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甄嬛传,但我是康熙亲侄子 作者:躺着也要收钱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103.4 万字 章节数:205 章 书籍 ID:7597406774211136537 阅读量:6642 【简介】 新书《大明第一锦衣卫》在更~~ 男主:苏衍x魏元枢 【双男主+清穿+日常+主攻+后期甄嬛传剧情】 【理科阳光大直男贵公子+温润白切黑钓系大美人】 观前重要提示:甄嬛传剧情通过另一个穿越女(宜修)部分展开,无穿越者争斗!! 苏衍作为现代顶级牛马,猝死后变成了裕亲王早夭的嫡长子——昌全。 康熙亲侄子、王府继承人,京圈顶流。 但他的生命就剩下2个小时。 好在绑定了养崽系统,苏衍开始努力自救。 一不小心混成了裕王世子、康熙红人。 直到乌拉那拉家姐妹全嫁给胤禛那天,他才感觉着剧情有点不对。 怎么有点像甄嬛传? 于是让系统偷听墙角知道那对姐妹的闺名——柔则、宜修。 还真是甄嬛传啊! 不出意外地,苏衍眼睁睁的看着康熙晚年开始专宠裕妃。 雍正登基后,又被迫每天陪雍正下棋,看老十七和自己的小嫂子眉来眼去。 他苦啊! 卷到了铁帽子王的位置结果告诉他这是言情剧! 好在抱得了美人归。 😭填主角名的时候填错了,结果现在不让改,书籍默认主角名大家不要管 ———————————————————————————————— 第1章 生命倒计时2小时 写点清代王爷日常。 不会大改甄嬛传主线剧情。 主角主打一个事不关己抱着自家爱人谈情说爱。 (本书节奏比较慢,日常向,第9章主角就长大了,第8章男二首登场,不想看小时候可以直接跳) 观前提示:甄嬛传通过穿越女(宜修)支线展开,前期无穿越者相杀,雍正登基后开始有冲突。 脑子寄存处。 *** 清康熙十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巳时末 台基厂裕亲王府,后宅正院,空气凝滞。 丫头太监们靠墙根的靠墙根、装木头的装木头,恨不得把自己团吧团吧再挖个坑埋上,一个个连喘气都不敢。 阿哥爷病危了! 两位主子这会儿悲痛欲绝,谁触霉头都得倒霉。 满京城谁不知道,府里子嗣艰难,主子成婚多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命根子,平日里恨不得如珠如宝的捧在掌心,连宫里头的万岁爷都关切着。 现在,完咯! 正院内室,苦涩的药气与焚香的烟雾纠缠在一起,也驱不散沉沉死气。 东侧间的拔步床,石青色织金缎帐幔低垂,裕亲王府的命根子、康熙帝的头一个嫡亲侄儿——爱新觉罗·昌全,正静静地躺在锦绣堆里,身上盖着宝蓝色云龙纹缂丝夹被。 刚咽气还不到一刻钟。 福全坐在脚踏上,一直戴在手上的玉扳指怕硌着儿子早摘了下来,此时正一边摸着儿子青灰色的小脸一边淌泪。 他生的锋锐逼人的长相,此时却满眼通红,肩膀微微耸动,呜咽着停不下来。 嫡福晋西鲁克氏面容冷硬,下颌崩的死紧,身躯笔直的站在床前,只眼尾一抹赤红暴露了她的悲痛。 两个太医跪在几步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官服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想到这位小主子的脉象,恨不得自己也立时跟着去了,省得牵连亲人。 须发花白的胡太医,磨蹭了一会,才声音嘶哑干涩的说:“王爷……福晋……小阿哥,脉息已绝,魂归……魂归太虚了。请……节哀。” “节哀”二字,像最后一记丧钟。 福全身体猛地一抽,再也撑不住,彻底脱力,向后软倒,躺在西鲁克氏怀里。 ——哭昏过去了。 西鲁克氏眉头皱的死紧,叫贴身大丫鬟苏麻喇扶着丈夫,扭头盯着胡太医:“我不信,我儿得长生天庇佑,怎么可能,好好治!” “若治不好,我便递牌子进宫,叫老祖宗杀了你们!” 丸辣! 早知道这位福晋性情刚硬,怎么偏巧今日是他们当值! 胡太医满心绝望的想:杀他就可以了,不可以杀他家人了哦。 就在此时—— 【嘟!载体融合中……50%……100%!融合成功!检测幼崽生命状态……警告!生命值仅剩1点!启动终极备用能量——‘奇迹奶瓶’,注入!】 活泼的电子童音在苏衍的脑海深处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生机的暖流,强行注入这具濒临彻底僵硬的幼小躯体,护住了心口最后一丝将散未散的热气。 【注入完毕!当前幼崽生命值:2点(满分100点,红色濒危区)。能量奶瓶彻底空啦!幼崽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初始成长任务,赚取‘生命奶票’,补充系统能量,否则……否则系统要关机,幼崽也会饿坏的!( ;∀;) 】 苏衍:啊?幼崽?我吗? 他疼的快受不了了。 相比之下,加班带来的腰间盘突出的疼简直温柔。 又疼、又饿、又渴,嗓子和胃里都跟火烧一样。 (•‿•)你们咋回事,病治不好,还不给吃饭喝水吗? 苏衍使出吃奶的劲,用尽了力气——眼皮也没睁开,反而身上更疼了。 好歹呼吸回来了,虽然微弱的可怕。 耳边西鲁克氏的声音还在pua太医。 你们要不看看你们还没断气的崽儿呢? …… 眼看着苏衍一口气又要咽下去,系统急的在他脑子里直打嗝。 好在扶着裕亲王的苏麻喇眼尖,看见苏衍隐约间、好像是、莫名的有点起伏的小胸脯,惊的福全都顾不上扶了,惊声叫道:“主子,主子!阿哥爷——” 福全‘duang’的一声砸到了地上,也砸醒了。 醒来第一句就听到苏麻喇的声音,也顾上疼,坐在脚踏上就死盯着苏衍,眼看儿子重新有了起伏的胸膛,眼泪又下来了,边哭边笑:“福晋,福晋,昌全还活着,活着!” 他拿起儿子瘦的只剩下骨头的小手贴在脸庞上,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什么也顾不上,只顾着盯着苏衍傻乐。 苏衍:给口吃的吧,喝的也行,求求了。 这傻爹指望不上了。 西鲁克氏发挥出蒙古女子的强悍,一把把福全推到一边,扭头急声吩咐道:“太医!太医快来看看!” “翠莺,拿碗参汤来,要快!” 通过系统看到外面的情况,苏衍终于松了口气,得救了。 没用的老爹、坚强的老娘和病危的他。 胡太医短暂怔愣下大喜过望,急着表现:“福晋,不止要参汤,阿哥爷久未进食,还需进些米粥,要熬的细细浓浓的。” 屋内瞬间从地狱切换到沸反盈天的狂喜混乱。 丫鬟嬷嬷们有的往外狂奔,有的喜极而泣原地打转,有的慌忙去拿参汤和米粥。 就在这兵荒马乱、福全夫妇守着儿子几乎不敢错眼的时刻,门外传来王府长史哈尔哈急促而压低了声音的通传: “主子!皇上……皇上驾到!已到二门了!” 福全和西鲁克氏俱是一惊。 康熙今天原本说过要来,但后来听闻昌全‘不治’,便只下了恩赏的旨意,未曾想此时竟亲自过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快!迎驾!”福全终于从傻爹的状态切换了出来,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西鲁克氏道,“你守着昌全!”自己急忙迎了出去。 康熙皇帝玄烨,只比福全小七个月,今年二十有四,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忧虑,正大步流星穿过庭院。 三藩战事吃紧,政务千头万绪,但他听闻嫡亲侄儿病危,心中实在难安,处理完几件紧急军报后,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看,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福全在诸兄弟中,到底是最不同的。 “臣恭迎……”福全刚要行礼,便被康熙一把扶住。 “王兄免礼!”康熙目光急急扫过福全通红含泪却带着狂喜的眼睛,心中一紧,不可思议间又升起一丝希冀,“昌全如何了?朕听闻……” “皇上!”福全声音哽咽,“昌全他……方才气息已绝,太医都……可不知怎的,突然又有了呼吸!虽然微弱,但……但确确实实是有了,就在您圣驾到来之前!” 康熙心中大震,径直随福全快步走向内室。 室内,西鲁克氏已整理好形容,跪迎圣驾。 康熙温言让她起来,目光立刻投向床榻。 经过参汤吊命,昌全已经恢复一点精神了,起码嗓子不再那么干渴,也能勉强睁开眼睛。 昏迷时通过系统看到的景象,只能勉强知道自己在清朝——那辫子实在显眼,还知道自己是个亲王的儿子,叫‘昌全’。好像家里还挺受皇帝重视,孩子病了皇帝亲自来。 哪家的亲王啊?难道是雍雍怡怡里的怡亲王? 其余的,恕他是个理科生,还是个臭学计算机的,一概不知。 他虚弱的睁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青年。 青年面容清瘦,长眉凤目,身材高大颀长,本是顶好的长相,可惜脸上有点坑洼。 麻子?康麻子? 康熙自然不知道这小孩儿在想什么,他走到床前,俯身细看:孩子瘦得可怜,脸色依旧难看,但确非死人之相。 身后是看见儿子一秒切换状态的福全的惊呼:“阿哥睁眼了!” 西鲁克氏也是激动的肩膀微颤,死死盯着自家儿子。 苏衍眼珠转动,扫过这满屋子的人,在上进心的驱使下,努力压住喉咙火辣辣的痛:“皇上……阿玛……额娘……” 是这么叫吧?他看宫斗剧都是这么称呼的。 苏衍:他太想进步了。 勉强说了这几个字,嗓子已经再次启动不能。 康熙看着那双漆黑、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心中那块大石,倏然落下一半。这孩子,眼神是活的! 他长出一口气,笑着点了点昌全的鼻尖:“你这孩子,福全真是给你带坏了,做什么这么生分。” “你与朕的儿子是一样的,叫汗阿玛。” 昌全大眼睛眨了眨,嘴巴张开,出不了声。 “昌全?”康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是不是难受?还是……饿了?” 是的,你再问两句我真快饿死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旁边小几上翠莺刚端来、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米粥。 那粥是一早就备好的,一直在灶上熬着,已经熬出了米油,米花散开,香喷喷的,把苏衍的眼睛快看绿了。 福全一直不错眼的盯着他,立刻激动道:“皇上,昌全怕是饿了!刚缓过来,得进些汤水!” “快,小心喂他。”康熙颔首,让开些许位置,目光却未离开昌全的脸。 福全亲自接过玉匙,西鲁克氏在一旁轻轻托着儿子的后颈。 温热的、滤得不见半点米粒的浓稠米油,小心地喂到苏衍唇边。 苏衍顺从地,努力地吞咽。每一口都耗费他极大的精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起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活人颜色。 小脸上写满了‘想活’两个大字。 白嫖一辈子。 活下来就是京爷,估计肯定是二环里的户口,顶级京爷! 想起自己在现代努力奋斗5年才贷款买来的五环房子,苏衍眼泪都快下来了。 (•‿•)虽然后来房价下跌亏了一百来万。 【叮咚!检测到幼崽成功摄入‘特供流食A级’!初始任务‘宝宝的第一口饭’完成!撒花花~!】 【奖励发放:生命奶票×10张!生命值+2点!】 【当前生命值:4/100。生命倒计时26个小时。幼崽要继续努力哦!多多吃饭睡觉做任务,赚多多的奶票,快快把生命值充满哦!下次任务提示将在明天发布~加油呀!(๑•̀ㅂ•́)و✧】 明天?我就剩26个小时了你跟我讲明天? 苏衍心里翻着白眼。 康熙静静看着,看着这孩子艰难却坚持地吞咽,看着二哥二嫂那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绝世珍宝的动作和眼神,心中感慨万千。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奇迹。 而这奇迹,是朕带来的。他骄傲的想着。 不然怎么他一来昌全就醒了,肯定是天子福泽庇佑,才让二哥这唯一的孩子转危为安。 待昌全勉强喝下大半碗米油,实在无力再进食后,康熙才放心下来。 还能吃、能喝,确是转危为安了。 “好,好!哈哈哈哈哈哈。”他畅快的笑起来,来前心中那点因战事国事而起的沉郁,此刻竟消散一空。 他转向福全,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昌全这孩子,有造化。” 他顿了顿,看着福全夫妇,“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递牌子进内务府。朕会让黄运来请脉。务必,”他看了一眼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的苏衍,“给朕养得健健康康的。” “待大好了,带进宫给老祖宗和皇额娘看看,也好让她们放心。” 康熙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在裕亲王夫妇谢恩的声音中起驾回宫。 【叮!检测到重要社交事件预告!触发阶段性目标:为两个月后的宫廷亮相做好准备!请幼崽努力提升生命值至15点以上,并完成‘基础礼仪认知’、‘简单对话练习’等预备任务!达成目标将有丰厚奖励哦!加油呀,幼崽!(๑•̀ㅂ•́)و✧】 康熙走后,屋内气氛总算放下下来。福全凑到苏衍跟前,跟小孩额头顶着额头,笑眯眯道:“阿哥再叫一声阿玛听听?” 苏衍:…… 我刚死回来你知道吗? 你家崽就剩26个小时能活了喂。 还是西鲁克氏看不下去,沉着嗓子叫了一声:“王爷!” “阿哥才刚好些,叫他好生歇息吧。” 福全这才讪讪的把头抬起来,看自家儿子眼睛已经虚弱的闭上了,才挥挥手道:“福晋且去歇着吧,我亲自看着阿哥。” 这是他的命根子,不自己守着不放心。 第2章 每天都在做任务续命 当晚,小主子“死而复生”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瞬间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连廊下扫洒的粗使小太监,都忍不住互相使着眼色,低声嘀咕着“阿哥爷福大命大,连阎王爷都收不走”。 内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经过对峙,俩人一个都没走,福全还是在脚踏上坐着,西鲁克氏只能让丫鬟搬来个绣墩坐在一旁,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衍。 苏衍:有点心虚怎么回事…… 他到底不是原主,这疼爱子女的爹妈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换了个芯子…… 于是他问系统:历史上有昌全这个人吗?我不会是强占了别人的性命吧? 系统像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胸脯拍的震天响【安心啦崽崽,历史上裕亲王嫡长子昌全本来就是今天病逝的,你只是在他死后代替了他。】 苏衍:……回答问题就回答问题,谁是崽崽啊!老子今年芳龄二十八! 【(´∀`)♡】 福全和西鲁克氏,这两位平日里一个威严端方、一个刚硬利落的主子,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福全彻底从悲恸中解脱出来,那股劲儿全化作了小心翼翼的亢奋。 他亲自试了水温,用温热的细棉帕子,一点一点擦拭儿子瘦削的小脸和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薄胎古瓷。 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哥乖,阿玛给你擦擦,舒服点没有?等你好了,阿玛带你去跑马,关外的马场新进了几匹好驹子……” 爹啊,我现在翻身都费劲儿啊。 不过跑马哎!! (☆▽☆)酥酥想要,酥酥得到。 但现在实在是太困了,眼皮子都没力气睁开。 【幼崽,幼崽!你清醒着对不对?生命值只有4点,很危险的!虽然初始任务完成了,但日常养护任务也要跟上哦!健康的一天,从充足的睡眠开始!现在,请跟随系统提示,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修复身体机能!】 【倒计时:十、九、八……】 不,我不想睡,我就26个小时……不对,现在一天过去了,估计就剩一半了。 万一直接睡死了呢! 可惜系统没搭理他,自顾自的倒计时。 【……三、二、一!深度睡眠模式,强制启动——Zzz……】 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苏衍最后那点清醒的意识。他脑袋一歪,在福全还没念叨完“马驹子”的细节时,就彻底陷入了黑甜乡。 福全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儿子突然变得无比平稳安宁的睡颜,连呼吸都似乎比刚才深沉均匀了许多。 “福晋……”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看昌全,是不是……睡踏实了?” 西鲁克氏一直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虽没像福全那样凑得极近,但目光也一刻未离开儿子。 此刻闻言,仔细看了看,紧绷了一整日的冷硬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松弛下来的痕迹,轻轻点了点头:“是比先前安稳多了。太医也说,若能安睡,便是好征兆。” 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掖了掖被角,又对福全道:“王爷也去歇歇吧,您今日也耗神了。这里有我,还有李嬷嬷她们守着。” 福全却摇头,执拗地在脚踏上坐下,握住儿子一只冰凉的小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着:“我不累,我就在这儿守着。你且去歇着,白日里你也受了大惊吓。” 西鲁克氏:“……” 又来。 算了,毕竟是阿哥的亲阿玛,这么疼爱阿哥也是好事。 她便不再劝,只吩咐丫鬟再搬个炭盆进来,莫让王爷和小阿哥受了寒。 这一夜,对于裕亲王府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是难眠之夜。对于苏衍而言,则是被系统强制“托管”的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衍是在一阵极其轻柔起床歌中被唤醒的。 【小鸟儿唱歌了,太阳公公笑了, 我的小宝贝呀,该起床了。 小九给你一个早安抱抱~】 第一句词没唱完苏衍就吓醒了。 ‘系统,这个服务能取消吗?’ 实在是有点惊悚。 【以前叫我系统我不说你,现在你该叫我什么?崽崽】 …… ‘小九?’想起刚才魔音贯耳的歌曲中系统的自称,苏衍试探的问道。 【对啦!崽崽真聪明!】 ‘兄弟,求你个事儿。’ 【叫人家小九嘛,崽崽你说】 ‘我今年二十八了,你能换个语气吗?’ ‘继续这么跟我说话,我怕在外面吐出来。’ 【好吧,看来崽崽是个成熟的崽崽。】小九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 ‘你终于知道了啊?’ 【哼,今日养护任务清单已生成,请查收!】 【日常任务一:清晨代谢。请幼崽在协助下完成如厕。完成后奖励:生命奶票×1】 接收到任务,苏衍试图动一动,但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濒死的冰冷和僵硬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床边脚踏上,靠着床柱、合衣睡得正沉的福全。便宜爹眼底青黑,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蹙,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他的被子上。 在协助下如厕……太羞耻了。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起身,只能提着嗓子努力的发生一声——小小声的哼唧。 福全睡的死死的,半点没动。 倒是地上和衣而卧的苏嬷嬷机灵的像只兔子,一丁点动静就立马起身,也不敢惊动福全,只踮着脚走过来,声音放的极清:“阿哥醒了?可是要起身?” 苏衍眨了眨眼,努力传达出“我需要解决个人问题”的讯息。 苏嬷嬷在王府伺候多年,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避开睡得沉的王爷,唤来另一个小丫翠缕帮忙,极其轻柔地将苏衍抱起来,用柔软的貂皮褥子裹好,送到早已准备好的恭桶上。 整个过程,苏衍都感觉自己是个人形瓷器,被搬来搬去。 解决完生理需求,又被用温水细细擦拭干净,换上干燥柔软的新衣服。 【叮!日常任务一完成!奖励发放!当前生命值:4/100,生命奶票:11张】 【日常任务二:营养早餐。请幼崽摄入定量温水及特制米油。目标:温水30毫升,米油50毫升。完成后奖励:生命奶票×2,生命值+1】 苏衍被重新安放回温暖被窝时,饥饿感也准时袭来。 这时,福全也被细微的动静弄醒了,一见儿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顿时喜笑颜开:“阿哥醒了?饿不饿?阿玛喂你吃东西。” 很快,温度适宜的温水和更加浓稠、滤得更细的米油被端了上来。 福全坚持要自己喂,手法虽有些笨拙,但极其耐心,一勺一勺,喂得认真。 苏衍努力配合着吞咽。米油带着谷物天然的微甜,顺滑地滑入喉咙,安抚着焦灼的胃部。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跟系统较劲:“系统,我还有几个小时可活?” 【还有1个小时零54分32秒哦】 苏衍沉默了一下,干脆闭眼了。 死吧,累了。 感受到苏衍的情绪,小九在他意识里哭天盖地的喊【崽!崽啊!】 他不想当第一个把崽养死的系统啊!!! 过一会儿。 ‘我还能续命吗?’ 小九喜极而泣,边哭边打嗝【当然……嗝……啦,完成任……嗝……务】 他抽了抽鼻子,终于把嗝止住了。 【还有良好作息、情绪稳定都会促进生命值增长,寿命延长】 ‘那生命奶票呢?’提起这个名字苏衍就嘴角抽抽,‘那又是什么?’ 【奶票可以在羔羊商城兑换一些对幼崽成长有好处的辅助物品,幼崽要努力赚奶票呀!】 ‘羔羊商城?给我看看。’ 一个充满幼稚园风格的虚拟面板在他意识中展开,上面分类倒是挺多:【营养补充】、【益智启蒙】……但绝大部分图标都是灰色的,显示奶票不足或权限未解锁。 随便扫了一眼道具,苏衍暗道没意思。 又不能修仙又没有异能,系统功能真就是只针对健康养崽了。 ‘小九,快放任务吧,再耽误一会儿我真死了。’ 【叮!日常任务二完成!奖励发放!当前生命值:5/100,生命倒计时:14个小时,生命奶票:13张】 生命值艰难地爬升了1点,倒计时也没那么紧迫了,苏衍感觉身上似乎又轻快了一丝丝。 【日常任务三:爱的陪伴。幼崽的健康成长需要来自父母爱的浇灌哦,请幼崽让父亲和母亲一起陪伴自己吧。目标:至少一个时辰。完成后奖励:生命奶票x4,生命值+2】 苏衍眼前一亮,比干饭加的生命值都多? 经过几次加生命值,他也大概换算了一下,1点生命值大概等于12、3个小时。 这个任务搞完,又能续命一天,欧耶! 喂完早饭,眼看着福全又要被请走处理公务,苏衍立刻扯起嗓子细弱的喊了一声:“阿玛……” 福全立马扭头,转身就往儿子身边走去。 朝廷正值平定三藩关键时期,他是议政王大臣,有大量的军务政务被康熙分给他处理。 但这些都没有昌全在他心里的地位重要。 他坐在苏衍床边——这回倒是没坐到丫鬟坐的脚踏上,表情柔和慈爱的快要滴下水来:“阿哥想阿玛了是不是?乖,阿玛陪你。” 苏衍简直不忍看。 讲真,福全长得是极出色的,除了那双凤眼,他的五官比起弟弟康熙更加深刻、甚至显得凌厉。 眼窝深邃、薄唇一抿活脱脱一个法制咖霸总。 但搭上这个表情就很像误入羊村的灰太狼了。 西鲁克氏早知道丈夫的德性,只在一边坐着,细细琢磨着昌全今后该吃什么喝什么。 阿哥这会生了大病,是不是院里的奴才伺候不仔细?得敲打一遍才好…… 午后,康熙皇帝昨日提到的太医院院判黄运果然亲自来了,顺便带走了福全夫妇的注意力。 早熬过任务时辰的苏衍终于出了口气。 福全居然能从上午絮叨到下午。 一会儿说着家里关外马场进来的马驹什么样儿、他已经给他挑好了,一会儿又说老祖宗和皇额娘有多慈爱,一会儿又说他的三个仅存的活下来的堂兄保清保成和万黼…… 父爱沉重的如山体滑坡。 黄运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他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杏林圣手,向来只为宫中最尊贵的主子服务的,西鲁克氏待他的态度格外恭敬。 他诊脉的时间比胡太医更长,手指搭在苏衍细弱的手腕上,闭目凝神,半晌不语。 屋里静得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西鲁克氏和福全都屏息凝神。 良久,黄运收回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起身对福全夫妇拱手。 “王爷,福晋,大喜。小阿哥此番,确是闯过了生死大劫。如今脉象虽根基受损,元气大伤,但生机已复,如枯木逢春,只待雨露滋养。” “依奴才看,先前凶险,或与幼儿急症有关,如今症候既退,便是调理之功了。皇上圣恩,特赐下几样宫中常用的温平补益之品,微臣稍后拟个方子,配合食疗,精心将养一二年,身体未必不能康健如常。” 这话比胡太医说得更为肯定和乐观。福全夫妇闻言,心中大石终于彻底落地,连声道谢。 黄院使又叮嘱了许多养护细节,尤其强调:“小儿病后,脾胃最是娇弱,饮食宁可清淡些,不可急于滋补。另外,心境开阔亦很重要,父母陪伴,愉悦安然,胜似良药。” 苏衍在一旁听着,心想:这老爷子倒是明白人。心情好确实很重要,尤其他还有能加生命值的系统任务。 送走黄院使,福全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搓着手道:“黄院使医术精湛,既如此说,昌全定然无碍了!皇上恩典,特意让黄院使来诊脉,真是……” 他话未说完,前院又有管事来报,宫里来人了,是皇上身边的顾问行公公,亲自送来赏赐。 福全和西鲁克氏连忙更衣出迎。只见顾问行满面笑容,身后跟着一串捧着锦盒、漆盘的小太监。 “王爷,福晋,皇上听闻小阿哥大好,心中甚喜。特命奴才送来些东西,给小阿哥补补身子,也给王爷福晋压压惊。” 顾问行说着,展开手中的礼单。 他朗声念道:“皇上赏裕亲王长子昌全:上用老山参两枝,官燕盏一匣,茯苓膏十盒,细粳米十石,银丝炭二十篓。另赏裕亲王及福晋:江宁织造新进缎十匹,湖笔徽墨两匣,珐琅盆景一对。” 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样样贴心实用。 老参燕窝是给昌全补身的,细粳米和银丝炭是保障他饮食起居质量的,给福全夫妇的则是安抚和体面。 福全和西鲁克氏跪领谢恩。 顾问行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道:“皇上还说了,等小阿哥大好了,定要带进宫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瞧瞧,也让两位老祖宗高兴高兴。”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送走顾问行,王府上下更是喜气洋洋。 皇上接连关切赏赐,这说明了裕亲王府和小阿哥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苏衍更是高兴,甭管讨不讨厌辫子,京爷是实打实的,康熙帝看重,以后他日子更好过。 ‘今天没任务啦?’ 【没啦,适量任务有益成长,过量任务引起早衰,崽心态稳住哦】 哦。 算了,反正陪伴任务完成,他还有40个小时可活,足够挺到明天的日常任务续命。 然后,第二天小九就给他拉了个大的—— 苏衍脑子里都快喊破音了:‘我吃饭了,我的生命值呢!!!!!!’ 小九变成一只兔狲,脚脚踩在大尾巴上,无辜的眨眨眼【只有新活动才会增加生命值哦】 【崽崽不要急,新任务来啦】 【日常任务三:小苗小苗晒太阳。多晒太阳有益于骨骼发育哦。目标:日光浴10分钟。完成后奖励:生命奶票x2,生命值+1】 苏衍蔫头耷脑,看上去有点死了。 刷日常任务续命计划,失败。 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很快又满血复活。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背着几百万房贷996每天还要自费咖啡添油的牛马。 苏嬷嬷刚给他喂食完,就听阿哥爷细弱的声音响起:“嬷嬷,我想出去走走。” 她差点给他跪了:“哎呦我的小爷,您才转好点儿,可不能下地、也不能出去见风啊。” “那你抱着我出去看看。” 见苏嬷嬷还满脸纠结犹豫着,苏衍直接放大:“再不许,我叫我阿玛来。” 苏嬷嬷真跪了。 王爷有多紧张小主子,整个王府谁不知道,但凡王爷知道这事儿,甭管她是不是顾虑小主子的身体,都得挨板子。 “那老奴抱着您出去晒晒太阳。” 她叫一旁的翠缕拿来大衣裳,把苏衍里一层外一层包裹的圆滚滚的,才小心翼翼的抱着苏衍出去。 不敢站在风口,身边还安排了三个丫鬟挡风,生怕吹着苏衍一点。 【叮!日常任务三完成!奖励发放!当前生命值:7/100,生命倒计时:44个小时,生命奶票:18张】 任务完成苏衍就让苏嬷嬷把自己抱回去了,生怕这老嬷嬷吓坏了。 他掰着指头算着,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能加生命值的任务,但是奶票已经18张了,父母陪伴还能刷2张,嘿嘿! 考虑到便宜爹确实忙,眼见着胡茬都没时间刮,还是把父母陪伴放在晚上吧。 大不了和爹妈一张床睡。 第3章 又苟了一天呢 自从那个阶段性任务出来,就好像那个牛皮癣广告一样,鲜红的阶段性目标整天在他眼前晃悠。 【为两个月后宫廷亮相做准备!生命值需达15点以上!】 再看看自己目前7/100的可怜进度条,以及旁边那个“生命倒计时:44个小时”的标签,感觉压力山大。 ‘小九,’他有气无力地呼唤系统,‘这个15点的目标,是不是有点……跃进?’ 小九似乎爱上了兔狲的形态,此时正端坐着舔毛【有目标才能起到激励幼崽的作用哦,而且奖励真的很多,崽崽不想要吗?】 苏衍:“……” 能不能别把“捞奖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有,谁是崽崽! 区区15点生命值,哼,能有高考难吗?他可是卷中之卷河南考上的华清! 生命值要刷,日常奶票更得刷。 次日卯时初,系统准时用改良版——稍微没那么幼稚了的起床歌唤醒苏衍。 苏衍也学乖了,不等苏嬷嬷她们发现动静,就自己先发出点细小哼唧,提示“我要解决个人问题”。 【清晨代谢】,1张奶票get! 巳时,今日份惊喜来了,小九发布了新任务。 【日常任务四:眼部健康。请观察窗外树影移动,目标:至少一刻钟。多看看绿色可以提升幼崽眼部健康哦。完成后奖励:生命奶票×2,生命值+1】 这个简单! 苏衍叫苏嬷嬷把椅子搬到床边,自己吭哧瘪肚的爬了上去,苏嬷嬷正疑惑小阿哥要干什么,就见他一指窗外:“嬷嬷,帮我开下窗,我看看外面的景儿。” 这回苏嬷嬷没多说什么,只转身翻出来一件紫貂皮的小端罩,又把苏衍裹严实才开了窗。 他正盯着树影儿数着时间,一个不留神一张大脸出现在他窗前和他隔窗相望——正是裕亲王福全。 一大一小诡异的沉默了。 福全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缓慢挪到旁边苏嬷嬷的身上,渐渐凶狠。 苏嬷嬷:“……” 哈哈,丸辣! 当然,福全也没那么凶残,苏衍更是不可能因为自己牵连到旁人,福全直接被儿子哄的眉开眼笑把这事揭过了。 他带着一个人,正是裕亲王府的典仪,顾卓。 见着苏衍,顾卓利索的打千行礼,口称:“奴才顾卓,参见阿哥爷。” 福全在炭盆旁边热了身子,才把苏衍抱了起来坐下,指着顾卓道:“阿哥,这是尔立,先帝朝的进士,咱们府里的典伊,满汉皆通,诗文也好,主要是性子稳当。” “阿玛怕你整日待在屋子里无聊,便叫他每日过来给你讲讲古。” 太好了! 福全你简直是贴心小棉袄! 他正愁每日除了吃喝就是睡没啥别的事干呢。 开心之下,一个大大的mua亲在福全脸上。 青年登时笑开了花。 那笑容看的一旁的顾卓眼角直抽抽。 这是王爷啊?这是王爷啊?啊? “尔立,本王就把阿哥交给你了,记住,你只需给阿哥解闷儿即可。” 懂了,这是来当说书的呗,逗阿哥开心就行,顾卓心里点头,心里再一次刷新了大阿哥在王爷心里的重要性。 秀才都能干的事,让他一个进士出身、王府典伊来干,王爷是生怕委屈了大阿哥。 交代完之后,福全就匆匆走了,俨然还有事要忙。 而小九也适时的蹦出来刷出新任务:听故事,价值1点生命值2个奶票呢。 苏衍笑眯眯的看着顾卓,抬起小手叫他过来。 来呀,开始呀~ 晚间正院。 西鲁克氏端坐主位,目光冷漠的扫着地上跪了满地的奴才——都是伺候昌全的,连乳母苏嬷嬷和贴身小丫鬟翠缕也在。 自打昌全病重,她就对儿子身边伺候的人起了疑心。 阴谋诡计也好、伺候不精心也好,主子生病,就是这帮子人的责任。 “阿哥是王爷和我的命根子,也是这王府将来的指望!你们伺候得好,自有你们的体面和富贵!若是再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疏忽,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西鲁克氏语气森然,目光如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捆了送到内务府慎刑司去!连你们的家人,也休想落得好!” 她性情刚硬,治理内宅手段向来狠厉,说送慎刑司绝不是虚言。 苏嬷嬷等人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连连赌咒发誓绝不敢有半点不精心。 “阿哥生病,你们这些人,每人十板子。”下头的人顿时面色灰白。 西鲁克氏话音一转:“但是,阿哥大好了,十板子领完,每人再赏半年的月例。” 这转折来的突然,怔愣了一下,才满脸喜色的齐声谢恩。 西鲁克氏恩威并施后,又将苏衍的衣食住行各项规矩重新厘定,比之前更加细致严格:苏衍入口的所有东西,必须由专人试毒;所用衣物被褥,必须每日用熏笼仔细熏过,确保没有霉气或虫蛀;屋里伺候的人,但凡有半点咳嗽流涕,立即调离,不得近前…… 苏衍透过小九“看”到这一切,心里有些怀念,他的老妈,也是这样……性子强硬,但一直都爱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衍的生命值,像蜗牛爬树,缓慢但坚定地上升:8点、9点、10点……生命倒计时也从最初的几十个小时,逐渐拉长到几天。 嗯……就几天。 看来日常任务只能苟且续命,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日常任务变成只能刷奶票不给加生命值的工具任务,他迫切的觉得自己得开发点新姿势——听课能加生命值,那他去听额娘处理内务、听阿玛处理公务呢? 便宜爹娘疼他,大概率会同意的。 嘿嘿! 他奶票也慢慢积攒起来,突破了30张、40张。苏衍忍着没乱花,只是每天看着【羔羊商城】里那些灰色的图标流口水。 【基础能量棒】他兑了一支备用,花了5张奶票,剩下的都跟小仓鼠一样存着。 钱握在手里才是自己的,这是苏衍保守的理财思想。 (•‿•)当然,也因此上辈子没跟同事一起去玩币错过直接财富自由的机会。 但他一点都不嫉妒,回报率越高、风险越大。 他不愿意做大风大浪里贵价的鱼,只想做一池深潭里的小乌龟,牢牢抓住自己能够到的东西,然后藏进小窝。 福全确实很忙。 康熙十六年,正是平定三藩的关键时期。 吴三桂称帝于衡州,气焰虽不如前,但战事依然胶着。 康熙皇帝锐意进取,调兵遣将,筹措粮饷,几乎日日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到深夜。 福全作为康熙最信任的兄长和得力助手,不仅要参与军机,还要协理部分政务,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月上中天才回府。 但无论多忙,他每天必定会抽时间来看儿子。 有时是清晨喂一顿早饭,有时是午后说一会儿话,更多的是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也要在儿子床边坐上一刻钟,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苏衍安静的睡颜,脸上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也没忘记康熙说的“进宫请安”之事。 除了请让顾卓来讲古,他还特意让自己府里一位从内务府退下来的老嬷嬷——姓赵,曾在太皇太后宫里伺候过几年,熟知宫廷礼仪——每隔几日便来教苏衍一些最基本的规矩。 比如,见长辈该如何行礼;被问话时该如何回话;在宫里眼睛该看哪里,不该看哪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赵嬷嬷教得耐心,苏衍学得相当认真。 他太想进步了。 他仗着内里是个成年人,理解力强,倒是让赵嬷嬷惊喜不已,直夸“阿哥真是伶俐,一点就透”。 这天下午,苏衍刚完成【观察蚂蚁搬家】的随机任务,赚了2张奶票和1点生命值。 他趴在暖炕上,由着苏嬷嬷给他轻轻揉捏有些绵软的四肢,福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昌全!昌全!好消息!”福全几步跨到炕边,一把将儿子抱起来,举到面前,“你汗阿玛今日在御门议政时,亲自褒奖了阿玛负责的粮饷转运之事,说处置得当,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还特意问起了你,说你定然是个有福气的,才让阿玛诸事顺遂!” 苏衍被举得有点晕,但看着便宜爹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骄傲与慈爱的笑容,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福全冒出胡茬的下巴,软软地叫了一声:“阿玛,棒!” 福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用下巴上的胡茬去蹭他的小脸:“对!阿玛棒!我们昌全更棒!” 苏衍被蹭得痒痒,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孩童清脆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西鲁克氏闻声进来,看到这一幕,冷硬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 她走到父子俩身边,伸手理了理福全有些歪了的领口,语气带着难得的柔和:“王爷也注意些,昌全才好些,别闹得太过了。” “不妨事不妨事!”福全依旧乐呵呵的,“咱们昌全结实着呢!是吧,阿哥?” “你阿玛我开的十力弓,咱们阿哥怎么也不能比阿玛差了。” 苏衍配合地点头——才怪! 十力弓是什么鬼啊! 但是,当他刚刚看到自己的生命值,在福全进来大笑和自己也笑起来之后,悄悄往上跳了1点,变成了12/100时,还是发自内心的笑出来,软声道:“对!昌全要拉大弓!” 看来,“情绪愉悦”真的能加生命值。小九诚不欺我。 晚上,福全和西鲁克氏一左一右坐在苏衍床边,福全还在兴奋地说着朝堂上的事,西鲁克氏则偶尔补充几句关外庄子的情况。苏衍躺在中间,听着父母的话语声,感受着屋内温暖的烛光和安心的氛围,眼皮渐渐发沉。 【叮!阶段性目标进度更新:生命值达成12/100!请幼崽继续努力!】 【叮!安抚入睡任务完成!奖励发放!】 在系统一连串的提示音中,苏衍沉沉睡去。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照这个速度,15点生命值,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嘛。 便宜爹妈爱他、皇帝伯父也喜欢他...... 比起上辈子跑路的爸、坚强的妈、生病的妹和破碎的他比起来,好到不知道哪里去。 第4章 最强的始终是老妈 生命值稳中有升,奶票持续进账,苏衍这个现代究极小镇做题家、牛马卷王,终于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时刻被“倒计时”三个字逼着,没空想其他的。 找新机会刷生命值,说干就干! 地图打开,正院和前院书房他得去探探。 这天,趁着西鲁克氏来看他,苏衍拽着她的袖子,眨巴着因为病弱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水润的眼睛,软声请求:“额娘,昌全想您了……您处理事情的时候,能让昌全在旁边看看吗?昌全保证乖乖的,不吵您。” 西鲁克氏饶是钢筋铁骨,被三岁不到的幼崽儿子这么一缠磨,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摸摸苏衍还有些稀疏发黄的头发,语气不自觉放柔:“阿哥想跟额娘待着?可额娘那里人来人往,事儿也多,怕吵着你休息。” “不怕!”苏衍立刻摇头,小脸上写满认真,“昌全就坐在旁边,看看额娘,听听声音,心里就踏实。” 她略一沉吟,便点了头:“也好。不过若累了,一定要说,额娘让苏嬷嬷抱你回来歇息。” “嗯!”苏衍用力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开图成功第一步!应该有生命值加吧。 于是,苏衍就被裹得严严实实,由苏嬷嬷抱着,移驾到了正院西鲁克氏日常理事的东次间。 这里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临窗大炕上铺着宝蓝色锦褥,炕桌上摆着算盘、账簿、笔筒。 西鲁克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石青色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点翠扁方,耳坠明珠,端坐在炕桌前,神色肃然,不怒自威。 苏衍被安置在炕梢一个铺了厚厚狐皮垫子的圈椅里,面前还摆了个小几,放着温水和他可以磨牙的、烤得极干的小馒头片。 很快,府里的管事、嬷嬷们便鱼贯而入,挨个回事。 “福晋,这是上个月各处的开销总账,请您过目。”内院管事齐嬷嬷递上厚厚的账册。 西鲁克氏接过来,一目十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偶尔停顿,便指出问题:“针线房这个月的丝线采买比上月多了三成,但各房报上来的活计并无明显增加,怎么回事?去查清楚,是虚报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花园里要补种的那几株腊梅,报价比市面高了足足两成。换一家问问,或者直接去丰台花匠家里采买。” “大厨房采买的羊肉,报的是上等羊腿肉的价格,但实际送来的货,我瞧着不对。让赵德全来回话,若说不清,这差事就换人。”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处置果断。底下回话的人无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苏衍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他这额娘,简直是天生的管理者和审计高手!这效率,这眼力,放现代妥妥的上市公司CFO级别。 CFO现场教学诶,搁现代得被忽悠买多少课还不一定听到真的。 他津津有味的抓起一片干馒头,含在嘴里慢慢啃着,目光锃亮。 处理完日常庶务,又有西鲁克·巴彦进来回事——他是西鲁克氏的远支族弟,管着福晋名下的顺义陪嫁田庄加一部分府上的铺子。 “福晋,鼓楼大街那两处铺面,原租户的租约下月到期,他们想续租,但只肯按原价。奴才按您的吩咐去探了市价,那地段如今旺得很,租金至少能涨三成。您看……” 西鲁克氏放下笔,略一思索,摇头道:“不租了。我打算收回来,自家经营。关外庄子和口外送来的皮货、山货,还有南边儿咱们自家船队带回来的香料、丝绸,正好有个销路。你去找懂行的人,估算一下开个南货皮货铺子需要多少本钱、多少人手,尽快拿个章程来。” “嗻!”巴彦领命退下。 苏衍听得眼睛发亮。自家有船队?有皮货山货资源?额娘这是要搞产业链整合啊!商业头脑杠杠的! 同时也为统治阶级的有钱程度痛心疾首——还是得有个伟人来打土豪哇! 但再一想这些都是自家的,立马就心平气和了。 嗯,仇富——但富是我自己就另说。 在正院蹭了半天“管理课”,苏衍收获颇丰,小九果然给他发了【观察内务】的任务,加了1点生命值。 尝到甜头的苏衍,当天下午就把目标转向了前院书房。 时不我待,看起来他现在有13点生命值了,但倒计时还是没突破一周。 苏衍当即小手一摆:“走,去渊鉴斋。” 听着小主子要直接去王府核心重地——裕亲王的书房,身边伺候的人也丝毫不敢有异议,两位主子有多在乎这个宝贝根儿他们都看在眼里,更别说还刚被福晋敲打了一顿。 等苏衍一双小腿都快走废了,他还没走出后院...... 北京城!二环里!这么大的宅子!得多少钱啊!!! 他一边心里念着:额滴、额滴、逗似额滴,一边强忍着疼想继续走。 苏嬷嬷看出小主子神色有异,当即小心翼翼的递话:“阿哥爷,离前院儿还远着呢,老奴抱着您吧。” 诶?对吼,他现在可是顶级的特权阶级。 苏衍也不为难自己了,伸手小手:“辛苦嬷嬷了,抱~” “哎哟,老奴的阿哥爷,可别这么说。”苏嬷嬷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小阿哥是她一手奶大的,那可真是比亲生的都亲,但再怎么亲,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她哪能当小主子一句辛苦呢。 她稳稳当当的把苏衍抱起来,姿势让人舒服极了。 待到了渊鉴斋院子门外,福全恰在里面和属僚理事。书房太监吴良辅悄摸的进来禀告大阿哥来了。 福全虎着一张脸,撂下众人快步跑了出去:“胡闹!阿哥还在养病,怎么能走这么远。” 一张虎爸脸根本端不住一点,见着苏衍就开始一秒切到傻爸状态了。 对付福全,苏衍更有经验。 他直接蹬着脚从苏嬷嬷身上下来,扑到阿玛怀里,小脸在福全胸前蹭啊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委屈:“阿玛……您最近好忙,昌全都好久没好好跟阿玛待着了……您书房里是不是有很多有意思的书?昌全能去看看吗?就安静地待着,绝不打扰阿玛办正事!” 福全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一把将苏衍抱起来颠了颠,满口答应:“好好好!阿玛这就带你进去!你想看什么书?阿玛给你找!不过说好了,要是累了,可得乖乖休息。” “嗯!阿玛最好了!”苏衍搂住福全的脖子,响亮地亲了一口。福全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什么朝廷烦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福全的书房宽敞肃穆,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兵书策论。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和舆图。 父子俩走进来时,王府长史哈尔哈,护卫统领鄂克逊,典伊顾卓,幕僚额尔克图、沈嘉猷皆肃立两旁,齐齐请安。 有几个还没见过苏衍,不免好奇的偷偷看过去。 福全把苏衍安置在书案旁边一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给他一本地理志翻看,自己切回了状态,重新坐回书案后。 目光在人堆一扫,还在偷摸看苏衍的人纷纷端正了神色。 苏衍:爹啊,我还没学字儿呢你记得吗? 他无奈的把书本子合上,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看福全议事。 “王爷,福建方面最新军报,残余海寇已清剿殆尽,全省已然平定。康亲王杰书部正在休整,不日或将西进,与湖南大军合围吴逆。”鄂克逊指着摊开的舆图汇报道。 福全盯着舆图上湖南的位置,手指点了点衡州:“吴三桂老巢在此。福建既定,我大军侧翼无忧,粮饷通道亦更顺畅。传令下去,加紧督运江西、广东粮草入湘,务必保障前线供应。另,给杰书去信,让他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务必剪除吴逆羽翼,再图衡州。” “嗻!” 苏衍一边假装看图册,一边竖着耳朵听。 福建已平,湖南是下一步重点……信息量不小。 他暗自记下,这些将来或许有用。同时,小九也适时发布了【观察学习(政务处理)】任务,又进账2张奶票和1点生命值。 14/100,苏衍直勾勾的盯着系统面板,得意的小尾巴在心里摇啊摇。 不愧是我! 酥酥你就是最棒哒! 在书房待着,氛围比内宅严肃得多,但苏衍却觉得格外充实。看着他爹运筹帷幄、处理国家大事的样子,和在西鲁克氏那里看额娘管家更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果然,人骨子里对权力和政治的欲望,是不变的,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上辈子打出租车那些北京老司机都能跟他从鹰酱侃到帝国坟场。 —————————————————————————————————————————————————— 晚间,苏衍死鱼脸吃完了病号餐,溜达了两圈准备睡觉,忽然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和一股……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床前蹲着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油纸包,和一个小陶罐。 他登时吓精神了,就见贴身大丫头翠缕已经醒了,可怜巴巴的跪在一边。 “昌全,醒醒,看阿玛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黑影正是福全,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 苏衍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好香……” 福全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烤得金黄酥脆、撒着芝麻的吊炉烧饼。他又揭开陶罐的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混合着一点胡椒和葱花的辛香扑面而来,罐子里是清亮的鸡汤,飘着皮薄馅嫩的小馄饨。 “这是外头‘馄饨杨’的招牌,鸡汤吊得鲜,馄饨馅儿也干净,阿玛特意让他少放了盐和油。”福全用小勺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苏衍嘴边,眼神亮晶晶的,“快尝尝,阿玛偷偷买的,就给你解解馋,别告诉你额娘。” 苏衍看着福全一脸殷切的样子,鼻子一酸:“阿玛怎么突然买这个来。” 他连续吃了半个月的病号餐,虽然花样翻新,但终究逃不开清淡、软烂、少油盐的范畴。 苏衍这具小身体是舒服了,但他内里那个被现代社会各种调味料浸透的灵魂,实在有些扛不住,但福全这个天天忙于朝政的人是怎么注意这个的? “昨儿阿玛瞧见了,阿哥用鱼茸粥用的不合胃口,阿玛想着,你肯定是馋了。” “阿玛......”小孩儿轻轻的童音想起,然后是一点柔软的触感落在福全脸上,像一片云,“阿玛真好。” 福全被乖儿子哄的快上天了,忙道:“趁热乎,快吃吧。” 苏衍咽了口口水,就着福全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鲜!香!滑!虽然比起现代重口味确实清淡,但比起那些药膳味的病号餐,简直是天籁之味! “好吃!”苏衍眼睛都亮了,含糊地赞道。 见儿子喜欢,福全更开心了,又喂他喝了一口汤,撕了一小块烧饼边让他磨牙:“慢点吃,就这几个,尝尝味儿就行,可不能多吃。” 父子俩一个喂得开心,一个吃得满足,偷偷摸摸分享着这“违禁美食”,气氛温馨又有点刺激。 然而,乐极生悲。 就在苏衍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个馄饨,福全正准备毁尸灭迹——吃掉剩下的烧饼时,内室的门帘“唰”地被挑开了。 西鲁克氏披着外衣,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射向蹲在床边的福全,以及他手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油纸包和陶罐。 苏麻喇利落的把屋子里头的灯火点燃,黑漆漆的屋子顿时亮堂堂的,把某只偷吃的小老鼠照的无处遁形。 空气瞬间凝固。 福全动作僵住,脸上的笑容凝滞,慢慢转为心虚。 苏衍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被子里滑了滑,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额娘,又看看阿玛。 “王爷,”西鲁克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这么晚了,您这是在给昌全喂什么‘好东西’呢?” 福全:“……” 冷汗下来了。 “额娘……”苏衍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西鲁克氏一个眼神扫过来,苏衍立刻闭嘴,乖乖躺平装死。 爹啊,男儿当自强,儿子帮不了你了! “阿哥病体未愈,脾胃娇弱,黄院判千叮万嘱饮食务必清淡精细。外头食肆的东西,油盐几何?用料可干净?王爷您就敢这么胡乱喂给昌全?” 西鲁克氏一步步走过来,语气愈发严厉,“若是吃坏了肚子,引起反复,之前的调养岂不全功尽弃?王爷您是一时心软,可曾想过后果?” 福全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周全,被训得抬不起头,讪讪道:“福晋息怒,我……我就是看昌全嘴里没味儿,可怜见的,就弄了点干净的给他尝尝……就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西鲁克氏斩钉截铁,“规矩就是规矩!王爷若是心疼昌全,就更该为他长远计!而不是由着性子胡来!” 苏衍缩在被子里,安静如鸡。 骂了阿玛,可不能骂我了哦,但西鲁克氏无差别扫射—— 她又看向装鹌鹑的苏衍,“还有你,昌全,阿玛胡闹,你就跟着吃?身子是你的,若是不舒坦了,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苏衍拱了拱身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她,闷声闷气:“额娘,昌全错了……再不敢了……” 西鲁克氏看着这父子俩一个低头认错,一个缩头认罪,如出一辙的缩头鹌鹑样,简直要气笑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行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转向福全,无奈道,“王爷若真想给昌全换口味,明日我让厨房用上好鸡汤,撇净了油,试着给他做几个极小极薄的馄饨便是,何须去外头买?” 福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福晋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莽撞了。” 翻篇儿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齐声松了口气。 西鲁克氏翻了个白眼,勒令睡前再喝几口温水“清清肠胃”,福全则被“罚”今晚留在儿子屋里守夜。 夜深人静,苏衍听着身边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西鲁克氏不放心,也留下了,偷偷摸了摸自己并无不适的肚子,又想起那鲜美的馄饨滋味,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虽然挨了训,但……有爹妈疼的感觉,真不赖。 【叮!检测到幼崽经历家庭小风波,情绪稳定,认知提升。奖励:生命奶票×2,生命值+1。当前生命值:15/100。阶段性目标达成!幼崽加油!】小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鼓励。 还有意外惊喜呐? 第5章 阶段性任务达成,初进宫! 【叮!阶段性目标‘生命值达到15点’已达成!开始结算奖励……】 苏衍刚因家庭温馨和偷偷打牙祭成功——虽然被老妈抓包——而涌起的那点小得意,瞬间被脑海里突然炸开的、金光闪闪的系统提示音给盖了过去。 只见他意识中的系统面板,那个一直悬在右上角、让他又爱又恨的阶段性目标框框,此刻正欢快地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光芒,配着喜庆的“咚咚锵”背景音效,像个土味页游的抽奖转盘。 【恭喜幼崽昌全!凭借自身努力与顽强意志(以及本系统的英明指导),成功达成首个重要成长里程碑!撒花!*★,°*:.☆( ̄▽ ̄)/$:*.°★* 。】 苏衍:‘…… 小九,咱能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吗?直接点!’ 【奖励结算如下: 1. 基础达成奖励:生命值+5!生命奶票×30! 2. 额外进度奖励:因提前一个月并超额完成初始目标,奖励翻倍!生命值额外+5!生命奶票额外×30! 3. 特殊成就奖励:‘坚韧小苗’称号(佩戴后微量提升生命值自然恢复速度),及[高维知识碎片·基础算学]×1(可随时在意识中学习)。 4. 系统升级:羔羊商城部分商品解锁,新增[健康监测]、[简易环境扫描]等功能模块。】 苏衍看着那一连串的奖励,尤其是那暴涨的 生命值+10 和 生命奶票×60,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他赶紧调出自己的总览面板: 【宿主】:爱新觉罗·昌全(苏衍) 【年龄】:2岁5个月(虚岁3岁) 【健康状态】:亚健康(稳步恢复中) 【生命值】:25/100 【生命倒计时】:328小时(约13.6天) 【生命奶票】:112张 【当前任务】:无(阶段性目标已完成,新任务生成中……) 【特殊状态】:佩戴‘坚韧小苗’称号(生命值自然恢复速度+5%) “嘶——” 苏衍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一下子从岌岌可危的个位数生命值和按小时计算的倒计时,飙到了25点、近两周的“富裕”时间,还有上百张奶票傍身…… 暴富啦!!! (T▽T)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睡一觉就暴毙了。 安全感!这就是久违的安全感啊! 苏衍恨不得在床上打几个滚。 尤其是那个【高维知识碎片·基础算学】,虽然名字朴实无华,但“高维”两个字就透着股不明觉厉。 苏衍试着用意识“触碰”了一下那个光团,瞬间,大量清晰、系统、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数学基础知识涌入脑海——从更严密的阿拉伯数字体系、运算符号,到基础代数、几何概念,甚至有一些涉及函数和微积分的启蒙思想……虽然只是“基础”,但结构之完善、逻辑之清晰,足以让任何这个时代的学者震撼。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苏衍这个曾经的理科生,接收起来倒是毫无障碍,甚至有点亲切。 “好东西啊……”他暗自琢磨,“这玩意儿现在可能用不上,但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至少教教我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傻爹算账?” 福全:? 还有商城新解锁的商品和功能,虽然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听起来就很有用。 ‘小九,干得不错!’苏衍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系统。 兔狲骄傲的扬起了下巴。 【嘻嘻,崽崽要继续加油哦!下一个阶段性目标正在生成中,与即将到来的‘宫廷亮相’密切相关,敬请期待!(๑•̀ㅂ•́)و✧】 苏衍:“……” 紧急撤回一条夸奖。 接下来的日子,苏衍更加积极、变着花样的蹭爹妈的“课”。 生命值稳步提升,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胜在稳定。 奶票也持续积累,他像个守财奴一样,除了偶尔看看商城有没有打折的【基础能量棒】,大部分都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身体也一天天见好。脸上渐渐有了红润,不再是吓人的青白。最明显的是饭量渐长,对各类精心烹制的病号餐也不再那么抗拒——毕竟,偷偷开小灶的路被额娘严防死守,只能接受现实,努力发掘“健康饮食”的美。 三岁的小崽,活的像是三十多的中年人。 转眼又过了大半个月,时近五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这日,太医院院判黄运再次奉旨前来裕亲王府请脉。 黄院判依旧是一丝不苟,仔细诊了双手脉,又看了苏衍的舌苔、气色,甚至问了几句饮食睡眠的细节。 末了,他捋着胡须,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起身向坐在一旁的福全和西鲁克氏拱手:“恭喜王爷,贺喜福晋!小阿哥脉象和缓有力,从容不迫,根基已然稳固,元气恢复了大半!眼下只需注意勿要贪凉、饮食循序渐进,便与寻常健康孩童无异了。此番调养,成效斐然,实乃王府之福,皇上之喜啊!” 福全和西鲁克氏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喜动颜色,连声道谢。 黄院判又开了张温补调理的平安方子,嘱咐再吃上旬日便可停药,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康熙皇帝刚批完一份来自湖南前线的军报,眉头微锁。虽然福建已定,侧翼压力减轻,但吴三桂在衡州负隅顽抗,战事依旧胶着。加之近日各地雨水不均,已有数处报来河工吃紧的折子,处处都要钱粮,让他颇感烦闷。 这时,顾问行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万岁爷,太医院院判黄运在外候着,说是从裕亲王府请脉回来了。” 康熙精神一振,放下朱笔:“快宣。” 黄运进来,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将诊脉情况详细回禀,最后总结道:“……昌全阿哥,如今确已大安,身子骨比病前似乎还要结实些,实乃皇上洪福庇佑,裕亲王与福晋照料精心所致。” “果真大好了?”康熙脸上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真切笑容,“好,好!昌全这孩子,果然是个有后福的!” 他想起二哥这些日子虽忙碌,但眉宇间阴霾尽去,精神焕发的模样,心中也替兄长高兴。 略一沉吟,康熙便吩咐道:“顾问行,传朕口谕:裕亲王长子昌全病体康复,朕心甚慰。赏昌全金镶玉如意一柄,上用宫缎四匹,文房四宝一套。另赏裕亲王及福晋江宁织造新进彩缎十匹,以资嘉奖。命他夫妇明日携昌全入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也让两位老人家高兴高兴。” “嗻!” 顾问行领命,立刻着人去拟旨、备赏。 圣旨和赏赐当天下午就到了裕亲王府 。福全和西鲁克氏领着阖府谢恩,接了赏赐,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激动的是皇恩浩荡,紧张的是明日就要带儿子进宫了,虽说昌全如今大好了,但皇宫规矩大,两位老祖宗更是慈威并重,生怕儿子有什么闪失或不妥。 苏衍倒是挺淡定,小辈见长辈嘛,一个三岁的幼崽,还生的这么乖巧可爱,一般不会惹长辈不喜的。 人再坏,还能欺负幼崽吗? 当晚,西鲁克氏亲自盯着人将明日要穿的衣裳、配饰一一检查妥当。 给苏衍准备的是一套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衬衣,外罩石青色小坎肩,头戴一顶镶着小块红宝石的六合一统帽,脚上是千层底的小靴子。 既符合身份,又不显过分招摇。 翌日,天还未大亮,裕亲王府便忙碌起来。 福全穿了亲王吉服,西鲁克氏也按品大妆,穿着亲王福晋的朝服,头戴金约、领约,庄重非常。 苏衍被打扮得整整齐齐,像个精致的福娃娃,由福全亲自抱着,坐上亲王规制的朱轮车,在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驶向紫禁城。 裕王府就在紫禁城旁边,马车没一刻钟就到了,可见康熙对裕王的偏爱。 在宫门外,一家子短暂分开,西鲁克氏先行去慈宁宫给两位老祖宗请安。 而福全父子俩则因康熙特旨,换了软轿,一路被抬至乾清宫侧殿等候。 不多时,顾问行亲自来引,言道皇上正在西暖阁,叫他们先过去。 进入西暖阁,康熙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靛蓝色团龙常服袍,正坐在炕上看书。见他们进来,放下书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臣恭请皇上圣安!”福全带着苏衍行礼。 “王兄快起,昌全也起来。”康熙虚扶一下,目光落在被福全牵着小手、站得笔直的苏衍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昌全,到汗阿玛这儿来。” 苏衍依言上前,按着赵嬷嬷教的,规规矩矩地又打了个千儿,略长胖了些的小脸上努力绷着大人的严肃:“昌全给汗阿玛请安,汗阿玛万福金安。” 童音清脆,动作虽有些稚嫩,但一丝不苟。 康熙看的直乐:“好,好!规矩学得不错,气色也真好多了。”他伸手把苏衍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对福全道,“看着比上次精神多了,个头好像也长了点?” 福全笑道:“托皇上洪福,确是长了些肉,也爱动弹了。” 康熙点点头,问了苏衍几句平日吃什么、玩什么,苏衍都一一清晰回答了,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听着跟小大人儿一样,偏偏还一口小奶音。 康熙抱着他大笑:“我家昌全早慧,瞧着比寻常小儿机灵多了。” 略坐了片刻,康熙便道:“走吧,朕陪你们一起去慈宁宫,老祖宗和皇额娘惦记昌全许久了。” 一行人便又起身,簇拥着康熙,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正殿,气氛庄重又不失温馨。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端坐正中暖炕上,穿着褐色团寿纹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容慈和,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皇太后坐在稍下首,圆胖的一张脸温和慈爱。 两位老人下首,还坐着两个小男孩。最大的约莫三四岁,穿着杏黄色小袍子,身板挺直,小脸严肃,正是皇太子胤礽——他此时还叫保成。他旁边是个更小的、瞧着瘦瘦小小的男孩,是第九子万黼。 “孙儿(儿臣)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太后请安!”康熙领着福全一家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笑着抬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到了被西鲁克氏轻轻往前带了带的苏衍身上,“这就是昌全吧?快过来,让乌库玛嬷好好瞧瞧。” 苏衍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稳稳地上前几步,再次规规矩矩地行礼:“昌全给乌库玛嬷请安,给皇玛嬷请安,恭请二位老祖宗金安万福!” 他年纪小,行礼的姿态却端正认真,声音清亮,加之又是福全唯一的嫡长子,一下子赢得了两位老人的好感。 “好孩子,真懂礼数。”太皇太后伸手把他揽到炕边,仔细端详着他的小脸,“嗯,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听说你前阵子病得凶险,可把你阿玛额娘吓坏了,如今可都大好了?” “回乌库玛嬷,昌全已经好了,能吃饭,能走路了。”苏衍仰着小脸,乖巧地回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个有造化的。”太皇太后点点头,语气慈爱,“以后要乖乖听阿玛额娘的话,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 皇太后没说话——她满语不好、汉语一窍不通,只闷不吭声的撒钱,直接让身边宫女端出来一小盒金子。 太皇太后则让人拿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柄小巧玲珑的玉如意,玉质温润。“这个给你拿着玩,如意如意,保佑咱们昌全事事如意,平安康健。” “谢乌库玛嬷赏!谢皇玛嬷赏!”苏衍接过,交给身后的嬷嬷,又认真谢恩。 康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对昌全的喜爱,显然不是客套,这让他也很高兴。 这时,太皇太后对下首的两个曾孙笑道:“保成,万黼,这是你们裕王叔家的昌全弟弟,他病刚好,你们带着他去暖阁里玩会儿,说说话,可别欺负弟弟。” 皇太子保成站起身来,小大人似的应道:“是,乌库玛嬷,孙儿会照顾好昌全弟弟的。”他走到苏衍面前,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堂弟,伸出手,“昌全弟弟,跟我来。” 万黼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苏衍:“昌全哥哥,你病真的好了?还能跑吗?” 苏衍心里有点纳闷,皇太子他知道,但记得历史上康熙的儿子都是胤字儿打头的呀,保成和万黼是什么鬼? 某理科生/历史盲有些捉急。 某兔狲悠哉哉的舔着爪子,坏心眼的不吭声。 现在也不是搞清楚这些的时候,苏衍只能伸出手,搭在保成的手上,软软道:“谢谢太子哥哥。” 两个皇子,一个“病愈”的王府阿哥,就这样被宫人簇拥着,去了旁边的暖阁。大人们则留在正殿说话。 暖阁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些适合孩童的玩具。保成很有长兄风范,让苏衍坐下,还让太监拿来温热的奶茶给他。万黼虽然看起来身体有点不好,实则是个活泼性子,已经开始问东问西,问王府里有没有好马,有没有蛐蛐儿。 苏衍一边应付着好奇的万黼,一边观察着保成。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年纪小,但言行举止已经很有章法,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持和高高在上,不过对堂弟倒还算温和。 他正打算问问小九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小九的声音适时响起【叮!检测到幼崽处于重要社交场景‘初次皇室聚会’,触发限时任务:‘皇室初印象’。任务要求:与两位皇子进行友好互动,并保持自身礼仪无误。任务奖励:生命奶票×15,生命值+3,‘宫廷适应度’小幅提升。失败惩罚:无(但可能影响后续任务及人际关系)。】 哦?还有任务?奖励还挺丰厚! 苏衍顿时顾不上刚才的疑问了,有奖励就是祖宗。 他精神一振,看着眼前两位风格迥异的“堂兄弟”,脸上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看着眼前小堂弟的样子,皇太子保成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第6章 回来了,过年认亲戚的恐惧回来了 保成狐疑的看着苏衍脸上黏糊糊的笑,小脸上矜贵的表情差点开裂,显然是没见过这样儿的亲戚。 苏衍看到他的反应,自己先裂开了。 难道他被一个4岁小豆丁兼半个老板嫌弃了? 想他苏衍,打小就是三好学生,学习生涯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结果步入社会后天天被直属领导穿小鞋。 要不是他技术实在过硬——自己做的东西时常莫名其妙的变成领导的功绩,第一年优化名单上就有他。 说多了都是泪。 回忆翻腾起来,苏衍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失落,眼底水汪汪的。 保成开始浑身不得劲儿了,甚至深刻反思起自己方才的反应来。 毕竟是裕王叔的儿子、自己的亲堂弟,前脚长辈们才叫自己看顾一下,后脚把人惹哭了—— 汗阿玛得打他屁股! 保成握拳放在嘴前轻咳一声,声音放轻:“昌全弟弟平日里都做什么?可读书习字了?若有不懂的,太子哥哥教你。” 吔? 成年人滴世界,任务第一! 苏衍顺势坐到保成身边,仰脸笑:“还没读书呢,只阿玛叫顾先生每日过来给我讲故事。” 保成顿时小脸一肃,眉头拧了起来:“这怎么行,该是开蒙的年岁了,裕王叔不给你安排,回头我请汗阿玛给你指先生。” 苏衍又想落泪了。 告辞。 这破任务做不了一点! 谁家小孩这么点大就拉3岁的弟弟读书啊! 搁现代3岁小孩口齿伶俐、会跑会跳、会自己捡垃圾吃(x)已经很不错了! 这让苏衍又想起来之前的疑问——这小孩是谁啊,这么卷,又是太子,怎么没听说过。 康熙的太子不是老二胤礽吗?九子夺嫡二废二立那个? 兔狲小九适时的跳出来【崽崽可以问我哦,为崽崽拓宽知识面,是小九义不容辞的责任】 苏衍:“......” (•‿•)突然也不是很想问了呢。 好在小九还算懂点事,直接给了解答。 【康熙早年皇子夭折率很高,起名字也还没有定字辈,序齿后保成才正式改名为胤礽,而另一位皇子万黼,后年就早夭了,没有序齿】 苏衍脑子上缓缓蹦出一个问号。 ? 你是说,这个虽然脸上有点发青但是性格活泼的小崽子,就剩一年多可活了? 但他也不敢表露什么异常,只摸摸在旁边乖乖听着的万黼的脑袋瓜,应着太子的话:“可我才三岁呢......” 保成不赞成的看着他:“本宫自三岁起,便每日寅时起身温书,风雨无阻。汗阿玛说了,满洲骑射是根本,治国平天下却要靠圣贤文章。你是近支宗室,更要勉励勤学。” 阿巴阿巴阿巴...... 苏衍被训的呆毛都快耷拉下去了,只死鱼眼看着太子:“太子哥哥殿下......” 太子眼睛一亮,却又小手握拳,放在嘴前轻咳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叫太子哥哥便好。” 万黼也似乎经历过这种地狱场景,蔫头耷脑的不敢说话,饱含同情的看了苏衍一眼。 【叮!限时任务‘皇室初印象’完成!奖励发放:生命奶票×15,生命值+3,‘宫廷适应度’小幅提升。当前生命值:28/100,生命奶票:127张。】 苏衍眼睛一亮,满血复活。 这也行?他还以为任务失败了呢。 于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不管太子说什么只管笑眯眯的嗯嗯啊啊,声情并茂的演绎:“太子哥哥好厉害~” 把太子哄的嘴角微翘,被苏麻姑姑叫他们回正殿前还叫他下次有空再入宫,自己亲自教他识字。 婉拒了哈。 京圈顶流,还不能有个快乐童年吗。 苏衍跟着两位皇子回到正殿,规规矩矩地站回西鲁克氏身边,眼角余光瞥见太皇太后正和康熙说着什么,神色温和。 “昌全,跟太子和万黼玩得开心吗?”太皇太后招手让他过去,指尖轻轻摸着他的头顶,语气慈爱。 “回乌库玛嬷,开心。太子哥哥说要教我读书呢。”苏衍乖巧回话,余光瞥见万黼正对着他挤眼睛,坏心眼道:“万黼弟弟也读。” 万黼:...... 康熙看着这一幕,笑道:“小孩子凑在一起倒热闹。老祖宗,时辰不早了,儿臣让王兄先带昌全回府,免得他累着。 裕亲王一家终于能功成身退,打道回府。太皇太后点头应允,又叮嘱西鲁克氏:“好好带着孩子,往后常进宫来给哀家瞧瞧。”说着,又让宫女添了份赏赐,是一对赤金镶珍珠的小镯子,分量不轻却不压身,正适合孩童佩戴。 一行人谢过恩,便准备告退。 康熙特意叫住福全,沉声道:“王兄,你留步,朕有军务要与你商议。” 福全闻言,转头对西鲁克氏道:“你先带昌全回府,仔细照料着,我稍后便回。”又蹲下身,摸了摸苏衍的小脸,“阿哥乖乖跟额娘走,阿玛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苏衍乖巧点头,被西鲁克氏牵着小手,跟着宫人走出慈宁宫。坐回王府的朱轮车上时,他才松了口气,瘫在软垫上揉了揉腿——穿着小靴子站了大半天,可把这具小身子累坏了。 西鲁克氏好笑地捏捏他的脸:“累坏了?” “比跟顾先生听一天故事还累……”苏衍嘟囔,刚要长篇大论,小九跳到他肩头提醒他。 【2周岁幼儿词汇量没那么丰富哦崽崽,早慧也有限度】 苏衍只好掰起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乌库玛嬷、皇玛嬷、太子哥哥、万黼弟弟都好,就是......” 他挠挠头,像是表达不出来要说什么的样子。 “就是放松不下来,对吧?”西鲁克氏轻轻拍着他的背:“辛苦咱们昌全了。回去额娘让厨房给你做奶饽饽。”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气氛早已从方才的温馨转为凝重。康熙坐在炕边,手里捏着一份军报,眉头微蹙:“吴三桂近日在衡州整顿军备,又派人联络尚之信,虽尚之信未明确回应,但也不得不防。” 福全站在舆图前,指尖点着广东的位置:“尚之信首鼠两端,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臣以为,可派使者持朕的密旨前往广东,许他世袭平南王爵位,令他出兵夹击吴三桂,若他肯从,便是大功一件;若他不肯,便暗中联络其部将,断其退路。” 康熙沉吟片刻,点头道:“此计可行。你明日便拟一份密旨,朕看过之后即刻派人送往广东。另外,河工银两的事,你昨日提及的方案,朕与户部商议过,可按你的意思来,从内库暂挪一部分填补缺口,务必赶在汛期前完工。” “臣遵旨。”福全躬身应下,神色却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未动。 康熙瞧出他的异样,放下军报:“王兄还有事?” 福全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动静大得把门口打瞌睡的顾问行都惊得一哆嗦。 康熙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一愣:“王兄你这是……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他放下茶盏,伸手去虚扶。 福全不起,搓了搓手,小心的看着康熙的脸色,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但字字清晰:“皇上!臣,恳请为昌全,请封亲王世子!” 康熙:“……”他沉默了两秒,有点哭笑不得,“王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昌全才两岁五个月,虚岁刚满三,身子刚好转,此时立世子,未免太早了些。” 按大清礼制,亲王世子需年满十岁,由亲王奏请,皇帝钦定,方可册立。虽也有例外,但多是嫡长子年长且品行出众者,像昌全这般三岁幼童,从未有过立世子的先例。 福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个在朝堂上稳如泰山的裕亲王,此刻像个委屈又后怕的孩子:“皇上!臣是真怕了!臣知道不合礼制,也知道昌全年幼。可皇上也清楚,臣子嗣艰难,成婚多年仅得昌全一子,那天……那天胡太医说‘脉息已绝’的时候,臣觉得……觉得心都不会跳了!看着昌全一点点冷下去,臣恨不得跟着去算了!”他声音哽咽,“臣并非急于确定爵位传承,只是昌全这孩子,大难不死,福气太盛。臣想着,用亲王世子的爵位压住这份福气,让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不受邪祟侵扰。”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康熙看着自己一向稳重可靠的二哥这副舐犊情深的模样,心里也有点发酸。他当然理解这种心情,他自己也是父亲,宫里阿哥一个接一个的夭折,但是…… “王兄,”康熙叹了口气,走过去用力把福全从地上拽起来,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的心,朕明白。朕也是做阿玛的人,知道孩子病了是什么滋味。”他给福全倒了杯茶,“可立世子不是咱们哥俩关起门来说了就算的事。它关乎朝廷体统,关乎宗室规矩。昌全还这么小,羽毛都没长齐呢,你这么早把他推到风口上,让那么多人盯着他,是爱他,还是害他?” 福全捧着茶盏,热气熏着眼睛,他闷声道:“臣……臣就是怕。怕他福气太薄,压不住。” “福气薄?”康熙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能从那等凶险里挣回命来,这福气还薄?依朕看,厚得很!你呀,是关心则乱。好好一个孩子,健健康康地养着,比什么都强。过早套上世子的名分,规矩多了,拘束多了,未必是好事。” 