局开阔,南北贯通,由西向东越来越繁华,他们要找到这片封闭空间里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才能有机会破局。 而承载着这个副本故事的核心、把整个落后小镇连结到一起的特殊地点,是那座屹立于西北侧的教堂。 经过大半个晚上的雨水冲刷,公路和街道都新生了无数裂痕,让那座黑色尖顶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刑场。 副本边缘的地面已经被割成了碎片般的网状,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弹幕都敛声屏气安分下来。 道路分裂,一起行动效率不高。 半个小时后,几十个人在小雨中兵分多路,由不同道路共同赶往教堂方向。 人群稀疏,空气恢复流通,怪物阵营倒还没走散。 人类npc的身份在真正赶路的时候总显得不便,可没有任何怪物急于提速,死神的身影一跃而上最前方开道,恶魔双子的动物仆从们分散各处以便随时掌握情况。 穿过茂密的树林,日出时分就要到了。 寻微回过头,视线从黑沉沉的天际落向远方的湖畔,那片湖水早就成了半透明的阴影,不再有一丝生灵的足迹。 脚步落下之前,他被走在身旁的路易斯勾腰带了过去,避开了一条藏在草地里的裂隙。 危机解除,搭在腰上的手没有收回,寻微转回视线,路易斯已经把他泛凉的指尖也一起裹住,落下的呼吸很烫:“小心些,这些陷阱可没长眼睛。你养的水鸟我会为你一只只抓回来,亲爱的。” 雾气尽散,游戏者中只有两队人顶着几个boss的盯视留了下来,交付给合作对象绝对信任的同时,也有一层仰仗的意思在里面。 这些人没有放慢动作的想法,一个劲往前冲,发现不妥又讪讪退回来,不敢直视几个boss,只敢借着回头的动作下意识去看一看boss们的话语人。 细雨不知不觉沾湿了npc的披肩,深色布料遮住了对方小巧的下巴,黑眸黑发,皮肤苍白,是一种只一眼就击溃人心的美丽。 现在,这位难得一见的美人正和曾给他们带来巨大威胁的杀人狂走在一起,距离是一眼能看出的近。 青年漂亮的脸上神情平和,鸦黑的眼睫几乎要擦过杀人狂裹着绷带的脸,双方似乎正耳语着什么,从气氛上竟然能看出一丝密不容间…… 忽然,杀人狂的目光直直扫过来,让人瞬间汗毛倒竖。 一行人急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继续往前走那几步腿都在抖。 ────────────────── 第263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5:最后一夜,回到倒错的时空 ────────────────── 寻微对路易斯了解自己日常生活的事没有特别的意外。 或许是因为对方总是出现在黄昏小镇附近,两人的行动轨迹有所重叠也是情理之中。 喂水鸟只是生活的调剂品之一。 一直到走完那段幽暗的小路,寻微才被放开,微凉的腰身已经被揉热了,距离拉开后眼皮到耳际都微微发凉,呼出的气息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路易斯依然离他半步之遥,姿态自若,仿佛一路上小动作不断的人不是他。 其他boss都对屠戮者对杂货店主人的拥抱行为见怪不怪了。 在满地都是麻烦的情况下,实力弱小的Xun还是被抱着走更安全。 至于为什么是蒙面屠夫? 没有怪物想过这个问题。 人类和怪物向来话不投机,一行人想法各异,一路无话安全地赶到了教堂。 早些时候,艾格尼丝已经说过小镇教堂有大半部分都变成了非实体,侧廊往后的许多区域已不可抵达。 怪物们在教堂门口站过一段时间,谢渊等人才姗姗来迟。 分开的一个多小时里,绕道走街区的人们都是形容狼狈,数量看不出变化,但每个人脸上的灰白似乎更深了一层。 看上去不像是一帆风顺。 谢渊脸色紧绷,见面之后没提队友的折损,几句话说明了情况:“邮局那边刚刚出现了长达十米的裂口,扩散速度很快,和中心街区的交汇后发生了塌陷。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寻微没有废话:“教堂广场在后面。” 天主教堂是艾格尼丝熟悉的地方,独眼女郎只身一人在前方带路。 墙壁上少数被点亮的复古烛台灯火跳跃,犹如重重鬼影。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只有脚步声声回荡,整个教堂一片死寂,仿佛除他们以外再无活人。 画面极其惊悚,可这不是露怯的时候。 接踵而至的危机让所有人求生欲达到顶峰,和急需打破的现状相比,面对几个人形杀器都已经能竭力从容下来了。 寻微和路易斯走在前段,对后方的游戏者们的想法不得而知。 偏僻教堂的有一段长廊太过狭窄,要避开壁灯就不得已要和身旁人身体相贴,寻微避免了碰到路易斯的手臂,还没让出身位,黑色披肩遮蔽的右手就被牵住了。 揉过腕骨,摩挲指节,蹭进指缝慢慢把玩,旧茧在长不见光的皮肤上磨出了奇怪的痒意。 一切掩映在昏暗的光线里,不会被任何人看出异样。 双生子带着动物仆从们在队伍后方收尾,等到挤开碍事的游戏者来到寻微身边,前方的艾格尼丝刚好停下脚步在等他们。 怪物阵营汇合,死神从阴影里出现,递来了一串钥匙。 寻微接过钥匙,从那串黄铜钥匙里准确找出了对的那一把,借着开门的动作终于解救了自己被捂热的手。 『老婆的手怎么红了?』 『那几个夹在boss中间主播快被吓尿了』 『刚刚蒙面屠夫贴小店主身上了有人看见吗……』 题外话没得到太多关注,寻微维持着神色平静,带着游戏者们走进了被打开的拱门,没有回眸,只留下了毫无波澜的嗓音:“教堂由祭坛圣所和附属修道院两部分组成,所有镇民都会定期前来祈祷。为了集体仪式,这里单独开设了一道通往广场的拱门。” 一视同仁的态度让人奇异地心生信赖,见怪物们进门的脚步毫不犹豫,游戏者们斟酌几秒就跟了上去。 跨过拱门就来到了寒风扑面的开阔地带,一路连通到罗马柱广场,三分之二的街道都陷落进了虚影里。 并不乐观的情况让众人脚步不由加快,也是这个时候人们才真正知道黄昏小镇的核心在哪里。 是他们早就来过的地方,也是在第二夜结束后就鲜少踏足的地方,所有人都能清楚回忆起那具尸体是怎么毫无尊严地广场躺在正中央的。 那场被看做是出师大捷的威慑成了噩梦的开始。 把死神的弃尸地选在了副本核心,说是阴差阳错也不为过,所以他们后来才经历了那么多…… 即使后面死神归来,曾经冷眼旁观的人们在心怀戒备的同时又不免心虚,观感矛盾,故地重游只会无颜面对。 触及雷区,飓风公会成员的惨死结局就是下场。 赶路的游戏者在心中强化了这个认知。 一味地沉浸过去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他们需要赶在特殊地带被覆盖之前找到关窍。 细雨将停未停,寻微的发丝染上潮意,脚步没停,反手拉上了滑落的披肩,和身边的路易斯有过一秒的视线交汇。 他们带着最后的人类抵达了雕塑广场。 艾格尼丝正站在广场外等他们,禁锢之眼被黑纱遮挡着。 手握镰刀的伊桑落在十三根罗马柱中最陈旧的一根上,死水无波道:“这里。” 与此同时,副本世界起了狂风,停歇的暴雨由远及近。 被淋湿的乌鸦和蝙蝠漫天盘旋,卡特在屋顶上做了过来的手势,仍无法阻止鸟群最后方被炸成粉末。 濒临毁坏的能量场正在迅速逼近,地面开始震动开裂,视野都出现重影。 被哥哥送上高处的波克回过头:“裂口要过来了——” 早就猜出寻微想法的路易斯抬腿上前,重斧一挥罗马柱就被劈裂大半。 灰尘扑面,在下一道斧头落下以前,死神的镰刀已经切断了藕断丝连的部分,地动山摇中,被横切而过的罗马柱屹立不倒。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暴雨和地震里,白光耀眼的裂缝分开了整座教堂,下一步就是碎石遍地的广场。 人类果断带着全部道具加入进来,动作快速,能量点一路骤降也不敢懈怠。 凝固时间,加强攻击,所有辅助buff都用上了,哪怕丢出了高级副本的通关道具都不能延缓中间那根罗马柱裂痕消失的速度。 计划落空,寻微当机立断:“不用完全破坏,只要一道缺口。” 艾格尼丝动用了精神控制看出罗马柱的破绽,几个boss的武器已经毫不留情砍了上去。 黑色的暴雨席卷世界,使得地缝开裂,光源泯灭。 太慢了。 道具不断堆砌,又一次恢复如初的罗马柱被重斧劈下,抖落碎石,重新展露出一片显眼缺口。 从各个方向汇集而来的蝙蝠牢牢阻挡了大雨,罗马柱缺口即将愈合,无数黑鼠以利齿和身躯支撑起了缺口。 太慢了。 这根柱子不断复原,破坏速度远赶不上恢复的。 太慢了,来不及了! 世界震动,吞噬了无数老鼠的缺口在众人眼前合拢的前一秒,一柄利器重重刺入,然后,在光芒大亮中生生削开了一道新的裂隙。 翻腕,卡死,汇聚了所有存档能量的匕首爆发出强光,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失去了视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一道清瘦身影正跪在罗马柱前,手中的匕首深深刺入地底,发丝迎风而动,脸庞透明,睫羽和眼眸被染成白色,乍然一看居然有几分神性。 『干看着做什么!!!快去帮我老婆啊!!!』 在人群兵荒马乱地围上来之前,蒙面屠夫扶住了青年瘦削的肩膀,右臂一伸替对方稳住了手臂,近似拥抱的举止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留意。 弹幕手足无措。 『老婆老婆我们要怎么做』 没时间再纠结称呼,寻微握紧那把震颤不已的匕首,用出了存档点上万次积攒的所有能量,扬声道:“押上你们的能量石,请尽快!” 冷冽的话音带起了狂风,这次人类毫不犹疑就押上了全副身家,连同即将告罄的能量点和最后道具。 怪物们则发挥了全部的天赋,兵刃加持,恶魔印记让整座罗马柱广场泛上诡异的黑光。 同一时刻,副本之外的人做出决定,为人类阵营的强者们闯出一条归路,在定向副本的胜负赔率投入的能量点重到系统死机。 内外相通的磅礴能量让副本缺口迅速撕扯,能量洪流如海啸般涌出。 蜿蜒开裂到广场台阶下方的副本漏洞骤然停滞,万丈深渊距离人们不过咫尺之遥。 下一秒,洪流倾泻,世界静止。 砸落在地的暴雨凝成水珠回到天空,被撕成碎末的乌鸦重塑身体,乌云由聚到散,夜幕倒退成夕阳。 足以颠覆一切的强大吸力让人类和怪物无法阻挡,扭曲的时空从地面撕裂到天空。 漩涡卷来,距离最前的人首当其中,寻微被路易斯死死按进怀里,体温相贴,碎发擦过对方喉结。 聚集到一起的人们被冲散,共同沉入黑暗。 世界由此收束。 而后,天光大亮。 第八小时,所有人降临在一个新的黄昏小镇。 伊桑从梦中惊醒,冷汗打湿的刘海正贴在脸上,闻到了熟悉的霉湿味。 这是一间破旧的屋子,窗户封死,门板腐朽,置身其中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 失去知觉的左腿萎缩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因活动受力不均摔下床。 守墓人习惯了这样,对自己的命运全盘接受,一直到看到了自己年少生疮的明显属于活人的身体,深凹的眼珠慢慢一缩。 此时,小木屋外传来了毫无顾忌的交谈声。 “就是这儿!老泰勒捡回来的残疾儿继承了他的房子,一定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瞧瞧,到处阴森森的,这些不被神祝福的怪人都是这么恶心!” “地上都是乌鸦,去去去!晦气!” “一定是他带来的瘟疫!镇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被逼得夜夜祈祷。老泰勒被害死了,现在轮到了所有人,都是这些怪人带来了厄运!” “我听说老神父正在为一场神圣的仪式做准备,真希望他能救我们的命……我还记得上次喝到的美味,真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苦难终将过去,我想仁慈的上帝会接受我们的诚意的。” 相互安慰的声音越来越远,屋子里的人一瘸一拐来到破窗边,黄昏照亮了枯瘦的脸。 简陋的屋子里一片灰暗,足以召唤万千亡灵的镰刀不见踪迹。 同此一刻,艾格尼丝正看着手里的扫帚和满地落叶,第一反应是去摸头纱,入手的布料粗糙扎手。 不再是轻薄的黑纱。 有几个修女正站在门口聊天,不知是谁一颗石头砸过来,对着那张被砸破额头却依旧残缺的脸发出一声嘲笑。 “艾格特,还不动作快点?祈祷时间要到了,神父会责怪你的懒惰!” 寒风吹过独眼女郎的裙摆,卷起落叶一路飞向远方。 纸糊般的叶子拍在窗户上,灰蒙蒙的三层建筑里暗无天日。 束缚带散落在地,穿着肮脏病号服的小少年摸索到了墙角,膝盖和双手都被磨破,也没在监禁病房里找到另一个人的呼吸。 在哪里? 在哪里? 积灰的地板上老鼠打转,少年指甲嵌进掌心,声音因为迷惘而打颤:“波克……” 天气并不晴朗,几个农夫从麦田上回来,风车旋转,远方被放养的牛羊低头吃草。 野狗的叫声落在荒野里,偏僻的小镇被斜照的日光穿过,最终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落进罗马柱广场的阴暗面。 地底的空气浑浊,地板上凝固一层黏腻的血污,两平米的黑暗空间不容转身,狭窄密闭到牲畜棚都算不上。 一团影子模糊伏地,被长长的锁链锁在方寸之间,气息起伏极其明显,被血粘连的发丝下,一对深绿色的眼睛幽幽睁开。 靠近的脚步震动着上方的地板,来往行人的只言片语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迫切。 “埃德加神父问起奴隶的事了,这些劣等的牲畜真是个大麻烦!” “必须得快点挑选出黑十字的祭品,这样才不会阻碍我们的献祭仪式……你问世俗的瘟疫?那是苦难之人在殉道!其他先生和夫人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我们只需要牢记神父的教导,把沐浴过最多鲜血的奴隶送上祭坛,那是神最信任的信徒,我们得救的‘良方’。” “阁下,请往这边走,斗兽场的捷径在……啊,这边。请相信,这次那群牲畜一定会分出胜负。这群奴隶里我只愿意押在他身上,当初抓到他都费了大力气。” 谄媚的声音一路来到地牢上方,地下匍匐的黑影目光从被打断的四肢和锁链上慢慢转开。 “他是被驯化的野兽,是天神遗留在人间的忠犬,会是我们最好的祭品!” 笼门被掀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铁锈簌簌掉落。 不得舒展的黑影被光明照亮,在遍地脏污里眯起眼睛。 “出来吧,亚撒。” ────────────────── 第264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6:像是误入迷途的羔羊 ────────────────── 再次醒来,寻微发现自己正身处在原本属于杂货店的空地里。 身上的披肩雨痕干透,身下的荒草柔软葱绿。 抬头望见的不再是凝固在黄昏时刻的天空,更遥远的地方是陌生而鲜活的陈旧小镇。 最后一夜,他们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黄昏小镇。 那个故事诞生的地方。 在这条时间线里,黄昏小镇还是一个完全排外的地方,所有副本角色都回归了命运起点。 一起卷入这里的游戏者没有归处,大概会以居民身份躲在镇子里,实在没有身份的,就只能暂时待在荒野中了。 几十个外来者降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掩藏的事,但愿谢渊他们找到了合适的藏身地。 寻微整理好思绪,从草地里起身,踏进了和记忆里的格局不尽相同的镇子。 旧日重临,几个boss的处境不会轻松,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们。 归因于npc的身份,他不会被现在的黄昏小镇排斥,但新面孔会引来注意,谨慎一些总没错。 时间线变迁后,更加混乱的副本无法再保持直播画面和视角的稳定,在没有游戏者的情况下偶尔也会有少量弹幕划过寻微眼前。 他对此没有太多关注,把重心放在了正事上。 遮住大半面容后,小镇里的人果然没分给陌生来客太多注意力,黑衣青年的行踪犹如水滴汇入江海,毫不突兀。 就算是擦肩而过,人们大多也只是回望一下,出于对那张霜雪般洁净的脸被遮住部分的好奇。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流血事件,消息极其隐秘,却无法阻止知情者议论纷纷。 小镇郊外的白色疯人院又传出了孩童的尖叫,这些年的疯子都关在那里,接受十几个医生护士的单独看护。 老鼠扎堆的地方什么人都有,没人关心他们经历了什么,只听说有个少年犯在接受电击脱敏的时候发病用钢笔扎穿了医生的脖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总之,命悬一线的病人送到修道院都鲜血染红了担架,把修女们吓得脸色煞白。 由于外出进行慈善活动的修女一直没能回来,她们人手不够,一时显得手忙脚乱。 小镇中没有秘密,哪怕寻微没有刻意融入,都能从人们的高谈阔论中得知一些内情。 最近镇子里疫病严重,来往的人都会常备手帕和麻布捂住口鼻。 日光降临在这片信仰虔诚的土地,无法分清暗红色的阴影里是生机还是死气。 寻微到达罗马柱广场的时候,新一场角斗还没开场,或许应该说是,提前夭折了。 暮色四合,十三根罗马柱空无一人,唯有阴影重叠,白色石砖的缝隙里尽是血垢。 地下囚牢里灯影窜动,脱困而出的人正在栅栏后方,断骨早已接上,手斧迟钝抽出,带出一片骨肉分离的血浆。 满脸惊恐的尸体画面倒了下去,和其余几具尸体的血一路流进了囚室。 手斧血迹斑斑,血滴下坠,没有被规则赋予怪力,却依旧成了杀人利器。 不成人样的奴隶转过身,面容被乱发遮挡,一双绿眸残存着嗜血的光芒。 他直勾勾盯着罗马柱后方的青年,一秒,两秒,发出嘶哑的嗓音:“你是谁?” 寻微思绪一滞,还没能做出回应,就看见地下囚牢深处出现了不断临近的光亮,是另一波奴隶被人带上来了。 浑身是伤的亚撒没有一定要他给个答案,看过一眼后方光源中晃动的人影,闪身走近用没沾血的那只手握上寻微的手,毫不犹豫带他离开。 寻微闻到了身旁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披肩随着不断加速的脚步滑下肩头,遮挡着的下半张脸,一直到被带进树林都没有挣扎。 散落在地的尸体很快被发现了,最后一抹天光于世界中熄灭,追兵紧随而来。 猎枪和警犬擦过草从,全镇都是教堂的追随者,火把照亮了地上的血迹,无形中让林中空气愈加稀缺。 月影婆娑,逃亡的两人脚步匆忙,事出从急,却一句对话也没有。 寻微的手被越牵越紧,指尖一动摸到了濡湿的血,回眸看到了树林里镇民的影子,明暗交织的月光中,沉沉的呼吸声不分你我。 血味吸引了猎犬,带血的衣物被随手丢弃,亚撒的脚步毫不放慢,带着寻微穿过丛林远离追捕,身后那些夹杂着“野狗”、“叛神”、“杀死”等单词的谩骂不断接近。 树林深处迷障深沉,等来到可以被辨认的湖畔,寻微气息不稳,潜意识认出这片湖水,接着就被搂紧了腰共同沉进水里。 入水并不是无法反应的速度,水波震荡的频率没惊动任何人。 银白喧嚣的世界骤然远去,血腥和高温被水泊稀释。 冰凉湖水包裹上来的瞬间,寻微的双唇被蹭开,灵活至极的舌带来了新鲜空气和贪婪的吻。 遥远的水面火光错落,黑色教堂的信众们在进行不死心的搜寻。 一秒的凝滞错失先机,寻微被男人拥紧后腰,按住后颈深深亲吻着,肺部灼热,口腔发麻。 等到信众们被风吹草动转移注意,牵着警犬匆匆离开,寂静的湖泊重回无人之境,远处水声哗然。 浑身湿透的人被抱上湖岸,布料贴身,身体线条沐浴在月光里,喘息还没恢复就被压着下巴重新吻住,舔舐唇缝,勾弄舌尖,带着水意的唇瓣都被尖牙咬得发疼。 那一手可握的腰上紧紧环着有力的手臂,无路可退,只得用手去推紧贴的宽阔胸膛,一连几次交缠的唇舌都没能分开。 不留喘息的深吻几乎把津液索取殆尽,呼吸的间隙,男人低头咬着青年透红的唇,瞳孔流淌着绿光,“Sweetie……” 喟叹消失,要偏过头的人被按住后脑,手指穿进黑发,气息不匀的唇被再次叼住,薄透的眼尾半垂下去,色泽像被淋湿的银色珍珠。 下一秒,还没愈合的伤口传来不可忽视的剧痛,路易斯却战栗起来,吻得更重的同时把那只碾进伤口的手摁得更深。 寻微被一路舔到了喉咙,呼吸发涩,毫不留情咬了上去,却被更加兴奋的舔舐刺激得眼睫颤抖。 炙热的呼吸扑洒在鼻尖、唇瓣、下颌,他被烫得难以适应,连清瘦的脊背都拱起来。 把人吻到脱力,路易斯把那只沾染血迹的手抽出来,一点点舔干净,又带着舌尖上的血去亲寻微,寻微唇瓣紧抿就痴痴舔着他的唇角。 寻微转开了脸,湿红的唇开开合合:“你根本没有失忆。” 游刃有余的逃跑路线,越来越紧的肢体接触,都指向了这个事实。 虽然路上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对方现在过分得连伪装都不愿意做。 路易斯低低笑了起来,蹭着他秀挺的鼻尖,“亲爱的,我当然不会忘了你。” 暮色如血,出现在秩序颠覆的角斗场外的青年身形瘦长,半张脸被衣料覆盖,只剩下那双湖水般沉静的眼睛,静静看过来,所有举止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像是误入迷途的羔羊,身披黑纱的天使,就是死了都无法忘记。 端庄无瑕的人很容易招惹恶意,所有因自己而起的情绪都让人求之不得,所以,缓和气氛的逗弄是真的,临时起意的逃亡也是真的。 游戏开场就杀死那些人得不偿失。 寻微猜出了落水这一遭是路易斯有意为之,刚刚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实在毫无悬念。 是以,又一次接吻结束,路易斯顶着嘴唇上的牙印,开怀大笑,把寻微勾腰抱上了岸。 浑身衣物都泡过水,需要清洗和更换。 两人在一间偏僻无人的农舍歇脚,荒废的屋子早已积灰,浴室清理过后还能使用,附近成片的农场灯光稀落。 副本的时间流速远快于现实,规则作用下不用处理衣物就会很快干透。 但寻微还是进了浴室,没有换洗衣物,出来的时候只裹了一件长袍,剩下的那些洗干净在夜风中晾干。 路易斯就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小镇,一听见脚步声就回过头来。 对上目光,黑发青年的脚步不受影响,临时准备的长袍款式素净,堪堪遮过细润的小腿,少数裸.露出来的皮肤苍白细腻,眉眼萦绕着水洗过的热气,就像笼着一层漂亮的薄雾。 披肩早在逃亡的半路掉了,被踩脏的东西没有必要再要,于是寻微没再穿外衣,抬步来到路易斯身边,忽视了对方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扫过一眼对方身上的伤。 还没能多看,路易斯就解开了他松散的腰带,抵着他的额头重新为他收紧。 宽松的衣服得以收拢,勾勒出腰身柔韧的弧度。 俯身的距离让呼吸交缠,寻微平静地垂了垂眼眸,终于看完了路易斯身上的伤。 错位的骨头被接了回去,大大小小的贯穿伤都是角斗留下的,一路回来已经停止冒血。 奴隶逃脱让今晚的小镇骚动起来,亮灯会引来其他居民的注意,所以清洗结束后的两人待在了被月色笼罩的谷仓外面,淡蓝色的光线已足够视物。 寻微摘下了路易斯手脚残留的镣铐,看了看伤情,没在那间屋子里找到可用的医药包,只能临时用干净的布条替对方临时包扎。 副本里不存在会重伤感染的boss,这条规则一直适用。 在寻微替路易斯处理伤口的时候,男人手臂后撑仰面看着他,外衣脱掉,对方身上的肌肉和伤口一览无遗,还没有经历巨变的身体毫无烧伤痕迹,隔着布条都能感受到皮肤蓬勃的热度。 处理了胸膛,布条一路缠绕到腰腹,需要绕紧。 寻微顿了顿,倾身靠近对方,男人被乱发遮住的面容显得深邃忧郁,但对上目光,对方勾起的唇角仍掩盖不了疯狂的底色。 寻微目不斜视地绕好布条,有灼热的呼吸洒落脖颈,还没离开路易斯就抬手扶住了他的腰。 男人低头嗅闻着他的颈窝和发尾,嗓音沙哑:“接下来要做什么?” 寻微手腕活动结束了包扎,给出答案:“先找到其他人。” 如果和路易斯一样,其他boss的情况只会不容乐观,当务之急是先会合。 从进入这条时间线到现在已经奔波了大半个夜晚,在清洗的衣服风干过后,寻微换好衣服去了一趟远离小镇的疯人院,带着半身吻痕。 陈旧的建筑归教堂所有,白色外墙常年浸泡雨水,发黑斑驳犹如泪痕。 深夜里,病房里时不时传出精神病患者的呜咽,三楼的隔离病房一片昏黑,世界被一排排铁栏分割。 路易斯叛逃的身份不方便再露面,夜色遮掩下,寻微独自一人借着外墙上的宗教装饰翻过了围墙。 下午的流血事件让疯人院加强了人员巡逻,查房的时间刚过,有服药后的病患一直在高声吵闹,护士的脚步声始终徘徊在走廊上。 到两个护士抱着查房表走下楼梯,阴影中的寻微才接着上楼,不出意外在上方楼梯看到了一道上锁的铁门。 老式的机械锁不难打开,但生锈铁门开启的声音势必会惹来麻烦。 刚刚下楼的护士似乎遗漏了什么,在病人安定以后再次上楼,寻微无声走进另一条走廊,随手套了一件墙上的白大褂,高瘦的身形消失在了拐角。 走廊的微风没有引来上楼的护士的警觉,她把没关的窗户拉上,把桌上的药物托盘取走了。 寻微最终从一条员工通道上了三楼,灰白的走廊两侧都是隔离病房,走廊尽头挂着值班表和药物注射记录,上方大多数日期都被标红了。 所有病房门锁上绑满了铁链,上方留着一扇玻璃窗,用于随时观察病房情况。 狂躁发作以后,少年病患就再次关押起来,隔离病房隔着厚厚的墙壁,惨叫和嘶吼都不会被听见。 深夜时间,黑色束缚带被老鼠咬断,被监禁的少年病患走遍了所在的病房,拼命地寻找着什么,躁动不安的抓挠声不止源于动物。 走廊上渐渐临近的风声让卡特翻找的动作静止,一动不动地蹲在角落,一时间屋子里只有老鼠发出的吱吱叫声。 小少年身上的电击痕迹还没消去,体内燃烧着暴怒和怨恨的火焰,不介意再看一次血肉横飞的好戏。 在这座终身监禁的牢笼里,连老鼠的声音都显出烦人的吵闹。 等那阵轻柔的风声来到门外,蓄势已久的卡特猛然扑到门边,表情狰狞,眼神凶狠,可是布满手印的玻璃外没有任何人。 门外的灯光依旧昏暗,病房小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窗口处无声躺着一块紫水晶。 晶莹,透亮,带着恶魔的气息。 沾满灰尘的手着急握上去,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温度渐渐从肩膀处显现,就像是始终紧紧依偎在他背上。 “卡特,”弟弟这样叫他,抱着他的肩,“不要害怕。” …… 给重新相聚的两兄弟留出空间后,寻微就原路返回了。 恶魔双生一旦失去彼此,另一方就会丧失理智,这条时间线的黄昏小镇里波克早就没有身体了,就算是恶魔转生的两兄弟,想要沟通也需要气息的载体。 这种境遇下,携带双方气息的载体只有那块紫水晶了,所以物归原主几乎是不用思考的事。 卡特和波克这边稳定下来的时候,寻微走进了下楼的通道,然而步梯尽头响起的高跟鞋声让他脚步一停,果断退回了走廊。 上楼的脚步没有停止,第二波查房时间到了。 三楼毫无屏障,病房封锁,直线走廊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窗户都被封死,铁栏杆毫无破坏的可能,只有通往上方阁楼的小窗开着,在护士们的身影出现之前,寻微翻出了窗户。 窗外是通向尖顶的铁梯,年久失修的东西并不牢固,夜露打湿铁锈,寻微单手握紧了墙外的铁架。 一墙之隔的地方,两个护士谈论着恶心麻烦的病人,叹息死去的医生履历如何出色,在小窗灌入风声的时候,所有声音突兀停止了。 随后,脚步声靠近。 寻微缓缓转眸,闻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药味,思考着如何脱身,却听见下方传来两声轻微的叩击。 目光向下,只见身缠白布的路易斯就站在楼下,对他张开双臂,黑发凌乱,绿眸幽亮。 于是脚步声临近,寻微放了手。 摔落的一瞬间,路易斯又一次接住了他。 ────────────────── 第265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7:副本的缩影,必死的结局 ────────────────── 察觉异样的护士来到窗边,看到的就只有空无一人的庭院,病栋外的树影轻轻晃荡。 她奇怪地收回目光,端着手里的托盘离开了。 两个护士渐行渐远。 『终于连上信号了,刚刚好像看到小店主了』 『嘶这个医院怎么这么眼熟???』 『这个标记……』 『不是地狱病院的吗?』 地狱病院。 所过之处的弹幕都在提到同一个名词,寻微终于把目光投了过来。 彼时,他刚和路易斯刚来到柏油路边缘,透过树林还能望见疯人院的轮廓。 离开病院的时候,寻微没忘记带走一些绷带和药物。 危机解除,即使路易斯的伤没有崩裂,他也重新为对方处理了一次。 白布换成了无菌绷带,一层层包裹着肌肉分明的上身,被镣铐勒进骨血的地方都用碘酒消了毒。 隐患被抹除,以副本boss的恢复速度不用再过多担心。 直播系统没捕捉到他们从疯人院逃脱的画面,上完药才发现其他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地狱病院?”寻微轻声读出了那个高频词。 见亚裔青年感兴趣,弹幕顶着混乱的信号也要为他解释。 在惊魂十三夜副本出现之前,所有游戏者早就通关了无数棘手的副本。 地狱病院可以说是这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 人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扮演病患,从那所病院中找出线索道具并成功逃脱,这期间遇到的医生、护士、病友,所有npc都可能会突然变成神智失常的怨灵。 从不同的谎言和稀缺的线索中拼凑线索,揭开恶魔祭典的真相,这根本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少游戏者都死于人体实验和药物过量。 最终的结算画面里,争先恐后从禁地追来的人体实验怪物给游戏者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如果给SSS级副本评级,这个副本的恶心程度必然一马当先,很多人到现在看到针管都会PTSD。 地狱病院现有的通关记录里,那批初次通关的游戏者似乎不止一个,身份已不可考,听说后来也死在了其他副本里…… 无限游戏的残酷程度向来如此,但不妨碍人们对地狱病院敬而远之。 见到骷髅标志就联想起地狱病院,这几乎成了所有切身经历者的共识,因为那些注射器切切实实要过他们的命。 而刚刚那个白衣护士手里的托盘也印着同样的东西。 寻微安静看完了弹幕的长篇大论,目光在有关地狱病院特有标识的讨论上多停了一会,回忆起了在病院见到的一切,眸光波澜不惊。 “如果所有世界都是被同一种能量创造的,有轻度重叠好像不算奇怪。” 这个说法安抚了大部分人,副本情景在巨变中重返过去,本来在规则混乱的时空里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于是弹幕很快完成了自我调节,气氛安定下来,关注点就容易发生偏移。 『老婆身边这人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这肌肉线条好涩……』 倾斜的月光穿过树叶间隙,洒在路边刚结束包扎的两人身上。青年单薄清挺的身形从来很好辨认,但对面那道人影就显得神秘了,半身赤裸,却带来隐隐的压迫感。 从刚刚处理伤口开始,两人的距离就一直很近,而面对询问,寻微没有给出答复。 两人起身,对面那人极其自然地拉起了孱弱的青年,是否放手看不出来,那张脸散着头发看不清,可高挺的鼻梁和唇角的笑容已经宣示了答案。 『???』 『???』 『???别告诉我这是还没成型的大boss』 在弹幕风中凌乱的时候,寻微和路易斯回到了黄昏小镇。 几百户住民的小镇是非同一般的团结,一个角斗士奴隶的叛逃几乎惊动了所有人,看来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些人一直以来的经历。 从自相残杀的角斗场存活下来的幸运儿将会成为神明的祭品,为至高无上的仪式献出一生的价值。 可是,浸泡过暴力和杀戮的奴隶一旦逃出牢笼,那将是极大的威胁。 从被残忍杀死的教堂守卫的尸体已经印证了这一点,教堂的拥护者带着猎犬,一直找到天亮都一无所获。 仪式临近,大张旗鼓的搜捕会影响到教堂的公信力,追捕行动只好低调进行。 小镇中的风吹草动都被盯得很紧,形势严峻,小镇教堂的戒严程度却并不高。 没人会想到叛神的奴隶敢回来。 拂晓到来以前,昨日因瘟疫死去的人被送到了教堂后方,由修道院的人接手。 老式电灯照明水平有限,停尸间大部分区域都是无光的,每具尸体的面部都是模糊的。 仪式不是老神父亲自主持的,一位初级神父正手捧着《圣经》为亡魂们做祝福,脸上捂着一块手帕,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带着慎重。 祷告声消散在回廊里,舒缓的安魂曲在教堂回荡。 乐曲飘进寒冷的夜晚,艾格尼丝被几双手死死按进泥土里,头巾完全湿透,抬头是漆黑的天空和其他修女哈哈大笑的脸。 “艾格特,我的朋友,你真该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神父可没让你在储藏室偷懒!” “别拿你这只眼睛看着我,天主也会嫌弃你的肮脏!你这天生的怪物,好吃懒做的肉猪,丑陋的恶魔!” 几个修女按死身下的人不住嘲讽,仿佛这样才捡回了下午被这只怪物惊吓的自尊。 修道院的慈善活动一直围绕义诊和祈祷展开,清扫工作是见习修女都不会分到的伙计。 下午承担这件事的人却一反常态在发呆,催促和奚落是一定的,她们不会忘记在此之后被这个畸形儿扼住脖子时有多痛苦。 要不是带队的神父及时赶到,她们会被一身怪力的艾格尼丝直接杀死!这该死的怪物! 被追得逃窜的经历让几个修女恨得咬牙,病死的人太多整日整夜的唱安魂曲做祈祷这种事已经快把她们逼疯,不会允许这个逆来顺受的丑东西造反。 于是胡乱按在艾格尼丝身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她的长裙沾满泥垢,一桶冷水浇下来,白色头巾下的头发也被扯散,头发糊着伤口,眼眶里唯一的那只眼睛倒映着修女们的脸,一语不发承受着推搡。 那张麻木的脸激起了其他人的愤怒,为首的修女笑了起来:“你之前不是哭着问我们为什么这样对你吗?可怜得像只残疾的小羊。我现在乐意为你解答问题了,因为,劣等的血液不配得到神的救赎,从出生开始,恶魔就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我的朋友,我们是在为你净化!” “你的一切都归恶魔所有,这里,”她用手点了点女人卡在眼眶里的眼睛,怪异的形状让她表情嫌恶,“这是恶魔沟通人间的钥匙,只有经过净化才能得救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艾格尼丝慢慢重复:“净、化?” “是啊!无药可救的人都该被净化!” 挑剔的目光落在那张让人一言难尽的脸,修女们议论纷纷:“要用没日没夜的泪水,一生的痛苦,还是干脆就一柄十字架?” “听说了吗艾格特?怪物是不会死的!恶魔会保护你们呀!你不想得到神父和天主宽恕吗?” 她们不约而同爆发笑声,大笑混杂在模糊的安魂曲里,犹如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祷告用的十字架在寒夜里反光,在跃跃欲试钉入那张畸形的面孔时,不进分毫。 一直没有任何反抗的怪物握住了压下的手腕,一只手的力量就让她们难以撼动,湿发紧贴着脸颊,一张脸上那只独眼显得格外诡异。 “净化。”艾格尼丝重复道,卡死那节手腕,快速一点点从泥地里爬出来,裙裾粘着泥浆,头巾掉落,额头带疤,却紧紧把磨得尖锐的十字架攥进了手里。 她盯着警惕的修女们,一秒,两秒,效仿般提起唇角。 净化无药可救的人。 要,净,化。 没有被赋予的力量,并不代表怪物失去了杀人的能力。 笑得最大声的修女被十字架洞穿心口钉在了花坛中心,泥土吸饱血液,肃穆的庭院一片萧索。 其他几个面色惊恐的修女被一并挂在了墙上,尸体四肢悬空,胸口上钉着各自的祈祷十字。 天色将明,安魂曲渐入尾声。 独眼女郎从回廊终点现身,黑裙粘着血点和泥水的。 女人湿掉的头发已经干了,每走一步都脚步沉重,一柄沾血的十字架还牢牢握在手心。 仇恨和虚无让她的思维混乱,杀戮的本能蠢蠢欲动,无所谓是否身处何方,都无法改变记忆模糊的游离状态。 都是一样。 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理智就被剥离,一切都是一样。 嘲笑,哀鸣,各色的画面,相似的面孔,全都浸泡在血色的记忆里,本能占据上风,听不见其他声音。 只有安魂乐章始终如一。 乐曲响起,屠杀开始。 拂晓到来,修道院花园里晨露化成的水汽扑面而来,犹如绵绵阴雨。 细微的水雾落不进永不天明的视野里,手举十字的修女迟钝前行,直到洒落面目的水汽停止,乐声也过渡为呜咽。 血色的世界里,一片黑纱悠悠飘落,覆在发顶。 遮住那只流淌红光的独眼。 血色归于沉寂,微风吹动黑纱,带来了鸢尾的花香。 艾格尼丝慢慢抬头,对上青年情绪浅淡的眼眸。 纷乱的记忆犹如飞蛾,扑朔回到很久以前。 这一瞬间,黑纱赠送者的苍白面孔清晰起来。 她想起来了。 黑纱覆顶,光影隔绝,艾格尼丝找回一丝理智。 她看了看寻微,畸形的眼珠偏移看到了对方身边的路易斯,慢吞吞松开了手里的十字。 金属利器被擦掉鲜血,放进了裙子口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降落了,独眼女郎低头,用干净的脸颊碰了碰黑纱。 重新回到修道院,艾格尼丝会失控是可以预判的事。 怪物有过太长一段神志不清的记忆了,故地重游很容易状态混淆,熟悉的事物能帮助他们恢复冷静。 而两人也及时赶到了。 这个时空的黄昏小镇并不稳定,轻微的改变都会带来巨震。 恢复清醒的艾格尼丝暂时没有离开修道院的意思,寻微尊重了对方的想法。 至于路易斯,除了一开始带着寻微在血腥气中快速赶到这里,后续就没说过一句话,抱臂站在一边,腰上别着那把手斧。 白天到来,不该出现在修道院的角色需要退场。 寻微没有久留,听艾格尼丝陈述完了修道院现阶段的情况,就很快和路易斯离开了。 修道院并不对外开放,所以原路返回依旧是翻墙,路易斯轻松抱着寻微一跃而过,弹幕的反应被一视同仁地略过了。 在这里待过了整整一夜,直播渐渐稳定下来,天际飘浮的镜像文字越来越多了。 还没等留意到两人举止的人变多,寻微就在距离中心街道几百英尺的地方遇上了谢渊等人。 说是遇上也不尽然,因为他们最先关注到的是街头巷尾中多出的字母H的刻痕,那是游戏者留下的标志。 顺着字符,要找到拥有自主意识的人们就不算困难。 谢渊和赵舒在小巷里等到了寻微,没有责怪他们姗姗来迟,只是看了恢复到人类身份的路易斯一眼,却没有就此轻视怪物的能力。 毕竟他们已经在其中吃过太多亏。 其他几位boss没有露面,谢渊带着两人回到了人类阵营的暂时据点,是小镇以西的一栋私人住宅。 仅剩的游戏者都在这里。 两方不是相互寒暄的关系,所以交谈直奔主题。 “我们昨天开始就打听过了,小镇的瘟疫蔓延有半个月了,东边已经完全沦陷了,诊室关门,墓地满员,修道院和教堂都不愿意管。怪异的是,这些居民还是把希望寄托在教会上。” “这些人似乎都是教会狂热的推崇者,坚信会在几天后的仪式上得到拯救。” “所有人都在为那场仪式做准备,我们偷偷进过一次教堂,看到了银器、十字架、黑曜石……哦,还有餐刀。那些山羊也赶到修道院养着,这些人不是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素食主义吗?” “我现在只好奇他们究竟要做什么?病死的尸体我看过,不是单纯的鼠疫,根本就是怪病。” 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极易发生喧哗,寻微坐在长桌尽头,认真听人们说完,坐在左侧的路易斯由始至终都没打搅,只在人们吵嚷的时候把斧头压在了餐桌上。 于是高声言语的人们消了声,鹌鹑似的坐下去。 “疾病是多重因素催化的结果,无法根除,”寻微平静开口,看向神情讪讪的人们,“教堂的仪式具体是哪一天?” “4月3号。” 七天后就是,复活节。 ────────────────── 第266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18:『感觉会被欺负到泪失禁』 ────────────────── 献祭仪式结束后的七天发生了什么没人会不知道。 黄昏小镇迎来了毁灭。 复活节让亡魂重返人间,等待它们的不过是又一场屠戮,一直到复仇的鲜血浇满每一片土地。 这才是惊魂十三夜最完整的时间线。 现在距离boss诞生、小镇覆灭还剩五天,带着记忆回到这里的boss会否乖乖屈从命运,这样的问题没有任何悬念。 外来者们要脱离这片时空,除了静待故事结束别无他法。 在高度戒严的白天,双方完成了协商,后五天会继续低调蛰伏,故事需要不受干扰地推进到最后。 寻微和路易斯离开游戏者聚集的宅子是在傍晚。 伊桑的小木屋一直位于小镇最斜角,与墓地和亡灵为伴,比水鸟湖和杂货店更加远离人烟。 如果不是探望和下葬,不会有人会来到这里。 抵达树林边缘的墓园时已近黄昏,寻微抬眼,看到了灰白破旧的篱笆和门牌,上面是守墓小屋熟悉的标识。 小木屋内部没有任何光线,从半开的红木门来看主人已暂时离开。 但伊桑从不会远离墓地。 今天的墓园并不像平常那样静默,隔着铁栏杆,坟墓中的小路上人影不时晃荡,声音偶尔拔高,似乎正发生着争执。 寻微认出那是一些小镇居民,在抬步看得更近之前就被身旁的路易斯拉了回来,长臂揽过细腰,共同躲进了木屋的背光面。 距离贴得极近,路易斯背后是深色木墙,把寻微的后腰揽得很紧,没留一丝缝隙。 等到突然回头的镇民将信将疑把头转回去,寻微避开了相邻的呼吸,细长的睫羽转开,视线重新投向了墓地。 严重的疫病下,焦虑滋长的速度也同样可怕,无处宣泄的怨气总会需要各种各样的理由才能消解。 越是懦弱无能,似乎就越是怨天尤人,没人会觉得这是错。 这一点在看清所有镇民围堵对象的时候得到证实。 在吵闹的人群中,跛腿的守墓者幽魂般伫立,半低着头表情沉寂,比身边的所有人都骨瘦如柴,手里握着一束安息花。 在愤恨的指责里,对方始终没有开口。 在寻微留意远处动向的时候,路易斯仍然靠着木墙,并不嫌微弱的木屑和灰尘脏身,视线始终落在青年盈白细腻的面容上,能数清对方睫毛扇动的频率,闻见触手可及的轻缓呼吸。 薄薄的衣物并不能阻隔体温,搭在细瘦腰身上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原本由于事出有因没被广泛关注,直到发现那只青筋分明的手把不堪一握的腰越收越紧,甚至在衬衣上压出褶皱。 毫不心虚的态度终于引来了注意。 『老婆这里有流氓』 『我还在这里就光明正大占我妻子便宜是吗?有意思』 『小店主养的怎么是只色狗啊感觉会被欺负到泪失禁』 『老婆老婆我保证我可以舔得比他更好!』 与日俱增的红字堪比虫蚁,言语间由始至终的垂涎与觊觎让揽着人的路易斯眼皮抬起,深绿色的眼瞳一片阴冷。 恐惧一瞬间从尾椎席卷全身,被食物链顶端生物盯上的感觉让满屏弹幕有长达十秒的熄火。 等他们回过神来,齐齐发出就只有表达充沛情绪的感叹符了,画面的壮观程度堪比初次被不近人情的npc道破秘密的时候。 其他boss能否看到弹幕,这是人们从没想过的问题。 不管这种事有几分可信、蒙面屠夫又看到了多少,弹幕再想表达想法也不敢百无禁忌了。 boss在一旁盯梢让他们莫名紧张。 