他见福全还是蔫头耷脑的,缓了缓语气:“这样吧,这事朕知道了,也记下了。你也再回去想想,不急在这一时。昌全如今大好了,就是祖宗保佑。好好教养,让他读书明理,习武强身,将来还愁不能承继你的王爵?朕,会放在心上的。” 话没说死,留了活口,但也明确表达了“现在不是时候”。 福全知道,这已经是皇帝看在兄弟情分上能给的最大让步了。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睛,起身规规矩矩行礼:“臣……谢皇上隆恩。臣明白了。” 看着福全退出去的背影,康熙摇摇头,重新拿起朱笔,却有点批不下去了。他想起昌全今日在慈宁宫那安静乖巧的小模样,又想起二哥那通红的眼眶。罢了,毕竟是二哥唯一的嫡子,又是死里逃生……过两年,等孩子再大些,若真是个好的,遂了二哥的心愿也无不可。 裕亲王府,正院东次间。 灯火通明,苏衍已经洗完一个香喷喷的热水澡,被嬷嬷用软布巾裹得像颗刚剥壳的鸡蛋,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不过他没睡,而是被西鲁克氏抱到了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摆着一小碗温热的杏仁酪和几块小巧的奶饽饽。 “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西鲁克氏亲自舀了一勺杏仁酪,吹了吹,喂到苏衍嘴边。甜甜的奶香混着杏仁味,苏衍立刻张嘴接住,满足地眯起眼。 “今日进宫,咱们昌全做得很好。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赏了你好东西,就是喜欢你。你汗阿玛也夸你了。” “真的?”苏衍眼睛一亮,“汗阿玛夸我什么了?” “夸你性子安静,像你阿玛。”西鲁克氏微微一笑,但笑容很快淡去,转为一种更认真的神色,“昌全,今日你见了宫里最尊贵的人,也见了你两位堂兄弟。有些话,额娘得慢慢说给你听,你要记在心里,但不急着全懂,明白吗?” 苏衍立刻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奶饽饽,坐直了小身子,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额娘说,昌全听着。” “好。”西鲁克氏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平稳清晰,“先说两位老祖宗。太皇太后,出身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她是科尔沁部贝勒寨桑的女儿,当年辅佐太宗皇帝、世祖皇帝,如今又帮着皇上打理朝政,是个极有本事的人,是咱们大清朝的定海神针。在你汗阿玛心里,太皇太后的分量,比什么都重。在她面前,你只要做到恭敬、诚实、有问必答,就是最好的。” 苏衍努力消化着“科尔沁”、“博尔济吉特”、“黄金家族”这些词,和自己脑子里少的可怜的那点历史知识对应。 “皇太后,是你汗阿玛的嫡母,同样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她性子温和,不善言辞,却最是疼惜小辈。你敬着她,便是敬着你汗阿玛的孝心,不过啊,面对她老人家你得简单学点蒙语。” 懂了,老太太只会蒙语。 怪不得今天见面的时候儿虽然出手大方,但沉默寡言呢。 “再说你两位堂兄。”西鲁克氏继续道,语气更慎重了些,“太子保成,是你汗阿玛的元后,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所出。赫舍里家是满洲最顶尖的勋贵。他的外曾祖,是曾任首辅的一等公索尼大人;他的外叔祖,是现在的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这两位,都是朝廷里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她看着苏衍懵懂的眼睛,尽量简化,“你就记住,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跟他相处,规矩礼貌永远排第一。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话,更不要议论朝政或者别人。他若亲近你,你恭敬受着便是;他若疏远,你也不可抱怨,做好自己的本分。” 索尼!索额图!这不电视剧《康熙王朝》里的人物嘛。苏衍心里的小人抖了抖,乖巧点头:“昌全记住了,对太子哥哥,永远守规矩。” “三阿哥万黼,生母是那拉贵人。那拉氏也是满洲大姓。万黼阿哥年纪小,性子活泼,你与他玩得来是好事,兄弟间本该和睦。但切记,宫里不是咱们王府的后花园,玩闹可以,不可喧哗奔跑,不可争抢东西,更不可有争执。记住了?” “......” 西鲁克氏敏锐的察觉到苏衍的异常:“怎么了?” “万黼弟弟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虽然他不喜欢幼崽,但漂亮可爱又乖巧的除外。 西鲁克氏顿了顿,平淡道:“万黼阿哥跟你一样,也是汤药不离口的,不过啊,他有真龙天子庇佑,必能顺顺当当的。” 她抿了一口茶水,想着今日苏衍今日已见到的父系长辈,不如一口气再说说更多的。 满蒙八旗联姻复杂,亲戚连着亲戚,苏衍是宗室近支,以后慢慢长大,必得面对这些的。 “还有你额娘的母家。” 她轻抚着苏衍的头,冷酷无情的吐出一连串的名字:“咱们西鲁克氏隶属于镶蓝旗满洲,是太祖年间便归顺的旧部旁支。你外祖父名叫西鲁克·明安图,如今在御前担任二等侍卫,常随皇上出入宫禁;你外祖母是完颜氏,乃是镶蓝旗满洲佐领完颜·哈达的女儿,与宗室多有往来,算起来和你曾外祖母舒穆禄氏还有些远亲交情。” “你还有个舅舅,名叫西鲁克·图海,就是平日里来府里帮着打理旗务的那个,他如今承袭了你外祖父的世职,补了镶蓝旗满洲骁骑校的缺,手下管着一队旗兵。你舅母是富察氏,是镶黄旗满洲参领富察·穆克登的女儿,他们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叫阿尔泰,等过几日他随你舅舅来府里,让他陪你玩弓箭耍子。” 苏衍听得眼睛发直,嘴巴缓缓长大:“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还有吗?” “还有你姨母,嫁给了镶蓝旗汉军参领李国梁,住在京城外城的旗营附近,偶尔会来府里串门。”西鲁克氏笑着捏了捏苏衍的脸颊,“等你身子再好些,额娘带你去姨母家做客,你姨母家有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都是你姨父从江南带来的。” 苏衍:...... 来了来了,小时候过年认亲戚的恐惧感回来了。 “额娘,好乱啊……我记不住。” 西鲁克氏忍笑,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记不住也没关系,慢慢学。你是裕亲王府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这些亲戚关系、家族脉络,必须理清,不然将来应酬时要闹笑话的。” 眼看自家亲额娘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苏衍已经开琢磨要不要尿遁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苏嬷嬷的通传声:“福晋,阿哥爷,王爷回府了。” 西鲁克氏起身,扶着苏衍下了暖炕:“走,去迎你阿玛。” 阿玛!亲阿玛!您就是儿子的贴心小棉袄啊! 母子俩刚走到正院门口,就见福全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暖意。 他看到苏衍,立刻走上前,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阿哥想阿玛了没有?阿玛给你带了‘馄饨杨’的馄饨,这次跟你额娘报备过了,能吃两个。” 苏衍眼睛一亮,搂着福全的脖子:“想阿玛!谢谢阿玛!” 西鲁克氏走上前,伸手理了理福全的领口,语气带着关切:“皇上留你商议军务?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我让厨房把馄饨热一热。” “嗯,商议了些广东和河工的事。”福全抱着苏衍走进屋,坐下后,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神色有些复杂。 西鲁克氏瞧出他有心事,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轻声问道:“怎么了?皇上有别的吩咐?” 福全沉默片刻,看向怀里的苏衍,又看向西鲁克氏,沉声道:“我跟皇上提了,想立昌全为亲王世子。” “什么?”西鲁克氏满脸惊讶,“王爷,昌全年纪还小,此时立世子,未免太过仓促了些,且不合礼制啊。” “我知道。”福全点头,语气坚定,“但昌全大难不死,福气太盛,我想用世子的爵位压住这份福气,让他能平平安安长大。皇上没立刻应允,说要想一想。” 西鲁克氏闻言,沉默了。她虽觉得此事不妥,但也明白福全的心意——夫妻俩就这一个儿子,经历过生死之劫,只求他平安康健,哪怕不合规矩,也想为他谋一份保障。 她走到福全身边,轻轻抚摸着苏衍的头发,柔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此事需谨慎,别因为一时心急,反倒给昌全招来非议。” “我知道分寸。”福全握住西鲁克氏的手,“我没声张,只等皇上的答复。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护着昌全。” 苏衍窝在福全怀里,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便宜爹是真心疼他,哪怕这份疼爱带着几分古人的迷信,却也无比真挚。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福全的脸颊,软声道:“阿玛,昌全只要阿玛额娘。” 福全闻言,心中一暖,把他抱得更紧了:“我的乖阿哥,阿玛知道。但这世子爵位,阿玛一定要给你争来,让你往后在王府里、在宗室里,都能站稳脚跟。” 西鲁克氏看着父子俩相依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你既有分寸,便按你的意思来。我会好好教导昌全,让他配得上世子的身份,不至于让人诟病。” 这时,苏嬷嬷端着热好的馄饨走进来,香气扑鼻。福全眼睛一亮,接过玉匙,小心翼翼地喂给苏衍:“快尝尝,还是热乎的,阿玛跟老板说好了,少盐少油,不碍事。” 苏衍张嘴咬下馄饨,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比上次偷偷吃的还要香。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跟小九搭话:“你说,皇上会同意立我为世子吗?” 【不好说哦~但立为世子后,崽崽的身份更尊贵,能解锁更多皇室任务,奖励更丰厚呢!】小九的声音带着期待。 苏衍撇撇嘴,又是任务。 但他也明白,成为世子,确实能让他在这个时代更安稳。他抬头看向福全和西鲁克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有这样疼他的爹妈,哪怕要应付复杂的宗室关系、皇室规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而此时的紫禁城里,康熙正陪着太皇太后在慈宁宫散步,说起福全请立世子之事。 太皇太后闻言,沉吟片刻,道:“福全的心思,哀家明白。他子嗣单薄,昌全又是嫡长子,经历过生死,自然想给孩子谋份安稳。” “可昌全年纪实在太小,不合礼制。”康熙皱眉道,“若应允了,恐遭朝臣非议;若不应允,又怕伤了王兄的心。”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眼神锐利:“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福全是你最信任的兄长,帮你打理朝政、军务,劳苦功高。昌全虽是幼童,但聪慧乖巧,又是嫡长,立为世子也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先应允下来,暂不册立,只先定下名分,待昌全年满十五,再行册立大典。这样既全了福全的心意,也堵了朝臣的嘴。” 康熙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老祖宗说得是!这样既不违礼制,又能安抚王兄。儿臣明日便召福全入宫,告知他此事。” 太皇太后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宫殿,轻声道:“福全忠心耿耿,昌全若能平安长大,将来必是你的得力助手。好好栽培,莫要辜负了这份兄弟情分,也莫要委屈了那孩子。” 康熙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夜色渐浓,裕亲王府正院的灯火依旧明亮。苏衍躺在暖炕上,听着西鲁克氏给他讲蒙古草原的故事,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7章 开蒙地狱 裕亲王府的清晨,彻底告别了“奶粥香气唤醒服务”,取而代之的是福全雷打不动的“抓崽开蒙”。 苏衍裹在云锦薄被里,把小脑袋埋进枕头,假装自己是块没有意识的糯米糕。 昨晚他还抱着西鲁克氏的胳膊撒娇,软乎乎地说“昌全只想跟额娘学绣花,不想读书”,结果被便宜额娘当场一个爆栗:“男子汉大丈夫,绣什么花?明日起,跟着顾先生好好开蒙,满汉蒙三文缺一不可!” 亲娘那里的路是走不通了,第二日一早亲爹又来。 “阿哥快醒醒!”福全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兴奋,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顾先生已经在书房候着了,今日可是开蒙大吉,不能迟到!” 苏衍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阿玛,我才三岁啊!现在开蒙太早了……”他一边挣扎,一边试图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卖萌,“等我四岁,不,五岁,一定乖乖读书!” 大眼睛眨巴眨巴,试图唤醒福全的父爱。 我可是你唯一的崽,你就不怕你老了我给你拔管吗? 当然,历史盲苏衍是不清楚福全后面还有两个活到成年的儿子的。 “晚了!”福全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郎心似铁,“太子三岁都能背《三字经》了,你是裕亲王府的嫡长子,将来还要当世子,岂能落后?快穿衣裳,额娘给你准备了开蒙的红糖馒头。” 提到红糖馒头,苏衍不争气的舔了舔嘴唇,挣扎弱了三分,但一想到要面对那些弯弯曲曲的满文字母和拗口的蒙古语,他又蔫了下去。 一旁的西鲁克氏走过来,亲自给他系上石青色小坎肩的带子,语气柔和却坚定:“昌全乖,顾先生是顺治朝的进士,满汉蒙三文皆通,能跟着他学习是你的福气。额娘已经跟厨房说了,每日给你做两块奶饽饽当点心,读完书就给你吃。” 苏衍蔫哒哒的,吸了吸鼻子,试图做最后的顽强抵抗:“阿玛,额娘......” 你们的崽还是个宝宝哇。 福全提溜起穿好衣服的儿子就往外走。 得了,开蒙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还好是顾先生,之前给他讲古的时候,旁征引博,说的还挺有趣儿的。 他耷拉着小脑袋,哼唧了一声从福全身上下来,跑到苏嬷嬷旁边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走去——西鲁克氏特意给他收拾了个小院子,就在福全书房“渊鉴斋”旁边,取名“知微堂”,算是他专属的起居书房。 福全简直哭笑不得:“福晋,阿哥这是......与你我闹脾气了?” 西鲁克氏一脸淡定:“没事儿,回头从外面带点吃的回来,一准儿就忘了。” 苏衍的书房院子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合规:进门是抄手游廊,两侧种着几株海棠和丁香,墙角搭着葡萄架,夏天正好能遮阴; 正房是书房,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小书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小巧的笔墨纸砚,还有《三字经》《百家姓》和满蒙文启蒙册,都是西鲁克氏精心挑选的; 东厢房是卧室,西厢房留着给伺候的嬷嬷丫鬟住。 顾卓早已在书房等候,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见苏衍进来,他微微躬身行礼:“奴才顾卓,参见阿哥爷。今日开蒙,先从《三字经》和满文基础学起,蒙古文稍后由博尔济吉特嬷嬷教导。” 苏衍规规矩矩地回了礼,跟着这位开蒙,名分上他就算自己的老师了。 开蒙仪式简单却庄重,顾卓先教他写“天、地、人”三个汉字。 苏衍虽是成年人灵魂,但这具小身子握笔都费劲——现代他也只会敲键盘,提笔忘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顾卓也不苛责,只是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握笔要稳,力道要匀,横平竖直,方能成字。” 苏衍被按着手写了十几遍,字当然一下就记住了,但毛笔怎么都用不来,一落笔线条抖的跟鬼画符一样。 顾卓知道小阿哥记性好,只是年纪实在太幼臂力不足,便停了写字,只叫他站好悬腕,不得动弹。 自己则拿出满文启蒙册:“我朝以满语为国语,宗室子弟必须精通满语,方能承袭王爵。今日先学三个满文字母,‘ᠠ’‘ᠪ’‘ᠨ’,跟着我念。” (•‿•)老顾,你知道我今年3岁吗? 现代还得上大学才站军姿呢! 【叮!触发日常任务‘开蒙第一课’!任务描述:掌握3个汉字和3个满文字母,完成首堂启蒙课。任务奖励:生命奶票×5,生命值+1!】小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调。 ‘小九,你变了......你以前都叫我崽崽的。’ 【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呀......】小九的声音有点心虚。 ‘不讲不讲。’ 苏衍主打一个自己不好过小九也别想好过,开始无理取闹。 ‘奖励太少了,我不干!’ 【好嘛,那崽崽等一下哦,我去申请一下】 小九沉默了下来,兔狲脸上表情变得空白,似乎暂时下线了。 苏衍舒服了,打起精神,跟着顾卓念起来。“ᠠ——”“ᠪ——”“ᠨ——”,发音别扭得像是在学鸭子叫,逗得门外伺候的苏嬷嬷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一上午下来,苏衍学得头晕脑胀,嘴里满是满语的拗口发音,小手也被笔墨染得乌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刚跑出书房,就被一个穿着蒙古袍的嬷嬷拦住了。 这嬷嬷约莫五十岁上下,梳着蒙古发髻,戴着银质头饰,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西鲁克氏从宫里请来的博尔济吉特嬷嬷。 “阿哥爷,老奴奉命教您蒙古文。”嬷嬷笑着牵起他的小手,“蒙古文可比满文简单多了,老奴教您唱着学,可好?” 苏衍心里发苦,认命的跟着博尔济吉特嬷嬷学。但他没想到的是,博尔济吉特嬷嬷居然把蒙古文字母编成了歌谣,调子轻快,朗朗上口:“ᠠᠷᠳᠠᠨᠮᠠᠨᠳᠠᠯ,ᠪᠠᠷᠳᠠᠨᠮᠠᠨᠳᠠᠯ……” 苏衍跟着唱了几遍,发现跟小时候学英语字母歌一样,简单好记的很。 【叮!日常任务‘开蒙第一课’!任务描述:掌握3个汉字和3个满文字母,完成首堂启蒙课。任务奖励已更改发放:生命奶票×10,生命值+2】 苏衍翻脸比翻书快:‘小九么么哒!’ 【啵啵!】小九也不记仇,跳到苏衍脸前就开始舔他脸颊。 虽然别人看不到,但苏衍的触感却很真实,感受着脸颊上微小倒刺刮过的痒痒,心里一颗现代没完成的撸猫梦圆满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衍彻底进入了地狱模式。 每日寅时起身,先跟着顾卓学一个时辰汉文,再学一个时辰满文;辰时吃早饭;巳时跟着博尔济吉特嬷嬷学蒙古文,嬷嬷不仅教文字,还教蒙古礼仪和歌谣;睡个午觉后,下午继续上午的折磨。 主打一个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苏衍学的容易,就想尽办法减少学习时间。 他试过各种撒娇偷懒的法子:假装肚子疼,被西鲁克氏一眼看穿,罚抄了五遍《三字经》; 假装头晕,结果被太医诊脉,说是“积食”,喝了三天苦药汤子; 甚至想偷偷溜去马场看小马驹,刚翻过门槛就被福全抓了个正着,直接拎回书房加倍学习。 【叮!触发惩罚任务‘知错能改’!完成五遍《三字经》抄写,奖励生命奶票×1,生命值+0.3!】 有些人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苏衍的生命值也在稳步上升,不知不觉就到了35/100,生命倒计时也拉长到了快五十天。 转眼就到了六月,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苏衍最怕热,小脸上总是汗津津的,学习的时候也坐不住,总想往凉快的地方钻。 西鲁克氏怕他贪凉生病,特意吩咐下去:苏衍的书房里,只有正午时分能放一小块冰降温,还得用纱帐隔着,不能直接对着吹;每日的饮食也都是清热解暑的,绿豆汤、莲子羹、温凉的酸梅汤,还有西鲁克氏特意让人做的冰酪—,放凉后再用冰镇上,甜而不腻,既解暑又不伤脾胃。 可苏衍吹惯了空调,还是觉得热,拉着西鲁克氏的袖子撒娇:“额娘,太热了,能不能多放块冰啊?” 西鲁克氏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心疼儿子但语气坚决:“不行。你大病初愈,脾胃还弱,贪凉容易拉肚子,到时候又得喝苦药汤子。” 她顿了顿,又道,“额娘给你做了酸梅汤,放了甘草和桂花,温凉可口,让嬷嬷给你端来。” 苏衍捧着酸梅汤,眼珠一转,假装头晕,往椅子上一歪:“额娘,我头晕,是不是中暑了?” 西鲁克氏挑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哪里像是中暑? 她起了逗弄儿子的心思,故意担忧脸:“既然中暑了,那就回屋躺着,冰也不许用,酸梅汤也不许喝,省得加重病情,额娘再递牌子叫太医来看看,给你开药喝着。” 苏衍:“……” 他麻溜地从椅子上坐起来,嬉皮笑脸道:“额娘,我好了!刚才是错觉,酸梅汤真好喝,我还能再喝一碗!” 西鲁克氏忍笑,捏了捏他的小脸:“以后再敢装病,就罚你三天不许吃奶饽饽。” 爹不疼娘也不爱了,苏衍心里凄凉的唱起小白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 这日晚上,一家三口在正院用晚饭,桌上摆着清蒸鱼、酱肘子、烧鹿肉,还有苏衍爱吃的奶豆腐和冰酪。 福全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对西鲁克氏道:“福晋,今日宗人府已经题请了,奏请皇上立昌全为世子!” 西鲁克氏手中的玉匙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真的?宗人府那边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福全放下酒杯,语气得意,“昌全是嫡长,大难不死,聪慧乖巧,又是皇上看重的亲侄,宗人府自然是顺水推舟。就等皇上的特旨下来了!” 苏衍嘴里塞满了奶豆腐,听到这话差点噎住。 难怪阿玛额娘最近对他这么严格,傻爹都能狠心扛住他的撒娇大法了。 【叮!触发阶段性任务‘世子之位落定’!任务描述:等待康熙特旨,正式成为裕亲王世子。任务奖励:生命奶票×50,生命值+10,解锁‘世子专属特权’(可在羔羊商城兑换宗室专属道具)!】 苏衍眼里小星星‘biu’的亮起来(✧ω✧)。 50张奶票+10点生命值! 他瞬间把开蒙的痛苦抛到了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苏衍天天盼着圣旨下来,连学习都勤快了不少。 顾卓见他进步神速——好歹写字不像鬼画符了——还特意在福全面前夸他:“阿哥爷聪慧过人,一点就透,将来必成大器!” 福全听得眉开眼笑,赏赐了顾卓不少绸缎银两。 终于,在三天后的上午,紫禁城的太监来了。 “裕亲王接旨——”传旨太监是康熙身边的顾问行,手持圣旨,神色严肃地站在正院大堂中央。 福全、西鲁克氏带着苏衍,还有王府的长史、管事们,全都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听旨。 苏衍被西鲁克氏按着,小膝盖跪在软垫上,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顾问行展开圣旨,用清亮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宗支为重,继体攸先;敦睦懿亲,聿昭彝典。裕亲王福全,嫡长子昌全,毓秀钟灵,岐嶷夙成。昔年遘疾,几至不救,幸蒙上天垂佑,祖考贻庥,竟得转危为安,实乃有命有造化者也。今昌全年虽幼冲,性甚聪慧,恪遵礼度,孝悌可嘉。兹特依宗人府之请,著立昌全为裕亲王阿哥世子,俟其年至弱冠,再行册封。尔其勉修厥德,勤学好问,习满洲之骑射,通汉蒙之文辞,将来克承厥绪,佐理宗室,无负朕与尔父之期望。钦此!” 圣旨的语言古朴庄重,苏衍只听懂了重点。 【叮!阶段性任务‘世子之位落定’圆满完成!奖励发放:生命奶票×50,生命值+10!当前生命值:45/100,生命奶票:220张!‘世子专属特权’已解锁!】 “臣/臣妇/臣侄,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福全夫妇带着苏衍叩首谢恩。 顾问行收起圣旨,双手递给福全,脸上露出笑容:“王爷,福晋,恭喜恭喜!小阿哥天资聪颖,皇上特意吩咐,让老奴给小阿哥带了赏赐。”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呈上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柄小巧玲珑的金镶玉如意,玉质温润,上面镶嵌着几颗红宝石。 “谢汗阿玛赏赐!”苏衍按着赵嬷嬷教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童音清脆。 顾问行笑着在小豆丁面前扎了个千儿:“打今儿起啊,老奴得叫您世子爷啦。” 苏衍笑眯眯的:“顾谙达客气啦。” 送走顾问行和太监们,王府上下一片欢腾。 长史哈尔哈立刻吩咐下去,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祝小阿哥得封之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城。 宗室亲贵、朝廷大臣们纷纷送来贺礼,有送玉器古玩的,有送绸缎布匹的,有送珍稀药材的,还有送金银珠宝的,苏衍的小金库立马又扩了两间房,堆得满满登登。 最热闹的是亲戚们登门道贺。 西鲁克氏的舅爷西鲁克·图海带着表兄阿尔泰来了,还带来了关外的好马和皮货;姨母和姨父李国梁也来了,送了一匣子江南的新奇玩意儿,有檀香扇、苏绣帕子,还有小巧的象牙雕;福全的外大母舒穆禄氏亲自登门,给苏衍送了一只赤金点翠的长命锁,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衍被西鲁克氏拉着,在大堂里挨个认亲,感觉自己变成了宜修,满脸都是‘臣妾做不到啊!’。 “昌全,快叫舅爷。”西鲁克氏指着西鲁克·图海道。 “舅爷好。” “哎!好孩子!”西鲁克·图海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掏出一把镶金嵌宝的小刀,塞进他手里,“给咱们阿哥习武用。” 苏衍稀罕的不行,前世看锻刀大赛就羡慕的想搞一把,没想到现在有个顶配的,刚想拔出来看看,被西鲁克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你表兄阿尔泰,快叫表兄。” “表兄好。” 阿尔泰比苏衍大一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一把拉住他的手:“表弟,我带你去看我带来的小马驹,可好玩了!” 苏衍刚想答应,又被西鲁克氏拉住:“别急着玩,先认完亲戚。这是你外大母,快行礼。” 苏衍对着舒穆禄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外大母好。” “乖孩子,真懂礼。”舒穆禄氏拉着他的小手,仔细端详着他,“瞧着比上次见壮实多了,可还记着外大母?” 满人重亲戚还讲礼节,一圈亲戚认下来见礼,苏衍的小脑袋都快炸了。 【叮!触发随机任务‘宗室亲戚大拜年’!任务描述:成功认出5位核心亲戚,礼仪无误。任务奖励:生命奶票×15,生命值+2,‘亲戚关系图谱’(自动标注核心亲戚身份及关系)!】 ‘小九,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小九舔着爪子目光幽幽的看着他【你到底有几个贴心小棉袄】 嘻嘻。 苏衍只当没听见:‘快把图谱调出来,我要记一下!’ 脑海里瞬间出现一个虚拟面板,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位亲戚的身份、官职、与他的关系,还有画像,一目了然。他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靠蒙了。 认完亲戚,阿尔泰拉着苏衍去看小马驹。 那是一匹棕色的小马驹,才刚断奶,长得小巧玲珑,眼睛圆溜溜的,可爱极了。 “表弟,你看它多乖,我骑给你看!”阿尔泰说着,就要往上爬。 苏衍连忙拉住他:“表兄,它还太小,不能骑,会受伤的。” 阿尔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喂它吃草。” 两个小孩蹲在马厩边,给小马驹喂青草,苏衍看着小马驹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盘算着:豪宅宝马日后还有美人,这日子过的,造孽哟。 回到大堂,宴席已经准备好了。满桌的珍馐美味,都是满洲人宴席上的常见菜式。 男女宴席分开,苏衍年纪还小,被西鲁克氏带在身边,福全则在前院应付着。 舒穆禄氏看着苏衍,对西鲁克氏道:“昌全这孩子,既聪慧又懂事,立世子是实至名归。你可得好好教导,将来让他成为咱们董鄂氏和爱新觉罗家的骄傲。” 西鲁克氏笑着点头:“外大母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导昌全,让他勤学好问,将来不辜负皇上和您的期望。” 夜色渐浓,亲戚们陆续告辞。苏衍也累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 福全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去,轻声道:“我的乖阿哥,今日累坏了吧?好好睡一觉,明天阿玛带你去宫里给皇上谢恩。” 苏衍靠在福全怀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打了个哈欠,在福全温暖的怀抱里,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骑着小马驹,手里拿着奶饽饽,身边堆满了生命奶票,生命值一路飙升到100,再也不用担心嘎了的问题,还把所有亲戚的称呼和辈分都记牢了! 第8章 上书房卷王报道 时光悠悠,转眼来到了康熙十九年的春天。 和历史上一样,前两年万黼便年幼夭折了。 消息传来的那几天,苏衍怎么哪哪都不得劲,虽然那之后只在宫宴上见过几次,但毕竟是认识的血缘亲近的堂兄弟。 他头一次感受到亲人的死亡。 直到府里传出好消息,裕亲王的庶福晋杨氏有喜,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苏衍多了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不再是王府里唯一的崽,郁闷才慢慢散去。 宫里的孩子也一个接一个的落地,大阿哥被接回宫正式入学后,康熙重新序齿、定下了诸皇子的字辈‘胤’,也给自家二哥府上订了‘保’字。 苏衍被迫改名,变成‘保全’。 挺保全的哈,保全小命儿和富贵。 弟弟刚落地时叫詹升,现在则是‘保升’。 嗯,希望弟弟保佑他们王府天天升官发财。 小九没忍住提醒他【你这个弟弟今年年底也夭折了】 苏衍:“......” ber你们大清皇室怎么养孩子的? 小九继续插刀【其实你额娘本来先有一个女儿的,但是也夭折了】 苏衍:“......” 所以本历史上他额娘一女一子全死光了? 【没有哒,后来她又有了一个女儿——】 苏衍眼睛一亮,妹妹!亲的! 小九大喘气道【——然后也夭折了】 苏衍:“......” 苏衍开始翻羔羊商城了:‘有能逆天改命的道具吗?’ 西鲁克氏这些年那么疼他,他不想这位母亲到时候再伤心。 【有的兄弟,有的】 小九这几年也被他带的说话口气有了根本性变化,他伸出爪子扒拉商城,一口气扒拉到中间,略过了无数还灰着锁起来的图标,终于停在了一个长得像麦丽素的小药丸上。 【这个,无敌小药丸,包治百病,一颗药到病除两颗延年益寿】 苏衍看着后面标着的几个0,松了口气,有难度,但有希望够到。 他一把把手里的鱼食都洒进池塘里,走出亭子,贴身丫鬟翠缕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子仔细给他擦了手。 这丫头一直跟着他伺候,现在也有十岁了,身体开始抽条,看着比苏衍高了不少。 额尔登则低声禀报:“爷,方才福晋叫人唤您过去呢,说是您入宗学的事儿。” 他是苏嬷嬷的儿子,是苏衍真正意义上‘乳兄弟’,略大些性子稳重了就被安排到了苏衍身边。 “好嘞!” 六岁一到,福全就得去宗学‘上学’,这事儿西鲁克氏早跟他说过。 裕王府属镶白旗,他要去的就是镶白旗宗学。 嘿嘿,不用在府里爹娘眼皮子底下,他是不是有机会溜到外城去瞧瞧现在真实的京城模样? 苏衍美滋滋。 然而,此时的紫禁城里,乾清宫西暖阁内,康熙刚批完一份来自云南前线的军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战事将平的欣慰。他放下朱笔,端起梁九功递来的温茶,随口问道:“昌全如今也六岁了罢?” 梁九功——顾问行已任敬事房总管太监,康熙随身伺候的换成了他——躬身回道:“万岁爷圣明,世子爷确已六岁,” 康熙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温情。 他想起二哥福全子嗣单薄,至今只有两子,昌全又是死里逃生,当年福全为了给孩子“压福气”请立世子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孩子到了入学年纪,自然不能委屈了他。 “宗人府和内务府递来的哈哈珠子名单呢?再拿来给朕瞧瞧。” 这名单他已看了几日,让宗人府和内务府改了又改。 很快,厚厚的一叠名单被呈了上来。 康熙坐在炕边,逐一看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永清不错,穆尔哈齐的曾孙,宗室近支,沉稳可靠,可做哈哈珠子首领,统筹诸事。” 他用笔圈下名字,又道,“阿尔泰是王兄福晋的娘家侄子,骑射出众,让他跟着昌全,既能护着孩子,也合了外戚的情分。” 梁九功在一旁轻声补充:“这位阿尔泰阿哥,性子憨厚,跟昌全阿哥自幼相识,感情亲近。” “嗯,甚好。”康熙继续翻看,“米思翰的儿子李荣保,五岁正是机灵讨喜的年纪,让他贴身陪着,能给昌全解闷。魏裔介的孙子魏元枢家学渊源,可辅助读书;明珠的次子揆叙,诗文见长,能教昌全赏析诗词;董鄂家是王兄外家,硕色可打理琐事。” 六名哈哈珠子很快圈定,涵盖了宗室、外戚、顶级勋贵,既有满八旗子弟,又兼顾了不同家族的势力,政治平衡拿捏得恰到好处,就是规格有点吓人。 康熙放下笔,又道,“伺候的人手也得配齐。内监二十个,从内务府挑选机灵懂事的;教养嬷嬷四个,要宫里出来的老人,懂规矩、会照料孩子;御前谙达两个,巴克什教满蒙文,鄂伦岱教骑射,都是朕信得过的人。侍卫十四个,前引八人,后从六人,一半从裕王府抽调,一半从宫里侍卫补,确保路上安全。” 梁九功一一记下,心里暗自咋舌,对这位世子爷,除了太子除外,皇上比对自己的阿哥都上心,连伺候的下人也都殷殷嘱咐。 他躬身道:“万岁爷为世子爷考虑得周全,这份关爱,世子爷定能感受得到。” 康熙微微一笑:“王兄就宝贝这小子,朕自然要多费心。告诉宗人府,拟旨下去,明日起让昌全入上书房就学,与皇子同受教诲。另外,赏他一套文房四宝,两匹江宁织造的新缎,再传朕的口谕,上书房的先生们不必苛责,孩子还小,劳逸结合方为正道。” “嗻!”梁九功领命,转身去拟旨。 【叮!触发阶段性任务‘上书房求学记’!任务描述:奉旨入上书房就学,与康熙钦点侍从团和睦相处,完成首日全部课业。奖励:生命奶票×80,生命值+10,解锁‘上书房课业速通指南’!】 这边旨意还没拟完呢,小九的电子音已经在苏衍耳边欢快响起。 啊? 上书房?我吗? 苏衍感觉天都塌了。 ‘能拒绝吗?我觉得宗学挺好的。’ 【康熙定的,要不你试试?】 算了算了,吸吸雾者为俊杰。 他丧丧的去了西鲁克氏的正院,连任务奖励的巨额生命值和奶票都没精神看。 西鲁克氏正和杨氏在炕上逗保升玩,见他这样子,心里纳闷:“阿哥这是怎么了?” “男人嘛,每个人总有那么几天。”苏衍随口答。 西鲁克氏噗嗤一乐,连看见世子进来缩在一边不敢说话的杨氏也乐了。 “你小孩子家家的,男人个什么劲儿。” “来,额娘正想着你上学的事儿,哈哈珠子得仔细挑,不过这些都得你汗阿玛最终圣裁才行。” 对,他圣裁了个我入上书房。(•‿•) 苏衍心中郁闷,干脆开始玩炕上的幼崽。 小保升才三岁,就喜欢跟哥哥玩,被他反复戳脸蛋子也笑嘻嘻的。 西鲁克氏看不下去,狠狠把自家亲儿子的爪子拍开。 杨氏在一边绣着小衣服,也不在意自家崽被玩,能和世子亲近,于她们母子俩往后在王府的前程更好。 康熙的旨意到的很快,西鲁克氏虽然被这恩典吓的有点有点懵,到底是高兴的。 当晚,西鲁克氏亲自给苏衍收拾行囊,动作细致又温柔。 石青色的学子袍领口绣着精致的流云纹,是康熙赏赐的江宁织造新缎; 湖笔徽墨是内务府特制的,书写顺滑不滞墨; 绣着小马驹的荷包里塞满了奶饽饽和奶糖,是西鲁克氏特意让厨房做的; 还有一件薄棉马甲,上书房清晨凉,怕他着凉。 “到了宫里要守规矩,”西鲁克氏一边叠衣服,一边叮嘱,“太子是储君,见了要行半跪礼;其他阿哥是兄弟,要和睦相处;先生的话要听,不许耍小聪明偷懒——阿玛和额娘不求你样样拔尖,但求你平安顺遂,学些真本事。” 苏衍一一应了,乖巧点头。 黄运说他大安后,福全和西鲁克氏一直仔细养着,加上苏衍自己也每日适量锻炼(在小九任务督促下),他现在甚至比寻常孩童还高壮一些。 脸也慢慢张开,除了嘴型和下颌线随了西鲁克氏,其他地方越发像福全。此时一脸乖巧的样子,让西鲁克氏忍不住瞥了福全一眼。 心想王爷小时候大约也是这样。 福全也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上书房是磨练性子的好地方,好好学,将来才能承继爵位,辅佐皇上。你的哈哈珠子和伴读都是皇上亲自圈定的,有宗室子弟,有勋贵后人,与他们互相照应着,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苏衍继续点头。 过了一会儿:“阿玛,我能带啥吃的进宫啊?” 西鲁克氏没忍住,一个爆栗锤在自家儿子头上。 第二日寅时刚过,天还黑着,窗外的海棠树影影绰绰。 苏衍就被教养嬷嬷张嬷嬷轻轻叫醒:“世子爷,该起身了,可不能误了入书房的时辰。”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嬷嬷们伺候着更衣、洗漱,苏嬷嬷端来温热的小米粥和蒸糕:“世子爷,垫垫肚子,路上凉,别空腹读书。” 院子里早已人声鼎沸,侍从队伍浩浩荡荡——前引侍卫八人,穿着整齐的常服,腰佩弯刀,身姿挺拔; 后从侍卫六人,紧随其后; 贴身内监小禄子、小福子捧着课业箱和暖炉; 书房内监六人负责整理笔墨纸砚;起居内监八人打理衣物起居;杂役内监四人搬运杂物; 再加上六位哈哈珠子都早早来到了府上等着,苏衍看着眼角直抽。 这可真是一脚出八脚迈了。 还不止八脚,八角......红烧肉...... 苏衍饿的思维乱跑。 眼神从这几位伴读身上扫过——如无意外,这几个人,就要陪他一起长大,学成之后入朝为官,并肩作战了。 他眉头一皱,看见人群中衣着格外寒酸的一个小孩儿。 其他人都是锦绣衣裳,脸上带着旗人勋贵的骄矜,唯有这个小孩,一身布衣,脸色被初春的晨风吹的有些发白,却仍脊背挺直,一丝不苟的站着,对旁边人似有若无瞥过来的轻鄙目光视若无睹。 尤其长的好生漂亮。 苏衍走到他身前,发现自己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恭敬的垂着头,声音清脆:“草民魏元枢,家祖魏文毅公。”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苏衍看不清他的神色,心底里有点隐秘的、同病相怜的小高兴。 这是个被一道圣旨便拉到满蒙八旗勋贵间的汉人,他也是莫名其妙穿到勋贵家的汉人。 “额尔登!”他高声唤道,“去把我那件紫貂皮的端罩拿来,给他穿上。” “嗻!” 其他人不免又好奇又嫉妒的打量他,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魏元枢都不免短暂抬头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被厚厚的皮草罩着,魏元枢的脸色终于有了点红润。 “世子爷,该出发了。”哈哈珠子首领永清面色如常的上前禀报,他比苏衍大两岁,穿着藏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 苏衍点点头,被苏嬷嬷抱上朱轮马车的时候,低声叮嘱了几句,见苏嬷嬷点头应是,才放心的掀开帘子坐进去。 李荣保小步跑过来,手里抱着个铜制暖炉,踮着脚递到车窗边:“爷,暖炉拿着,外面冷,别冻着。”这孩子比苏衍小一岁,生的五官精致、粉雕玉琢的,眼睛跟黑葡萄一样,透着股机灵劲儿。 天爷啊,都是童工啊! 马车缓缓驶离裕亲王府,往紫禁城方向去。苏衍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偶尔有早起的巡夜侍卫走过,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荡。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九,这破作息,我迟早要被熬秃,能不能兑换个‘不用早起’的特权?’ 【崽崽加油!等生命值满了,说不定能解锁‘赖床一刻钟’特权呢!】小九的声音带着忽悠的意味。 苏衍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这个骗小孩的系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到了上书房该怎么偷偷歇会儿。 马车很快到了紫禁城,停在东华门外。苏衍下了马车,在哈哈珠子和侍卫的陪同下走进宫。 上书房设在南书房旁,此时早已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远远就能听见读书声。 走进上书房,里面已经有了一个身影——大阿哥胤禔正闭眼靠在椅子上,就差没打个呼噜了——宫里的其他小孩儿还没到入学年龄,而太子胤礽自个儿读书,师资力量比他们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保全见过大阿哥。”苏衍按着赵嬷嬷教的礼仪,规规矩矩地打千行礼,动作虽有些稚嫩,却一丝不苟。 大阿哥胤禔一个激灵吓醒了,刚睡醒的眼神儿还有点茫然,看到苏衍时才回神:“保全!”他唰的站起来,看起来有点激动:“你可算来了。” 终于有人帮他分担师傅们的注意力了! 苏衍有点纳闷他的热情打哪来,毕竟除了宫宴上见过几次,他跟堂兄弟们都不怎么熟,只笑道:“都是汗阿玛恩典。” “快入座吧,来,坐爷旁边。” 刚想找个角落坐下方便偷懒睡觉的苏衍:“......” 他拗不过,只得坐在胤禔旁边。 哈哈珠子们立刻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得很:揆叙拿起课业纸铺在桌上,动作轻柔,生怕弄出声响;魏元枢摆好笔墨,还特意研好了墨,放在顺手的位置;硕色端来一杯温茶,轻声道:“爷,先润润嗓子;”李荣保则悄悄塞给他一块奶糖,压低声音道:“爷,偷偷吃,别让先生看见。” 苏衍眼睛一亮,飞快地把奶糖塞进嘴里,甜意瞬间驱散了大半困意。他冲李荣保眨眨眼,用口型说“谢了”。 寅时三刻,先生们陆续到来。第一位是满文先生达哈塔,穿着石青色官服,面容严肃,一进门就沉声道:“今日背诵《满洲实录》第三卷片段,每人轮流来,背不出的,罚抄十遍。” 满文晦涩难懂,背诵更是枯燥。 到苏衍时,他流利地背了下来,发音标准,毫无卡顿——昨晚早就记熟了,甚至还琢磨了里面的语法结构。 达哈塔点点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世子用心了,发音标准,记忆扎实。” 苏衍心里松了口气,偷偷给魏元枢使了个眼色——刚才背诵时,他在旁边小声提示了两个生僻词,帮他顺了下来。 接下来是汉文先生,教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章。 他引经据典,从孔子的生平讲到儒家的实践思想,讲得深入浅出,可苏衍实在提不起兴趣,忍不住走神,脑子里盘算着用高维算学解一道昨天看到的算术题。 “世子,你说说,此句何解?”先生突然点名,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衍猛地回过神,起身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学而时习之’,关键在‘习’字。‘习’者,不仅是温习书本知识,更在实践运用。如学骑射,需日日练习方能熟练;学文字,需时时书写方能牢记;学经义,需事事践行方能领悟。学以致用,方为真学,是以‘不亦说乎’。” 他点点头,捋着胡须赞道:“说得好!世子小小年纪,竟有此见解,难能可贵。‘学以致用’四字,正是此句的精髓,你能领悟到这一层,可见是真的用心思考了。” 苏衍舒了口气。刚才他可看到了——大阿哥答的先生不满意,身边的哈哈珠子被打手板了。 要是因为自己的错事牵连旁人,苏衍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巳时,骑射课。 外谙达鄂伦岱亲自授课,他穿着劲装,身姿矫健,先是演示了一遍拉弓射箭的动作,弓弦响动,箭羽精准射中靶心,引来一片小声的赞叹。“满洲骑射是根本,你们虽年纪小,也要好好练习,将来才能弯弓射大雕!”鄂伦岱沉声道,“今日先练拉弓,每人五十次,不许偷懒!” 苏衍拿起小弓,试着拉了一下,胳膊顿时酸得不行。 阿尔泰看出他的难处,主动走上前:“拉弓时要用腰腹发力,不是光靠胳膊。”他站在苏衍身后,手把手地教他调整姿势,两人凑在一起假装讨论,实则阿尔泰帮着分担了不少力道,苏衍站在树荫下“观摩”,趁机歇着。 “表弟,你看,这样是不是轻松多了?”阿尔泰一边演示,一边小声道,“待会儿你拉弓后,瞄准久一点再射,能多歇会儿。” 苏衍心领神会,点点头,按照阿尔泰教的方法拉弓,果然轻松了不少。 他拉满弓后,故意放慢节奏,瞄准了半分钟才松手,箭虽没射中靶心,却也落在了靶上。 鄂伦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世子有进步,继续练习,将来定能拉开十力弓。” 在清代生活了这几年,他多少懂了点这时代的常识,拉的了十力弓,那得是满洲第一巴图鲁了。 午时,午膳后有半个时辰的午休。 苏衍刚靠在椅子上想睡,就被永清轻声叫醒:“世子爷,我帮你望风,你眯一刻钟,先生过来我喊你。” 他点点头,拉过薄毯盖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寅时起床的困意实在太浓,哪怕只有一刻钟,也睡得香甜。小 九贴心地开启了【环境扫描】,监测到有人靠近就震动提示,让他能安心休息。 未时,算术课。 陈先生出了几道难题,还有一道复杂的鸡兔同笼。其他孩子都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苏衍却很快用方程法做完,陈先生拿起苏衍的卷子,越看越惊讶:“世子,你此前跟西洋人学过?” “阿玛教过。”苏衍乖巧答道。 陈先生赞叹不已:“不错!此方法虽原理易懂,运用却难,世子能这么快解出来,看起来是已运用自如了。” 旁边的揆叙也凑过来看,越看越新奇:“世子爷,这方法能教教我吗?” 不错,对数学感兴趣的都是好孩子,苏衍自然点头。 下午的经史课上,纳兰揆叙陪着苏衍赏析诗词,遇到晦涩的词句就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魏元枢帮着整理笔记,把先生讲的重点一一记下,方便后续复习。 苏衍偶尔走神,就借着喝水的功夫放空片刻,有他们打掩护,倒也没被先生发现。 申时三刻,课业终于结束。 万恶的封建主义,比他高考都累! 苏衍高兴的就差心里哼起了歌,就见梁九功走来:“世子爷,皇上在御花园等着见你。” 老康,别太爱了。 太沉重了,你侄子我受不了。 苏衍老老实实的跟梁九功去了御花园。 康熙正坐在亭子下喝茶,身边陪着胤礽,脸上带着笑意:“保全,今日学得如何?” “回汗阿玛,先生们教得好,儿臣学到了不少东西。”苏衍规规矩矩地行礼。 “哦?朕听说福全教了你方程法,这样,朕出一道题,你若是能在这解出来,朕便赏你一匹御马。”康熙挑眉。 (✧ω✧)酥酥想要! 不是御马不御马的事,皇帝考教,那是荣幸啊~ 小九:【呸】 简简单单的二元一次方程,甭管康熙出多大的数儿,苏衍都给心算出来了,听他算的这么快,康熙眼神不免惊异,忍不住起了更多考教的心思。 他又考了苏衍几道经史题和满蒙文翻译,苏衍俱都对答如流。 “好,好!”康熙大笑,指着苏衍对胤礽道:“这是吾家千里驹,你多向保全弟弟学学,他不仅聪慧,还肯琢磨” 胤礽已是个抽条的小少年,本含笑看着苏衍,听到这话,笑容淡了一点。 他点头:“保全弟弟聪慧。” 离开皇宫,坐回王府的马车上,苏衍松了口气。 永清递上一杯温茶:“世子爷今日得皇上夸奖,王爷和福晋定会高兴。” 苏衍喝了口茶,心里却在盘算:‘寅时起床太折磨人,得想办法赚够奶票,兑换个‘睡眠buff’才行。’ 【叮!阶段性任务‘上书房求学记’完成!奖励发放:生命奶票×80,生命值+10!当前生命值:73/100,生命奶票:430张!‘上书房课业速通指南’已解锁!】小九的声音欢快响起。 苏衍眼睛一亮,430张奶票!够他兑换不少好东西了,甚至能换一张“摸鱼续命buff”,摸鱼时生命值还能自然增长。 回到王府,西鲁克氏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今日累坏了吧?先生们都夸你了?” “额娘,我不累!不止先生夸我了,汗阿玛也夸我了!”苏衍献宝似的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西鲁克氏笑得眉眼弯弯:“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福全回来后,听闻此事,高兴得把苏衍抱起来转了一圈:“我的乖阿哥,真给阿玛长脸!” “阿哥想吃什么,阿玛去给你买!扒糕、凉粉、油炸灌肠还是卤煮丸子?” 西鲁克氏翻了个白眼,把苏衍从福全怀里抢过来:“王爷可快歇歇吧,两个月前给阿哥吃卤煮丸子吃坏了肚子莫不是不记得了?” 福全嘿嘿直乐,朝苏衍挤眉弄眼。 苏衍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改天咱爷俩偷偷去吃! 第9章 战事将近 时光荏苒,八年弹指而过。 康熙二十七年的春风吹遍京城,裕亲王府的海棠花依旧开得热烈,苏衍已经十四岁,身形拔高如青竹,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锋锐的眉眼随了福全,却因肖似西鲁克氏的微笑唇和略柔和的下颌线,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雌雄莫辨的漂亮。 这么多年顶级京爷的养尊处优,前世的一脸班味儿早就褪干净了,如今举止有度、进退得宜,每次宫宴都要叫那些命妇们夸了又夸。 谁不喜欢长的漂亮又聪明懂事的孩子呢。 这八年里,上书房卷的要命,也成了苏衍的“社交主场”。 数字军团3—10相继入了学,原本清净的书房变得热闹又鸡飞狗跳。 哪怕是历史盲,大名鼎鼎的九子夺嫡苏衍还是知道的,但他主打一个不掺和。 期间他也问了小九原历史裕王府的发展,得知没像恭亲王常宁那样被康熙厌弃,几次请立请立世子被驳,直到常宁去世海善才袭了个贝勒——惨不忍睹。 他家裕王府倒是保泰二十岁册立世子,后安稳袭亲王爵。 能找机会进位铁帽子最好,不能就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不过康熙这几个儿子,却狠狠刷新了苏衍的刻板认知——从电视剧小说上来的。 老三文武双全,两方面都拔尖,最多有点尖子生的清高自傲; 老四是个话痨,苏衍想着他是未来的皇帝,只能用心应付——谁知道他更来劲了,能从他的皇贵额娘说到他的小狗百福,唠叨八百句不带重样儿的; 老五自小养在皇太后膝下,对学问一向不上心,汉语说的磕磕巴巴,苏衍跟他说话只能流利的切换成蒙文; 老六......老六也夭折了; 老七天生有脚疾,兄弟们难免有点轻视,但苏衍却觉得他心性坚毅,眼看着走路越来越像正常人,每日也是上课最用功的; 老八长的最漂亮,听说他的生母也是有名的大美人,温文有礼,和他相处总感觉如沐春风; 老九老十虫脆就是两个魂淡,不是揪哥哥小辫子就是拔老四家百福的狗毛,整日里像是魔丸降世、人憎狗厌,偏偏他们俩的额娘一个是高位有宠妃嫔、一个背靠钮祜禄家,额娘进宫就是贵妃,全都护犊子不好惹,唯有老八的涵养能忍的了这俩魔丸。 不愧是你啊,八贤王。 苏衍自己一个二十八的现代人都受不了,每每躲得远远的,索性他世子的名头比光头阿哥还贵重些,俩魔丸也不招惹他。 而这八年里,裕王府也不好过。 康熙二十年,苏衍七岁那年,庶福晋杨氏所生的弟弟詹升(保升)突发急病,太医束手无策,短短三日便夭折了。 西鲁克氏红着眼眶料理后事,杨氏悲痛欲绝,福全沉默了许久,只是抱着苏衍,一遍遍地说:“阿哥,往后你要护着弟弟妹妹们,莫要辜负宗室体面。” 苏衍看着悲痛的父母,心里五味杂陈,只能紧紧回抱福全:“阿玛,儿子晓得了,定当尽心。” 他想救这个小弟弟,但彼时无敌小药丸还未解锁,他无能为力。 只能在心里唠叨小九:‘你咋不是个灵泉系统呢,一滴下去药到病除。’ 或者、如果他现代学的是中医就好了......但这几年他也不是没找太医请教过,无奈他不是小说里天纵奇才的男女主,看点医书就包治百病,面对詹升的急症毫无头绪。 小九知道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的发了个新任务【叮!检测到宿主亲属离世,情绪低落。发放安慰奖励:生命奶票×20,生命值+5。解锁‘亲情守护’buff:亲近之人健康状态实时监测。】 之后几年,保泰、保安、保绶,王府添丁进口,冲淡了些许悲伤,可厄运并未停止。 康熙二十八年,四岁的保安患上痘症,虽全力救治,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同年,西鲁克氏终于再次怀孕,生下一个女儿,苏衍给她取名“明慧”,寓意聪明智慧、平安顺遂。 王府终于有了四个崽,喜大普奔。 可“亲情守护”buff清晰显示,明慧在两岁时会因“误食不洁之物”夭折。 苏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日夜守在妹妹身边,一边疯狂刷任务攒奶票,一边对着羔羊商城里的“无敌小药丸”望眼欲穿——这药丸标价极高,一粒就要一千二百张奶票。 为了攒够奶票,苏衍主动跟着福全处理宗室杂务,上书房的日常任务、阶段性任务从不落下,甚至借着帮康熙整理算学题目的机会,赚了不少额外奖励。 康熙还曾笑着对福全说:“保全这孩子,才干、品德都属上佳,忠诚勤勉,将来定能为朝廷效力。” 终于在明慧两岁生日前夕,他攒够了一千二百张奶票,毫不犹豫兑换了一粒无敌小药丸,碾碎了混在奶糕里喂给妹妹。 药丸入口即化,毫无异味,明慧吃得津津有味。 之后,苏衍又陆续攒奶票,在明慧三岁、五岁时各喂了半粒,buff显示“健康值100,无异常风险”,他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如今明慧六岁,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黏苏衍黏得紧,整日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力气大的惊人,每次都爬苏衍背上揪他的小辫子。 有点后悔了...... 但是自己救回来的亲妹,只能宠着。 接连失去子女,西鲁克氏的头发白了几缕,性子也愈发内敛,只是看向苏衍和明慧的眼神,满是珍视与担忧。 福全更是几乎一夜愁白了头,朝堂上的沉稳果决褪去大半,私下里常常看着苏衍发呆,生怕这个唯一的嫡长子再出意外。 幼子幼女接连三四岁就夭折,而保全三岁那年也险些去世...... 福全一想就害怕,再不敢逼他读书骑射,只盼他能平平安安的做个富贵闲人也好,一有空爷俩就溜到外城,带苏衍吃遍了京城的小吃。 苏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愈发珍惜身边的人。 奶票要多多滴,无敌小药丸最好备上百八十个。 小九暂时没忍心告诉他,无敌小药丸这种东西,商城有限购。他怕苏衍知道之后拔他的毛。 冬日,距离苏衍十四岁生辰越来越近——按这年代只算虚岁的算法,过完这个生儿隔俩月再开年直接十五,可以宣布上书房毕业了。 终于不用跟那些满身心眼子的皇子阿哥打交道了。 为了庆祝,永清提议大家伙儿聚一下。 一群小伙子当即去了和顺楼,伙计多精儿,瞧这帮人又是黄带子又是红带子,身前身后侍卫太监簇拥,当即点头哈腰的将他们请到了顶楼雅间。 陪苏衍读书的小伙伴们也都长大了。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这些哈哈珠子里,苏衍还真都挺玩得来,本来还因为九龙夺嫡对揆叙保持距离,直到纳兰明珠被罢黜,他才和揆叙走近些,也让揆叙感动的不行。 红带子永清自有宗室的傲气,苏衍的伴读身份给了他们好起点,他们便能借此奔出一个前程。 酒席上大家一团喜气,知道裕亲王看苏衍跟看眼珠一样,也没人敢给他上酒,只用茶水替代,酒水入肚,年轻人们脸上多了抹红晕。 阿尔泰搓搓手,有点忐忑的问道:“世子爷,听说葛尔丹勾结沙俄奇袭了喀尔喀部,大家伙儿都说这次得打回去,您看,咱们这次有没有机会......” “咱们满人功名都是马上得。”硕色接话,憨厚的脸上有点心虚:“世子爷若是随军,咱们兄弟几个给世子爷鞍前马后,义不容辞!” 苏衍一眼就瞧出来这俩人串通好了,就想着一旦发生战事去混军功。 老康亲王年纪大了,朝廷要是出兵,宗室诸王里唯有今上的两个兄弟镇得住场子,裕亲王福全又素通军务,这段时间来走裕王府门路的快把门槛踏破了。 八旗有铁杆庄稼不假,但有志气的子弟还是追求军功立身。 “朝廷大事,皆仰赖皇上圣裁。”魏元枢慢条斯理的饮了一杯酒,狐狸眼若无其事的扫过旁边也跟着蠢蠢欲动的几个人:“咱们只需听圣上的旨意便是。” 苏衍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哥儿,要不说眯眯眼都不好惹呢,他这唯一的汉人伴读打小就白切黑。 “就是。”李荣保给苏衍夹了块羊肉:“想立军功,和旗主王爷说去,咱们几个一荣俱荣,世子爷若有机会,自会提携。” 阿尔泰和硕色脸上讪讪,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只一个劲的喝酒赔罪。 苏衍脸上欣慰,摸了一把李荣保圆润的脑袋瓜——他这些哈哈珠子伴读,也算没处这些年。 李荣保动作一滞,低喝了一声:“世子爷!” 嘿嘿。 不怪苏衍手欠,李荣保这脑型长的真是太好了,从小时候随意摸了一把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可惜这小子长大之后越来越注意体面,一摸就炸毛。 “你们两个,让你们多看书,就是不看。”苏衍恨铁不成钢的指着硕色和阿尔泰:“有好事儿我还能忘了自家兄弟吗?” 之前小九就提示过,康熙二十九年,裕亲王会任抚远大将军对抗准噶尔,届时正好苏衍已成人,可以请求随军去混军功。 自家几个小伙伴,当然要都带上。 虽然以阿玛现在的样子,估计不会让他上战场。 但他可以去偷摸求康熙、求恭王叔嘛,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男儿生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亲冒矢石、浴血搏杀,多浪漫。 苏衍那颗没见过战场的现代小宅男的心蠢蠢欲动。 小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给他泼了冷水【崽啊,古代战场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流失、枪子可不认人,你要是倒霉催的中招了,或者被人砍到受伤,这年代可没有青霉素】 【真的会死人哒】 “这才能体现你的重要性。”苏衍笑眯眯的挠着兔狲的下巴:“商城里有药的哦,我提前看过了。” 【但你现在可没奶票了哦~】 酒席散去,其他人苏衍都叫回去了,唯独留下魏元枢。 刚入上书房的时候,他见魏元枢穿着寒酸,便叫苏嬷嬷派人查了查,才知道魏元枢家中确实生活困难。 他祖父虽是顺治朝重臣,谥号‘文毅’,但却一生清贫自守,没给后人留下什么黄白之物。 魏元枢本来在丰润老家父母的供养下勉力读书,却被一道圣旨打破,被迫迁居京城,但举族出力,只够在外城偏僻的角落租了个小房子,每天光是赶到内城的裕亲王府就得走大半个时辰的路。 得知情况,苏衍差额尔登送了一套小院和一些钱财,魏元枢倒是干脆的接受了。 苏衍更欣赏他了——比他上辈子活了28年还识时务,没有因为出自清流家庭坚守愚蠢的傲气,敢接下如此重礼,意味着他有自信能偿还这个情分。 后来小九也查到资料,提醒他魏元枢历史上也是清朝重臣,史书留名的人物。 “元枢,他们自是马上得功名,你呢?” 魏元枢规矩的落后他半步,跟着这位小王爷逛街,自谦道:“草民积累不足,还需再苦读几年,方敢下场一试。” “太自谦可就是自傲了嗷。”苏衍白了他一眼:“他们几个里,也就揆叙能在功课上跟你掰掰手腕,揆叙已经准备明岁下场,你何不也一起?” 魏元枢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小的,比李荣保还小一岁,却是六个哈哈珠子里功课最拔尖的,只是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没抢那些勋贵子弟的风头。 魏元枢展颜一笑,眉眼舒展,望之如水墨山水画,写意洒脱:“世子爷心知肚明,何必拿元枢说笑。” 虽然都跟着苏衍一起长大,但他们之间也是有比较的。纳兰家的揆叙不中,他便不能中。 那位可是纳兰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的弟弟。 苏衍轻哼一声。 “你等着,爷总有办法。” 魏元枢没接他的话,只笑道:“世子爷,可否容元枢入府为世子爷幕僚、常伴左右?” 苏衍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明白了什么。 “爷看你就是馋我书房里的孤本了。” “确是如此。” 苏衍没想到他这么厚脸皮的承认了,忍不住扯着他的脸颊:“你好歹遮掩一下!” 魏元枢脸颊被扯,一直挂在脸上的笑顿时维持不住了,水墨一样的眉眼揪了起来,露出几分孩子气:“疼疼疼——” “答应你了,你就住府里吧。” 苏衍看着比他低了一个头的少年,嘀咕道:“给你的花用也不知道你拿去干什么了,吃的跟豆芽菜一样。” 第10章 宅斗?怎么个事 康熙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裕亲王府被一层喜庆的红绸裹得严实。 檐下挂着的羊角宫灯映着薄雪,把青砖路都染得暖融融的,廊下小厮们踩着厚毡子来回穿梭,手里捧着的食盒、礼盒叮当作响,却半点不敢乱了脚步——今日是世子保全十四岁生辰,按这个年代的虚岁算法,过了年便算十五,已是成年人,这场生辰宴既是贺寿,也是为他“及冠预备”的小宴,是京中宗室勋贵圈的头等应酬。 苏衍穿着一身石青色暗花缎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流云纹,腰间系着赤金镶碧玉带,头上戴着青狐皮暖帽,帽顶缀着颗小小的东珠。 西鲁克氏一早便盯着嬷嬷给他打理妥当,指尖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咱们保全真是旗下里一等一的好相貌,等过了年就请皇上指婚,定要挑个模样周正、性子温顺的格格。” 苏衍差点把嘴里的奶饽饽喷出来,连忙告饶:“额娘,儿子还小呢,先不想这些。” 搁现代他还是个初二的小屁孩,清代就要结婚了? 话说他现代二十八年都是处男呢......倒也不是没有女孩追他,而是他一跟女孩单独相处就结巴,尝试过几次,干脆放弃了,自己和狗儿子过日子。 小九蹲在他肩头舔爪子,幸灾乐祸【崽崽要娶小福晋咯!女性健康成长指南要不要看?】 ‘来一本瞅瞅?’ 小九在肚皮上掏啊掏,掏出一本书——《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 【......对不起拿错了,你等我一下】 ‘滚啊!’ 正说着,前院传来管事的通传声:“王爷,诸位主子爷到了!” 福全穿着藏青色团龙纹常服,刚从外间迎客回来,闻言立刻整了整衣袍,对苏衍道:“走,跟阿玛去接几位阿哥。” 苏衍跟着福全刚到前院正厅,就见一群身着常服的皇子鱼贯而入,连小不点老十一都来了。 福全见状,立刻敛容上前,对着胤礽躬身行君臣礼:“臣福全,见过太子殿下。”语气恭敬,分寸得当。 胤禔等其他皇子亦随之躬身,对着福全行家礼:“侄等,见过裕王叔。”满洲礼制森严,光是见礼就耽搁了好一会儿。。 胤禟几步凑上前,也不顾规矩,伸手拽了拽苏衍的衣袖,把锦袋往他手里塞:“保全哥哥,给你!我偷藏的蜜渍金橘,别让太子殿下和大阿哥看见,额娘不让我多吃甜的。”说着还吐了吐舌,飞快瞥了眼胤禔。 胤䄉也举着狐皮凑过来,含糊道:“这个……给你,裹膝盖暖和。”话音刚落,嘴里的奶糖渣就掉了点在衣襟上。 胤禩连忙上前,掏出手帕帮胤䄉擦了擦,轻声道:“十弟,慢些说,别失了规矩,王叔在呢。” 胤禔见状,轻咳一声,伸手敲了敲胤禟的脑袋:“多大了还没正形,当着王叔和太子的面,像话吗?” 胤禛垂着眼,慢慢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素色锦盒,递向苏衍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给你的,内务府新制的墨锭,练字好用。” 没有多余的寒暄,递完便转身站到一旁,独自垂眸出神,周身的低落感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苏衍接过锦盒,心里了然——胤禛这般素净的礼物和冷淡态度,定是还在为养母佟佳氏过世伤心,便没多搭话,只微微颔首道谢。 胤祉也递过手里的纸卷,语气温和:“我寻了内务府精拓的《兰亭序》,你平日爱练字,这个该能用得上。”胤禩跟着递上礼盒,补充道:“砚台垫子做了薄款,上书房握砚不冰手,也不碍着写字的力道。” 众人寒暄间,宾客已陆续到齐。 宗室里的觉罗、勋贵世家的子弟、各部院大臣,还有西鲁克氏母家西鲁克氏、董鄂氏的亲戚,挤得前院满满当当。 送礼的队伍从正厅排到了二门,小厮们拿着礼单一一登记,锦盒玉器堆得像小山。 苏衍已经发财发的麻木了。 他跟着福全在前院应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麻木的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 这些年大事小节应酬过不知道多少次,他已经被生活调成了‘裕王世子’的形状。 小九在他意识里打哈欠【崽崽好惨哦,要不兑换个“自动应答buff”?只要五张奶票!】 ‘算了,’苏衍暗自摇头,‘万一你这buff出岔子,我说错话了可就完了。’ 他可没忘记,上次小九给的“记忆辅助buff”,让他把《论语》背成了满洲歌谣,被徐元梦先生罚抄了十遍。 好不容易应酬到巳时末,西鲁克氏派来的丫鬟悄悄走到苏衍身边,低声道:“世子爷,福晋让奴才来请您,后院各位福晋夫人都到了,等着您去见礼呢。” 苏衍如蒙大赦,连忙跟福全告罪,跟着丫鬟往后院走。 穿过抄手游廊,后院的氛围比前院安静许多,女眷们都聚在暖阁里,穿着各式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钿子或赤金头冠,手里捧着暖炉,低声说笑。 满洲贵妇冬日的装束讲究华贵又保暖,外层多是狐狸皮、紫貂皮的坎肩,内里是绣着花鸟纹样的旗装,裙摆下踩着高底旗鞋,走路慢悠悠的,尽显端庄。 西鲁克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枣红色绣海棠花纹的旗装,外罩紫貂皮坎肩,见苏衍进来,立刻招手:“保全过来,给各位福晋、夫人见礼。” 苏衍走上前,对着各位女眷依次行礼,按辈分称呼:“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大福晋,见过各位伯母、婶母。” 太子妃瓜尔佳氏坐在西鲁克氏身旁,穿着石青色绣团龙纹旗装,眉眼端庄温和:“保全都长这么高了,有空多进宫看看,皇玛嬷一直念叨着你。” 那可不么——他可是老太太超喜欢的崽,打小学的蒙语就是为了和老太太聊天,这些年听老太太说了不少八卦。 女眷们见了苏衍,难免又是一阵夸赞,有夸他模样周正的,有夸他懂事有礼的,还有的打趣西鲁克氏:“福晋好福气,世子这般出色,将来定是裕王府的顶梁柱。” 西鲁克氏笑得眉眼弯弯,拉着苏衍的手不肯放,眼底满是骄傲。 苏衍陪着说了几句客套话,被满屋的脂粉香气熏的头晕,正想找个借口溜去偏厅吃点心,忽然听到暖阁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丫鬟的惊呼:“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暖阁里的女眷们瞬间乱了套,纷纷起身探头去看。 西鲁克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着桌子站起身:“慌什么!在王府里还能出这种事?苏麻喇,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麻喇连忙跑出去,没过多久就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回福晋,是……是乌拉那拉家带来的格格,不小心掉进后院的池塘里了。好在四爷正好在附近,已经把格格救上来了。” “四爷?”西鲁克氏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四阿哥胤禛怎么会在后院?前院男宾和后院女眷向来分区,若非有特殊事由,男子不得随意进入后院,这规矩在宗室王府里是半点不能破的。 众人连忙跟着西鲁克氏走出暖阁,只见后院池塘边围了不少丫鬟小厮。 胤禛站在一旁,身上的常服湿了大半,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救人后的慌乱,也无受寒后的烦躁,只默默拢了拢衣襟,眼底的低落更甚——本就心绪不佳,又逢这般糟心事,眉宇间添了几分不耐,却也只是隐忍着,没发作。 落水的小格格被丫鬟们裹在狐皮毯里瑟瑟发抖,她母亲连忙跑过去,抱住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的儿,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胤禛见众人过来,上前一步对西鲁克氏行礼让礼,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王伯母,叨扰了。方才在前院,有个小丫鬟不慎将酒水洒在我身上,她便说后院有闲置暖房,引我过来换衣,路过池塘时便见格格落水,顺手救了。” 话说得简洁,没有多余解释,垂着眼的模样,像是只想尽快把这事了结。 西鲁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四阿哥说笑了,多亏了阿哥出手相救,不然真是不堪设想。快,快带四阿哥去偏院换衣裳,再递牌子请太医来给四阿哥和格格诊脉,别冻出病来。” 可她心里早已怒火中烧——今日是她儿子的生辰宴,在裕王府的地盘上,居然出了格格落水、皇子衣衫尽湿的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裕王府管家不严、规矩废弛,这简直是当众撕她的面皮!尤其是胤禛出现在后院这件事,太过蹊跷,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女眷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的说乌拉那拉家的格格不小心,有的猜测是不是有人推搡,还有的盯着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女孩,眼神里带着探究——方才她就站在池塘边,是第一个惊呼的人。 苏衍站在西鲁克氏身边,悄悄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心里也犯嘀咕。 宅斗? 我滴妈啊,原来真的存在啊! 他额娘西鲁克氏性情刚硬又子女双全,裕王府被整治的跟铁桶一样。 他以前还想象过会不会有什么庶子女争宠、给他下药夺位之类的——完全多余想,光他名下伺候的就小一百号人,他蹭破一点皮儿都有人挨板子。 阿玛的侧室们也老老实实,几个弟弟妹妹在他面前更是乖巧,只想分大哥注意力,让大哥最喜欢自己。 小九突然蹦出来【崽崽,我刚才扫了一下,那个引四阿哥来后院的丫鬟,身上有乌拉那拉家另一个女孩贴身香囊里的香料味!】 ‘你确定?’苏衍心里一动,‘就池塘边站着的那个?’ 【绝对没错!小九的鼻子可灵了!】小九拍着胸脯保证,【那个丫鬟叫春桃,是前院洒扫丫鬟,家里是镶白旗的包衣,还有个弟弟在王府的庄子上做工呢!】 啊? 她怎么敢的啊? 苏衍有点凌乱了——家里的包衣丫鬟,其家人还被王府捏在庄子上,敢和外人勾连在这等喜宴上搞事? 他感觉之前十几年认识的大清被颠覆了。 “那个小格格和庶女叫什么名字?” 【不道啊】小九回答的极快。【有些事情只有我特意去盯着才知道嘛】 “......” 【你没事打听人家小女孩闺名干嘛?】小九狐疑的看着他,怕他少男春心萌动。 ‘滚啊!’ 这边太医很快赶来,给胤禛和小格格诊了脉,都说只是受了点寒,喝几副驱寒汤就好。 胤禛换了一身王府备好的常服,回到前院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乌拉那拉氏母女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西鲁克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待宾客们稍稍安定,便借口更衣,把王府的长史哈尔哈和内院管事嬷嬷叫到了偏厅,语气冰冷:“今日这事,绝不是意外。哈尔哈,你去查那个引四阿哥来后院的丫鬟,还有池塘边所有当值的小厮丫鬟;张嬷嬷,你去查乌拉那拉氏的两个格格,看看她们今日有没有异常举动。” “嗻!”哈尔哈和张嬷嬷不敢耽搁,立刻下去安排。 西鲁克氏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尖却气得发抖:“敢在我裕王府的生辰宴上搞小动作,不管是谁,我都要让她付出代价!” 苏衍走进偏厅,见西鲁克氏怒气冲冲的样子,连忙上前安抚:“额娘,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事交给哈尔哈和张嬷嬷去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今日是儿子的生辰,别让这些事扫了兴。” 西鲁克氏拉住儿子的手,叹了口气:“保全,额娘不是气别的,是气有人敢在咱们王府撒野。今日这事若是查不清,将来别人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连带着你也会被人轻视。” “儿子知道,”苏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小九给的细节。 他一个世子爷鼻子跟狗一下子就闻出来人家小女孩身上的香料味......太猥琐了。 西鲁克氏向来精明,想必能查出,若没有头绪,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说出来不迟。 苏衍回到前院时,胤禟和胤䄉正围着胤禛打听落水的事,胤禩站在一旁,时不时劝两句,免得两人追问得太过分。 见苏衍过来,胤禟立刻招手:“保全哥哥,你可来了,快说说,那乌拉那拉氏的格格怎么会落水?是不是有人故意推的?” 苏衍笑了笑,含糊道:“不清楚呢,额娘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咱们别围着这事说了,今日是我的生辰,快尝尝府里新做的烤鹿肉,味道很不错。”说着朝额尔登使了个眼色,让他把烤好的鹿肉端上来。 胤禟和胤䄉一听有烤鹿肉,立刻忘了追问,胤禟拉着胤䄉扑到食案前,还不忘给苏衍塞了一块,嘴里含糊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胤禩站在一旁,捡了块瘦肉递给胤䄉,还叮嘱“慢些嚼,别噎着。” 胤禛却没胃口,只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苏衍见状,主动拉他到一旁坐下,给他倒了杯温热的奶茶。 胤禛低声道谢,喝了一口暖茶,脸色稍缓,才开口道:“保全哥哥,这事太巧合了,我总觉得不对劲。”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少年人的细心与较真。 那可是相当不对劲了,不对劲到苏衍怀疑人生的程度。 苏衍心里暗赞,嘴上却道:“四爷放心,我额娘已经安排人严查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今日让四爷受了惊,还湿了衣衫,都是我裕王府的疏忽。” 胤禛摇摇头:“跟你无关,是有人别有用心。” 哎,老四变了,以前肯定会跟他从百草园唠叨到三味书屋的。 “可是......”苏衍犹豫着说:“众目睽睽,小格格清白有损,四爷你又指婚在即,只怕......” 那位乌拉那拉家的格格,无论如何得嫁给老四了。 不止老四憋气,康熙恐怕也得发怒。 胤禛眉目冷淡:“无非是多双吃饭的筷子罢了。” 苏衍心里叹气,不管是不是被算计的,那位小格格总归是受害者,以后怕是不好过。 宴席散去,苏衍随福全送完客,哈尔哈匆匆走来秉道:“王爷、世子爷,已查出些眉目了。” 福全脸色阴沉——他也收到了后院的消息,但来客都身份贵重,他不便抽身离开,只能忍到现在。 有人在他的保全生辰宴上动手脚,这是戳他的肺管子。 两人来到偏厅,西鲁克氏也在,哈尔哈躬身禀报:“王爷,福晋,世子爷,查清楚了。引四爷去后院的是丫鬟春桃,但她说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之前昏迷了,醒来后便在后院。” 苏衍连带着王府的两个主子都目瞪口呆。 见过脱罪的,没见过这么脱罪的。 臣妾百口莫辩是吧? “哈尔哈,你长进了”,西鲁克氏冷笑:“敢拿这种说辞糊弄主子。” 哈尔哈苦笑:“福晋息怒,实在是诸般刑罚都用尽了,便是奴才拿她的一家子威胁,她也未曾改口啊。” “好,好啊!”福全勃然大怒:“爷管她知不知道,杖二十,把她全家送去慎刑司!” 苏衍感觉有点不对劲,他自然相信小九,也觉得在这个年代,一个全家性命都被捏在王府里的丫鬟不可能有这种胆子,那春桃的供词怎么回事? “小九,那个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就是没落水那个,和春桃见面的细节你知不知道?” 【不道啊】 “......” ‘你好没用哦。’ 小九炸毛,跳到他头上拍他的光脑门【臭崽崽,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现在说我没用了!】 【(╯°□°)╯︵┻━┻】 第11章 大军出征 康熙二十九年四月廿三,裕亲王府的红绸比去年苏衍生辰时更盛几分,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披了绣金彩绸,檐下羊角宫灯换成了鎏金铜灯,日光一照,晃得往来贺喜的宗室勋贵眼晕。 今日,康熙的册封圣旨已由总管太监梁九功亲自送来——正式册立爱新觉罗·保全为裕亲王世子,享亲王世子爵俸,岁银一千五百两,禄米一千五百石,另赏镀金银牌一面、珊瑚朝珠一串。 苏衍穿着石青色纱质世子朝服,领口绣四爪蟒纹,腰间系着蜜蜡朝带,头上戴着青缎凉帽,帽顶缀东珠三颗,比去年生辰时又添了几分端庄。 册封仪式上,他跪接圣旨时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在跟小九碎碎念:‘你说这朝服料子虽薄,裹着却也够闷的。’ 小九化作兔狲蹲在他肩头,爪子扒着东珠蹭了蹭【崽崽出息了!现在是正经世子爷了!要不要兑换个“朝服减重buff”?只要十张奶票,保证你逛一天王府都不累!】 ‘滚蛋,’苏衍暗自翻了个白眼,“上次你那‘记忆buff’把我坑得够惨,这次再出岔子,我直接把你炖成兔狲汤。” 仪式结束后,前院宾客云集,福全穿着藏青色团龙纱常服,接受众人道贺时眉眼带笑,他已年过中旬,唇上蓄了须,虽然辫捎儿夹杂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却越发威仪深重。 西鲁克氏坐在主位,穿着枣红色绣缠枝莲纹旗装,外罩月白绫罗夹袄,手里握着素面绢扇,听着旁人夸赞苏衍,嘴角就没合上过,时不时拉过儿子的手,用指尖捏捏他的胳膊:“可得好好吃饭,瞧着还是瘦了些。” 哪里瘦了——这些年他勤练骑射,在小九的辅助下每日肉蛋奶都按标准严格摄入,如今站着就比旁人高一截儿,身上也是肌肉流畅,健康的不得了。 但亲妈说你瘦就是瘦,苏衍只能含笑点头。 几个弟弟缠在他膝边,一声又一声的大哥吵的他脑袋直嗡嗡。 直到明慧爬到他怀里口出豪言:“我也要当世子!” 对这个小女儿,福全夫妇俩更是要星星不给太阳,西鲁克氏含笑逗弄她:“那你得跟你大哥哥说,跟皇上说。” 苏衍故意愁眉苦脸的捏着她的小脸:“大哥哥要是不当世子了,以后怎么办呢?” 明慧拍着小胸脯,:“给大哥哥嫁的好好的!不给大哥哥吃苦。” 苏衍:“......” 我谢谢你啊老妹儿。 满堂哄然大笑,连福全都摸着小胡子不语。 “额娘,您最疼我,您管管她。”苏衍只能祭出屡试不爽的大杀器——召唤亲娘。 西鲁克氏抱起明慧白了他一眼,一口亲在明慧脸上:“额娘最疼的分明是我们明慧,你是哪来的野猢狲。” 你以前分明不是这样儿的! 这些年的情爱(划掉)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好了。”福全站出来拍板定音:“都散了吧,爷和大阿哥说点事儿。” 福全领着苏衍去了他的书房。 渊鉴斋,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案上摆着几本军书和宗人府的文书,旁边还堆着两摞厚重的册页,封皮上写着“镶白旗佐领册”“裕亲王府田庄总册”。 福全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 待苏衍落座,他将那两摞册页推过去,语气沉了几分,“从今日起,旗里的事你多上手。镶白旗下那二十个佐领的兵丁名册、月度操练呈报,你要逐一审核;外府管着的三十四处田庄、口外的两处牧场连带着关外的三个庄子,租税账目都要每月核对,庄头若有虚报拖延,你可直接问责。我往后恐有军务缠身,这些外务既是掌家本分,也是你作为世子该扛的担子,不可轻忽。” 苏衍简直目瞪口呆——家里可真有钱! 他简单扫了眼田庄那副册子,一个庄子就成百上千亩地,这还只是外院的,西鲁克氏那里的恐怕更是大头。 苏衍拿起最上面的佐领册翻了翻,每页都用工整的小楷记着兵丁姓名、年龄、骑射功底,甚至还有家眷住址,末尾盖着各佐领的印章。 翻到第三册时,他指尖顿住——一处佐领呈报的操练人数,比上月少了七人,旁侧只潦草写了“病退”二字,却无诊单附后。 再翻田庄册,京郊顺义那处田庄的租税,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庄头备注春旱歉收,可他前几日听魏元枢说,顺义上月雨水颇足。 他指尖点着册页,心里渐渐有了数,抬头对福全道:“儿子记下了。佐领兵丁名册里有几处存疑,田庄租税也有不符之处,回头我找哈尔哈核对原委,定不糊涂处置。” 这份通透让福全眼底欣慰更甚,苏衍又补充道,“儿子会多问长史旗里旧例,绝不敢擅作主张。” 福全点点头,又添了句:“哈尔哈跟着我多年,熟悉旗务与宗室规矩,你只管问。遇上难断的,先压一压等我回来,其余日常核查调度,你可自行定夺。” 老爹对他可真放心啊。 这些年他也了解了,府里的庄子自不必说,王府的佐领就像是他们自家的奴才,影视剧里那些数字军团的门人属吏,多是旗下包衣。 清代说是封建制,倒不如说是半奴隶制——旗主王爷各自掌着旗下人口,生老病死包括婚姻嫁娶都可过问,哪怕旗下人当了大官,只要一日不抬旗,就一日是王府的奴才,每年得乖乖送孝敬过来。 光是这二十个佐领的孝敬,足够裕王府吃穿不愁。 万恶的统治阶级! 但现在统治阶级是我哎~ 苏衍心里正美滋滋批判着,就见书房太监吴良辅匆匆掀帘进来,神色凝重,躬身道:“王爷,世子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召王爷即刻入宫议事,特意叮嘱,事关噶尔丹进扰蒙古一事。” “噶尔丹”三个字一出,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福全脸色一沉,立刻起身整理衣袍:“知道了。保全,府里的事你先盯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急匆匆带人进宫了。 苏衍站在书房里,盯着墙上的舆图,心思活络起来。 小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晃着尾巴道【你阿玛肯定不会答应你哒】 ‘怕什么,’苏衍摩拳擦掌,‘大不了我递牌子进宫求汗阿玛。’ 直到傍晚,福全才从宫里回来,脸色凝重,进门就叫人把西鲁克氏和苏衍都请到了正厅。 待下人退下,福全才沉声道:“噶尔丹率三万骑兵进扰蒙古,皇上下令筹备出征,命我为抚远大将军,待粮草器械备齐后出古北口;常宁为安北大将军,出喜峰口,两路大军合围噶尔丹。眼下先全力筹备,预计五月中下旬启程,算上行军时日,刚好能赶在秋高马肥前与噶尔丹对峙。” 西鲁克氏手里的暖炉差点脱手,连忙起身:“王爷,这战事凶险,您可得万事小心。我这就让人给您收拾行装,多带些伤药和御寒的衣物。” 苏衍趁机上前一步,躬身道:“阿玛,儿子恳请随您一同出征!” 福全挑了挑眉,假装耳聋:“福晋,旗下人家眷也需过问,出征期间,他们家里缺什么、有什么困难,咱们王府都得担着,爷就交给你了。” 西鲁克氏也假装旁边没立着一个大小子:“是,王爷放心,妾身必料理的妥妥当当。” 苏衍:“......” 你俩倒是看看我啊。 苏衍提高声音:“儿子想跟着阿玛随军出征!!!” 那嗓门大了,把福全震的耳朵嗡嗡响,终于扭头看他:“不行!”他又补充了一句:“想都别想!” “咱们满人弓马得天下。”苏衍不服气:“儿子骑射皆优,如今已开得七力弓,为何不行?” 福全眉头倒竖,本就锋利的五官更是寒气逼人,把房里伺候的人都吓跪了。 他站起身想像苏衍小时候那样把人提溜起来揍屁股威胁,却发现自家儿子已经长的比自己还高了,于是道怒吼:“小顺子,把爷马鞭取来!” 苏衍老神在在,半点不怕——打他穿越过来,福全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疼他疼的不行,哪里舍得拿马鞭抽他。 西鲁克氏也冷脸不语,甚至在小顺子犹豫的时候直接一个眼神儿过去,让他取马鞭来。 苏衍不怕归不怕,到底不想害得他俩担忧生气,放缓声音道:“阿玛,额娘,保全自落地以来,多得您二位宠爱,更是早早就被阿玛请立世子。” “阿玛是辅佐皇上的贤王,儿子哪能天天在家里混吃等死给您丢脸呢。” 福全也神色和缓,只严肃道:“别的阿玛尽可答应你,但唯独这点绝不可能。” “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军中的苦?更何况,你额娘还在家等着你,我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儿子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苏衍不肯放弃,“去年冬天儿子跟着汗阿玛去猎场,零下十几度也熬过来了,还亲手射了一只鹿。阿玛,您就让我去吧!” “你死了这个心吧。”福全平静道:“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也是阿玛期盼的,阿玛和你额娘只求你平安顺遂,再娶个可人心的福晋,给府里多添几个孙子孙女。” 西鲁克氏也跟着劝:“保全,你阿玛说得对,战场太危险了,就留在府里吧。你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额娘正相看人家,必选个你喜欢的请皇上指婚。” 话已至此,苏衍知道在阿玛额娘这已经说不通了。 Plan B启动! 次日,苏衍偷偷溜出府直接递牌子进宫。 本以为战事将近,军务繁忙,得等好一会儿,谁知道他屁股刚坐下就有小太监传他觐见了。 康熙正在西暖阁看折子,见苏衍进来,放下朱笔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平日里难得进宫一趟,这是怎么了?” 苏衍跪在地上,恭敬行礼:“回汗阿玛,臣儿是来求汗阿玛恩准,让臣儿随阿玛一同出征噶尔丹的。” “起磕。”康熙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可知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儿子知道,”苏衍抬头,眼神坚定,“但臣儿承汗阿玛恩典,三岁便被立为裕王世子,不能只躲在王府里享清福,臣儿想为汗阿玛分忧。” 康熙一眼瞅出来苏衍的小心思:“你是背着你阿玛来的吧?” “被你阿玛严词拒绝了?” 苏衍讪讪,装可怜道:“不止呢,还差点被阿玛拿马鞭抽了一顿。” “活该。”康熙指着他笑道:“那朕也告诉你,此事不行。” “你是王兄唯一的嫡子,若是出了差池,朕上哪再赔王兄一个?” 苏衍大着胆子,一个箭步往前抱住龙腿就开始哭求:“汗阿玛,我八旗军功立身,臣儿打小蒙您恩典,您如今为战事忧心,臣儿哪能觍颜领着世子爵俸呢?” “且大哥作为汗阿玛的长子都需亲临前线为朝廷出力,臣儿实在不敢安坐京城。” 康熙眼角抽抽,还没人敢胆大包天抱着他大腿哭的。 但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说的情深意切,康熙也沉默了。 这孩子,倒是懂事,不枉他这么多年的恩宠、也不负王兄王嫂的宠爱。 孩子只是想争气一些,罢了。 他抖抖腿,把人抖下去,嫌弃道:“多大个人了,还当自己是那个可爱小孩儿呢” “行了,朕准你随军出征,不过,你不能上前线厮杀,就留在你阿玛的身边,任参赞一职,协助你阿玛处理文书、联络各部。” 留在他阿玛身边...... 丸辣,福全知道消息不得狠狠收拾他。 但能随军已经达成目标,苏衍当即叩头谢恩:“谢汗阿玛恩典!臣儿遵旨!” “但这还不算周全......”康熙沉吟道:“你那几个哈哈珠子,也带在身边,朕许你自行安排,报折子上来便可。再调一队护军给你,护你周全。” 这待遇,也就比大阿哥差些了。 “谢汗阿玛体恤!”苏衍再次磕头,心里乐开了花。 从皇宫出来,苏衍立刻赶回王府,让额尔登挨处给自家伴读传信,叫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回到正院,西鲁克氏正在拟单子,盘算着路上给福全都带什么。 苏衍腆着脸凑上前:“额娘,您也得给儿子准备一份了。” 西鲁克氏:? 她眯着眼盯了儿子一会儿,伸手往一边的鸡毛掸子摸去:“你偷摸去求皇上了?” “您聪慧!”苏衍话音未落,人拔腿就跑,转眼就没了人影儿。 阿玛舍不得抽他,额娘可说不准哇! 西鲁克氏没抽着他,只能狠狠骂了一句“孽障”,捏着鼻子给他打点行装。 衣裳、伤药,都得带全了......还有保全爱吃的点心...... 出征当日,康熙帝亲自送出东直门,除京城出兵外,还调大同镇马兵六百、步兵一千四百从征;又令理藩院调集蒙古大军助战,还指派宫中得力的内大臣阿密达等人出塞,各率所部路上与福全会师。 康熙銮驾回转后,福全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苏衍,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气氛十分微妙。 真巧哈,您老也在。 苏衍嘿嘿一笑,眼神躲闪,假装没看见,转头跟身边的阿尔泰说话。 小九在他意识里偷笑【崽崽,王爷要收拾你咯!要不要兑换个“防挨揍buff”?】 ‘不用,’苏衍暗自摇头,‘我阿玛顶多骂我两句,舍不得真打我。’ 福全抬手——一马鞭抽在了苏衍所骑的白马屁股上,白马长嘶一声,驮着苏衍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出发!” 第12章 乌兰布通之战 白马被福全一马鞭抽得撒蹄狂奔,苏衍死死攥着缰绳,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后传来阿尔泰的喊声:“世子爷,等等我们!” 回头一看,李荣保、阿尔泰等人正骑着马追上来,六个人都是一身轻便劲装,背后挎着鸟枪,腰间别着弯刀,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几位哈哈珠子打小跟苏衍一起长大,从开蒙时就形影不离,如今跟着随军,个个摩拳擦掌想立军功。 ——除了魏元枢。 这次出征几乎是满洲勋贵的天下,这其中还包括了大阿哥胤禔、国舅佟国纲,况且魏元枢也志不在此。 他骑术不好,此时骑着马溜溜达达跟上来,目光悠然。 “爷,王爷这是把您当风筝放呢?”李荣保策马凑到身边,圆润的脑袋在阳光下亮堂堂的,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小匕首,“要不咱找个机会溜去前哨,看看噶尔丹的营地到底长啥样?” 苏衍刚想回话,就见阿尔泰一拍马背:“别瞎闹!王爷特意吩咐过,要咱们看好世子爷,不许乱跑。” 他是苏衍的亲表哥,性子憨厚,骑射出众,最是听话,“再说了,前哨危险,世子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挨板子——上次你偷偷溜出去买糖,被福晋罚抄《论语》的事儿忘了?” 李荣保脸一红,嘟囔道:“那不一样,这次是为了军功!” “怕什么?”硕色瓮声瓮气地接话,他生得虎背熊腰,手里还拎着一把硬弓,“咱们几个护着世子爷,寻常小股骑兵根本近不了身。再说,世子爷开得七力弓,比咱们还厉害呢!” 魏元枢眯着狐狸眼,慢悠悠道:“别吵了,王爷肯定在后面盯着呢。世子爷若是想去看看,不如借着查探粮草的由头,绕去侧翼瞧瞧,既不违令,又能探探虚实。” 苏衍眼睛一亮,魏元枢这脑子果然灵光。 他刚想点头,就见福全的黑马追了上来,脸色黑得能滴墨:“你们几个,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都给我回中军帐待着!”福全勒马停在他身边,语气不容置喙,“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帐子半步!” 福全是大将军王、一军统帅,几人立马噤声,缩的跟鹌鹑一样,全都老实了。 苏衍正想法子,就见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军走上前来,躬身行礼:“世子爷,王爷有令,我等奉命护卫您的安全,还请世子爷随我等回帐。” 这下彻底没招了,苏衍瞅着自家阿玛一脸‘姜还是老的辣’的表情,心下郁闷,只能老实跟着回去。 小九在他意识里笑得打滚【崽崽,被阿玛拿捏住了吧?嘎嘎嘎嘎嘎嘎】 ‘闭嘴!(`ε´)!’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按既定路线推进,经鞍匠屯、博洛和屯,沿伊逊河谷缓缓进入哨鹿围场。 苏衍和他的小跟班们彻底成了福全的“跟屁虫”。 每日天不亮就被福全叫起来,跟着查看扎营情况:帐篷要按八旗顺序排列,中军居中,左翼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右翼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各营之间留着丈余宽的通道,方便调动;外围要挖壕沟、立鹿角,派哨兵轮班值守。 粮草营更是重中之重,苏衍跟着粮草管事核对账目,才知道这三万大军每日要消耗上千石粮食、上万斤草料。 粮食分粳米、小米、麦面,按官兵等级分发,将领多给粳米,士兵则以小米、麦面为主;草料要晾晒干燥,防止发霉,每匹马每日定量发放,还要留足备用草料。 “这些粮草都是从京郊和大同镇调运过来的,”福全指着账本对苏衍道,“千里运粮,损耗极大,能有四成送到前线就不错了。你要记住,行军打仗,粮草先行,粮草断了,再勇猛的士兵也撑不住。” 苏衍点头记下,心想算账这事儿,好说。 “世子爷,你看这账本,大同镇调运的粮草损耗比预期多了两成。”魏元枢指着一处账目皱眉,指尖在纸面上飞快滑动,“是不是沿途的驿站出了纰漏?” “未必。”苏衍接过账本,指尖点着纸面,“伊逊河谷这段路多泥泞,粮草车陷车是常事,损耗自然会多些。让阿尔泰带几个人去后面看看,催一催后续队伍,别耽误了行程。” 阿尔泰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说后续粮草车确实陷在泥里,已经让人帮忙推出来了,还按苏衍之前说的,在车轮上绑了木板,后续行进顺畅了不少。 福全得知后,虽没明说,但看苏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硕色闲着没事,就拉着苏衍比试射箭,两人在营地旁的空地上立了靶子,你来我往射得不亦乐乎。 魏元枢则在一旁观战,时不时提点两句:“硕大爷,你射箭太用蛮力,容易脱靶。” 硕色不服气的嚷嚷:“魏书呆,爷好歹拉的开弓骑的了马,这段日子行军,你大腿皮都破了吧。” 苏衍的六个哈哈珠子都能分出三派来,一派是亲戚兼武将:硕色和阿尔泰;一派文人:揆叙和魏元枢;一派是起哄架秧子的:永清和李荣保。 硕色向来瞧苏衍更倚重亲近些的魏元枢不顺眼。 ——同样大腿皮儿都磨破了的揆叙也黑了脸,魏元枢却仍是笑眯眯的:“硕大爷,世子爷现任职参赞,每日要整理的是军中文书,昨儿世子爷交给咱们的粮草账目可算清了吗?” 硕色一张驴脸拉的老长。 他偏科的厉害,算学更是一窍不通,看到文字就眼花缭乱。 “就是。”揆叙在一边阴阳怪气的补充:“什么时候王爷放咱们上了战场,再显摆功夫吧。” 李荣保则平等的鄙视两边人:“世子爷文武双全,咱们打小跟着,哪方面都不能给世子爷跌份儿。” 魏元枢移开目光,眯眼盯着李荣保笑,把李荣保看的声音越来越低——揆叙是真书呆子,魏书呆却天天肚子里冒坏水儿,他们这几个多少都被魏元枢坑过。 “行了。”苏衍在一边嗑瓜子看戏看够了,才出手镇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人天赋各有不同。爷不指着你们个个文武全才,但求同心同德便好。” 他重新拿起弓,招招手:“来,表哥、硕色,咱们继续。” 结果福全来了,把几个偷懒的家伙抓了个正着。 他忙的眼袋都快出来了,见自家儿子还有空打靶射箭,当即罚他们整理军械,把弓箭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苏衍:“......” “都是你们闹的!”苏衍一边擦弓箭一边恨恨的盯着硕色。 硕色挠挠头,憨厚地笑:“下次咱们偷偷比,不让王爷看见。” 大军进入哨鹿围场后,地势渐渐开阔。这里草木丰茂,水源充足,福全下令在此休整一日,补充粮草和水源。 苏衍跟着福全查看水源,只见士兵们用木桶打水,先倒入大缸中沉淀,再用细布过滤,确保水质干净。 “行军途中,水源至关重要,”福全道,“若是水源被污染,士兵们喝了生病,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每到一处,必先探查水源,确认安全后方可饮用。” 休整完毕,大军沿高凉河继续前进,在距乌兰布通约二十公里的吐力埂河扎营。 营地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福全站在营墙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神色凝重:“噶尔丹的主力怕是就是在那里,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扎营后的第三日,康熙的传讯使者快马赶到。 使者身着驿卒服饰,浑身尘土,见到福全后,连忙从怀中掏出密封的旨意,躬身道:“王爷,皇上亲出塞,在波罗河屯传旨,令王爷务必侦察清楚敌军情况,设法笼络噶尔丹,使其不生异心,等盛京、乌拉、科尔沁各部大军赶到,再全歼叛军!” 福全接过手谕,仔细阅读,眉头微蹙。 他召集众将议事,将康熙的旨意传达下去:“皇上圣明,噶尔丹势大,我军虽精锐,但孤军深入,不宜贸然进攻。传令下去,加强侦察,务必摸清噶尔丹的兵力部署和粮草情况;另外,派济隆喇嘛带着书信和牛羊,前往噶尔丹营中,假意安抚,拖延时间,等援军赶到。” 此次参战亲贵众多,大阿哥胤禔、国舅佟国纲都是福全福将。 胤禔嚷嚷着:“王伯,那噶尔丹狼子野心,何必安抚,侄儿愿率本部兵马为大军先锋,探明噶尔丹大营所在。” 佟国纲捻着胡须,冷眼看着众人都跃跃试试,恨不得直接出征和噶尔丹做过一场——他是有战阵经验的,此时援军未至、敌人情况不明,擅自出击很可能遭遇埋伏,因而赞同福全的安排。 福全剑眉微皱,眼神锋利的扫过帐内众将,面南拱手道:“这是皇上意思、也是本王的意思,诸位可有异议?” 大阿哥毕竟初生牛犊,被他气势所慑,也悻悻退后,不吱声了。 济隆喇嘛出使的事迅速被安排了下去,他是京城喇嘛庙的高僧,与蒙古各部素有往来,由他出使最为合适。 苏衍跟着福全筹备出使的礼物,一百只羊、二十头牛,都是精心挑选的肥壮牲畜,用绳索拴好,由士兵驱赶;书信则由福全亲自拟定,言辞恳切,表达了朝廷的“善意”,希望噶尔丹罢兵休战,归还喀尔喀蒙古的土地。 “这些牛羊不仅是礼物,也是试探,”福全对苏衍道,“若是噶尔丹接受,说明他尚有顾忌;若是他拒绝,便是决心一战,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济隆喇嘛领命出发时,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他身着红色喇嘛袍,手持佛珠,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牵着牛羊,缓缓向噶尔丹的营地走去。 苏衍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远去:“阿玛,噶尔丹会相信我们的善意吗?” “信不信不重要,”福全道,“重要的是拖延时间。你恭王叔、盛京、乌拉、科尔沁的援军不日便到,到时候四面合围,噶尔丹插翅难飞。” 几日后,内大臣阿密达率领的大同镇马兵六百、步兵一千四百赶到,与福全大军会师。 阿密达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见到福全后,连忙行礼:“王爷,末将奉命前来会师,听候王爷调遣!” 福全心下大喜,可这份喜悦没维持多久,就被一封急报打破了。信使浑身是泥,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帐:“王爷!恭王爷的大军在乌尔会河遇伏惨败!” 而盛京援军,因路途遥远,此时正在路上。 “废物!”福全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轰然落地,茶水溅了满地,“皇上早有旨意,大军合围噶尔丹,务必小心行军,他怎么会犯下如此错误!” 帐内众将大气不敢出,苏衍也皱起眉头。 魏元枢凑到苏衍身边,压低声音:“世子爷,王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咱们得小心些,别撞枪口上。另外,恭王爷新败,噶尔丹那边士气正盛,咱们得提醒王爷。” 苏衍点头,正想劝福全冷静,就见福全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大军云聚此地,噶尔丹必已察觉有异,不能再等盛京援军了,传我将令!” “大军分为三部:左翼由阿密达率领,沿乌兰布通西侧推进;右翼由副将佟国纲率领,沿东侧包抄;中军由我亲自率领,正面进攻。明早务必合围乌兰布通!” “嗻!”众将轰然应令。 胤禔顿时急了,他出列道:“王伯,侄儿呢?” 福全头疼的揉着眼角,这段时间胤禔跟个发情的大公鸡一样,每天都在请命要自己领军出击,也就是他看得紧,不然胤禔说不定已经带兵自己跑了。 偏偏他身份又高,福全是软不得硬不得,勉强靠着自己的辈份和主帅的身份压着。 “你留在中军,随时听候指令。” 胤禔不服气,还要争辩,就见福全脸色一沉。 “这是将令!大阿哥,你要抗令吗?” 军中首重令行禁止,换了别人几次三番违抗主帅命令,早就砍了祭旗。 胤禔低头应是,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大军浩浩荡荡向乌兰布通进发,沿途的蒙古部落纷纷归附,提供了不少噶尔丹的情报。 据报,噶尔丹已在乌兰布通摆下阵势,兵力约三万余人,与清军不相上下。 黎明时分,清军抵达乌兰布通。 隔着一条小河,苏衍远远就看到了厄鲁特兵的营地。他们在河对岸的密林中布阵,高岸上有一条长长的‘防线’,走近了才看清,竟是一万多头骆驼被捆住卧地,驼背上搭上箱垛,盖上浸湿的毡子,形成了一道坚固的掩体,仿佛一道坚固的‘驼城’。 “好家伙,这噶尔丹倒是会想办法,”苏衍心里嘀咕,“用骆驼当掩体,既挡得住子弹,又能隐蔽兵力,难怪能横行蒙古草原。” 福全下令,大军在河北岸扎营,休整片刻后发起进攻。 辰时三刻,进攻的号角响起,清军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驼城’,炸开一朵朵烟尘。厄鲁特兵也不甘示弱,从‘驼城’的垛隙中放枪射箭,子弹和箭矢像雨点一样飞向清军。 苏衍站在中军帐外的高台上,远远看着前线战场,只能眼热,福全是无论如何不会放他亲临前线的。 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马蹄声,紧接着有人来报:“王爷!大阿哥带着镶黄旗的弟兄擅自出击,已接敌阵。” “胡闹!”福全气得脸色铁青,只是眼下战事焦灼,也顾不得他,只能又从中军调一部人过去护卫,恨恨道:“告诉他,不许自己擅自冲锋!” 魏元枢小声道:“大阿哥这性子,怕是迟早要出事。” 苏衍叹了口气:“但愿他能听劝吧。” 可战场上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噶尔丹的厄鲁特兵依仗河岸天险和‘驼城’地利,抵抗得十分顽强,清军伤亡惨重,不少士兵倒在了河边,鲜血染红了河水。 “王爷,这样硬攻不行,伤亡太大了!”阿密达策马来到中军帐前,脸上带着焦急,“厄鲁特兵的鸟枪射程远,‘驼城’又坚固,我们很难突破!” 福全眉头紧锁,盯着战场看了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让火炮营集中火力,轰击‘驼城’的中间部位,撕开一个缺口;左翼部队从上游渡河,绕到‘驼城’后方,发起突袭;右翼部队继续正面进攻,牵制敌军兵力!” 命令传达下去,火炮营立刻调整方位,集中十几门火炮,对准“驼城”的中间部位猛烈轰击。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骆驼身上,浸湿的毡子被炸开,箱垛倒塌,不少骆驼受惊,挣脱绳索四处狂奔,‘驼城”’渐渐出现了一个缺口。 左翼的阿密达部队趁机从上游渡河,绕到‘驼城’后方,发起突袭。 厄鲁特兵没想到清军会从后方进攻,顿时乱了阵脚,两面受敌,抵抗渐渐减弱。 苏衍离得远、站得高自然看的真切,敌军阵型已乱,溃像渐生,这场仗,赢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清军终于突破了‘驼城’防线,厄鲁特兵节节败退,向乌兰布通深处逃窜。 但是,副将佟国纲——康熙的亲舅爷,战死了。 福全眼前一黑,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的副将全不让人省心。 那可是皇上的亲舅爷,皇上对母家佟佳氏的眷顾,满朝谁不知道? 只是眼下还顾不得,他下令,大军停止追击,就地扎营休整,清点伤亡。 苏衍心里有点可惜,这么一场大规模的战役就发生在眼前,他却只能在中军帐眼睁睁看着,像是个无用的旁观者。 但看到源源不断送到后方的伤兵后,心情却有些沉重。 战争,从来都是血与火,不是什么男儿的浪漫啊...... 他垂着眉眼往回走,就见一名侍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喊着:“不好了!大阿哥殿下追敌太深,钻进山林后就没了音讯,派人去找也没找到!” 苏衍刚巧撞见这一幕,心里正着急,小九的声音突然在意识里响起【崽崽!大事不好!我查看你们世界的历史,记载福全此战过后被罢议政,有说法是替大阿哥擅战失踪顶罪!你要是能把大阿哥找回来,说不定能帮他减轻罪责!】 ‘什么?’苏衍心里一惊,瞬间明白了关键。 他几步上前,拦住正要进帐报信的侍卫,沉声道:“噤声!” 现如今战斗还没结束,之前福全为了一槌定音,直接把中军压了过去,现在中军帐附近只几百亲兵护着,其中大半部分还是苏衍的。 福全就算现在知道,一时半刻也没办法调大军搜索。 拦下消息,福全不知道这个事,事后康熙若要责问,大不了把他的世子爵俸撸了便是。 侍卫也认出来苏衍了,急到:“可是大阿哥......” “你要喊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大阿哥失踪了吗?此地人员混杂,若有噶尔丹的探子报了回去,累的大阿哥身处险境,你还要脑袋不要?” 侍卫脸色瞬间变白,但很快回过神,只要大阿哥找不回来,他都难逃一死,无论如何得回禀裕亲王出兵救援。 “爷带人去。”苏衍语气坚定,扭头吩咐道:“硕色、阿尔泰,去叫人!” 他自己亲兵侍从加上康熙、福全先后调拨的护军,加起来也三百来号人,俱都弓马娴熟,在这敌兵已溃逃的战场,应付小规模战斗足够了。 何况,他还有小九时刻开着地图扫描。 “元枢,揆叙,你们留在这里,勿教消息走漏。”这俩拖后腿只能使心眼子的还是留在这比较好。 魏元枢思忖片刻,拒绝道:“世子爷,此举不可,救援大阿哥,您派硕色他们去就行。” “为何?”苏衍拧眉看着他,但知道魏元枢虽然话不多,但每每一语就能切中要害,因此也暂时按捺住急切。 “厄鲁特溃兵散乱,大阿哥领军旗帜鲜明、毫不遮掩,怕是不少溃兵已经知道了大阿哥的身份。” 魏元枢沉声道:“噶尔丹若有援军,必定死咬住大阿哥不放,以期获得与朝廷谈判的筹码,您亲自去,不过是给噶尔丹多一枚筹码罢了。” 苏衍沉默了。 魏元枢说的对,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但是,苏衍不止要考虑自己的安全,还要考虑裕王府—— 他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一旁的硕色和阿尔泰继续去叫人。 “元枢,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是,这遭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对视间,魏元枢已经想到了苏衍的顾虑,低声笑道:“那世子爷便去吧,草民弓马不精,便留在营中了。” 李荣保急了,指着他骂:“世子爷待你一向不薄,你怎么事到临头还临阵脱逃!” “李荣保!”苏衍止住他,深深看了魏元枢一眼:“元枢说的对。” 他指着揆叙:“你也留下,别跟着大军拖后腿。” “还有你。”他指着那个回来报信的侍卫:“你领路,跟爷去寻大阿哥。” 众人齐声领命,立马行动起来,不到一刻钟就集结完毕。 苏衍翻身上马,领兵出发。 路上,苏衍顺口问起那个侍卫的名字:“你叫什么?怎么自己跑了回来” “奴才三等侍卫拜雅尔图,当时厄鲁特兵溃退,大爷要继续追,奴才等劝不住,只得选一个兄弟回来向裕王爷报信,便叫奴才回来了。” “好,你们做的不错。” 拜雅尔图将他们引到之前胤禔在的地方,只见地上尸体枕藉,脚印散乱,已然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他急道:“天色已晚,附近怕是到处都是溃兵,若是大爷遇到......” 苏衍一边勒马观察,一边在心里让小九开启环境扫描。 【崽崽,西北方向十里处有马蹄印,还有兵器碰撞的痕迹,应该是大阿哥他们留下的!】 “往西北走!”苏衍下令,其他人也不敢问,阿尔泰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冲进山林。山林里树木茂密,光线昏暗,李荣保在后面喊:“世子爷,慢点走,小心脚下的坑!” 苏衍一边骑马,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硕色在一旁道:“世子爷,你听,前面好像有马蹄声!” 众人放慢速度,悄悄靠近,只见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匹战马倒在地上,地上有几具尸体,却没见到人影。 阿尔泰俯身查看:“世子爷,尸体还没凉透,看样子这里刚刚战斗过一场。” “追!”苏衍下令,众人继续前进。 小九的声音又响起【崽崽,前面有个山谷,里面有不少人,应该是大阿哥和敌军的残部!】 苏衍让护军散开,形成包围之势,自己带着哈哈珠子们悄悄靠近山谷。 只见山谷里,一身镶黄旗甲衣极度鲜艳的胤禔和几十名清军被百余厄鲁特兵围困在中间,虽然还在抵抗,但已经筋疲力尽,不少人都受了伤。 苏衍立刻下令,“护军上前,两翼包抄!阿尔泰、硕色,你们从左边冲进去,护住大阿哥;李荣保、永清,用鸟枪掩护!” “记住,勿要呼唤大阿哥,透露他的身份,只当路过救援友军。” 清军护军立马发起进攻,鸟枪声响彻山谷,厄鲁特兵没想到会有援军,顿时乱了阵脚。阿尔泰和硕色挥舞着弯刀,杀开一条血路,冲到胤禔身边,将他牢牢护住。 苏衍也终于过上了亲自冲阵的瘾——只是真当弯刀划到敌人的躯体时,他只觉得肺腑翻涌,差点吐出来。 胤禔又惊又喜:“保全?你怎么来了?” “先别说这个,赶紧突围!”苏衍催马冲进来,手里的弯刀划过一边厄鲁特兵的脖颈,“跟我走!” 李荣保和魏元枢在后面放枪,精准射中几名厄鲁特兵的腿,惨叫声此起彼伏。硕色一把扛起一名受伤的清军,跟在苏衍身后往外冲,阿尔泰则断后,弓箭连发,逼退追兵。 众人合力,很快就杀散了这点厄鲁特溃兵。 苏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山谷远处开始泛起点点火光,从零零散散到漫山遍野,风声中隐约传来的呼和,让苏衍如坠冰窟。 从小和皇太后唠到大,他不会听错。 那是蒙古话。 第13章 断后死战 蒙古语的呼和声越来越近,漫山遍野的火光像鬼火般逼近,映得山谷两侧的桦树林张牙舞爪。 苏衍刚用卷刃的弯刀砍翻一名厄鲁特兵,就见远处山脊上涌出黑压压的人影,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噶尔丹的援军主力已至,他们穿戴着鞣制的羊皮袍、皮帽,腰间挂着牛角弓和皮囊,弯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正是准噶尔部的精锐骑兵。 “是博硕克图汗的直属卫队!”阿尔泰一箭射倒冲在最前的骑兵,声音发颤,“他们的牛角弓拉力足,射程比咱们的步弓远!” 他手里的满洲牛角弓是西鲁克氏特意为他定制的,桦木弓身缠着重丝绳,此刻弓弦已崩出一道细缝。 “咱们被合围了!”阿尔泰一箭射倒冲在最前的骑兵,声音都发颤,“世子爷,敌人太多了,咱们快撤!” 苏衍挥刀拨开一支迎面射来的桦木箭,箭羽上还沾着马鬃,显然是蒙古军常用的“破甲箭”。 他肩胛骨被流矢擦过,棉甲的甲片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棉花浸满鲜血,塞外夜晚的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冻得他牙关打颤。 “往山谷外冲!”苏衍嘶吼着下令,“护军开路,保护好大阿哥!” 可敌人早已封死了谷口,密集的箭矢像雨点般射来,几名护军应声倒地。 苏衍拽着胤禔的战马缰绳,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肩胛骨却被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小九在意识里尖叫【崽崽!左后方有骑兵包抄!快躲!】 苏衍猛地勒马,拉着胤禔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马刀,刀刃擦着马脖子划过,溅起一串血珠。 “这样冲不出去!”他咬牙,余光瞥见山谷西侧有一条狭窄的山道,仅容两马并行,“去西侧!” 阿尔泰立刻会意,挥刀砍断旁边的灌木,硬生生拓宽了一点路口:“快!我来断后!” “一起走!”苏衍不肯丢下他,可话音刚落,就见硕色闷哼一声,大腿被箭射中,摔下马来。 李荣保眼疾手快,翻身下马想扶他,却被两名厄鲁特兵盯上,鸟枪响处,一名兵倒下,另一名却已冲到跟前。 “小心!”苏衍策马冲回,弯刀劈落对方的武器,却感觉后背一凉,一件甲片被劈飞,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胤禔也红了眼,他的棉甲早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甲胄上的鎏金镶边被砍得残缺不全,手臂渗着血。拔出腰间的象牙柄匕首:“保全,我来帮你!” “你快走!”苏衍吼他,他已经隐约听到了敌军在呼喊什么,那是一道催命符:“博硕克图汗有令!生擒大清皇子,赏牛羊千头、奴隶百户!” 噶尔丹竟然真的知道大阿哥在这! 魏元枢说的果然没错!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唯一的光亮就是敌人的火把,像一条火龙追在身后,越来越近。 苏衍的战马突然嘶鸣一声,前腿一软,竟是中了箭,他狼狈地滚落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 清军已结成临时阵型,将附近的树木砍断临时充当拒马架在窄道口,仅剩的火绳枪兵轮流上前射击。 “世子爷!”李荣保扑过来扶他,鸟枪已经没了弹药,只能拎着枪托当武器,“鸟枪没子弹了!” “用刀!”苏衍挣扎着站起,弯刀已经卷了刃,他顺手捡起地上一把长矛,“永清!” “在!”永清一直护在胤禔身边,脸色惨白却依旧沉稳。 苏衍一眼扫过剩下的人——算是他带来的和之前跟在胤禔身边的,短短时间竟只剩不到两百号人了。 他点出十来个王府侍卫,将余下的全部拨付给胤禔。 “你带着大阿哥先走!用镶白旗的旗号引路,大营看到旗号就会接应你们!”苏衍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有些沙哑,“往大营方向去,现在天色已黑,元枢......元枢定已早早向阿玛回禀了大阿哥和咱们的事儿,大营必已派了援军在路上。” 他知道以魏元枢的聪颖,不跟着他来,一方面是确实弓马不熟怕拖后腿,另一方面,是在大营替他善后。 “世子爷,你怎么办?”永清急得眼眶通红,他知道窄道一旦被突破,断后的人绝无生机。 “我和硕色、阿尔泰、荣保带着他们断后!”苏衍将长矛戳进地里,撑起身子。 “可是——”永清心里发颤,他自小陪苏衍长大,如兄长一般护着他,怎么可能抛下他自己苟且偷生。 “少废话!”苏衍打断他的话,眼底赤红,“王府不能有事,所以,大阿哥也绝不容有失,永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永清含泪,重重点了一下头。 胤禔却攥着苏衍的胳膊,牙关咬的死紧:“保全,我不能丢下你!” “大阿哥,噶尔丹的目标就是你!”苏衍拉下他的胳膊,在他的反抗中扒了他的棉甲,自己换上,语气决绝,“我打小承蒙皇恩,不能有负皇上。你是汗阿玛的长子,不能死在这儿!快走!” 硕色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他的弯刀已经卷了刃,只能捡起地上的断箭咬在嘴里,撕下衣襟裹住腿伤——他的伤口渗着血,沾到露水后,已经开始微微发白冻僵。 “大爷快走吧!”他吐出嘴里的断箭,“我们兄弟几个,还能再杀几个!” 阿尔泰的箭囊已经空了,他将牛角弓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短刀,“大爷,走吧!” 李荣保的火绳枪早就没了弹药,他没说别的,只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包炒面塞给苏衍一包,叫他垫垫肚子。 永清知道再耽搁就全完了,他吹响了联络号角,三短一长的节奏在山谷里回荡,然后含泪对苏衍行了个礼:“世子爷保重!我这就带大阿哥回营搬救兵,定回来接你!” 说罢,拽着胤禔的缰绳,领着大部分人,顺着狭窄的山道疾驰而去。 胤禔回头望了一眼,苏衍他们的身影很快被火把的光影吞没,只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和蒙古语的怒喝,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无穷的懊悔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若不是他擅自出战、若不是他非要追击遭了埋伏...... 这边苏衍看着他们走远,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每个人都带伤,脸上溅满了血污,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剩下的王府侍卫都知道自家生死系在裕王府手里,跟着世子断后死了还好些,若是自己回去世子爷遭了不测,那全家都要完,因此一个个也埋头杀敌。 苏衍握紧长矛,目光扫过逼近的敌人,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全是悍不畏死的凶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蠢的可笑,闹着要跟福全来,结果让自己陷到这种境地,还害得身边人要跟自己一起死。 “爷没用,第一次带你们上战场就身处死地。” 李荣保早拔出了腰间的弯刀,闻言笑道:“爷这话说的,瞧不起谁呢。” 山道狭窄,敌人只能排成一列冲过来,苏衍的长矛正好派上用场,一矛戳穿一名骑兵的胸膛,鲜血喷了他一脸,腥甜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强忍着恶心,拔出长矛又戳向第二个。 硕色守在左路,断箭捅得又快又狠,马腿一折,骑兵就摔下来,被他一脚踹在胸骨上。 可他腿伤本就重,没多久就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只能用刀格挡。 “硕色!”苏衍想过去帮他,可身前的敌人像潮水般涌来,长矛被卡在一名敌人的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只能松手,捡起地上的弯刀继续砍杀。 李荣保的枪托早就断了,他干脆抱着枪身,用尽全力砸向敌人的脑袋,砸倒一个,自己也被惯性带倒,胳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世子爷,我还能打!”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依旧锐利。 敌人的火把越来越近,能清晰看到他们脸上的狞笑,有人用蒙古语喊着:“抓活的!” 苏衍心里一沉,却又有些放松——敌人果然被他身上的胤禔甲胄吸引了,胤禔那边的追兵应该不多。 他砍倒身边的敌人,回头一看,阿尔泰的胳膊被马刀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硕色已经站不起来,只能坐着格挡;李荣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剩余的侍卫也越来越少,几乎个个都身受重伤。 “撑住!”苏衍嘶吼着,可自己的力气也快耗尽了,弯刀砍在敌人的甲胄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荣保,你还有没有备用的鸟枪弹药?” 李荣保摸了摸腰间的弹药袋,摇摇头:“早用完了,只剩两颗火折子!” “火折子?”苏衍眼睛一亮,看向山道旁的灌木丛,“有了!荣保,把火折子给我!阿尔泰,你扶着硕色,往灌木丛那边退!” 阿尔泰扶着硕色,艰难地往旁边挪,苏衍接过火折子,趁着敌人冲过来的间隙,点燃了旁边干燥的灌木。 山里风大,火苗瞬间蹿起,借着风力,很快形成一道火墙,挡住了敌人的去路。 “快走!”苏衍推着三人往后退,火墙的浓烟呛得人咳嗽,敌人的呼喊声被风声和火噼啪声盖过,暂时冲不过来。 可没跑多远,身后就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敌人竟砍断了旁边的湿木,试图绕过火墙。 “他们追上来了!”硕色喘着气,“世子爷,你先走,我们挡住他们!” “放屁!”苏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要走一起走!”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射向苏衍的后背,苏衍后心一痛,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世子爷!”李荣保目眦欲裂,一刀砍断他身后的箭杆,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敌人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染了血。苏衍知道,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回头看了眼永清和胤禔远去的方向,心里一横:“荣保,你带着他们往东边跑,那边有片密林,能藏人!” “那你呢?”李荣保急道。 “我在这儿再挡一会儿,把敌人引去西边!”苏衍握紧弯刀,眼神决绝,“你们赶紧走,找到大营就带援军来!” 他已经牵累这些人至此了,不能再累的他们一起死。 紧要关头,苏衍也来不及思索——若是他死在这,回去的也都活不成。 “不行!要挡一起挡!”硕色挣扎着站起来,“我来引敌!你带着他们走!” “别争了!”苏衍吼道,“爷是世子,听爷的!你们活着,才能带援军回来!不然谁都活不了!” 他看向李荣保,“荣保,我命令你,带着他们走!要是他们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李荣保眼圈通红,黑暗中的火光照射下,少年深刻的眉眼写满了疯狂与执拗:“世子爷,恕奴才不能从命。” “你——” 苏衍颈后一痛,眼前一黑,来不及再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出手的正是阿尔泰,他和李荣保迅速的对了一下眼色,把苏衍身上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的棉甲扒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走!” 阿尔泰知道此刻再不能犹豫,深深的看了一眼,和硕色扛起苏衍便朝大营方向跑去。 李荣保咬着腰刀,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嘴角咧开,低声道:”来吧,来吧......” 他看向西边——那是之前苏衍要自己断后的地方,地势低矮,灌木丛生,枝桠干枯。 而他,还有一颗火折子。 难道世子爷竟是这个打算么。 李荣保只觉得心底躁意升腾,从咽喉直上,几乎要逼出眼泪来。 他一边和剩下的人拼死抵抗,一边大声叫喊吸引着敌军注意,且战且退,往那处灌木丛走去。 敌人果然被吸引,纷纷调转马头追向他,火把的光影追着他的身影,像一条索命的长蛇。 李荣保的战马早就没了,只能靠两条腿狂奔,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擦着后背飞过,风声里全是敌人的狞笑。李荣保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再撑一会儿,等阿尔泰带着世子爷走远。 火折子落地,秋风呼啸,干枯的枝桠几乎立刻被点燃,火借风势,大火顷刻间便在灌木丛蔓延开来,淹没了追兵,也淹没了李荣保等人的身影。 苏衍浑浑噩噩的,直到后背的箭伤、身上的刀伤将他疼醒,感受着被人扛在肩膀上的颠簸,他立刻挣扎着从阿尔泰肩膀上下来,入目就是一片火海,将昏黑的天际映的晕红。 他想说话,但嗓子干涩的像是着了火,只能低哑着发出短音,语气颤抖:“那是......谁......” “是李四爷。” 阿尔泰深色哀戚,又拉住苏衍袖口:“世子爷,快走罢!” 小九在他意识里急的直哭。 【崽崽的生命值掉到50以下了,建议尽快回去疗伤】 ‘援兵呢?你能扫描到吗?’ 【小九的能量不够了】 兔狲语气低落,还在自责自己将福全战后被贬的猜测告诉他,才让苏衍面临危险。 苏衍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时情绪已经尽数被冰封,转身向大营走去。 “走。” 第14章 援军 另一边—— 暮霭沉落时分,裕亲王大营的炊烟刚散,主营帐外的鎏金铜灯才被侍卫点起,魏元枢便拽着揆叙的衣袖,脚步匆匆往中军大帐赶。 两人皆是一身半旧的石青缎镶素边旗装,窄袖束腰,袍角沾着塞外沙土,神色比帐外卷着霜气的寒风还要凝重——天已擦黑,苏衍仍未归营,大阿哥胤禔也依旧了无音讯,只怕情况比魏元枢之前推断的还要差。 魏元枢眉目沉沉,向来写意的眉眼此刻布满阴霾,心里恼恨大阿哥的愚蠢。 一将无能,带累三军也罢,他竟害得世子如今生死未知,该死! 魏元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衍临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苏衍的意思,自己请留下来也正是为了此刻。 早一分救援,便早一分生还的希望。 计划有变,现在必须得禀告裕王爷了。 “你可得稳住心神,别一进帐就乱了分寸。”魏元枢一边疾走,一边飞快理平衣襟褶皱,指尖还不忘替亏负拂去肩上沾着的沙棘草屑。 “王爷正与几位将军商议战事收尾,咱们这般贸然求见,若说不明白前因后果,反倒要搅乱军心。” 他早把说辞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三遍,连福全可能追问的兵力部署、行进路线等细节都一一备妥,这些东西,自苏衍领兵出发后他便一直琢磨着。 帐外侍卫见是他俩,虽知晓二人是世子近侍,却也不敢擅违军规放行,只躬身行礼道:“魏爷,揆二爷,王爷正在议事,还请稍候片刻。” “此事关乎大阿哥与世子爷性命安危,半刻也耽误不得!”魏元枢语气斩钉截铁,扬声对着帐内通禀,“烦请火速回禀王爷,就说魏元枢、揆叙有紧急要务启奏,不敢耽搁!” 侍卫见状知是急事,不敢再拦,连忙掀帘入内通禀。 不过片刻,帐内亲兵便掀帘高喊:“王爷传见!” 两人快步入帐,帐内灯火通明,福全端坐主位,左右分列着镶白旗护军统领穆森、火器营佐领巴图、内大臣阿密达、护卫统领鄂克逊等将领,案上摊着蒙古地域舆图,狼毫、徽墨、宣纸分列两侧,议事气氛沉肃如冰——在商量怎么向皇上奏明佟国纲战死的事。 见二人进来,福全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们不在帐中待命,贸然前来何事?保全呢?” 魏元枢与揆叙齐齐跪下行礼,至案前三尺处头触地三下,动作标准利落,齐声禀道:“奴才魏元枢(揆叙),叩见王爷!” 待福全抬手示意起身,魏元枢才朗声道,“回王爷,乌兰布通战事将歇,大阿哥追击厄鲁特溃兵时孤军深入,其侍卫回营请援。世子爷恐援军调度耗时过久,大阿哥身陷险境,便亲率王府贴身护军营侍卫先行离营寻人,此时天色已黑,世子爷还未归营,请王爷速遣大军救援。” “什么?!” 福全猛地拍案而起,藏青色常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笔墨,砚台翻倒,浓黑的墨汁泼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污迹。他素来沉稳,此刻眼底却翻涌着惊怒,声音都带着颤,“大阿哥怎么会如此莽撞?保全带了多少人去?” “世子爷带去的是皇上亲调的护军和王府亲卫,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战力过硬。”揆叙躬身补充,语气尽量平稳。 “世子爷怕动静过大惊动敌军主力,特意嘱咐先不声张,待他探明围困态势再传信回营,只留奴才二人在营中待命。” 帐内将领皆面面相觑,神色更加凝重——好么,这下军中顶尖的权贵,除了主帅裕王,几乎快被一锅端了。 大阿哥是皇上长子,苏衍是裕亲王世子,二人同时身陷险境,稍有差池便是塌天大事。穆森当即起身请命:“王爷,属下愿即刻带五百护军,前往西侧山谷搜救!” “不够!” 福全咬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如今战场溃兵遍野,谁也不知噶尔丹是否还藏有援军。传我命令:调镶白旗一千护军、两百火器营兵丁,携鸟枪与佛郎机炮各半,再令蒙古八旗派五百骑兵,分作三队!火器营列阵在前压制敌军,护军从侧翼迂回包抄,蒙古八旗骑兵断敌退路,沿西侧山谷一带地毯式搜寻!务必寻回大阿哥与世子爷,若遇厄鲁特兵,格杀勿论!” “嗻!”众将领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帐调兵。 帐内瞬间空了大半,福全背着手踱来踱去,平日里威仪深重的脸上满是焦灼,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他早便反复叮嘱过苏衍,不许离营过远,更不许掺和凶险战事,这孩子偏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浸淫朝堂与军旅数十年,魏元枢与揆叙的回禀哪能听不出猫腻。 分明是大阿哥立功心切冒进,苏衍拦下请援侍卫,是怕万一大阿哥有闪失,主动替其承担擅离营地、孤身赴险的罪责。 毕竟此事他这位裕亲王从头到尾毫不知情,真要追究起来,也只是裕王世子擅自调兵、独自出击,与大阿哥、与王府根基皆能摘清几分。 福全心头一阵发涩,第一次后悔当初未曾硬抗圣旨,执意把苏衍留在京城。这孩子,从来都是这般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爷,您息怒,世子爷素来有分寸,必是事出紧急才不得不冒险。”揆叙轻声劝慰,“阿尔泰骑射出众,李荣保心思缜密、行事果敢,硕色更是勇猛过人,有他们三人在侧,必能护得世子爷与大阿哥周全。” 福全摆了摆手,语气复杂难辨:“我不是怒他冒险,是怕他出事。这孽障自小就不让人省心,好不容易平安长大,如今却要在战场上刀尖舔血。” 话虽如此,他却半点不敢耽搁,转身拎起挂在帐边的嵌珊瑚弯刀,又令亲兵取来镶白旗亲王甲胄:“走,本王亲自去!” 魏元枢与揆叙想劝,却见福全态度坚决,只得连忙跟上,又让人备好马匹与盔甲,一行人随着大部队,朝着西侧山谷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营外的风愈发凛冽,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映得马蹄扬起的尘土都泛着暖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锋部队忽然传来呼喊:“前方有动静!像是镶白旗旗号!” 福全勒紧马缰,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旁,一队人马正靠着岩壁歇息,为首的正是永清。 他身上的铠甲沾着血迹,护着一旁面色苍白的胤禔,见福全过来,连忙带着众人跪下行礼:“奴才永清,叩见王爷!” 胤禔见福全亲自寻来,神色愈发懊悔,垂着头站在一旁,半句辩解也说不出。 “起来回话!”福全扶起永清,目光扫过胤禔身上的甲胄,心头猛地一颤——那是苏衍穿的镶白旗棉甲,甲面铜钉磨损不均,肩甲处还沾着干涸血迹,显然是经了恶战。“大阿哥,你怎么样?可有受伤?保全呢?” 胤禔摇了摇头,喉结重重滚动,语气满是愧疚:“王叔,我无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都怪我,一时贪功追击过深,才陷入重围。保全寻到我时,厄鲁特援军已至,他当即下令让永清带着大部分侍卫护我先回营,自己则带着少量人手断后阻拦敌军。” 永清也连忙补充:“回王爷,世子爷断后前,特意让奴才清点人手,护着大阿哥突围,他自己只留了十来个精锐亲卫断后,还请王爷速速派兵救援!” 福全闻言心口一沉,愈发担心苏衍的安危。 他拍了拍胤禔的肩膀:“大阿哥,你先随亲兵回营歇息养伤,这里交给本王。”又对永清道:“你带路,咱们往方才的窄道方向去!” 永清领命,翻身上马,带着大部队往山道深处行进。 越往前走,山道越狭窄,两旁沙棘灌木丛生,地上随处可见残留的箭矢、干涸血迹与断裂刀鞘,显然此处刚经过一场激烈恶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边忽然隐隐泛起红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顺着寒风飘来。“王爷,那边有火光!”一名侍卫高声喊道,抬手指向西侧灌木丛方向。 福全眼神一凝,脚步愈发急促:“快!往火光方向去!”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火光若是苏衍所放,要么是示警,要么是在阻敌——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弃友逃生。 而另一边,苏衍被阿尔泰与硕色一左一右架着,艰难地在山道上挪动。 他后背的箭伤疼得钻心,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塞外寒风刮在撕裂的伤口上,如同刀子割肉般剧痛,膝盖磕破的地方也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筋骨。 小九在他意识里急得乱窜,兔狲的身影都有些模糊,声音带着哭腔:【崽崽,怎么办啊!我的能量彻底耗尽了,扫描功能开不了,根本找不到大营的方向!】 它之前为了提醒苏衍敌军包抄,就耗了不少能量,后来又监测生命值,此刻早已撑不住,连身影都快维持不住了。 现下黑漆漆的,之前连番突围早迷失了方向,他们也只能摸黑凭感觉朝大营走。 苏衍喘着气,心里也是一片焦灼。 小九的能量空了,他的奶票也空空如也—之前为了给明慧攒够无敌小药丸,他把好几年的存货都掏空了,别说兑换疗伤道具,就连让小九恢复一丝能量都做不到。 “别慌,”苏衍咬着牙强撑意识,声音沙哑,“咱们顺着山道往高处走,大营必定已经派了援军,此刻说不定已经和永清他们汇合了。荣保还在后面替我阻敌,咱们绝不能丢下他。” 他心里又气又疼,既恼李荣保狠下心劈晕自己,又动容于对方以少敌多的决绝,心口翻涌着复杂暖意。 但他相信魏元枢,他们相伴十年,魏元枢是多灵醒的人,他一清二楚。 大营必已派出援军。 硕色的腿伤本就严重,此刻更是步履蹒跚,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依旧攥着断箭咬牙坚持:“世子爷放心,咱们一定能找到大营,也必定能寻回李四爷。” 若不是李荣保之前拼死扶他一把,他恐怕早已倒在敌军刀下,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阿尔泰架着苏衍的胳膊,尽量替他分担力道,忽然眼睛一亮:“世子爷,您再坚持坚持,前面好像有光亮了!” 他顺着风往远处望去,隐约能看到点点星火,还有熟悉的镶白旗旗帜轮廓。 苏衍闻言,眼前骤然一亮,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山道尽头,密密麻麻的火把正朝着这边移动,旗帜上绣着镶白旗的狼头标志,正是福全带着援军来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伤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便要往地上倒去。 “世子爷!”阿尔泰连忙死死扶住他,声音急切万分。 苏衍靠在阿尔泰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找……找到荣保……一定要找到他……”话音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世子爷!世子爷!”阿尔泰与硕色急得大喊,连忙朝着援军方向呼救。不远处的福全听到声音,快步奔了过来,看到昏迷不醒、满身是伤的苏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保全!”福全一把将苏衍抱进怀里,指尖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看着儿子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又想起那片刺眼火光,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焦急。 “王爷,世子爷只是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剧痛昏迷,暂无性命之忧。”随行军医连忙上前,给苏衍诊脉后禀报道,“奴才先以麻布浸烈酒为世子爷清创,敷上当归、黄芪细末,再用棉布缠裹伤口稳住伤势,这是军营治外伤的常法。” 福全点了点头,语气严厉如冰:“快!把世子爷抬回营中,尔等全力救治,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又对身边亲兵吩咐,“派二十名精锐侍卫护送世子爷回营,务必小心谨慎,严防意外。” 安置好苏衍后,福全看向那片红光漫天的火场,咬牙道:“走!去火场!李荣保他们一定在那边!”、 他深知李荣保的性子,必定是为了掩护苏衍撤离,才放火阻拦敌军,以命相搏。 大军朝着火光方向疾驰,越靠近火场,焦糊味越浓烈,火光也愈发刺眼。 只见一片灌木丛被大火吞噬,火势借着寒风肆意蔓延,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周围还能听到厄鲁特兵的呼喊声与惨叫声,乱作一团。 “冲上去!击退敌军!”福全拔出嵌珊瑚弯刀,高声下令。 清军将士奋勇上前,火器营兵丁迅速架起鸟枪、引燃火绳,枪声轰鸣震耳,厄鲁特兵马匹受惊乱撞,阵脚瞬间溃散;护军手持弯刀,趁乱冲入阵中厮杀。厄鲁特兵本就被大火围困,又突遭援军突袭,片刻便溃不成军、四散逃窜。 福全带人冲过火场边缘,沉声吩咐士兵:“散开搜寻!仔细排查每一处角落,务必找到李荣保与剩余侍卫!” 士兵们分成数十小队,在火场周围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隐蔽之地。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高声喊道:“王爷!这里有人!” 福全快步奔了过去,只见火场西侧的一块大岩石后,靠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浑身是伤,半边胳膊被严重烧伤,衣衫焦黑破烂,脸上满是烟灰与血迹,正是李荣保;他身边还躺着一名侍卫,气息微弱,身上也有多处烧伤与刀伤,早已昏迷不醒。 “荣保!”福全蹲下身,轻轻唤了一声。 李荣保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福全,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福全按住。“免了,别动。” 福全的语气难得柔和,指尖抚过他焦黑的衣袖,触到下方凹凸不平的烫伤,眼底满是赞许与疼惜,“你护着保全有功,本王都记在心里。怎么撑到现在的?” 李荣保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说一句都牵扯着伤口,却依旧条理清晰:“回王爷,属下带着侍卫点燃灌木后,见火势渐大,便扯下衣襟,用羊皮水囊里仅剩的水浸透,捂住口鼻躲在岩石后。厄鲁特兵素来怕火,不敢贸然靠近,只在外侧乱射,属下与这侍卫靠着岩石遮挡,才侥幸躲过……” 他说着,侧头看了眼身旁昏迷的侍卫,眼底掠过一丝愧色,“可惜其余几位弟兄,都没能撑过来。” 福全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拼死断后,保全恐怕难脱身。传我命令,将弟兄们一同抬回营,牺牲的按一等侍卫规制厚葬,赏抚恤金五百两,家眷接入王府庄田供养,由王府负责衣食起居。” 又对军医道,“快给李荣保诊治,不惜一切药材,务必保住他的胳膊!” “嗻!”军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剪开李荣保焦黑的衣袖,露出底下泛红起泡的烫伤,看得周围侍卫都心头发紧。 军医一边用干净白布擦拭伤口,一边叮嘱:“王爷,李四爷这伤颇为凶险,半边胳膊皮肉皆损,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动气用力,否则恐留残疾。” 李荣保却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淡:“无妨,只要能护得世子爷周全,一条胳膊算不得什么。” 话音刚落,便眼前一黑,再度晕了过去——他本就失血过多,又强撑着说完原委,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荣保!”福全低唤一声,见军医连忙施针施救,才稍稍放心,“先抬回营中,安置在保全隔壁的帐子,方便照料,外设两名亲兵值守。” 侍卫们应声上前,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李荣保与另一名侍卫,跟着大部队返程。火场余烬在风中打着旋儿飘散,夜色依旧浓重,可众人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比来时安稳了不少。 次日清晨,苏衍是被伤口的剧痛疼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军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草药味与淡淡的酒气,小九虚弱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崽崽,你可算醒了!小九快饿死了,能量一点都没剩……】 苏衍动了动手指,后背的箭伤瞬间传来钻心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荣保……李荣保呢?”守在帐边的阿尔泰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世子爷,您别动!军医说您失血过多,得好生静养!” “我问荣保呢!”苏衍急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眼底满是焦灼,“找到他了吗?他怎么样了?” 阿尔泰连忙安抚:“找到了找到了,李四爷没事!就是半边胳膊被烧伤了,军医正在给他诊治,就住在隔壁帐子。王爷特意吩咐了,等您醒了,就让人去通报李四爷那边。” 苏衍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后背的疼痛似乎都轻了几分,他松了口气,却又皱紧眉头,满心自责:“都怪我执意要断后,才让荣保遭这份罪。他倒是狠心,一声不吭就把我打晕,自己硬扛风险。若是援军来的晚了......” 他只感到一阵后怕,脑海中浮现起一幕幕与敌人搏杀拼命、身边人拼死护卫自己的场景,此前上战场的跃跃欲试已经丁点不剩。 ——那些死去的人,有不少都是打小就在王府当差,护着他长大的。 苏衍像是第一次真切的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脉搏。 “世子爷别自责,李四爷说了,护着您是他的本分。”阿尔泰递过一杯温水,补充道,“而且王爷已奏明皇上为他请功。” 苏衍喝了口温水,缓了缓力气,坚持道:“扶我过去看看他。”阿尔泰拗不过他,只得给他披上玄狐皮裘,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起身,一步一步挪向隔壁帐子。 帐门掀开时,正见军医给李荣保换完药,用棉布层层缠裹好胳膊,叮嘱着静养事宜。 “荣保。”苏衍轻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脚步顿了顿才缓缓走近。 李荣保转过头,看清是他,眼里瞬间漾开暖意,随即又染上几分急色,下意识便要抬右胳膊行礼,刚动半寸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 “世子爷,您怎么来了?快坐下!”他强压着痛感,语气里满是关切,伸手虚扶了一下,反倒忘了自己才是重伤之人,“您身子还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苏衍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坐下,目光牢牢锁在他缠得厚实的左胳膊上,指尖下意识抬起,却又怕碰疼他,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棉布上,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只敢碰一碰伤口边缘。 他眼底翻涌着愧疚,语气软了几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都说了我来断后,你偏要替我扛下这凶险。” 李荣保却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温和又坚定,眼底没有半分悔意:“世子爷说笑了。奴才这条命本就是王爷与主子给的,护主子周全本就是本分。” 他顿了顿,瞥见苏衍泛红的眼尾,又放缓语气安抚,“再说,主子是裕亲王府的世子,身子金贵,断没有让主子断后涉险的道理。不过是烧了点皮肉,养些日子就好了,往后照样能跟着主子巡营、办事,不碍事的。” 一旁的军医插话道:“世子爷放心,李四爷伤势虽重,但好在救治及时,只是日后胳膊怕是不能再提重物、拉硬弓了。” 苏衍闻言,心里更不是滋味,正想再说点什么,帐外传来脚步声,福全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魏元枢与揆叙。 “保全,你不在床上躺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福全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眼神却满是关切,又看向李荣保,语气柔和了几分,“荣保,你安心养伤,京中王府药房秘制的金疮药已加急送抵,所需人参、乳香等名贵药材一概不缺,等战事奏捷,本王便奏请皇上,准你回京城王府休养。” 李荣保连忙颔首行礼:“谢王爷恩典。” 小九在苏衍意识里哼唧:【崽崽,等小九能量恢复,就帮你们都看看伤势!不过你得赶紧攒奶票,不然没法兑换疗伤道具哦!】 苏衍无奈点头,伸手轻轻按了按李荣保未受伤的右肩,眼神格外认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往后不许再这样自作主张。你的命也金贵,不是用来给我挡险的。” 李荣保望着他眼底的真切,心头一暖,乖乖垂眸应了声“是,奴才记下了。” 第15章 恩赏 乌兰布通的硝烟尚未散尽,混着焦糊气缠在军营的风里,挥之不去。 苏衍半伏在铺着厚绒的矮榻上,小臂撑着枕头稳稳借力,后背箭伤虽隐隐作痛,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唯有耳尖因痛感泛着浅红——军医正捏着浸了药酒的棉布擦拭伤口,力道看似轻柔,却总蹭到敏感处,惹得他肩头微颤,倒抽冷气的声响被他刻意压至极轻,半分不肯露怯。 “世子爷忍忍,这药酒消肿见效快,免得伤口拖沓,耽误了巡营差事。”魏元枢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细看,偶尔分一个眼神给苏衍。 苏衍被后背又疼又痒的感觉折腾的心慌,又恼恨他这么悠闲,一时口不择言,恨恨道:“你满意了?事情都按你推断的发展,魏爷真是算无遗策。” 魏元枢登时扔下书本,脸色也冷了下来:“世子爷当真是这么觉得的?” 其实话一出口,苏衍就后悔了,他不是迁怒的人。 只是险死还生的回来,这人还一脸安然,甚至因为塞外从军的历练,显得更从容不迫了。 酥酥气不过!(`ε´) 他讪讪道:“没有,我怎么可能这么想,是我疼的头脑发昏,魏爷,您原谅则个?” 魏元枢神色稍霁,起身走到他榻边,鸦羽一样的长睫覆下来,掩住眼底的担忧,指尖轻轻划过苏衍后背的箭伤,激的他一阵苏麻。 “世子爷有没有想过,若你当真出事,后果会怎样?” 后果......苏衍这几日冷静下来,也琢磨过一遍。他要是出事了,身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换一个角度想,若是当时让拜雅尔图立刻禀明王爷,即便大阿哥深陷敌营,噶尔丹在遭遇大败的情况下,敢动大阿哥吗?” “皇上事后知道,会严惩王爷吗?” 不会。 苏衍已经从小九那知道,按历史上的发展,康熙最多撤了福全三个佐领、罢了他议政事。但后面又马上起复,甚至后续与噶尔丹的战事福全也参与了。 是他顾虑着裕王府的基业,事事想周全、却没能周全。 “你说的对,是我的错。”苏衍抓住魏元枢的手指:“别乱动,痒痒。” 郁闷劲儿过去,后背的箭伤连带着身上各处的刀伤也钻心的疼起来:“就是疼。” “昨日是谁拍着胸脯说自己皮实,挨了一箭不过挠痒般?”话里裹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牵挂。 苏衍转头瞪他,眼尾虽因痛感染了点湿意,气势却丝毫不减,语气强势中掺着几分调侃:“在将士面前撑场面是本分,总不能让他们看我笑话。” 话音刚落,后背又是一阵锐蛰,他身子一颤,下颌线骤然绷紧,身形却纹丝不动,只伸手按住魏元枢慌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稳住对方:“别慌,这点疼还扛得住——也就你,比我还紧张这些皮肉伤。” 军医慢悠悠缠着纱布,打趣道:“世子爷倒是硬气,只是得顾着伤口愈合。魏爷也放宽心,伤口恢复得稳妥,就是切忌让世子爷逞强。” 魏元枢被他按住手腕,指尖蹭到苏衍温热的掌心,低垂着眉眼浅浅点头。 苏衍察觉他的紧绷,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小九,再想不出法子止疼,我往后便不攒奶票换道具了!这罪遭得实在不值当。’ 【叮!小九友情提示:当前暂无止疼道具哦~】 小九的声音裹着奶气的傲娇,还掺了点幸灾乐祸。 【不过崽崽乖乖养伤,攒够奶票就能兑换‘无痛愈合贴’,加油(๑•̀ㅂ•́)و✧】 苏衍正想再跟小九掰扯两句,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声:“世子爷,王爷传召,说噶尔丹派使者前来,要当面求见王爷。” “来得倒快,想来是输得不甘心,想找补两句。”苏衍眼神一锐,撑着榻沿便要起身,扯的后背的箭伤直发疼。 魏元枢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劝他:“世子爷,那噶尔丹的使者来便来了,自有王爷处置,您现在养好伤便是了。” “那不成,我得去看看。” 知道他有多犟,魏元枢只得作罢,扶着他起来,手腕也被拉住了。 “你也跟我去看看。” “爷。”魏元枢简直哭笑不得,“中军重地,我如何能入呢?” 之前要不是关乎大阿哥和苏衍的安全,他和揆叙如论如何也进不了中军帐的。 但看着苏衍的神色,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世子爷经历过生死后,像是一把终于淬了火,露出锋芒来。 “得了,就这么定。”苏衍吩咐军医:“去看看永清他们,也都一个个带伤,检查一下伤口” 嘱咐完,苏衍往主营帐走,心里思索着噶尔丹来使的事。 影视剧里,好像乾隆那会儿还有准噶尔部叛乱,康熙朝的时候还能老实么?遣使来说和,无非是遭遇大败,需要一些时间休整。他一边想着,一边在脑子里跟小九确认。 【崽崽想的真棒!历史上准噶尔就是这样哦,这次求和就是缓兵之计呢,你阿玛顾虑全局,怕盛京援军还没到,孤军深入有危险所以没有动作,被康熙批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大军粮草不够,只得回返呀,康熙也因为擅自回军的事,罢了你阿玛的议政并撤了三佐领,还让胤禔作证呢】 ‘所以我阿玛果然是替胤禔顶罪吧!’ 大军无粮折返,这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虽然没有请示康熙。 这点事不上秤还好,一上秤千斤都打不住,皇帝既可以体谅前线将令事急从权轻轻揭过,也可以追究他不尊圣命。 主营帐内,福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低气压几乎冻住空气。见两人进来,他眉头紧蹙:“你不在帐中养伤,跑来添什么乱?” 苏衍嬉皮笑脸:“儿子听说噶尔丹的使者来了,瞧瞧热闹。” 福全目光扫过魏元枢,沉声道:“你们既来了,便站在一旁听着,不许妄言。” 话音刚落,帐外侍卫便引着两名身着藏袍的使者进来,正是噶尔丹派来的胡士克图与回来的济隆活佛。 二人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胡士克图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谄媚:“亲王殿下,前日使者言语冒犯,还望殿下海涵。博硕克图汗已知过错,特命小僧前来赔罪,只求交还土谢图汗,了却部族恩怨。此前侵入边境,实为土谢图汗挑衅在先,绝非有意与朝廷为敌。” 福全冷笑一声,语气冷冽:“一派胡言!噶尔丹兴兵犯境,屠戮边民,劫掠粮草,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如今败了便想轻飘飘揭过?交还土谢图汗更是痴心妄想,他既已归降朝廷,便是皇上的人,轮不到尔等置喙。” 济隆活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亲王殿下息怒,噶尔丹汗愿献上牛羊千头、良马百匹作为赔礼,只求朝廷罢兵,给准噶尔部一条生路。日后定当安分守己,不再越境半步。” “安分守己?”苏衍陡然开口,语气冷冽中带着嘲讽,指尖叩击桌沿的力道沉稳,每一声都像敲在使者心上。 “噶尔丹自康熙二十七年起就屡次联络沙俄进犯喀尔喀,我皇上仁慈,忍无可忍方举兵反击。尔等此时兵败就轻言罢兵,比得上我朝将士淌的血、边民受的苦?回去转告他,要罢兵就率部撤出边境,归还劫掠的一切,再亲自递折向皇上请罪。土谢图汗是皇上的人,轮不到他一个败军之将置喙。” 话音落时,他抬眼扫过使者,眼神锐利如刀,压得对方不敢抬头。 胡士克图脸色一白,还想再劝,福全已沉声道:“不必多言,要么就按保全说的做,要么便等着朝廷大军踏平准噶尔!来人,将使者带下去看管,不许随意走动。”侍卫应声上前,将二人架了出去,帐内重归安静。 福全看向苏衍,语气稍缓:“保全,你看得通透,可知该如何应对?” 苏衍躬身道:“阿玛,噶尔丹假意求和,实则是想拖延时间收拢残部,咱们绝不能上当。” “我自然知晓。” 福全沉吟道:“只是我军也伤亡惨重,此时若贸然追击,恐怕......” “阿玛。”苏衍眨眨眼:“噶尔丹可比咱们更惨,策妄阿拉布坦已经出兵噶尔丹后方,此刻噶尔丹恐怕正焦头烂额、首尾不能兼顾呢。” 多亏了小九的友情提示,让他多了说服福全的筹码。 “你怎会知道此事?”福全惊疑的看着他。 这事儿连福全这个大将军王都一丁点消息都探不到。 “之前噶尔丹试图谋杀策妄阿拉布坦未果,又被他打的大败,这才袭扰漠南蒙古,两人有着血海深仇,此时噶尔丹兵势受挫,策妄阿拉布坦怎么会没有行动?” 福全闻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再深究。 他的保全能大难不死,必是有大福之人。 他摸着小胡子,考教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做?” “阿玛,兵分两路最妥,吴丹率精锐先锋咬住残部,不让他有机会收拢人马;您带主力稳步跟进,压垮他的防线;我留营坐镇,粮草、药材、营防都能稳住。” 福全笑着颔首:“好,便按你说的办。吴丹即刻启程,我随后率军跟进,你务必守好大营。” 了却心事,苏衍也不强撑着箭伤带来的巨痛了,魏元枢扶着他回营,他还不忘叮嘱一句:“阿玛,记得让伙夫炖鸡汤,多炖一份,荣保伤着也得补补,阿尔泰他们守营辛苦,也各添一份。” 回到帐中,苏衍走到案前,语气干脆:“魏爷,得麻烦您伺候我笔墨啦。” 魏元枢浅笑,起身走到他身边,拿出墨块开始研磨,调侃道:“既然都叫魏爷了,那爷就伺候伺候你。” 他身形挺拔如松,端坐在那里,白皙的手指映着墨块,瞧着漂亮极了。 手尤其好看——苏衍一直是个手控来着。 ‘嗯,这不就红袖添香嘛’他在心里跟小九炫耀。 【......崽,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折子拟好后,魏元枢核对了一遍,苏衍让人快马送往圣驾,随后便着他核对粮草账目。 刚走出帐门,就撞见阿尔泰和硕色匆匆赶来,两人神色凝重,阿尔泰上前道:“世子爷,方才巡查时发现,西营的粮草消耗比预想中多了三成,恐有克扣情况。” 苏衍眼神一沉:“竟有此事?走,去查查账本,若真有克扣,按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几人快步赶到粮草帐,纳兰揆叙早已等候在旁,见众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苏衍直入正题:“揆叙,西营粮草消耗异常,把账本拿给我看看。” “世子爷请看,这是近十日各营的粮草消耗明细,西营确实比其他营多出三成。奴才已派人核查,尚未查到原因。另外大营粮草尚可支撑一月,只是药材所剩不多,奴才已让人快马传信回京城,催促兵部加急运送。” 苏衍点头:“药材之事要紧,再派人催一次,务必尽快送到。粮草方面,元枢来核查各营消耗,若有克扣,按军法处置。” 