寻微没留意到这段插曲,被红色文字遮挡了一部分视线索性收回了目光,意识到身体被路易斯的手臂按得不留空隙,微微一动从对方怀里退了出来。 从呼吸紧贴的状态分开,重获自由后,腰身到脊背的热度渐渐消了下去。 这一间隙弹幕的画风早就恢复了正常,寻微抬眼只看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说辞,对弹幕总是多变的话题无意深究。 当目光回转至聚集的人群,更深的矛盾仿佛一触即发。 小镇住民坚信是血脉肮脏的孤儿带来了晦气,不允许对方踏进小镇并不够阻止灾难扩散。 从老守墓者病死开始,这片墓地就成了亡魂的聚集地,被遗弃的怪物独自居住。被人发现了自言自语的怪癖后,人们就把他从树林驱逐到这里,可小镇仍被厄运所笼罩。 教会仪式在即,人的所有情绪膨胀到极致,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乌鸦盘绕,人们混乱的怒斥声一声接一声:“我们说过让你别再靠近已经死去的人!冒充活人的怪物都该被关起来!谁允许你四处乱逛?!” “昨天又死去了几十个人,天啊,沾染到你的不幸只会害人下地狱!悲悯的天主竟然没让你被瘟疫夺走生命!” “老泰勒真不该捡回这个祸害,从他到来开始这里就不得安生!你一直在和那些邪恶的亡灵说什么?你是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人们把生来怪异的人团团围住,守墓者被一张张愤怒的脸挡得严严实实,默然且阴郁,没有回应任何一句指责。 毫无反应的模样加重了人们的怒火,不知是谁一脚踹在了守墓者萎缩无力的腿上,于是对方不受控制摔倒下去,瘸腿吃痛似的痉挛着,佝偻着险些撞到墓碑。 他抬头就被泥土砸了一脸,一个穿着夹克衫的镇民扬声说:“教堂的人都在为那场仪式做准备,埃德加神父为此烦心不已,不要让这些晦气的人再碍事!” 几只手提起守墓者的衣领,粗暴地带他远离病死之人的墓碑,人们的声音杂乱无序。 “所有阻碍计划的怪物都要被清理,这次坟墓里的老泰勒救不了你……” “你不是说这个小镇存在鬼魂吗?好啊,让它们阻止瘟疫,让它们滚开吧!你这可悲的人啊,带着一颗赎罪的心下地狱去吧,我们绝对会日夜感谢你!” 黄昏时刻乌鸦的嘶鸣被风声带去远方,守墓者的衣领被衬得歪斜,被充满愤恨的众人往充满土腥的深坑拖拽,身体却生根似的定在原地。 这种时候,个人的声音会淹没在气焰高涨的集体中,即使重来,故事也会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一阵阴风吹来,伊桑久不开口的话音落进了前方每个人的耳朵里,“不是我。” 反驳被视作了不知悔改的证明,怒火中烧的人们毫无理智可言,要这只冲人吠叫的怪物尝尝教训。 带着泥点的铁锹挥舞下来,嶙峋的皮肉渐渐被破开,而脚下生根的守墓者依旧站在无主的坟墓前方。 眼见鲜血外溢,就算再理所应当人群也有一瞬间的不安。 守墓者抬起头,淌血的手臂紧紧捉住那把颤巍巍收回的铁锹,“我什么都没做错。” 他看着一张张丑态毕露的脸,被趁乱攻击了瘸腿也只是晃了晃,干燥的嘴唇蠕动着,问出多年的疑惑和无望:“为什么、是我赎罪?” 鲜血滴滴答答落进泥土,对上那双看遍生死的眼睛,握着铁锹的镇民发出一声尖叫,手下一松,退后一不留神带着好几个人摔进了泥地里。 其他镇民的状态也不逞多让,几个用过武器的人都不由自主发着抖。 泥坑里的几个人还在挣扎,平常任打任骂的怪物失去痛觉似的站在他们面前,满手鲜血抓着那把带血的铁锹,就连那只瘸腿也诡异地支在地上,像是被逼到绝境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狗。 随时会发生什么的可怖预感让人发怵。 伊桑撑着那柄铁锹,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从人们眼中读出恐惧,往前走了一步这些脸色发白的人就像如临大敌接连后退,接着竟然扔下武器逃走了。 拥挤的空气顷刻散开,曾经被认为永远也反抗不过的人们原来弱得因为一点鲜血就溃不成军。 他们钉死棺材的力气仿佛一瞬之间消失了,从既定命运逃脱升天的伊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被破坏的泥坑,发丝上残留着的泥屑掉落到了肩上,神情是木然的。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左腿的痛楚让他难以久站,身体没有狼狈地滑进泥土里,只是呆呆地握着铁锹。 近处只有满是脚印的土地,感受到生人气息后,伊桑转过头来,最先看到的是一只拾起沾染泥土的安息花的手,手指修长,分不清和花瓣相比哪个更洁白。 再向上是青年消瘦的身形和冷情的脸,眼睫半垂,犹如无欲无求的瓷器。 在他身旁,是挺拔健壮的屠夫,和从前的区别只在于没有遮挡面容。 但boss认出彼此并不是靠脸。 墓地深处发生的事在外面很难看清,小镇住民不对劲的情绪隔着距离也能分辨出来,小木屋后方的两人很快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副本角色的命运他人不可干预,故事走向是否需要改变,只能由事件的经历者自己决定。 重来一次,即使失去了能力,死神也不会处理不了普通npc。 或许在目睹血腥时有过迟疑,但那不是伊桑所需要的。 “记忆都是已经发生过的,现在改变没什么意义。”在小木屋的阴影里,路易斯这样对寻微说。 怪物们都有一套自己的认知准则,所以两人没有现身。 把满是脚印的泥土慢慢填平,守墓者职务范围内的新坑和棺材被收拾妥当,那朵白色鸢尾最后被留在了无主的坟墓前。 乌鸦飞过,落在铁栏上,毫无生气的墓地恢复了安宁。 疯人院的药物被物尽其用,伊桑对寻微说了一声谢谢,低头自己处理起了手臂的伤,哪怕那道伤已经在副本加速下快成了疤瘌。 小木屋无法容纳下三个人,在天黑之前,寻微在长满杂草的庭院里待了一会。 篱笆后方,一小片随风摇曳的白花映入眼帘,泥土翻新,是不久前新种的。 微风携带来风信子和树脂的气息,夜幕从远方一点一点压过来,树林被一分为二,高耸的树影向两边铺展。 中间的无人地带似乎布满了荆棘,那是地图的边界。 也正是这个时候,轻松的气氛被投石入水般打破了。 『好像不太对劲』 『这个格局怎么这么像……』 『是的,是失乐园』 基督传说里,人类因偷食禁果而被驱逐出伊甸园,自此永失乐园,只留下无尽劳苦。 能够在游戏者之间广为流传的高危副本从来没有简单的。 弹幕向寻微介绍了一遍那个副本的信息和规则。 人类会进入到已经被毁灭的伊甸园,那是一个和传说截然不同的地方,动物和植物都暗藏危机。 巨人版的亚当和夏娃终日在草木参天的丛林中巡视,对重建旧日的乐园付出了接近疯魔的努力,没有理智的兽类也会对这两个巨人满怀畏惧。 游戏者到了这里渺小如尘埃,日出日落,两棵巨树和满地藤蔓的景观深深烙进了所有人的心底,就连面对全无人性的亚当和夏娃的恐怖程度都远远抵不过这层在宏大之物面前轻如沙粒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无法战胜的虚无和失衡。 那片茂密森林的土地由所有人类的骨骼搭建起来,也埋葬了无数优秀的前人。 副本本身并不是多么骇人听闻,在最后关头赢过亚当和夏娃拼拼命也能闯过去,可是,后续哪怕通关奖励再丰厚,不会有人类会想再回到那片原始又遍地都是生命的「乐园」了。 记忆在回顾的同时完成了又一轮深化,所有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都会不寒而栗。 接二连三的相似标志像是某种提醒,一旦用心观察,就好像处处都透露出不同。 人们渐渐从习以为常的景观中看出了其他东西。 惊魂十三夜副本里携带的高危元素太多了,似曾相识到,能把人一瞬之间拉回过去。 噩梦重临,而且还不止一场,不加遮掩的相似点都在传达出满满的恶意。 这里是所有副本的缩影。 不断异化的日夜地图,陡然拔高的存活难度,还有,不止一个实力强劲的boss,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个注定无法通关的地方。 无限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们通关。 所以500个顶尖的游戏者被留在了这里。 这是必死局。 如果不是这个副本被破坏…… 守墓者小屋外的那片树林在夜幕降临以后就只剩下了模糊的色块,树影扫动带来令人不安的寒意。 逐渐明朗的真相让副本内外的人都陷入良久的沉默。 然而时间还在一分一秒流逝,所有事都在如期上演。 谢渊他们仍在避开副本npc行动,和怪物阵营相处的氛围一如既往,看不出从弹幕知道真相的失态。 作为进入副本的游戏者,他们对无限游戏的信任度已经一降再降,十分清楚一直以来游戏系统一定不被察觉地向他们索取过什么,这才会不知疲倦地给出奖励。 这一点在杂货店主作出提醒以前一部分人就有所考量了。 世上没有完全的既得利益者,这游戏的核心从来算不上光明正义。 看穿前因后果是一方面,奋力逃离高危副本是另一方面,已经没有因为心境影响行动的时间了,副本情况刻不容缓,先离开过去时间线的黄昏小镇才是重点。 这群游戏者早就有了清晰的认知,哪怕后续恶魔双子加入了进来也没有多说什么,俨然在不知不觉中把怪物们当做了真正的合作对象。 他们也别无选择了。 两方阵营交流的时候,波克还是没有实体,一直默不作声地陪在哥哥身边,虽然无法被人们看见,却总能以另一种方式彰显存在感。 长桌上,寻微面前没怎么动过的方糖会凭空减少。 再细微的变化也很难完全不被发现,但青年触碰杯沿的指尖不动分毫,只是在波克下一次到来之际把糖罐推向对方。 他已经感觉出了对方气息的方位。 年幼的恶魔接受了这份礼物,桌上了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Thanks”,隔了几秒,又慢吞吞地加上“Xun”。 对于哥哥之外的人,他总是直呼其名,当然,哥哥也少有例外。 看热闹的卡特和空椅子上的弟弟分享着糖果。 透明的糖罐没有被取走,很快发出一声清脆响音。 寻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由崭新的玻璃糖罐看向了对方的路易斯。 屠夫正支着脑袋看着他,面前的热茶将动未动,仿佛从柜子上行云流水拿了新糖罐的动作只是顺手。 寻微没有再加糖,仍然感谢了对方。 怪物之间的互动没有引来太多关注,游戏者就算看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看见,简要说完了今天观察到的情况,想要耐心询问怪物们的意见,或者说,是询问唯一一个人的意见。 吃完糖的双生子双腿悬空,在椅子上坐了没多久,双方就结束了讨论,于是又拍拍手上的糖霜从椅子上跳下来。 谢渊亲自把怪物们送到门外,开口道:“我们会再留意他们的情况。” 他身后的唐连天补了一句:“这两天这些np……小镇居民的动作很频繁,看样子也越来越躁动了。” 知道了打交道的副本角色拥有着自主意识,他们在面对对方的时候就开始尽可能避免使用居高临下的标签和代称。但习惯的用词脱口而出,少不了要临时改口,明显得还不如不改。 “辛苦了,”青年的眼睛仿佛能轻易洞穿人心,并没有点破他们的难堪,“很感谢你们主动做到这些。” 一语双关的感谢饶是唐连天脸皮再厚也莫名局促,不怎么敢再和那双乌亮如许的眼眸对视,这和不敢正视门外修罗似的屠夫是两回事。 很多人都切身体会过这感觉是什么,从论坛里史无前例的讨论贴就能看出来,对方的影响力从露面开始就没低过。 谢渊维持着一派镇定:“慢走。有问题随时知会我们。” 寻微点头,带着气质危险的屠夫离开了。 卡特和波克当然没有留下,一路绕路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疯人院,扎了几针安定剂的护士还没醒来。 在修道院的修女们出事以后,教堂也不得不投以重视,艾格尼丝没有离开修道院,只是冷眼旁观留意着一群教会人员的行动。 受到人们驱逐的伊桑仍旧守在墓地,看顾着新旧的亡灵,从这些已死的声音里听见来自各方的消息。 夜幕沉沉,弹幕在虚无空间里飞速滚动。 惊魂十三夜副本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一草一木都被无数人随时盯梢。 寻微的住地换到了一座空荡农场里,屋子积灰厚重,农场的主人在很早以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无疑是比农舍更好的选择,物品一应俱全,在清扫结束之后可以临时休息。 路易斯的叛逃身份不便于长时间在外行走,所以保持低调和适度休整是一定的。 旧水管冷热水分配不均,在第一个夜晚路易斯就用工具修好了,寻微没再有过类似的烦恼。 窗帘拉上,无处不在的镜像文字被悉数隔绝在窗外,寻微结束了洗漱,披上长袍回到了卧室。 即便这里远离小镇,但卧室也亮了一盏小灯,被旧窗帘一遮,室外就连人影也无法分辨。 路易斯正在卧室里等他,上身赤.裸,肌肉流畅,扑面而来是野性和张力。 绷带在洗漱前就解开了,寻微目光垂落,看了一遍对方痊愈大半的伤,剩下的疤痕用不了多久就会淡去了。 不用再上药,可以直接穿上衣服。 但在衣冠楚楚能够见人之前,寻微被抵到床边接了很久的吻,呼吸不畅,眉眼泛湿。 刚穿上的长袍从肩头滑了下去,青年匀称的脊背在微弱灯光里犹如玉质,睡衣腰带将散未散,瓷白纤细的双腿也被蹭开,整个人犹如落在大床上的一捧雪,被吻透了就偏过脸,摇头不许再亲。 他眼皮上的热度还没散去,被肆意舔过的时候只能合上眼睛,鸦色睫毛上的泪光无法幸免,黑发落在床单上,连线条优美的肩头也被落下吻痕,然而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献祭仪式到来以前,游戏者们一直在暗处留意小镇npc的一举一动,先前的判断一次次被证实的同时,也逐渐从人们愈发高频的活动看出了另一件事。 发现这件事的人马不停蹄地敲响了农场主屋的门,在唇色嫣红的青年开门以后一口气说出结论: “我们觉得献祭仪式可能会提前。” ────────────────── 第267章 无限流的白月光(完):亲爱的任务者,祝你幸福 ────────────────── 越来越响的敲门声传来的时候,楼上的卧室里一片暖热。 柔软的大床上褶皱蔓延,倾散的长袍半挂在青年身上,要落未落,岌岌可危,仿佛随时会随着动作开合,露出更多凝脂般的皮肤来,灯光迷离,连双腿的阴影都透出纯洁的欲色。 细滑的腿弯被卡进粗粝的掌心,好像才察觉到夜晚独有的凉意似的,轻轻颤栗了一下,漂亮的手指蜷缩在堆叠的衣袖里,愈渐发白。 裸.露之处到处都是吻痕,床上人稍长的黑发变得潮润如丝绸,眸中凝着一层微薄的光泽,被抱起来的时候露出的腿根一片湿红,溢汗的蝴蝶骨被燥热的手抚摸过,带有齿痕的脖颈微微扬起,避开了无休无止的亲吻。 于是炙热的吻落在了耳后,然后一路向下,舔出一片痕迹。 朦胧中越发急促的敲门声被完全无视,这个时间里造访者的身份根本不用去想。 路易斯扣紧那节细腰把人压在身上追吻,把逃避的红润双唇尝了个遍,末了牵住那只不住撑在他胸膛上的手咬了咬,舌尖舔着对方发烫的指尖,“等我们出去……” 喑哑的话音没说完,寻微低下眼睫,吻上了手指和他的唇角。 潮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中牵出一线阴影,美得像是童话故事的结尾。 路易斯仰头追上他撤走的唇瓣,重新吻了过去。 激烈又情动的吻总是让冷淡的人承受艰难,那双浓密的眼睫越来越沉,寻微偏头喘息,路易斯舔掉了他的泪珠。 到真正开门,时间又过去了好久。 长袍遮住了身上难以入目的痕迹,寻微走下楼梯的时候腿根的灼痛还没消散,但开门之际一切不妥都被悉数遮掩。 “我们觉得献祭仪式可能会提前。” 找上门来的游戏者这样对寻微说,这也是他们最迫切让对方知道的事。 事出从急,哪怕他们和青年身后面色不善的屠夫对上次视线,也只能一边不明一边硬着头皮别开脸,把此行的核心目的向寻微说清楚。 两人都衣着整齐,除了状态松弛些实在看不出端倪,因此没有被人关注,只把这当成了形影不离的合作关系。 而随着副本时间推移,寻微身上的情欲痕迹褪去,换好衣服行动就不会再受影响。 近期接连发生的变故惹来了教堂的警惕,奴隶叛逃,修女惨死,医院和墓地都出了问题,这种境遇下,会提前献祭仪式也无可厚非。 寻微整理好思绪,听着游戏者们说完今夜留意到的情况。 他们的人分散在小镇各处,有人听见了灯火通明的教堂传出了不寻常的人声。 人声鼎沸,和瘟疫盛行、每日每夜到这里祈求救赎的那些祈祷声很是不同。 几个公会的成员通过各个渠道混入其中,目睹了聚集的信众不断跪拜,那些预先准备的山羊和银器都被抬了出来。 黑色教堂的天使雕像被推倒,盘蛇十字架被奉上神坛,烛光跃动,一切神圣的陈设都染上了邪性。 人们在进行仪式前的最后祷告,信仰早已发生异化,身染重疾却一往无前。 距离既定日期还剩两天,邪神教堂已经萦绕着一层腐朽腥臭的气息,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大惊失色。 游戏者留下了一半人守在那里,其余人赶来知会副本里的最后帮手。 这群副本boss的性格古怪而阴暗,只有存档点的青年显得亲和,尽管这份相对的亲和也带有与众不同的疏离,但也难得一见了。 对方身上有种让人盲目信赖的魅力,和那张清冷的脸一样令人难忘。 得到消息过后,寻微没有耽误,和路易斯动身前往了教堂。 仪式提前,先前准备的一切需要做出相应调整,既定的故事要写上一个完美的终局,误入这片时空的人只是客观的见证,要做的是确保一切发生。 天亮之际,被砍下的山羊头被装在银盘,依次放上祭坛。 辉煌的烛光一路由教堂延伸到角斗场,德高望重的埃德加神父一身圣袍出席,面容肃穆皱纹深刻,仿佛早已把传播教义写进终身事业里。 这位受人爱戴的老神父和蔼地抚过每位信徒的头顶,在背光处擦干净手,随意丢弃的手帕被跪地的人恭恭敬敬接了过去。 信众们吵嚷,卑微,乞求,教会的人仁慈地接纳了所有人。 在这些人跟随着老神父完成最后一场祈祷的时候,灯火仍在向外扩展,就连罗马柱广场外的石造地牢都被照得透亮。 寻微在长廊的角落里看到了端着托盘鱼贯而出的神仆,粗略数过去,银盘和餐刀的数量全都比已知的翻了倍。 这两天,小镇里搜捕逃亡奴隶的工作也有所停摆,对叛神者的怨恨似乎被其他事情冲散了。 在极端崇拜中,活人是最高级别的祭品,最强者的鲜血和绝无二心的虔诚才献给至高神。 一个最重要的祭品无端消失,筹备的仪式也被要求提前,最后这批还没分出胜负的角斗奴隶会经历什么? 能被窥见的银器数量只是冰山一角,餐桌和盛物圣器让人产生了极其不妙的猜想。 祭品都会被摆上餐桌。 教会准备献上所有人。 分不出强者就干脆押上能押上的一切,小镇中的信徒比想象中还要狂热。 盛大的祷告声如同某种异变的前奏,寻微告诉了路易斯自己的想法,两人并不引人注目地离开了小教堂。 游戏者们正藏身在各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两人单独行动,顺畅地来到了开阔的角斗场。 广场上被布置得焕然一新,成了一方特殊的祭坛。 十三根罗马柱巍峨伫立,由中间祭坛向四周展开,桌上柔软的亚麻布迎风招展,银器反光,十字高悬。 石造地牢的守卫很好解决,寻微被留在了灯光明净的一层,在大厅等了不过两分钟路易斯就从地牢下方回来了。 屠夫矫健地翻过栅栏来到他身边,神采飞扬,身后跟着一群畏缩负伤的角斗奴隶。 没人比奴隶本身更了解这座地牢的结构,一切的发生格外顺利。 砍断镣铐,接上断骨,毫无尊严被圈养在栅栏里的奴隶逃了出来。 他们在绝对强者的引领下重返地面,最先看见的是青年站在熹微晨光里的背影,对方回过身来,面容接近虚幻,构成了他们此生第一次对美的印象。 这群一身污垢的人怔了怔,局促又畏惧于对上强者和青年的目光。 在寻微清润悦耳的指路里,他们拖着铁链闷声走出地牢,一瘸一拐又十分快速地消失在了拂晓的光线里。 目送了这些人的离开,在巡逻神仆下次到来之前,寻微和路易斯重新回到了黑暗里。 不该被欺压和死去的角色当然应该逃脱厄运,极其细小的变动并不会改变结局。 至于在奴隶们逃脱之后会做什么,这样的个人自由寻微不会再干涉。 在狭小的黑暗中,他和身边的路易斯紧紧相贴,偏头之际脖颈被气流烘热,困在墙壁和对方之间无路可走被鼻梁擦到了耳根,只能微微后退。 教会逐渐频繁的动作需要态度谨慎,他不再分神,留意起了那些人的动向。 祈祷时刻过去,埃德加神父亲自带领信众来到祭坛广场,路上被神仆耳语时皱紧了眉,吩咐被一层层下达,骚乱在队伍中出现了不过片刻就安定下来。 血祭程序有所调整,时间在复杂的仪式中一点点消磨。 教堂前,老神父一脸肃容赞誉天神,信徒跪地匍匐祈求得救,阴暗角落中暴乱被猎枪制服,一心复仇的血肉之躯沦为牲畜。 不甘离开的献祭品大多被捉了回来,即使有一小部分遗漏,献祭仪式不受影响地展开。 被钉入铁链的活祭品被撒上盐粒,跪在地上放出鲜血。 信徒们卑微跪地,姿态低入尘埃,用一生聆听神父们对神的歌颂和赞美。 天主和天神成了永生和希望的代名词,精神良药可以被替代,信仰也就成了虚无。 在倒十字架面前,埃德加神父端正了神情,庄严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罗马柱广场上,那回音在信众听来俨如神音。 最后的时刻来临,伴随黑袍修女们的高声吟唱,老神父走上祭坛,一字一句称颂和祈求神明的恩典,愿以此献上世俗的一切,换来健康、欢乐和永生。 乐声庞大,信众跪拜,激荡人心的仪式直达高潮之际,正午的日光倾泻在每一个人身上,与此同时,大地祭坛上方的长烛台轰然倒塌,烛泪迸溅,砸进鲜血祭坛。 随后,灾难降临了。 满地的亚麻布让烈火引燃成线,火焰如毒蛇般扑来,惊恐万分的信徒爆发出尖叫,慌忙逃窜。 大火蔓延,如浪潮爆发。 秩序失控,信仰瓦解,烟尘滚滚,文明和宗教不再具有一丝价值。 在灾难降临之前,游戏者们就陆续撤离,在远处见证了一连串事情的开端,唏嘘不已。 大火之中,失措逃命的信徒手脚发软,稍慢一步就会被卷进热焰,成为焦尸。 这场灾难注定远超所有人的意料。 这一点从大火连石柱和铁栏也一并吞噬就可以预见,气浪翻滚,教堂倾倒,火势以无法阻止的速度扩散。 有一秒,四处都是惨叫和哀嚎,所有退路都被切断了。 寻微和路易斯留在了火场外围,在路易斯拎上斧头起身清理漏网之鱼的时候,狂风带来遮蔽视线的热浪,两人在狂乱的气流中分开了。 满地的断臂残肢成了焦炭,血液干涸,犹如人间炼狱。 寻微避开了扑面的火光,没走几步,前方的平地也被大火阻挡。 浓烟飞扑,焦糊的气息散在空中,无法分辨方向,此刻所有游戏者都自身难保。 热浪干扰判断,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传来异响,寻微立即回头,不远处的罗马柱快要塌了。 弹幕们冷静又慌张地为他指明了方向,他掩住口鼻,皮肤被烤得发干,在罗马柱砸下来之前抬脚离开,几乎是刚刚一动阴影就压了下来。 就这一刹那,空气被撕裂成两半,再然后,立柱轰倒的巨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广场随之震动,成片的碎石滚落出来。重斧落地,深深嵌进地面。 寻微于浓烟中抬起视线,看到了浴火向他走来的人。 热焰冲天,瞬间笼罩了整个黄昏小镇。 同此一刻。 形单影只的守墓者伫立远方,眺望着此间腾空而起的黑烟,在安息花的香气里,仰面倒进了深坑。 死寂医院中血流满地,穿着病号服的少年踏进了恶魔血阵,血脉相连的另一道影子若隐若现,与他紧紧相拥。 坐在修道院钟楼上的独眼修女长裙浮动,用手抚了抚黑纱,取出一柄十字架,无声刺入心脏。 就算重来,所有人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这是第一次。 也是第无数次。 无处可逃的大火之中,寻微因为缺氧有些脱力,还没滑落在地就被走近的路易斯捞进怀里。 屠夫背心外的肌肉正迅速充血,有一部分转变为暗红,英俊的脸庞上有大半皮肉发生变形,矛盾而恐怖。 烧伤又一次在对方身上出现了,被绷带随手覆盖,只留出一双绿眸灼亮深沉,拥抱的力度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寻微被裹上外衣抱起来,侧脸偏移,蹭进了对方炙热的颈窝。 “我们会离开这里,”紧贴的身体亲密无间,美丽和狰狞紧紧相依,路易斯嗓音沙哑,“闭上眼睛,微。” 其实不用闭眼,那层外衣已经挡去了大部分火光。 不再受到大火炽烤的皮肤逐渐回温,寻微合上了眼睫,掌心摸到了路易斯的皮肤轮廓,皮下的心跳鼓噪而蓬勃,“疼吗?” 那层肌肉因重伤收缩,正在发出轻微震动,闻言,路易斯笑了,“你摸着就不疼。” 寻微不说话了。 前行的微风带有热度,浓烟和火海无边无际,污染眼睛的乱象和惨剧没有被收入视野。 彼此的身躯紧密贴合,行走的屠夫低头时落下的呼吸温热而鲜活。 大火吞没了世界。 黑暗席卷一切。 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大量的意识都沉入水中。 混沌之中,与副本共振的东西终于发生松动,遥远到失真的记忆复苏了…… ——这个副本不太对劲,队长,这些怪物可以无视规则,它们疯狂对我们发起攻击,好像……只想要我们的命。 ——又是死路!这张地图怎么一直在缩小? ——为什么……核心规则也失效了…… ——无法脱离这里,弹幕清空,游戏系统失灵了! ——我们会死在这里…… ——怎么办路队长? 一声声焦急的催促里,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回过头来,绝境帧帧复现,生机活现得,宛如一出荒诞不经的喜剧。 被遗忘的过往和久远的身份,一股脑塞进脑海,和永无止境的屠戮记忆相比,实在短得可怜。 被仇恨和鲜血洗过的灵魂,滋长出扭曲与怪诞,人类时期灰白的履历毫不出彩。 于是,理所应当被舍弃。 不用被拾起。 也没必要。 同样的选择同时发生在所有怪物之中,却收获了如出一辙的反应。 我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的答案从来一致。 能被选为怪物的人,都具有相似的底色。 …… 人类阵营在那场大火中也仿佛死去过一次,感官空白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却已经足够惊险。 当眼前的画面再次清晰,游戏者们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在时间线的黄昏小镇。 抬头望去,远天夕阳和沉黑雨幕对半分开,过去和现在同时存在,所有时空开始融合了。 经过了十个小时的发酵,这片土地彻底断裂,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缝隙。 粒子纷飞,无数建筑连虚影都算不上,有大半区域沦陷在了虚空里。 地图的格局被打乱,教堂、街区、树林、广场等地点散落四周,每个地点之间横亘着大片裂缝。 灾后的人们如叶片般刷新在各个区域,举步维艰,踟蹰前进。 寻微和路易斯落在了相邻的地方,经历过一刻的眩晕,再醒来时,绮丽而怪异的天空就进入视野。 好在,他们没有降落在那一半雨幕里,在最远的对角里,罗马柱广场还没有完全消失,深处的光影无法分辨出是生机还是绝境。 死过一次后,路易斯就重新恢复了boss的身份,锈迹斑斑的重斧出现在手边,却只在第一时间抹掉了青年秀丽脸庞上的脏灰,伸臂把人拉了起来。 第十三夜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要在这个副本彻底毁坏之前离开这里。 困难重重,距离生路如隔鸿沟。 里世界即将收拢,这是最后仅存的副本世界,漫天弹幕在穿过裂隙时都会被融化。 寻微收回远眺的目光,握住那把注入存档能量的匕首,对身边的路易斯说:“这是最后一次。”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汇聚。 两人不用再浪费时间,踏上了旅程。 地图破碎,每一步都无处下脚,路易斯手提斧头脚步不受影响,带着寻微快速向前。 两人的速度并不慢,迎面的风夹杂着粒子,携带着彼此的呼吸去向远方。 boss们已经相继从旧梦中苏醒。 死神没有实体,一甩镰刀,就出现在了数米之外的地方。 独眼女郎身影飘忽,脚步无声无息落在屋顶,头顶的黑纱随风浮动。 不远处,两个带有恶魔印记的少年在街尾现身,正脚步轻快地踩过被黑鼠填平的道路,一对上他们的视线,就齐齐亮出一对虎牙。 怪物们的行动从来不可捉摸,会和的速度远远超过人类。 感知到同类的气息,他们齐齐回头,看向同时赶到的青年和屠夫。 然后目光向下,不约而同落在两人牵到一起的手上。 场面一时寂静,副本世界的狂风让怪物们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 路易斯摩挲着寻微的手背,没有松开。 寻微留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神情自若道:“先到广场上会和吧。” 怪物们对他的话从来没有异议,得到指令就放手去做,纷纷收回视线后,也闷头赶路了。 只有波克凑到寻微面前,满眼好奇道:“我也可以牵你吗?Xun?” 寻微没有回答,路易斯薄凉地笑了一声,“你可以试试。” 那双可怕的绿眸令怪物也感到畏惧,波克缩了缩脖子,收起了半真半假的好奇,跳回去牵了卡特的手。 两兄弟对这个问题都带有同样的好奇,但在有自信能打过蒙面屠夫之前不会再问了。 除非他们也想体验被砍成两半的死法。 赶路途中,怪物阵营当然也遇到了其他人类。有凭借好运被刷新到中心地带的,也有靠着道具走到这里的,人群对他们的真身仍怀有敬畏,不敢发生太多对视。 每个游戏者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飘向队伍最前方的两人,然后,毫无例外地凝固了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心底的具体想法不为人知,总之,这些人立马从屠夫危险的目光中回神了,状态调整,但依旧心有余悸。 很快,他们也没时间再关注细枝末节了。 大面积的地图毁坏让最后一次会面满是波折,相较于怪物的轻松写意,游戏者那边可以说是历经艰辛。 弹幕从天崩地裂的状态中平复下来,游戏者们在外援的帮助下提起速度,又绕过了层出不迭的裂隙,任何行动都慎之又慎。 他们无法再失去自己的队友,每道力量都会是闯出副本世界的依仗。 越是临近终点,地面裂隙开口越大,踏空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最后一小时,世界崩坏,数据粒子全线上升。 日落和雨幕完全交织,大片的紫蓝色晕染在远天。 无数房屋和角色消失在了时空融合的高压下,被清算,被瓦解,地图边界的「栅栏」也如心脏开始收缩。 每次波动,都多出成百上千条枝状裂隙。 整张地图支离破碎,最后的生机正在迅速流失。 两方人马在角斗广场外聚集,只来得及简单颔首,就各自冲进了广场中央。 十三根罗马柱只剩下高耸的阴影,满地积灰,地砖深处仿佛还残留着血液和焦土。 这次不用寻微开口,游戏者们就自觉拿出了屹今为止获得的所有道具,buff叠加毫不吝惜。 路易斯挥斧砍了上去,带出一地石灰。 重创之下,中央罗马柱却只开出一道细缝,在长拢以前又一道重击落下,终于深陷半尺,漏出一点虚光来。 增强和维护道具不要钱似的堆上去,恶魔印记的黑光中,石柱复原的速度依旧不减分毫。 广场边缘,满头大汗的人们不断甩出道具,拼尽全力延缓最后一片区域被破坏的速度。 正收效甚微之际,扎堆的蝙蝠和黑鼠以身体筑起防护,身体化作黑灰,存在抹除。 死神一挥镰刀,万千亡灵凭空出现,齐齐涌向大地的开口,为苦苦支撑的广场拖延时间。 独眼女郎蹲在石柱上,眼中倒映着正在消失的世界。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变得透明,又一道重斧劈下,石柱龟裂,复原速度以目力难以丈量,被锋利匕刃陡然卡入。 道具和印记瞬间亮起强光,万物开始凝滞。 逼近的「栅栏」让风力消失。 青年身形如玉,身后是所有boss,抬头对上谢渊等人的视线。 再向上,数以万计的弹幕接连涌现。 『老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都愿意和你们一起逃出去!!』 『我们会不遗余力提供帮助,期待在现实与你们相见,小店主』 寻微眸光微动,“谢谢你们。” 轻缓的话音落下,匕首被重重刺进石柱,无穷无尽的记忆能量喷涌而出。 看清真相的全人类压上手中全部的能量,毫无保留的,为副本内的所有人开出一条生路。 此刻,副本内外完成重叠,十三根罗马柱由中心开始向外爆发出极强的能量,可怖的白色气流让人们下意识挡住眼睛。 寻微紧握匕首,翻腕在石柱上划开一道破口,破口没有合拢,被一把锈蚀的重斧抵入。 路易斯加入了进来。 在此之后,是死神镰刀,恶魔印记,还有数不清的人类道具…… 所有能量波动下,缺口自下而上寸寸开裂,雏形愈渐清晰。 罗马柱被生生破开一道长口,匕首抽离,强光赫然爆发,能量奔涌而出。 这个注定无法通关的死局,被称之为所有高危副本缩影的地方,被洞穿了。 在大厦将倾,风雨飘摇,所有人的见证之中。 供一人穿行的通道呈现眼前,通向副本之外,也通向真实的新世界。 这个副本消解得只剩下众人身处的这片广场了。光华大亮中,亡灵消散,动物死去,最外围的十二根罗马柱也沦为飞灰。 人们毫不犹豫踏进了通道。 几十个人的行动井然有序,接连离开了脚下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维持副本运作的boss们走在最后,卡特和波克跨了过去,接着是艾格尼丝以及因为回头而脚步慢半拍的伊桑。 寻微和路易斯走在最后,在被牵住手走进通道之际,身后的世界传来阵阵钟响。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十三夜到达尾声。 寻微回眸,看到了白光中正在崩塌的广场,其他地方都成了虚无。 路易斯正站在一旁等他,骨节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指缝。 寻微收回视线,和路易斯走进了这条通道。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微弱的亮光,中间横亘着无数毁坏的副本。 微光有些灼目,寻微看向路易斯,“沿着这条路向前,闯开最后一层阻碍,就能得到自由了。” 副本之间的边界被打破,里世界只剩下框架,boss们的武器可以轻易破开屏障。 回去他们的现实世界。 “就快要结束了,”路易斯对自由没有追求,察觉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要抱吗?” 他伸出了双臂,这才注意到通道口正有白光加速蔓延而来。 寻微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站在几步之外叫他:“路易斯。” 他轻声说:“我去不了那里。” 路易斯向他走去,无视了越发强盛的白光,“你当然可以,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微,亲爱的,过来。” 他的诱哄换来了青年的后退,那道身影在逼近的白光里如此瘦弱,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路易斯毫不迟疑迈步过去,然而寻微已经动用匕首退到了白光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无底深渊。 那道「栅栏」就在咫尺之间,寻微对他说:“这里要消失了,请离开吧。” 这一刻,所有未被察觉的线索连成一线。 每一夜都有既定的主人,第二夜是默哀,第三夜是信仰,第四夜是疾病,第五夜是惩戒,然后是周而复始的复仇…… 能在最后一夜打碎时间和记忆,颠倒时空,在混乱的时间线里挣出一线生机的,又会是谁? 收束副本,掌握的时间开始与结束的,是谁? 是杂货店。 是存档点。 是寻微。 所有角色都有结局,寻微是最后一个没有消失的npc。 引燃癫狂的猜测让路易斯大步而来,队伍末尾的异常引起了其他怪物的注意,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路易斯即将扑来的前一刻,通道被蚕食一空,寻微回眸看他。 “对不起。” 随后,青年纵身而下,带着沉疴,带着侵染,如雨燕般坠落。 路易斯毫不犹豫追了进去。 失重的狂风刮乱发丝,漩涡拖曳,数据分流,真实与虚拟如隔天堑。 人类的灵魂被排斥在外。 在寻微最后的视野里,是怪物们难以置信的脸,还有路易斯紧随而来却又咫尺分开的手。 灿烂的白光包裹上来,对方绿眸赤红,像绝望于一片未能抓住的世界。 [恭喜宿主已达成所有主线通关,当前副本结局:新世界。] [已满足回归条件,恭喜。出于身心安全考虑,是否要抹除任务期内全部记忆?] [亲爱的任务者,感谢你对快穿世界做出的贡献,正在为你进行终点跃迁……] [再见,寻微。] 今后,祝你幸福。 …… …… …… ────────────────── 第268章 番外:疯子的来信:内含第一人称 ────────────────── 我亲爱的: 无限世界关闭的一百天里,这里一直在下雨,像你回头看向我的眼睛。 亲爱的,这里的温度不再恒定,日出和日落的时间也总在偏移,他们说这就是现实与四季。 夜晚太长了,每分每秒都长得让人想要愤怒和尖叫,但我会努力不就此疯掉,因为这不是你想要的。 你柔软又怜悯的心总是装了许多东西,想要我们离开,想要我们和人类友善相处,想要结束这一切。 可我只想要你。不管是分别那一刻,还是此后永远。 所有的怪物都是这样想,不然,他们不会也跟着跳下来。 而现在,虽然过程极其难看,但我们还是做到了你所希望的。 受侵染的世界在你离开的那一秒开始松动了,副本崩塌,空间坍缩,所有人被驱逐出来。 自由的世界配不上你的期待,即使脱离了怪物这个身份,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惊涛骇浪慢慢平息,生活不再受到威胁,那些追捧你、爱慕你、承诺会永远感激你的人渐渐不再提起你了。 人们毫无寸进,依旧畏惧,提防,将我们视作异类,藏不住骨子里的虚伪和无能。 在回归现实后,我们获得了无数次的心理评估,得到的结果只有隔离观察。 于是,我又有时间想念你了,不,和你分开之后的每分每秒我都在疯狂地想念你,像身体被大火灼烧,神经撕扯心脏,每块骨骼都在发出震动与狂响。 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的一切都是救我脱离万劫不复之地的良药,就像骨与肉,光与影,一丝一毫一分一秒都不能分离。 亲爱的微,我接近病态地想念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你美丽又脆弱的面孔,你靠近放轻的触摸,你落下的眼神和吻……所有表情和话语都能够清晰回忆和复现。宝贝,为什么最后几天接吻要流下那么多眼泪呢?为什么放慢呼吸拥抱也总在颤抖呢?为什么牵手和离开都不再犹豫?为什么即使感到不舍和为难了也要向我隐瞒呢? 我承诺过的,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的愿望和话语我都会实现,你的命令我都会做到,你的一切都应该被呵护与珍藏,不会受一丝损伤。是我之前不好的表现让你难以相信吗?待在我身边让你感到害怕了吗?我没能回答你的话让你感到难过了吗?我的爱对你来说太沉重了吗?我让你觉得厌倦和疲惫了吗? 人类对你来说,会是更轻盈和干净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这最终会和你分开,我会在第一天就杀了他们。 然后爬上你的床。 你会被从香甜的睡梦中吵醒,花瓣般的嘴唇会被咬破,发出喘息,或许会惊慌失措,会勃然大怒,冷若冰霜,但漂亮的眼睛里绝不会流下痛苦的泪水。 我们会永远活在副本世界里,那里不会再有任何外来者,规则会重新书写,直到让人满意为止。 我们会有美好的结局。 我们本可以有美好的结局。 因为情绪失控导致监禁时长延长了。 但现在,我们离开那里了。 怪物们表现得不太对劲,看来是人类高明的精神干预见效了,他们逐渐相信这是你所期望的。 他们开始学着做人类了。 那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进了学校,很受欢迎,真希望那些喜爱他们的人发现这两人还能号令动物的时候也能这样开心。独眼的女人加入了教会,没再因为外貌饱受非议,因为性格的倒是不少。死神一声不吭消失了,每次出现都会带回一束白花。 那个叫谢渊的人类经常会带着手下站在被无限游戏最后关闭的地方,毫无作为的等待中,肩头的勋章倒是不受影响越来越多。 人们清楚了无限世界向他们索取生机的真相,在无忧无虑毫无负担地活下去,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我们实现你想要的了。可是,我的寻微,我的宝贝,我的甜心,我的爱人。我的救世主,你在哪里呢?是杀光所有人就可以让你回来吗?还是也要我的血呢? 我要怎样,才能重新见到你呢?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想你,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微,我想得灵魂剧痛血肉模糊随时要发疯死去了。 我是你的,你的目光所向,你的灵魂所在,你的血液心跳呼吸脉搏都会与我有关,只能是我。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们不能分开不是么……………… 偷窥到这里,还没看够吗? 把寻微还给我。 把我的寻微还给我!!!!!! 他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会抓住他的。 ────────────────── 第269章 番外:森林来客:好结局番外 ────────────────── 在广袤的无限世界中,因为赖以生存的能量种类不同,出现过许多风格迥异的副本。 其中有一片最为特别的时空。 这里四季如春,一条柏油路直通远方,小镇居民安居乐业,活动总是遵循着一定的规律。 日月轮替,所有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因为生活不受拘束,旷野和森林中出现了许多新生的小动物,林间窸窸窣窣,所有生灵都有自己的归宿。 无论走到哪里,迎面都是裹挟着树脂香气的微风,一眼望去永远都生机勃勃,没有任何危险和伤害。 相传,这个副本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是所有支撑起这个世界的高危人物集结起来,为了同一个重要人物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时间冲淡了一切,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很少会有人知道,总之,自那之后,这个衰亡的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种庞大的万众如一的能量搭建起了这里,让世界不再流血。 存活下来的人们性格变得友善起来,洒落世界的阳光有了温度,即使是动物都找到了自己的新家。 树林里的食物十分丰富,不会有饥饿和风险,于是动物们愈发大胆,不止一次跨出丛林,敢于去往更多属于人类的世界。 