魏元枢轻声领命,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苏衍也不担心了。 硕色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世子爷,属下愿带人去接应京中运来的药材和粮草,确保路上不出意外。” 苏衍点点头,又叮嘱:“路上小心,噶尔丹的残部可能还在附近游荡,遇到情况先自保,别硬拼。” 接下来几日,苏衍和魏元枢一边督办粮草,一边等候前线消息。 他每日都会趴在榻上,让魏元枢给他读账本, 古代这些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繁体数字看得他脑袋发昏,偶尔忍不住吐槽:“这粮草消耗也太快了,将士们个个都是大胃王吗?看来得再催催京里,多运点过来,不然等不到盛京大军,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魏元枢一边给他揉着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疲劳,一边笑道:“已经催过了,估计再过几日就到了。你别总盯着账本,伤还没好,多歇会儿——不然回头又该嫌我磨墨不够快、递茶不够及时了。” 【叮!前线捷报传来啦!崽崽快夸我!】小九欢快的声音响起。 苏衍心里嗯嗯啊啊,就着魏元枢的手吃点心,就是不说话。 小九:(╬Ò﹏Ó) 眼看兔狲气的全身毛发蓬起,跟个球一样,才真心实意的夸起来。 ‘对~多亏了咱们小九提醒,这一战都靠小九呢。’ 【嗯哼】 小九满意了,两只前爪踩着大尾巴,得意的扬起下巴。 几日后,康熙的圣旨抵达军营,不仅嘉奖了将帅,也对苏衍督办粮草、稳定后方的差事给予肯定,赏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同时还赏赐了其他有功将士。旨意中还提及,待大军班师回朝,再论功行赏。 苏衍接旨后,心情大好,对魏元枢道:“看来阿玛在汗阿玛面前替咱们说了不少好话,回朝后不知道汗阿玛还会怎么赏咱们。” 魏元枢躬身应道:“不管皇上怎么赏,我只想留在世子爷身边当个幕僚,世子爷莫非要赶了我出府吗?” 他虽打小跟在苏衍身边,但不是旗人,也向来不自称‘奴才’,只自称‘我’,每每让永清气他对苏衍不恭敬,但苏衍偏偏觉得还是这样自在。 他毕竟芯子里还是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汉人。 在现代,他们本应是平等长大的发小、朋友。 “怎么会?”苏衍调侃,“爷可是一日都离不得你。” 又过了几日,大军整顿完毕,开始班师回朝。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送水送粮,场面热闹非凡。苏衍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趟乌兰布通之行,虽负伤在身,却也立下功劳,更摸清了噶尔丹的底细,他也终于不是那个一直坐享其成的人了。 不管是什么身份,能对当下出一份力,就让他心满意足。 大军抵京,锣鼓声震耳欲聋。苏衍掀开帘子,对身侧的李荣保和阿尔泰道:“等你们伤好,我带你们去逛庙会,想吃什么玩什么,我请客。” 两人点点头,眼中带着期待:“谢世子爷。” 几日后,康熙在宫中设宴犒劳众将。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康熙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乌兰布通一战,众将奋勇杀敌,后续追击噶尔丹又审时度势,重创残敌,护我边境安宁,朕心甚慰。今日设宴,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太监们捧着赏赐依次上前。 康熙先是看向福全,语气赞许:“裕亲王福全,指挥有方,勇毅果决,立大功一件。赏蟒缎二十匹、东珠二串,加赏佐领二员。” 福全躬身谢恩:“臣谢皇上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大清疆土。” 紧接着,康熙的目光落在苏衍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世子保全,临阵有谋,力劝裕亲王追击残敌,且督办粮草有功,特晋封固山贝子,赏金镶玉马鞍一具,著晋御前二等带刀侍卫。” 妈耶!贝子爵位,还升官了! 他现在也知道了,御前二等侍卫,那是正四品的武官!而且随着康熙对权柄的掌控越深,中央和地方的满官大员大部分都由御前侍卫升迁而来。 多少人十年科举一朝及第,也不过七八品的翰林小官。 旗民殊途,苏衍心中振奋的同时,不免叹了口气。 其余立功将士也纷纷受赏,永清、揆叙、李荣保直接因功或因家世晋了二等侍卫,阿尔泰、硕色晋了三等侍卫——虽然都是外班的,只能看宫门。 倒是魏元枢因不是满洲勋贵、年纪也最小,只记了功,赏赐了金银,待成年后再议功。 宴席间,不断有官员围着苏衍攀关系,话里话外满是奉承。 和硕亲王世子固然显赫,但不参政终究没有话语权。 现在苏衍任了御前侍卫,那是几乎天天都能面圣的人,适当的时机随意递一句小话,都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苏衍也应酬出经验了,直接找小九兑换了一个临时性的‘假歌假酒假朋友buff’,酒一入口就不知道跑哪个异空间去了。因此来一个就灌一个,无差别灌懵了一大片。 李荣保暗戳戳的碰了一下阿尔泰的肩膀:“世子爷这么能喝?” “我不道啊。” 阿尔泰满脸茫然。 【叮!完成阶段性任务‘追敌建功与恩赏加身’!奖励发放完毕~】小九欢快的声音响起,跳到苏衍肩膀上蹭着他脑袋。 【崽崽真厉害,这么快就又攒了好多好多奶票】 第16章 魏元枢 宫宴和魏元枢无关,他早早便归家了。 魏元枢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处青砖黛瓦的宅院,每次回家嘴角都忍不住抽抽。 ——还是那股子被世子强行按上的“精致劲儿”,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旁两盆冬青修剪得方方正正,连门环上的铜绿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府里下人得了吩咐,日日精心打理着。 这宅子是康熙十九年,他刚被选为裕亲王世子的哈哈珠子头一年,王府赏下的。 地段不算顶好,在内城镶白旗地界靠边的绒线胡同里,但两进的院落方方正正,青砖灰瓦,榆木门窗,院子里有口甜水井,墙角还移栽了一株有些年头的海棠树。 那时他一朝被选为伴读,却只能寄居在京城远房族叔逼仄倒座房里,每日从外城走到内城的王府就要大半个时辰。 当伴读没几日,苏嬷嬷就亲自把地契就送到了他家里。 还有伺候的下人、各种衣裳用品、连柴米油盐都打点好了。 他爹娘喜不自胜的表情,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之后,裕王府赏赐不断。年节礼不说,就是休沐日也会有人送来一盒点心、一碗馄饨。 他婉拒过这些,有宅子有些银两足够在京城居住便尽够了,其余的,魏家自会料理。 总不能一家子都扒在裕王府上吃喝。 但被苏衍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魏元枢扶额叹气,那会儿他就该知道,跟苏衍讲道理就是白费功夫——这位裕王世子,向来是说一不二,尤其是在“赏赐下属”这件事上,偏执得像个要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身边人的小傻子。 他刚进二门,就听见正屋里传来母亲李氏拔高了调门、又刻意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间或夹杂着父亲魏清源几声含糊的、仿佛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嗯”、“啊”应答。 魏元枢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将手里油纸包递给闻声小跑过来的小厮顺子——这也是王府后来添置人手时一并送来的。 “拿去灶上,用蒸笼底下的余温煨着,别凉了。晚些给老爷夫人当点心。” 顺子机灵地应了,觑着他脸色,小声补充:“少爷,宫里赏赐午后就送到了,夫人……高兴着呢,就是……”他话没说完,但脸上那点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魏元枢一看就懂。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旧、浆洗得挺括的靛蓝棉袍——这还是去年秋里王府针线房按份例给他做的,迈步朝正屋走去。 他在世子身边当幕僚,俸银、份例、日常赏赐都是顶格的,生怕委屈了他。 棉帘子一掀,屋里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劣质线香的味儿扑面而来。 李氏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绣牡丹旗装,正坐在炕边,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托盘。 托盘里放着金银锭子和几匹锦缎,眉眼弯得像月牙,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宫里赏赐就是大方,这么些金银,够咱们家吃好几辈子了!还有这锦缎,是江宁织造专供宫里的,摸着就顺滑,回头给儿子做两身常服,再给你做件坎肩......” 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的魏清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熨烫得笔挺的青色直裰,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朱子语类》,眼睛似乎粘在书页上。 听到李氏的话,他才慢吞吞抬起眼皮,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才落到那托盘上,眼神飞快地扫过金银,又在宫缎上停留一瞬,最终回到书页上,仿佛那黄白之物和锦绣绫罗污了他的眼,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表了态。 李氏抬头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托盘,快步迎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就上下打量,语气里满是欢喜:“我的儿,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路辛苦不辛苦?快坐快坐,丫鬟刚沏好的茶,趁热喝一口。” 魏元枢被她拉着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刚喝了一口,就见李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变得带着几分质问:“元枢,娘有句话问你,你可得老实说。”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他长睫覆下,面上依旧平静:“娘,您说。” “我听隔壁张大人的夫人说,同样是世子爷的哈哈珠子,永清他们,这次跟着世子爷出征,皇上赏了二等侍卫的职位,正四品的官儿呢!” 李氏往他身边凑了凑,语气里满是不满,“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只有这些金银锦缎?虽说这些东西值钱,可官儿才是根本啊!有了官身,咱们家才能真正抬起头来,你祖父要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解释:“娘,不一样的。永清是红带子觉罗,正经的皇亲,从小跟着世子爷习武,这次出征,他护着大阿哥突围,立了大功,皇上赏他职位,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揆叙、李荣保他们,都是勋贵,出身都比我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世子爷身边的哈哈珠子,就我一个是汉人,出身寻常人家,皇上就算要赏,也不会轻易赏我官身,毕竟旗民有别,这是朝廷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李氏立刻炸了,拍着炕沿就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看就是你不争气!你打小就跟着世子爷,从三岁起就做他的伴读,陪他读书、陪他习武,这么多年,你对他忠心耿耿,他怎么能这么偏心?” “那时候咱们家什么光景?你爹他……” 她瞥了一眼兀自“用功”的魏清源,到底没把“死要面子活受罪,连儿子束脩都凑不齐”的话说出来,只哽了一下,“你每日天不亮就要走小半个时辰的路去王府,风雨无阻!现如今又跟着他上战场!如今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就换来这些?” “皇上没赏你,世子爷就得补偿你啊!”李氏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语气急切,“你明天就去王府,找世子爷求求情,让他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补个官职,哪怕是个笔帖式呢?也好过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让人瞧不起!” 魏元枢被她拉得胳膊发疼,长睫覆着眼睑,遮掩住眼中的情绪。 他扯回自己的胳膊,语气平淡:“娘,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李氏瞪着他,眼眶都红了,“你是不是傻?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把握,难道要一直这样?咱们家世代书香,你祖父是顺治朝重臣,一辈子清贫自守,没沾过朝廷半点好处,到最后家里还是寒酸得很;你父亲呢,科举考了好几次都名落孙山,只能把指望都放在你身上!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也让你父亲能抬得起头来!” “光宗耀祖?”魏元枢终于忍不住,声音罕有地带上了严厉。 他目光扫过李氏头上那支做工精致的点翠银簪——那是去年他生辰,苏衍让王府管事送来的“节礼”之一;又掠过她腕上那只水头尚可的玉镯——那是前年中秋的“赏赐”;最后落在这间摆设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取暖炭火从未短缺的屋子。 一股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尖锐情绪的东西堵在胸口。 “您要我如何去说?这宅子,是谁赏的?您身上穿的戴的,屋里用的使的,这些年源源不断的米面油肉、四季衣裳、药材补品,大多是从哪里来的?顺子、刘妈他们,又是谁给添置的?升米恩,斗米仇,您是要让儿子去做那忘恩负义、贪得无厌的小人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语气沉重:“世子爷待咱们家早已仁至义尽。永清他们有官身,是有出身、有功劳,我没有,便不能强求。这些金银锦缎已够咱们衣食无忧,更何况,父亲又......您就别再添乱了。” 他喉结动了动,子不言父过,到底没把他爹一边靠王府的赏赐过活一边又对外不肯承认的事说出来。 李氏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那是他应该的!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陪他去上书房挨先生罚,陪他去猎场受冻,这次还跟着他去塞外打仗,他赏你这些,本来就是应该的!” “再说了,他是裕王世子,皇上最疼他,他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他帮你求个官儿,又不算什么难事!”李氏絮絮叨叨,依旧不死心,“元枢,听娘的,明天就去王府,别不好意思,你跟他这么多年的情分,他不会不帮你的。” 一直“专心读书”的魏清源这时却把书“啪”地一合,撩起眼皮,目光清冷冷地看过来,先是对着李氏,拖长了调子,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拿腔拿调的责备:“妇人浅见!聒噪不休,成何体统!” 然后才转向魏元枢,眼神在他那身王府份例的棉袍上停了停,语气缓了缓,却依然端着架子,“元枢,你娘也是为你着急。不过,世子……待你,终究是宽厚的。这宅院,这些用度……嗯,我魏家书香传世,清白做人,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你心中记得这份……情谊,谨慎当差,也就是了。至于官职……” 他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飘向那托盘上的官银,又迅速移开,淡淡道,“不急,不急。你的前程,自有……嗯,自有造化。” 好一个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魏元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漫上来,比塞外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再多言,只对父母各自躬了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疏离:“爹、娘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儿子有些累,先回房歇息。” 说完,不等李氏再说话,他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 身后传来李氏的咒骂声和叹气声,他却没有回头——王府已经把父母亲的心养大了,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张嘴的日子,他们现在想要更多。 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连忙迎上来:“公子,您回来了?要不要奴婢给您准备热水洗漱?” “不用,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魏元枢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丫鬟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魏元枢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樟木匣子,匣子上雕着简单的竹纹,是他亲手做的,不起眼,却足够隐蔽。 他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银票的面额都不小,有五百两的,有一千两的,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小时候苏衍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魏大才子,赏你的零花钱,别省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魏元枢拿起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 他想起自己刚做苏衍伴读那年,才三岁,被父亲强行从丰润老家带到京城——父亲科举屡败,却偏要摆读书人的架子,自己没本事攀附权贵,便把所有指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那时他满心恼怒抵触,不想离开祖父魏裔介留下的书屋,更不想为满洲朝廷效力。他绝不肯走祖父的老路。 那时候,他总觉得满洲权贵都是蛮横无理、高高在上的,他们看不起汉人,看不起寻常百姓,只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别人。 所以,刚见到苏衍的时候,他故意摆着一张冷脸,不说话、不讨好,站在人群后面,甚至在想着法子琢磨怎么让苏衍讨厌他,把他送回老家。 可他没想到,苏衍居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衣着——那是母亲连夜给他缝的粗布夹袄,洗得发白,领口还磨出了毛边,深秋的天,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 他让人把他的紫貂皮端罩给他穿上了。 而且那目光里,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后来上车去上书房时,苏衍拉着苏嬷嬷低声叮嘱了几句,没人听清内容,只知苏嬷嬷当天就派人去了丰润。 那时候的苏衍,才五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他、宠着他。 他裹着身上暖烘烘的紫貂皮端罩,指尖还残留着苏衍触碰时的温度,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亲王世子,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半分权贵的蛮横,反倒多了几分笨拙的体贴。 后来,苏衍对他越来越好。 知道他喜欢读书,就把自己珍藏的孤本给他看;知道他想念老家的味道,就让人去丰润老家,把他母亲做的酱菜、他祖父种的梨子运到京城...... 魏元枢的心思,也在一点点改变。 他不再抵触留在京城,不再抵触做苏衍的伴读,甚至开始想着,这辈子,就跟着苏衍,替他分忧解难,替他保驾护航。 他想起之前,苏衍曾问过他,为什么不下场科举。当时他只是含糊地回答因为揆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想科举入朝为官。 他不想走祖父的老路,更不想为这个满洲人的朝廷,付出自己的一生。 他只想安安静静做苏衍的伴读,做他最得力的助手,陪着他、护着他。 但这还不够,比起世子为他做的,他能回报的不过万一。 魏元枢拿起一张银票,无奈地笑了。 苏衍向来如此,不管他想要与否,都一股脑把好东西塞给他。这些银票他一直藏着,没告诉母亲——日常物件他拦不住母亲用,可这些银票是苏衍特意赏他的,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得好好藏着。 “世子,你这般大手大脚,就不怕败光王府家产?”他轻声呢喃,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 话音刚落,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欠兮兮的笑意:“魏大才子,你居然在背后说我坏话?看来我赏你的银票,还是太少了啊!” 魏元枢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就见苏衍穿着一身常服,正趴在窗台上,脑袋探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张扬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额尔登——显然对自家主子听人墙角这事有点没眼看。 “世、世子爷?您怎么来了?”魏元枢连忙把樟木匣子关上,塞回床底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他居然被苏衍抓包了。 苏衍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四处看了看,笑着说:“我来看看你啊,毕竟你刚跟着我从塞外回来,还没好好歇过。怎么?不欢迎我?” “属下不敢。”魏元枢躬身行礼,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属下只是没想到,世子爷会突然过来。” 额尔登跟在后面走进来,对着魏元枢行礼:“魏爷,世子爷惦记你,特意过来的,还带了你爱吃的酱菜。”说着,举起手里的食盒。 苏衍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魏元枢说:“坐吧,跟我客气什么。我刚才都听到了,你在说我大手大脚?” 魏元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低着头,语气有些尴尬:“属下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觉得我浪费?”苏衍打断他,笑道,“放心吧,王府的家产还没那么容易败光,再说了,我赏我的伴读,天经地义。” “对了,”苏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魏元枢,“这个给你,额外赏你的,算是你这次出征的功劳。别再藏起来了,拿去买点你喜欢的书,或者买点你老家的特产,别省着用。” 魏元枢看着手里的银票,又看了看苏衍真诚的眼神,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轻声道:“谢世子爷。” “只是,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苏衍挑挑眉:“你说。” “这宅子,世子爷便收回去罢,京中人员复杂,我父母实在住着......不大习惯。” 父母心大了,继续留在京里,只怕有一日会惹出祸事,回老家拿着这些年的赏赐过活也尽够了。 苏衍自然不知道魏元枢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魏家三口人在正房说过什么,只摆手道:“那不成,爷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你现在虽然当我的幕僚住在王府里,但总归要有个自己的家才好。” ——他就知道。 魏元枢忍不住心里又叹了口气。 算了,再想别的招吧。 第17章 养伤 苏衍觉得自己可能是大清开国以来最清闲的二等侍卫。 自从领了御前带刀侍卫的职,康熙特地下了恩旨,让他“安心将养,待伤愈后再行当值”。 于是苏衍就真老老实实窝在裕亲王府里,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养伤生活。 “主子,您要是再这么躺下去,腰上该长肉了。”额尔登捧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看着自家主子毫无形象地歪在炕上,手里还捧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提醒。 “长肉怎么了?”苏衍眼皮都没抬,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汗阿玛让我养伤,我这是遵旨行事。再说了,我这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你看——” 他抬起右臂,做了个挥刀的动作,随即“哎哟”一声龇牙咧嘴,“疼疼疼......” 额尔登无奈:“太医说了,您这伤得循序渐进地活动,不能不动,也不能乱动。” “知道了知道了。”苏衍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元枢呢?他不是说今天来给我讲侍卫处的事吗?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魏元枢清朗的声音:“属下到了。” 苏衍立刻从炕上呲牙咧嘴的坐起来,整了整衣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进来吧。” 魏元枢推门进来,就看到苏衍端坐在炕上,手里的话本子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本《侍卫则例》,装模作样地翻看着。若不是炕桌上那碟少了两块的桂花糕出卖了他,还真有几分用功的样子。 他忍住笑,躬身行礼:“世子爷。” “免礼免礼。”苏衍拍拍身边的位置,“快坐,我正等着你呢。侍卫处那边情况如何?你给我好好讲讲。” 魏元枢依言坐下,额尔登识趣地退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侍卫处如今由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索额图等大人总领。”魏元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关系。 “一等侍卫六十人,二等侍卫一百五十人,三等侍卫二百七十人,蓝翎侍卫九十人。世子爷您是二等侍卫,但您是御前带刀侍卫,这是殊荣。” 苏衍凑过去看那张纸,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多人啊?那我在里头排老几?” 魏元枢被他这问题逗笑了:“世子爷,侍卫处不是按资排辈的地方。您是裕亲王世子,又是皇上特旨赏的职,自然是不同的。不过......” 他顿了顿,指着纸上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您需要留意。” 苏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马武、阿灵阿、鄂伦岱......这些都是?” “马武?那不是李荣保的二哥么,鄂伦岱,还是咱们外谙达来着” “是。”魏元枢解释道,“阿灵阿是遏必隆大人的儿子,一等侍卫;鄂伦岱是佟国纲大人的儿子,也是二等侍卫。这些人背后牵扯着各大家族,关系复杂。” 何止关系复杂啊,一眼看下去几乎全是八旗里面的熟人。 个个沾亲带故的。 苏衍托着下巴,听得认真:“那我进去之后,该注意些什么?” “少说话,多观察。”魏元枢言简意赅,“侍卫处离皇上最近,是非也多。您身份特殊,难免有人想攀附,也有人会嫉妒。保持距离,谨言慎行,做好分内事即可。” 苏衍点点头,忽然逗他:“有你在,我怕什么?反正你会帮我分析。” 魏元枢看着他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世子爷,属下不能时时跟在您身边。侍卫处有侍卫处的规矩,您得自己学会应对。” “知道啦知道啦。”苏衍摆摆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选秀的日子快到了吧?宫里有什么动静没?” 魏元枢神色一僵,长睫覆着眼睑,低声道:“世子爷怎么突然关心起选秀了?” “还不是因为四阿哥那事。”苏衍撇撇嘴,“去年乌拉那拉家的格格落水被四哥救了,汗阿玛肯定要查。这都过去多久了,也不知道查出什么没有。” 魏元枢嘴角勾起一点笑意,缓缓道:“宫里的事,属下不便打探。但选秀在即,各家格格都在准备,确实比往日热闹些。” 其实他知道的比说的多。这些日子他在王府帮着处理文书,偶尔能听到些风声。 康熙对乌拉那拉家格格落水一事极为重视,暗地里派了好几拨人去查,之前被裕王府送到慎刑司的春桃一家子,几乎生不如死,可惜其他的消息半点没透出来。 这案子成了悬案,皇上面上不说,心里定然恼火。 但这些话,魏元枢不打算告诉苏衍。 世子爷心底善良,便是奴仆下人在他眼里也是个人,知道春桃一家的事,他肯定难受。 苏衍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眯起眼睛:“元枢,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 “属下不敢。”魏元枢垂眸。 “得了吧,你每次说‘不敢’的时候,就是有事瞒着我。”苏衍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快说快说,不然我今天不让你回去了。” 魏元枢被他戳得哭笑不得,只得斟酌着开口:“属下只是听说,皇上对那日之事颇为在意,派人详查过,被送去慎刑司的春桃一家,恐怕......” 苏衍沉默了一下才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汗阿玛看着呢。” 春桃无不无辜他不知道,连小九都查不出来。但她的家人却一定无辜,好生的在王府当着差,结果被牵累的全家进了慎刑司。 ——只是,康熙盯着这一家子的当口,他能做什么? 魏元枢知道他的性子,便不再多话。 好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大哥!大哥!我们来啦!” 门被推开,三个小萝卜头挤了进来。领头的是苏衍十一岁的妹妹明慧,后面跟着九岁的弟弟保泰和七岁的弟弟保绶。 “大哥,额娘说你受伤了,让我们别来吵你。”明慧跑到炕边,眼巴巴地看着苏衍。 苏衍嘴角抽抽:那你们这不还是来吵了吗? 已经抽条的小丫头生的跟小仙女似的,就是性子调皮,天天在王府里上房揭瓦。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但我想大哥了。” “好好好,大哥也想你。” 你别总揪大哥的小辫子大哥就阿弥陀佛了。 保泰也凑过来,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苏衍胳膊上包扎的地方:“大哥疼不疼?” 最小的保绶直接往炕上爬:“大哥抱!” 苏衍瞬间把侍卫处和选秀的事抛到脑后,笑眯眯地接住扑过来的保绶,又揉了揉保泰的头:“不疼不疼,大哥好着呢。你们怎么来了?” “额捏说你可以下床走动了,让我们来陪你玩。”保绶说着,眼睛瞟向炕桌上的桂花糕,咽了咽口水。 魏元枢见状,识趣地起身:“世子爷,那属下先告退了。” “别啊。”苏衍赶紧叫住他,试图分担火力。 “一起玩呗。元枢,你陪我弟弟妹妹下棋怎么样?保泰最近在学围棋,你指点指点他。” 魏元枢看着三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苏衍,只得应下:“......是。” 嗯......元枢果然是他的好帮手,连孩子都能带。 魏元枢耐心地教保泰布局,苏衍则抱着保绶,教保绶认棋盘上的字。 明慧在一边看的不耐——她一向对这些‘文静’的活动不感兴趣,于是缠着苏衍问他上战场的细节。 窗外,裕亲王福全路过,听见里头的动静,驻足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顺子说:“保全这次回来,性子好像沉稳了些。” 小顺子笑着应和:“小主子经历了一番磨砺,自然成长了。不过该活泼的时候还是活泼,这样才好。” 福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选秀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下月初八开始初选。”小顺子压低声音,“王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似乎对乌拉那拉家的事有了决断。” 福全神色一肃:“怎么说?” “具体的还不知道,但听说皇上翻秀女册子翻了好几天了。”小顺子道,“恐怕......要有动作。” 福全长叹一声:“那日之事,确实蹊跷。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皇上心里定然有气。罢了,咱们也不多掺和。保全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就能痊愈了。” “那就好。”福全看了眼屋里嬉笑打闹的儿女,目光柔和,“让他多歇歇吧。等伤好了,有的他忙。” 屋里,苏衍正被明慧抓着头发玩,疼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小祖宗,你大哥的头发快被你揪光了!” 魏元枢一边和保泰下棋,一边忍不住笑。 ***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内,康熙正翻看着手中的秀女名册。 名册很厚,记录了今年所有参选秀女的姓名、年龄、家世。康熙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梁九功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伺候皇上看了三天秀女册子了。每次皇上看到乌拉那拉家那页,神色就会变得阴沉。 “梁九功。”康熙忽然开口。 “奴才在。” “查得怎么样了?” 梁九功带着点为难,躬身道:“回皇上,裕王爷把春桃一家子都送进了慎刑司,慎刑司的掌事嬷嬷用尽了手段,那春桃也只是说什么都不清楚,醒来就在后院了,后来更是......受刑不住,死了。她家人也对此事一概不知。” 康熙冷笑一声:“好一个一无所知。”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日保全生辰宴,他本是想让儿子们多亲近亲近,也看看各家子弟的品性。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乌拉那拉家格格落水,被老四所救。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婚事不成也得成了。 可康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派人去查,裕王府也去查,两边都查不出个所以然。越是这样,康熙越是恼火。 堂堂大清,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计皇子。 算计成了也就罢了,还让他查不出来! “皇上息怒。”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说,“此事虽然蹊跷,但四阿哥毕竟救了人,也算是一段佳话......” “佳话?”康熙回头,眼神锐利,“若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还是佳话吗?” 梁九功立刻跪下:“奴才失言。” 康熙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走回御案前,重新翻开秀女册子,停在乌拉那拉家那页。 费扬古有两个适龄的女儿,嫡女柔则,十五岁;庶女宜修,十四岁。那日落水的是嫡女柔则。 康熙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许久,忽然提起朱笔,在名册上写下几行字。 梁九功偷偷抬眼看去,心中一惊。 “传旨。”康熙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乌拉那拉·柔则,指婚四阿哥胤禛,为嫡福晋。乌拉那拉·宜修,指为四阿哥侧福晋。选秀后择日完婚。” 梁九功愣住:“皇上,这......两位格格都指给四阿哥?” “怎么?”康熙挑眉,“费扬古教女无方,两个女儿都该好好管教。老四既然救了人,那就救到底吧。姐妹俩一起进府,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梁九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皇上这是恼了乌拉那拉家。查不出是谁动的手,那就全家连坐。有嫌疑的一个都别想跑,嫡女庶女一起指过去,既是恩赏,也是警告。 ——你们不是想攀附皇子吗?朕成全你们。但攀附的代价,你们得想清楚。 “另外,”康熙继续道,“告诉内务府,四阿哥的婚事要办得体面,但不必太过奢华。朕倒要看看,费扬古接了这个旨,是喜是忧。”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退出殿外传旨。 康熙独自站在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处置方式有些武断。柔则那孩子也许真是无辜的,平白被牵连进来。 但帝王心术,有时候不得不狠。 他要借这件事敲打所有人:皇子不是那么好算计的,皇家威严不容挑衅。 这次查不出来,他就用最直接的方式了断——你们不是想要这门亲事吗?给你们,连庶女一起打包送去。 但从此之后,乌拉那拉家和四阿哥就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老四...... 康熙神色复杂。这个儿子自打表妹去后,性子越发孤拐,突然塞给他两个福晋,其中一个还可能算计过他,这婚事...... “就当是磨练吧。”康熙喃喃自语,“生在皇家,这些迟早要经历。” 窗外,暮色四合。 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送往乌拉那拉府。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发往裕亲王府,询问苏衍伤势,赏赐药材补品若干。 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有人欢喜有人忧,而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 *** 裕亲王府里,苏衍刚送走弟弟妹妹,正打着哈欠准备睡觉,宫里赏赐就到了。 “皇上赏了人参、鹿茸、灵芝......哎哟,这么多好东西。”额尔登清点着赏赐物品,啧啧称奇,“世子爷,皇上对您可真上心。” 苏衍却皱起眉头:“汗阿玛突然赏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事?” 魏元枢还没走,闻言心中一动。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 正想着,小禄子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世子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把乌拉那拉家两位格格,都指给四阿哥了。” “什么?”苏衍猛地坐直,“两个都指过去了?” “是。嫡福晋和侧福晋。” 乌拉那拉姐妹同嫁四阿哥,这剧情有点眼熟啊。 他脑子问小九:‘历史上有这回事吗?’ 小九刚才就在翻资料,此刻兔狲脸上满是清澈的愚蠢【没有啊,历史记载雍正帝就一个乌拉那拉家的福晋,也是唯一的皇后】 苏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询问小九:‘所以那两位格格到底叫什么你还没探查出来吗?’ 【这回有了哟,我偷偷看了秀女册子,嫡女叫柔则,庶女叫宜修】 我儿豁! 苏衍眼前一黑,只觉得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太大了。 他本以为他来的是男频搞事业的,没想到是女频看老四谈恋爱的。 事已至此,吃瓜看戏。 但为什么连《甄嬛传》的剧情都扭曲了啊!!! 不是宜修先进的府吗,柔则被算计的落水被老四救是什么鬼啊!!!! “可这也太......”苏衍说不下去。他想起那日见到的柔则,温婉柔顺的模样,若真是无辜被牵连...... “天威难测。”魏元枢垂下眼眸,“世子爷,此事已成定局,您别再想了。皇家的事,少议论为妙。” 苏衍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魏元枢看他神色黯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世子爷,您要记得,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您只要守住本心就好。其他的,顺其自然。” 苏衍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元枢,还是你懂我。” 他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算了算了,不想了。汗阿玛自有汗阿玛的考量,我操什么心。倒是你——” 他凑近魏元枢,笑眯眯地说:“明天继续来给我讲侍卫处的事啊。还有,带点你老家的酱菜来,宫里赏的药材再好,也比不上那一口。” 魏元枢失笑:“是,属下遵命。” 窗外月色正好,院中海棠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第18章 狗系统误我 乾清宫的指婚旨意,是由梁九功亲自送到费扬古府的。 圣旨卷轴裹着明黄绫子,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梁九功尖细却恭敬的宣旨声,落在乌拉那拉府众人耳中,竟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乌拉那拉氏费扬古之嫡女柔则、庶女宜修,皆端庄温婉,淑慎有仪,特指婚于皇四子胤禛为嫡福晋、侧福晋,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领旨谢恩。”费扬古双手接过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脸上却不敢有半分异色,唯有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沉郁。 梁九功又笑着说了几句“恭喜费扬古大人,两位格格福泽深厚”的场面话,得了丰厚的赏银,才带着小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满府的死寂,唯有风吹动院角旗幡的声响,格外刺耳。 旨意刚下,费扬古的嫡妻爱新觉罗氏就拽着嫡女柔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正院的内室,一进门就反手甩上门,不等丫鬟跟上,就抱着柔则瘪着嘴哭开了。 她今年刚过三十,出身宗室觉罗,素来端庄自持,可今儿个实在绷不住,肩膀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泪水蹭得柔则衣襟上的缠枝玉兰花都发皱,嘴里还碎碎念着委屈。 “我的儿,我的柔则啊……”爱新觉罗氏哽咽着,攥着女儿的手直叹气,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怎么就撞了这么个大运?孝懿仁皇后薨逝,德主子又有了十四阿哥,四阿哥能落下什么好?” “再说你这名声,不明不白落水被他救了,嫁过去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这哪里是指婚,分明是遭罪啊!” 柔则今年刚满十五,生得眉目温婉,肌肤莹白,平日里被费扬古夫妇宠得连冷风吹着都心疼,此刻被母亲抱在怀里,眼眶一红,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却还强撑着没哭出声。 她本是抱着满心期待参选的,哪怕不能入宫伴驾,也想嫁一位家世相当、性情温和的郎君,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可谁能想到,一场他人的生辰宴,竟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她竟落水被人救了。 那时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人怀里,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皂角香,后来才知道,救她的竟是皇四子胤禛。 可这份“救命之恩”,简直是她人生路上的一大绊脚石。 时人最看重女子名节,她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陌生男子抱在怀里,衣衫湿透,说出去都嫌丢人,名声早就沾了污点。 嫁给四阿哥,他会怎么看她?觉得她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吗? “娘,我不怕……”柔则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还在安慰她,“能嫁给四阿哥,好歹是皇子福晋,不算太差……” “不怕才怪!”爱新觉罗氏猛地松开她,抹了把脸,眼底的心疼里掺着怒火,“什么皇子福晋,这分明是去受气!肯定是有人故意害你,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这孩子单纯,定是被人钻了空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了点气音:“你是娘的心尖尖,娘不指着你嫁个高门大户,找个知冷知热的就好,将来风风光光做人,现在倒好,被人算计得名声受损往后府里要是再来几个姬妾,你可怎么应付?娘一想到这儿,心就跟被针扎似的!” 柔则被她说得再也撑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母女俩相拥而泣,内室里的哭声,听得门外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红了眼眶,却没人敢进去劝——她们都知道,福晋和格格心里的委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好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费扬古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脸色铁青,眉头紧紧蹙着,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看到相拥而泣的母女俩,他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敛了几分,语气沉重:“别哭了,旨意已下,木已成舟,再哭也没用。” 爱新觉罗氏一听他的声音,立马抬起头,眼底的怨气直往外冒,对着他就开怼:“费扬古!你倒好,就站在那儿说风凉话!为什么皇上要把柔则指给四阿哥?为什么连宜修那个庶女都能沾光做侧福晋?是不是你在朝堂上得罪皇上了,他故意拿咱们女儿撒气敲打你?” 费扬古被妻子怼得一噎,抬手扶了扶额,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走到炕边坐下,无奈道:“此事是皇上的旨意,我能怎么办?” 他转头看向柔则,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带着严肃,“大格格,你再好好想想,那日落水真的没人推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闻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他不甘心。 他费扬古一生谨小慎微,效忠皇上,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可皇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将他的一双女儿都指婚给了四阿哥——这分明就是皇上在敲打他,在提醒他,乌拉那拉氏的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容不得他有半分异动。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始于那日裕王世子生辰宴上的落水事件。 他不信这只是一场意外,定然是有人故意算计,要么是算计柔则,要么是算计乌拉那拉氏,要么,是算计四阿哥。 可查来查去,却什么都查不到——裕王府的侍女春桃,是唯一的线索,却被裕王爷直接送进了慎刑司,没过多久就受刑不住死了,她的家人也一概不知情,这场落水事件,就这么成了一桩悬案。 柔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委屈。 “阿玛,女儿真的不知道……那日女儿喝了两杯果子酒,有点微醺,就想着去湖边吹吹风。走到柳树下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根本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看清是谁,就摔进湖里了。湖水很冷,女儿吓得浑身僵硬,连呼救都来不及,若不是四阿哥及时出现救了我,女儿恐怕……恐怕早就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回忆着那日的场景,眼底满是恐惧:“女儿真的没有看到是谁推我的,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阿玛,女儿真的没有撒谎。” 费扬古看着女儿眼底的茫然与恐惧,心底的火气又憋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柔则性子单纯,从来不会撒谎,更何况是在这种事情上。 看来,这场落水事件,是真的查不出什么头绪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不要再想了,免得伤神。” 他转向爱新觉罗氏,语气严肃,“旨意已下,谁也改变不了。你不要再抱怨,也不要再哭闹,赶紧着手准备她们姐妹俩的嫁妆。” “大格格是嫡女,又是皇子福晋,嫁妆规制要高,绸缎、首饰、田庄、铺面、奴仆,一样都不能少,要风风光光地送她嫁过去,不能让她在四阿哥府中被人看不起。内务府会出一份、公中族里出一份、你再贴补一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二格格也是我费扬古的女儿、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嫁妆也不能少了,公中也得出,按侧福晋的规制来准备,不能委屈了她,也不能让外人笑话我们乌拉那拉府偏心。” “凭什么?!”爱新觉罗氏一听就炸了,差点跳起来,眼底的愤愤都快溢出来了。 “费扬古你是不是糊涂了?宜修凭什么?说不定就是她嫉妒柔则,暗地里搞鬼推柔则落水,想毁了柔则的名声,自己趁机攀高枝儿!你倒好,还要给她准备丰厚嫁妆,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你胡说八道什么!”费扬古厉声呵斥,却又带着点底气不足的无奈,“没有证据别乱猜!宜修性子沉稳,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敢做这种事?”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宜修,毕竟,两人虽为姐妹,却终究有嫡庶之别,宜修难免会有嫉妒之心。 可他查过,那日宜修全程都和几位格格在一起说话、赏菊,从未离开过众人的视线,根本没有机会去湖边,更没有机会推柔则落水。所以,他很快就排除了宜修的嫌疑。 “我没胡说!”爱新觉罗氏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满是不服,“除了她还有谁有好处可拿?她表面上装得乖巧懂事,暗地里指不定多恶毒!费扬古,你就是偏心,眼里只有那个庶女,根本不心疼柔则!” “够了!”费扬古猛地一拍炕桌,却被妻子怼得没了火气,语气又急又无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明年就要送她们嫁过去了,你不想着准备嫁妆,反倒在这儿胡搅蛮缠,传出去像什么话?二格格也是我女儿,总不能让外人说咱们乌拉那拉府苛待庶女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些哄道:“我知道你心疼柔则,我也心疼,可旨意已下,只能这样了。宜修的嫁妆按规矩来,咱们柔则的嫁妆加倍丰厚,绝不让她在四阿哥府里受委屈,行不行?这是命令,别再闹了,赶紧准备去吧。” 爱新觉罗氏看着费扬古严厉的眼神,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只是抱着柔则,低声啜泣起来。 费扬古看着母女俩委屈的模样,心底也满是愧疚与无奈,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内室——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既要安抚府中众人的情绪,也要应对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还要防备着皇上的进一步敲打,只觉得身心俱疲。 与此同时,乌拉那拉府西侧的院落里,宜修正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攥着梳子胡乱比划,脸憋得跟个河豚子似的,对着空气河东狮吼。 ‘系统!你给我麻溜滚出来!躲猫猫呢?我问你,事情怎么会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当初拍着胸脯保证,我的计划稳赢不输,结果呢?结果我还是个侧福晋!你怕不是拿了假的系统剧本吧?!’ 她原本是个现代小白领,熬夜刷个剧的功夫就被绑定宫斗系统来到这个《甄嬛传》世界。 ——作为一个刷了十遍《甄嬛传》的资深剧迷,她对宜修的悲剧简直恨铁不成钢,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暗暗发誓要改写命运,绝不能重蹈剧里的覆辙。 她不想像剧里的宜修一样,一生都活在嫉妒与算计之中,最终落得个与皇帝死生不复相见、孤独终老的下场。 思来想去,这个时代女子唯一的出路只有婚姻。 但她又不想像原著一样作为家族的棋子被安排进四阿哥府,要进,但要作为正经的福晋进去。 可她也清楚,嫡姐柔则在,她就别想越过了她去。 剧里不就是这样么,宜修为四阿哥操持府邸、生育子嗣,结果已有婚约的柔则被家里安排着来看她,穿了妃位的吉服跳了个惊鸿舞,就让四阿哥迫不及待的迎她入府做福晋。 但她在现代只是个普通人,实在想不出办法。 好在绑定了这个“宫斗逆袭系统”,新手大礼包里面有一张隐身符(10s)和‘迷魂符’——系统说,这张符咒可以短暂控制一个人的意识,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指令行事,事后还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彼时,四阿哥的养母佟佳氏刚去世,四阿哥心绪不佳;而裕王世子的生辰宴,是京中贵族子弟齐聚的场合。 四阿哥作为皇子,定然会出席;更重要的是,她的嫡姐柔则,也会跟着父母去赴宴。 系统建议下,计划顺利实施。 在裕王世子生辰宴上,用迷魂符控制裕王府的侍女春桃,让春桃引四阿哥去后院,自己则在隐身符的帮助下迅速推柔则落水。 可惜隐身符时限太短,她只来得及推柔则落水,自己没时间撤离池塘,只能在池塘边呼救。 柔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衫尽湿被四阿哥所救,这可比剧里两个人精心算计的相见差多了。 人和人相处,初印象是最重要的。 若是柔则不得四阿哥喜欢,她这枚棋子就废了。而她作为费扬古仅剩的另一个女儿,作为联姻的砝码会更重。 以后乌拉那拉家想继续向四阿哥府加注,只有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境况调转,她会比剧里宜修的开局好的多。 可谁能想到,剧情直接跑偏到姥姥家了!皇上居然把她俩一起指婚给四阿哥,柔则还是正经福晋,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侧福晋,除了时间不对,其他和剧里一模一样! 宜修简直要气炸了,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白忙活一场。 还白白搭了一个无辜小丫头的一家子性命...... 她心里简直又懊悔又愧疚,但她只是一个未出阁的、不受重视的姑娘,想做成这件事,只能借他人之手。 ‘系统!你再装死我就卸载你信不信!’宜修又对着空气吼了一声。 【宿主,你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划不来呀!】脑海里的系统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小委屈,像只做错事的小猫。 【初期失利而已,不算什么的,咱们还有机会逆袭呢!】 ‘不算什么?!’宜修冷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嘲讽,‘这是彻底翻车!牵连无辜还没改变剧情......’ 她捂着胸口,感觉上辈子的结节快气出来了。 ‘坑死了你!’ 【我没有坑你呀!】 系统的声音更委屈了,都快带上哭腔了。 【我也没想到皇帝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啊!他的心思简直比宫斗剧里的反派还难猜】 它连忙找补,语气都带上了讨好【不过宿主你放心,我真的能帮你逆袭,我这儿有好多厉害道具呢!】 系统的声音努力变得欢快,试图安抚宜修【柔则名声有瑕,四阿哥心里肯定嫌弃她,只是碍于皇上的旨意不敢说而已。你就不一样了,你端庄懂事,还比她聪明,肯定能比她讨喜!】 【我这儿有美颜丹,能让你比柔则还好看;还有避祸符,能让你在府里不被人欺负,甚至还有送子符,能让你先生下孩子!】 系统絮絮叨叨地数着道具,语气里满是邀功【只要你好好做任务攒积分,这些都能兑换,到时候别说嫡福晋,皇后之位都是你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又拿一堆没用的道具忽悠我’ 【真的真的!我以统届的名誉保证!】系统连忙表忠心,语气都变得坚定了【这次虽然翻车了,但也不是坏事呀!柔则名声有瑕就是她的死穴,你只要好好利用,在四阿哥面前刷足好感,让他看到你的好,说不定他就主动废了柔则,立你做嫡福晋呢!】 【再说了,宿主你是现代人啊,你懂的比这个时代的女子多太多了,你会说话、懂分寸,还知道四阿哥的喜好,只要你好好配合我,肯定能逆袭成功!】 宜修沉默了,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心里打着小算盘。 她知道系统说的有道理,她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旨意已下,只能嫁入四阿哥府。 要么忍气吞声,重蹈剧里的覆辙;要么拼一把,借着系统的道具逆袭上位,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再相信系统一次,万一真的成功了呢? ‘行吧,我再相信你一次。’宜修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却带着点警告,“但你给我记好了,要是再坑我,我就直接摆烂,天天在府里吃了睡睡了吃,拖你后腿,到时候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宿主放心放心!绝对不坑你!】系统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快,跟打了鸡血似的【我这就给你发布第一个任务,很简单的,完成就能拿积分,咱们一步步攒道具,早晚能逆袭成嫡福晋!】 宜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迷茫与崩溃,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宫斗之路,正式开始了——而这一次,她绝不会输,她一定要逆袭成功,一定要改写宜修的命运! 就是......四阿哥不会以后真变得跟剧里的胖橘一样吧......虽然陈老师演技台词没得说...... 但那样她下不去嘴啊。 虽然裕王世子生辰宴上偷摸看着的时候感觉还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怯生生的通传声:“格格,福晋派人来传您,说是商议嫁妆的事情。” 宜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发髻,脸上飞快堆起一副温顺懂事、人畜无害的模样。 嘴上轻声应着门外的丫鬟,脚下却磨磨蹭蹭,一步三挪地往外走。 【宿主,你快点呀,别让福晋等急了,万一扣你嫁妆可就亏了!】系统的声音急急忙忙冒出来,【咱们还要攒积分兑道具呢,可不能在嫁妆上吃亏!】 她跟着丫鬟一步步往正院走,路过回廊时,还特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正院的动静,果不其然,听到了柔则的哭声,还有嫡母低声安慰的语气。 ——其实她本人对柔则没什么反感,都是这个封建社会家族的棋子罢了,命运半点不由人,但穿越过来感受到的嫡母的恶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的儿,别哭了,娘都给你备好了最上等的云锦绸缎,还有你外祖父家送的赤金镶东珠头面,田庄铺面也挑了最富庶的,保证你嫁过去绝不让人看不起!”爱新觉罗氏的声音带着心疼,还有几分刻意的炫耀,像是故意说给即将进门的宜修听的。 宜修站在正院门外,深吸一口气轻轻抬手敲门,声音软得像棉花:“女儿宜修,给额捏请安,见过姐姐。” 进门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冰冷带着敌意,是嫡母爱新觉罗氏;一道委屈又带着几分茫然,是柔则。 宜修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副乖巧听话、不敢抬头的模样。 “起来吧。”爱新觉罗氏的语气冷冷淡淡的,没半点温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叫你过来,是跟你说嫁妆的事情,你阿玛说了,你也是乌拉那拉氏的格格,嫁去四阿哥府做侧福晋,嫁妆按规矩来,不会委屈你,但也别妄想和柔则相比,嫡庶有别,你心里得有数。” 这话里的敲打和偏心,简直毫不掩饰,明着就是告诉宜修,她的嫁妆,绝对比不上柔则的一根手指头。 宜修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轻声应道:“女儿知道,额捏费心了,女儿不敢和姐姐相比,只要有份像样的嫁妆,不丢乌拉那拉府的人,不被四阿哥府的人笑话就好。” 她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眼桌上的嫁妆单子,只见柔则的嫁妆单子厚厚一叠,上面写满了云锦、苏绣、赤金、东珠、田庄、铺面,甚至还有几十户奴仆,看得宜修心里流口水。 这时,柔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了宜修一眼,声音哽咽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妹妹,委屈你了,都是姐姐不好,要是姐姐没有落水,也不会连累你……” 看着小女孩梨花带雨的模样,宜修心里有点后悔之前的算计,安慰道:“姐姐说的哪里话,这怎么能怪你呢?落水之事本就是意外,能和姐姐一起嫁去四阿哥府,相互照应,是妹妹的福气,妹妹不委屈。” 爱新觉罗氏看着宜修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眼底的敌意非但没减,反而多了几分怀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到了四阿哥府,好好伺候四阿哥,辅佐你姐姐,别想着耍什么小心思,不然,不管是在四阿哥府,还是在咱们乌拉那拉府,都饶不了你!” “女儿记住了,女儿一定好好伺候四阿哥,好好辅佐姐姐,绝不敢耍什么小心思,绝不给额娘添麻烦,绝不给府里丢脸。” 爱新觉罗氏又说了几句敲打宜修的话,才让丫鬟把宜修的嫁妆单子拿过来,扔在宜修面前,语气冷冷的:“这是你的嫁妆单子,你自己看看,绸缎、首饰、奴仆都有,按侧福晋的规制来的,没委屈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别跟我说,你阿玛定下的规矩,我也改不了。” 宜修拿起嫁妆单子,假装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系统也在帮她分析,结果把系统看炸毛了。 【太过分了!这绸缎首饰,都是糊弄人的样子货,田庄也偏远的很,家具单子就占了一大半,用料还不好!】 宜修一边安抚炸毛的系统,一边露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对着爱新觉罗氏屈膝行礼,柔声说道:“多谢额捏,多谢阿玛,嫁妆很周全,女儿很满意,劳烦额娘费心了。” 没事,爱新觉罗氏偏心的这么明显,她便宜爹费扬古一定能看出来,哪怕是为了府里的名声,私底下也得补给她。 总之不会亏的太过就是了。 第19章 牛马的第一天 苏衍的伤彻底养好,已经是秋末冬初。 他换上崭新的二等侍卫服色——石青色倭缎面长袍,外罩绛紫色巴图鲁坎肩,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忠孝带,左侧佩带皇上特旨赏赐的御制佩刀。 额尔登围着他转了三圈,啧啧称赞:“主子这身行头,真真儿是御前侍卫的气派!” 苏衍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顶戴上的双眼花翎——这是二等侍卫的品级标志,又调整了下腰间的佩刀位置,这才满意道:“规矩真多,光这身行头就穿了两刻钟。” 魏元枢站在一旁,温声提醒:“世子爷今日头一回进宫当值,有些规矩需再叮嘱一遍。御前侍卫当值,需寅时三刻到宫门外候着,卯初宫门开,需在卯正前到侍卫处点卯。午时用膳一个时辰,申时交班。晚班另有一套章程......” “知道啦。”苏衍叹气:“本以为从上书房出来就能睡个好觉,没想到当差也这么累。” 上学是四点起床的小牛马、上班也是四点起床的牛马,这日子没法过了(╯°□°)╯︵┻━┻ 寅时的京城还在沉睡,苏衍的马车已到了东华门外。 天色漆黑,只有宫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已有不少官员、侍卫在此等候,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 苏衍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貂皮斗篷。这会儿的北京城已是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世子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衍回头,看到永清正朝他走来,也是一身侍卫打扮,不过他是外围侍卫,还没资格没穿黄马褂。 “永清!”苏衍惊喜,“你也今日当值?” “可不。”李荣保搓着手,“冻死个人。听说您被分到阿灵阿大人手下?世子爷,您可得小心着点。” 他贴着苏衍耳边嘀咕:“京里都说,此人性情阴毒,不择手段,其兄长法喀就是为其所害......” 两人正说着,宫门缓缓打开。司礼监太监站在门内高声道:“宫门开——官员、侍卫按序入宫——”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按品级高低排成队列,依次入宫。苏衍因为是二等侍卫,又兼着裕亲王世子的身份,位置靠前。 他跟着队伍穿过东华门,走过长长的宫道,脚下是尺许见方的金砖,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 侍卫处在乾清门东侧的庑房。 苏衍到时,已有不少侍卫在此候着了。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贝子爷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苏衍循声望去,见阿灵阿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连忙上前行礼:“属下给公爷请安。” 身份归身份、职位归职位,他现在被划到阿灵阿手下当差,就得给他行礼。 阿灵阿年约三十,面容清俊,神色严肃。 他是已故辅政大臣遏必隆的第七子,钮祜禄氏这一代的翘楚,如今在侍卫处任一等侍卫兼管班领。 “免礼。”阿灵阿放下茶盏,打量他一眼,“今日是你头日当值,有些规矩需与你讲明。御前侍卫,首要的是忠诚勤谨。当值时需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口不多言。乾清宫外十二个时辰不断人,每班四个时辰,分三班轮值。你是二等侍卫,主要在乾清宫外站岗,有时也会随扈皇上出行。” 他说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腰牌:“这是出入宫禁的凭证,当值时佩戴,交班时交回。丢了腰牌是大罪,轻则革职,重则问斩。” 苏衍心中一凛,点头称是。 “另外,”阿灵阿语气严肃了几分,“侍卫处有侍卫处的规矩。不许私下结交大臣,不许传递消息,不许收受贿赂。皇上最重这些,你需谨记。” “属下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梆子声——卯正到了。 阿灵阿起身:“走吧,该去乾清宫了。” 乾清宫外,侍卫们已按班站好。苏衍被安排在殿门外左侧,与他同岗的正巧是李荣保的哥哥富察马武,也是二等,是米思翰的三子。 “贝子爷?”马武一见到是他就笑起来,因着李荣保,他们兄弟几个和苏衍的关系都不错。 苏衍冲他眨眨眼:“荣保的伤怎么样了,胳膊还好么?” 马武长得极周正温厚,是个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老实可靠的面相,他拱手道:“多亏了王府送来的药材,小弟的胳膊不碍事。”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我递信,也是因为我带累才遭了这罪。” “害,那是那小子该做的,要是他敢扔下贝子爷自己跑回来,我们兄弟几个也得剥了他的皮。” 眼看御门听政要开始了,苏衍没再跟他说闲话,两人并肩站定。 此时天光微亮,乾清宫在晨曦中显出巍峨轮廓。殿前丹陛上陈设着铜龟、铜鹤,檐下悬挂着康熙御笔“正大光明”匾额。寒风凛冽,吹得殿角铜铃叮咚作响。 站岗的规矩极严。需挺胸收腹,双手垂于身侧,目视前方,不能随意晃动,更不能交头接耳。 比大学站军姿还折磨人。 苏衍起初还能坚持,半个时辰后,只觉得双腿发麻,后背冒汗。 “忍忍,”马武低声说,“头几天都这样,过阵子就习惯了。” 苏衍咬牙点头。他想起魏元枢的叮嘱——侍卫处是离皇上最近的地方,也是最考验人的地方。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将来才有前程。 辰时,康熙开始御门听政。大臣们从乾清门鱼贯而入,苏衍看到索额图、佟国维等重臣依次进殿、还有已经观政的几个皇子。这些人经过时,有的会扫他一眼,有的则目不斜视。 胤禔看到他时,眼神有些闪躲。 苏衍就纳闷了,这是啥表情?咱好歹才救过你吧,回京养伤也不说送点药材表示一下。 他心里嘀咕,决定回去问问魏元枢——琢磨人心这事儿,元枢最会了。 听政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殿内偶尔传出康熙清朗的声音,或大臣奏对之声。苏衍竖着耳朵听,却听不真切。 好不容易熬到巳时,换班的侍卫来了。苏衍跟着阿灵阿回到侍卫处,终于能坐下歇会儿。 “感觉如何?”阿灵阿问他。 “回阿头,还好。”苏衍揉着发酸的腿。 阿灵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头一日能站下来就不错。去用膳吧,未时还要当值。” 侍卫处的膳食设在隔壁庑房。苏衍进去时,已有不少侍卫在用餐。侍卫处的饭菜极为丰盛,份例几乎比宫里的贵人还多,乃是康熙特旨安排的。 毕竟都是近身带刀守卫身侧的,康熙极大方。 马武招手叫他过去:“贝子爷,这边!” 苏衍在他身边坐下,环顾四周,发现侍卫们按品级、家世自然分成了几拨。满洲勋贵子弟一桌,汉军旗子弟一桌,蒙古侍卫又一桌。 “看见没?”马武压低声音,“那边是钮祜禄家的,阿灵阿大人的兄弟子侄。咱们这边多是佟佳氏和富察氏。” 苏衍点头。他早就知道侍卫处关系复杂,亲眼见了才知更甚。 两人寒暄几句,马武忽然压低声音:“贝子爷可知,皇上昨日又提起您的婚事了?” 苏衍一愣:“又提了?” “是啊。”马武左右看看,“听说皇上属意科尔沁的格格,但裕亲王似乎另有想法。这些日子,不少人家都在打听您的婚事呢。” 苏衍心里一沉。他最烦这些,可身在皇家,又避不开。 午后当值,苏衍被安排在乾清宫廊下。这里比殿门外稍好些,至少不用直接吹冷风。他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然听到殿内传来康熙的声音。 “......江南漕运之事,着漕运总督桑额详查再奏。江宁织造曹寅上的折子,所言织造弊病,朕已批了,着其严查......” 苏衍竖着耳朵听,心想这些朝政大事,原来就是这样在乾清宫里决定的。 不多时,大臣们退出来。胤礽和索额图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大阿哥则目不斜视,径直走了。 这个老大真是有病! 未时三刻,梁九功从殿内出来,看到苏衍,笑眯眯地说:“贝子爷,皇上传您进去问话。” 苏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梁九功进了殿。 乾清宫内,康熙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苏衍进来,放下朱笔,露出和蔼的笑容:“保全来了?走近些,让朕瞧瞧。” 苏衍上前行跪拜礼:“臣儿给汗阿玛请安。” 康熙虽然准许裕王和恭王家的子嗣称他为汗阿玛,跟亲儿子一样待遇,但至今敢在康熙面前自称‘臣儿’的,也就苏衍这一个亲侄子。 “起来吧。”康熙打量他,“气色不错,伤都养好了?” “托汗阿玛的福,都好了。” “那就好。”康熙点点头,“你如今在侍卫处当值,感觉如何?” “回汗阿玛,阿灵阿大人悉心教导,同僚们也都很照顾,臣儿正在慢慢学习。” 康熙满意地捋了捋胡子:“阿灵阿......办差还算妥当,你跟着他好好学,侍卫处的差事虽辛苦,却是历练人的好地方。” “是,臣儿谨记汗阿玛教诲。”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你也十六了吧?该考虑成家了。” 苏衍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选秀,朕瞧了几个格格都不错。”康熙翻开手边一本册子,“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有个格格,十六岁,性子爽利,和你倒是相配。还有兆佳氏、富察氏......” 苏衍越听心越沉,等康熙说完,他咬了咬牙,躬身道:“汗阿玛,臣儿......现在还不想成婚。” 康熙挑眉:“哦?为何?” “臣儿年纪还小,想先专心当差,多历练几年。”苏衍硬着头皮说,“再说,臣儿性子跳脱,怕耽误了人家格格。” 康熙看着他,目光深邃:“十六岁不小了。你阿玛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定亲了。” 苏衍头皮发麻,脑子飞快转着:“汗阿玛,臣儿觉得......婚姻大事,急不得。总要找个情投意合的才好。如今臣儿心性未定,贸然成婚,对双方都不好。”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我不想这么早结婚。 殿内安静了片刻。梁九功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偷眼瞧着康熙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康熙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朕记得,你小时候就很有主见。也罢,既然你还没这个心思,朕也不勉强。只是你要记住,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更是王府的大事。将来若有中意的,要及早告诉朕。” 苏衍松了口气:“谢汗阿玛体谅。” “去吧,好好当值。”康熙挥挥手,“对了,你阿玛前日递了折子,说想让你去兵部观政。朕准了,从下月起,你每旬去兵部两天,跟着尚书马齐学习军政。” 苏衍心中一喜——这可比整天站着有意思多了:“谢汗阿玛恩典!” 退出乾清宫,苏衍后背都湿透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刚才要是康熙坚持,他还真不知该怎么推脱。 夭寿了,初中毕业的年纪就得结婚,跟人家小女孩玩过家家吗? 回到岗上,马武低声问:“皇上召见,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衍摇头,“就是问了几句当值的事。” 马武笑道:“那就好。皇上对裕王爷一向恩宠,对贝子爷你自然更是看重。” 