正是由于胆大包天,偷啃桑树皮啃得正欢的野兔被拎住耳朵提起来,仰面就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惊悚绿眸。 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地方是被所有生灵一致认定的绝对不能踏入的场所,那就是农场主的私人农场。 小镇之外的大片地方都属于农场的范围,最深处有一栋漂亮的房子,可怕的农场主和他的爱人就住在那里。 农场主被烧坏一半的脸就在面前,野兔嘴里的树皮“啪”地一下掉了下去,四肢一阵抖动,深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只死兔。 它被提着耳朵带走了,对方全不在乎它的死活。 在魂飞天外之中,野兔见识到了动物朋友们所说的大农场,最终因为还没成年逃过一劫,没有成为农场主夫人卧室地毯的一部分。 农场主夫人不喜欢兔肉晚餐,住在像童话一样美好的屋子里,主屋向外的阶梯一路连接到庭院都没有一丝泥土,整座阁楼像是典雅的古堡。 那是小野兔在这个世上见过最好看的人,像一片完美到没有瑕疵的冰雪。 这个最好看的人救了它的命,卧室的床边容不下再多一片的兔皮,因为早就铺满了珍贵的羊毛地毯。 有不少皮毛绵密的羊都逃不开为此奉献的命运。 蓬松的羊毛要经历清洗、梳理、纺线、编织等无数道程序,才能出现在难以接近的农场主夫人脚下,成为无害又精巧的装饰之一。 小百灵鸟曾经语气夸张地告诉小野兔,农场主的餐桌上会出现很多小动物的尸体,那是一个相当恐怖的人物。 可是农场主夫人一句话就能动摇这个恐怖人物的铁石心肠,小野兔瑟瑟发抖,后腿的拉伤得到了很好的治疗,虽然农场主动手的时候眼神看上去像是要宰了它。 处理拉伤的工具棚里只有煤油灯亮着黯淡的光线,照着墙上那一排农用刀具,更深处堆积的杂物中,露出一片铁锈色的斧刃,似乎是什么早已尘封的东西。 泛着冷光的器具总让人联想到杀戮和血腥,野兔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被临时丢进铁笼养着,缩起身体恨不得从头到脚都写满安分守己几个字。 动物们都说,人类对毛绒绒的生物会有偏爱之心,显得农场主不属于这一范畴。 或许是农场主夫人目光在铁笼子里双爪贴耳的小野兔身上多停留过几秒,农场主没有把这只怂包似的兔子放了。 森林的来客就这样在这座大到不可思议的私人农场住了下来。 从小铁笼到木围栏,最后到阳光普照的庭院里,小野兔养好了被吓到拉伤的后腿,甚至会跳到台阶下方,时不时缩着脖子望一望气派的农场房屋。 农场主夫人并不是一直不会外出,至少到了现在是这样。 外出的时候,农场主夫人清瘦的肩上会披起一件深色外衣,徒步去往小镇边缘的那间杂货店,对方是那里的主人,会为小镇居民提供所需要的货品,偶尔会交流几句外乡客的情况。 从贩卖窗的阴影里伸出的手白皙而纤长,有不少乌鸦亲眼看见过,当然是在农场主到来以前。 它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是一位叫人移不开眼的美人,只是冷冰冰的,就像心底不会记住任何人。 小野兔不知道什么叫做不会记人的美人,只知道农场主夫人有自己的事情在做,所以更多时候里饲养它的是农场主,每次一次进食都会吓得半死,但又在对方冷漠的盯视下不得不吃。 好在这样吓破胆的日子并不是始终如一,在腿伤痊愈后的某些天,小野兔也会接受到来自农场主夫人的投喂。 青年的脸庞被阳光照得透明,很少开口,但会在它的小瓷碟里放进可口的食物,小野兔好不容易从那双湖水似的眼睛里回神,鼻尖动了动一下就看清了饭碗里的绿草。 是满满当当的蔬菜幼叶!鲜嫩多汁!至高无上的美味!! 小野兔像离弦的箭一样“唰”地冲进窝里,动作快得差点把木围栏撞翻,身体还没全到三瓣嘴已经在狂啃菜叶了。 高挑的农场主夫人就站在木围栏边,低眸注视着恨不得把自己分作三头啃叶子的兔子,唇角轻轻牵起,吃得不亦乐乎的小野兔抬头望见,疯狂咀嚼的动作都停了几秒。 再然后,原本抱臂倚在旁边的农场主就走了过来,这兔子被吓得低头,叼着绝顶美味的食物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抹微乎其微的笑意,小野兔收获了满窝的蔬菜幼叶,大脑宕机满头雾水,但吃了个心满意足。 后来,它的食物在干草、谷物之外,还多加了一些嫩菜叶和苹果,于是小小的身体不得不变得肥美了。 偌大的私人农场当然会有原住民,除了咩咩叫的绵羊,还有鸡鸭牛鹅,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守护农场的生灵。 每天挤出的牛奶会被加热送进农场主夫人的房间,在水管里轻微的响声里,传来几句低哑的人声,卧室的白色窗帘一直没有被风吹开。 当已经消失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农场主就会从门口出来,高大的身影能够阻挡绝大多数的视线,这栋温暖而神秘的房子依旧是不可踏足的地方。 但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自由度越来越高的小野兔渐渐探索了出来。 东西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菜园和果园,种着会出现在农场主夫人餐桌上的番茄、土豆、甜菜根等等,以及数不清的饱满浆果和仁果。 低矮的谷仓里储存着散发香气的粮食,巨大的白色风车总在悠悠转动。 远处的旷野上有一大片麦田,从主屋向外不远是清凉的湖泊和成群的水鸟。 水鸟们羽毛鲜亮,每一只都得到很好的对待,优雅地拍着翅膀,从不会飞离主人的领地。 种满了百合和蔷薇的花园就在旁边,蝴蝶翩跹,从屋子的二楼就能一眼看见。 因为农场主夫人有时会坐在窗边,修长的身影若隐若现,手指抚摸着花瓶里的百合,动作幅度轻得和浅色蝴蝶碰过没两样。 只是这样的独处时刻并不多,好像农场主总会在农场主夫人身边。 这里的一切都和传闻全然不同,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连微风拂过都带有花香。小野兔开始不想离开这里了。 每天装瘸生怕痊愈的事被看穿的小野兔实在演技不佳,收获到农场主和农场主夫人的一个注视就一个激灵,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踩在地上的腿早就换成了伤腿。 农场主夫人对此没说什么,淡淡移开了目光,农场主动了动眉头,抬脚和对方一起离开了,只留下这一只兔子缩在原地胆颤心惊。 在这段心虚又吃饱喝足的日子里,与世隔绝的私人农场偶尔也会有人到访。 客人们不一定是相约到来的,各自的身份也天差地别,和气质可怖的农场主看不出任何关联。 可这群人的眼神让小野兔莫名有些发颤,站在一起带来的威慑力也不容小觑,把它吓得一溜烟钻进了台阶下面。 其中有被乌鸦们毕恭毕敬称做“那位阁下”的阴郁男人,衣摆上明明沾着泥点,走过的地面却没有一丝污垢,气质古怪又死寂。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类嘻嘻哈哈,只是笑容灿烂得连兔子都能看出有些过头。 另外,还有一位一身黑裙的修女,对方的面庞被兜帽覆盖,看不清的上半张脸就像漩涡,形象莫测如同女巫。 参与聚会的客人们对农场里的动物一视同仁——完全漠视,没理睬在角落桌子下面张望的野兔子。 只有两个小少年新奇地多看了这只野兔几眼,接着,其中一个伸手就摸了摸它的兔子耳朵,那异样的体温让小野兔联想到传说里的恶魔,根本不敢动弹。 “Xun,你们养的东西跑到家里来了。”小少年仰着脑袋说。 那对长耳朵一直在抖,这只恶魔看得有趣想要揪起来,魂都快要吓飞了的小野兔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再下一秒,农场主夫人雪白冷淡的脸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青年先小少年一步接走了它,凉凉的手指只在它身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没有用力,然后小野兔就被放回了桌子下方,一得自由就马上躲进了桌布下面。 “茶已经泡好了。这个时间,要先吃饭吗?”它听见农场主夫人这样问。 对方流水般的目光正落在钟表上,不到一秒的时间,包括那些沉默客人在内的所有人都给出了答案。 两个小少年撒娇般一左一右说要吃Xun做的菜,修女和另一个男人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少,可是脚步半步也没落下。 人们听话地走进了明亮又宽敞的饭厅,农场主刚好从厨房露面,于是长长的餐桌变得热闹非凡。 小野兔脑袋顶着桌布,看了看这群气质诡谲的人们,又看了看被一群怪人簇拥在最中心的那对房屋主人,灯光下,农场主夫人好像在发光。 聚餐的时间很长,野兔小心翼翼搭着耳朵,跳到了大房子的其他地方。 一路闻到了橡木墙壁上的木头香味,一抬头就看到了色彩明丽的油画和古典窗帘。一楼地板是冰冷的,折射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像一颗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名贵的地毯从楼梯铺到了二楼,看上去高不可攀。 拜访私人农场的客人并不都是小镇的人,有时也会有一些特别的人类。 副本并不排斥外来者,只要带有相似的能量就能进来,并不会打扰和伤害这个世界。 当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到来的时候,氛围就会安静一些。主屋桌上不会再有好吃的饭菜和茶点,礼貌的客人们会尝到农场主种的梨子和桑果,所有人的关系似乎不是完全的和睦,可面对这座农场的两位主人都很尊敬。 也许,是尊敬吧? 森林来的兔子并不清楚人类的表情为什么又喜欢又害怕,只知道有特别多的人愿意来拜访这个农场,最终顺利进来的并没有几个。 这真是一个受欢迎的大农场。小野兔得出结论。 慢慢的,它可以进入到没有关门的大房子里了。 钻进毯子下边没被驱赶后,小野兔的胆子渐渐大起来。 它会偷偷摸摸蹲在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农场主夫人身边,靠的太近会被手指轻轻拨开,触碰到实心的小身体让青年稍稍沉默,在心底思索着是否要控制投喂数量。 小野兔不知道口粮险些夭折,开心于成功摸索到了最合适的不会被拨开的距离。 它的好动刻进了骨子里,会时不时用牙咬一下农场主夫人垂落的衣摆,然后低头闻闻对方丝绸般的皮肤,有时也会牙痒地去咬各个桌脚,只是用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 但获得的惩罚必是一样的,小野兔做贼心虚,在被抓到之前就悄悄溜走了。 它没意识到自己的体型有点变大了,做了错事还想和以前那样钻进小花盆里,整个兔子屁股都露在外面。 这样的后果当然是被农场主抓出来。 四腿扑棱的小野兔没能逃过一劫,被无情地关进了笼子里,想要越狱却被农场主阴冷的眼睛盯着,只好自觉缩成一团试图蒙混过关。 农场主没再理会装死的野兔,转过身离开了。 小野兔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敢活动着三瓣嘴咬开笼子,窝里打发时间的苹果枝早被咬得坑坑洼洼。 它轻车熟路跳上主屋的台阶,就灵活地溜进了房子里。 红色的大门没有上锁,暮光在室内裹上了一层甜蜜又朦胧的颜色,房子深处一片安静。 从入室的金色光线十分晃眼,农场主夫人似乎还在沙发上,但已经不是刚刚那样全然放松的姿势,身体侧下来,斜斜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被另一道挺拔强大的身影压得无法起身,腰身弧度宛如柳枝,被另一只手牢牢掌控。 农场主在咬农场主夫人的嘴巴。 这种事小野兔看到过好几次,一心认定农场主不仅对动物很坏,连人类也要欺负。 一定被咬得很疼,不然农场主夫人不会一直喘气,被抓得无法逃脱,连美丽的眼睛都难受得红了。 所幸这样的时刻不太多,和农场主好好照顾农场主夫人的时刻相比实在排不上号,综合看来,农场主好像也没有坏得很过分,但确实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这栋温暖的房子能抵挡过所有风吹雨打,小野兔喜欢待在这里,所以一有机会就会偷溜进来。 现在它不再装瘸也可以待在那里了。 到了夜晚时间,大农场就变得静悄悄的了,成群结队的羔羊待在栅栏里,芳香馥郁的花园里有几只萤火虫时高时低地飞着。 躲进窗帘里睡觉的小野兔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一路循着声音要跳上楼,却一头扎进了厚实的地毯里。 它好不容易逃出了地毯,听出这是农场主夫人的哭声。 农场主夫人总是会在晚上哭。 并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种又轻又哑的,就像咬住嘴唇无意中泄露出来的,承受到了极限才会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会持续大半个晚上。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小野兔小心跳上了一节又一节楼梯,鼓起勇气来到了二楼的卧室门口。 奇怪的是,大大的房间里似乎亮着很明亮的灯光,从窗户外面看起来却总是一片漆黑。 门缝漏出的光线和影子让小野兔感到害怕,用前腿捂住了眼睛。 但房间里眼泪砸落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水迹流过皮肤也能分辨,一切藏在其他声音不太明显,农场主夫人完全乱掉的呼吸听上去很可怜。 就像在经历什么无法逃开的惩罚。 明明是在休息的时间,为什么要经历惩罚呢? 小野兔想不明白,在被邪恶的农场主发现之前磨蹭回了自己的小窝,对农场主夫人的遭遇感到既担忧又难过。 每一个被惩罚的夜晚过去,次日清晨,农场主夫人往往不会如期出现,只有农场主赤着上身在洗衣房里洗衣服,对方满是肌肉的背上带着浅浅的抓痕,舔着被咬破的唇角,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到农场主夫人起床,庭院里晾晒的睡衣和床单已经不再滴水,穿好上衣的农场主也已经做好了午饭。 小野兔一上午都缩在沙发下面啃着新的磨牙棒,哪怕恐怖的农场主心情颇佳也努力把存在感放到了最低。 吃饭的时候,农场主夫人的表情和动作都会比平常更少,薄红的眼皮半垂着,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饭桌上只有农场主沙哑又恳切的嗓音,那模样就像在求对方说话。 说着说着,对方的嘴唇又贴上了农场主夫人素白的脸颊,这次没有被农场主夫人躲开。 人类之间的相处动物总是很难看懂,但在知道了农场主夫人不是单方面受欺负以后,一直关心着这件事的小野兔终于偷偷松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小野兔每天都可以吃到新鲜的嫩叶,睡在舒适又敞亮的小窝里,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和交朋友,唯一需要担心的事就是做坏事怎么躲开农场主。 副本里的世界每一天都悠闲自在,小野兔从绵羊朋友那里学到了哪片草地最美味,从水鸟朋友那里知道了哪片水域最清澈,有会和它分享花蜜的蜜蜂朋友,也有大方到把窝分给它的小鸡朋友,生活在农场里的每一天都很热闹。 今夜是水银似的月亮,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梦境一样的光线里。 小野兔趴在窗台上,看着萤火明灭的庭院和花园。 农场主夫人又在哭了。 某次生气过后,那些很坏的事不会再持续到天亮,却仍会超过午夜,一直到万籁俱寂,长夜尽头。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小野兔似懂非懂地辨认着钟表上的时间,明天从森林回来的小鸟朋友要来做客,以前的朋友们都很好奇小野兔的生活。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困困的小野兔会这样告诉它的朋友们。 这是最好的地方,有软软的窝,友善的好朋友,还有很好很好的人类…… 大家都会是永远在一起的朋友。 月亮越升越高,所有人都在梦里睡着了。 这只小兔子做了一个长到让人难以忘记的美梦。 第270章 现实世界1: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破雾而出的世界里,一切声响都被放得很低。 柔和的灯光下,一位年轻的护士看了看时间,整理好托盘里的输液器就要起身离开,却被同事叫住了。 “601号房的病人醒来了,从今天起可以不用注射营养液了。” 对方带来的消息让年轻护士不由转过头来,眼睛都瞪大了,“那位病人的生命体征不是都……” 护士长摇头,出声打断了她:“病人常规检查的情况都很乐观,无遗留并发症,多加观察就可以,病例资料也都更新了。” 于是年轻护士停下脚步,一边更换了托盘里的器具,一边好奇地向护士长打听这位长眠初醒的病人的情况,善良的护士长却一反常态不愿多说。 “病人刚醒来可能会有一些记忆空白,那位是很安静的人。” 确实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这是年轻护士进门后的第一印象。 潮雨将尽,最后的雨珠随风而来,在玻璃窗上划出银丝。 单人病房里的青年回眸看来,就像从很长的梦中醒来,眉目姣好,宛如易碎的瓷器。 万千雨丝在久睡之人身后划过,仿佛都成了入画的点缀。 在说明来意得到青年的点头后,年轻护士几乎是屏住呼吸走上前来,完成了更换静脉输液的工作,期间有意无意去看这位病人。 青年漆黑的眼中倒映着半面墙的玻璃和雨水,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病床边的手臂没有萎缩,由单薄的手背到小臂都残留着几年来留下的针孔,令原本苍白的皮肤青痕斑斑。 床头信息上写着几十个小时前补上的姓名和年龄,往前推算,这位寻先生出事那一年甚至才刚成年。 或许特殊人类本来就不太一样,不,现在已经没有这个说法了…… 换药工作在胡思乱想中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护士没忘记为寻微换一只手刺入滞留针,做这一切的时候只听得见仪器运行的声音以及淅沥雨声。 楼下新开的玫瑰花海遭遇了一场暴雨,成了雨幕里可怜的泡沫。 几秒后,寻微的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投向了不知何时开启的电视。 这次回眸让自作主张的护士紧张了一瞬,主动介绍道:“您睡了太久,可能会有些无法适应,这是执政团换届的第五年,多看一些电视节目会更好帮助到您……” 电视里正在报道时政动向,这是近一年里α-01执政官力排众议废除的第十九条条法案,特殊人类制度宣告成为过去式。 “谢谢。”寻微说道,久不开口的嗓音有些哑,目光没有在电视屏幕上停留多久。 年轻护士摇摇头,又小心嘱咐了对方几句活动注意适度有事请按呼叫铃,然后就整理好一切掩上门离开了。 寻微挂完了半瓶水,脑海中关于那场意外的模糊记忆渐渐清晰,勉强撑起无力的身体,取过了桌上的遥控。 在记者呼吁新旧人类享有同样政治权利、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的时候,越来越低的背景音终于清零。 细雨仍然在下,电视节目仍在对执政团的决定大加评议,病房里已经陷入了戛然而止的静默。 在这个时代,国家的治理权限早就被分成了多份,最高决策机关是匿名形式的执政团,政绩优异者的代号很容易引起公民们的广泛讨论。 被定义为特殊人类的人,先天的认知能力会远超常人,擅长记忆、洞察、预见和规避风险,稍加利用就能轻松在各个领域掀起风浪。 此类特征的人群出现的具体原因不可勘破,情绪和反应会更加淡漠,仿佛只是中了人类的基因彩票。 在手段成熟后,所有的特殊人类都被集中起来,用于辅佐政治团,达到公民利益最大化。 展露过特殊性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被收容,被教育和培养,终生在幕后服务于国家与政治。 医学角度上神经特异的特质在完全透明的全境系统中,是不会有被遗漏的可能的,所以现代不存在不被收容的特殊人类。 正因为高度集结,那场突发的意外才几乎葬送了所有特殊人类。 十几年来的国家心血毁于一旦,特殊机关也名存实亡。 过分依赖基因彩票的后果无法承受,近年间新的特殊人类越来越少,与此同时,人权和道义终于进入了公众视野,特殊人类该被视作同类而非工具。 群情激愤下,毫无隐私的全境系统在一定限度内关闭了。 他睡了太久,久到旧的时代已经完全过去。 窗外的雨逐渐小了,寻微推着输液架来到窗边,睫羽低垂,看到了一大片沾染雨露的红玫瑰。 寻微在医院待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缺失力气的身体养好大半。 期间因为体质特殊的原因,医护人员们对他的身体状况多有关注,哪怕身体机能挑不出问题也没有掉以轻心,排查了所有后遗症的可能,仍建议寻微留院观察。 微乎其微的风险其实很难服人。 在医院的一个月里大半时间户外都在下雨,雨水冲淡了花香,修养的病房中每天都会出现几枝新鲜的玫瑰,为单调的床头增添了一抹色彩。 