两人正低声说着,忽然看到四阿哥胤禛从远处走来。苏衍连忙站直。 胤禛走到近前,对马武点头:“爷有几句话跟保全哥说。” 马武识趣地退开几步。 胤禛看着苏衍,眼中有一点八卦的火光:“听说汗阿玛又提起你的婚事了?” 苏衍苦笑:“四阿哥消息真灵通。” “宫里没有秘密,你推了?” “推了。” 胤禛沉默片刻:“推了也好。这年纪倒不必急着成家。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事,不是想推就能一直推的。王伯就你一个儿子,汗阿玛和王伯,都不会让你一直拖着。” 苏衍心里明白,点头道:“我知道。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胤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保全哥哥可是有中意的人了?” 苏衍一愣,脑海里莫名闪过什么,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胤禛意味深长地说,“若有,要早做打算。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从来不由己。” 他说完,拍了拍苏衍的肩:“保全哥,等我成婚你可得送一份儿大礼啊,听说三哥开府出去一直手头紧。” 皇子出宫开府,安家银子就二十万,一应开销也不再走内务府由宫里养着了,在他们都没封爵的当下,确实手里都没钱。 “好说。” 申时交班,苏衍拖着疲惫的身子出宫。马车等在宫门外,魏元枢竟也来了,站在车旁等他。 “你怎么来了?额尔登在这等着便罢了,他壮的跟头牛一样,你吹着凉风可怎么好?” 苏衍絮絮叨叨的,一边解了斗篷给他披上,一边拉他上马车。 “今儿世子爷是头日当差,当然得来接。”魏元枢替他掀开车帘,“累了吧?” “累死了。”苏衍钻进车里,瘫在座位上,“站了四个时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魏元枢上车坐在他对面,从食盒里取出热茶和点心:“先垫垫。王爷和福晋在府里等着您用晚膳呢。” 苏衍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人一精神,吐槽欲也上来了,拉着魏元枢就开始叨咕今天胤禔态度的异常。 “......不应该啊,跟我得罪过他似的。” 魏元枢拧眉思忖了片刻,缓缓道:“若属下所料不错,世子爷确实是‘得罪’他了。” “哦?” “大阿哥自恃勇武,向来自居诸皇子之长,此次乌兰布通之战,他应是想着立功封爵,好叫皇上更看重他的。但实际上却是孤军深入——叫世子爷您救了回来。” 见苏衍若有所思的样子,魏元枢接着道。 “虽然王爷封了口,皇上也赏了大阿哥,但军中那么多八旗兵丁,亲连着亲,哪里封的住呢。大恩成仇,大阿哥毫发无伤的回来,战场上险些丧命的记忆褪去,自然只记得自己是如何狼狈的了。” 苏衍抚额——好么,难怪大阿哥回京之后一声不吭的,今天态度还那么怪。 也难怪历史上乌兰布通之战裕王被斥责还是胤禔作的证了,他倒是干的出来这事。 还真不是当皇帝的料。 魏元枢轻声继续提醒他:“大阿哥只怕心里对您别扭着呢,或许......往后会使绊子也未可知。” “害,怕个球。”苏衍浑然不惧:“他还能让汗阿玛把我的爵位扒了不成,还有阿玛在呢。” 倒也是,魏元枢心中一哂,若记恨世子的是太子爷,那还值当费一番功夫。 “还有哇元枢,今天汗阿玛又提起我的婚事了。” 魏元枢动作一顿:“世子爷如何回的话?” “我推了。”苏衍看着他,“我说我还小,不想这么早成婚。” 魏元枢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世子爷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皇上和王爷,都不会让您一直单着。” “我知道。”苏衍叹气,“可我就是不想。” 他上辈子和自己的金毛也日子过的挺好的,虽然那个魂淡总不让人省心。 魏元枢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世子爷,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人所愿。您是裕亲王世子,肩上担着王府的未来。有些责任,躲不掉。” 这话说得苏衍心里发闷。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可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驶入裕亲王府时,门房早已候着。 魏元枢回了自己的院子,苏衍直接去了后院,他打算和自家爹妈聊聊,指婚这事儿还是能拖就拖。 第20章 四爷大婚 老四......想看帅哥的话大家就带入赵鸿飞的脸吧...... *** 康熙三十一年春日,京城里最热闹的莫过于四阿哥胤禛出宫开府、迎娶乌拉那拉氏姐妹的大婚。 康熙亲旨指婚,连嫡侧福晋一并赐下,内务府半点不敢含糊,从府宅修缮到婚宴规制,事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裕亲王府里,苏衍躺在太师椅上看着额娘西鲁克氏清点贺礼,嘴角还叼着根抽芽柳枝,摇着蒲扇悠哉悠哉。 西鲁克氏翻了个白眼:“多大了还没个正形?四阿哥大婚,你赴宴时端庄些,别丢你阿玛的脸。” “额娘放心,少说话多吃菜,真有人打趣,我就把阿玛和元枢推出去挡着,保准不添乱。” 魏元枢无奈递上礼单:“世子爷,明面上的十六抬贺礼已清点妥,云锦、赤金头面、和田玉摆件还有紫檀桌椅,都合乎规制。” 苏衍冲他挤了挤眼睛:“其他的呢?” 魏元枢立刻取出两张地契和一万两银票:“京郊两处庄子的地契和银票都备好了,福晋亲自打理的,租子丰厚还隐蔽。” “四阿哥纵使身份贵重,但非长非嫡,何必如此?”福全则是对苏衍要送这么厚的礼表示不解。 “阿玛~”面对福全,苏衍甚至都不用解释那么多,软声求一下就够了。 “罢了罢了,反正这王府迟早是你的,随你去,只是莫要让人看见,落了口实。” 老大老三开府都只明面上备了礼,庄子银票自然是没有的。 “儿子懂!”苏衍小心翼翼把地契银票塞进暗袋,拍着胸脯保证,“待会儿趁没人塞给四弟,他的性子我清楚,绝不会声张。” 多跟老四结结善缘,省得这个小心眼记小本本以后上位为难他。 何况西鲁克氏会经营,王府家底厚,这点东西对裕王府来说不值一提。 收拾妥当,一行人往四阿哥府去,额尔登带着侍卫抬着贺礼紧随其后。 四阿哥府邸在镶白旗地界的安定门内,骑马半刻钟就到。 门口,胤禛的贴身太监苏培盛连忙上前行礼:“王爷和贝子爷大驾光临,我们爷在府内等候多时,您请进。” “免礼免礼。”苏衍打趣道,“老苏,终于跟你主子出宫了吧,是不是觉得还是宫外畅快?” 这话苏培盛可不敢接,只笑着引路。 进府后,雕梁画栋间挂满红灯笼和红绸,花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丫鬟小厮们恭敬侍立,见了苏衍一行人纷纷行礼。 穿过前院到宴会厅,里面早已坐满了人,成年的、还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子都来了,太子胤礽正和几位宗室长辈闲聊,神色端庄。 太子今年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从小教养在康熙身边,仪态气度都是一等一的。 “保全来了!”胤礽含笑看着他:“快些进来。” 苏衍上前给太子行礼:“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抬手示意:“免礼坐吧,今日是四弟大婚,不必多礼,尽兴就好。” 苏衍应着坐下,魏元枢垂手立在他身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大阿哥的神色。 胤禟端着酒杯凑过来打趣:“保全哥,来晚了该罚酒三杯!” 起哄架秧子一准少不了这魔丸。 “九哥说的对!” 当然也少不了跟屁虫老十。 苏衍一手一个按住,磨牙道:“叫汗阿玛知道你们出宫偷喝酒,小心回去挨揍!” 看着向他投来求救目光的两个傻弟弟,胤禩假装看天看地,只当没看见俩小孩被苏衍暴力镇压。 这天儿可天啊~ 兄弟间正闹着,就见胤禛身着大红吉服走了出来。 他本就挺拔俊朗,此刻脸上带着淡淡喜色。 众人纷纷跟他道喜。 苏衍见过礼,趁人不注意把地契银票塞给他,压低声音:“四弟,一点薄礼,两处庄子租子丰厚,银票你开府用钱的地方多,千万别客气。” 胤禛捏着手里的地契和银票,指尖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苏衍,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知道苏衍的心意,也清楚这份礼的分量——京郊成色上好的庄子,可不是随便能置下的。 “不过说笑罢了,王府的礼已经够重,保全哥何必又添这些。” “这份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不听不听。”苏衍假装无赖,推他上前:“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堂兄弟,可别跟我扯这些。” 见他态度坚决,胤禛到底收下了,轻笑着低声道:“保全哥待我,比亲兄弟还亲。” 他性子孤拐,额娘待他淡淡,连同母的十四弟都不喜欢他,兄弟里面只有太子因他要开府得用亲近一点,但也带着君臣之分。 正想着,就听苏衍又说:“再说了,四弟,你这府邸可是在镶白旗的地界,说不定皇上就把你分到镶白旗了。咱们同一个旗份,自当亲近。” “好,那便但愿如保全哥所言。” 不多时,吉时已到,外面传来一阵喜庆的鼓乐声,前院的丫鬟小厮们纷纷高声喊道:“福晋到——” 前院的众男客闻声,纷纷起身立于两侧,目不斜视。 只见柔则身着一身石青色绣龙凤呈祥的福晋吉服,头戴赤金镶东珠的凤冠,由喜娘搀扶着,从正门缓缓走入庭院。 大红盖头遮着,皇子福晋吉服又宽大,把柔则遮了个严严实实。 苏衍有点失望,他还想趁机会看看《甄嬛传》里让雍正念念不忘的纯元皇后到底长什么样呢。 胤禛身着大红的皇子吉服,快步走到庭院正中,对着正门方向走来的柔则微微颔首,喜娘适时松开扶着柔则的手,他轻轻牵住柔则微凉的手——柔则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低下头,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胤禛指尖微顿,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凉和颤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拜完天地之后,柔则便由喜娘和侍女搀扶着,径直往后院的正院新房走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有人按捺不住,开始试探胤禛的心意了。 当年在苏衍生辰宴上闹出来的事勋贵们谁不知道?后来皇上指婚更是几乎让乌拉那拉家成了笑话。 率先开口的正是恭亲王常宁,他丝毫没有长辈的样,脸上似笑非笑的:“四阿哥,今日大喜!听闻当年保全生辰宴上,你奋不顾身救了福晋,如今得偿所愿,迎娶福晋过门,想必对福晋极为上心吧?” 胤禛端着酒杯,神色平静道:“王叔所言有理,福晋是侄儿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自然要上心。” 苏衍不干了,他本来就因为乌兰布通一战看不上常宁,如今四阿哥被为难,自然要给他打圆场。 “王叔,四弟和弟妹那可是天作之合,当年四弟救了福晋,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如今大婚,四弟自然是疼惜福晋的。再说了,今日是四弟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谈过往的琐事,只论喜庆,来,咱们共饮一杯,祝四弟和弟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着,他举起酒杯,对着常宁扬了扬。 碍于二哥福全在场,常宁咽下这口气,冷哼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胤礽使了个眼色,几个兄弟纷纷上前给常宁灌酒——别管平时对胤礽服不服气、对老四亲不亲近,但到底是自家兄弟,喜宴上被人为难一定要帮场子。 再说,哪个兄弟要是这会儿给常宁帮腔,传到康熙耳朵里,那不是不孝不悌么? 有了常宁这一遭,再没人敢试探胤禛的心意,也没人敢再提当年落水的琐事,气氛愈发融洽热闹。 胤禛酒量不好,宴席散去时貌似眼神清明,但苏衍眼看着他一步过去就要撞柱子上,连忙拉住了,帮衬着把宾客送走,连同要闹洞房的俩魔丸一起打包踢出府门,一回头就见胤禛正扯着他袖子嘟囔。 “柔则......” 苏衍小眼神儿biu的一下亮了。 有八卦! 他撇开急的在一边搓手手的苏培盛,扶着胤禛往后院走,支棱起耳朵继续听。 “爷知道你无辜......爷会待你好的......” “结发为夫妻......别怕。” 哦豁! 看来剧情偏差也没那么大嘛。 结发妻子到底不一样,老四说不定就跟剧情里一样眼里只看得见纯元呢? 话说这剧情到底怎么偏的? 剧里也没说出嫁前宜修的剧情啊。 想起小九曾说过春桃身上沾着宜修的香包味儿,苏衍至今都满脑袋问号。 眼看着快走到后院了,外男不便进去,苏衍只能意犹未尽的把胤禛还给苏培盛,自己打道回府——福全早就走了。 马车上他还在想着这事。 “世子爷似乎心中有惑?” 魏元枢这家伙,还是能轻易看穿他人的心思。 苏衍点着头,心里还在思索着剧情,随口敷衍道:“是啊,说起来老四比我还小一点呢,就已经大婚了。” 魏元枢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拎起暖炉上的茶壶。 “世子爷莫不是后悔拒绝皇上的赐婚了?” “那是......” 苏衍嘴比脑子快,‘自然’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反应过来之后,他差点跳起来:“二十八结婚我都觉得早呢。” 魏元枢低眉浅笑:“世子爷莫要说笑。” 他递过来一杯茶,白皙如玉的手指映着青瓷的茶杯,骨节分明又格外修长——是手控可以当屏保每天舔一遍那种好看。 “好白。”苏衍愣愣的接过来。 魏元枢:“?” “咳,我是说这茶真好看。” 魏元枢:“??” 苏衍:(T▽T) 第21章 协理防务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车厢内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苏衍那句“好白”刚出口就后悔了——他明明想说“茶真香”,怎么话到嘴边就变味了?一定是今天酒宴上被那群宗室长辈灌了太多酒水,脑子都喝糊涂了。 他捧着茶杯,眼神飘忽地移向车窗外,假装被京城的夜景吸引。 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偶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魏元枢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烛光映着他半张侧脸,那双手已收回袖中,只露出一点白皙的指尖搭在膝上。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点弧度。 “我是说——”苏衍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这茶色真透亮,白瓷映着茶汤,看着就舒坦。” “嗯。”魏元枢轻轻应了一声,抬起眼看他,眼底似有波光流转,“世子爷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四阿哥大婚,王爷和福晋想必也累了。明日世子爷还要当值,还是回去早些歇息。” 苏衍赶紧顺着台阶下:“对对对,唉,每日寅时就得起,再这么下去我头发都熬秃了。”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泪水,“当侍卫比在上书房还累,至少上书房午时后还能歇会儿,这站岗一站就是四个时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御前侍卫本就是荣耀与辛劳并重。”魏元枢温声道,“世子爷如今是御前二等侍卫,又是皇上特旨关照的,比旁人已经轻松许多。” “那倒也是。”苏衍想起侍卫处那些同僚,确实个个站得笔直如松,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他好歹还有马武偶尔递个眼神、说句悄悄话,康熙召见时还能进殿歇会儿,已经算是特权阶层了。 马车驶入裕亲王府所在的胡同,门口的灯笼早已点亮,照得石狮子威严中透着暖意。 门房见是世子的车驾回来,连忙打开大门,门房小跑着迎上来:“主子爷,您回来了。王爷和福晋还没歇,在正院等着您呢。” 苏衍心里咯噔一下——完蛋,老爹老娘这是要开家庭会议? 他下意识的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惹老爹老娘生气。 没有......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魏元枢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不必早起送我,我自己进宫就行。” 魏元枢躬身应了,目送他往正院走去,才转身回了自己暂住的小院。 正院里灯火通明,西鲁克氏正坐在炕上核对账本,福全则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兵书,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见苏衍进来,两人齐齐放下手中的东西。 “回来了?”福全先开口,“怎么耽搁这么久?” “四弟喝醉了,儿子帮衬着送送客。”想起胤禛迷迷糊糊嘟囔的话,他忍不住开始八卦,“阿玛,额娘,老四说不定真没受落水儿那事影响,我瞧着对福晋态度还挺好的。” 西鲁克氏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大男人瞎打听人家内宅的事儿,丢不丢人。” 自打他小时候那场病转危为安后,西鲁克氏那是三天一捶,根本不带心疼儿子的。 苏衍笑眯眯的:“我这不是关心老四的健康夫妻生活,省得他闹的内宅不安嘛。” “哦?”福全斜眼看他:“这么关心夫妻生活,阿玛去请皇上给你指个福晋?” “别啊——————” 苏衍登时立正了,麻利的上去给老阿玛揉肩捶腿,谄媚的不行。 “好了,说正事。” “噶尔丹虽败,但依旧不安分,皇上正愁北边的事儿。” 苏衍神色一正:“噶尔丹又来了?” “倒不是大举进犯。”福全接过话头,“是残部袭扰。乌兰布通一战后,噶尔丹退往科布多一带,但手下还有些散兵游勇,时常骚扰漠南蒙古诸部,劫掠牛羊,搅得边境不宁。” “皇上是什么意思?”苏衍问道。 “皇上今日朝会上说了,要加固北边防线,不能给噶尔丹喘息之机。”福全放下兵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命费扬古总管北边防务,统筹各旗兵力,加强巡防。另外……” 他看了苏衍一眼,“皇上打算让你去协理,四阿哥也会去,算是历练。” 苏衍眼睛一亮——协理北边防务!这可比在侍卫处站岗有意思多了,而且能接触到实际的军事部署,正是他想要的。 “阿玛,这是真的?”他按捺住兴奋,努力让语气显得沉稳些。 “圣旨还没下,但皇上今日私下跟我提了。”福全道,“说你如今是御前侍卫,又在乌兰布通立过功,得好生历练。费扬古是老将,经验丰富,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四阿哥那边,皇上也是这个意思,让你们年轻人多学学。” 西鲁克氏却有些担忧:“保全还小,北边苦寒,又不太平……” “不小了。”福全摆摆手,这回他倒不甚担心,毕竟不是大军交战,没什么危险,“他都十六了,太祖太宗哪个不是年纪轻轻就上的战场。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养在京城里。再说,只是协理防务,又不是上前线厮杀,有费扬古和军中老将看着,出不了岔子。” 苏衍连忙表态:“额娘放心,儿子一定谨慎行事,多听费扬古大人的教诲,绝不冒进。” 西鲁克氏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北边比京城冷得多,衣裳要带足,吃食上也不能马虎……”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有额娘打点嘛,额娘还能亏了儿子不成。”苏衍笑着打断她,“儿子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上次去乌兰布通不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福全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放苏衍回房休息。 *** 第二日寅时,天还黑着,苏衍就被翠缕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任由她们伺候更衣。二等侍卫的常服是石青色倭缎面,外罩绛紫色巴图鲁坎肩,腰间束忠孝带,佩御制刀。这一身行头穿起来繁琐,但穿好了确实精神。 “爷,早膳备好了。”小禄子端来小米粥和几样小菜,“福晋特意吩咐,让您一定吃了再走,说早晨寒气重,空腹伤胃。” 苏衍快速吃完,擦了擦嘴就往外走。马车早已备好,魏元枢竟也等在车旁——明明昨日说了不必送,他还是来了。 “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苏衍皱眉。 “睡不着。”魏元枢浅笑,替他掀开车帘,“世子爷请。” 苏衍脚步顿了顿,把他拉上马车就开始叨叨:“我让你进府当幕僚,可不是来做这些活计。你满腹才学,头脑又聪颖,实在太浪费了。” “揆叙上次没中,你是不是也得下场了?” 魏元枢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又善于揣摩人心,简直是混职场的顶级好料子,他不愿就这么让他在王府蹉跎一生。 虽然有个外置大脑的感觉超棒。 魏元枢低垂着眼睫,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硬生生叫苏衍看出点委屈:“属下是招了世子爷的厌了?” “你瞎想什么呢你!” 苏衍急的恨不得捶他脑门。 魏元枢是他伴读里唯一一个家境不好的、也是唯一一个汉人,这也是他从一开始就待魏元枢有所不同的原因。 其他人,小九也跟他念叨过,他身边那几个,哪怕不是他的伴读,历史上也凭着起点和能力闯出了一番名堂。 揆叙自不必说,那小子是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的弟弟,李荣保更是出身富察家,小九跟他说李荣保的女儿就是乾隆的原配富察皇后,还有后人名将傅恒等。 只有魏元枢...... 倘若他穿越过来的身份不是福全的儿子,一个臭学计算机的早已泯然众人。 因而他对魏元枢有种自己也没察觉的、隐秘的期许——想看他在这个满人朝廷,能走到哪一步。 “世子爷不必为我焦心,现在跟在世子爷身边出谋划策,挺好的。” “你呀。”苏衍恨恨的点了点他的脑门,暂时放下纠结,反正魏元枢还年轻,不着急。 马车驶向东华门,街道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他干脆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转个不停。协理北边防务,这意味着他要暂时离开侍卫处,去接触真正的军事指挥系统。 费扬古是沙场老将,跟着他肯定能学到真本事。 至于四阿哥胤禛……苏衍想起昨日婚宴上他醉酒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位未来的雍正帝,现在还是个刚成婚的年轻人,就要被扔去北边吃沙子了,不知道柔则和宜修会作何感想。 到了东华门外,已有不少官员侍卫在等候。 苏衍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人群排队入宫。宫门开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侍卫处里,阿灵阿已经到了,正在查看今日的排班表。见苏衍进来,他点了点头:“贝子爷今日还是乾清宫外站岗,与马武同班。巳时皇上要在南书房召见几位大臣,你们需格外注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嗻。”苏衍应下。 阿灵阿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听说北边要有新差事了?” 苏衍心中一动——消息传得真快。他不动声色道:“阿头消息灵通,是有这个风声,但还得等皇上明旨。” 阿灵阿扯了扯嘴角,像是有点不甘心,没说话。 站岗的位置还是老地方——乾清宫殿门外左侧。马武已经在了,见他过来,笑着眨了眨眼:“贝子爷昨日喝了不少吧?我看您离席时,四阿哥都挂您身上了。” “别提了。”苏衍站定,压低声音,“四弟酒量浅,三杯就倒,我好不容易才把他送回新房。恭王叔还想闹,被太子爷拦下了。” “恭王爷那是……”马武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对了,听说您要去北边协理防务了?” 苏衍挑眉:“你这耳朵够长的。” “我阿玛昨儿进宫,听费扬古大人提了一嘴。”马武道,“说皇上想让年轻一辈多历练,您和四阿哥打头阵。这可是好差事。” “但愿如此。”苏衍道,“就怕我这半吊子,到时候给费扬古大人添乱。” 两人正低声交谈,乾清宫内传来动静——康熙要上朝了。 大臣们陆续进殿,苏衍站直身体,目不斜视。 他看见索额图和佟国维并肩走过,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严肃。 明珠虽然被罢黜了大学士,但仍是内大臣,步履沉稳。 几位皇子也依次入内——太子胤礽走在最前,大阿哥胤禔脸色不太好看,三阿哥胤祉神情自若,四阿哥胤禛……嗯,今日居然来了,虽然眼下有点青黑,但步伐还算稳健。 胤禛经过时,对苏衍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想来是对自己昨天醉酒的事还有点模糊的印象。苏衍回了一个‘wink’ 辰时三刻,御门听政开始。殿内隐约传来康熙清朗的声音和大臣们的奏对,苏衍竖起耳朵,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北边防务”“噶尔丹残部”“蒙古诸部”。 好不容易到换班,梁九功就走了进来:“贝子爷,皇上传您去南书房。” 苏衍连忙起身整理衣袍,跟着梁九功往南书房去。路上,他低声问:“谙达,皇上召见是为了北边的事?” 梁九功笑眯眯的:“贝子爷聪明,正是。费扬古大人和四爷也在呢。” 南书房里,康熙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漠北舆图前,手里拿着朱笔,不时在上面标注。费扬古和胤禛侍立在一旁,神情专注。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苏衍行礼。 康熙转身看他,脸上带着笑意:“保全来了?起来吧。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北边防务的事。”他指了指舆图,“噶尔丹虽败退,但残部未清,时常袭扰边境。朕已命费扬古总管北边防务,你们两个年轻人跟着去协理,多学多看。” 费扬古年约五十,面容刚毅,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 他拱手道:“皇上放心,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守好北边防线。世子爷和四爷年轻有为,有他们协理,定能事半功倍。” 康熙点点头,对苏衍和胤禛道:“费扬古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你们要虚心请教。此次协理防务,主要任务是加固防线、整训兵马、协调蒙古各部。遇事多商议,不可擅专。” “臣儿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从南书房出来,费扬古对两人道:“世子爷,四爷,三日后我们启程前往张家口。那是北边防线的重要枢纽,到了那里再详细部署。这两日你们可先准备行装,熟悉一下相关的文书档案。” 胤禛拱手道:“有劳费扬古大人费心。” 苏衍也道:“大人若有任何吩咐,尽管告知,我们定当配合。” 费扬古笑了笑:“两位爷客气了。咱们此行是为国效力,同心协力才是正理。对了——”他看向苏衍,“听闻世子爷在乌兰布通时督办粮草很有一套,到了张家口,这摊子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分内之事。”苏衍应道。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才各自散去。走出宫门时,胤禛忽然叫住苏衍:“保全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苏衍看他神色,知道他还为昨日醉酒的事不好意思,笑道:“四弟说的哪里话,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倒是你——”他促狭地眨眨眼,“新婚燕尔就被派去北边,弟妹没意见?” “国事为重。柔则……她懂事。” 胤禛脸上掠过一丝温柔,那表情看的苏衍一阵惊悚。 纯元威力恐怖如斯—— 出了宫,他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郊校场——他约了阿尔泰他们来练骑射,正好把要去北边的消息告诉他们。 校场上,几个伴读都已经到了,正拉着弓比试。 李荣保的胳膊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不能拉硬弓,但射箭的准头还在,十箭中了八箭靶心。 “世子爷来了!”阿尔泰第一个看见他,放下弓跑过来,“您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苏衍笑着拍拍他的肩:“路上耽搁了。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三日后我要去北边协理防务,跟费扬古大人一起。” 几人齐齐一愣,随即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永清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务,比在侍卫处站岗强多了。” “可不是。”硕色瓮声瓮气道,“世子爷,能带上咱们吗?上次乌兰布通咱们配合得多好。” 苏衍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心里盘算着。 他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永清还需要在侍卫处当差看大门,其他人虽然补了蓝翎侍卫的缺,却还没当差,好调动。 “我会跟费扬古大人提。”他最终道,“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大人的意思。你们先做好准备,万一要用,随时能出发。” “好!”几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阿尔泰搓着手:“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北边冷,得多带皮裘。” “别急。”苏衍叫住他,“先练骑射。北边草原广阔,骑术不好可不行。尤其是你们,阿尔泰、硕色,武举在即,基本功不能落下。” “是!” *** 苏衍回王府时,晚膳已经备好。 福全和西鲁克氏坐在桌前,明慧趴在西鲁克氏腿上,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府里玩的趣事。保泰和保绶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桌上的红烧肉。 见苏衍进来,明慧立刻扑过去:“大哥!你回来了!今日宫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宫里哪有什么好玩的。”苏衍抱起她,捏了捏她的小脸,“倒是你,今日有没有乖乖写字?” “没有!”明慧理不直气也壮,“今天我爬上你院子里的树,好高好高呢。” 苏衍简直哭笑不得:“额娘,您也不管管她!” 那树那么高,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他就这一个宝贝妹妹。 西鲁克氏磕着瓜子,‘噗噗’的吐着瓜子皮:“长兄如父,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有什么事都叫额娘?” “阿玛......” 福全只当没看见大儿子,慈爱的看着小女儿:“明慧啊,你哥的踏云生了匹小马驹,后日阿玛带你去骑大马好不好?” “好!” 明慧高兴的海豹拍手,乐的差点在苏衍怀里打滚。 苏衍看旁边保泰、保绶隐约羡慕的样子,轻声道:“大哥那马场里进了几匹好驹子,有空大哥带你们一人去挑一匹。” 保泰、保绶兄弟俩也高兴了,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家大哥。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苏衍横了福全一样,老阿玛偏心的真是太明显。 晚膳后,苏衍回到自己院子,苏嬷嬷正带着几个丫鬟给他收拾行装。 魏元枢已经等在书房,桌上摊开几本边防地理志和历年北边军务的卷宗。 “世子爷。”魏元枢起身行礼,“属下整理了一些北边防线的资料,包括各关口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蒙古各部势力分布,请您过目。” 烛光下,两人对着资料低声讨论。苏衍发现魏元枢整理得极为详尽,不仅有官方记载,还有一些从蒙古商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比如哪条小路可以通行,哪个部落最近内部有矛盾,哪里的水草最好。 “这些消息很重要。”苏衍指着一条备注,“若是噶尔丹残部要袭扰,很可能会走这些小道绕开主力防线。得提醒费扬古大人加强这些地方的巡防。” 魏元枢点头:“正是。另外,粮草方面也要注意。北边运输不便,各关口储备不一,有些地方只够维持月余。若是长期驻防,需提前调配。” “对了,这次,你就别去了。” 明明都是一起在上书房打熬出来的身子,魏元枢看着也不单薄,偏偏每年都要病一场,之前从乌兰布通回来就染了一场风寒,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魏元枢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那是自然,属下得帮世子爷留意京城消息,看家呢。” “你——”他这么说苏衍又有点莫名其妙的不高兴,但又不舍得说重话,只能自己憋气。 哼,不去就不去( ̄^ ̄)他还不稀罕呢。 三日后,清晨。 裕亲王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侍卫们正在往车上搬运行李。 西鲁克氏红着眼眶给苏衍整理衣领:“到了北边要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逞强……” “知道了额娘,您都说八遍了。”苏衍笑道,“儿子是去协理防务,又不是上战场,您别担心。” 福全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别给咱们府里丢脸。” “是!” 马队缓缓驶出胡同。苏衍勒住马缰,看着渐渐远去的王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舍、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到驶向德胜门时,费扬古和胤禛已经等候多时了。费扬古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胤禛也换了窄袖常服,神色严肃。 三人短暂寒暄了片刻,便带着亲随启程了。 【叮!触发阶段性任务‘北边协理’!任务描述:协助费扬古加固北边防线,有效遏制噶尔丹残部袭扰,获得费扬古及军中将领认可。奖励:生命奶票×80,生命值+10】 苏衍握紧缰绳,嘴角微微扬起。 第22章 再次北上 北方的官道总是伴着细密的尘土。 已是深秋时节,路旁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 苏衍骑在马上,眯眼看了看天色。辰时出发,如今已近午时,该找个地方歇脚用饭了。 “费扬古大人,”他策马往前赶了几步,与领头的费扬古并行,“前面十里处有个驿站,咱们要不要在那儿歇歇?人吃马喂的,也到了时候。” 费扬古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队伍。 他们这一行人不多,除了他和苏衍、胤禛三人,还有各自的亲随侍卫,统共三十来人,轻装简从,为的是行动便捷。 “贝子爷说的是。”费扬古点头,他虽年长,却不敢对苏衍这个皇上看重的亲侄子倚老卖老,“那就前面驿站歇一个时辰,申时再出发,天黑前赶到昌平。” 胤禛从后面跟上来,他骑术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妥,这一路倒是没掉队。听了两人的话,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也好,我这腰都快僵了。” 苏衍瞥他一眼,憋着笑:“四弟啊,这才走了半日你就喊累,往后到了张家口,日日巡防可怎么受得住?” 在上书房的时候这家伙骑射就垫底,连比他小那么多的老十都比他强。 “谁喊累了?”胤禛梗着脖子,“我这是……活动活动筋骨。” 费扬古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常年戍边,见惯了军中粗豪汉子,如今与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年轻人同行,起初还担心不好相处,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来了贵人,忙不迭地张罗饭菜茶水。苏衍要了个清静的雅间,三人坐下用饭。 饭菜简单,一盆炖羊肉,几个烙饼,一碟咸菜,外加一壶粗茶。北地驿站,能有这些已是不易。 费扬古撕了块烙饼,就着羊肉汤吃得香甜。苏衍也饿了,大口吃着,只有胤禛对着粗瓷碗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羊肉——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也是饿了。 “四爷可是吃不惯?”费扬古见状问道。 “没有。”胤禛摇头,“只是这羊肉炖得老了些,火候过了。” 苏衍差点笑出声——老四可真讲究,驿站大锅饭还挑剔火候。他故意道:“四弟要是嫌老,回头到了张家口,我给你露一手,保准炖得软烂入味。” 胤禛挑眉:“保全哥还会下厨?” “世子爷的炖羊肉和烤鹿肉可是一绝。”李荣保在一边插话,口水都下下来了:“之前世子爷露过一手,那给兄弟们馋的。” 费扬古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暗自琢磨。 这一路上他观察下来,这位裕亲王世子性子爽朗,没太多宗室子弟的骄矜气,待人接物也周到。四阿哥虽有些矜持,但并非不通人情,只是性子内敛些。 他想起家中两个女儿,如今都在四阿哥府里,实在让他挂心。 “说起来,”费扬古放下碗,状似随意地开口,“四爷府上刚添了新人,这一去北边,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倒是委屈福晋们了。” 胤禛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费扬古。这位老将话里话外的试探,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问他对乌拉那拉氏姐妹的态度呢。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大人放心,她们在府中一切都好。福晋性子温婉、侧福晋懂事体贴,姐妹和睦。乌拉那拉氏教养女儿,确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诚恳,费扬古听了,心里舒坦不少。他虽知皇上的指婚有敲打之意,但终究希望女儿们能过得好。四阿哥这番话,至少表明他对姐妹俩是看重的。 “四爷过誉了。”费扬古拱手,“她们年轻,若有不懂事的地方,还望四爷多担待。” “大人言重了。”胤禛道,“既成了夫妻,自当相互体谅。” 苏衍在一旁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这可是难得的听老四府里八卦的机会。 平日里他一介外男,哪能打听人家内宅私事呢。 但这剧情真是偏的厉害啊,也不知道宜修是怎么回事。 可惜,说完这茬他俩就转移了话题。 饭后歇息时,苏衍找了个借口溜出雅间,在驿站院子里溜达。深秋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靠在拴马桩上,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 这一去北边,虽说有差事在身,但心里头一直搁置的发财计划也得做着。 裕王府虽然富得流油,但那都是老爹老妈的产业,他一个已经上班的成年人,总不好一直啃老。得琢磨个赚钱的法子。 可怎么赚呢?他一个臭学计算机的理科生,穿越到清朝,那是满身本事没处发挥。除了知道点历史走向,其他的一窍不通——而且他知道的那点历史,还都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靠谱不靠谱都难说。 玻璃、肥皂?不懂配方。 ‘小九,给点建议呗。’苏衍在心里呼叫外援。 【崽崽想赚钱呀?】小九的声音懒洋洋的,【可是小九只是个养崽系统,不会经商呢~把你养到现在都算大功告成了呢】 ‘唉,指望不上。’ 苏衍正发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胤禛。 “保全哥在这儿想什么呢?”胤禛走过来,也靠在拴马桩上,“方才用饭时就见你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苏衍随口道,“就是在想,咱们这趟差事办好了,回头汗阿玛会赏点什么。” 胤禛失笑:“保全哥还缺赏赐?裕亲王府什么没有。” “那不一样。”苏衍道,“王府是王府的,我自己总得有点私房钱吧。就像你,开了府,用钱的地方多了,光靠皇子阿哥那点份例,够用吗?” 这话说到了胤禛心坎上。他开府不过数月,已经感觉到捉襟见肘。 二十万两安家银子听着多,但府邸修缮、奴仆月钱、日常开销,哪一项不要钱?更别说交际应酬更是大头。 “确实不够。”胤禛叹气,“前几日三哥还跟我抱怨,说开府后才知道柴米贵。他那个人,又好风雅,收藏古籍字画,更是入不敷出。” 苏衍眼睛一亮——有市场啊!皇子们都没钱,他要是能搞出个赚钱的门路,说不定还能拉他们入股。 “去年跟汗阿玛去畅春园避暑的时候,三哥就瞧中了一幅画,可惜最后也没舍得买。” 畅春园?苏衍心里一动。他记得好像在哪个清宫剧里看过,康熙晚年经常去什么行宫避暑…… 【叮!小九提示:崽崽,畅春园只是开始哦!根据历史资料,康熙后期还会修建和扩建汤泉行宫、热河行宫,经常去那儿避暑、秋狝。这些行宫周边的地价,以后会涨得很厉害呢!】 小九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苏衍吓了一跳。 ‘行宫?房地产?’苏衍眼睛亮了,‘这要是能在行宫附近买地,等发展起来,岂不是躺着赚钱?’ ‘什么时候修建的?’ 【史料记载,热河行宫始建于康熙四十二年,小汤山行宫(汤泉行宫)的营建始于康熙五十四年】 这都十几二十年后了......留着当一个长期投资项目还行。 ‘小九,有没有来钱快点的?’ 【崽崽别急,让小九翻翻资料……】 小九的声音沉寂下去,兔狲抱着大尾巴,面前摆了一摞书,哗啦啦的翻。 这边胤禛见苏衍又走神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保全哥?” “啊?哦。”苏衍回过神,“我在想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胤禛乐了:“保全哥还真是一门心思钻钱眼里了。不过要说赚钱,我倒听说江南那些盐商、绸商,个个富可敌国。可咱们旗人不让经商,这条路走不通。” 明面上的规矩罢了,勋贵家的铺子尽可挂在属人名下,利用权势给自家行方便。 不然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正琢磨着,小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点兴奋: 【找到了找到了!崽崽,东珠!可以搞珍珠养殖!】 ‘珍珠养殖?’苏衍一愣,‘这年代就有养殖珍珠了?我咋不知道?’ 【你个历史盲你懂啥!】小九鄙视。 '......'(`ε´) 【我刚查了资料,宋代庞元英在《文昌杂录》里就写过养珠的法子,说是‘取稍大蚌蛤,以清水浸之,伺其口开,急以珠投之……频换清水,经秋即成珠矣’。南宋时期还有叶金扬培育过附壳珍珠!】 苏衍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庞元英、叶金扬……我一个都不认识。不过这法子靠谱吗?’ 【古籍记载是有的,也有一些具体操作细节】小九老实道,【不过现在宫里用的东珠都是天然捕捞的,因为过度开采,产量越来越少,品质也不如从前了。你要是能搞出人工养殖的珍珠,哪怕是淡水珠,也是一条财路!】 这主意听着不错,可问题是——苏衍完全不懂啊!他连河蚌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更别说养珍珠了。 “保全哥想到什么了?”胤禛见他突然皱眉思索,好奇地问。 “想到个点子。”苏衍压低了声音,“四弟,你说咱们要是能养出珍珠来,像东珠那样的,能不能赚钱?” 胤禛吓了一跳:“养珍珠?这可不成!” 他严肃了下来,沉声道:“保全哥,本朝对东珠历来管控甚严,只有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才能采珠,私藏东珠可是死罪!” “万万碰不得这个!” 苏衍一激灵,冷静下来,冷汗都快下来了——他倒是险些忘了,‘东珠’在清代有格外不同的含义,直接对应了不同等级。 他的亲王世子朝冠上,就是九颗东珠。 “四弟,多亏了你。”苏衍长舒了一口气,后怕道:“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小九也吓得浑身炸毛,在他意识里哭唧唧【QAQ崽崽,小九差点坑了你】 ‘没事没事,也是我穿越了这么多年还没摸透朝廷的规矩。’ ‘要不还是搞穿越三件套吧,无数前辈验证过的老路,应该靠谱,小九,你能查到吗?’ 【没问题!玻璃水泥和肥皂嘛,交给我妥妥的!】 两人正说着,费扬古从屋里出来了:“两位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苏衍和胤禛应了声,各自去牵马。翻身上马时,苏衍心里有了个初步想法——等这趟差事办完回京,就找额娘开始落地赚钱的事。 除了新物件,他耳濡目染的那些现代管理知识,应该也能用上吧...... 队伍重新上路,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苏衍骑在马上,脑子却没闲着。 ‘小九,你多查点资料,越详细越好。’苏衍在心里嘱咐。 【知道啦崽崽!】小九欢快道。 ‘得先有个理论指导……’苏衍叹了口气。理科生的毛病犯了,干啥都想先搞个可行性报告。 天色渐晚时,队伍抵达了昌平,当晚就在这里住下,条件比驿站好些,至少房间干净,被褥厚实。 用过晚饭,苏衍回到房里,点起油灯,铺开纸笔。他打算把路上的想法都记下来,免得过几天忙起来忘了。 等写完时,已是子时。苏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踏实了些。不管成不成,至少有了个方向。 吹熄油灯躺下时,他想起现代的自己——那个为了房贷车贷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 如今穿越了,不用还房贷了,却还是在琢磨赚钱。果然,人生的烦恼不会因为换了个时代就消失啊。。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绵远。苏衍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队伍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景色越发苍凉。官道两旁不再是农田村落,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远处山峦起伏,天空湛蓝高远。 费扬古指着前方对两人道:“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张家口地界了。那里是长城要塞,北通漠南蒙古,位置紧要。噶尔丹残部若想南下袭扰,张家口是必经之路。” 苏衍极目远眺,只见山梁如巨龙横卧,气势磅礴。他想起好像在哪个电视剧里看过,张家口是个很重要的地方,但具体重要在哪,他就不清楚了。 “费扬古大人,”他问道,“张家口驻军现在有多少?” “约莫五千人。”费扬古答道,“不过分散在各处关口,真正驻守张家口的只有两千。若是噶尔丹大举来犯,这点兵力不够,得从周边调兵。” 胤禛接话:“所以咱们这次去,主要是整编兵力,加固城防,再联络蒙古各部,让他们加强巡防,互为犄角。” “四爷说得对。”费扬古点头,“蒙古诸部是屏障,他们若能守住北边,咱们的压力就小得多。” 三人一路讨论防务,关系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 午后时分,队伍翻过山梁,张家口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典型的边塞城池,城墙高厚,城门巍峨。城头旌旗招展,兵士持戈而立,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肃穆威严。 苏衍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就是他即将工作的地方,未来几个月,他要在这里协理防务,守护北疆。 “走吧。”费扬古一扬马鞭,“进城。” 马蹄声在城门洞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苏衍抬头,看见城门上方石刻的“张家口”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历经风雨依然清晰。 第23章 送回丰润 本书大纲和细纲已拟好,放心追读~日更万字以上,偶尔爆章,求各种小主儿多多评论 —— 京城,魏宅。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光斑。魏元枢坐在书案前,指尖捻着一小撮茶叶,凑近鼻尖轻嗅——香气清冽似兰,又带些果韵,闻着好,样子更好——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惹人怜爱。 这是何焯前日托人从江南捎来的“吓煞人香”,附信中说此茶产自太湖洞庭山,量少价昂,寻常人难得一见。 他是去年秋闱时来京的苏州秀才,因陪友赴考暂居京城,与魏元枢在琉璃厂书肆偶遇。 两人都嗜书,聊起版本目录、校勘训诂便停不下来,一来二去成了笔友。 何焯返乡后,书信未断,偶寄些江南土产,魏元枢则回赠京城笔墨、王府得的贡纸。 魏元枢将茶叶放入白瓷盖碗,提壶注水。水温不宜沸,七八成最佳。 他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嫩绿芽叶沉浮,香气随水汽氤氲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世子爷此去北边,少说数月。他留在京城,也得为世子爷打算。 何焯在江南士林有些声名,虽未中举,但交游甚广。若能借此经营起江南的网络,往后世子爷无论是要打听消息、置办产业,还是将来有些别的打算,都能多条路子。 这“吓煞人香”倒让他灵光一闪。 江南好茶多,但顶级的就那么几处。 若能置办几个茶园,产出好茶,一来可作为与江南士绅往来的敲门砖——文人雅士谁不爱茶?二来也是桩稳妥营生。世子爷虽不缺钱,但多条财路总不是坏事。 况且,今上一直在收拢江南士人之心,此茶产自江南,世子爷进献皇上,说不得也是一桩功绩。 他拉开书案抽屉,取出那只樟木匣子。 里面银票厚厚一叠,都是这些年苏衍硬塞给他的“零花钱”。他平日俭省,几乎未动,如今倒可派上用场。 正思忖着茶园选址、管事人选等细节,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是顺子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后院一趟,说……有要紧事商量。” 魏元枢动作一顿。父母找他,多半没什么好事。 自他回京这些日子,母亲明里暗里提了几次,想让他再去找世子爷“求个官职”;父亲虽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不说,但眼神里那点期盼藏不住。 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袍:“知道了。” 后院正房里,气氛有些微妙。 李氏坐在炕沿,手里攥着个靛蓝布包,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魏清源坐在对面太师椅上,依旧捧着本《近思录》,但眼神不时往门口瞟。 两人中间还站着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水红缎子夹袄,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魏元枢进门时,那姑娘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头去,耳根子泛红。 “元枢来了。”李氏挤出个笑容,拍了拍身边位置,“快坐,娘有好事跟你说。” 魏元枢没坐,只躬身行礼:“爹、娘。不知唤儿子来何事?” 李氏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放,布角散开,露出里面一叠银票,面额不小,粗略一看至少有千两。 “这是隔壁张大人送来的。他家有个远房侄子,今年补了缺,是个县令——可惜地方太偏,在贵州那边,穷山恶水的。张家想请咱们帮帮忙,走世子爷的门路,看能不能调换个好些的地方。” 她说着,把银票往魏元枢面前推了推:“张家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元枢,你看,这不过是你跟世子爷一句话的事……” “娘。”魏元枢打断她,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这银票,您不能收。” 李氏笑容僵住:“为什么?张家又不是让咱们白帮忙……” “世子爷的门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魏元枢看着那叠银票,眼神冰冷,“官员调任是吏部职权,岂能私下请托?更何况,儿子只是世子爷身边一个幕僚,有何资格干涉朝廷人事?” “怎么没资格?”李氏急了,“世子爷待你如兄弟,你开口他能不帮?再说了,张家也不是让咱们违法乱纪,就是调换个地方,又不是升官……” “娘!”魏元枢抬高声音,罕有地动了气,“您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受贿!是结党营私!若让皇上知道,世子爷要受牵连,裕王府要受牵连,咱们家——更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魏清源:“爹,您读圣贤书,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魏清源放下书,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元枢啊,你娘也是一片好心。张家与咱们邻里多年,互相帮衬也是应当。至于请托之事……”他顿了顿,“古来皆有,不必大惊小怪。你既在世子爷身边,为家族、为亲友谋些便利,也是人之常情。” 魏元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冒上来。 他早知父亲清高是假,迂腐是真,却没想到能说出这种话。 “爹,此事断不可为。”他斩钉截铁,“这银票必须退回去。今日收张家干两,明日就敢收李家万两。贪欲如壑,填之不满。儿子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谁再送银钱礼物的,一律原封退回。若有人求托办事,让他们直接去裕王府递帖子,按规矩来。” 李氏“噌”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魏元枢!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我们养你这么大,如今让你办点事,你就推三阻四!张家这银子我已经收了,退回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娘要脸面,就不要收这钱。”魏元枢寸步不让,“明日我便让顺子把银票送还张家。若娘觉得丢脸,儿子亲自上门赔罪。” “你——”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忽然一把拉过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姑娘,“好,好!官场上的事你不帮,那这件事你总该答应吧?” 她把姑娘往魏元枢面前一推:“这是你表妹秀云,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七了,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娘想着,世子爷如今也十六了,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秀云愿意去王府伺候,做个通房丫鬟。往后若得了世子爷青眼,抬做姨娘,那也是她的造化……” 那叫秀云的姑娘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身子微微发抖。 魏元枢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盯着母亲,盯着那个被推出来当货物的表妹,盯着父亲那副事不关己却隐隐赞同的神情。一股混合着愤怒、悲哀、恶心的情绪冲上头顶,几乎让他眼底发红、站立不稳。 “娘,”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李氏理直气壮,“世家公子哪个不是年纪轻轻就有通房?贝子爷那是金尊玉贵,身边没人伺候才奇怪呢!秀云去了,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家和王府更亲近一层……” “够了!!” 魏元枢猛地抬臂一挥,炕桌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李氏的裙角,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屋里死一般寂静。 魏清源终于放下书,皱眉呵斥:“元枢!你做什么?对父母这般无礼,成何体统!” 魏元枢没理他。他看着李氏,看着父亲,看着这间用世子爷赏赐布置起来的屋子,看着这对被养大了胃口、得寸进尺的父母。 忽然觉得很累。 “银票,明日退还张家。”他一字一句道,“表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往后这类事,不必再提。”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李氏的哭骂声、魏清源的呵斥声,他充耳不闻。 回到自己院子,魏元枢关上门,终于失了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父母的贪心,习惯他们的得寸进尺,习惯他们一边享受着王府的供养一边端着清高架子。 他总想着,毕竟是生身父母,能忍则忍,能劝则劝。 可今天这事,触及了他的底线。 把表妹送去给世子爷做通房?他们怎么敢想?怎么敢做? 世子爷待他如何,他们难道看不见?那是真心实意的关照,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可他们眼里,只有世子爷的身份、权势,是可以攀附的大树,是可以榨取的利益。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攀附的梯子,是换取好处的工具。 魏元枢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世子爷如今在京中声势日盛,皇上看重,裕王府圣眷正浓。可树大招风,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太子已长成,诸皇子渐大,皇上春秋鼎盛,未来朝局如何,谁说得准? 他作为世子爷身边最亲近的人,注定会被人盯着。 父母留在京城,就是最大的软肋。今日是张家送银票,明日就可能是李家、王家;今日是送表妹做通房,明日就可能是更不堪的手段。 他们不懂政治险恶,不懂官场规矩,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鸡犬升天。却不知,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必须送他们走。 离开京城,回丰润老家。那里有族亲看着,有乡约管着,他们掀不起风浪。至于生活……这些年王府赏赐的财物,够他们安稳度日了。 魏元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 他要给老家的二伯公写信。二伯公是族里长辈,为人正直,在族中说话有分量。此事必须请族里出面,强行把父母接回去。 光靠他自己,拗不过那对胡搅蛮缠的父母。 写完信,已是深夜。他叫来顺子,吩咐道:“明日天一亮,你就快马回丰润,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我二伯公。跟他说,事情紧急,请他务必速办。” 顺子接过信,犹豫道:“公子,老爷和夫人那边……” “我自有分寸。”魏元枢摆摆手,“去吧。” 三日后,丰润魏家的人到了京城。 来的是二伯公魏裔彬,带着几个族中壮丁。魏裔彬已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进门后二话不说,直接让壮丁开始收拾行李。 李氏又哭又闹,抱着柱子不肯走。魏清源则端着架子,斥责族人不遵礼法、干涉他家事。 魏裔彬冷笑:“礼法?你们收受贿赂、意图攀附宗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礼法?魏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拿出族谱,指着上面魏裔介的名字:“文毅公一生清正,名留青史。你们作为他的后人,不想着光耀门楣,却尽干些蝇营狗苟的事!今日我把话放这儿:要么乖乖回丰润,族里看着你们,安安分分过日子;要么就从族谱除名,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这话太重,魏清源脸色煞白。除名族谱,那是比死还严重的惩罚。 最终,两人被半请半押地塞进了马车。临走前,李氏扒着车窗哭骂魏元枢不孝,魏清源则长吁短叹,说儿子被权势迷了眼,忘了根本。 魏元枢站在门口,面色青白地看着马车驶远。 族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元枢做得对,这种父母留在京城,迟早惹祸。” “也是为你好。你在世子爷身边前程似锦,不能让他们拖累了。” “往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跟族里说。咱们魏家,还得靠你光大门楣呢……” 魏元枢听着,只觉得好笑。 二伯公或许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但他们—— 他们看似在为他说话,可字字句句,关心的依旧是他“世子爷身边人”的身份,是魏家能借到的光。和父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直白,一个委婉罢了。 他拱手行礼:“多谢各位叔伯。今日劳烦大家了。京城这宅子,我已让人封存,内中一应物品、奴仆,皆是王府所赐,我会悉数归还。至于父母回乡后的用度,我自会安排,不劳族里费心。” 众人愣住。归还王府?那魏家以后…… 魏裔彬皱眉:“元枢,你这是何必?王府既赏了你,便是你的。何况你还要在京城当差,总得有住处……” “二伯公,”魏元枢打断他,“我既决心清正做人,便不该留这些惹人闲话的东西。住处自有安排,不劳族里操心。” 他态度坚决,众人也不好再劝。只是眼神里的热切,明显淡了几分。 送走族人,魏元枢回到空荡荡的宅子。顺子已经带人开始清点物品,造册登记,准备送回王府。 顺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劝:“魏爷,这都是世子爷待您的一片心意,何必如此?教世子爷知道了,指不定得伤心。” 是啊,他几乎能想到世子爷接到消息气的跳脚的样子...... 但他必须彻底绝了魏家的念想。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株秋海棠。花开得正好,重重叠叠,嫣红似火。 这是当年王府派人移栽的,说是世子爷特意吩咐,因为他名字里有个“枢”字,与“书”音近,海棠又雅称“解语花”,愿他读书有得,解语知心。 如今,花还在,人已非。 魏元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青白的面色染上一抹晕红,扶住廊柱才站稳。这些天殚精竭虑,加上今日一番折腾,心力交瘁,此刻松懈下来,竟有些撑不住。 他强撑着回到房里,和衣倒在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父母哭骂的脸,一会儿是族人算计的眼神,一会儿是世子爷含笑叫他“魏大才子”的模样…… 夜深时,他开始发冷。明明是秋日,却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顺子进来添炭火,触到他额头,吓了一跳:“公子,您发烧了!” 魏元枢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想说话,喉咙却干疼得发不出声音。 顺子急得团团转,赶紧让人去请大夫,又想起什么,快步叫来另一个小厮,语速飞快:“快,送信儿去王府!找苏嬷嬷,就说魏爷病重,请她禀报福晋——若世子爷有信回来,也请告知一声!” 小厮领命而去。顺子打来冷水,拧了帕子敷在魏元枢额头上。 烛火摇曳,映着床上人苍白的脸。魏元枢昏沉着,却还喃喃呓语: “世子爷……茶……江南……” 顺子听着,眼圈红了。 苏嬷嬷是匆匆被人叫醒的,王府中的人都知道世子待这位魏爷有多亲厚,因此知道他的消息是半点也不敢耽搁。 苏嬷嬷自然也是如此,她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散去困意,沉声道:“夜已深了,打扰福晋不妥当,去把府医叫来,再点上药材,带一根主子爷库房里的老山参,你们先出发,我得给世子爷去封信。” 她把从顺子处了解到的魏家情况匆匆整理了一遍,写就一封极短的信,叫人快马送去张家口,便也往魏府去了。 第24章 冰心如玉 更新时间定在8点和12点,如果有爆更就是晚上6点(*´I`*) *** 张家口的秋风格外凛冽,裹挟着塞外的沙尘,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苏衍刚从城西的粮仓巡查回来,铠甲外罩的披风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摘下头盔递给身后的阿尔泰,揉了揉被风吹得发僵的脸颊。 “世子爷,这北边的风可真够劲儿。”阿尔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比京城厉害多了。” “这才哪到哪。”苏衍走进临时作为办公处的守备府前厅,“听费扬古大人说,入了冬那才叫真冷,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 厅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费扬古和胤禛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商议着什么,见苏衍进来,费扬古抬头道:“贝子爷回来了?粮仓那边如何?” “存粮充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苏衍解下披风挂在架子上,“不过有些陈米,得抓紧轮换。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从周边州县调新粮过来,陈米拨给驻军日常食用,不至于浪费。” 费扬古点头赞许:“贝子爷想得周到。这些庶务最是繁琐,您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省了奴才不少心力。” 胤禛从舆图前直起身,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清明:“保全哥办事,向来稳妥。”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我与费扬古大人商议,想在张家口北面三十里处增设一处哨卡。噶尔丹残部若是南下,那里是必经之路。提早发现,咱们也能早做准备。”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额尔登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单膝跪地:“主子爷,京城加急送来,奴才母亲亲笔。” 苏衍心里咯噔一下。 苏嬷嬷是他乳母,若非紧要事,绝不会用加急信。他接过信,蜡封完好,上面盖着裕王府的印记。 “你们先议,我看封信。”苏衍走到窗边,借着天光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但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苏衍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捏着信纸的手指都泛白了。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拳捶在窗棂上,木框“咯吱”作响。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费扬古和胤禛齐齐看向他。 “保全哥,出什么事了?”胤禛关切地问。 苏衍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信上字句在他眼前跳动:“魏公子病重”“高烧不退”“父母已送回丰润”“宅中物品悉数归还王府”…… 病重?高烧不退?元枢那身子骨,上次从乌兰布通回来就染了风寒,养了许久才好。这才多久,又病了?还病到要苏嬷嬷加急送信的地步? 还有——父母送回丰润?物品归还王府? 苏衍忽然想起,之前魏元枢跟他提起过一次,让王府把宅子收回去......难道那家伙早就在计划着什么,却半个字都没跟他提! “保全哥?”胤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苏衍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思绪乱飞,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干脆直接把信递给胤禛:“四弟,你看看。” 胤禛接过信,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紧。看完后,他沉默片刻,将信递给费扬古:“费扬古大人也看看吧。” 费扬古看完,长叹一声:“魏公子……这是何苦。” “何苦?”苏衍气得声音发颤,“他就是太能忍!父母贪心不足,他早就该告诉我!张家那点事,我找吏部打声招呼,挪个缺有什么难的?至于闹到这一步?” 他越说越气:“还有那什么表妹——呸!他们也敢想!我是那种人吗?元枢他……他就该直接把人轰出去,何必自己憋着!” 胤禛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忽然开口:“保全哥,你气的是魏公子没告诉你,还是气他父母如此行事?” 苏衍一愣。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他气魏元枢父母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但更气的是——魏元枢居然一直没告诉他,一声不吭。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万事妥帖的样子。 他以为他们之间无话不谈,却没想到那人心里压着这么重的担子。 还有那些退还王府的东西……苏衍想起自己这些年塞给魏元枢的种种:宅子、银票、孤本、笔墨、衣裳……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想着那人能用得上、会喜欢。 可现在,全被打包送回来了。 那是他的心意,不是施舍。魏元枢不明白吗? “保全哥,”胤禛的声音温和了些,“魏公子此举,虽然决绝,但细想之下,却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苏衍抬眼看他。 “张家请托之事,看似小事,实则涉及吏治。你若真为他打招呼,便是开了请托之门。今日是张家,明日就是别家。裕亲王府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盯着?一次破例,后患无穷。” 胤禛缓缓道,“魏公子严词拒绝,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为你、为王府着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送还物品……我虽未与魏公子深交,但听你平日所言,大约知道他为人。父母借他的身份收受贿赂、意图攀附,他心中定是羞愤难当。退还王府之物,是向魏家表明心迹:不许他们再借这些生事。” 费扬古点头附和:“四爷说得在理。魏公子此举,颇有乃祖魏文毅公之风——当年文毅公在朝,便是以清正耿介闻名。” 胤禛看向苏衍,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保全哥,你身边有这样的人,是你的福气。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宁肯背负不孝之名,也要斩断这些可能拖累你的牵绊,这份心志……难得。” 苏衍听着,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心疼。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时代,魏元枢强行送父母回乡,会被多少人戳脊梁骨?那些人不会管前因后果,只会说他不孝、说他攀附权贵后嫌弃贫贱父母。 而那人,居然就默默承受了这一切。病中独自躺着,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不行,”苏衍猛地站起来,“我得回信。”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笔尖蘸了墨,却悬在半空,一时不知从何写起。 最终,他落下第一行字: “元枢见字如面。北地风寒,忽闻京中急信,惊悉君病,心急如焚……”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他写塞外的月色,写军营的灯火,写与费扬古大人巡防时见到的苍茫山色——仿佛只是寻常闲谈。但字里行间,那份牵挂藏不住。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换了一张纸。 这次,他写得沉静: “京中诸事,苏嬷嬷已悉数告我。初闻惊怒,既痛君遭际,更愧我失察。十年相交,竟不知君独承重负,实我之过。” “君之处置,清正磊落,有古君子之风。张家之事,拒之得当;宅中之物,归之坦荡。然君可知,秋水蒹葭,我思故人——物件虽微,皆是我点滴心意。如今见返,怅然若失。” “病中孤寂,最是难熬。已遣人送药材若干,皆库中上品,务请善用。江南有云:良药苦口利于病。望君谨遵医嘱,善加调理。” “北地事毕,即当归京。盼重逢之日,与君共赏西山红叶,再品江南新茶。”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最后添上一句: “元枢,世事虽艰,终有明月相照。珍重。” “——保全” 也没白读这么多年书,现在苏衍说话行文,已经完全是个古人模样了。 他想了想,到底又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笑脸——(•̀ᴗ•́),希望他看到能开心点。 写完信,他叫来额尔登:“把这封信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给苏嬷嬷。再传我的话:让府里把库房中最好的药材都找出来,连同这封信,一并送去魏公子处。请太医也好,请京中名医也罢,务必治好他的病。银子从我的私账出。” “嗻。” “等等!”苏衍叫住他,眉目间染上一抹狠色:“叫人送五百两银票去丰润,给阿玛递个话,出钱在直隶给魏清源补个县衙小吏的缺儿,然后寻个厉害的师爷看着他们。” “告诉魏清源,再敢让元枢为难,我拼着元枢伤心,也把他魏氏一族送去东北挖人参!” “嗻!”额尔登领命而去。 苏衍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还是堵得慌,但至少做了点什么。 胤禛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保全哥,魏公子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我就是……”苏衍揉了揉眉心,“就是气他不告诉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把我当外人。” “或许正因看重你,才不愿让你为难。”胤禛轻声道,“父母亲人,终究是血脉至亲。他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在忠孝之间做选择。” 苏衍沉默。他想起现代的自己,亲戚说不认就不认了,亲爸有一次想回来也被他打了出去。 根本不会被这么多亲情牵绊。 可在这个时代,孝道是压在每个人头上的大山。魏元枢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惊世骇俗。 “四弟,”他忽然问,“若是你……你会如何?” 胤禛愣了愣,随即苦笑:“我?额娘......” 苏衍看他神色,知道他为难,索性不问了。 胤禛顿了顿,又道:“不过若真遇上了……我大概不如魏公子决绝。天家子弟,牵绊太多,顾忌太多。” 这话说得坦诚。苏衍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位未来的雍正帝,此刻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他的无奈和脆弱。 “保全哥,”胤禛忽然正色道,“魏公子此人,可用,可信。你待他以诚,他必报之以忠。朝中将来……或许需要这样的人。” 苏衍心里一动。 胤禛这话,已有招揽之意。 他连忙摆手:“哎哎哎,四弟你可别打他的主意。元枢是我的人,我还指着他帮我打理庶务呢。” 胤禛失笑:“保全哥放心,我不抢你的人。只是觉得,这般人才,若能为朝廷所用,是社稷之福。” 两人正说着,费扬古从舆图前抬头,无奈道:“两位爷,哨卡之事还得定下来。您看这位置……” 话题又转回防务。苏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时不时飘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 七日后,京城,魏元枢已被西鲁克氏做主,挪回了王府里他一直住着的海棠苑。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魏元枢这场高烧,折腾了五六日才渐渐退去。此刻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顺子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醒了,喜道:“魏爷,您可算清醒了!吓死小的了。” 魏元枢勉强扯出个笑容:“我睡了多久?” “整整六天!”顺子把药碗递给他,“府医说您是忧思过度,加上风寒入体,这才病势汹汹。幸亏苏嬷嬷送来的药材好,人参吊着气,不然……” 魏元枢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他闭气一口喝完,顺子连忙递上蜜饯。 “苏嬷嬷……送药材来了?”他轻声问。 “何止药材!”顺子眼睛发亮,“嬷嬷亲自来的,带了足足一箱子名贵药材,还有世子爷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世子爷加急送来的,嘱咐一定要等您醒了再看。” 魏元枢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飞扬洒脱。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第一封是闲谈北地风物,字里行间透着塞外的苍茫与生机。魏元枢看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人骑马巡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看到第二封时,他笑容渐渐敛去。 “痛君遭际……愧我之失察……”“秋水蒹葭,我思故人……”“世事虽艰,终有明月相照……” 字字句句,如温润的泉水,缓缓流过心间干涸的裂缝。 魏元枢攥着信纸,唇角扬起一抹笑。 世子爷都知道了。知道他父母的贪心,知道那些不堪的算计,也知道他强行送走父母、退还物品的决绝。 他没有责备,没有嫌弃,只有心疼与愧疚。 还有那句“秋水蒹葭”——《诗经》里的句子,说的是思念故人,隔着秋水,望穿芦苇。 那些退还的物品……每一件他都记得。宅子是初入王府时所赐,银票是世子爷偷偷塞给他的“零花钱”,孤本是他生辰时送的,笔墨是他夸了一句好便整盒送来…… 他不是不识好歹。 那些心意,他怎会不懂?只是父母所为,让他觉得玷污了这些干净的情谊。他不愿让世子爷的心意,成为家人攀附的工具。 可世子爷说……那是他的“点滴心意”。还说“见返,怅然若失”。 还有那个笑料,魏元枢拇指轻微摩擦着有点丑陋的笑脸,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扩大,一股湿意却涌上眼眶。 魏元枢抬手按住眼睛,深深吸气。 顺子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道:“魏爷,世子爷还让苏嬷嬷传话,说让您好好养病,别多想。等北边事毕,他就回来看您。” 魏元枢放下手,眼圈微红,但神色已平静。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枕边的木匣里——那里还装着这些年世子爷写给他的所有信件。 “顺子,”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笔墨。” “魏爷,您还病着呢……” “拿来。” 顺子不敢违逆,连忙取来笔墨纸砚。魏元枢靠在床头,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世子爷钧鉴:北地风寒,承蒙挂念,感愧交加。信已收悉,反复读之,如见故人。” 他写得很慢,字迹因虚弱有些飘忽,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写对防务的几点浅见,写江南茶园与何焯来信中的筹划,写病中读《楚辞》的心得…… 关于父母之事,他只写了一句: “家中琐事已了,清风明月,自此无碍。” 最后,他写道:“病体渐愈,勿念。药材俱收,多谢费心。江南有诗云:一片冰心在玉壶。愿以此心,报君明月。” 停笔,晾干,装入信封。他没有画什么,只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世子爷亲启”。 “送去驿站,加急。”他把信交给顺子。 顺子接过信,犹豫道:“魏爷,您不再多写几句?世子爷那么担心您……” 魏元枢摇摇头:“如此便好。” 有些话,不必写尽。有些心,不必言明。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药力上来,困意渐浓。朦胧中,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深秋的早晨,五岁的世子爷让人把紫貂皮端罩披在他身上,说:“天冷,别冻着。” 那时他只觉得这世子爷和传闻中不一样,没有骄纵,反倒有些笨拙的体贴。 如今十年过去,那人长大了,变得更耀眼,更夺目。可那份笨拙的体贴,从未变过。 魏元枢蜷了蜷身子,把被子拉高些。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落下。京城笼罩在烟雨之中,寒意渐浓。 *** 塞北,张家口。 苏衍收到回信时,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看到那句“病体渐愈,勿念”,长长舒了口气。 “算他识相。”他嘀咕着,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王昌龄的诗,说的是冰心如玉,不染尘埃。 魏元枢,确实当得起冰心如玉,又七窍玲珑。 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旁边正在练习射箭的胤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保全哥,魏公子回信了?” “回了。”苏衍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说病好了,让我别担心。” “那便好。”胤禛拉开弓,一箭正中靶心,“如此,你也能专心防务了。” 苏衍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道:“四弟,等这边事了,回京后我打算在江南置办个茶园。元枢说,那边有种好茶,与寻常茶不太一样。” “茶园?”胤禛挑眉,“保全哥还真要经商?” “不叫经商,叫……置产。”苏衍理直气壮,“旗人不让经商,但没说不让买庄子、收租子吧?茶园产出茶叶,自己喝,送人,总可以。” 胤禛失笑:“保全哥总有道理。”他顿了顿,“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少不了你的。”苏衍拍拍他的肩,“给你算些干股,如何?” 他信魏元枢的眼光,更感念他们心意相通——他这边正筹划着赚钱呢,魏元枢就计划着给他置办茶园了。 “白收你的怎么成?”胤禛严肃拒绝,“我也得出些银子当本钱。” 两人相视一笑。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塞北的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 苏衍抬头望天,心里盘算着:北边防务得抓紧,早日办妥,早日回京。茶园的事得筹划,穿越三件套也得完善…… 还有元枢。那家伙病刚好,得好好补补。回京后带他去吃好的,听说前门新开了家酒楼,淮扬菜做得地道…… 想着想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25章 天花牛痘 腊月的京城,寒气浸骨。 四阿哥府邸后院的几株老梅开了花,疏疏落落几点红,衬着灰白的墙垣,愈发显得清冷。 宜修坐在自己院子的暖阁里,托着腮看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她就是觉得闷——闷得发慌。 穿越过来两年多了,日子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每天无非是请安、用膳、做针线、看书,偶尔和人说说话也是小心再小心。 四阿哥北上未归,府里连个男主人都没有,更是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格格,该去给福晋请安了。”贴身丫鬟剪秋轻声道。 宜修叹了口气,起身更衣。镜子里的人穿着藕荷色缎子夹袄,梳着规整的两把头,插一支素银簪子,装扮素净。 她想起现代的自己,这会儿该是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敲键盘,中午点外卖,晚上追剧…… “走吧。” 正院里,柔则正坐在炕上核对账本。见宜修进来,她放下笔,露出温婉的笑:“妹妹来了,坐。” 宜修行了礼,在炕边绣墩上坐下。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柔则穿了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常服,乌发松松挽着,只戴一支白玉簪,也是素雅的装扮,反倒越发显出本人的五官清丽。 “这几日天冷,妹妹屋里炭火可够?”柔则关切地问。 “够的,谢姐姐关心。”宜修规规矩矩答话。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些针线花样、时令饮食。 宜修眼珠子一转,生出个主意:“福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妹妹请讲。” “这些日子天寒,整日在府里也闷得慌。”宜修斟酌着词句,“听闻爷在京郊有处庄子,景致不错。妾身想着,不如去那儿猫个冬,散散心。等开春了再回来。” 柔则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她其实也闷——四阿哥不在,府里大小事务她懒得打理,都叫妹妹宜修来做,整日里无非弹琴看书,无趣的很。 去庄子上住些日子,倒可以换换心情。 “妹妹这主意好。”她笑着点头,“我也正觉得闷呢。爷不在,咱们松快些也无妨。庄子那边清静,还能赏雪景。”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她试探着问。 “就这几日吧。”柔则心情很好,“我让人收拾收拾,多带些厚衣裳。庄子不比府里,怕是更冷些。” 三日后,几辆青帷马车驶出四阿哥府,往京郊去。 庄子在海淀一带,背靠小山,前临溪流,是四阿哥大婚时苏衍送的那处。庄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前后三进院子,另有几十亩田地佃给庄户。 宜修一下车,就深吸了口气。 空气冷冽清甜,带着松木和积雪的味道。远处的山峦覆着白雪,近处的田埂上堆着草垛,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觅食。 “这儿真好。”她忍不住感叹。 柔则也笑了:“是啊,比府里自在多了。” 两人安顿下来,日子果然松快许多。不必每日早起请安,不必端着规矩用膳,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便是。 宜修更是如鱼得水——她本就是现代人,骨子里不爱拘束,在庄子上终于能喘口气。 这日午后,雪停了,天色放晴。宜修裹了件大红羽缎斗篷,拉着剪秋去后山玩雪。 “格格,仔细脚下滑。”剪秋小心翼翼地扶着。 “没事!”宜修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往远处扔,“你看,那儿有只兔子!” 主仆俩正笑着,忽见庄头张管事急匆匆从山下跑来,脸色煞白,见到宜修,扑通就跪下了:“侧福晋!不好了!” 宜修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庄子上……庄子上养牛的老王家,出痘了!”张管事声音发颤,“昨儿夜里发的烧,今早脸上就起疹子,请了郎中看,说是……说是天花!” “天花”两个字像惊雷,炸得宜修脑子嗡嗡作响。 剪秋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宜修:“格格!咱们快回府吧!这天花传染可厉害,万一……” 张管事也连连磕头:“侧福晋,奴才已经让人把老王一家隔开了。但这病邪性,保不齐已经传开了。您和福晋金尊玉贵,可不能在这儿冒险。奴才这就备车,送您二位回京!” 宜修却站在原地没动。 天花……牛……出痘……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想起什么——她看过的那本清穿小说里,女主不就是靠发现牛痘立了大功吗?清朝人最怕天花,连皇帝都避之不及。 康熙小时候就得过天花,脸上留了麻子,但也因此被认为“出过花”更安全,才被选为继承人…… 若是她能…… ‘系统,老王家真是出的牛痘吗?你知道牛痘怎么接种的细节吗?’ 【是的哦,但是牛痘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系统声音有点委屈【人家是宫斗系统唉,宿主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你家宫斗格局也太小了吧!!’ “侧福晋?”张管事见她发呆,又催了一声。 宜修回过神,眼神变得坚定:“我不走。” “什么?”锦书惊呼。 “我说,我不走。”宜修一字一句道,“天花疫情当前,我作为主子,岂能一走了之?张管事,你立刻安排:第一,把老王一家单独隔离,不许任何人靠近;第二,庄子上所有人,包括我和福晋院子里的人,全部检查一遍,有发热出疹的立即上报;第三,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多请几个,银子从我账上出。” 张管事目瞪口呆:“侧、侧福晋,这太危险了……” “按我说的做。”宜修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去查查庄子上还有谁家养牛。凡是有牛的,都仔细检查,看牛身上有没有出痘的,尤其是老王家接触过的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要传到京城去。一切等我禀报福晋后再定夺。” 张管事见她态度坚决,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剪秋急得都快哭了:“格格!您这是何苦?天花是要人命的病啊!咱们赶紧回府,禀报福晋,让宫里派太医来处置便是,何必要自己冒险?” 宜修看着她,忽然笑了:“剪秋,你听说过‘危机’这个词吗?危中有机。这天花疫情,对别人是灾祸,对我……或许是机缘。”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正院走去。 柔则正在屋里看书,见宜修匆匆进来,放下书卷:“妹妹怎么了?脸色这么急。” 宜修行了礼,把天花疫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妾身已让张管事去处置,但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福晋示下。” 柔则听完,脸色也白了白。她放下书,沉默片刻,问:“妹妹打算如何?” “妾身想留下来。”宜修直视着她,“疫情当前,主子一走了之,底下人必乱。” 她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清楚:牛痘防天花是史实,她只是借这个契机“发现”而已。只要做成,便是大功一件,足够她在四阿哥面前、在康熙面前露脸。 柔则静静看着她,那双温婉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许久,她缓缓开口:“我也不走。” 宜修一愣。 “妹妹说得对,主子不能遇事就躲。”柔则声音柔和,但透着坚定,“我小时候出过痘,不怕传染。况且,我在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不宜声张,咱们就在庄子上处置。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 宜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柔则会留下来——按照她理解的“纯元皇后”人设,不是该柔弱不能自理、遇到危险就躲吗? “福晋……”她张了张嘴。 “就这么定了。”柔则微微一笑,“妹妹去忙吧,需要我做什么,随时来说。” 从正院出来,宜修心里有些乱。 柔则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让她原本清晰的计划,多了几分不确定。 回到自己院子,剪秋还在劝:“格格,福晋都同意留下了,您要不还是再想想?万一……” “没有万一。”宜修打断她,“剪秋,你记住:富贵险中求。这天花疫情,是我的机会。”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写计划。 牛痘接种的原理她知道大概:从牛身上的痘疮取浆,接种到人身上,产生免疫力。但具体操作——取浆方法、接种部位、剂量控制——她一概不知。 得找懂行的人。养牛的老王家现在就在庄子上,可以问;还得找郎中,了解人痘接种的方法,借鉴经验…… 她正写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侧福晋,”是柔则身边的大丫鬟芳若,“福晋让奴婢送些东西来。” 剪秋开门,芳若捧着个锦盒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着一摞书。 “福晋说,天花难治,这些书或许有用。”芳若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本医书,《痘疹定论》《种痘新书》等,都是有关于天花的。 宜修接过书,心里一动:“替我谢过福晋。” “福晋还说,”芳若轻声道,“侧福晋若有需要,随时去正院找她。庄子上的人手,随您调配。” 送走芳若,宜修翻看着那些医书。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清秀工整,是柔则的笔迹。她居然懂医术? 正院里,柔则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芳若回来复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福晋,奴婢不明白。天花这么凶险,您为什么不劝侧福晋回京,反而要留下来?” 柔则没回头,只轻声问:“芳若,你觉得侧福晋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簟想了想:“侧福晋……性子静,话不多,但做事有分寸。” “有分寸?”柔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冷,“她岂止是有分寸。她心里有成算,有野心。你看她今日听到天花时的反应——旁人早吓坏了,她却眼睛发亮。为什么?” “她可没出过痘啊。” 轻言细语间,芳若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那侧福晋——” “因为她看到了机会。”柔则转过身,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有种芳若从未见过的清明,“天花疫情,别人避之不及,她却要往上凑。为什么?因为她有把握——或者自认为有把握——从中得到好处。” 她顿了顿:“我这位庶妹,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当年落水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只是没有证据,有些话不能说罢了。” 芳若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如今要查天花......”柔则语气平静,“或许真有这份心,但更多的,是想立功劳,想在爷面前、在皇上面前露脸。我不拦她,因为这事若成了,确实是大功德。但我要看着——看着她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她看向窗外:“我小时候出过痘,不怕传染。留下来,一来是尽主子的本分,二来……也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雪花静静飘落,院子里那株老梅又开了几朵,红得刺眼。 柔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 “芳若,去告诉张管事:侧福晋要查天花,全力配合。但所有进展,每日向我禀报一次。” “是。” “还有,”柔则补充道,“派人盯着老王一家。侧福晋若要去查看,务必做好防护,不能让半点风险沾身。” 芳若领命退下。屋里又安静下来。 柔则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大婚那日,四阿哥醉后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结发为夫妻”。也想起回门时,母亲拉着她哭,说宜修心思深,让她多提防。 她不是傻子。温婉柔顺是她的保护色,但不是她的全部。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哪有真正的单纯无知? 只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罢了。 如今在这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有些面具,可以暂时摘一摘。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第26章 开春回京 开心(≧∀≦)♪,给书评加个更。 —— 开春时,边塞的雪开始融了。 残雪顺着城墙根儿往下淌,化作浑浊的泥水,渗进夯土里。 张家口的守军将士们终于能脱下厚重的皮袄,换上轻便些的棉甲。城头瞭望的兵丁眯着眼看远处——白茫茫的雪原褪去,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甸子,再过些时日,就该泛绿了。 苏衍站在城墙上,手搭凉棚望北边。风还是冷,但少了那股子割脸的劲儿,吹在脸上只觉得清爽。 李荣保在他身后搓着手,脸上的雀跃之色都快溢出来了:“世子爷,开春儿了,噶尔丹也被咱们打的不敢再来,皇上该叫咱们回京领赏了吧。” 他胳膊上的烧伤好全后,到底影响了左手发力,拉大弓已经不行了,但右手使刀越发纯熟,这几个月也砍了不少人。 “是啊。”硕色的声音闷在头盔里,瓮声瓮气的:“这次回去,阿玛额娘又得夸我了。” 阿尔泰拍了他脑门一下:“瞧你那点出息,咱们跟世子爷干的是大事儿。” “行了。”苏衍扭头扫过这三个人——风沙磨砺下,都高壮了,也糙了不少,“汗阿玛还能少了咱们的不成?” “倒是你,表哥。”苏衍冲阿尔泰眨眨眼:“我看额娘信里说,舅母正在给你相看媳妇儿?” 另外两个夯货顿时也笑开了,围着阿尔泰闹:“快说快说,你娘给你看了哪家的小格格?咱们兄弟帮你去看看。” “热闹什么呢?”胤禛从台阶走上来,身上穿着石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是年前柔则让人快马送来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镶着银线云纹。 硕色等人顿时老实了,扎千儿给胤禛请安。 共事几个月,这位四爷的龟毛性子算是彻底把他们整服贴了。 “估摸着快回京了,和他们松快松快。” 费扬古的奏报已经递上去月余。这几个月里,他们三人领着张家口守军,大小打了七八仗,都是噶尔丹残部的袭扰——多则三五百骑,少则几十人,专挑薄弱处下手,抢了牛羊就跑。 刚开始手忙脚乱,有次差点让一队敌军摸到粮仓边上。后来摸清规律,设了几处伏击点,又联络周边蒙古部落协同巡防,渐渐就稳住了。 最大的一仗在正月末。 一伙约八百人的骑兵试图强闯张家口北面的隘口,被费扬古提前布下的火器营打了个正着。鸟枪、佛郎机炮轮番上阵,轰了半个时辰,敌军丢下百多具尸体仓皇北逃。 那一仗后,北边彻底消停了。至少这个春天,噶尔丹是没力气再来了。 “归期定了。”胤禛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汗阿玛的旨意,令我等三月初十前回京复命。费扬古大人留守,待新任守将到任后再返京。” 苏衍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朱批字迹遒劲,透着帝王的决断:“……边务已备,卿等辛劳,可归矣。” 他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能回去了。”苏衍把信折好递还,“这几个月,吃沙子吃得够够的。” 胤禛轻笑:“保全哥是想京城的饭菜了吧?” “是想人。”苏衍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清了清嗓子找补,“想我阿玛额娘,想明慧他们……还有府里的厨子做的红烧肉。” 胤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了然:“也想魏大才子吧?” 苏衍瞪他:“老四,你学坏了啊。” “实话实说。”胤禛望向远方,嘴角噙着笑,“这些日子,保全哥收到京城的信,哪次不是看完就揣怀里,时不时摸出来再看两眼?有回我还看见你在信纸背面画小人——画得可真丑。” “我那是在研究舆图!”苏衍梗着脖子狡辩,心里却虚——他确实在给魏元枢的回信上画过简笔笑脸,后来那人回信时虽没画什么,但字里行间的温度,他能感觉到。 胤禛不揭穿他,转而道:“我也……想府里了。” 这话说得轻,但苏衍听出了里头的意味。他撞撞胤禛的肩膀:“想福晋和侧福晋了?新婚燕尔就分开小半年,是难熬。” 胤禛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薄红,别过脸去:“保全哥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苏衍乐了,“娥皇女英,左拥右抱,四弟好福气啊。这次回去,说不定就能当阿玛了。” “保全哥!”胤禛耳根都红了,“再胡说,回京后我可不帮你打掩护了——上回你和阿尔泰他们偷偷溜去校场喝酒,费扬古大人问起,我可是说你巡防去了。” “好好好,不讲不讲。”苏衍见好就收。 三月初八,交接完毕,一行人启程返京。 轻车简从,只带了亲随侍卫。费扬古送到城门外,拱手道:“二位爷一路保重。此番共事,奴才受益匪浅。往后京中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恳切。几个月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谊不是假的。苏衍和胤禛还礼:“大人言重了。北边有您坐镇,朝廷无忧。” 马蹄扬起尘土,张家口城楼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黑点。 回京的路走得比去时快。心里惦记着,脚下就生了风。 苏衍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去——魏元枢最后那封信是一个月前来的,说病已大好,只是天寒还有些咳嗽。如今开春了,不知咳症好了没?王府的府医医术如何?药材够不够用?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催得他马鞭都扬得勤些。 胤禛看在眼里,路上没少打趣他。有次歇脚时,苏衍又摸出信来看——其实那几封信他早背下来了,但就是想再看看。 “保全哥,”胤禛慢悠悠地喝茶,“你这般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京里有小娘子等着呢。” 苏衍被茶水呛到,咳嗽半天才顺过气:“老四,你如今成了亲,说话越发没遮拦了。” “实话而已。”胤禛放下茶盏,眼底带着笑意,“不过魏公子若知道你如此挂念,定会感动。” “谁要他感动。”苏衍嘟囔,把信仔细收好,“我就是……担心他身子。上次病得那么重,这才养了几个月。” 胤禛但笑不语。 三月十五,午时前后,队伍抵达京城。 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时,苏衍竟有些近乡情怯。 离家小半年,京城的繁华似乎更盛了。朝阳门外车马络绎,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刚出笼的包子香气。 “先入宫复命。”胤禛提醒他,“汗阿玛等着呢。” 是了,公事要紧。苏衍压下直奔王府的冲动,调转马头往东华门去。 乾清宫里,康熙刚用完午膳,正在西暖阁批折子。听梁九功通传二人到了,立刻宣见。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苏衍和胤禛跪下行礼。 “起来吧。”康熙放下朱笔,仔细打量两人。 保全黑了,也壮实了,眉宇间褪去些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稳。胤禛亦是,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厚实了些,眼神愈发锐利。 “辛苦你们了。”康熙温声道,“费扬古的折子朕看了,大小七战,歼敌五百余,保边关无虞,做得很好。” “汗阿玛过誉,此乃臣儿分内之事。”胤禛躬身道。 康熙又问了些边务细节——各关口布防如何、粮草储备是否充足、蒙古各部态度怎样。苏衍和胤禛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听到最后,康熙满意点头:“看来这几个月,你们是真用了心。”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噶尔丹虽退,其心未死。据理藩院奏报,他正在科布多收拢残部,联络沙俄。恐怕……还有一战。” “不过那是后话。”康熙摆摆手,“你们此番有功,该赏。”他看向梁九功,“传旨:四阿哥胤禛......” 他沉吟了片刻,接着道:“赏银五千两,蟒缎十匹。裕亲王世子保全,赐御用佩刀一柄,盛京皇庄三座。” 眼看胤禛似乎对这么点赏赐心有不解——别说爵位了,连苏衍的皇庄都没有。苏衍连忙扯了他一下,一起跪地谢恩。 他听小九提到过,康熙好像有点强迫症,每次大封后宫和给皇子封爵都是一批一批的来。 说不准心里给胤禛记着功,等封爵的时候再一起叙功呢。 退出乾清宫时,已是申时初刻。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宫道上,朱墙金瓦,熠熠生辉。 “四弟,别急,汗阿玛心里有数。” 胤禛也平静下来,笑着道:“保全哥,那我就先回府了。” “快回去吧,代我向弟妹们问好。” 看着胤禛匆匆离去的背影,苏衍自己也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东华门。 额尔登早在宫外候着,见了他连忙迎上来:“主子爷,可算回来了!王爷和福晋在府里等着呢。” “知道了。”苏衍翻身上马,“回府!” 裕亲王府门前张灯结彩——虽不是年节,但世子凯旋,自是喜事。福全和西鲁克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明慧、保泰、保绶,还有一干仆从。 “阿玛!额娘!”苏衍勒住马,翻身下来,几步上前就要行礼。 西鲁克氏一把拉住他,眼圈红了:“可算回来了……瘦了,也黑了。”她摸着儿子的脸,心疼得直吸气,“北边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苦。” “儿子没事,好着呢。”苏衍笑着转了个圈,“您看,全须全尾的。” 福全上下打量他,眼底满是欣慰:“回来就好。进屋说话,饭菜都备好了。” 明慧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大哥!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带了。”苏衍弯腰抱起她,“给你带了好几张白狐皮,回头给你做件小斗篷,保准暖和。” “世子爷。”苏嬷嬷上前行礼,压低声音,“魏公子在院里,身子已大好了,只是还有些咳嗽。老奴按您的吩咐,日日让人炖冰糖雪梨送去。” 苏衍心中一暖:“辛苦嬷嬷了。”他转向父母,“阿玛,额娘,儿子先去换身衣裳,稍后就来。” 西鲁克氏见他平安归来,也换了副嘴脸,翻了个白眼:“去吧去吧。” 苏衍如蒙大赦,把明慧塞给西鲁克氏,转身就往魏元枢住的海棠苑去。 那院子在王府东侧,清静,离他的主院不远——当初是他特意安排的。 院门虚掩着,苏衍轻轻推开。院子里那株海棠已抽了新芽,嫩绿的点子缀在枝头,生机勃勃。正房门窗开着,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就见魏元枢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写字。一身月白绸衫,外罩石青夹袄,身形比年前清减了些,但脊背挺直如竹。 许是听见动静,魏元枢笔尖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时,苏衍喉头一哽。 魏元枢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眉目如水墨画一般缱绻,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窗外的春光漏进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世子爷。”魏元枢放下笔,躬身行礼,“回来了。” 声音温润,一如从前,隐约还有些沙哑。 苏衍几步跨进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咳嗽好了吗?” “好多了。”魏元枢直起身,看着他,眼底有细碎的光,“世子爷一路辛苦。” “不辛苦。”苏衍走近些,仔细打量他,“就是惦记你。信上说咳症未愈,现在可还咳?” “偶尔,不妨事。”魏元枢转身去倒茶,“世子爷坐,喝杯茶歇歇。” 苏衍哪有心思喝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让我看看。”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但腕骨突出,显然还没养回肉来。 苏衍眉头皱得更紧:“还是瘦。王府的厨子没给你做好吃的?药材呢?我让送来的老山参用了没?”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魏元枢无奈地笑了:“都用了,厨子日日变着花样做,参汤也喝着。只是病去如抽丝,总要慢慢养。” 苏衍这才松开手,在炕边坐下。眼睛却还盯着魏元枢,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缺的都看回来。 魏元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斟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对了,”苏衍忽然想起什么,“我从北边带回来不少皮子,打猎得的,还有关外庄子上送来的。”他掰着手指数,“有白狐皮、银鼠皮、海獭皮……白狐皮给明慧做斗篷,银鼠皮给你做件坎肩,海獭皮厚实,做大氅最好。还有几张狼皮,硝好了,铺椅子上暖和……” 他越说越起劲,魏元枢却轻轻放下茶壶。 “世子爷,”他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这些皮子,属下不能收。” 苏衍一愣:“为什么?” “太贵重了。”魏元枢垂着眼,“白狐皮、海獭皮,都是上等皮货,寻常人家得一张都难。世子爷一下子给这么多,属下受之有愧。” “什么有愧无愧的!”苏衍急了,“我给你你就收着!北边冷,你身子又弱,正需要这些保暖。再说了,那些皮子是我打的、庄子产的,又不是花钱买的,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魏元枢摇头:“世子爷的心意,属下明白。但有些事,不能这么算。” 他抬眼看向苏衍,眼神清澈却执拗:“世子爷可还记得阿尔泰他们?他们也是您的哈哈珠子,跟着您出生入死。可曾也给他们备了这样贵重的皮子?” 苏衍语塞。他当然也给阿尔泰他们准备了礼物——几把好刀,几副好弓。但皮子……他压根没往那想。 “他们不同……”苏衍试图解释。 “有何不同?”魏元枢反问,“就因为属下出身寒微,所以需要格外照拂?世子爷,您待属下好,属下感激不尽。但这份好,若成了特例,让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会想,魏元枢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唯一那个汉人,就能得世子爷如此青眼?阿尔泰他们骑射出众,战场上护着您出生入死,难道就不值得?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难免会有想法。” 苏衍听得心头火起:“我待你好,关他们什么事?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可您是亲王世子。”魏元枢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某种深重的东西,“您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今日您厚待我,明日就可能有人借着这个由头攀附、请托,后日就可能有人说您偏私、说您任人唯亲。世子爷,人言可畏。” “我不怕!”苏衍霍地站起来,胸口起伏,“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管别人说什么?” “那裕王府呢?”魏元枢也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王爷和福晋呢?您不在乎,他们也不在乎吗?世子爷,您不是一个人。您身后是整個裕亲王府,是成千上万双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属下不愿成为您的负累,更不愿因为属下一人,让您、让王府陷入是非。” 苏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固执的光芒,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头顶。 “所以你就要跟我划清界限?”他声音发冷,气恼之下有点口不择言,“退回宅子,退回东西,现在连几张皮子都不肯收?魏元枢,你是不是觉得,我待你好,是施舍?是因为你出身贫寒,所以我可怜你?” 这话说重了。 魏元枢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尾泛起一层薄红。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屋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春光忽然显得刺眼。海棠新芽在风中轻颤,投下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着。 苏衍说完就后悔了。他看着魏元枢发红的眼角,看着他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来没觉得魏元枢需要可怜。他有傲骨,有才华,有心性,比这京城里大多数纨绔子弟强出千百倍。他待他好,是因为…… 十几年的权贵生活,苏衍仍然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是现代那个普普通通的、家境贫寒依靠自己考上华清的普通人。 魏元枢和他一样,但他更聪明、更会揣摩人心。 魏元枢所处的环境,也比他所处的环境更险恶,这毕竟是满清朝廷。 但这些他没有办法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看着魏元枢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眼尾那抹红刺得他眼睛发疼。 “……算了。”苏衍别过脸,声音低下来,“皮子你不要,我让针线房做成褥子,铺你床上总行吧?” 魏元枢没说话。 苏衍转回头,见他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心里一紧,几步上前,想碰他又不敢碰,最后只低声说:“元枢,我刚才……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魏元枢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神色已平静了些。他轻轻摇头:“世子爷没错,是属下不识抬举。” “你不是。”苏衍打断他,语气认真,“你从来都不是。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从来没觉得你……你需要可怜。你魏元枢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待你好,是因为你在我心里,就是不同的。跟出身无关,跟才华也无关。就是……不同。”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臊得慌。但看着魏元枢渐渐柔和下来的眼神,他又觉得,该说。 魏元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轻轻说:“……属下知道了。” 声音很轻,但苏衍听出了里头的松动。 他松了口气,重新在炕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别站着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魏元枢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喝茶吧,要凉了。”魏元枢端起茶盏递给他。 苏衍接过,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回味甘醇,是他没喝过的味道。 “这什么茶?好喝。” “吓煞人香。”魏元枢也端起自己那杯,“江南洞庭山产的,量少,是何焯前阵子托人捎来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衍:“说起这个,属下正有事要禀告世子爷。” “嗯?”苏衍放下茶盏,“什么事?” “关于江南的布置。”魏元枢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封信和一张地契,“何焯在信中提及,此茶产自太湖洞庭东山,因香气独特,当地人称‘吓煞人香’。但产量极少,只零星几户茶农会制。” 他展开地契:“属下用世子爷这些年给的……零花钱,在洞庭东山置了两处小茶园,连带着附近的几户茶农一并雇了。这是地契,您收着。” 苏衍愣住:“你……你用我给你的钱,买了茶园?” 他还想着等他回来和魏元枢一起商量这事呢,没想到这个人连茶园都置办好了。 “是。”魏元枢点头,“此茶品质极佳,只是无人推广。若好生经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贡茶。世子爷如今在皇上面前得脸,若有机会献上此茶……” 他没说完,但苏衍懂了。 小九的声音突然在意识里尖叫起来:【崽崽!碧螺春!这是碧螺春啊!历史上康熙南巡时喝了这茶,赐名‘碧螺春’,从此成为贡茶!魏大才子这是挖到宝了!】 苏衍手一抖,茶盏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当然知道碧螺春——现代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康熙御笔亲题的名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茶现在叫“吓煞人香”,更没想到,魏元枢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居然能有这样的眼光和魄力! “你……”苏衍看着魏元枢,眼神复杂,“你怎么想到的?” 魏元枢浅笑:“属下只是觉得此茶甚好,不为人知可惜了。何焯在江南士林中有些声名,有他帮忙,事情好办些。至于将来……若能得皇上青眼,自然是好。若不能,也是一桩不错的营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心血。挑选茶园、联络茶农、打通关节、规划经营……哪一件都不是容易事。 而他用的钱,还是自己这些年硬塞给他的“零花钱”。 苏衍心里又暖又气。暖的是魏元枢处处为他打算,气的是这人总把好东西都花在他身上。 “那些钱是给你买书、买字画、买你喜欢的东西的。”苏衍闷声道,“不是让你又花在我身上的。” “茶园也是属下喜欢的。”魏元枢温声道,“属下好茶,能有一个茶园,是幸事。” 苏衍知道说不过他,只能作罢。 他看着那张地契,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何焯?” “是,苏州秀才,去年秋闱来京时结识的。他学问极好,尤擅校勘,只是性情耿直,屡试不第。”魏元枢道,“属下与他书信往来,谈及江南风物,他对此茶也颇为推崇。” 苏衍点头。何焯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哪个影视剧里提过? 记不清了,但能被魏元枢看重,定然有真才实学。 “茶园的事,你看着办。”他把地契推回去,“既然是你置办的,就归你管。需要什么,跟王府管事说,或者直接找我。” 魏元枢却摇头:“地契还是世子爷收着。茶园产出,三成归何焯打点江南用度,三成留作茶园经营,剩下四成,是世子爷的。” “我不要。”苏衍断然拒绝,“你自己留着。” “世子爷,”魏元枢看着他,眼神认真,“您将来用钱的地方还多。皇子阿哥们开府,人情往来,置办产业……处处都要银子。王爷和福晋虽疼您,但您总要有自己的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些,就当是属下……一点心意。” 苏衍喉咙发紧。 他看着魏元枢,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人,病刚好就为他筹划茶园,用自己攒的钱为他置办产业,处处为他着想,却连几张皮子都不肯收,生怕给他添一点麻烦。 冰心如玉,七窍玲珑。 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好。”苏衍最终妥协,收下地契,“茶园你管,收益你看着办。但有一条——” 他看向魏元枢,眼神认真:“以后不准再这样。有什么打算,有什么难处,都要告诉我。不准再一个人扛着,不准再瞒着我。” 魏元枢怔了怔,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属下遵命。” “对了,我听顺子说,世子爷您劳动王爷给我爹补了个缺儿、还寻了个师爷?” “嗯。”苏衍捏着他的手腕,一边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掉了多少秤,一边随口道:“不过是个小吏,他到底是你爹,不是一直想光宗耀祖?自己耀去,也省得旁人对你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阿玛寻的师爷厉害着呢,足够管住他了。” “那......谢爷为属下筹划了。”魏元枢轻笑,把手抽了回来,指尖轻轻划过苏衍的手心。 语气轻柔,还有那声他几乎很少道出口的‘爷’。 苏衍心尖一颤。 他登时站了起来,手掌握起又松开,撂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跑了出去。 第27章 牛痘之功 胤禛回到四阿哥府时,暮色正沉沉压在京城层层叠叠的屋脊上。 府门前的灯笼早早点亮,在晚风里摇晃着昏黄的光。门房见了他,忙不迭上前牵马,一面往里头高声通报:“主子爷回府了——” 胤禛大步走向后院,就见棉帘掀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的是柔则,藕荷色绸袄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扁方,温婉如常;后面半步的是宜修,一身青莲色旗装素净得体,发髻簪着两支素银簪子,规规矩矩。 “爷。” 柔则快走几步,胤禛已伸手扶住她欲行礼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后面的宜修:“都起来吧。” “一路辛苦了。”柔则引着他往正院走,语气温软,“饭菜都备好了,爷先沐浴用膳?” 胤禛点头,三人穿过庭院。 宜修安静跟在后面,只在胤禛偶尔问话时才轻声应答。她说话时总垂着眼,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用膳时也是这般。柔则轻声说着府中这几个月的大小事——哪府送了年礼,哪家婚丧嫁娶,宫中哪位娘娘又赏了东西。她说得细,却大多是与各府往来的人情,府内具体事务倒说得不多。 胤禛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几次扫过安静用膳的宜修。她吃得仔细,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府里庶务,”胤禛放下筷子,看向柔则,“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柔则温婉一笑:“妾身哪懂那些。都是宜修妹妹在打理,她心思细,处事也周全。妾身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省得妹妹累着。”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胤禛看向宜修,宜修连忙起身:“福晋过誉了,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胤禛点头,没再多问。饭毕撤席,丫鬟奉上茶来。柔则捧着茶盏,忽然轻声道:“爷,有件事……宜修妹妹查出了一桩奇事,妾身觉得,该让爷知道。” 胤禛抬眼看她,又看向宜修:“什么事?” 宜修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妾身年前在庄子上查访时发现的,请爷过目。” 胤禛接过册子,翻开。起初几页是庄子的寻常账目,但越往后看,他眉头蹙得越紧。等看到“养牛户无天花死者”“牛痘或可免疫”等字句时,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宜修:“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宜修声音清晰平稳,“妾身查访了庄子上所有人家,发现十二户养牛人家,四十七口人,近二十年来竟无一人死于天花。而其他农户,这二十年里因天花死了十九人。” 她向前半步,继续道:“细问之下才知,养牛户有个说法——牛也会出痘,人若碰了出痘的牛,自己也会发几日热、出些疹子,但过后便好,且以后再不惧天花。” 胤禛攥着册子,指节微微发白。他目光在册子详实的记录和宜修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 “你查证过?” “查证过。”宜修点头,“妾身让管事暗访了其他几个养牛庄子,情况大抵相同。且……”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胤禛:“妾身斗胆,在庄子上试了一试。” 胤禛心头一跳:“试了什么?” “找了两个没出过花的家生奴才,”宜修一字一句道,“让他们接触出痘的牛。两人都发了热、出了疹,但七八日便痊愈。之后庄子上又有人染天花,他们同吃同住,至今安然无恙。” 书房里霎时静下来。 胤禛盯着宜修,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让人故意染病?” 宜修跪下:“妾身知罪。但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实证,空口无凭。那两个奴才都是自愿的,妾身许了他们,若出事便厚待家人;若无事,便抬做管事。”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如今三月过去,两个奴才一切如常。妾身后来又试了六人,结果相同。爷,这牛痘之法……或许当真可行。” 胤禛看向柔则。柔则轻轻点头:“此事宜修妹妹与妾身说过。妾身虽觉冒险,但妹妹坚持……如今看来,或许是对的。” 胤禛重新翻开册子,一页页仔细看着。数据详实,记录清晰,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这将是石破天惊的发现。 “那两个奴才现在何处?”他问。 “还在庄子上。”宜修道,“妾身让人好生照看,每日记录身体状况。爷若要见,随时可传。” 胤禛沉默良久,终于道:“起来吧。” 宜修站起身,垂手侍立。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胤禛斟酌着词句,“单凭这些记录尚不能定论。我要亲自查证。” 他看向宜修:“你将查访经过、试验记录写成详细条陈。那两个奴才,我过几日亲自去见。” “是。” “还有,”胤禛顿了顿,“那庄子是保全哥送的。此事……该与他通个气。” *** 两日后,胤禛带着宜修整理的厚厚一叠文书,去了裕亲王府。 苏衍正在校场练箭,听说胤禛来了,有些意外。他擦了汗,将弓递给额尔登,迎了出去。 “四弟?怎么有空过来?”他笑道,“不在府里陪弟妹,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胤禛没笑,神色严肃:“保全哥,有要事相商。” 苏衍收了玩笑心思,将人引到书房,屏退左右。 “出什么事了?” 胤禛将那叠文书放在桌上:“保全哥先看看这个。” 苏衍疑惑翻开。起初是庄子的寻常记录,但越往后看,他越觉得眼熟。等看到“牛痘免疫天花”的具体描述时,他心头一动——这法子……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一边翻看,一边在心里问小九:‘小九,这个牛痘的法子……是清朝本来就有的吗?’ 小九慢吞吞的从正在追的剧里拔出眼睛,不情不愿的给他干活。 【叮!资料查询中……根据史料记载,牛痘免疫天花的法子是1796年由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正式提出的。在康熙朝这会儿……应该还没人知道呢!】 苏衍手一顿。 他抬头看向胤禛,眼神复杂:“这册子……谁写的?” “我府上的侧福晋,乌拉那拉家那个。”胤禛如实道,“她年前在庄子上发现的,查访了三个月,又做了试验。” 宜修? 苏衍脑子里飞快转着。 是了,剧情莫名偏移和她有关系、牛痘被提前发现也和她有关系...... 难道她也是穿越的? 他重新低头看文书。记录详实,数据清晰,若都是真的,那这牛痘的发现,基本可以坐实了。 “四弟打算怎么办?”他放下文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若查证属实,便上折子禀明皇阿玛。”胤禛看着他,“这功劳是保全哥庄子上的发现,理当有保全哥一份。咱们一同查证,一同上奏。” 苏衍摇头,语气坚决:“四弟,这功,我不能要。” 胤禛皱眉:“为何?” “庄子送你了,便是你的。”苏衍正色道,“地契在你手里,庄头是你的人,出了什么事自然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这功劳,对你至关重要,对我这裕王世子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胤禛不解。 苏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海棠新芽,声音平静:“四弟,我是裕亲王世子,阿玛是汗阿玛最信任的兄弟,是近支宗室。我们府上,圣眷已够浓了。” 他转回身,看着胤禛:“若我再立下这等活人万千、恩德无量的功劳,你说汗阿玛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 胤禛脸色微变。 苏衍苦笑:“这牛痘之功,我们裕王府不能碰,若真得此大功,是福是祸,难说。” 他走回桌边,拍了拍那叠文书:“但这功对你,正好。眼看汗阿玛儿子越来越多,你更需功劳立足;孝懿仁皇后去得早,你需圣眷傍身;将来……总要有些倚仗。” 胤禛沉默良久。 他明白苏衍的意思。天家无情,汗阿玛对裕王府宠幸不假,但也实则微妙。保全哥这是在为他铺路,也为裕王府避嫌。 “保全哥……”他喉头微哽。 “别矫情。”苏衍摆手,“我帮你,是因你是我弟弟。”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你将来若是出息了,我还指望你照应我呢。这功劳,就当是我提前投资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胤禛却听出了里头的真情。他想起幼年时,在上书房里,只有保全哥会听他絮叨他的小狗们;想起养母去世时,只有保全哥陪他在灵堂守了一夜。 “保全哥待我,一向如此。”他最终道。 苏衍笑了,拍拍他的肩:“说这些做什么。查证之事我可帮忙。裕王府有几个养牛庄子,管事都是老人,你可随意差遣。需人手、钱财,尽管开口。只一条——” 他看向胤禛,眼神认真:“可千万别提我的名儿。” 胤禛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些查证细节,直到天色渐晚,胤禛才起身告辞。 送走胤禛,苏衍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叠关于牛痘的文书,久久不语。 小九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崽崽,这可是大功啊!你真不要?】 ‘不能要。’苏衍在心里回,‘裕王府已够显眼了。这功劳太大,我们接不住。’ 【可是老四他……】 ‘他需要这个。’苏衍打断它,轻声道,‘他是未来的皇帝,但他现在只是四阿哥,养母早逝,生母冷淡,在宫里没依靠,性子又不讨喜。有了这个,他在汗阿玛心里、在朝臣眼里,分量便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帮他,不只是因为他将来会当皇帝……也因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书房里未点灯,只余炭盆明明灭灭的火光。 苏衍坐在昏暗里,想起很多事。想起胤禛小时候因为小狗被老九剃了毛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哭;想起他被先生罚抄时倔强抿着的嘴唇;想起佟佳氏去世时,他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起来时路都走不稳…… 从那时起,苏衍就知道,这个弟弟心里有股劲儿,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 ‘小九,’苏衍在心里问,‘你说那个宜修,有没有系统?’ 小九刚要去接着追剧,被他一问只能继续回来打工,兔狲脸上直翻白眼。 【我哪知道呀,我只是个养崽的】 苏衍扶额叹气,终于放他自己去玩了。 宜修是不是穿越者,得想法子对个暗号。 老乡见老乡,虽然不至于两眼泪汪汪,总不至于背后开一枪吧? 第28章 海棠苑夜话 送走胤禛,已是月上中天。裕亲王府的庭院里洒满了银白月光,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苏衍独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月光看着桌上那叠文书。 小九的声音在意识里懒洋洋响起:【崽崽还不睡啊?】 ‘睡不着。’苏衍在心里回了一句,手指抚过文书边缘,‘你说,那个宜修……’ 【打住打住!】小九立刻打断,【我都说了我就是个养崽的,检测不了别的系统!】 ‘我没问你系统。’苏衍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如果她真是……和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会选这条路?’ 做皇子侧福晋,在后宅里周旋算计——这和他认知里的穿越者路子不太一样。那些小说里的主角,要么经商致富,要么科举入仕,要么行医救人,哪有主动往深宫里钻的? 【崽啊,宜修跟你不一样,她是女性啊】 苏衍一怔,是了...... 他享受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年代男性的便利,都快忘了,在这个封建社会,女人被禁锢的有多可怕。 若不是有什么高维力量降维打击,婚姻几乎是唯一的出路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着:春桃...... 要是宜修身上也有系统,那春桃的事就好解释了,看来是某种能操控人的道具。 但宜修直到现在才靠牛痘又冒了头,看来那个系统提供的道具也不都那么逆天。 至少不能凭一己之力掀翻她头顶的大山。 不然直接把老四控制了,那多省事。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不是琢磨宜修的心思,而是该想想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试探出她的底细。 夜色渐深,苏衍起身走出书房。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不知不觉间,脚步已停在了东侧小院门口。 院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魏元枢伏案的侧影,清瘦挺拔。 苏衍在门口站了片刻,脸上逐渐勾勒出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容,才推门进去。 “世子爷?”魏元枢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么晚了……” “睡不着,找你喝茶。”苏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信笺上,“何焯又来信了?” “是。”魏元枢放下笔,起身从柜中取出青瓷罐,“他捎来今年头批春茶,说是比去年的更醇。” 罐子揭开,清冽茶香飘散。魏元枢取来盖碗,舀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嫩芽沉浮,茶汤渐渐染上清透的碧色。 苏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好茶。”他放下茶盏,“今年这茶,我想送些进宫。” 魏元枢抬眸:“世子爷是想让皇上尝尝?” “好东西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苏衍手指轻敲桌面,“不过现在量太少,得等春茶全下来,挑最好的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其实我还有别的念头……元枢,你说咱们能不能寻个妥当人,下江南一趟,跟海商搭上线?” “海商?”魏元枢微微一怔。 “自打朝廷开了四大海关,南货和西洋货在京里越来越时兴。”苏衍道,“玻璃镜子,西洋钟表,香料绒料……这些东西从南边运过来,转手就是几倍的利。若是咱们能弄支船队……” 他没说完,但魏元枢已经懂了。 “世子爷是想出海贸易?”魏元枢沉吟道,“只是旗人不得经商,这是祖制。” “明面上自然不能。”苏衍往前倾了倾身,“但可以找人合作。咱们出本钱,出关系,海商出船队,出人手。利润分成,各取所需。” 魏元枢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清亮的眼中跳跃:“世子爷不只是想赚钱吧?” 苏衍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西洋来的不只是货,还有书,还有图,还有学问。望远镜,显微镜,自鸣钟……这些东西,不该只锁在宫里库房落灰。” 魏元枢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爷志向高远。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怎么说?” “一来,海商与朝廷关系微妙。朝廷开海是为收税,可底下走私不断。咱们若要合作,得寻背景干净、路子稳当的。”魏元枢条理清晰,“二来,世子爷身份特殊。裕亲王世子,御前侍卫,这样的身份多少人盯着?直接经营商贾之事,难保不漏风声。” 苏衍眉头微蹙:“那依你之见?” 魏元枢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裕亲王府在京中地位尊崇,不少商贾想攀附。咱们可以放出风声,说王府有些南边的产业需要人打理。自然会有海商找上门来求庇护。” 他顿了顿:“到时选个靠谱的,咱们行个方便——沿途关卡打声招呼就足够帮他们省不少事了。他则帮咱们办事,采买货物,传递消息。明面上只是王府照拂下头人,谁也挑不出错。” 苏衍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那南下的人选……” “世子爷不如直接去求王爷。”魏元枢道,“您身边的人勇武有余,但商贾之事非其所长。王爷手下定有老成持重的,熟悉江南人情,也懂商贾往来。” 苏衍点头:“有理。我明日就去跟阿玛说。”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不知不觉,烛火矮了一截。魏元枢起身剪灯,回头时看了苏衍一眼,忽然轻声问:“世子爷今夜……似乎心有所思?” 苏衍一愣:“这么明显?” “世子爷议事时三次走神。”魏元枢坐回对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阴影,“可是有什么难决之事?” 苏衍看着烛光下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动了动。 有些话不能全说,但……或许能说一半。 “今日老四来,是为庄子上天花的事。”他缓缓开口,“那牛痘的法子,是他府上侧福晋发现的。” 魏元枢眼中掠过讶色:“乌拉那拉家的格格?” “是。”苏衍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一个深闺妇人,能想到查这个,还敢拿人命去试……你说奇不奇?” 魏元枢沉吟道:“确实非寻常女子所为。不过乌拉那拉家也是大族,或许这位侧福晋读过医书,又恰好在庄子上见了,便留心查访。” “或许吧。”苏衍不置可否,“我就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魏元枢:“你说,我若是想递个话过去,试探试探,该怎么着手?” 魏元枢微微一怔。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苏衍话里的异样——一个皇子侧福晋,世子爷为何要特意试探?但看着苏衍认真的眼神,他没多问,只垂眸思索片刻,忽而笑了。 “这倒不难。”他轻声道,“世子爷忘了?四阿哥府上,也有镶白旗的包衣。” 苏衍眼睛一亮。 是了!老四开府时分的佐领下人,有不少是镶白旗的。镶白旗的旗主正是裕亲王——他阿玛福全。 “你的意思是……” “王府若有赏赐,或有什么话要传,通过包衣的渠道递过去,最是自然。”魏元枢道,“侧福晋管着府中庶务,下面人递话,她总会知道。” 苏衍心中豁然开朗。他方才还愁着怎么接触宜修,魏元枢一句话就点破了关窍。 “只是……”魏元枢犹豫了一下,“世子爷想递什么话?总得有个由头。” 苏衍想了想:“就说王府庄子上的管事听了牛痘的事,想问问侧福晋,这法子能不能在别的庄子上试试。” 这话合情合理。至于试探……他得想个只有现代人才懂的暗号。 魏元枢垂眸,鸦羽一样的长睫覆下,掩盖住眼中的情绪:“世子爷为何对这位侧福晋这般上心?” 烛火噼啪一声。苏衍看着跳跃的火苗,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人不太一样。” 总不能直接说他怀疑这位是他的现代老乡吧? 魏元枢没再追问,只道:“既然如此,属下明日便去安排。” “好。”苏衍起身,“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茶园和海商的事也抓紧。今年春茶下来,咱们得让汗阿玛喝上这‘吓煞人香’。” “是。” 苏衍推门出去,夜风拂面。院子里灯笼摇晃,海棠树影婆娑。 他沿着游廊往回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试探的事。该用什么暗号呢?说“奇变偶不变”?还是“天王盖地虎”? 回到院子,翠缕还在等着。苏衍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却仍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些年——三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心智,无人可说的孤独。 如果宜修真是穿越者,在这深宫后院里,该有多憋闷? 可转念又想到她的身份。老四的侧福晋,未来的……罢了,不想了。 小九的声音在意识里迷迷糊糊响起:【崽崽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苏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是啊,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跟阿玛说南下的事,还要安排试探宜修的事,还要…… 他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依稀看见一盏茶,茶叶在杯中沉浮,茶香袅袅。茶汤倒映着一张脸——不是他的,也不是宜修的,而是…… 苏衍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沉沉夜色。他坐起身,额上沁出细汗。 刚才梦里那张脸,是谁的? 第29章 阿尔泰婚事 胤禔大步流星穿过宫门,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方才在乾清宫,皇阿玛当着几位大臣的面,将裕亲王世子好生夸赞了一番,赞他“年少有为,忠勇可嘉”,“乃是吾家千里驹”。 “不过是个亲王世子……”胤禔咬牙低语,靴子重重踏在青石路面上。 他想起乌兰布通战场上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心中既有感激、愧疚、又有说不出的憋闷。 凭什么?他才是皇阿玛的长子,自幼弓马娴熟,文韬武略哪样差了? 可自打保全入了朝,乌兰布通一战倒是让他扬了名——但那是踩着他的名声!这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脸往哪儿搁? 回到府邸,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正指挥着丫鬟们收拾秋日晾晒的皮毛。见他脸色不善,她挥退了众人,亲自奉上一盏热茶。 “爷这是又在宫里受气了?”伊尔根觉罗氏温声问道。 胤禔重重坐在太师椅上,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盯着氤氲的热气:“还能有谁?还不是保全!汗阿玛今日又当着众人面夸他,倒显得我这个皇长子无能似的。” 伊尔根觉罗氏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沉默片刻,轻声道:“爷,有句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保全救爷性命,这是实打实的恩情。”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可回京这几个月,咱们府上对裕王府,可有过半分表示?” 胤禔眉头一皱:“他救我,那是他本分!爷是皇子阿哥,他是臣子——” “爷!”伊尔根觉罗氏难得打断他,神色恳切,“话不能这么说。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保全为救爷几乎丧命,回京后咱们却不闻不问,王伯心里能痛快?去年,裕王府对咱们府上的年节赠礼,可比往年薄了三成不止。” 她顿了顿,见胤禔面色松动,继续道:“再说,汗阿玛最重兄弟情义、君臣纲常。爷是诸皇子之长,说起来也是保全的大哥。这般作态,皇阿玛会怎么想?” 胤禔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他想起近日请安时,汗阿玛看他的眼神似乎确实淡了些。 “况且,”伊尔根觉罗氏压低声音,“噶尔丹虽败,西北未平。往后若还有战事,爷难免还要与保全并肩作战。若因这点心结生了嫌隙,战场上可是要命的事。” 这话戳中了胤禔的心事。他虽傲,却不蠢。战场上刀剑无眼,有个可靠的同袍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郁结都吐出来:“依你之见,该如何?” 伊尔根觉罗氏知他听进去了,柔声道:“备一份厚礼,以谢救命之恩的名义送去裕王府。不必太过张扬,但礼要实在,话要诚恳。爷若拉不下脸亲自去,让心腹之人走一趟便是。” 胤禔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拉不下脸。点了点头:“你去办吧。挑些上好的东北老参、貂皮,再……把那柄汗阿玛赏的嵌宝石匕首也带上。” *** 三日后,裕王府。 午膳刚摆上桌,福全正夹起一筷子烧鹿筋,门房便来报大阿哥府上派人来了。 “哦?大阿哥府上送来的?”福全手中的银箸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将鹿筋放回碗中,接过丫鬟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福全威仪日重,几次出征将他本就锋锐的五官篆刻的越发逼人,这般冷着脸,直教伺候的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喘。 西鲁克氏正亲自给苏衍盛汤,闻言抬头看了丈夫一眼,见他面色不豫,便吩咐苏麻喇:“先请来人到前厅候着,好生款待,就说王爷正在用膳,稍后便见。” 待苏麻喇退下,西鲁克氏轻声道:“到底是大阿哥亲自派人来的,王爷不宜太过冷淡。” 福全放下帕子,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自然知道。只是想起保全那日的模样,满身是血,气息微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这个做阿玛的,恨不能替他受这份罪。大阿哥身为兄长,保全又是为了救他才落得如此,回京数月却毫无表示,这口气,我实在难以下咽。” “可王爷想过没有?”西鲁克氏在他身旁坐下,语气温和而坚定,“大阿哥毕竟是皇长子,皇上对他期望甚高。此番他能主动示好,已是难得。若王爷再拿乔,传到皇上耳中,只怕对保全也不是好事。” 福全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父爱如山,看着儿子为了救人险些丧命,换做谁也无法轻易释怀。 半晌,他终是点了点头:“罢了,你去安排吧。往后与大阿哥府上的往来,按常例走动便是,不必过分亲近,也莫要太过疏远。” 西鲁克氏这才露出笑容:“这才对。那大阿哥送来的礼……” “收下吧。”福全站起身来,看向一直安静吃饭的苏衍,“保全,你怎么看?” 苏衍放下汤匙,神色平静:“阿玛,大阿哥毕竟是皇长子,他能主动示好,咱们接着便是。战场上救人本是分内之事,儿子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 福全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心中感慨。 曾几何时,这孩子还需要他处处庇护,如今却已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他点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只是大阿哥此人,心高气傲,往后你与他相处,还需多加注意。” “儿子明白。”苏衍应道。 西鲁克氏见气氛缓和,笑着岔开话题:“对了,前日我回娘家,哥哥提起阿尔泰的婚事,说已经相看了几家合适的格格。” 苏衍闻言笑了,开始八卦:“舅舅给表哥相中了哪家格格?” “阿灵阿家的,那姑娘今年十六,品貌端庄,据说女红、诗书都不错。阿灵阿如今在朝中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若能结亲,对咱们王府也是助力。” 苏衍心中却是一沉。 之前马武跟他八卦阿灵阿的时候,他后来闲来无事就找小九问过。 历史上此人虽出身显赫,却是个趋炎附势之辈,后来在九龙夺嫡中上蹿下跳,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若是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将来难免受其牵连。 他正思忖该如何开口,西鲁克氏又道:“其实原本还看中了一家更好的,是你外大母出身的舒穆禄氏,徐元梦家。他是个难得的饱学之士。只可惜……” 她叹了口气:“前几年,他因私抹《起居注》案受到牵连,被革职下狱,险些判了绞刑。” “还是皇上仁慈,后来免死罚入辛者库为奴。” ‘徐元梦?有点耳熟啊,小九!!’ 【来了来了】兔狲已经戴上了一副老花镜,无奈的从小说中抬起头【我查查嗷】 【徐元梦,康熙三十二年,皇帝命其供职上书房,教导诸位皇子读书。康熙五十三年,他被授为浙江巡抚,后来历任左都御史、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职。历康、雍、乾三朝而不倒,病逝后,乾隆帝追赠其为太傅,谥号“文定”,并准入贤良祠】 ‘明年不就起复了吗?得嘞,就他了。’ “额娘,”苏衍放下筷子,正色道,“儿子觉得,徐元梦家倒是比阿灵阿家更合适。” 西鲁克氏诧异地看他:“保全,你可知道徐元梦如今是什么境况?他虽免了罪,却还是戴罪之身,家中清贫,门第更是……” “儿子知道。”苏衍打断母亲的话,“但徐元梦是康熙十二年的进士,精通满、蒙、汉三种语言,这样的人才,皇上岂会真的弃之不用?儿子听说,皇上近来常召徐元梦入宫讲解经史,可见圣眷未衰。”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徐元梦为人正直,学问扎实。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也是知书达理、品行端正的。至于门第……”他看向福全,“阿玛常说,看人要看品性才学,而非只看门第高低。儿子觉得此言极是。” 福全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他比妻子更清楚康熙的心思。 徐元梦一案,皇上当年本就是迫于压力才重判,后来屡次流露出惋惜之意。近来皇上确实常召徐元梦进宫,这分明是要重新起用的前兆。 “保全说得有理。”福全缓缓道,“徐元梦的才学,皇上是赏识的。他如今虽落魄,但以他的本事,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倒是阿灵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西鲁克氏见丈夫也赞同,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再坚持:“既然王爷和保全都这么说,那我回头跟哥哥商量商量。只是徐元梦家如今这般境况,提亲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不急。”苏衍微笑道,“表哥还年轻,婚事可以慢慢相看。重要的是人品家世都要合适。” 福全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不仅战场上勇武,考虑事情也越发周全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近日在兵部当差,可还顺心?” 苏衍点头:“尚好。马齐大人对儿子颇为关照,同僚们也还算和气。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皇上也说,迟早与噶尔丹还有一战,届时,儿子还想随军出征。” 出乎意料的,这回福全和西鲁克氏没有表示反对。 “你去也好。”福全摸着小胡子,感叹道:“以后你汗阿玛只怕不会让我再领军了,咱们裕王府,还得靠你撑起来。” 西鲁克氏也是面上露出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和丈夫已经达成了默契。 苏衍心有疑惑。 他阿玛上次就是大将军王,论身份、论威望,论沙场经验,都是宗室里领兵的不二首选,又正当盛年,汗阿玛为何......? 他点点头,没问出来,只想着有机会和魏元枢讨论一下。 *** 四阿哥府,东跨院。 宜修攥着手里的纸条,已经在房中呆坐了半晌。 脑中的系统一直在滋哇乱叫【啊啊啊宿主你被发现了!!怎么办!!要不要灭口!!我这里有宫斗专用鹤顶红,保证沾一下就死!】 宜修扯了扯嘴角,差点笑出声。 ‘哦,那你想怎么给一个亲王世子投毒?’ ‘他爹还是镶白旗旗主,府里都是旗下的包衣。’ 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也对这个年代的规则渐渐熟悉了,别说裕王这种圣眷浓厚的亲王,就是没有参与朝政的其他亲王府,那也是家里都是世代包衣,祖宗八辈儿都捏在王府手里头。 一脚抬,无数双脚迈,只怕要几十张迷魂符才能勉强把毒下进去。 ——还不排除有试毒太监直接被毒死。 系统也沉默了,迷魂符那种破坏规则的高级道具,至今只有新手大礼包里有一个。 ‘他能碍着我什么事?他还能嫁进来跟我争宠吗?’ 宜修接到纸条的那一刻,其实已经都想明白了,这是那位老乡递过来的善意。 都是孤身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在这个封建环境下,宜修感受到的桎梏与孤独更深刻。 她反而有点安慰,起码这里有一个人,跟她受同样的教育长大、跟她曾处在同样的和平、安定、开放的环境里。 他们一个是前朝亲王世子、一个是后宅皇子侧福晋,毫无竞争关系。 反而说不定有合作的地方。 尤其看四阿哥的样子,待那位保全哥很是亲厚。 说不定就能取代历史上老十三的位置。 那又如何?就算是老十三,能插手皇帝哥哥的后院,给他生孩子吗? ‘再说,你一个宫斗系统,跟前朝亲王世子斗什么?’ 她想明白了,也下定了决心,抬手抽出一张宣纸,用银纸小刀裁出来一条,抬腕在纸上对上了暗号: ‘符号看象限。’ 第30章 真心相付 四月的京城,春光正盛。御花园里桃红杏白开得层层叠叠,连宫墙根下的杂草都透着鲜灵劲儿。 可这满城春色,跟寅时三刻就得爬起来站班的苏衍没多大关系——他这会儿正立在乾清宫廊下,听着殿内隐约传出的朝议声,琢磨着昨日跟阿玛福全提的“海商大计”。 殿内,康熙清朗的声音做了决断:“……准噶尔部之事,着理藩院与兵部会商再奏。” 朱门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苏衍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瞥见梁九功笑眯眯地朝他招手:“贝子爷,皇上传您进西暖阁说话。” 苏衍整了整石青色侍卫服,跟着进了殿。康熙已从御座移步西暖阁,正站在窗前看折子,闻声抬头,脸上是和煦的笑意:“保全来了?走近些。”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 “免了。”康熙摆手,将一份朱批好的折子搁下,“记得你小时候在上书房,解那‘鸡兔同笼’,用的是二元一次方程?” 苏衍心下一乐,面上恭敬:“汗阿玛好记性。臣儿那会儿是瞎蒙的。” 吓人哦,这么多年的事情了康熙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瞎蒙还是真知,待会儿便见分晓。”康熙捋了捋须,“朕已传南怀礼、徐日升等西洋人午后进见,议历法、火器诸事。你既对此道有兴趣,便一同听听。若有所得,朕心甚慰。” 苏衍眼睛一亮,这不就进他的舒适圈了么。 “臣儿遵旨,谢汗阿玛恩典。” *** 午后未时三刻,五六位身着儒袍、头戴方巾的西洋传教士,在梁九功引领下步入西暖阁。除了深目高鼻,其仪态举止已与汉家士大夫无异。 “臣南怀礼(徐日升、白晋)恭请皇上圣安。”几人跪拜行礼,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只略带异域腔调。 “平身,赐座。”康熙态度平和,透着天朝上国对远人之客的雍容,“南先生,朕览尔等所呈历算新表,言可校《时宪历》之微瑕。误差果真能缩至半刻之内?” 南怀礼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册厚厚线装书,双手呈上:“回皇上,此乃臣等依据泰西第谷、开普勒诸家最新观测,重推之日月交食表。若依此表,交食时刻之误,绝不超过半刻。” 康熙翻阅着布满阿拉伯数字、几何图形与拉丁文注记的书册,神色专注。 他博学多识,既通几何也通拉丁文,看懂这些也不是难事。 “历法关乎农时祭祀,国之大事,不可轻动。”康熙合上册子,“朕准尔等在京郊择地建观象台,实测三年。若果无纰漏,再议颁行。” “臣等叩谢皇上恩典!必竭尽所能,以报天恩!”南怀礼等人面露激动。能获准实测,已是莫大信任。 接着,葡萄牙籍传教士徐日升奏议火炮改良。 他展开一卷绢制图样,上面绘有结构精巧的炮架与一个长筒状器物:“皇上请看,此新型炮架下设铁轮,可轻松转向;此物名为‘千里镜’,置于炮身,能助炮手遥观敌阵,校准射角,远距毙敌……” 康熙听得仔细,不时发问。苏衍在侧静听,心中感慨:这些传教士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格物致知”之学。只可惜后来闭关,多少新知被锁深宫。 待徐日升讲解完毕,康熙目光转向苏衍,笑道:“保全,你听了这半晌,可有见解?但说无妨。” 几位传教士这才留意到皇上身侧的年轻侍卫。见其气度沉静,目光清亮,皇帝的语气又这般亲昵,皆知非寻常勋贵。 苏衍上前一步,先向南怀礼等人拱手:“诸位先生远渡重洋,传播学问,晚生敬佩。”随即转向康熙,“汗阿玛,徐先生所绘炮架,确能增火炮之灵便。然臣儿有一粗浅之想——现今火炮,皆自炮口装填火药弹丸,工序繁复,射速迟缓。” “乌兰布通一战若非阿玛将营中火炮集中,一举轰开驼城,胜负还未可知。” “若能改为自炮尾装填,并将弹丸与发射药预先以铜壳合为一体,是否可成倍提升射速,并使操作更简?” 历史知识他不行,武器可是男人的浪漫,他略懂一二...... 徐日升闻言,湛蓝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异的光彩:“后装?铜壳定装药?这……这实在是天才的构想!您从何处得来此念?欧罗巴确有学者提出类似设想,然工艺极难,尚未有成……” “工艺可循序渐进。”苏衍续道,“再者,火炮威力虽巨,然过于笨重,山地、林地难以辗转。若能将火器缩小,制成单兵可持、可藏、可快速击发之利器,用于短兵相接,或可改变战阵格局。” 他点到为止,未提“后装步枪”与“手榴弹”之名,但思路已清晰超前。 南怀礼抚须沉吟,与白晋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晋是法国皇家科学院通讯院士,学识最为渊博,他接口道:“您思虑之深,令人惊叹。后装火器确为前沿之思。至于单兵火器,欧罗巴军中现多用火绳枪,虽射速慢、怕风雨,然已显此方向之潜力。” 康熙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不懂具体机括,但苏衍思路之新颖、着眼之实用,他听得明白。 他哈哈大笑,指着苏衍,略带点显摆道:“此乃朕之第一侄,裕王世子,尔等觉得,保全所言如何啊?” 南怀礼等人配合道:“皇上圣明天纵,世子殿下聪慧异常,臣等佩服。” 康熙满意了:“保全所虑,与朕不谋而合。” “火器乃国之锐器,不可不精进。南先生,尔等既精于此道,日后可与火器营、兵部多加切磋。若有切实可行之新制,朕不吝封赏。” “臣等领旨,定当尽心!” 随后,话题又扩散至天文、地理、乃至医理。 苏衍谨慎地提及“地圆说”、“日心说”及“微观生物”等概念,均以“偶阅杂书、奇思妄想”为托辞。即便他语焉不详,白晋等人已震惊不已,尤其对“显微镜下另有一世界”之说追问不休。 苏衍一看差点露馅,只能含糊应对,心中提醒自己日后言语须加倍谨慎。 这场中西对话持续近两个时辰。 末了,康熙对传教士们道:“尔等学识渊博,忠心可嘉。朕准你们在京传教,修建教堂,然须恪守大清律法,尊奉中国礼俗,不得干政,不得非议儒释道统。” 这是极大的恩典。南怀礼等人激动跪谢:“皇上圣明宽仁,臣等必谨守本分,传播福音,辅助学问!” 康熙命梁九功送诸人出宫。苏衍趁机道:“汗阿玛,儿臣对泰西学问心向往之,想送送几位先生,顺道请教一二。” “准了。多学多看,总是好的。”康熙颔首,目中含笑。 *** 出得乾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苏衍快行几步赶上南怀礼一行。 “南先生留步。” “世子殿下还有何指教?”南怀礼和蔼转身。 苏衍态度诚恳:“晚生对泰西格致之学深感兴趣,正欲派人南下广州,采买些西洋书籍、仪器,以资学习。先生久居中国,交游广阔,不知可否指点一二,或引荐些可靠的海商朋友?” 南怀礼与徐日升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与欣赏。一位满洲亲贵世子,不仅对西学有真兴趣,更有主动沟通海外之志,实属罕见。 “世子殿下有此志向,实乃我等幸事。”南怀礼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小册子,撕下空白页,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拉丁文与汉字:“此人姓陈,居广州城外,是我教友,亦做瓷器、丝绸生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商馆皆有往来,为人可靠。世子殿下若遣人南下,可持此笺寻他相助。” 他又道:“至于书目,三日内,臣便整理一份涵盖算学、格物、历法、舆图的基础书目,派人送至府上。” 苏衍接过纸条,如获至宝,郑重收好:“先生厚谊,晚生铭记。” “世子殿下客气。学问无疆界,能助您开阔眼界,亦是天主所乐见。”南怀礼微笑拱手,一行人渐渐远去。 苏衍望着他们背影,心头振奋。有了这层引荐,南下之事便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 出宫时,暮色已染红天际。魏元枢照例在宫门外等候,见苏衍步伐轻快,眉宇间带着笑意,便知今日必有收获。 “世子爷今日,看来收获颇丰?” “何止颇丰。”苏衍翻身上马,与魏元枢并辔缓行,将面见传教士、获赠荐书之事一一道来,末了笑道,“阿玛那边也松了口,说过几日便送来几位老成管事。咱们这‘海贸大计’,总算有眉目了。” 何止送了几位管事,福全把府里一支采买南货的商队都送给他了。 吔?还是啃老了。 他忍不住想起一则现代笑话: 记者采访某企业家,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回答:有一个好爸爸。 魏元枢眼中含笑:“世子爷谋定而后动,此事已成三分。不过海商往来,牵扯甚广,后续执行更需步步为营。” “我晓得。”苏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了些,“对了元枢,有桩事得跟你说说——阿玛昨日提及,若下次真与噶尔丹决战,皇上恐怕不会再让他挂帅了。” “阿玛正当盛年,汗阿玛又一向亲近,我不大理解。” 魏元枢思忖片刻,才缓缓赞叹道:“王爷胸有远谋,不愧贤王之名。” “哦?” 见苏衍还是有点不解,魏元枢压低了声音。 “今上亲政二十余年,乾纲独断,对宗室勋旧,一面倚重,一面也……难免制衡。议政王大臣会议如今还剩多少实权,你我都清楚。乌兰布通一战,王爷军功威望已臻顶峰,若再让他一举平定准噶尔……” “功高不赏,反易生隙。即便皇上圣明,笃信兄弟之情,也难堵朝野悠悠众口。为保全君臣始终、兄弟情谊,皇上必会另择主帅。此乃……王爷的明哲保身之道,亦是皇上的保全之术。” 苏衍明白了。 他的老阿玛,可真是上得战场、入得朝堂,揣摩的了帝心,六边形战士啊。 他要学的还很多。 “正是此理。”苏衍轻叹,随即又扬起眉梢,“不过阿玛也说了,这主帅人选,要么是费扬古那样的宿将,要么……可能就是大阿哥,或者太子了。” 魏元枢沉吟道:“王爷急流勇退,是智慧。只是如此一来,世子爷往后在军中之路,少了王爷这最直接的倚仗,需得更靠自己了。” 苏衍闻言却笑了,望着京城渐起的万家灯火,语气坚定:“靠自己也挺好。我有阿尔泰这帮兄弟,有你元枢替我运筹帷幄,还有汗阿玛的赏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我不信闯不出一片天。” 魏元枢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得愈发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动。 他轻声道:“世子爷必能如愿。” *** 和顺楼二楼雅间,阿尔泰正对着一桌酒菜长吁短叹。硕色和李荣保劝了半天,他依旧愁眉苦脸。 门被推开,苏衍和魏元枢走了进来。阿尔泰像见了救星,却又更添烦躁:“世子爷,您可来了!您说我这亲事……它是不是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觉得娶辛者库出身的格格,丢了你们西鲁克氏的脸?”苏衍直截了当,坐到阿尔泰身边。 阿尔泰被说中心事,涨红了脸:“那可是正白旗满洲的舒穆禄大姓啊!如今却……我以后在侍卫处,还怎么抬头?” 苏衍不急着反驳,屈指敲了敲桌面:“表哥,你只盯着‘辛者库’,却把最要紧的前缀忘了——正白旗满洲,舒穆禄氏,那是爷外大母的娘家!这才是徐元梦的根!皇上罚他入辛者库,可曾削他满洲籍?可曾将他阖族抬旗出旗?” 阿尔泰一愣:“不曾。” “这就是了!”苏衍声音沉稳,“辛者库是罚,是磨砺,可根子没动!你娶的是舒穆禄氏的嫡孙女,看的是这棵大树重焕生机,不是眼下的几片落叶。” 魏元枢缓声道:“徐大人之罪,源于直言犯上,受池鱼之殃,非其品行有亏。皇上对其才学,向来爱惜。这般人才,皇上岂会永弃不用?起复,不过待一时之机。” 李荣保也反应过来:“对啊阿大爷!现在结亲是雪中送炭,情分最重。等徐大人起复,至少是部院堂官,谁不夸你们家有远见?” 苏衍举杯,目光炯炯:“真正的体面,不在亲家今日是否在风口浪尖,而在你的眼光能否看到三步之后。这门亲,你阿玛点头,我额娘保媒,看中的就是舒穆禄氏的根底与徐元梦的将来。这分量,那些嚼舌根的,懂什么?” 阿尔泰怔怔听着,胸中块垒被这番透彻的话渐渐化开。 是啊,世子爷和王爷的眼光,难道还不如那些闲人?舒穆禄氏的招牌,皇上惜才的心思……他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开,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 “得!听世子爷的!是奴才眼皮子浅了!”他豪气地举起酒杯,“哥几个,这杯我干了!往后,我就等着跟我那学问渊博的老丈人讨教了!” 众人哄笑,酒杯碰在一处,清脆响亮。 *** 酒阑人散,已是亥时。京城宵禁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阿尔泰被硕色和李荣保架着走了。苏衍与魏元枢并肩,牵着马走在寂静的长街。灯笼在檐下摇晃,拉长两人的身影。 “今日多谢了。”苏衍忽然开口,“开导阿尔泰那些话,在情在理。” 魏元枢轻笑:“属下只是据实而言。阿尔泰性子直,但听得进理。这门亲事,于他确是良缘。” 苏衍点头,望着夜空疏星,忽而轻声道:“元枢,你说……若有一日,我也得娶亲了,会是什么光景?” 魏元枢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夜风拂过,衣袍微动。长街寂寂,唯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 “世子爷的福晋,自是万里挑一,家世、品貌、才德,皆须配得上裕亲王府的门第。”魏元枢的声音平静无波,“皇上与王爷、福晋,必会为您妥善择定。” 苏衍苦笑:“是啊,‘妥善择定’。择的是门户,是权势,是平衡,唯独……”他未尽之言,消散在风里。 沉默片刻,魏元枢再度开口,声音轻而稳:“世子爷,这世间事,难求全备。然属下信,以您之心性,无论缘定何人,必能以诚相待,亦终能……换得真心相付。” 换得真心相付...... 苏衍侧头看他。 朦胧光影中,魏元枢的侧脸沉静,鸦羽般的长睫覆下,遮掩了他眼底的情绪。 明明他说的都是祝愿的好话,苏衍却听的心生烦躁。 他冷哼一声:“我真心相托的不过你们几个,难道要娶你们么?” 魏元枢露出一抹笑,终于抬眼看他,眸光清亮亮的。 “世子爷要娶我么?” 苏衍瞠目结舌,反应过来时一股躁意已经从脖颈烧到了耳朵边。颤抖着手指指着魏元枢阿巴阿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色已黑,他那烧红的耳朵倒是无人看见。 魏元枢重新垂下了眸子,睫毛遮掩住清亮的眸光,抬手捏住有点烧红的耳垂。 “世子爷,咱们说回正事?” 苏衍缓过劲来,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南怀礼给的纸条,递给魏元枢:“这个你收好。过几日书单来了,咱们一块儿参详。” 魏元枢接过,指尖无意轻触苏衍掌心。微微一掠,两人皆是一顿。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苏衍轻咳一声。 “是。世子爷也早些安歇。” 两人在府门处分道。苏衍走向主院,魏元枢步向东侧小院。月光将影子拉长,在青石地上短暂交叠,又各自延伸。 苏衍回到房中,褪去外袍,躺在榻上却无睡意。今日种种在脑中回转:康熙欣赏的目光,南怀礼睿智的谈吐,阿尔泰豁然开朗的笑脸,还有……魏元枢那句“换得真心相付”。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睡不着。 第31章 碧螺春 春日的京城暖意渐浓,裕亲王府东侧的小院里,满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缀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一片锦绣。 魏元枢蹲在廊下,正带着两个小丫鬟分拣刚送来的新茶,指尖捻着纤细卷曲的茶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易碎的珍宝。 “魏爷,您这也太小心了,不就是点茶叶嘛,犯得着这么精挑细选?”旁边的小丫鬟柳儿忍不住嘀咕,手里的茶芽捡得飞快,偶尔还掉两根在地上。 魏元枢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拂去茶芽上的细绒毛,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这可是洞庭东山的头拨春茶,世子爷要用来进献给皇上的,半点马虎不得。再者说,好茶如君子,需得用心相待,哪能这般毛躁?”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衍那熟悉的声音:“元枢!元枢!快出来,有好事!” 魏元枢嘴角勾起,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刚转过身,就见苏衍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御前侍卫的石青色常服,腰间的御制刀撞得“哐哐”响,连头上的顶戴花翎都歪了。 “世子爷,您慢些,当心脚下的花瓣。”魏元枢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目光扫过他歪掉的顶戴,伸手帮他扶正,“刚从宫里回来?这是出了什么事,这般急躁。” 苏衍喜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睛亮晶晶的:“好事!天大的好事!老四那边成了!牛痘的事,查证属实了!” 感受着手腕上的温度,魏元枢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语气飘忽:“当真?四阿哥那边已经确认了?” “那可不!前些日子我让王府的几个养牛庄子都配合老四,让他派人去查访、试验,刚才他派小厮快马送了信来,说又试了十多个人,个个都没事,之前试的那几个也都好好的,半点没染上天花的迹象!” 苏衍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递到魏元枢面前:“你看,老四这信上写的,激动得都快语无伦次了,说今儿个就拟折子,明日御门听政后就递上去。” 魏元枢指尖动了动,垂眸接过信纸仔细翻看,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仓促,能看出写信人当时的激动。 他看着信上“牛痘确能免疫天花,试验二十一人,皆痊愈无恙”的字句,唇角也缓缓扬起一抹浅笑:“这可真是国之大幸。四爷能做成此事,也算不负苦心,往后京中百姓,再也不用受天花之苦了。” “可不是嘛!”苏衍凑过来,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信上的字,“你也见过之前京里闹天花,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哭天抢地的,多吓人。现在有了这牛痘法子,老四立了大功,汗阿玛指定高兴坏了!” 魏元枢身子一僵,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回去:“世子爷,注意仪态,您这样......不得体。” 苏衍笑嘻嘻的,抓住他的手又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开始耍无赖。 “我在你面前,管什么得体不得体。” 魏元枢无奈,只好站的板正的,指着桌上的茶芽开始转移话题。 “这是刚从江南运过来的,都是洞庭东山茶园的头拨春茶,也就是之前跟您说的‘吓煞人香’,香气最是清冽。我正让人分拣干净,打算明日炒好,给您留一些,剩下的拿去王府库房收着。” “收什么收!”苏衍抬起脑袋,一拍大腿,“老四明日递折子献牛痘,我也不能闲着!这茶这么好,明日我也给汗阿玛进献一罐,沾沾老四的喜气,也让汗阿玛尝尝这江南的好茶!” 魏元枢思忖片刻,随即点头:“也好,皇上得了四爷的消息,定然高兴,再得这茶叶,更是喜上加喜。只是需得仔细炒制,装在精致些的茶罐里,才配得上御用品级。” “这事就交给你了!”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务必炒得香喷喷的,让汗阿玛一喝就忘不了!对了,茶罐就用我那只汝窑白瓷罐,就是上次汗阿玛赏的那只。” “属下晓得。”魏元枢应下,又叮嘱道,“世子爷明日在宫里当值,进献茶水需得找合适的时机,不可莽撞。御门听政后,皇上通常会在乾清宫西暖阁批折子,梁九功常在旁边伺候,您可托他代为呈上。” “知道啦。”苏衍仔细的盯着他看,笑道:“元枢,你总是为我操心这么多。” “应当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当?” 苏衍捏了捏他的手指,认真道:“全是元枢对我用心。” 魏元枢快速地抽回手,撇开目光:“这新茶您不先给王爷尝尝?不然王爷可又要说你只念着皇上。” “好,听元枢的。” 苏衍笑着摆摆手,转身就往院外走,“我再去跟阿玛额娘说一声老四的好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魏元枢捏着有点发红的耳垂,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茶芽,轻声对翠儿说:“加快速度分拣,仔细些,莫要弄坏了茶芽。炒茶时火候要轻,切记不可炒焦,不然就白费了这好茶叶。” 另一边,四阿哥府里,胤禛正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奏折,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宜修正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神色平静,眼底却也藏着几分欣慰。 “爷,奏折已经拟好了,您再看看,若是没有不妥,明日就可递上去了。”宜修轻声说道,将茶水递到他面前。 胤禛接过茶水,却没喝,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妥了,都妥了。这几个月的查证、试验,总算没有白费。宜修,若不是你发现此事,若不是保全哥全力相助,爷也做不成这件事。” 宜修垂着眼,微微躬身:“爷言重了。妾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真正费心的,是爷和贝子爷。再者说,此事能成,也是百姓之福,妾身不敢居功。” 胤禛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这段时间,宜修帮着他查访庄子、记录试验、整理数据,事事周全,心思缜密,半点没有女子的娇气,比他想象中还要能干。 “你有功,爷记在心里。”胤禛放下奏折,喝了一口茶水,“等此事尘埃落定,爷定会禀明汗阿玛,为你请赏。” 宜修连忙摇头:“妾身不求赏赐,只求爷能顺利办成此事,只求百姓能免受天花之苦,便足够了。” 胤禛点点头,没再多说,重新拿起奏折,仔细审阅起来。 他生怕奏折里有半点疏漏,一字一句地核对,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毕竟,这可不是寻常的奏折,这关系到万千百姓的性命,关系到他在汗阿玛心中的分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衍就被翠缕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任由翠缕和小禄子伺候更衣,嘴里还嘟囔着:“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反正离御门听政还有一个时辰呢。” “主子爷,可不能再睡了!”翠缕一边帮他系着忠孝带,一边急道,“魏爷已经把茶炒好了,装在汝窑茶罐里,特意叮嘱奴婢,让您早些起身,仔细检查一遍,可别出什么差错。再说了,您今日在乾清宫当值,若是迟到被皇上看见了,那可就麻烦了!” 苏衍一听“皇上”二字,瞬间清醒了大半,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事。茶呢?拿来给我看看。” 小禄子连忙端过一个精致的汝窑白瓷罐,罐子上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小巧玲珑,通体莹白,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罐口用棉纸封着,隐隐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茶香。 苏衍接过茶罐,打开棉纸,凑到鼻尖轻嗅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香!元枢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香气,比去年的还要清冽,汗阿玛指定喜欢!” 洗漱完毕,苏衍简单吃了几口早膳,就带着额尔登,匆匆出了王府。 ——今日还是他和马武一起当值。 两人正屏气凝神地站着,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鸣鞭声——这是御门听政结束的信号,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康熙带着一众大臣、皇子,从乾清门内走了出来。 康熙走在最中间,穿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御门听政时商议了不少烦心事。 他走到乾清宫门口,停下脚步,正要进殿,胤禛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汗阿玛,臣儿有本要奏。” 康熙愣了一下,看向胤禛,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哦?你有什么本要奏?今日御门听政,为何不一同奏上?” “回汗阿玛,此事太过重大,臣儿需得当面详细禀报,且有详实的查证记录和试验结果,需得呈给汗阿玛过目。”胤禛语气坚定,“此事关系到万千百姓的性命,臣儿不敢有半分耽搁,也不敢随意在朝堂上仓促奏报,生怕有半点疏漏。” 康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重视,点了点头:“好,那你随朕进殿。” 胤禛起身,躬身行礼,跟在康熙身后,走进了乾清宫。 苏衍站在门口,耳朵竖得老高,恨不得把耳朵凑到西暖阁的门口,听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马武也一脸好奇,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贝子爷,您说四爷要奏什么事?还关系到万千百姓的性命,这么严重?” “别急,听着就是了。”苏衍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西暖阁的方向,心里也有些紧张。 虽然他知道胤禛已经查证清楚,牛痘之法确实可行,但还是难免担心,万一汗阿玛不信,万一有什么意外,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西暖阁里,康熙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站在面前的胤禛:“说吧,到底是什么事,竟让你如此郑重其事?” 胤禛从袖中取出奏折和一叠厚厚的查证记录、试验清单,双手呈上。 “汗阿玛,臣儿要奏的,是关于天花的防治之法。臣儿偶然发现,养牛之人,若是接触了出痘的牛,自己也会发几日热、出些疹子,但过后便会痊愈,且以后再不惧天花。臣儿得知此事后,不敢有半分大意,便派人多方查访、试验,历经三个月,查证属实,这牛痘之法,确实能免疫天花!” 康熙闻言,猛地从太师椅上坐直身体,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眼底满是震惊:“你说什么?你找到防治天花的法子了?牛痘?这牛痘,当真能免疫天花?” “回汗阿玛,句句属实!”胤禛点头,语气坚定,“臣儿查访了京郊及周边十几个养牛庄子,共计一百二十七户养牛人家,五百余人,近二十年来,竟无一人死于天花。而同期,非养牛人家,因天花死者,多达上百人。臣儿又特意挑选了二十一名从未出过天花的奴才,让他们接触出痘的牛,接种牛痘,结果二十一人全部痊愈,且之后与天花患者同吃同住,均未染病。” 他说着,把查证记录和试验清单递到康熙面前:“汗阿玛,这是臣儿的查证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各养牛庄子的人口、天花患病情况,还有二十一名奴才的接种时间、反应、痊愈情况,每一项都有庄头、府医的签字画押,绝无半句虚言。” 康熙连忙接过奏折和查证记录,双手有些颤抖,一页页仔细翻看。 他越看,眼底的震惊就越浓,脸上的疲惫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激动。 天花,是困扰大清多年的顽疾,每年都有无数百姓死于天花,就连宫中的皇子、公主,也有不少因天花夭折,他为此忧心忡忡,多次召集大臣商议,却始终没有找到有效的防治之法。 如今,胤禛竟找到了牛痘之法,还查证属实,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好!好!好!”康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站起身,在西暖阁里踱来踱去,“胤禛,你做得好!做得太好了!这可是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啊!你能有心查访此事,多方求证,谨慎试验,不骄不躁,可见你办事周全,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胤禛躬身行礼:“臣儿不敢当汗阿玛夸奖。臣儿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能为汗阿玛分忧,能为百姓谋福,是臣儿的荣幸。” 康熙闻言,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朕赏你白银五千两,蟒缎二十匹,昌平皇庄两座,你安心主理此事,继续完善牛痘之法,组织人手,先在庄子上推广,若是效果良好,再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所需人手、钱财、药材,你可从内务府调动,有什么困难,随时向朕禀报。” “臣儿谢汗阿玛赏赐!”胤禛连忙跪地谢恩,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虽然还是没有爵位赏下,但他心里牢牢记得苏衍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因此也并无什么不满。 康熙扶起他,语气温和了许多:“起来吧。此事事关重大,你务必用心去做,不可有半分马虎。若是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牛痘之法,让百姓免受天花之苦,你便是大清的功臣。” “臣儿遵旨!臣儿定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绝不辜负汗阿玛的信任和期望!”胤禛躬身应下,语气坚定。 康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这牛痘之法,当真安全可靠?接种之后,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回汗阿玛,绝对安全可靠。”胤禛点头,语气坚定,“臣儿之前已接种了牛痘。接种后,儿子发了两日热,出了些疹子,府医每日复诊,确认无大碍,如今已经痊愈。” 康熙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胤禛的手腕,语气紧张:“你说什么?你自行接种了牛痘?胤禛,你好大的胆子!此事尚未完全推广验证,你怎能如此鲁莽?若是出了什么事,朕怎么向你额娘交代?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胤禛能感觉到康熙手心的温度和紧张,心里一暖,躬身道:“汗阿玛息怒。臣儿知道此事有些鲁莽,但臣儿身为皇子,当以身作则。若是连臣儿都不敢尝试,又如何让百姓信服?又如何推广这牛痘之法?臣儿侥幸,接种后并无大碍,也验证了这牛痘之法的安全性,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康熙看着他,眼底的紧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念和欣慰。 他松开胤禛的手腕,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这孩子,真是太傻了。但也正是这份傻,这份公忠体国之心,让朕深感欣慰。好,好样的!” 他沉默片刻,语气郑重:“你的功,朕都记得,安心做事,去吧。” “臣儿遵旨,臣儿告退。”胤禛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苏衍站在门口,看到胤禛面带笑容的走出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胤禛会意,对着他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感激和欣喜,转身匆匆离去——他还要回去准备推广牛痘之事,不能耽搁。 等胤禛走远,苏衍才悄悄走到梁九功身边,梁九功刚送走康熙,正站在门口吩咐小太监做事。见苏衍过来,梁九功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容:“贝子爷,您找奴才?” 苏衍才从怀里掏出那只汝窑白瓷茶罐,塞到梁九功手里,压低声音:“谙达,劳烦你个事。我偶然得了一种江南的新茶,名叫‘吓煞人香’,特意装了一罐,进献给汗阿玛。你拿去御茶房,让他们泡一盏,呈给汗阿玛尝尝,就说是我进献的。” 梁九功接过茶罐,打开棉纸,凑到鼻尖轻嗅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香啊!这茶香,真是与众不同。贝子爷有心了,奴才这就拿去御茶房,泡一盏呈给皇上。” “别急别急。”苏衍连忙拉住他,叮嘱道,“这茶娇贵,泡的时候,水温不能太高,七八成热就好,不能用沸水,不然会破坏茶香,也会影响口感。还有,泡的时间不能太长,一盏茶,泡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好,多泡无益。” “奴才晓得!奴才晓得!”梁九功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棉纸封好,把茶罐抱在怀里,“贝子爷放心,奴才一定亲自去御茶房,盯着他们泡,定不会糟蹋了这好茶叶。” 苏衍点点头:“那就有劳谙达了。若是汗阿玛喝着喜欢,你再跟我说一声,我那里还有不少,再给汗阿玛送些来。” “奴才一定转告皇上!”梁九功躬身应下,抱着茶罐,匆匆往御茶房走去。 到了御茶房,梁九功把茶罐放在桌上,按照苏衍的嘱咐,叫御茶房的管事太监泡了一盏茶,又额外叮嘱道:“仔细些,别糟蹋了这好茶叶,这可是世子爷进献给皇上的新茶,若是泡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茶已泡好,管事太监小心翼翼地把茶汤斟入茶杯中,递到梁九功面前:“谙达,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梁九功接过茶杯,凑到鼻尖轻嗅了一口,又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醇厚,喝完之后,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浑身都舒畅了许多。 “好!好!好!”梁九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味皇上指定喜欢!再泡一盏,快,呈给皇上!” 又指了几个小太监依次尝过无碍之后,梁九功方放心下来,端着茶盘匆匆往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西暖阁里,康熙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胤禛递上来的试验记录,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欣喜。 梁九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皇上,世子爷进献了一种江南的新茶,名叫‘吓煞人香’,奴才已经让御茶房泡好了,请皇上品尝。” 康熙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茶杯上,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疲惫。 他接过茶杯,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好香!这茶香,清冽醇厚,与众不同,倒是少见。” 他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甘甜,醇厚顺滑,回味悠长,口感极佳,比他平日里喝的贡茶,还要好喝几分。 他放下茶杯,看向梁九功,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茶,名叫‘吓煞人香’?倒是个奇特的名字。从何处得来的?品质这般好,想来产量不多吧?” “回皇上,”梁九功躬身应道,“您看要不问问世子爷?” “你这奴才。” 康熙笑骂了一句,让宣苏衍进殿。 苏衍站在门口,早就等得有些着急了,见梁九功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就知道,汗阿玛肯定喜欢这茶。不等梁九功开口,苏衍就连忙问道:“谙达,汗阿玛喝着还喜欢吗?” “喜欢!”梁九功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容,“世子爷,皇上喝了这茶,赞不绝口,让您赶紧进殿,他要亲自问问您这茶的来历。” 苏衍心里一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梁九功,走进了西暖阁。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苏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起来吧。”康熙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保全,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得了好东西,还不忘想着朕这个汗阿玛,难得难得。这‘吓煞人香’,真是好茶,朕喝着,十分喜欢。” 苏衍起身,躬身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谦逊的笑容:“汗阿玛夸奖了。这茶只是寻常的江南春茶,不值一提,能入汗阿玛的眼,是这茶的福气,也是臣儿的福气。臣儿偶然得到这茶,觉得茶香醇厚,口感极佳,便想着给汗阿玛送来,让汗阿玛也尝尝鲜。” 康熙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茶,名叫‘吓煞人香’,倒是个奇特的名字。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产量如何?” “回汗阿玛,”苏衍躬身应道,“这茶产自江南洞庭东山,是当地的特产,当地人因其香气浓郁,便取名为‘吓煞人香’。这茶是头拨春茶,产量确实极少,每年也就产出几百斤,寻常人难得一见。不过,臣儿已经在洞庭东山,置办了两个茶园,连带着附近的几户茶农一并雇了,专门种植、炒制这‘吓煞人香’,往后,汗阿玛想喝,随时都有。” 康熙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容:“哦?你已经置办了两个茶园?保全,你倒是有眼光。”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语气郑重:“不过,‘吓煞人香’这个名字,虽然奇特,但终究太过俗气,不够雅致,配不上这好茶。朕看,这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色泽嫩绿,香气清冽,不如就改名为‘碧螺春’吧。” “碧,是茶汤的颜色,螺,是茶芽的形状,春,是春茶,既雅致,又贴合这茶的模样和品质,你觉得如何?” “汗阿玛取的名字,雅致脱俗,又贴合这茶的模样和品质,自然是极好的!” 他心里乐开了花,小九的声音在意识里尖叫起来:【崽崽!太好了!皇上赐名碧螺春了!以后这碧螺春,就是御茶了,茶园肯定能赚大钱!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康熙看着他欣喜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摆了摆手:“你置办了两个茶园,心意可嘉。不过,这茶园产出的碧螺春,朕以后要常喝,宫中朝中也需赐下。” “这样吧,朕就把你其中一个茶园收了,归入内务府管辖,专门为宫中供应碧螺春,剩下的一个茶园,就归你自己打理。” 苏衍心里略略略,要不是魏元枢早跟他说过情况——皇上若是喜欢这茶,必定要收归内务府的,江南的好茶,用来赏赐文人士子再合适不过——他就要心里吐槽康熙连吃带拿了。 还好只拿走了一座茶园。 “当然,朕也不白拿你小孩子家家的东西。” 康熙大手一挥,相当大方:“朕赏你一处马场,就在盛京,里面有不少好马。还有两处皇庄,一处在江南,一处在京郊,如何?” 害有意外收获啊?! 要不是身份有别,苏衍简直要抱着康熙亲了——大方,真大方! “臣儿谢汗阿玛赏赐!”苏衍连忙跪地谢恩。 “起来吧。”康熙扶起他,语气温和,“保全,你是吾家千里驹,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儿定当尽心竭力!” 康熙点点头:“好了,你下去吧。回头让梁九功跟你去取些碧螺春,朕还要再尝尝。” “臣儿遵旨!臣儿告退!”苏衍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走出乾清宫,苏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忍不住原地转了一圈。 今天可真是太幸运了!老四献牛痘,立了大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他进献碧螺春,也得到了汗阿玛的嘉奖,真是双喜临门! 马武凑到他身边,一脸羡慕地说道:“贝子爷,您太厉害了!献了个茶,就得到了皇上这么多赏赐!” “什么好茶也赏奴才喝喝?” “那当然。”苏衍对自家人更大方,几个伴读和亲随早已一家分了一罐。 “荣保早得了一罐,回头我再给你送一罐。” 第32章 世子的小金库 又得了赏,苏衍心里美滋滋。 本来只想着讨康熙欢心,没想到康熙对他是真大方。 抬手就是一个马场两座庄子。 回到府里,苏衍打算盘点一下自己的小金库。 这些年领着世子爵俸,加上年节收礼、阿玛额娘汗阿玛的赏赐,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了。 哎,他也成了不关心银行卡具体数字的人啦。 回到府里,就想着把苏嬷嬷叫过来。 他一直没大婚,因此自己的小金库都是乳母苏嬷嬷管着。 苏衍推开院门,就见苏嬷嬷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他小时候穿的虎头鞋——虽说他早就穿不上了,但苏嬷嬷每年都会拿出来缝补一番,说是留个念想。 “嬷嬷。”苏衍快步走到廊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脚步稍急,差点碰翻苏嬷嬷手里的针线笸箩。 苏嬷嬷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针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我的世子爷,您这是咋了?慌慌张张的,莫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没有没有,”苏衍笑着摇头,“嬷嬷,汗阿玛今儿又赏我庄子了,你把这些年的账册都拿出来,我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家底。” 苏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嬷嬷早给你整理好了,就在里屋的樟木箱里,防潮防虫,保管得妥妥帖帖的。” 说着,苏嬷嬷起身走进里屋,不多时就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账册,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纸包,上面写着“康熙二十五年元旦赐银”“世子俸银康熙二十八年”等字样。 樟木的清香混合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看得苏衍眼花缭乱。 “嬷嬷,这就是我所有的账册?”苏衍伸手就要去翻最上面一本旧账册,那账册页面泛黄发脆。 魏元枢恰好走进来,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他,自己小心翼翼地伸手翻开,指尖轻轻拂过脆弱的纸页,轻声叮嘱:“世子爷小心,纸脆,别刮到手。” 恰好翻到苏衍小时候偷拿一两银子买糖吃的条目,魏元枢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调侃一句:“原来世子爷小时候也这般贪嘴。” 苏衍挠头笑:“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嬷嬷居然还记着。” “可不是嘛,”苏嬷嬷坐在他身边,拿起一本账册,缓缓念道,“世子爷,您三岁册立世子,皇上赏了白银一千两,玉如意一件,还有京郊小庄子一座;五岁那年,王爷给您在盛京买了第一座马场,养着二十匹好马;十岁开始,每年的爵俸是两千两银子,禄米三千斛,这些都是固定的收入。” 她顿了顿,又翻到另一本账册:“还有宫里的赐礼,每年元旦、冬至、万寿节,皇上最少赏五百两银子,绸缎十匹,毛皮五张;逢您生辰,皇上还会额外赏些物件,去年您十七岁生辰,赏的是东珠串一串,翡翠扳指一个。王爷和福晋更不用说,每月给您两百两嚼用,年节额外给一千两,西鲁克家每年也会送五百两银子和些珠宝首饰,董鄂家去年还送了一幅宋代的《溪山行旅图》。” “更别说咱们镶白旗的旗下人家,府里的年节礼从来都单独给您一份儿的。” 苏衍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嬷嬷,那我现在到底有多少现银?还有多少庄子、马场?” 苏嬷嬷放下账册,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语气条理清晰:“现银方面,世子俸银从十岁领到现在,七年共一万四千两;宫里赐银,每年一千五百两,十四年共两万一千两;王爷福晋给的嚼用和年节赏银,大概一万五千两;还有外家、表亲、旗下人家送的,以及您之前得的各项差事赏银,加起来一共是七万三千七百二十六两,零头都给您存成了碎银,方便您平日用。” “七万三千多两?您没算错?”苏衍差点尖叫。 单纯按米价换算成现代rmb,得有七千多万。 卧槽! “世子爷,嬷嬷怎么会算错?每一笔都记在账上,您要是不信,自己慢慢核对。再说了,这还只是现银,您的庄子马场更多呢。” 她接着说道:“京郊有两座庄子,一座种粮食,一座种蔬菜,每年能收租两千多两;盛京有一座马场,养着八十多匹好马,每年卖马驹、马料,能挣三千多两,还有三座皇庄,之前您从张家口回来皇上赏的;江南苏州有一座庄子,是福晋的陪嫁,后来给了您,每年收租一千五百两;张家口有一座马场,是皇上去年赏的,养着五十匹战马,朝廷每月还给补贴;丰润有两座庄子,是王爷新进给您的,挨着魏公子老家的庄子,每年收租一千多两。加起来,一共八座庄子马场。” 再算是康熙今儿赏的,马场庄子加起来他得有十个庄子、三处马场。 苏衍听得嘴角都合不拢了,又追问:“那铺子呢?我记得阿玛好像给我买过铺子。” “有有有,”苏嬷嬷点头,“京城里有两座临街铺子,一座租给了布庄,每月租金五十两;一座租给了杂货铺,每月租金四十两;江南苏州还有一座铺子,租给了茶铺,每月租金三十两,这三座铺子,每年租金一共一千四百四十两。还有魏公子给您置办的洞庭东山茶园,今年开春第一次采茶,卖了两千多两,魏公子说,等来年名气打响了,能挣更多。” “对了,”苏嬷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抱出一个小本子,“王爷前几日刚给您的,一个采买南货的商队,有十辆车,二十个护卫,五个管事,专门走京杭大运河,去江南、广州采买南货,比如茶叶、丝绸、瓷器,回来放福晋的铺子里,卖给京城里的勋贵人家,第一次采买已经出发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回来。” 除此之外,苏嬷嬷还让翠缕搬出来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摆满了金银首饰、珠宝翡翠,东珠串、翡翠扳指、赤金头面、白玉镯子,应有尽有; 另有三个箱子,里面装着各种毛皮,白狐皮、银鼠皮、海獭皮、狼皮,都是上好的料子;书架上,还摆着十几幅古董字画,都是皇上、王爷和亲友送的,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苏衍靠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账册、首饰、箱子,神色呆呆的。 知道自己应该挺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啊! 他顺手就抓过魏元枢方才放在桌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润了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哎,这是你的茶?” 魏元枢瞥他一眼,水墨一般漂亮的眉眼徐徐舒展,浓眉、黑睫,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是,世子爷觉得好喝么?” 苏衍登时面红耳赤,强行把目光从魏元枢身上拔开,胡乱扫过账本子,心不在焉的道:“看起来有点乱,账还得一笔一笔现算。” 苏嬷嬷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世子爷,嬷嬷没读过多少书,只会记流水账,您要是觉得乱,嬷嬷以后改。” “不怪你不怪你。” 苏衍稳住心神,眼睛一亮,这个他有法子! “嬷嬷,我教你个好法子,比流水账清楚多了,叫‘借贷记账法’,不对,咱们简单点,叫‘收支出纳账’,分收入、支出、结余三大类,再按现银、田产、商铺、物品分开记,这样以后查账,一眼就能看明白。” 说着,苏衍拿起一张纸,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三栏,左边写“收入”,中间写“支出”,右边写“结余”,又在下面分了“现银”“田产租金”“商铺租金”“赏赐”等小项,然后随便找了一笔账,比如“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宫里赐银五百两”,就写在“收入-赏赐-现银五百两”,再把之前的结余加上,算出新的结余。 “你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苏衍把纸递给苏嬷嬷,“以后每一笔账,都按这个法子记,田产的租金归一类,商铺的租金归一类,赏赐归一类,支出也一样,买东西、给下人赏钱,都分门别类记好,每月汇总一次,每年盘点一次,这样就不会乱了。” 苏嬷嬷拿着纸,仔细看了半天,眼睛越亮:“世子爷,您这法子好!比流水账清楚百倍,嬷嬷一下子就懂了!回头嬷嬷就把之前的账册,都按这个法子重新整理一遍,再教底下管账的管事们,以后他们给您报账,都按这个来。” “这就对了!”苏衍笑着点头。 “还得辛苦您把往年的账本子都规整一下,院子里头的人,您尽管指使便是。” “哪能当您一句辛苦,都是老奴该做的。” 苏嬷嬷眉开眼笑,看苏衍和魏元枢似乎有话说的样子,叫丫鬟把箱子都抬下去,自己回屋整理账本子去了。 苏衍咳嗽了一声,目光还是不敢落回魏元枢身上。 “元枢,你说这么多现银,总这么放着也不是回事儿,我该如何打理为好?” 魏元枢声音低柔:“世子爷,既问属下问题,为何不看我呢?” 苏衍倔强的把目光挪回来,拿出面试时的技巧,把眸光聚焦在魏元枢的鼻梁上。 ——鼻梁笔挺、线条利落,光影洒在鼻尖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世子爷?” 直到魏元枢声音响起,苏衍才意识到自己盯的出神,脸上烧的火热。 “这天儿真热,哈哈。” 他干笑两声:“今儿便到这吧,太热了,晚间再说。” “是。” 魏元枢依言退下,回到自己的海棠苑,捏了捏通红的耳垂,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边,见魏元枢走了,苏衍躺在太师椅上开始发呆。 ——他怎么越看魏元枢越觉得好看? 无论是谁,哪怕李荣保那家伙也是五官精致,但只要看到魏元枢,眼睛就在他身上拔不下来。 哪哪儿都好看,连头发丝都好像在发光。 他正想着,越来越消极怠工的小九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 【崽崽,水泥、玻璃和肥皂的配方整理好了哦】 苏衍一愣,他都差点把这事忘了。 ‘这都多少天了,你光顾着追剧了是吧!’ 小九用屁股对着他,充满了嫌弃【想要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草】 ‘......’ 被小九这么一打岔,苏衍也平静下来,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配方儿得让庄子上做出来、南怀仁遣人送来的书目、还有他广州的教友...... 采买的商队要回来了,正好嘱咐一下。 之前也让人放了风声出去,有几家海商拜帖。 魏元枢着人仔细查了这几家底细,泉州林家的那个倒是稳妥。 苏衍叹气,没有手机便签真是不方便,好多事儿转头就忘。 正想着,就见苏嬷嬷又回来,后头跟着几个丫鬟,都是他院儿里伺候的。 “世子爷,有桩事儿得您拿个主意。” “哦?嬷嬷请讲。” “其他人便罢了,但您身边贴身伺候的翠缕等人已到了年岁,您看......” 苏衍扶额,又忘了一桩事儿。 像翠缕她们这种贴身伺候他的大丫鬟,一般被默认是通房预备役的,但他一直没有收用,恐怕苏嬷嬷也不好做主。 这些都是打小伺候他的人,如今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你们从小伺候我,自然不会委屈了你们。” “若有相中的,便告诉苏嬷嬷,额娘和我自会给你们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 “若暂时没有,我也可禀明阿玛,在旗下给你们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做个正头娘子。” 阿玛和额娘疼爱他,他身边光是管事大丫鬟就两个,贴身丫鬟六个,剩下十多个粗使的小丫头更是时常更换,他都认不过来。 ——更别说还有一群太监、长随、护卫。 几个丫鬟心思各异,跟着苏衍这么多年,他们也知道主子的性子,向来不爱女色,不像其他人家的勋贵,十五六就通房一大堆,想在这方面出头的,基本早早就绝了心思。 能得王府的嫁妆做个正头娘子,已经是顶好的出路了。 因而都满脸喜色的谢了恩。 唯有翠缕拒绝了:“主子爷恩典,奴婢本该领受。但奴婢幼时失怙,多亏了王府才没被卖到青楼,福晋还开恩让奴婢伺候主子。” “奴婢家中已没了人,愿自梳做姑子,一辈子伺候主子” “也罢。”苏衍挥手让她起来。 既然不愿嫁那就不嫁,他总归不会亏待这个打小伺候他的人。 “苏嬷嬷,其他的便由你安排,嫁了的,从我私账上出一份厚厚的嫁妆,毕竟是我院子里出去的丫头,可不能让夫家小瞧了去。” “剩下的缺额,禀了额娘挑些伶俐的补上。” “主子爷心善。”苏嬷嬷含笑领命。 安顿好这些丫头,苏衍拿着之前泉州林家递进来的拜帖给额尔登,叫他唤人传见。 本以为这种大商人都忙的很,怎么也得等到晚间,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额尔登回来复命,人已经带到了前院会客的恪勤堂。 苏衍叫他把魏元枢也请过去,便起身去了前院。 厅里坐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神态拘谨,手里捧着茶盏,不敢抬头。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捧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一看就是带来的礼物。 那中年男人见苏衍走进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一口浓重的泉州口音:“草民林万源,见过贝子爷!草民久仰贝子爷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苏衍坐在主位上,摆摆手,语气平和:“免礼,坐吧。你从泉州远道而来,找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林万源谢过座,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恭敬。 “回贝子爷,草民是泉州的海商,世代做南洋、西洋贸易,主要采买南洋的香料、苏木、燕窝,还有西洋的玻璃器、绒布,运到广州、泉州,再卖到全国各地。只是近年来,海禁虽松,但关卡盘剥严重,海盗也时常出没,草民的商队,几次被关卡盘剥,还被海盗劫过一次,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又道:“草民听闻,贝子爷深得皇上器重,斗胆寻求贝子爷的庇护。若是贝子爷肯应允,草民愿意每年进献贝子爷四成纯利,无论贝子爷想要什么,草民都能尽力弄来,绝不推辞!” 说完,林万源连忙示意随从,把带来的礼物呈上来:“贝子爷,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贝子爷收下。有南洋的顶级燕窝、苏木,还有西洋的玻璃镜、小怀表,都是上好的物件。” 随从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摆满了燕窝、苏木、玻璃镜、怀表,还有几匹西洋绒布,色泽鲜亮,质地优良,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衍扫了一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魏元枢,眼神里的询问带着全然的信赖——在识人这方面,他只信赖魏元枢。 魏元枢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林万源所言暂无破绽。 他看向林万源,语气平静地问道:“林老板,请问你的商队,有多少船只、多少人手?主要往来于哪些地方?货源是否合法?有没有走私、偷税漏税等不法之事?” 林万源闻言,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魏公子,草民的商队,有五艘大船,一百多个水手、护卫,二十个管事,主要往来于泉州、南洋、广州之间,货源都是合法的,有朝廷颁发的贸易许可,每年都会按时交税,绝没有走私、偷税漏税等不法之事。草民可以拿出贸易许可、交税凭证,给贝子爷和魏公子查看。” 说着,林万源从怀里掏出几本凭证,递了过去。 魏元枢接过,仔细翻看,凭证上盖着朝廷海关的印章,字迹清晰,手续齐全,确实是合法的贸易许可和交税凭证。 他看完,把凭证递给苏衍,微微点头,示意林万源所言属实。 苏衍接过凭证,翻了翻,心里有了底,脸上露出笑意:“林老板,你的心意,爷心领了。礼物爷也笑纳了,不然,我怕你心里不安呐。” “贝子爷明鉴。” 眼看着林万源松了一口气,苏衍又提了要求:“不过,有几点你需注意,不然爷绝不让你好过。” “贝子爷请讲!只要草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绝不推辞!” “第一,”苏衍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你的商队,必须严格遵守朝廷法度。” “第二,”苏衍伸出第二根手指,“南洋、西洋的货源品质要好,若是以次充好,爷绝不饶你。” 林万源听完,连忙躬身应道:“这是草民应做的,绝不敢违逆。” “好,既然你答应了,咱们就一言为定。”苏衍笑着点头,“下去吧。” 待林万源走后,苏衍乱没形象的抻了个懒腰,瘫在椅子上。 魏元枢忍不住在一边提醒:“世子爷,得体一些。” “好好好。”苏衍随口敷衍着,从袖子里掏出来自己写的之前写的‘便签’。 “魏大才子~”苏衍笑眯眯的把便签塞到魏元枢手上:“这些,就拜托大才子啦。” 水泥这些超越时代的发明,他交给谁办都不放心,只有魏元枢,头脑缜密、善识人心。 保管比他自己做的都妥当。 魏元枢展开一看,罕见的露出惊讶的神色:“世子爷,这......” 苏衍摇头晃脑的装神棍:“这可是梦中仙人所授。” 魏元枢一眼看穿他在说瞎话,却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不管打哪来的,只要是世子爷交代的,他都一定会办的合情、合理、合法。 叫人看不出半点差错。 第33章 木兰秋狝 七月的热河,暑气被塞外的长风一吹,便散了大半。康熙的御驾沿着官道北行,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前后绵延数里。 苏衍骑着踏云,跟在御前侍卫的队伍里,石青色侍卫服外罩着黄马褂,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这是他头一回随驾木兰秋狝。 队伍行进得不快,康熙时而骑马,时而换乘御辇,沿途召见蒙古王公、查验边防。 苏衍作为御前二等侍卫,多数时候在御辇附近扈从,偶尔被康熙叫到跟前问话。 “保全,”康熙坐在御辇里,掀开帘子朝他招手,“你过来。” 苏衍连忙策马上前,躬身听旨。 “朕记得,你阿玛年轻时,骑射是宗室里数一数二的。”康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里带着怀念,“当年你阿玛开得十力弓,至今还有人说起。” “汗阿玛过誉了。”苏衍垂首道,“阿玛常说,他那点本事,在汗阿玛面前不值一提。” 康熙笑了:“你阿玛就是太谦。不过你也不错,乌兰布通立了功,张家口协防也办得妥当。这次秋狝,好生表现,让蒙古王公们也瞧瞧,咱们爱新觉罗家儿郎的本事。” “臣儿定当尽力。” 正说着,前方传来号角声——御营到了。 木兰围场设在热河以北的草原,地势开阔,水草丰美。御营扎下时,夕阳正沉入远山,把整个营地镀上一层金红。 蒙古诸部的王公、台吉早已等候多时,见御驾到来,纷纷上前行礼,敬献哈达、骏马、貂皮。 苏衍下了马,跟着阿灵阿安排侍卫布防。 御营外围是蒙古骑兵驻守,内圈才是御前侍卫的岗位。他和马武被分在御帐东侧,负责夜间的警戒。 “这回可热闹了。”马武一边检查腰牌,一边低声道,“喀尔喀、科尔沁、土默特……蒙古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听说皇上还要在围场会见活佛?” “嗯,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已经到了。”苏衍看向远处一顶华丽的蒙古包,那是活佛的行帐,周围聚满了虔诚的信众,“噶尔丹这些年搅得蒙古不安宁,皇上这次秋狝,不只是打猎,更是安抚各部,稳固北疆。” 两人正说着,就见胤禛从御帐那边走过来。他换了身靛蓝色骑射服,腰间束着镶玉的忠孝带,步履沉稳。 “四弟。”苏衍迎上去,“安置好了?” “刚忙完。”胤禛点头,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亮,“汗阿玛让我跟着理藩院的人,接待蒙古王公。那些名字、封号、部落关系,背得我头昏。” 苏衍乐了:“这才刚开始呢。等明日围猎,还有赛马、摔跤、射箭,够你忙的。” 胤禛叹气:“我只盼着快点回京。牛痘推广的事,各地陆续报上来,有些州县执行不力,我得盯着。” “急什么。”苏衍拍拍他的肩,“既然出来了,就松快几日。牛痘的事有章程在,底下人不敢乱来。” 三人又说了几句,胤禛便匆匆离去——他还要去理藩院的帐篷核对明日赏赐的名单。 夜幕降临时,御营里点起了无数篝火。烤全羊的香气随风飘散,蒙古长调悠扬苍凉,混杂着欢声笑语。 康熙在御帐设宴,款待蒙古王公,御前侍卫们轮班用膳,苏衍和马武蹲在帐篷后头,捧着碗吃羊肉。 “还是宫里的饭精细。”马武啃着羊腿,含糊道,“这羊肉烤得柴,盐也撒得不匀。” “有的吃就不错了。”苏衍撕了块肉塞进嘴里,“明日围猎,要是表现好,说不定汗阿玛赏只鹿,我给你烤了吃。” “那感情好!”马武眼睛一亮,“早听四弟说过贝子爷烤鹿是绝活儿,奴才也终于能沾光吃一口了。” 正说着,阿尔泰端着碗凑过来,脸上带着男人间神秘的笑:“世子爷,您猜我今儿见着谁了?” “谁?” “科尔沁的宝音格格!”阿尔泰挤挤眼,“就皇上之前想指给您的那位。跟着她阿布来朝觐,骑着一匹白马,那模样,真俊!” 苏衍手一抖,羊肉差点掉地上:“……你看这么仔细干嘛?” “嘿嘿,这不是替您相看嘛。”阿尔泰压低声音,“我瞧着,格格对您也有意,方才宴席上,偷偷往咱们这边瞧了好几眼。” “胡说八道。”苏衍瞪他,“专心吃你的肉。” 心里却有些烦躁。宝音格格的事他早忘了,如今又被提起,还是在秋狝这种场合——万一康熙心血来潮,真要指婚,他连推脱的借口都没有。 马武在一旁闷笑,被苏衍恨恨的踹了一脚。 看我还烤不烤鹿给你吃!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草原陷入沉睡。苏衍值的是子时的岗,御帐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他握着刀柄,望着京城的方向。 这个时辰,元枢在做什么?该是睡下了。王府的海棠苑这会儿该有月光,照在那人窗前,不知他会不会也在看月亮。 想起临走前,魏元枢送他出府,站在海棠树下,一身月白长衫,眉眼在晨光里徐徐舒展开,柔和的像一幅写意山水画。 “世子爷一路保重。”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围场风大,早晚添衣。” 苏衍当时急着出门,只胡乱应了,现在想想,该多说几句的。 还有那些配方。水泥、玻璃、肥皂——他把小九给的细节都写下来了,交给魏元枢时,心里其实是没底的。这些东西太过超前,万一泄露出去,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但魏元枢接过那张纸时,眼神沉静如水,只说了一句:“世子爷放心,属下会妥善处置。” 他就真的放心了。 ***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京城,裕亲王府海棠苑里还亮着灯。 魏元枢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三本册子。 左手边是南下商队的采买单子,右手边是南怀仁遣人送来的西洋书目,中间那本,是他自己整理的“特殊配方处置办法”。 烛火摇曳,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顺子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他还在忙,忍不住劝:“魏爷,都亥时三刻了,您该歇了。世子爷走前特意吩咐,让您别熬太晚。” “就快好了。”魏元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商队后日出发,这些单子今晚得理清楚。还有南先生的信,得回。” 顺子不敢多劝,只好退到门外守着。 魏元枢重新看向中间那本册子。纸上是苏衍那手和人一样锋锐凌厉的字迹,写着些他闻所未闻的配方: “水泥:石灰石七成,黏土二成,石膏一成,煅烧研磨……” “玻璃: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高温熔融……” “肥皂:油脂、烧碱,皂化反应……” 每个配方后面,还附了简略的制法说明和可能的用途。 魏元枢初看时,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世子爷从何处得来这些?梦中仙人?他是不信的。 但世子爷不说,他便不问。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若真能做出来,便是利国之器。水泥可筑城修路,玻璃可制窗造镜,肥皂可洁净去污——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之用。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谨慎。 他提笔,在册子旁另起一页,写下处置方案: “一,择京郊僻静庄子三处,互不相通,分置三样物事研制。管事、工匠皆用王府世仆,家眷留京为质。” “四,所有参与之人,立死契,严加管束,若有泄密,阖家连坐。”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 死契连坐,手段酷烈,但事关重大,不得不为。 世子爷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他,是对他全然的信任,他不能有半分疏漏。 至于南货铺子——他翻向左边的册子。王府的铺面已选好,在前门大街,地段不错,铺面三间,后头带着院子,可存货可住人。 掌柜的人选,他斟酌了几日,选定了一个叫周福的中年人,此人之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又是王府老仆,懂账目,人也机灵,最重要的是家眷都在京中,容易掌控。 商队方面,林万源那边已搭上线。 第一次合作,他不敢大意,定的货物都是寻常南货:茶叶、丝绸、瓷器。等这条线走熟了,再慢慢添上西洋货。 还有南怀仁开的书目……魏元枢看向右手边。单子上列了三十多本西洋书,涉及几何、历算、火器、地理。 他已托林万源在广州采买,这些书,世子爷定然喜欢。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世子爷在围场,此刻该是值夜的时候。塞外风冷,不知他衣裳带够了没有。走前看他行李里塞了好几件皮袄,应当不会冻着。 还有那位宝音格格……魏元枢眸色暗了暗。 阿尔泰前日来信,提了一嘴,说科尔沁的格格也随驾了。世子爷的婚事,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外,月光透过海棠枝叶,洒下一地碎银。再过些日子,世子爷就该回来了。 到那时,水泥该有眉目了,铺子也该开张了,西洋书或许也能到了。 他想看世子爷惊喜的表情。 想到这儿,魏元枢重新提起笔,在信纸上落下端正的字迹: “世子爷钧鉴:京中诸事俱安,铺面已定,商队后日南行,配方之事已着手,庄子供料人选俱妥……” 他写得很细,一桩桩一件件,清楚无误。 *** 围场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号角声便响彻草原。 苏衍匆匆咽下几口奶饼,换上骑服,挎上弓矢,翻身上马。 今日是首围,康熙要亲率王公大臣、蒙古贵族入山林围猎,御前侍卫除了扈从,也要参与围猎——这是展现勇武的机会,也是康熙考察八旗年轻子弟的场合。 围场设在木兰山北麓的密林。八旗兵丁早已散开,形成巨大的包围圈,将野兽往中间驱赶。 康熙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明黄色骑服,外罩玄狐皮坎肩,手握御弓,威仪天成。 皇子们紧随其后,再后头是宗室子弟、蒙古王公。 苏衍的位置在胤禛旁边。他看见大阿哥胤禔一身劲装,弓是特制的硬弓,箭壶里插满了雕翎箭,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太子胤礽则从容许多,不时与身边的蒙古王公交谈。 “保全哥,”胤禛压低声音,“我骑射不行,今日怕是……” 苏衍心里偷笑,胤禛何止是骑射不行,他开弓只能开得四力半!有名的诸皇子垫底。 “没事。”苏衍安慰他,“跟着我,看到猎物别急,稳住再射。汗阿玛看重的是稳重,不是数量。” 号角再响,围猎开始。 马蹄声如雷,惊起林间飞鸟。鹿群从密林中窜出,慌不择路地朝包围圈缺口奔逃。 康熙率先开弓,一箭射中头鹿,全场欢呼。 紧接着,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胤禔连发三箭,射倒两只黄羊,引来一片喝彩。太子也不甘示弱,一箭射中奔跑的獐子。 苏衍没急着出手。他策马在胤禛身侧,目光扫过林间。突然,草丛一动,一头壮硕的野猪冲了出来,獠牙森白,直扑胤禛的马匹! “四弟小心!” 苏衍大喝一声,挽弓搭箭,“嗖”地射中野猪前腿。野猪吃痛,方向一偏,擦着马身冲过去。胤禛脸色发白,稳住受惊的马,反手一箭补上,正中野猪脖颈。 野猪倒地抽搐,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喝彩声。 康熙策马过来,看了看野猪,又看向苏衍和胤禛,眼中带着赞许:“配合得不错。老四这一箭,补得及时。” “是保全哥先射中了它的腿,臣儿才能得手。”胤禛躬身道。 康熙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向前。但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心情很好。 苏衍松口气,朝胤禛眨眨眼。胤禛回以感激的眼神。 日头渐高时,围猎暂歇。猎物堆成了小山,康熙论功行赏,胤禔猎获最多,得赏御用玉佩一枚;太子次之,赏蟒缎十匹;苏衍和胤禛因合猎野猪,各赏金刀一柄。 蒙古王公们纷纷上前敬酒,气氛热烈。苏衍端着银碗,应付着各方的寒暄,目光却不时飘向科尔沁那边的席位。 宝音格格坐在父亲身边,穿着蒙古袍子,头戴珊瑚银饰,长相明媚大气,极有风仪。 她似乎察觉到了苏衍的目光,抬眼看来,两人视线一碰,她微微一笑,大方地举了举酒杯。 苏衍连忙低头喝酒,不敢再看。 宴席持续到午后。苏衍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昏,寻了个借口溜出来,走到营地边缘的溪水边,捧水洗脸。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魏元枢。 若是他在,定会提醒自己少喝酒,还会备好醒酒汤。 也不知京城那边怎么样了。配方的事,铺子的事,商队的事……那么多事压在那人肩上,入秋了天气转凉,别是又病了。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苏衍回头,见是胤禛。 “保全哥躲这儿清净?”胤禛在他身边坐下,也掬水洗脸,“里头太吵了。” “是啊。”苏衍躺倒在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还是这儿舒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胤禛忽然开口:“保全哥,你……是不是不想娶宝音格格?” 苏衍一怔,坐起身:“你怎么知道?” “看你今日席上,躲她眼神躲得那么明显。”胤禛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想太早成婚。但身在皇家,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苏衍叹气:“我知道。只是……总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什么?苏衍也说不上来。 但他只知道,不喜欢就别娶,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先婚后爱什么的,不适合他,他向来只信奉感觉。 而他的感觉...... 苏衍一怔,摇了摇头,没回答。 胤禛也没追问,只是躺在他身边,一起看着夜空。溪水潺潺,远处传来宴席的喧闹,更衬得此处寂静。 许久,苏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回去吧,该换岗了。” “嗯。” 走回营地的路上,苏衍又忍不住想起魏元枢。 他晃晃脑袋,企图把那个身影从脑子里晃出去。 没成功。 *** 三日后,围猎结束,御驾启程回京。 苏衍归心似箭,一路上恨不得快马加鞭。终于,在八月初的一个午后,京城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 他顾不上回府换衣裳,直奔海棠苑。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海棠树已结了青果,累累地挂在枝头。正房门窗开着,能看见魏元枢伏案的背影。 苏衍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就见他正对着一块灰白色的方板出神。板子质地奇特,非石非木,旁边还放着几块透明的片状物,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这是……”苏衍出声。 魏元枢猛地回头,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世子爷!您回来了!” 他起身快步走来,却又在几步外停下,规规矩矩行礼:“一路辛苦。” 苏衍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喜悦,上前一把扶住他手臂:“免了免了。这些是什么?水泥?玻璃?” 魏元枢被他拉着手臂,耳根微红,却也没挣开,只指着那些物件一一解释:“这块是水泥试制的板,干了之后坚硬如石。这些是玻璃片,透明度还不够,但有雏形了。肥皂也做出来了,在里屋,去污效果极好。” 他语气平静,但苏衍听出了里头的骄傲。这才一个多月,他竟然真把这些东西弄出来了! “你……”苏衍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喉头有些哽,“这些日子,没少熬夜吧?” “还好。”魏元枢垂眸,“世子爷交代的事,属下不敢怠慢。” 苏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元枢,多谢。” 