虽然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料,但寻微仍然离开了。 出院这天,持续了一个月的大雨在出门后渐渐停下,雨伞还在滴水,透水路面已经干了。 走出医院的青年一身轻便,身形清癯在外套中依稀可见。 回头望去,那栋建筑静立在萧条的秋雨里,如同玫瑰和钢铁编织的牢笼。 由于短时间内无处可去,寻微在这座城市住了下来。 民众的生活不再受到管束,特殊人类和寻常人类在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差异,他能够以普通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制度废除,过去的档案也随之被毁去。时代更迭并不意味着就绝对安全,保险起见,寻微没有动用过去攒下的一切,没多久就搬到了新的住处。 暂住地距离适中,僻静宽敞,租金也没到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寻微勉强能够承担。 因为入住率不算高,居民之间也很少碰面,入夜后整栋楼只有安谧错落的灯光。 从宽阔的阳台往外望,能看到一片远方璀璨的灯火,近处路灯昏暗,花架上是殷红滴血的蔷薇。 拉上窗帘,强光和噪音等极易引起感官过载的因素被隔绝,要保持心境平和就会轻松很多。 独居生活平静得显得寡淡,寻微养好了身体,为了不引人注目,只找了份可以随时抽身的挂名工作。 过去几年发生过的事不必刻意去查,庞大冗杂的信息早就渗透进了日常生活里。 其中大部分都是无用信息,执政团换届,审判庭动荡,上层纸醉金迷,下层态度褒贬不一,无论是哪个年代都是如此。 这几年,民众生活发生了相当可观的变化,那些针对执政官们高度的赞誉和辱骂经过稀释,落在现实生活里同样狂热。 对于现在的寻微来说,远离当下生活的事情不需要接触太多。 工作时间结束还有很多时间,寻微会在晚归的时候进行采购和散步。 无人超市早已普及,小区附近的种类就十分齐全,受到的外界干扰很小。 出院的第十天,他已经融入了正常群体的生活。 避开人群提着采买的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恰好有临时简讯发过来,寻微垂眸看过一眼,重新前进时无意中踢到了一个废弃的易拉罐。 哐啷的声音一路顺着坡度滚进了小巷里,几秒后突兀地消失了。 有凉风刮过颈后。 寻微回过头,两侧建筑的阴影进入视野,看不清易拉罐的踪迹,街尾更深处只有一片黑暗。 似乎只是个无人问津的风口。 他收回视线,拢好,脚步不受影响继续向前。 明暗交错,那片黑暗慢慢被甩在了身后,很久才传出一声异动。 寻微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他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在政治格局更稳定一些之前没有离开的打算,抬手扶正了门口的蝴蝶兰,然后就输密码开门。 外出归来,房门开合,接着在柔光宽敞的房子里收获一夜的睡眠紊乱,这已经逐渐成为常态。 短暂的梦境如镜碎裂,再睁眼还是灰暗的清晨。 一室冷清,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洗去一身薄汗过后,寻微站在阳台吹了一会凉风,急速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下来。 时间推移,在整座城市被唤醒后,他进入了室内,为房子里的盆栽浇了一次水,独自度过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早晨。 到了外出时间,他打开房门,白色蝴蝶兰还安稳地在低矮的花架上。 一夜过去,兰花和绿叶早被风吹得歪斜,只一眼就让青年动作静止。 门外的地面多了一道脚印。 走廊的地砖是很难留下脚印的,入户花园在近窗的地方设计了粗糙的沥水板,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不同以往的地方。 有谁曾长时间在这里站立过。 寻微抬起视线,看过一眼空荡的走廊,很久才收回视线,关上门乘电梯出门了。 再次回家的时候,门口的脚印已经消失了,大概是被物业清洁了。 接下来几天,疑似跟踪的事件没有再发生。 到第十五天,寻微休假在家,处理了一些线上雇佣的工作,听见了一墙之隔的地方不时传出的闷响。 开门之际,他刚好看到对面从来紧闭的房门大开,里面有几个人在训练有素地搬动着什么。 太过关注他人的私人空间是不礼貌的,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有一秒里刚好和在几人簇拥下走出屋子的男人对上。 走廊灯光照亮了男人俊美无俦的五官,目光交接的一刹那,对方眼中是化不开的黑,转眼之间就恢复了正常,如同光影过渡带来的错觉。 那人的身量实在很高,令周围人的姿态犹如仰望,对方的脚步停在了门口,没有走进被秘书按亮的电梯,面向伫立门边的青年颔首,像是在礼节性地致歉。 寻微淡淡摇头,清楚了这几天隔壁传出声音的原因,抬手就要关门,然而这极短的时间里那人已经来到了门边,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笼罩。 “很抱歉打扰到你。”男人落下的目光似乎带有重量,让他关门的动作被迫止住。 寻微搭着门把手,“没事。” “初次见面,可以叫我路晏。” “寻微。” 路晏对他伸来了右手,声音缓慢而沙哑:“很高兴见到你,寻,微。” 第271章 现实世界2:“要进来吗?” 大门关上了。 社交礼仪中的互通姓名,对初次见面的新邻居来说好像并不必要,两人点到为止地结束了交流。 不多时,隔壁的动静平息下来,此后就没再发出其他声音。 那位路先生离开了。 新领居搬入以后,生活仍旧一如既往,和寻微之前独居的时候相差无几。 两人在出行时间上很少有重叠,一天之中除了清晨和深夜,那条共用的走廊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寂静。 早出晚归的邻居从不打扰寻微,有几次在走廊或电梯里遇见,对方会对他略一点头,按在开门键上的手没松,被灯光一照,骨节分明。 等到寻微进入电梯,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就会撤开,客气地维持着社交距离。 两人之间的交流仅局限于彼此道谢和等待电梯,目光交汇都不常有。 但随着相遇的次数渐渐增多,彼此很难不对双方日常的行程节奏存在印象,多几次过后也就成了点头之交。 到了固定出门的时间,寻微有时会看到刚好出现在电梯前的高大身影,对方会等他进来才按下电梯,从不介意等待。 同乘,分开,所有的往来都留有分寸,没有一丝逾越。 是最简单的萍水相逢的关系。 对门的户外花园始终空置着,后来养了几盆清新的雪色百合,有几次寻微留意到自己的花盆里也土壤湿润,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对邻居道过一声谢。 电梯中空间有限,路晏就站在他两步之外,闻言看向了他,“举手之劳。” 寻微没再言语,视线抬起,对上了对方聚在他身上的目光。 叮的一声,电梯达到,二人进行了简短的道别,然后就各自分开了。 为了掩人耳目的工作并不劳神,在事务所整理信息之余,寻微的精力更多放在了工作之外的事务上,很快就攒下了一笔可用的不会被追查的资金。 他的身体还是很容易体力不支,所以在结束一天后,到家的第一件事仍是休息和洗漱。 依次亮起的灯光填满了空洞的屋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居住,周围多了一些生活气息。 进门过后,寻微就脱下了厚重的外衣,深秋时节,外套里只有一件稍显宽松的衬衣,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走动时,腰身和双腿的线条无法遮掩。 透明玻璃倒映着青年走进屋内的动作,踩进客厅,接了温水抿了一口,素粉的唇沾上湿意,半张侧脸表情很淡,手指放下杯身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声音。 缓了缓,他抬脚走进室内,乌发搭着后颈,身体瘦削而单薄。 有很短的时间,青年视线回望,灯光落在那张脸上,将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视线点过了窗帘半掩的玻璃,没有停留多久,似乎没察觉到异样,不多时就转身进了浴室。 微弱的淋浴声响起,水汽氤氲,模糊了浴室中的一切。 再出来的时候,寻微已经换上了睡衣,苍白的皮肤多了几分血色,发尾和锁骨都沾着水汽,踩过柔软的地毯,很快就走向了卧室的方向。 随着关门声响起,客厅灯光熄灭,室内陷入安静。 微风吹拂过纱帘,薄薄一层纱帘后方,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光。 新邻居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要认识到对方的繁忙并没有难度。 一层两户的格局不是全然的相对,统一配有相同朝向的开放阳台。出于隐私考虑,中间都设有遮挡的墙体,所以一旦进屋就互不打扰。 有几次,寻微深夜醒来,在一片寂静中来到阳台。 降温后的世界色调冷淡,寒风吹过发梢,转头之际很难不留意到隔壁漫出的光点,并不惹眼,甚至有些黯淡,却近似陪伴。 寒潮来袭,那盆没有被精心培育的兰花意外地活得很好,因为被及时关上窗躲过了一场秋霜。 做这一切的人不求感谢,正如对方所说的那样,只是举手之劳,从对方对自己的那丛百合不遗余力爱护有加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这和对方上位者的气势放在一起莫名割裂。 对方的忙碌程度不止能从深夜里的灯光看出来。 但更多的也无须了解。 事务所里信息和情报处理的工作一直很稳定,寻微用了同名的假身份承担了少部分的职务。 编外人员接触的东西并不涉密,所以档案和资料没被深究,自由程度很高。 事务所分工明确,短时的任职期内没有复杂的同事关系需要处理,解决完阶段性的工作后就能下班。 近期一件核心委托有了重要突破,工作结束的时间比以往晚一些,部门内部的聚餐邀约被寻微推了。 事务所的东家过分体贴,连原因也不问。 寻微独身走出了事务所。 站到路边已经到了往常休息的时间,冷风拂过衣摆,不时带来鼓噪的声音。 青年的身影笼在灯光里,静静回望着那间事务所,黑发下的皮肤接近透明,察觉到什么,目光转了过来。 被突然注目,那人脚步停了下来,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寻微认出了这是隔壁部门的同事,两人并没有说过话。 那个高瘦的男人站到了街尾,双手放在口袋里,神色颇为犹豫。 几十秒后,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向寻微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行政轿车无声停在了寻微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车内人轮廓锋利的下颌。 “一起吗?” 说话人西装笔挺,似乎刚结束了一场宴会,浓黑的眼睛定定注视着他,“这个时间不好打车。” 事务所的位置不算偏僻,从主路过来可以尽收眼底,寻微转眸看了一眼交汇的车流,最终道谢上了车。 路晏不置可否,凝眸看着他上车,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一分一毫。 车门关上,暖气让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温,寻微视线向后,发现那个高瘦男人站在了原地,表情模糊而凝重。 对方的身影随着转向消失了,黑色轿车低调地汇入车流,没有带来一丝颠簸。 前方的司机默不作声地开车,隔着一层挡板,半点也不敢关注后排的情况。 同乘的两人结束了寥寥几语的交谈,气氛没多久就安静下来,同坐一辆车,彼此仍留有距离。 比电梯更密闭的空间里,男人带有压迫感的个人气息被放大了,连翻阅文件带来的声音都难以忽视,尽管对方本身没有这个意思。 寻微没有打扰对方,只是无言地靠上了座椅,视线落向了别处,一天下来的神经过载加重了疲惫感,思维却空前地活跃。 路晏好像从他没有情绪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没有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声音放慢了一些:“距离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可以休息。” 如是说着,他处理完了手头那份文件,随后办公手段就换成了平板。 一切发生得顺畅又自然,选择权被交出,让拒绝都显得多余。 很快,车内的灯光暗了下来,空气流动被刻意模糊了。 寻微靠着座椅,身体回归了最适宜的温度,半侧着头,静静看了一阵窗景,不久眼睫轻轻合上了。 那样的休息姿态不是放松,长灯昏黄,让青年淡白的面孔看上去多了几分朦胧,宛如一株易受摧折的玉兰。 平板光屏不知何时熄了,后车厢里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 对面人仍一动不动地坐着,半身背光,深沉的目光已经黏了上来,从青年的眉眼到搭着围巾的细长手指,每分每毫,细致到对方被风吹红的薄弱耳根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形之中,两道呼吸声重叠成了一道,一轻一重,被放得很慢,很难让人察觉不对。 车速慢下来的时候,寻微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明地看过去,对面的路晏仍神情自若握着平板,对他说:“我们到了。” 轿车停在了光线明亮的地下车库,两人并肩进了电梯,在三分钟后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关门之际,门锁闪动了几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只得到了主人的垂眸一瞥。 寻微休息了一下,如常洗了个澡,杂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没有新的换洗睡衣,他最后披了件睡袍出来,腰带没有系紧,细瘦的肩颈沾着热气,走动时双腿于布料中半隐半现,很快进了卧室。 一夜无话。 有过一次外出期间的来往,邻居情谊似乎并没有变得更深厚。 寻微用了高级花肥和培土答谢了邻居的好意,次日自己的花架上就多出了一盆纯白百合,比对方正在养的品种还要特殊一些。 花杆带有枯痕,开过不止一季了。 寒潮来临这几天,寻微遇见那位路姓邻居的频率变低了。对方像是有事在忙,不是每个深夜隔壁都会亮灯,像是无人居住。 事务所中无事发生,网上关于执政团的报道倒是铺天盖地,都在议论着近期那场被及时挽留的异国袭击。 有预谋的危机被解决,恐怖势力被连根拔起,这让一些对政界跨度极大的作为深感不安的民众重拾了信心。 网络上热闹非凡,全民喜气洋洋,现实生活不过死水微澜。 寻微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在同事们有意无意的注目中下班了。 今夜有雨,他拿了把伞。 等他撑伞回家,雨势已经大到淋湿手提袋的程度了。 电梯上行,到达所在的楼层时,时间其实和平常相差无几,邻居门前的伞桶里放了一把黑伞。 独身站在门前验证密码的时候,门锁毫无反应,联系之前的经历可以看出是故障性锁坏了。 应急锁孔关闭,要撬动很费力,寻微目光离开了紧闭的大门,在走廊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走廊地毯还没干透,水汽让绒布颜色变深。 另一头毕恭毕敬地承诺着会尽快找人,可是暴雨封路,短时间内大概率是无计可施。 寻微眸光平静,在电话那端的承诺声里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几秒锁孔,看向了入户花园。 一窗之隔外,世界大雨如注,不见弱势,倒映着青年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雨伞水迹蜿蜒,逐渐渗透地毯。 良久,常亮灯光下,对面的房门打开,发出了极轻的声响。 身量高大的路晏出现在门口,一眼就看出了当下的情况,“刚刚我听见了说话声。” 他握着门把,眼神沉沉地看向了走廊上孑然一身的青年,语气维持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体面。 “很晚了。要进来等吗?” 他微微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身后的室内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 第272章 现实世界3:亲爱的,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进门的邀请发生在两个关系陌生的人之间是极不合适的。 但路晏做得毫不心虚,仿佛本该如此。 非常时期本身也不用太在意处理方式。 “打扰了。”寻微说。 进门的时候,路晏就侧身站在一边,两人错肩而过之际,指节不太自然地收拢了一下。 这间屋子并不是彻底的黑,走进玄关之后能依稀辨认出屋内的小部分格局,寻微还没能看清,就感受到身后光线收束,接着传来一声关门声。 咔哒。 最后的光线消失。 视野陷入昏黑,身后人嗓音低哑,有一刻气流仿佛刮过了他的耳际,“抱歉,刚刚在处理工作。” 寻微转过目光,这才留意到不远处有一道门缝光。 下一秒,并不刺眼的灯光自头顶亮起。 路晏还站在原地,深邃的面部轮廓于灯下半明半暗,眼眸沉黑,神色却不带有一丝锋芒。 光线铺开后,寻微意识到整座房子出乎意料的空旷。 能打通的地方都被打通了,陈设冰冷的客厅一目了然,除此之外就是书房和两个卧室。 暖气流通,落地窗外雨珠连片,如果寻微此刻在家会捕捉到这里透出的灯光。 可现实情况是,他换好了鞋正坐在邻居家的沙发上,肩头雨珠未干,一杯热水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面冷心热的邻居不知道什么时候调高了暖气温度,发完一条简讯后把手机内扣,放在了桌上,“别担心,他们到了会敲我们的门。” 寻微目光从热雾升腾的玻璃杯上移开,轻轻点头,“谢谢。” 雨声早就被隔绝,这场深夜的等待好像看不到尽头。 路晏身为房主,没有表现出催促或不耐的意思,招待了客人,不多时就处理完了书房里剩下的事重新出来,分寸感把握到了极致。 最后一次房门合上,他视线逡巡,很快朝着独自看雨的人走去。 脚步声难以掩藏,站在窗前的高挑青年闻声回头,白肤黑发,眼珠是明净的黑。 路晏停住了步子,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要先洗个澡吗?身上湿了会不舒服。” 回家的时候,寻微只有裤腿被打湿了,此刻摘了围巾待在室内并不觉得冷,毕竟外套沉沉地搭在身上。 继续等待没有意义,着凉得不偿失。 他道谢接过了新的衣物,在路晏的一句指路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两边户型结构相似,浴室是相对的,但对方的简洁程度也许更胜一筹。 浴室门关上,调下百叶窗,有限的空间就变得隐秘而温暖,凉意无所遁形。 热水洗去了疲惫,低亮度的灯光模糊地勾勒着光景。 寻微不会借用他人的浴室太久,简单清洗了身体,就关上了水阀。 水雾弥漫的世界逐渐冷清下去。 路晏给的衣服在架子上,是一套衬衣和长裤,布料舒适,但因为两人尺寸不符所以穿在身上总显得空荡。 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寻微系上了衣扣,没忘记整理遮住手指的袖口,到某一环节顿了几秒,没有更换贴身衣物,几秒后就穿上了长裤。 腰身松垮,所幸衬衣足够长,不会显得太狼狈。 他用毛巾擦了头发,让潮湿的头发不再滴水,走出浴室的时候,客厅灯光已经自动调暗。 时间临近午夜了。 原本搭在落地架上的围巾被叠放在了茶几上,和装有几瓶助眠药物的透明塑料袋离得很近。 暴雨没有停滞,整个城市笼罩在不断压低的乌云雨雾中。 狂风卷起雨珠,窗外世界肉眼可见的阴沉。 路晏正看着雨幕,说出结论:“雨很大,要赶过来很困难。” 暂时回不去了。 闷雷阵阵,预示着停雨遥遥无期,留在这里是最后的选择。 面对寻微因打扰做出的道歉,路晏只是笑了笑,看着他沾染湿意的脸,说自己没有早睡的习惯。 所以算不上打扰。 寻微不再说话,擦干了头发。 等到凌晨,两人站在了唯一的卧室里,大床上是平整蓬松的被褥。 寻微看了看中间被打通墙体的合并房间,没说什么,正要端着水杯去睡沙发,路晏就已经后退一步,坐到了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去休息吧。” 对方从衣柜里拿了床毛毯,搭在一边没盖,只是拿起了办公平板,俨然是还有工作要处理,投来的目光深沉而笃定。 大床被慷慨地分出来,被迫反客为主的寻微只得上了床。 他身上的衬衣仍然太大,能一眼看到细白的锁骨,肩胛于布料中凸出,后颈莹白,像一块半遮半掩的玉。 清瘦的手指放下了水杯,拆了一粒药片,就水吞服时喉结轻微滚动。 留意到不远处投来的视线,寻微没有回眸,只是说:“这会让我睡得好一些。” 路晏坐在沙发上,“睡不着?” 寻微放好杯子,“会做梦。” 路晏关了灯,“梦境都很有意思,我有时候也会做。不过,可遇不可求。” 那语气不同以往,床上的寻微回过头来,房间角落里的小灯无法穿过重重阴影,他只能看到那道留在原地的高大人影,分辨不了具体表情。 “不早了,”再开口时,路晏的声音平稳如初,恰好平板亮光,照出了一张没有任何异样的脸,“晚安,寻微。” 寻微没有回应,抬眸看向他,“你好像总是在帮我。” 路晏似乎笑了。 “或许是,我们有缘分。”他说。 话题结束,一时间只剩下屋外的滂沱雨声。 闷雷隔着云层,一声又一声。 寻微躺进了被子里,侧脸贴着枕头,没再开口。 不远处是涟漪晃动的杯影,他拉好被子,阖上了双眼。 两道呼吸声落进深夜,没惊起一丝涟漪。 雷雨交加。 良久,床上人呼吸变得轻而规律,身体被被褥完全包裹,轮廓依稀起伏。 沙发上的男人久久未动,在清浅而熟悉的气息里仿佛凝固成了一尊蜡像,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到又一声闷雷响起,僵直的手指终于动了动,放下了平板。 伪装出的沉稳体贴随着行动恢复而片片瓦解,到了起身,土崩瓦解,所有本性暴露无遗。 晦暗的灯光照亮了那张脸上浓稠的压抑和痴迷。 再然后,小灯的光也熄灭了。 室内一片黑暗。 脚步声来到床边,侧身而睡的人被子盖住了肩头,发丝遮住面颊,睡颜安静,呼吸匀净,衣领里的肩窝若隐若现。 床体微微凹陷,暖意流淌中,被子里挤入了一道更具存在感的身躯,把消瘦苍白的青年完全揽进怀里,呼吸交错,直至被彼此的气息所侵染。 腰身被扣进掌心,细得惊人,因为久病初醒,沿着脊背上抚甚至能摸到一根根凸起的骨头。 再向上是舒展的肩胛,形状如蝶,却被困在了严丝合缝的怀抱里。 青年的衣领歪了,露出了更多久不见光的皮肤,颈脖投下阴影,眼睫弧度都显得孱弱。 男人埋头下去,深深嗅闻着对方的颈窝,高挺的鼻梁蹭红了薄透的皮肉,在淡淡的体香中泄出了炙热而颤抖的呼吸。 “微……” 波澜壮阔的梦境中,结局总是千篇一律。最后一次失去后,他毫不犹豫结束生命,然后,带着所有混乱的记忆醒来了。 在现实世界,在一个没有寻微的世界。 那个于唇齿间默念过千万次的名字被倾注爱憎,生出血肉,变成了病床上生机全无的人。 他会醒来吗? 注视着那张冰雪般脆弱的面孔,路晏在所有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中想着。 他会是他,还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无论如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都不会被放过。 十几个月的等待在虚妄又狂热的期待中算不上久,四季更迭,春去秋来。 在落叶时节,沉睡的人睁开了双眼。 抬眸望来,漂亮又冷淡的眼睛一如往昔。 那一刻足以让全身细胞悸动与颤栗。 青年离开了被精心打造的牢笼,对过去只字不提。 现实中初见的时机不太巧妙,计划里更完美的相遇在看到推门而出的人那一秒就通通作废,青年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瘦,面白如玉,一眼就能让人脚步生根,心跳狂躁。 刻骨铭心的记忆翻涌着,和所有阴暗扭曲的念头一起浮上心头。 曾经的细小习惯都被保留着,但青年投来的眼神不再有一丝波动。 目的达成,那个束缚着他的东西有极高的可能不让他带回那些记忆。 没关系,亲爱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在每分每秒的相处里,路晏需要调动全部精力才能维持游刃有余,辩清寻微的言语和神情,波澜不惊地面对那双眼睛。 用爱意和偏执造起一座新的世界,进退有度,循序渐进,直到寻微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昏暗的房间里,滚滚闷雷盖过了不断回荡的心跳。 方寸之地长久的怀抱越收越紧,唇瓣摩挲过皮肉,洒下的鼻息让原本温凉的身体发了热。 那白皙的颈窝已经多了几道暧昧不清的红痕,青年透着病气的脸无意识偏离,被蹭得贴在了路晏的脖子边,身上的衬衣衣扣散了,深色丝绸外的皮肤薄得像雪。 温热的呼吸擦过喉结,偏移的下巴被扶住,随后,柔软的唇被印上了亲吻。 吮过唇肉,舌尖深入,齿关就软软地分开了。 舔到湿意的瞬间,那握在腰上的手掌收得更紧,与此同时,停顿的舌尖开始肆无忌惮地侵袭与索取。 即使动作放得再慢,深到喉咙的吻还是让寻微从始至终都不变的呼吸不由艰涩。 一时间,微乱的呼吸,缓慢的水声,悉数被雨夜掩盖。 不过几十秒,被蹭红的唇色泽就秾艳至极,呼吸随之变烫了。 于是路晏退了出来,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舔掉了青年唇上的水光,吻过对方的眉骨,眼皮,一路蔓延到了湿润的眼睫,卷走了湿意,最后以亲吻收拢的指尖收束。 连汗意都没放过。 指尖的热度久久不散,密不可分的拥抱持续整夜。 狂风大作,一夜无梦。 到天亮时分,寻微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睡到了大床的正中央。 屋内湿度适宜,被子里暖意融融,他慢慢坐起,一夜过去衬衣上多出了许多褶皱。 窗帘没有拉严,透进一缕光线,落地窗的玻璃上没有水珠。 雨停了。 昨晚洗好的衣服已经干了,被整齐地叠在小沙发上。 寻微下床去换了衣服,脱下衬衣,大片的白润脊背暴露在空气中,被光线照得透亮。 蝴蝶骨上,嵌着一道鲜艳的吻痕。 第273章 现实世界4:如果还能见面 穿好衣服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雨夜的收留告一段落,没有留在热心邻居家里共用早餐的理由。 然而当卧室门打开,偌大的房子里没有其他声音,大理石地板光滑冰凉,折射着朦胧的晨光,桌上放着搭配均衡的早餐。 微风卷动保温玻璃上的便签,上面的内容跃入了走近桌边的青年眼帘。 笔锋遒劲,忙于工作的事一带而过,只说不介意的话请吃过早饭再离开,落款是一个干净利落的L。 纸张右下角的两个尖角连成了一个微笑。 房主不知归期,饭菜却仍在散发热气。 寻微顿了顿,在椅子上坐下了,动筷尝了一口,眼睫低垂下去。 他静静吃完了早餐。 空荡的胃一点点变热,结束进食的青年洗过碗,擦干瓷器水分才穿上外套出门。 今日大风,那条黑色围巾还放在沙发上,被寻微顺手取走了,走出电梯真正戴上才察觉到触感不对,外观没有差别,只是厚上很多。 他意识到两人拿错了私人物品。 之后两天他一直都没有见到路晏。 事务所每日的工作并不繁忙,都是重复和整理,有时错开归家时间就很难遇上。 现实也不是这个原因。 两人的联系方式是偶然加上的,寻微向路晏的私人号码发送过简讯,说了误拿围巾的事。 半个小时后就得到了回音。 路晏没有追究,只说会如期回来。 寻微没有问对方在做什么,看了几秒屏幕,编辑了句子却没有立即发出。 借宿。早餐。没猜错的话,换锁也是路晏的人。 路晏似乎看出了他的考量,没有结束聊天。 两人没有闲聊的习惯,寻微最后问:我该怎么感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没等寻微作何反应,对方就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条黑色围巾,织物柔软地陷进男人宽大的手里,能依稀分辨出办公背景和一双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 东西正被随身携带着。 寻微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安静半天,没再回复。 放下手机后,他抬起眼帘,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触电般收了回去。 青年对此视若不见,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事务所的休息时间很富裕,可通常情况下茶水间却没什么人,所有人都几近严苛地遵循着固定的工作休息制。 寻微接了一杯温水,水温偏烫,没有立即去动。 隔了一道玻璃,可以清晰看到人来人往的办公区,只是声音被稀释过一层。 后脚进来的人正低头冲泡着咖啡,站在他两步之遥的直饮机处,穿着满是褶皱的西装,按下了开水键。 开水冲进一次性纸杯,那人的手不明原因在轻微发抖,挤出声音:“……寻专员。” 这个称呼让寻微慢慢收回落在玻璃上的目光,还没回头,就听见对方正快速搅动杯子的声音,似乎想以此来盖过交谈。 他止住动作。 “我给你发过一次工作邮件,寻微先生,”那人声音压得很低,“请记得看……” 办公区内,几个抱着资料的人正脚步匆匆往楼上赶,内外灯光是如出一致的明亮惨白,玻璃后方频频有人看来。 寻微看向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回忆起上次对方欲言又止想要上前的事,对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姓名和部门。 任麒,特殊情报部。 任麟对上他的目光,面部肌肉有些奇异的扭曲,“这里不安全,那个人的眼睛在看着你,他一直在关着你……” 原本偶有杂音的办公区忽然死寂,针落可闻的环境中只有男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就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任麟看着肤色透明的青年,说出最后一句话:“快逃——” 几乎是话音刚落,走廊上就传出了脚步声,任麟当即面如土色夺门而出。 两道逆向的脚步在另一条走廊相撞,骚动与混乱仅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就归于平静。 办公区内的几十个人快速而无声地做起手头的事,没对突发事件投以任何关注。 忙碌之外,那杯新冲好的咖啡早被打翻在地,褐色汁液淌了一地。 没等寻微动手,就有两个神色戚戚的专员一边聊天一边主动承担了这件事。 下午,寻微点进了事务所的档案系统,关于任麟的那一条已经消失了,原因是涉嫌行贿被抹除了信息。 他找到了那封逾期未读被自动删除的邮件,浏览完之后,重新选择了粉碎。 四点到了。 是下班时间。 寻微穿好外套起身,没有去碰那条锁进柜子的黑围巾。 【From:Ren 有关本月工作汇总 11.5,随目标对象共同入职 (目标对象年轻,体弱,长了一张高岭之花似的脸 11.8,目标对象于午后在街角咖啡厅静坐45分钟,对强光和他人目光极为敏锐 (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原来这就是那个幸存的特殊人类。 11.9,与目标对象于公司茶水间偶遇,目标对象未见不适,饮用半杯温水,看向窗外半分钟 (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他还不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监视着 11.15,目标对象初次接触组内新项目,并完成推进。 下午一点,目标对象服用调节药物,走神半分钟。 (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他很优秀,也很柔弱,他需要一个拯救他的英雄 11.16,与目标对象于公司走廊偶遇。 (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我好像越来越知道他为什么会胜过其他特殊人类成为此次任务唯一的目标对象了。 这样的美人,任何人都会为他倾倒,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独裁者 11.18,下午16:43,目标对象于家门外公园静坐,已提前确认周围环境安全 (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递交了今日的图像合集,他真像一幅画儿,相信待在楼下那辆车里的人也是这个想法,对方看向他的眼神简直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这不是正常的感情。这也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人能够接受的爱情 11.20,目标对象前往医院,计划外的接近者已被提前驱离。 (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听说那位刚开始亲自做过跟踪的事,纡尊降贵捉摸不透的控制狂配不上他 11.23,我想我会是救他的英雄,只要鼓起勇气,我们会一起脱离苦海 ——监禁期—— 12.1,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 12.3,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 12.4,今日待命任务已完成。 (我需要找个机会带走他,或者,把一切告诉他。这样就谁都得不到他了。 我们之间没有赢家。 12.5…… 后附84名公职人员档案和逃跑线路,请查悉。如果还能再见面,请给我一个机会。 寻微先生。】 非法复原的邮件在特殊手段中还原了历史被删除部分,和所有加密档案一起被拖进了回收站,在浏览后清空粉碎,不再留一丝痕迹。 留有漏洞的逃跑线路和资金无一例外未被采用。 下午四点,这间规模可观的事务所陆续结束了今日工作,人员自动疏散。 30分钟后,83个特殊“职员”翻遍整栋建筑,与此同时,街区密布纵横的监控摄像头红光全亮,结束了第一轮精密扫描。 公开关闭的全域系统正在迅速苏醒。 本该人员散尽的事务所里脚步喧闹,穿着制服的男女快步走过每片走廊和天台,维持板着脸的表情,却渐渐汗如雨下。 目标对象消失了。 第三遍毫无遗漏翻完能找到的所有地方后,“职员”们勉强打起精神,才不至于因惊悚瘫软在地。 哪怕是初入这里的时候,也没人会不记得青年过分出色的脸,而下班后在场所有人的视野里都没再出现过那张脸。 他们已经尽力隐蔽地对其进行留意和观察了,谨慎恭顺的态度一路都没引来注意,到今天下午为止都是这样。 在突发事件顺利解决之后,青年没有大开大合的清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整个下午都坐在电脑桌前没有起身,由始至终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对方就这样结束了和平常没有不同的一天,然后在下班时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目标对象在过往的每一天里,活动范围都少得可怜,不是独处就是处理平凡的工作。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其实缺少监视价值,但没人敢说这样的话。 跟踪对方动向的人只留意到对方起身进了洗手间,没胆子多跟,于是就失去了仅剩的线索。 十五分钟后,目标对象早已不见踪迹。 留给他们的只有监控边角捕捉到的半道清挺侧影,0.17秒转瞬即逝,露出的一小片冷白的侧脸消失在所有可被捕捉的画面里。 那是通往主路的方向。 目标对象不翼而飞,所有人都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不能及时挽回,不仅任务毁于一旦,等待他们的还会是独裁者的盛怒。 电话拨通响过三声就被接通,汇报的人忍住发抖快速陈述完经过,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始终没有回应。 死寂。 漫长的死寂。 如果不是稍显沉重的呼吸,几乎让人以为电话早被挂断了。 “找到他。” 最高指令者的声音沉冷,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气。 命令下达,电话就被无情挂断。 一群常年受训练的人浑身冷汗,拼尽一切,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在全域系统中展开搜查。 科技发展至这个时代,只要输入锁定指令,就算是高等公民也会没有一点隐私。 全域覆盖的监察系统清晰到一只蚂蚁的动向都不会被遗漏。 持续了半个月的阴雨天里,寒风刺骨,裹紧外套的市民们抬头望天,不明白天际徘徊的巡查机数量激增的原因,却本能地嗅出事态不对,更加行色匆匆,不愿待在室外。 首都繁华稳定,从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危机,受保密任务影响的高密度巡逻虽然带来了不安,却没有引起民众恐慌。 摁了电话,路晏从车上下来,两侧恭候的人就迎了上来,大步跟上男人的脚步,条理清晰说明着情况。 血蔷薇爬满了铁栏杆,这栋建筑里早就一片阒然。 动用全部手段找人的事暂时没有回音,汇报实时进度的秘书嗓子发干,从接到消息开始每次汇报都抑制不住心跳。 一年中受到的惊吓加起来都比不过这短短一小时,要直视那位的脸色,和直接见阎王没差别。 搜查情况并不乐观,目标就像是忽然之间人间蒸发了,这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路晏一语不发,手中紧握着那条属于青年的围巾,乘电梯上行的过程中,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上面。 不受管教的人无法根除,只需要一个极小的契机,就会立即被生性敏锐的人抓住,接着,无论是否有人帮助,对方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迅速洞察真相。 丑恶的现实展露眼前,完美又值得信赖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寻微不可能离开了这座城市,所有地点都被逐一排查,失去行踪的人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场所。 为了掩人耳目。 为了脱离牢笼。 几十秒的电梯上行,金属厢门映出了男人不似活人的脸,在他身后,所有下属头颅压低大气也不敢喘。 路晏审视着这张神经质的脸,阴冷,漠然,疯狂,披着一张光鲜亮丽的皮,藏着血腥又不堪的灵魂。 丑陋至极,看不出任何可取之处。 所以一旦失去伪装,就无法博得一丝怜悯。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 电梯抵达,脚步声逼近,最后只剩一道。 计划失败来得太快,在寻微面前,即使没有露出一丝纰漏也会满盘皆输。 要天罗地网,要封死退路,要手段用尽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给他一个机会。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 他就会毫不犹豫离开我…… 封闭已久的暗室被推开,幽微的光线从室内倾泻出来。 黑发青年就站在监视屏前方,雪花般的光线明明灭灭,为那瘦削的身形镀上一层弱光,对方回过头来,露出和满墙照片完全一致的脸。 不为人知的书房空旷得一目了然,桌上摆着十来个被拆除的监视器。 寻微看向了伫立在门口纹丝不动的男人,放下了手里最后一个监视器,于是监视屏上最后一个缺失的画面也被完善。 一切真相大白。 无可抵赖。 “路晏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寻微和那双本性毕露的眼睛对视着,声音很轻:“α-01执政官。” 第274章 现实世界5:那晚我没睡着 和特殊人类计划一样,执政团内部的所有人也会从小经历选拔。 甚至因为可被勘测的优越基因,在更加年幼时就只剩下一个组织代号,优胜劣汰,直至成为最优秀的执政官。 民众只会记得他们的代号和政绩,以此作为匿名选举的依据,这其中脱颖而出的无疑是唯一一位多届连任的首席执政官,α-01。 对方雷厉风行却又无一例外高瞻远瞩的政治手段让民众们又爱又恨,每次改革颁布都会在网络和现实同时掀起风浪。 可事实是,无论是性格还是年龄,α-01都和大众想象大相径庭。 往前推算,对方18岁就在执政了。 这位政绩惊人的执政官先生还站在门口,慢慢松开了握在门把手上青筋毕现的手,用了比初见时还要长的时间才走进这个昏暗的房间。 “我想你记起我。”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正一点点恢复正常,回答了青年的问题。 想要试探,哪怕是以最不值一提的方式。 寻微没有反应,目视着来到自己身前的人,一步也没退,“你该向我解释一下这些事。” 他素色的手指还搭在桌上,距离那些完全打开的监视器不过咫尺之遥。 “就是你所见到的那样。” α-01眼神一转不转落在他身上,扯唇笑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寻微不带感情地看着他,“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解答。 监视屏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对峙的双方笼罩在一起,光线闪烁,宛如一只只满怀不甘带着病态爱恋的眼睛。 房间最深处的黑暗中亮着一点幽光,密码门后的世界未知而危险。 一切都让答案显而易见。 无人机的噪音从高空传来,扫射的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能直直锁定室内,令人不寒而栗。 寻微眼睫半垂着,从男人晦暗不明的脸看向了对方垂于身侧的手,从进门开始,那里抑制不住在颤抖。 一件东西被攥得变形,是被珍视的围巾。 寻微移开了目光,“收手吧,别再兴师动众了。” 他的声音落在一室昏暗里,像无名之地洒入一片月光:“这次我不想这样开始。” 因为这句话,α-01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大笑起来,说不出是精神恍惚还是极致畅快,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哑得不成样:“原来……你没忘。” “寻微,我亲爱的,你没忘了我。” 寻微注视着对方通红可怖的眼睛,缓声道:“所以,别再做失去理智的事了。” 在现实世界闹得天翻地覆带来的影响是不可预测的。 一跃而下的时候,即将离开的系统最后一次挽留过寻微,告诉他现实世界也不过是位面世界之外更特殊的一种。 数不尽的世界没有不同,既定的文字构成了位面世界幕后的真相,无论虚实,它们的光辉都永恒闪耀。 或许拼尽全力回到的现实世界又是另一个被书写的故事,但对寻微而言,那就是真实本身了。 真实也是相对的。 只有被认定的才是唯一的。 所以宁愿义无反顾。 被拒绝的系统最终离开了。 失重感消退,天光重明。 寻微回到了他原本的世界。 不属于现实的过往会时不时出现在错乱的梦里,和真实的生活泾渭分明。 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留下了痕迹,即使已经回到起点,在那道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没彻底消失,变成了腰脊上的一颗红痣,每次洗澡都像是一种提醒。 寻微刻意无视了这一点,不会主动去打扰任何人,但他很快发现身边的一切并不寻常。 病房里的玫瑰,楼下爬满的蔷薇,毫无缘由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所有人。 以及,一位身份不凡却故意接近的新邻居。 刚开始是无法推断那个人是否留有记忆,到后来只是想知道对方真正想做什么。 循序渐进也好,居心叵测也好,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意料,会把越来越多无关的人都卷进来。 这不是像公司人员调度一样可以被忽视的事了…… 见得知真相的α-01仍紧握那条围巾没放,寻微停顿了几秒,要去取回自己的东西,却在靠近对方的瞬间被攥住腕骨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一路烫进了手心,连指缝都强势侵入。 α-01就这样低头深嗅着寻微的手,在他蹙眉之前,拨通了一个电话,在那头立即接通后快速吐出“终止行动”四个字,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他整个人都处在阴暗又亢奋的状态,目光就没从寻微身上移开过,高挺的鼻梁压进对方的手心,说不出是嗅是蹭,在嘴唇也擦上那片柔皙的皮肤之前,青年用力抽回了手。 α-01没有生气,把那条落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拍掉不存在的灰尘,依然没有戴回寻微身上。 他用还哑着的声音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亲爱的?” 寻微没有回答,抬脚就走,α-01自然紧跟了上去,一离开暗室,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门锁上的干扰器和铁丝。 心底喟叹,没有生出一丝讶异。 第二次来,寻微依旧没在这栋房子久留,处理了监视端的源头,让整件事告一段落,就要回到自己清净的家。 首席执政官候在电梯前的手下们早在听闻风声后就悄无声息撤离了,正一板一眼守在楼下,全域系统的监察工作密不通风。 走廊灯光明亮,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就走到了另一扇门前。 寻微刷开指纹,回眸望向跟在身后的α-01。 他的肤色白得透明,因而乌黑眼眸总是显得无情,“密码我换了。” 未经允许不容进入。同理,也不再容许监视。 上空无人机的噪音越来越小,带来高度不安的戒备期正逐渐过去。 关门之前,寻微最后说:“不要再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α-01站在原地,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关闭,青年纤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整片私人公寓的门禁系统接入的是同一个内网,调用权限可以任意查看和打开。 α-01没有动作,长久地站在那道紧闭的门前,手里拿着还没能交还的东西。 到深夜,有人小心翼翼抱着文书上来请示公务,恭敬又畏惧的声音消失。此后,门外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在可视终端里,始终停留着一道静止不动的影子。 感应灯自动熄灭,被黑暗覆盖的世界里,那道影子几乎融化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就算是首席执政官也无权无视所有程序,直接重启全域监察。这次覆盖首都全境的搜寻任务必定会被问责,即使没引起大范围的公众恐慌。 要处理的事不止一件,α-01却仍然待在这栋高级公寓里,半步也没离开,没被必要的公文绊住脚,对委员会和检察官的传唤与警告也一视同仁地无视。 寻微一直没有开门,到第三天的深夜,整片区域的灯光闪烁了几次。 紧锁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有人踏进了不被允许进入的地带。 来人带着一身寒气,身形被黑暗完全笼罩,黑色衣摆上沾着未干的露水。 脚步熟稔,握住门把打开卧室门的刹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室明光洒落满身。 寻微正坐在床头,真丝睡衣下滑露出细腕,手指正拨弄着助眠药片,闻声看过来,神色没有太多意外。 “晚上好。”α-01这样说。 那张深邃阴森的脸因为见面而焕发出光彩,目光灼灼,不愿挪开一分一毫。 寻微没有回应这声招呼,收回了手,“你该答应我的第一件事是听话。” α-01点头:“我会听的,永远都会。” 他抬步进门走进明媚刺目的灯光里,继续说:“但我不能接受见不到你,寻微。” 青年沐浴在温暖又冰冷的灯光里,脸庞秀美而沉静,闻言没有反应,“你知道你做这些是不对的吗?” α-01已经走到他身前,半跪下来贴近他的双膝,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也确实如此。 属于对方的气息逼近,寻微身形未动,听到了男人低沉的嗓音:“我知道。可这对我来说才是对的。我只有这么做,只能这么做,外人的眼光根本不重要,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α-01埋头下去,说话时的热气隔着睡衣浸透着凉玉般的皮肤,“感受不到你的存在,我早就疯了。” 热意太浓,寻微稍稍一动,被立即握住了小腿,薄凉的身体被对方的掌心一烫,不再动了。 尖牙摩挲过膝盖内侧,比起腿肉,更像只是咬了一下布料,可带来的威慑性并没有削减多少。 寻微低下睫毛,眸光清浅如水,倒映着对方抬起的双眼,问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呢?” α-01摩挲着他的小腿,很久才开口:“我想要,你永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想要你永远离不开我。” “我想要你永远是属于我的。” 我想要你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 奢望无法实现。 如果一千次祈求和一万次示爱能换来一次垂青,那我一定毫不迟疑去做。 死也甘愿。 寻微眉目清冷,没有立即回应,只说:“你该对我坦诚。” α-01执起他的手落下一吻,呼吸烙上素白的皮肤,认真道:“我说的那些都是发自真心,亲爱的,我发过誓的,不会骗你。” “……那天晚上,我还没有睡着。” 第275章 现实世界6:一千次示爱中唯一的回音 时过境迁的誓言是否还具有效力还有待商榷,在郑重承诺后收获了意料之外结果的α-01眉梢一动,攥住青年的手猛然收紧了。 他眼中带着深切的狂热,倾身而来,气息一路向上逼得人退无可退,“我当然也会想占有你,得到你,亲爱的,不要低估了你对我的吸引力。” 拉进的距离让两人险些鼻尖相撞,α-01抵上寻微细密的睫毛,撑在窄腰两侧的手在对方后退顺势扶了上去。 那夜一寸寸吻过这里对方身体发出的细颤,一切回忆都因对方的清醒疯狂滋长兴奋。 “我迷恋你,我想要你,对你有欲望,这些都不需要隐瞒和欺骗。” 极为迅速的反应让寻微眼睫不由半敛,撑住α-01紧贴上来的胸膛,微微施力。 α-01顺从后退,眼睛没离开过他娴静的眉眼,“我不会辩白说自己没做那些事,你知道我不会因此骗你,宝贝……” 他对在黑暗里做过的事供认不讳毫无悔改,四目相对,不过几秒就又压了上来,吻了吻青年轻抿的唇角。 寻微用手推α-01近在咫尺的脸,手指被对方顺势按住贴上去,沿着指根寸寸嗅闻着,落下难以无视的呼吸。 寻微没有抽离被舔湿的指尖,说道:“可我总是在伤害你。” α-01顿住动作,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想要揉进骨骼。 “你一直在伤害的是你自己。亲爱的,这才是真正不对的事。” 即使有其他东西的帮助,在死亡边缘也会感到痛苦。 交易关系脆弱得一戳就破,所谓的系统根本不会有人的感情。 “没人比你更珍贵,亲爱的。可恨的另有其人,你没有任何错。” 和那双无光眼眸沉默对视的时候,寻微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你不怪我吗?” α-01说:“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每一个我都爱你,恨不得我们天生就该长在一起,快乐和痛苦都相依相伴。” 寻微手指轻轻一蜷。 他很快回神,把停留在α-01脸上的手收了回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在男人侧脸留下水痕。 “你应该有自己的事。” 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α-01目光有几秒追着他的手指,然后重新抬起一错不错聚在他脸上,斩钉截铁:“我离不开你。你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鼻尖相抵的距离能看清彼此最细微的神情,呼吸随着交谈缠在一起,寻微错开了角度看着他,眼睫纤密如扇,声音很淡:“事务所我不会再去了。” α-01当然点头,“随你心意,亲爱的。” 他抚摸着那节细腰,“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再做。” 窗外偶尔仍有红光扫入纱帘,寻微目光平淡,终于旧事重提:“为什么要安插那么多眼线?” 不止是事务所和医院的人,连最微不足道的地方都安装了监视器。 α-01毫无隐瞒:“我想每时每刻都看到你。” 寻微看了过来,细眉未动,“那你可以亲自来。” 推门而入见到无数个自己的画面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他不想体验第二次。 落在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α-01擦着他的鼻尖虚心受教,哑声附和:“我会的。” 被一路揉过腰身的感觉有些异样,寻微手臂一动,又把α-01推开了一些。 夜已经深了,到了修身养性的人不得不入睡的时间。 寻微如期躺进了被子里,转身时白皙后腰的一点红痣露了出来,很快被合上的被褥遮住。 屋内光线微弱,让青年的侧影显得端庄而旖旎,察觉到了所有的视线落点,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深夜到访的首席执政官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安分地守在床前,带来凉意的大衣已经被搁在一边,不会带来惊扰。 最后一丝窗帘缝隙被拉上了,只余静谧的光影流淌在房间里。 一片暖意中,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彼此的体温可以很轻易被感知,睡意如潮水般上涨。 “在养好身体之前,可以就待在我身边吗?” α-01亲吻着将睡未睡的人柔顺的发丝,放慢声音:“我们重新开始,我会乖乖做到你要我做的所有事,忘掉我那些不好,只记得我让你喜欢的好,好吗?” 寻微很久都没有回应,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你没有不好……” α-01抚着他的脸吻了上来,呼吸交缠,没有被避开,也没有被纵容,睡意朦胧的人只是抬起双眸看着他。 双唇触碰,交缠。 濡湿,柔软,炙热,带起了紊乱的呼吸。 在唇舌探入之前,青年偏开了脸,唇色水亮,仰面躺在床上,透白眼尾泛起的红意逐渐消退,眼眸潋滟,半阖起来,发出发热的呼吸,却用手阻止了身上人的继续靠近。 他捂人的手指被沿着骨节亲了,没有再被放回来。 因为浅浅接过一次吻,寻微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不被允许上床的人揽着他,拥抱紧密无间,让偏低的体温缓慢上升,直到天明被子里都暖热一片。 高度警戒期安然无恙地度过以后,寻微某天是在α-01的私宅醒来的。 那几盆被照料过的花被种进了上千平的花园里,几乎在规模惊人的蔷薇之中黯然失色,鸢尾与百合的味道在最高的阁楼都能闻见。 暂住期间,寻微的一日三餐没有过重样,精心搭配的膳食清淡可口,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α-01亲手准备。 家仆没有指令不会出现,除此之外,只有几个三缄其口的私人医生和营养师有几次踏足过这里。 系统的能力毋庸置疑,寻微身上没留下任何隐患,所以名为养病,其实只是养生。 他的体重增长了一些,但依旧很轻,消瘦的身体线条没有多少改变,每一夜入睡后都会被拥住他的人反复丈量,然后在饮食和运动上又要发生一些细节上的调整。 开阔的私人空间很少有人打扰,慢慢的,寻微很少有乏力的反应了,也早就不需要药物来助眠。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和α-01睡在一起的,然而每每半梦半醒的深夜总能感受到落在颈间的灼热呼吸,抱着他的人发出沙哑的声音:“我爱你。” 一声声缠绵的耳语混在睡意里,就像永无止境地沦陷在一个不安又警戒的梦境中。即使现状安定,别离与失去也仿佛仅隔一线。 临近天亮,首都的冷空气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凝结。 未经允许上床的α-01主动起身,被抱了一夜的人长睫低敛,睡颜秀丽,抓住他衣襟的细白手指却没有松开,“你应该做到想要我做的事。” 在目之所及处,纠缠从属。 永远不可以离开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被青年抓住的浴袍衣襟就很快散开了,男人饱满结实的胸膛露了出来,寻微被对方硬生生吻醒了。 捞起后腰,揉着脖颈,纠缠舌尖,下颌和咽喉都紧绷发涩,在床单和桎梏之间难退分毫。 被不明缘由情动不已的α-01放开的时候,他的气息起伏不定,苍白如纸的脸透出淡粉,眸发乌亮,透明皮肤溢出薄汗,随着呼吸起伏活色生香。 对方默不作声拉上了被挤掉扣子的睡衣,遮住了轻微袒露的身体,把并不诚心道歉的人客客气气地请下了床。 但在一个自然年中最冷的几天,暖床的事似乎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延续了下去,在α-01的持之以恒下。 休假在家的首席执政官仍有必须亲自处理的政务,寻微偶然遇见过两次,从不被避讳地看过那些提案和文书,提了几句见解,点到为止,言之有物。 他脑海中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不会再带来感官过载的情况,待在私宅的时间里没有断开和外界的联系。 有时间的时候,寻微会坐在三楼的大阳台上,大片花园迤逦铺展,并不强势地占据了全部视野。 在暖气里不需要穿太厚,一身单衣的青年翻阅着平板,微光照亮了那双冷情的眼睛,疏疏淡淡的光影萦绕身侧。 屋外的世界寒风料峭,他所在的地方春和景明。 常被使用的平板中保存了无数资料,都是有关社科模型和情报切片的,连接着特殊权限,能轻易调出一些从不对外公示的东西。 过去几年错过的东西早被补齐了,连新开辟的边缘行星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代科技腾飞不局限于母星,边缘行星是被成为称为整个人类后花园的地方,远离首都和政界,有一批人落户,在未来几年会得到大力发展。 被命名为新星计划。 平板没有上锁熄屏,那些浏览痕迹也不会故意避开α-01。 最后一次复查,是在寻微回归现实世界的第三个月。 他的身体早就恢复了健康,不需要再过分担心。 身体状态的好转似乎让仅剩的相处时间加速了流逝,在又一次临近入睡,听见寻微提及离开的时候,α-01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想法,反应和表现竟然称得上镇定。 “好。” 寻微没有说话,在黑暗中偏了偏头,把细雨般的目光投了过来,聚焦在α-01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呼吸交汇,搭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双腿相叠,正面相拥不能再分辨清楚彼此的神情。 拥抱太紧,有几根手指无意中漏进衣摆,带着薄茧的指腹磨过腰身内陷的弧度,滋生出了难以言喻的酥麻。 还没等寻微有所反应,α-01已经抽出手指顺带拉下了他的衣摆,右手扣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轻拍像在哄他入睡。 寻微用比平常更久的时间睡着了。 直到青年入睡,紧密的怀抱没有丝毫放松,α-01抚摸着睡熟之人的面颊,彻夜未眠。 离开的事就此敲定,特定飞行器的航线申请很快就会下来,而α-01处理的政务似乎也增多了。 即便如此,对方的出现频率受到的影响也十分有限。 真正朝夕相处的时候,承诺坦诚的α-01确实没有隐瞒,对方的本性也就是这样,眼中流露的东西都是相似的,甚至可以说是始终如一。 在得知寻微将要离开的几天中,α-01都表现如常,泰然自若,体贴关怀,像个不会死缠烂打精神稳定的体面人,带着这个时代最高位执政者的稳重得体。 可在临行这天,寻微一身轻简登上飞行器,和唯一坐在位置上的α-01视线相交的时候,没有任何惊讶。 他心情平和,点头接受了α-01政务派遣的理由,在宽敞的座位上坐下了。 飞行器启动,舷窗外的风光疾速而模糊,行程短暂且沉默。 边缘星地热不足,隆冬时节大气上方只有一片厚重云雾,一次次穿过云层,能看到一片由冰雪构成的新世界。 银装素裹,寒风凛冽,每一片土壤都生长着无数血红的玫瑰。 寻微看过几眼,收回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α-01,对方对他勾起唇角。 在玫瑰扎根的世界落地后,寻微起身,穿上大衣外套,衬得身姿颀长纤细,动作间从不拖沓。 飞行器外的静立着两列黑衣人,那是否是用来保护执政官的很难界定。 α-01和寻微并肩出去,分别前没忘记为他调整好围巾,呼吸交错间,能看进彼此不过毫厘的眼睛。 寻微说:“来边缘星是因为有特殊人类的踪迹。” 他有一双好似不会说谎的眼睛,冰冷而情真,可以轻易说服任何人。 铁石心肠,疯癫失控,都会为他动容。 α-01当然知道那不是借口,只要寻微想,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 允许靠近是怜悯纵容还是权宜之计,都不重要,一次次抽身离开,再一次次抓住就好了。 没人能把他们分开。 无数次离别,总有一次回心转意。 α-01极力维持着从容,笑了一下,“我在执政宫等你。” 隐隐扭曲的笑意倒映进青年漂亮的眼睛里,连同无可诉说的爱意与占有欲,以及隐藏最深的不安和恐惧。 一切无可自救,根植在偏执狂热的灵魂里。 身后是漫天大雪,晶莹的雪花落满了肩头,寻微的眼睫也染上银白,他抬手轻轻抚摸着α-01的侧脸,靠近时的气息散在冷风里。 “我爱你。” 轻柔的吻落在唇上,像一片愿意为他停留的冬雪。 千万次的示爱,有了唯一的回音。 …… …… …… 企鹅获取更多快乐碳水:3601620757 来源来自网络,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