魏元枢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世子爷言重了。”他轻声说,“您回来就好。” 第34章 又双北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海棠苑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衍蹲在那块灰白色的水泥板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板面——坚硬、平整、触感冰凉,与常见的三合土或夯土截然不同。 “真做出来了……”他喃喃道,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魏元枢,“用了多久?” “二十三日。”魏元枢从书案上取来一本薄册,翻开递给苏衍,“八月十二,第一窑石灰石出窑;八月十八,初版水泥成型但易裂;八月二十五,调整配比后得此板,阴干五日,坚硬度已超青砖。” 册子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了每次试验的配比、温度、时长,甚至还有简图标注窑炉结构。 苏衍一页页翻看,心中震动——这哪里是简单试制,分明是系统的研制记录。 “参与的人呢?”他合上册子,神色严肃起来。 “三个庄子,互不相通。”魏元枢的声音压得极低,“烧石灰的不知后续工序,研磨的不知原料配比,最后合成由我亲自动手。所有工匠皆是王府世仆,家眷都安置在京郊庄子上,有专人看顾。” 他说得平静,苏衍却听出了背后的严密布局。 死契、连坐、分拆工序——这些手段虽酷烈,却是护住这桩秘密的必要之策。 “辛苦了。”苏衍站起身,拍了拍魏元枢的肩膀,触手处单薄得让他眉头一皱,“又瘦了。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 魏元枢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属下无事。倒是世子爷,围场风沙大,瞧着也清减了些。” 两人一时沉默。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沙沙地掠过庭院。 苏衍忽然笑了:“走,带我去看看玻璃和肥皂。” 玻璃片放在里屋的锦盒里,五六块巴掌大小的透明薄片,边缘还带着打磨的痕迹。虽然有些气泡和杂质,透明度远不如后世,但在这个时代,已不可多得。 肥皂则用油纸包着,切成整齐的方块,散发着淡淡的皂角与花香混合的气味。 魏元枢取了一块递给苏衍:“用猪油和碱做的,去污力比皂角强数倍,沐浴洗衣皆可。” 苏衍凑近闻了闻,又摸了摸那滑腻的质地,眼睛亮了起来:“这些……元枢,你说咱们先献哪一样给汗阿玛?” “水泥。”魏元枢不假思索,“西北将起战事,水泥可用于筑城、修路、固防,于国有大用。玻璃虽奇,但眼下只是玩物;肥皂虽利民生,却不急在一时。” 苏衍点头。这正是他所想。 两人商议到天色渐暗,顺子进来点灯时,苏衍才惊觉已过了晚膳时辰。他索性留在海棠苑用饭,魏元枢吩咐厨房加了两个菜,都是清淡适口的江南小炒。 饭桌上,苏衍说起围场见闻——胤禔的炫耀、太子的从容、胤禛那险之又险的一箭,还有宝音格格那意味深长的笑。 他说得随意,魏元枢听得安静,只在他提到宝音格格时,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世子爷似乎......很在意宝音格格?” “没有。”几乎是立刻,苏衍就说出了答案。 魏元枢轻笑,继而那笑声从喉咙里漫出来,笑的苏衍拉长了一张驴脸瞪他。 *** 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正批着理藩院递上来的折子——是策妄阿拉布坦遣使送来的密报,详述了噶尔丹在科布多收拢残部、联络沙俄的动向。折子上朱批已写了数行,字迹凌厉: “噶尔丹狼子野心,死而不僵。着费扬古严加戒备,归化城防务需万无一失……” 正思索间,梁九功轻手轻脚进来禀报:“皇上,裕亲王世子求见,说是……有奇物进献。” 康熙挑眉:“保全?让他进来。” 苏衍捧着个红木盒子走进来,行礼后也不多话,直接打开盒子,露出里头那块灰白色的水泥板。 “汗阿玛请看此物。” 康熙放下朱笔,起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这是何物?似石非石,似土非土。” “此物臣儿尚未取名,此事还得劳汗阿玛费心。”苏衍从盒中取出一把小锤,双手呈上,“汗阿玛可亲自试试它的硬度。” 康熙接过小锤,在水泥板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叮”声。他加重力道,连敲数下,板面只留下几个白点,纹丝未裂。 “有点意思。”康熙眼中闪过讶色,“比青砖坚硬,却又比石材轻便。如何制成的?” 苏衍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臣儿偶阅前朝杂书,见有‘石灰合黏土可坚如石’的记载,便试着让人研制。经数十次试验,终得此物。其原料不过是石灰石、黏土、石膏等常见之物,经煅烧研磨后,加水拌和,塑形阴干即可。” 他说得简略,重点全在用途上:“此物最大妙处,在于可塑形。筑城时,可预制成砖块,亦可现场浇筑成墙,接缝严密,不畏水火;修路时,铺设平整,车马行走不扬尘;若用于河堤、水库,更是防水固坝的良材。” 康熙越听神色越凝重。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水泥板上缓缓摩挲,半晌才道:“此物……造价几何?” “若大规模烧制,成本可比青砖低三成。”苏衍早有计算,“且施工快捷,省时省力。” 暖阁里安静下来。康熙的目光在水泥板和西北舆图之间来回移动,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东西,朕看此物妙处,便叫‘凝石灰’罢” “保全,你可知西北将有事?” 苏衍心头一凛,躬身道:“臣儿略有耳闻。噶尔丹贼心不死,西北恐难安宁。” “不是恐难安宁,是必有一战。”康熙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手指点在归化城的位置,“费扬古的折子,噶尔丹已收拢残部两万余,沙俄给了他火器、粮草。最迟明年秋天,他必会卷土重来。” 他转身看向苏衍,目光如炬:“你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归化城是西北门户,城墙去年遭了地动,有几处裂损。若用此物加固,需要多久?” 苏衍脑中飞快计算:“若原料充足,工匠熟练,加固归化城全线城墙……最多三个月。” “好。”康熙一掌拍在舆图上,“朕给你三个月。你亲自去归化城,督办凝石灰烧制、城墙加固。所需人手、钱粮,朕让户部、工部全力配合。” “臣儿遵旨!”苏衍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起来。”康熙扶起他,眼中带着难得的激赏,“保全,你阿玛是朕的臂膀,你是朕的千里驹。这趟差事办好了,西北战事,朕许你一个前锋的位置。” 苏衍心头狂跳——前锋!那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协防,不是扈从! 他脑子里闪过乌兰布通一战的刀光剑影,种种后怕最终还是凝结成了期待。 “臣儿……定不负汗阿玛期望!” 从乾清宫出来时,苏衍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捧着那只装着水泥板的盒子,脚步轻快地穿过宫道,脑海中已开始规划去归化城的事宜。 水泥烧制的庄子要搬迁部分到西北,工匠要挑选可靠的,魏元枢得留下坐镇京城,玻璃和肥皂的研制不能停,还有南货铺子、商队、茶园…… 千头万绪,但每一条线,都连着那个人。 *** 裕亲王府里,福全和西鲁克氏听了苏衍的禀报,反应截然不同。 福全捋着胡须,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该来的总要来。皇上这是要磨炼你,也是要重用你。凝石灰之事若成,你在军中的根基便稳了。只是……”他看向儿子,“西北苦寒,战事凶险,你要万事小心。” “皇上能许你西北战事,就说明皇上还是亲近咱们裕王府,你不要辜负皇上期望。” 同样是康熙的兄弟,恭亲王常宁,已经遭了康熙厌弃。 “费扬古是沙场宿将,一向妥帖,你跟着他多学着。我瞧皇上的意思,若与噶尔丹再起战事,他是要被重用的。” “他与阿玛曾一起参与三藩之战,向来有交情,必会好好照顾你。” 西鲁克氏已红了眼眶,拉着苏衍的手不放:“才回来几日,又要走?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额娘舍不得。” “额娘,”苏衍反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儿子是去办差,不是上战场。归化城有安北将军费扬古坐镇,安全得很。等城墙修好了,儿子就回来。” 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住母亲。苏衍回到自己院子,立刻叫来额尔登:“去请魏公子,就说有急事商议。” 魏元枢来得很快,听完苏衍的叙述,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世子爷此去,有两桩要紧事需提前布置。” 他提笔疾书,字迹清隽有力: “其一,凝石灰工坊北迁。京郊庄子留一小窑维持研制,主力工匠、窑师分三批暗中前往归化城,沿途需有护卫,家眷暂留京中。” “其二,西北原料勘察。石灰石、黏土、石膏的矿源需提前勘定,就近设窑,以省运费。”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苏衍:“世子爷身边需带得力人手。阿尔泰他们可随行,他们武艺好,也信得过。另,王爷手下有几个老成的管事,熟悉西北事务,可请王爷拨给世子爷。” 苏衍看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心里那点离愁忽然淡了。有元枢在后方坐镇,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都听你的。”他笑道,“不过李荣保他们家里正议亲,就不带他们了。” “世子爷考虑的是。” “京城这摊子,属下会打理妥当。”魏元枢条理清晰的禀报,“玻璃和肥皂的研制不会停,南货铺子下月开张,商队第二次南下就在这几日。还有茶园……碧螺春的秋茶该采了,属下会挑最好的留着,等世子爷回来品尝。” 他说得平淡,苏衍却听出了话里的承诺——我会守好这一切,等你回来。 窗外,秋月已上中天。海棠苑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对了,四弟府上可有信传回来?” 他之前让魏元枢通过包衣往宜修那递话,已搭上线了。 魏元枢脸色奇怪,似乎不懂对面回的是什么,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如实禀报。 “世子爷,对方回的是‘符号看象限’。” 苏衍:“......” 还真是现代老乡!! 苏衍失笑,宜修变成一个带着系统的现代人,也不知道剧情会崩成什么样。 应该不会......变成那个‘堕了么’CEO吧。 苏衍乱七八糟想着,忽然道:“元枢,我走之后,你搬来主院的书房住吧。那里宽敞,办事方便,离库房、账房也近。” 魏元枢一怔:“这……不合规矩。” “我说合就合。”苏衍不容置疑,“主院有侍卫日夜巡逻,安全。你身子才好,住那边我也放心些。” 沉默良久,魏元枢终是躬身:“……属下遵命。” *** 十日后,苏衍启程北上。 队伍比预想的庞大——除了阿尔泰还有他的一众亲随侍卫,另有工部派来的两名主事、户部的钱粮官、以及福全拨给他的四个老成管事。 水泥工匠分三批已先行出发,家眷们被安置在京郊庄子上,有王府护卫看守。 城门送别时,西鲁克氏又落了泪,福全拍了拍儿子的肩,只说了一句:“平安回来。” 胤禛也来送行,塞给苏衍一个护身符:“庙里求的,保平安。” 苏衍笑着收下,翻身上马。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没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魏元枢今早被他留在王府,处理商队出发的最后事宜。 也好。 马队出了德胜门,沿着官道向北。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黄,远处山峦已染上薄霜。 走出十里,苏衍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向京城方向。巍峨的城墙在晨曦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才回来不久,又得北上。 好像都没有时间和他好好喝茶、吃酒。 京里新开的那家淮扬菜也一直没空带他去品尝。 罢了,总有机会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裕亲王府主院的书房里,魏元枢正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际。手里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是广州林万源快马送来的,说第二次商队已顺利出海,采买的西洋货物里,有几件世子爷定会喜欢的稀罕物。 他小心收好信,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西北舆图,归化城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个圈。旁边还摆着一本崭新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西北事略”,里头密密麻麻记录着沿途驿站、水源、矿源、乃至各部落的势力分布。 这些都是他这几日连夜整理的。 顺子进来添茶,见他眼底青黑,忍不住劝:“公子,您又是一夜没睡?世子爷要知道,该心疼了。” 魏元枢摇头,提笔在舆图上添了一行小注,轻声道: “他此去千头万绪,我能做的,不过是让他少些后顾之忧。” 第35章 归化防务 十月的风从阴山北麓刮下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苏衍骑在马上,眯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土黄色的城池——归化城到了。城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几处坍塌的缺口像老人缺了牙的嘴,看着就漏风。 “世子爷,这墙……比张家口的还破。”阿尔泰在旁边咂嘴,“噶尔丹的骑兵要是来了,怕是一冲就垮。” 苏衍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车上那五十袋“凝石灰”。 离京前工部那几个老工匠看着这灰扑扑的粉末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般筑城材料。还是他搬出康熙的旨意,又让庄子上试验过的人当场演示——粉末加水搅拌,半日凝固,刀砍不留痕——才镇住场面。 “破才好。”他忽然笑了,“破,才显得出咱们的本事。” 队伍驶近城门,费扬古已带着一队亲兵在城外等候。老将军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见到苏衍便大步迎上:“贝子爷一路辛苦!奴才接到皇上密旨,已等候多日了。” 苏衍下马行礼:“费扬古大人久等。这回汗阿玛让咱们一块儿干活,您可得指点着。” 费扬古接过密旨,快速看完,眼中闪过精光:“凝石灰……可是贝子爷献上的新料?” “正是。”苏衍指向身后车队,“工部主事和工匠都来了,汗阿玛的意思,趁着入冬前,把归化城墙加固一遍,开春后噶尔丹若再来,让他撞个头破血流。” 费扬古抚掌大笑:“好!好!这归化城的老墙,奴才看着它塌了修、修了塌,少说二十年了。若真能有坚固材料,那可是北疆百姓之福!” “贝子爷不愧为裕王爷之后,王爷后继有人!” 两人并肩入城,苏衍打量着城内景象。归化城是漠南重镇,街市上汉、蒙、回各族人来往,驼铃声声,颇有几分塞上繁华。只是城墙多处破损,守军衣裳陈旧,显然这些年过得不易。 *** 筑城工程次日便开工。 苏衍把带来的工匠分成三队,阿尔泰、另领一队兵士协助。 起初进展缓慢——士兵们没干过泥瓦活,要么水放多了砂浆稀,要么拌不匀结块。苏衍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到第五日,东北角豁口已砌起一人高的新墙,青灰色的凝石灰墙体在黄土老墙衬托下格外醒目。 副将孙思克摸着那墙面,啧啧称奇:“真他娘的硬!老子拿刀砍了两下,只留道白印!” 费扬古也面露喜色,但随即皱眉:“贝子爷,这几日哨骑回报,北边有零星游骑出没,怕是噶尔丹的探子。” 果然,第七日黄昏,警报传来。费扬古点兵五百,苏衍坚持同往。二十里外,百余蒙古骑兵正在劫掠牧民。一番短促交战,敌军溃散,毙敌十六,俘三人,己方仅轻伤七人。 回城路上,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苏衍忽然想起京中那些人——该给家人们捎些塞外风物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按捺不住。 工部和此地的兵士配合已娴熟,筑墙越来越快,倒不用他日日盯着了。 *** 三日后,苏衍点了二十名精于骑射的亲兵,带着向导巴特尔出城向北。 巴特尔是蒙古老兵,熟悉方圆百里每一处水洼:“贝子爷,套野马讲究时机。如今草枯水冷,马群聚在河谷避风。咱们从上游悄悄靠近,看准头马,一举套住。” 午后抵达河谷,果然见百余匹野马。最显眼的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雪白的公马,脖颈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昂首立于马群中央。 “好马!”苏衍赞道。他见过御马监的贡马,见过蒙古王公进献的良驹,却少有这般野性难驯又神采飞扬的。 他接过特制牛皮套索,骑着踏云过去。亲兵分两翼包抄,渐渐形成包围圈。 马群受惊四散,枣红头马却迎头冲来。两匹马在河谷中追逐腾跃,扬起漫天尘土。苏衍看准时机,套索甩出,精准套中马颈!枣红马长嘶人立,苏衍顺势一带,借力卸力。 “阿尔泰!” 左右亲兵同时抛出套索,套住马腿。三股力道合力,枣红马被拽得踉跄。苏衍跃下踏云,上前控住套索,轻抚马颈。 马儿初时狂躁,渐渐喘息平复。巴特尔策马过来,啧啧称奇:“贝子爷好身手!这马是难得的千里驹,若驯好了,日行八百不在话下。” 苏衍轻抚马鬃,枣红马蹭了蹭他手心。他心中欢喜——保泰骑术日益精进,正缺一匹好马。 “取名‘追风’。”苏衍笑道,“带回京给保泰。” 明慧的礼物也不能少,不能这丫头指定得揪着他小辫子闹。 苏衍愁了半天,干脆自己亲手猎点皮子给她。 小丫头臭屁、得瑟、却又爱美,北边好皮子多,又是他亲手猎的,肯定能堵住她的嘴。 着人把马带回去,苏衍带着亲兵转道附近的白桦林。 白桦林深处,巴特尔掏出狐尿粉:“撒在陷阱周围,狐狸闻着同类气味,会放松警惕。” 埋伏一个时辰后,一只通体雪白、唯尾尖一点黑的白狐小心翼翼靠近。苏衍屏息挽弓,箭矢破空,白狐应声倒地,一箭穿喉,未伤皮子分毫。 “贝子爷好箭法!皮毛完整,毛色光亮,是上等货。”巴特尔提起白狐,“够做件小斗篷了。” 苏衍抚摸柔软皮毛,想象明慧穿上斗篷的模样——小丫头定会乐得转圈。 之后几日,他又猎了几只银鼠、两只火狐。银鼠皮给额娘做手筒,火狐皮给阿玛做暖耳。还有张完整的狼皮,厚实防风,给费扬古冬日巡防用。 *** 筑城工程进展神速,归化城墙已加固七里,烽火台增至八座。这日苏衍正在城头查看,费扬古派人来请,说京中又来信了。 将军府里,厚厚一摞信:福全问北疆寒暖,叮嘱防务;西鲁克氏絮叨王府琐事,说魏元枢将茶园打理得极好;明慧附了童稚家书:“大哥,明慧想你的礼物了。我想要白狐皮,红色的,像年画里那个……” 苏衍失笑——小丫头,白狐哪来红色的? 胤禛的信说牛痘接种已推广至山西,又提及工部试用凝石灰修筑河堤,效果极佳。信末玩笑:“保全哥在塞外猎马猎狐,倒比在京中自在。回京时,莫忘给弟弟捎张好弓。” 最后拆魏元枢的信。 字迹清峻如旧,报京中诸事:茶园春茶品质优于往年;铺子生意兴隆;“特殊配方”试制已有进展,凝石灰产量大增,玻璃已能烧制透明薄片,肥皂开始小规模制作。 接着写道:“塞外风物,世子爷可还适应?枸杞已托商队采买上品二十斤……世子爷终日阅看文书,当常用之。” “另,凝石灰乃国之利器,王府不宜擅自经营,进献内务府为佳。” 苏衍心头一暖。他总是惦记魏元枢费心费力,原来他也时刻记挂他的眼睛。 凝石灰的事,两个人又考虑到一起去了。 王府产业众多,多这一个进项也无甚大碍,不如直接全部上交内务府,自家不沾手,博得康熙欢心。 *** 备齐礼物这日,归化城飘起今冬第一场大雪。 苏衍在厢房里看着琳琅满目的物件:给保泰的枣红马“追风”已在马厩驯养;给明慧的白狐皮斗篷料子、银鼠皮暖手筒;给阿玛的火狐皮暖耳、漠北详图;给额娘的奶疙瘩、风干肉;给胤禛的硬弓、狼牙箭;给费扬古的狼皮大氅;还有没能跟他一起来的李荣保、揆叙等人的…… 还有给魏元枢特意猎的一对雪貂——貂皮毛色光润,保暖极佳,做成护膝或暖手最合适。 额尔登一边清点一边嘀咕:“主子爷,这要是全捎回京,得装五马车!” “那就装五车。”苏衍笑道,“走官道,让王府护卫押送。给魏公子那份单独装,我另写封信。”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最终落笔: “元枢见字如面。归化城墙加固近毕,烽火台成八座,今冬应无虞。近日套得良马一匹,猎得狐鼠若干,分赠亲友。特猎雪貂一对,可制护膝或暖手。塞外寒重,京中亦渐冷,望自珍摄。”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筑城之暇,常登墙北望。阴山负雪,草原苍茫,而每每念及海棠苑灯下,有人展信读之,便觉风雪亦暖。归期约在腊月,当携塞外风物,与君共赏。” 封好信,苏衍走到窗前。 雪仍在下,归化城银装素裹,新筑的城墙在雪中泛着青灰色光泽,坚实沉默。 他想,等开春,这墙就能完全筑好。到那时,噶尔丹若再来,定叫他撞得头破血流。 而腊月回京时,保泰该能骑上追风了,明慧会裹着白狐斗篷在雪地里蹦跳,阿玛戴着暖耳看舆图,额娘尝着奶食说“我儿有心”…… 还有魏元枢。那人会收下枸杞和貂皮,然后泡一盏碧螺春,在茶香氤氲中,听他讲塞外的故事。 想到这儿,苏衍嘴角扬起笑意。 第36章 他应该是海东青 腊月十八,京城迎来了今冬最厚的一场雪。 裕亲王府的门房老早就得了信儿,世子爷今儿个回京。天才蒙蒙亮,门前的雪就扫了三遍,红灯笼擦得锃亮,连石狮子都显得格外精神。 西鲁克氏在正院里坐不住,一会儿吩咐厨房添菜,一会儿又让苏麻喇把暖阁的炭火烧旺些。 福全倒是端着,坐在太师椅上捧着兵书,可一炷香过去,书页都没翻动。 “王爷您说,保全这一去小俩月,塞外苦寒的,也不知瘦了没有……”西鲁克氏第一百次念叨。 福全放下书,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男孩子家,出去历练历练是好事。乌兰布通、张家口都闯过来了,归化城还能难倒他?” 皇上这几年虽说还和他商议军务政务,但他不再领兵已经是兄弟君臣之间的默契。 重用保全,也是表示对裕王府信重一如往常,只是为全君臣情分,福全这个宗室近支、大将军王,不能再立功了。 裕亲王府光佐领就二十二个,诸阿哥日渐长成,只怕皇上正愁公中佐领不够分呢。 如此也正合福全心意,他不是单纯的沙场莽夫,他爱诗词、爱古籍,喜好风雅,正好乐得在府里颐养天年。 ——话虽这么说,眼神却不住往门口瞟。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门房急忙叫人往后院通传。 明慧耳朵尖,第一个听到下人匆匆的脚步声,赶忙蹦起来:“大哥回来了!” 一家人涌到王府大门口——福全、西鲁克氏并肩而立,明慧挤在最前头,保泰、保绶兄弟俩紧随其后。 就见几辆马车停在府前。当先一骑白马,马上少年一身石青色骑装,外罩玄狐皮大氅,眉眼在雪光中愈发清晰锐利——正是苏衍。 “阿玛!额娘!”苏衍翻身下马,几步上前行礼。 西鲁克氏一把拉住他,眼圈就红了:“怎么又瘦了!每次去北边都瘦一圈!塞外是不是吃不好?额娘今儿让厨房炖了人参鸡汤,你可得喝三碗!” 福全上下打量儿子,见他精神奕奕,眼底有光,这才放心点头:“回来就好。进屋说话,外头冷。” 明慧已经拽住苏衍袖子:“大哥大哥,我的白狐斗篷呢?你说给我带了的!” “带了带了。”苏衍笑着刮她鼻子,“不光斗篷,还有银鼠皮的暖手筒,京里现在最时兴的。” 保泰眼巴巴看着。苏衍会意,朝门外招手。额尔登牵着一匹枣红马进来,那马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神骏非凡。 “这马叫追风,性子烈,但通人性,你大哥我亲手套的。”苏衍拍拍马颈,“保泰,敢不敢骑?” 保泰眼睛刷地亮了:“敢!” “先别急。”福全出声,“让马夫驯几日,你熟悉熟悉再试。”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保绶也仰着小脸望过来,带着闪烁的期待。 这小子明明是府上老么,可惜前有苏衍这个得宠的世子立着、后有明慧这个唯一的姑奶奶被娇宠着,倒衬的他不太起眼。 苏衍俯身揉揉他脑袋,让额尔登奉上个长条布包:“保绶也有。这是在归化城找蒙古老匠人特制的小弓,桦木弓身,牛筋弦,正合你现在的力气。” “等你大些了,大哥也亲手给你套匹大马好不好?” 他展开布包,露出一张精巧的短弓,配着皮制箭壶和三支鹰羽箭。 保绶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挲弓身,小脸兴奋得发红:“谢谢大哥!我能去校场试试吗?” “午后大哥带你去。”苏衍笑道,又转向父母,“给阿玛带了火狐皮暖耳、漠北新绘的舆图;给额娘的是归化城最好的奶疙瘩、风干肉,还有一箱上等奶酪。” 正说着,丫鬟来报,说魏公子来了。 苏衍心头一跳,转头望去。 月洞门处,魏元枢披着件青灰色鹤氅,正缓步走来。雪花落在他肩头,衬得人如修竹,眉目写意,雪中如画般舒展。 两人目光对上,魏元枢唇角微扬,躬身行礼:“世子爷回来了。” “嗯,回来了。”苏衍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塞外风大,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示意额尔登把箱子抬上来打开,里头是一对雪貂皮,毛色银白,光泽温润。 魏元枢目光在那对貂皮上顿了顿,抬眼时眼中有暖意:“世子爷费心了。塞外辛苦,还惦记这些。” “不费心。”苏衍摆手,又补了句,“你每年秋冬都要病一场,这对貂皮给你做个坎肩儿,好好捂着别受冻。” 西鲁克氏在一旁瞧着,抿嘴笑:“元枢这孩子就是细心。保全不在这些日子,你的那些事情都是他帮着打理,样样妥帖。” 一家人进暖阁用茶。苏衍把归化城的事细细说了——凝石灰筑墙的进展,烽火台的布置,那场小规模遭遇战。 说到套马猎狐时,明慧听得眼睛瞪圆,保泰、保绶更是跃跃欲试。 “对了,”福全想起什么,“你身边那几个小子,近日都有喜事。” 苏衍来了精神:“哦?” 西鲁克氏眼里闪着光,年纪上来了,这位素来刚强冷硬的主母似乎也爱八卦了,拉着苏衍的手开始絮叨。 “富察家的李荣保定了亲,是红带子宗室家的格格,他阿玛米思翰亲自相看的,家世人品都相当。”西鲁克氏接着道,“纳兰家的揆叙也定了,是靖南王耿家的格格,柔嘉公主之女,听说礼仪教养都是极好的。” “永清得了皇上赐婚,定下了董鄂氏费扬古的女儿,他阿玛早年随你阿玛一起征战,你这回又与他共事,算是亲上加亲了。硕色那小子......皇上似乎有意指个公主。” 八旗一圈子都是亲戚,重名的也多,董鄂氏的费扬古,和福全向来交情深厚。 “指婚公主?”苏衍一愣,硕色有这福气? “是。”福全叹息道:“皇上本有意许一位公主给佟佳氏,但硕色是打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又出自阿玛母家,皇上现下就有些犹豫了。” 苏衍秒懂。 清代的公主有联姻抚蒙的重任,能留在京城嫁给满洲勋贵的少之又少,硕色出自董鄂氏,是他阿玛母家的亲戚,严格来说算苏衍的堂表哥。 指给硕色一个公主,恐怕也有安抚福全不能再上战场的意思。 他这几个伴读,真是个个都用婚姻编织了一副庞大的关系网,亲连着亲。 “不知皇上有意许嫁哪位公主?” “德娘娘所出的九公主。” 苏衍扶额,转来转去又是熟人,这不老四他亲妹妹吗。 若能娶了老四的亲妹妹,硕色这小子可真是保住了两朝荣华。 他正想着,就见西鲁克氏指着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倒是你,保全,明年就二十了,谁家子弟跟你一样这么大年纪还不成婚。前几日进宫,太后还问起……” 苏衍一口茶呛住,连连咳嗽。魏元枢适时递过帕子,垂眸不语。 福全也有点着急,现下朝政大事没什可担心的,唯一的期盼就是想看着他疼宠了这么些年的长子大婚、生子。 好叫他这个老阿玛能在府里含饴弄孙。 苏衍含含糊糊的转移话题:“阿玛,额娘,我看保泰挺好的,不然先给保泰相看一个?” 保泰:“?” 福全气的小胡子都快竖起来了,抬手就要去摸马鞭。 “你这臭小子,哪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啊?保泰今年才十三!” 苏衍急匆匆的拽着魏元枢跑路。 两人沿着游廊往东院走。雪还在下,廊外海棠枝头积了层白,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 “茶园今春的碧螺春,皇上尝了说好,赏了御笔。”魏元枢轻声说着京中琐事,“铺子那边,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玻璃镜卖得极好。林万源的商队又走了两趟,带回些泰西书籍,我已让人译着了。” 苏衍点头,忽然问:“那些配方……可还顺利?” “水泥产量已翻倍,工部来人接洽,想采买用于河工,世子爷这次回来,便当面进献给皇上吧。”魏元枢声音压得更低,“玻璃能烧制平整了,虽不及西洋的透亮,但做窗子绰绰有余。肥皂试制成功,去污力极强,只是成本尚高。”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每一桩都亲自过问。 苏衍心里暖融融的,想说句“辛苦你了”,话到嘴边却成了:“你自己呢?可有想要的东西?塞外还有些特产,我没带全……” 魏元枢脚步微顿,侧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世子爷平安归来,”他轻声说,“便是最好的礼物。” 苏衍喉头一哽,竟不知如何接话。两人一时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廊下回响。 到了海棠苑门口,魏元枢止步:“世子爷好生歇息。晚间家宴,属下就不打扰了。” “一起来吧。”苏衍脱口而出,“阿玛额娘都当你自家人,不必见外。” 魏元枢眼中泛起笑意,却摇头:“不合规矩。世子爷与家人团聚,属下改日再来请安。”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青灰色鹤氅在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苏衍站在廊下,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额尔登在一旁小心翼翼道:“主子爷,进屋吧,外头冷。” “嗯。”苏衍收回目光,推开房门。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翠缕带着丫鬟们早已备好热水、干净衣裳。苏衍沐浴更衣,躺到床上时,才觉得这两个月的疲惫涌了上来。 朦胧间,他想起塞外的风雪,想起归化城的新墙,想起河谷套马时的酣畅,想起白桦林猎狐的专注。 然后想起魏元枢那句“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礼物”。 睡意袭来前,他模糊地想:这人总是这样,把他的事看得重,把自己的事看得轻。 得想个法子,也送他件真正合心意的礼物。 *** 午后,苏衍如约带着保绶去了王府东侧的小校场。 雪已停,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着耀眼的光。保绶抱着他的新弓,小脸兴奋得通红。 “开弓要稳,眼要准。”苏衍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着姿势,“这是蒙古匠人的手艺,弓力适中,正适合你练基础。” 保绶屏息,拉弦,放箭——箭矢“嗖”地飞出,虽未中靶心,却稳稳扎在靶上。 “中了!”小家伙欢呼。 “不错。”苏衍赞许地拍拍他肩,“每日练半个时辰,循序渐进。等你再大些,大哥教你骑射。” 保绶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敬:“我一定好好练,不辜负大哥的礼物!” 不远处,保泰也在马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在校场慢步骑行。追风已渐渐适应新主人,步子沉稳了许多。 明慧裹着白狐斗篷,揣着暖手筒,像只小雪狐似的在廊下看热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西鲁克氏和福全站在正屋窗前,望着校场上儿女们的身影。福全捋须微笑:“保全这孩子,虽年轻,却已有长兄风范。” “可不是。”西鲁克氏眼眶微湿,“他对弟弟妹妹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 *** 晚间家宴设在正院花厅。菜色丰盛,人参鸡汤、红烧鹿筋、烤羊排……都是苏衍爱吃的。 福全难得高兴,多喝了两杯。西鲁克氏不住给儿子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明慧披着白狐斗篷在屋里转圈,保绶兴奋地跟哥哥姐姐们展示他的新弓,保泰虽还不能纵马驰骋,但已能稳稳控着追风慢行,也是满脸自豪的炫耀自己的新马。 宴至中途,门房来报,说四阿哥府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苏衍出去一看,是胤禛身边的贴身太监苏培盛,捧着个锦盒:“贝子爷,我们爷说,知道您今儿回京,特让奴才送这个来。是前儿宫里赏的端砚,我们爷说贝子爷用得上。” 打开锦盒,果然是方上好的歙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美。 附的信笺上,胤禛字迹工整:“闻兄归京,甚慰。凝石灰之功,工部已奏请推广,兄之大才,弟深佩。砚乃俗物,聊表心意。另,牛痘接种已至山东,春后或可遍及北直隶。匆匆不赘,容后再叙。” 苏衍让额尔登打赏了来人,心里暖洋洋的。老四这人,面上冷淡,心里却重情。 家宴散时,已是亥时。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整个王府一片银白。 苏衍送父母回房,又哄了明慧睡觉,看着保泰、保绶兄弟俩回屋,这才往自己院子走。路过海棠苑时,他脚步顿了顿。 院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那人伏案的侧影,清瘦,专注。 苏衍一时看的出神,抬手示意看见他的顺子不要出声。 魏元枢...... 阿尔泰他们到了年纪逐渐开始当差崭露头角,也都各自大婚奔了前程去...... 唯有这个人,还影子一般隐在他身后,一身的才华少为人知。 替他打理身边的庶务、庄子、铺子...... 每次出征,他都在京城为他筹划。 苏衍想,他不能这么自私。 魏元枢不应该就这么被埋没在他身边。 他不是金丝雀、他是海东青,是要翱翔天际的。 整日替他处理这些琐事,身家富贵寄托王府,旁人怎么看他? ——裕王世子至今未婚,莫不是好男色将伴读当成了相公? 苏衍在月洞门前站了片刻,最终没进去。 直到额尔登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他才摆手轻声道:“回吧。” 院里,依旧燃着灯。 第37章 九公主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雪后的寒气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苏衍却已醒了——多年上书房加御前当值的习惯,到了时辰便自动睁眼。 他披衣坐起,看着窗外廊下灯笼投在雪地上的昏黄光晕,想起今日要办的正事。 那份凝石灰的配方早已在归化城时就誊写工整,用的还是内务府特制的洒金笺,以示郑重。 “主子爷,您醒了?”翠缕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盥洗的铜盆,“魏爷已在书房候着了,说是怕误了时辰,天没亮就来了。” 苏衍一怔,昨日他就点灯熬油的,今天竟又起这么早。 洗漱更衣毕,他走进书房时,魏元枢果然已在了。 一身月白绸袍外罩石青棉褂,正站在书案前整理那份奏折。晨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金。 “怎么来这么早?”苏衍走近,“昨夜睡得可好?” 魏元枢转过身,眉眼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睡得甚好。倒是世子爷,昨日奔波,该多歇歇。”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展开,里面是几片干荷叶:“这是前日新制的荷叶茶,清心明目。今日面圣,世子爷含一片在舌下,可宁神静气。” 苏衍接过,那荷叶透着清香,叶片完整,显然是精心挑选炮制的。 他取一片含了,清凉微甘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果然神思一清。 “你想得周到。”他笑道,又看向书案上那份奏折,“都准备好了?” “是。”魏元枢将奏折双手捧起,“昨夜属下又核对了一遍数据,各处矿藏位置、运输成本、工匠调配,皆已标注清晰。另附了份简表,便于皇上御览。” 苏衍翻开,果然见末尾多了张素笺,上用蝇头小楷列了各项要点,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他心下暗叹,这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辰初,二人乘马车出府。雪后的京城街巷静得出奇,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苏衍掀开车帘一角,见街边屋檐下挂着冰棱,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紧张么?”他忽然问。 魏元枢端坐对面,闻言抬眸:“世子爷是指面圣,还是献配方?” “都有。” “面圣是荣耀,献配方是功德。”魏元枢声音如古井无波,“皆是大好事,何须紧张。” 马车驶过东华门时,天已大亮。宫墙上的积雪被朝阳映得金红一片,巍峨的宫阙在雪光中更显庄严。 *** 乾清宫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由太监伺候着漱口净手。听梁九功奏报裕亲王世子求见,还带着魏元枢,他略一沉吟,便宣了进来。 苏衍与魏元枢入内,按礼叩拜。康熙摆手赐座,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额外在魏元枢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他亲自指给保全的伴读,后来却甘于在王府做一介幕僚。 “保全这么早进宫,可是有事?”康熙端起宫女奉上的参茶,抿了一口。 苏衍离座躬身,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绫子包裹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臣儿此次北归,蒙圣恩准假,得以整顿归化防务。其间试用新式筑城材料‘凝石灰’,功效卓著。臣儿思之,此物关乎边防稳固、水利民生,实为军国重器,不当私藏。故与幕僚魏元枢整理配方工艺,愿无偿献予朝廷,广利天下。” 他话说得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康熙听着,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梁九功上前接过奏折,呈至御案。 康熙拿起奏折,缓缓展开。 先看的是那份简表——原料配比、煅烧温度、成本估算、推广建议……列得清清楚楚。再翻内页,更是详实,连不同地域矿藏品质差异、运输路途损耗都计算在内。 暖阁里静极了,只闻炭火噼啪声。 康熙一页页翻看,时而凝眉,时而颔首。魏元枢垂首侍立,苏衍则坦然等待。 约莫一盏茶功夫,康熙合上奏折,抬眼看向魏元枢:“这简表,是你所制?” 魏元枢躬身:“回皇上,是草民与世子爷共同商议拟定。”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康熙点评道,又问,“你说说,若要在北疆推广此物,首要难处何在?” 这问题突如其来,苏衍心下一紧。 却见魏元枢不慌不忙,略一思忖便答道:“回皇上,首要难处有三。一是矿源,优质石灰石矿多在深山,开采运输不易;二是工匠,煅烧研磨需专门技艺,需设窑厂集中培训;三是标准,各地矿质不同,配方需因地制宜,宜由工部统一定制规程,颁行天下。” 他声音平稳,分析入理。康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本以为他是自甘平庸隐于王府,没想到却是心思缜密、办事周全的人。 “你倒是想得周全。”康熙语气听不出喜怒,转而看向苏衍,“保全,这份配方若由裕王府专营,每年利润,你可估算过?” 苏衍正色道:“臣儿估算过,若专营,年入十万两白银应不成问题。然臣儿更知,北疆九边,城墙年年修葺,耗费国帑无数;中原河工,每至汛期便成水患,百姓流离。此物若能推广,可省修城之费,可固河防之基,其利岂是十万两可计?臣儿身为宗室,享万民奉养,若为私利而损公益,上愧皇恩,下负黎民。” 他说得诚恳,字字掷地有声。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康熙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衍面前。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保全,”康熙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朕记得你小时候,在上书房解那道‘鸡兔同笼’,用的法子连师傅都惊讶。那时朕就知道,你聪慧,却不卖弄。” 他的手很暖,透过朝服传到苏衍肩头。 “这些年,朕总把你往北边派——乌兰布通、张家口、归化城,一趟比一趟苦寒。”康熙语气温和下来,“你从未抱怨,差事也办得漂亮。凝石灰这事,你本可秘而不宣,闷声发财。你却献了出来,为的是边防,为的是百姓。” 他转身踱回御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下几行朱批。笔锋遒劲,墨迹未干便盖上御宝。 “梁九功,”康熙唤道,“传旨。” 梁九功连忙躬身:“奴才在。” “裕亲王福全,教子有方,忠勤体国。赐亲王双俸,御笔‘忠勤慎勉’匾额,着内务府精制,择吉日送至王府。” “裕亲王世子保全,献方有功,心系社稷。赐穿四团龙补服,准戴三眼孔雀翎。另赐白玉如意一柄,东珠十颗,紫貂皮二十张。” 苏衍与魏元枢齐齐跪地:“谢皇上恩典!” 康熙又看向魏元枢:“魏元枢,你辅佐世子,整理配方,建言献策,亦有功劳。赏白银五百两,贡缎十匹。你好生读书,将来若有寸进,朕不吝封赏。” 魏元枢深深叩首:“草民谢主隆恩,必当竭诚报效。” “都起来吧。”康熙摆摆手,神色和煦了些,“保全,这两年你总是奔波在外,也累了吧?朕准你十日休沐,好生歇歇,陪陪你阿玛额娘。过了正月再当值。” 十日!苏衍眼睛一亮,忙又行礼:“臣儿谢汗阿玛体恤!” 看他似乎比得了四团龙补服还高兴的样子,康熙失笑,指着他骂道:“再当差可不许惫懒,退下吧。” 从乾清宫出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雪光映着宫墙金瓦,晃得人眼花。 苏衍捧着那卷赐穿四团龙补服的圣旨,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元枢,你听见没?十日!”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整整十日不用寅时起床,不用站四个时辰的岗!” 魏元枢跟在他身侧半步,闻言唇角微扬:“世子爷是该好生歇歇。这几个月,确实辛苦了。” “不光是我歇,”苏衍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也该松快松快。前门大街之前开了家淮扬菜馆子,叫‘江南春’,我早想带你去尝尝了。今日正好,咱们叫上阿尔泰他们,还有老四,一块儿热闹热闹!” 他说着,已想好了安排。让额尔登去各处送信,务必都到——李荣保、揆叙、永清、硕色、阿尔泰,还有四阿哥胤禛。特别叮嘱,一个不许少。 魏元枢见他兴致这般高,便温声应道:“那属下便沾世子爷的光了。” *** 午时初刻,“江南春”二楼最大的雅间“春水阁”里,已是笑语喧阗。 这雅间临街,三面开窗,挂着湘竹帘子。此时帘子半卷,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室亮堂。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围坐着一圈年轻人。 李荣保刚刚大婚,气色红润得很。揆叙依旧摇着他那把紫竹骨泥金扇,扇面上是唐寅的山水。永清温和地笑着,给众人斟茶。硕色坐在窗边,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门帘一挑,胤禛走了进来。一身靛蓝色云纹常服,外罩玄狐皮坎肩,神色淡淡,对众人点点头,便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那是背风又清静的位置,他一贯喜欢。 “四爷来了。”揆叙笑着招呼,“就等您和世子爷了。”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衍当先上来,身后跟着魏元枢。众人起身相迎,苏衍摆手笑道:“都坐都坐,今日不论那些虚礼。” 他径直走到主位,却拉着魏元枢在自己右侧坐下:“元枢今日也是功臣,坐这儿。” 魏元枢欲推辞,被苏衍按住了肩:“我说了,今日不论尊卑。” 阿尔泰几个早习惯了,都笑着附和:“魏爷别客气了,世子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 伙计开始上菜。先是一道大煮干丝——豆腐干切得细如发丝,配着虾仁、火腿、笋片,在鸡汤里煨得入味。 接着是清炖蟹粉狮子头,用砂锅盛着,揭开盖,香气四溢。 “这道狮子头,”苏衍亲自舀了一颗放到魏元枢碗中,“据说那扬州厨子打了半个时辰的肉糜,蟹粉是今早才剥的,你尝尝。” 魏元枢尝了一口,点头道:“肉质细腻,蟹鲜十足,确实地道。” 第三道是松鼠鳜鱼,整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形如松鼠,栩栩如生。 苏衍又夹了块鱼腹肉给他:“这个火候最难掌握,外酥里嫩才是功夫。” 李荣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世子爷,您这殷勤劲儿,什么时候对我们使使啊!” 苏衍挑眉:“怎么着,还想让爷伺候你啊?那你来爷府里,爷保准把您李四爷伺候的舒舒服服。” 众人哄堂大笑,李荣保结了婚也通人事,一时想歪了,脸臊的通红。 胤禛静静看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抹疑惑,却不言语。 菜一道道上来:文思豆腐羹,豆腐切得细如棉线,在清汤中如云如雾;水晶肴肉,肉冻晶莹,咸鲜适口;还有一道三套鸭,家鸭套野鸭,野鸭套鸽子,层层相套,炖得骨酥肉烂。 席间说起各自近况。 李荣保脸还红着,想起新婚妻子的样子,脸更红了,说不出来话。 揆叙摇着扇子笑:“我倒是见过靖南王家那位格格一面,在崇福寺上香时远远瞧见。气质清华,确是个读书种子。” “我家那个说起来还是堂侄女呢,从小认识的,性子爽利得很。”永清脸上带了点不自在,又扭头看揆叙,“再论起来,咱俩也成连襟了。” 八旗里亲戚套着亲戚,永清是努尔哈赤弟穆尔哈齐曾孙,订婚的董鄂家的格格是宗室穆尔祜的女儿,穆尔祜又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孙子。 苏衍心里盘算着,还好,虽然听起来是堂侄女,但这血缘关系足够远,不影响孩子健康。 和揆叙的连襟关系,就是另一番说道了。 揆叙订婚的耿家格格,生母柔嘉公主曾被董鄂妃(顺治帝真爱、非福全生母宁悫妃董鄂氏)抚养过,而这位董鄂妃,正是安北将军费扬古的妹妹。 理着理着,苏衍自己也快乱套了,干脆不管。 反正都是亲戚。 轮到硕色时,他支支吾吾,脸都红了。 揆叙用扇子轻点他:“硕色,听说你有大造化?九公主的事,可是真的?” 这一问,席间安静了一瞬。 硕色低下头:“只是传闻……皇上还没下旨。” 胤禛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无波:“汗阿玛确实在犹豫。原本属意佟佳氏的舜安颜,但舜安颜此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品性有瑕,恐非良配。” 九公主是他亲妹妹,硕色他曾一起共事过,品性是他看在眼里的,亲妹妹能指给硕色,他更放心。 苏衍心下一动:“四弟可知详情?” “舜安颜是佟国维的孙子,仗着家世,在京中颇有纨绔之名。”胤禛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前几月,他在南城包了个叫小荷花的戏子,为争风吃醋,将人打得重伤。此事被佟家压下了,但汗阿玛若知晓,恐怕会更加犹豫。”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街市的喧闹。 众人都看向硕色——他脸色白了白,手指攥紧了酒杯。 苏衍与几个伴读交换了个眼神。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硕色若能尚主,不仅是他的造化,也是整个董鄂氏的荣光。 只是苏衍还是有点犹豫——他到底是个现代人,固然知道硕色品性好,但也不能不考虑九公主的意思。 “四弟,九公主呢?她是什么意思?” 胤禛神色微暖,他温声道:“我已差人递了信,妹妹不愿嫁舜安颜这等人。” “她信我。硕色......不错。” 康熙指婚、盲婚哑嫁,本是寻常事。九公主能留在京城、又有亲哥哥把关,已经是公主里头难得的幸运了。 “好,那这事,咱们就帮一把。”苏衍定了调子,虽然还是对就这样插手一个女孩子的婚姻有点不舒服,但这已经是现下最好的方式了。 大不了,他以后盯着硕色,敢纳小欺负九公主,他就天天揍他。 揆叙合上扇子,沉吟道:“这事可不能明着来。咱们若直接去告发,倒显得像是为了抢亲事而构陷。得想个法子,让皇上偶然得知。” 苏衍看向胤禛:“四弟,你在宫中行走,可有什么门路?” 胤禛垂眸思索片刻,道:“下月初三是我额娘生辰,汗阿玛会去永和宫用膳。若那时能有风声传到汗阿玛耳中……”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德妃是九公主的生母,和老四不同,她向来受德妃宠爱,若她知道未来女婿可能是那样的人,必不会答应。 而康熙也尊重德妃意见,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只是这风声该怎么传,还得斟酌。”揆叙道,“最好是从不起眼处入手,似是偶然泄露,才不惹人怀疑。” 一直安静聆听的魏元枢,此时放下茶盏,温声开口:“草民倒有个想法。” 众人都看向他。 “舜安颜既然包养戏子,必然常出入戏园。京中戏园多有说书先生,最喜讲些富贵人家的风流韵事。”魏元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能编个段子,影射此事,在戏园里传开。百姓听个热闹,但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谁。这风声……自然就传出去了。” 苏衍眼睛一亮:“好主意!戏园里传开的闲话,最是查无可查。就算佟家想压,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揆叙抚掌:“妙!我认识几个写话本的文人,这事交给他们,保准编得既隐晦又传神。” 李荣保道:“那我去查实情,务必证据确凿,免得被人反咬一口。” 永清也说:“南城那边我熟,小荷花的下落,我去探听。” 胤禛点头:“如此甚好。段子传开后,我让永和宫的太监在额娘面前偶然提一句。额娘最疼九妹,必会留意。” 几人商议间,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个皇子阿哥、一个亲王世子、一个宗室觉罗、三个满洲大姓、还有一个满肚子坏水儿的幕僚...... 这般阵仗,想必舜安颜会死的安详。 商议既定,气氛轻松了许多。伙计又上了几道点心:千层油糕层层分明,翡翠烧卖透如碧玉,蟹黄汤包皮薄如纸。都是江南细点,做得精巧。 苏衍夹了个汤包,小心放在魏元枢碟中:“这个你定要尝尝。得要用麦秆吸汁,不然烫嘴。” 魏元枢依言取了根麦秆,轻轻刺破包子皮,吸了一口汤汁,眉眼舒展:“果然鲜美。” 胤禛在一旁瞧着,又抿了口酒。他素来寡言,此刻却忽然开口:“魏公子才思敏捷,方才那计策,甚是巧妙。” “四爷过誉,草民不过是顺着诸位爷的思路,略作补充。” “不必过谦。”胤禛淡淡道,“能想出这法子,可见你心思缜密,熟知世情。保全哥身边有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认可。 苏衍听了,心头高兴,举杯道:“四弟说得是。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诸位今日赏光,也预祝硕色好事能成!” 众人举杯相贺。酒是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柔。 散席时,已是未时三刻。阳光斜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衍与魏元枢并肩下楼,身后是李荣保他们互相道别的声音。 走到酒楼门口,苏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伙计道:“方才那道蟹黄汤包,再包两笼,我要带走。” 伙计应声去了。魏元枢微讶:“世子爷还没吃饱?” “带回去给阿玛额娘尝尝。”苏衍笑道,“还有明慧那丫头,定喜欢这个。” 魏元枢眸光微动,没再言语。 两人踏出酒楼,长街上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青石板路面。阳光照在残雪上,亮得刺眼。 “今日这菜,可还合口味?”苏衍问。 “极好。”魏元枢温声道,“谢世子爷记挂。” “记挂的何止这一桩。”苏衍看着他,脚步放缓,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元枢,明年......你便下场科举吧。” 魏元枢脚步一顿。长街喧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车马声、行人谈笑声,混成一片。可在这片嘈杂中,他沉默得格外明显。 “世子爷可是又嫌弃属下了?” “你说的什么话!”苏衍皱眉,“你满身才学,又人情练达,不应埋没在我身边。” “汗阿玛赏识你、四弟也欣赏你。” “你......你明明能飞的很高。”苏衍想着,不舍又涌上来了,只是强压下去。 魏元枢鸦羽一样的长睫落下,轻笑出声:“若属下只想留在世子爷身边呢?” 苏衍愣住了。 心脏像被一双手狠狠攥住又拧开,一股酸涩直直蔓延到眼眶。 他沉默着没说话。 风吹过,檐下冰棱簌簌落下,碎在雪地里。 魏元枢抬眸,写意的眉眼如水墨一般舒展,笑道:“属下说笑呢,世子爷说的是,明年属下便下场,如何?” 他指尖轻颤,却被他死死藏在袖子里,面上的笑容毫无破绽。 苏衍明明劝动了他,现下却一点都不开心。 五岁开始相伴至今,他虽然始终不如魏元枢识人心,但他足够熟悉魏元枢。 魏元枢的笑容只停留在了表面。 苏衍喉结动了动,一股冲动蔓延开来,让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但最终都被死死压了下去。 ——变成带着一点哽咽的颤音:“好。” 第38章 下场科举 那日过后,两人像是集体失忆了,只当是商议了魏元枢次年下场的事,其他的再不曾提起。 考试需得回乡,苏衍让人给魏元枢细心准备了行装、还有考试必备的考蓝——紫檀木打的,内置丝绸衬垫。 里头是苏衍亲手挑的几支紫毫笔、徽州松烟墨、端砚,另有白瓷小盂、银质水滴、双面绣笔帘、玉柄裁刀。 样样儿都是顶顶好。 怕他在考棚里冻着,衣裳准备的是两套江宁绒的外袍,另还带了金丝薄绒毯;吃食上特地让灶上将鸡茸、火腿、菌菇熬制成膏,考场上热水一冲就是一碗高汤。 其他提神醒脑的香包、应对突发疾病的药丸等不计其数。 生生装了一整个马车。 魏元枢和他道别时还调侃他:“世子爷,属下难道能搬个马车进考场么?” 苏衍耍无赖,好说歹说让他把东西都带上走了。 正月刚过,京城残雪未消,直隶各州县的童生们已开始为今年的县试忙碌起来。 丰润县衙门口,卯时未到就排起了长队。多是些青衫学子,提着考篮,神色或紧张或振奋。 队伍中,魏元枢一身苏衍准备的内衬江宁绒的青色棉布直裰,提着紫檀木考篮,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写意风流,格外显眼。 “魏兄!”一个瘦高学子挤过来,脸上带着笑,“听说您今年下场?以您的才学,必是案首无疑!” 魏元枢拱手回礼:“张兄过誉。科举之事,七分才学三分运气,元枢不敢托大。” 正说着,县衙大门“吱呀”打开。衙役执水火棍列队而出,为首的师爷展开名册,开始唱名。 点到魏元枢时,那师爷多看了他一眼——直隶有名的才子,又是裕亲王府出来的,自然引人注目。 考棚设在县学明伦堂。 魏元枢按号入座,研墨铺纸。考题是《论语·为政》中的“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他略一思忖,提笔蘸墨,笔尖落纸,一行端正小楷徐徐铺开。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从西移到东,三个时辰的考试,他只用了两个时辰便答完。 三日后放榜。县衙照壁前人头攒动,魏元枢的名字高居榜首。 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往魏家老宅去——虽知他常住王府,但这流程总要走的。 消息传到裕亲王府时,苏衍正和福全在书房说话。听额尔登来报,福全摸着小胡子笑道:“好!县试案首,开门红。保全,魏元枢果然不凡。” 苏衍心中欢喜,面上却还端着:“才过县试,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路还长呢。” 话虽这么说,午后他便让人备了车,亲自去丰润。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里堆着几摞新选的文集,还有一包王府厨子特制的状元糕——取个吉利。 到丰润时已是傍晚。魏家老宅门前冷冷清清,只贴了张红纸报喜。魏元枢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书,见苏衍进来,忙起身相迎。 苏衍让额尔登把东西搬进来,指着那包状元糕:“这个你必得吃,讨个彩头。” 又取出一件灰鼠皮里子的棉袍:“春寒料峭,考棚里冷,穿厚些。” 魏元枢看着堆了半桌的东西,喉头动了动,最终只道:“谢世子爷。” 苏衍盯着他多日不见的眉眼,低声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我打听了,府试主考是顺天府尹张鹏翮,此人清正,最恶浮华文风。你文章扎实,正合他意。只是他好问时事,你多留意近日朝政。” 这是透题了——虽不具体,却指明了方向。魏元枢深深一揖:“元枢记下了。” *** 二月初八,顺天府府试。魏元枢再夺案首。 这次放榜在顺天府衙前,观榜的人更多。有认识他的指指点点:“瞧见没,那就是裕亲王世子身边的魏公子!” “果然有真才实学,连着两场案首了!” 消息传开,京中一些人家开始打听这位突然冒头的才子——丰润魏氏,虽出了个魏裔介,但终究不是显赫大族。 倒是他和裕亲王世子的关系,引人遐想。 三月初十,院试。 主考是直隶学政李光地,康熙朝的理学名臣,出题刁钻。考题是《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要求结合本朝实际论述。 考棚里不少学子额角冒汗。魏元枢却神色平静——苏衍前日刚让人送来李光地新著的《榕村语录》,他连夜读完,深知这位学政大人重实学、恶空谈。 几次考试,苏衍都送了主考官的文集来,叫魏元枢清楚的知道主考官的喜恶。 说不上作弊,只是比寻常士子更多了便利,也把运气的成分压到了最小。 总有才学好的人,碰巧遇上那不喜其文风的主考被黜落。 他提笔写道:“修身非独善其身,当以天下为己任;齐家非独亲其亲,当推己及人……” 从个人修养说到家族治理,从地方吏治说到边疆防务,最后落到当今皇上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北拒噶尔丹的大业。文风朴实,却字字落到实处。 放榜日,魏元枢的名字第三次出现在榜首——小三元。 这下连宫里都听说了。康熙在乾清宫批折子时,梁九功提了一嘴:“皇上,直隶院试放了榜,案首是那个魏元枢,就是前阵子献凝石灰配方的那位。” 康熙笔尖一顿:“哦?连中小三元?倒是难得。”他沉吟片刻,“他文章可送来了?” “按例,直隶学政已将前十名墨卷呈送。”梁九功道,“皇上可要看看?” “取来。” 片刻后,魏元枢的试卷摆在御案上。康熙细细读了一遍,良久,点头道:“文章扎实,不尚浮华。更难得的是心系实务,不是书呆子。” 他放下试卷,若有所思:“保全身边,倒是聚集了些人才。” *** 院试过后便是乡试,要到八月。魏元枢暂回王府,一面温书,一面仍帮着苏衍打理庶务。 这日,苏衍从宫里回来,一脸神秘地拉他到书房,关上门才道:“舜安颜那事,成了。” 魏元枢抬眸:“戏园子里传开了?” “何止传开。”苏衍压低声音,“如今京里茶楼酒肆,谁不知道佟佳氏那位少爷为了个戏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事?虽没指名道姓,可佟半朝家的孙子、国丈府的少爷——这谁猜不到?” 揆叙找的那几个文人果然厉害。 编的段子叫《纨绔争风记》,讲的是个“佟少爷”如何一掷千金包养戏子,又如何因戏子与旁人有染而怒砸戏园、打伤无辜。 故事绘声绘色,细节翔实——连舜安颜常穿的那件绛紫色团花缎袍、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都写进去了。 段子先在城南几个小戏园试讲,不过三日就传遍京城。百姓最爱听这等豪门秘辛,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佟家派人压了几次,可越压传得越凶。”苏衍笑道,“听说舜安颜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 魏元枢沉吟道:“光有流言还不够。永清那边可有消息?” “有。”苏衍神色严肃了些,“永清找到了那个小荷花。伤是真重,肋骨断了两根,左手筋折了,如今还在南城一处破屋里养着。永清使了银子,又请了大夫,人总算保住了命。” “可愿作证?” “愿意。”苏衍道,“小荷花说,舜安颜那日醉酒,嫌他唱得不好,随手抓起个铜香炉就砸过来。同行的还有几个纨绔,都动了手。” 魏元枢点头:“人证物证俱在,这下佟家想捂也捂不住了。” *** 三月初三,德妃生辰。 永和宫里一早便热闹起来。德妃乌雅氏虽不是四妃之首,但接连生育,在宫中颇有地位。康熙敬重她,每年生辰都会来坐坐。 辰时末,康熙的御驾到了。德妃领着宫人跪迎,被康熙亲手扶起:“今日你生辰,不必多礼。” 正殿里已摆好寿宴。菜色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德妃素来俭朴,不喜铺张。康熙看了满意,落座后与德妃闲话家常。 酒过三巡,侍宴的宫女太监轮番上前祝寿。轮到德妃身边的大太监赵福时,他跪着说了几句吉祥话,眉眼间却有点忧愁。 康熙多眼尖呐,一眼就瞅出来。 “好好的日子,你这奴才挂什么脸色?” 赵福慌忙叩头:“奴才该死!只是……只是想起九公主的婚事,有些感慨。” “九公主的婚事?”康熙放下酒杯,“你听说了什么?” 赵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不敢妄言。只是前几日家里侄儿来请安,说……说京中都在传,那位佟佳氏的少爷,似乎品行有些……” 德妃脸色变了。九公主是她唯一的女儿,婚事她自然上心。原本听说是佟国维的孙子,家世显赫,她还觉得不错。可若是品行有瑕…… “传什么?”康熙声音沉了下来。 赵福战战兢兢,将《纨绔争风记》的段子删删减减说了一遍,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冷。他看向德妃:“这事你可知道?” 德妃眼圈红了,起身跪倒:“臣妾深居宫中,外头的事哪里知道。若……若真如此,臣妾怎能将九儿往火坑里推!” 康熙沉默良久。他其实也听过些风声,只是佟国维是国丈,舜安颜又是佟家这一代的长孙,他原想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德妃都知道了…… “梁九功。”康熙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清楚了,回朕。” “嗻。” 宴席不欢而散。德妃送康熙出门时,眼泪终于落下来:“皇上,九儿虽不是臣妾独生,却是臣妾心头肉。不求她嫁得多显赫,只求个品行端正、知冷知热的人……” 康熙拍拍她的手:“朕知道了。” *** 三日后,查证结果摆在御案上。梁九功办事利落,不但找到了小荷花,还寻到了当日同在戏园的几个证人。证词、伤情记录,一应俱全。 乾清宫里,康熙将那份奏报重重摔在地上。 “混账!”他鲜少如此动怒,“你就是这样教孙子的?!仗势欺人,殴伤平民,还敢瞒着朕!” 佟国维跪在下面,满头冷汗:“皇上息怒……舜安颜年轻不懂事,奴才定严加管教……” “管教?”康熙冷笑,“等他闹出人命再管教?梁九功,传旨:舜安颜行为不端,有辱门风,革去三等侍卫衔,闭门思过三年。佟国维教孙不严,罚俸一年。” 佟国维瘫软在地,连连叩头:“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康熙余怒未消,又想起一事:“先前议的九公主婚事,作罢。朕看硕色不错,就指给他吧。” 这道旨意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裕亲王府里,硕色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苏衍笑着拍他肩:“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宫谢恩啊!” 硕色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换朝服,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董鄂氏府上更是张灯结彩——尚主啊!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 四阿哥府,书房。 胤禛听完苏培盛的禀报,神色平淡。他起身,理了理衣袖:“备车,进宫。” 永和宫偏殿,九公主正在绣一幅牡丹图。见胤禛进来,她放下绣绷,屏退宫人。 “四哥来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胤禛在她对面坐下,仔细打量这个妹妹。九公主今年十四,容貌肖似德妃,温婉清丽,但眉眼间有股寻常闺秀没有的坚韧。 “舜安颜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九公主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牡丹,“多谢四哥费心。” 胤禛沉默片刻,道:“硕色这人,我与保全都熟。他是董鄂氏子弟,保全的伴读,如今在銮仪卫当差。品行端正,武功不错,虽不算才华横溢,但为人踏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保全待他如兄,将来无论如何,保全会照应你们。” 九公主手中针线不停,良久,才轻声道:“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胤禛:“四哥,我打小在宫里长大,见的听的多了。公主嫁人,不过是汗阿玛棋盘上的一步棋。嫁给舜安颜,是联姻佟佳氏;嫁给硕色,是安抚董鄂氏、施恩裕王府。没什么差别。” “但是,”她放下绣绷,目光清澈,“舜安颜那样的人,我瞧不起。硕色……起码不会让我觉得恶心。” 胤禛心中微震。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妹妹——不是娇弱的深宫公主,而是清醒知道自己处境,并决心好好活下去的女子。 “你会过得好。”他肯定地说。 “我会让自己过得好。”九公主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无论嫁给谁,我都会过好自己的日子。四哥不必担心。” 窗外,春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未绣完的牡丹上。那牡丹雍容华贵,正如她这个人——即便生在宫墙内,也要开出自己的风华。 *** 消息传到裕亲王府时,苏衍正在校场看保泰练骑射。听额尔登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往书房走。 魏元枢正在书房整理乡试要用的书籍,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硕色的婚事定了。”苏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九公主。” 魏元枢并不意外:“皇上圣明。” 苏衍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元枢,若你将来中了进士,入了朝堂,会不会也变成舜安颜那样?” 魏元枢一怔,随即正色道:“世子爷何出此言?元枢虽不才,却也知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若为官,必不负圣恩、不负所学、不负……不负世子爷之情。” 他说得认真,苏衍反倒不好意思了:“我开玩笑的。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抽芽的海棠:“只是有时候想,这世道,好人难做,好官更难做。舜安颜那样的纨绔,若不是这次闹大了,说不定真能尚主。而硕色……若非咱们谋划,这机缘也落不到他头上。” 魏元枢走到他身侧,温声道:“世子爷说得是。但正因世道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守住本心。元枢不敢自比先贤,但愿能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春日阳光透过窗格,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苏衍转头看他,忽然道:“八月乡试,我送你进场。” 魏元枢想推辞,苏衍已摆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让厨房备好状元糕,等你凯旋。” 他说得轻松,仿佛魏元枢中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魏元枢心中暖流涌动,最终只深深一揖:“元枢……必不负所望。” 第39章 秉国之钧 八月桂花香透京城的时候,顺天府贡院门口已是一片肃穆。 寅时初刻,天还墨黑着,贡院街两侧却早已被各色车马堵得水泄不通。举子们提着考篮,在家人仆从的簇拥下,等待着那扇朱漆大门开启。 魏元枢站在裕亲王府的马车旁,苏衍亲自送他来的,此刻正低声嘱咐:“进去后别急着动笔,先审题。听说今科主考是王士禛,他诗名虽盛,策论却重实务……” “元枢记下了。”魏元枢温声应道。 晨光微熹中,他眉眼沉静如水,全然看不出这是决定命运的乡试。 远处传来梆子声——卯时到了。贡院大门“吱呀”开启,衙役执水火棍鱼贯而出,开始唱名搜检。 轮到魏元枢时,那负责搜身的差役认得他——直隶小三元,又是裕亲王府的人,手下便轻了几分。 “进去吧。”差役挥挥手。 魏元枢躬身一礼,提着考篮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长长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转身。他被分在“地字七号”,位置尚可,不算当风,也不算憋闷。 放好考篮,铺开油布遮住号舍顶棚可能漏雨的地方,又取出王府特制的棉垫铺在冰冷的长凳上——这些是苏衍前几日特意让人准备的,说是贡院号舍阴冷,坐久了伤身。 辰时正,三声炮响,考题发下。 第一场考四书文,题目是《论语·子路》中的“其身正,不令而行”。 魏元枢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圣人论政,首重修身。身正则令行,此治国之要也……”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窗外传来其他号舍举子研墨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远处巡考衙役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他全然听不见,只专注于笔下的文字。 午后,阳光从号舍顶棚的缝隙漏进来,在考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元枢写完最后一句“故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搁笔长舒一口气。 将文章誊抄到正卷上时,他忽然想起苏衍的话——“王士禛重实务”。于是又在文末添了段附议,以本朝名臣于成龙、汤斌为例,论清官能吏如何以身作则、教化一方。 待墨迹干透,天色已近黄昏。他交了卷,领了晚饭——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清水。就着温水啃完馒头,又含了片荷叶茶,这才和衣躺在窄凳上。 贡院的夜格外漫长,秋风从号舍缝隙钻进来,但有苏衍给他准备的金丝薄绒毯盖着,倒不觉得很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 魏元枢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棚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世子爷让人罩在他身上的紫貂皮端罩。 厚实、毛绒绒的,穿在身上就让人心底发暖。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 贡院外,苏衍也没睡踏实。 他虽回了王府,却总惦记着贡院里那个人。西鲁克氏看他坐立不安,忍不住笑:“你这孩子,元枢考试,倒像是你自己下场似的。” 苏衍挠头:“这不是……这不是担心嘛。贡院那地方,吃不好睡不好,他身子又单薄……” 福全在一旁摸着小胡子道:“科举是读书人的正途,该受的苦就得受。你当年在上书房,不也常挨师傅的板子?” “那不一样。”苏衍嘀咕,却也没再说什么。 三场考罢,已是八月十五。 中秋月圆,魏元枢踏出贡院大门时,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但神色还算平静。 苏衍早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怎么样?可还顺利?” 魏元枢微笑:“尚可。考题不算偏,只是策论考了河工,有些意外。” “河工?”苏衍眼睛一亮,“你不是整理过凝石灰用于河堤的资料?” “用上了。”魏元枢点头,“以凝石灰筑堤为例,论新式建材于国计民生之利。” 苏衍一拍大腿:“好!这题撞你手里了!” 回府的马车上,苏衍不住地问考场细节——吃的可好?睡得可稳?同号舍的举子可吵闹?魏元枢一一答了,语气温和,仿佛那些辛苦都不值一提。 “对了,”苏衍忽然想起什么,“舜安颜那事,还有后续。” 魏元枢抬眸:“哦?” “佟国维上了请罪折子,自请辞去领侍卫内大臣之职。”苏衍压低声音,“汗阿玛准了,但给了他个体面,改授内大臣,仍是正一品,只是没了实权。” 这是明升暗降。 魏元枢了然:“皇上圣明。既惩戒了佟家,又不至寒了老臣之心。” “还有,”苏衍笑道,“汗阿玛前日召我进宫,问起硕色的婚事。我趁机举荐了永清、荣保他们,说都是年轻有为的。汗阿玛听了,说‘保全这孩子,倒会替兄弟打算’。” 他学康熙的语气,惟妙惟肖。魏元枢忍俊不禁:“那皇上可有什么表示?” “赏了永清一个銮仪卫的缺,荣保补了三等侍卫。”苏衍眉眼飞扬,“至于硕色——汗阿玛说了,等九公主过了门,就给他放个外任,从参领做起,历练几年。” 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了。尚主虽荣耀,但很多额附因此成了闲人,只能领份俸禄混日子。康熙肯让硕色外放历练,可见是真看重。 “九公主那边呢?”魏元枢问。 “德妃娘娘亲自看过硕色了。”苏衍道,“听老四说,德妃娘娘很满意,说硕色‘稳重踏实,是个过日子的’。九公主自己也点了头。” 他说到这里,忽然感慨:“说起来,九公主倒是通透。老四那日跟她说,舜安颜的事是咱们谋划的,她只说‘知道了,多谢四哥费心’,别的什么都没问。” 魏元枢沉吟道:“天家公主,看似尊贵,实则婚事从来不由己。九公主能想明白这一层,是她的智慧。” 马车驶过正阳门,街市上已是中秋气象。 卖月饼的摊子排成长龙,各色花灯挂满檐下,孩童举着兔儿灯嬉笑跑过。 苏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忽然道:“等放榜那日,无论中不中,咱们都来这街上好好吃一顿。我听说有家老字号,蟹黄月饼是一绝。” 魏元枢望着窗外灯火,轻声道:“好。” *** 九月底,乡试放榜。 顺天府衙前的照壁,天不亮就围得水泄不通。 苏衍本想让魏元枢在府里等,他自己去看榜,可魏元枢却摇头:“既来了,便亲自等吧。” 于是两人都去了。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里面一阵阵的喧哗——有欢呼的,有痛哭的,有呆若木鸡的。 辰时正,衙役捧着大红榜出来。人群如潮水般涌上,苏衍护着魏元枢,艰难地往前挤。 榜单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张,便是一阵骚动。 苏衍踮着脚,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名字,手心竟沁出汗来。 贴到前十名时,人群中已有人高喊:“解元!解元是谁?!” 衙役展开最后一张,那名字硕大鲜红——魏元枢。 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目光投向这边,有人认出了魏元枢:“是魏公子!直隶小三元,如今又是解元!” 苏衍一把抓住魏元枢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中了!解元!元枢,你是解元!” 魏元枢怔怔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 鸦羽一样的长睫低垂着,笑时如山水墨画一般舒展的眉眼也敛着,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瞧着倒像是旁边兴高采烈的苏衍中了解元一样。 报喜的差役早已敲锣打鼓往裕亲王府去了。等两人回府时,门前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福全和西鲁克氏站在门口,脸上都是笑意。 “好孩子,”福全拍拍魏元枢的肩,“你打小跟着保全,现下也给咱们王府争光了。” “日后入仕,再唤大名便不合适,本王给你取个字如何?” 魏元枢躬身致谢,苏衍更是含笑看着他,有阿玛赐的字,不说保住这人官路无忧,起码能挡住很多宵小了。 “秉国之钧,四方是维。你既名为元枢,便字秉钧吧,望你不负父祖取名,得偿所愿。” “好,好字。”西鲁克氏更是喜的连连吩咐厨房:“今日摆宴!把阿尔泰他们都叫来,好好热闹热闹!” 午后,王府花厅里摆了三桌。李荣保、揆叙、永清、硕色、阿尔泰都来了,连胤禛也派人送了贺礼——一方上好的端砚,附信说“聊表心意”。 席间,揆叙摇着扇子笑道:“元枢——哦不,是秉钧兄,这下可是‘四元及第’了——县、府、院、乡,连中四元!明年春闱若能再夺会元、状元,那可就是‘六元’,本朝头一份!” “别说本朝了,有史以来,也不过只一个前明洪武年间黄文贞公连中六元。” “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说些这些事情,纳兰揆叙门清儿,他也是文人,在伴读里自然比其他人更清楚魏元枢的才学,高兴道:“六元及第,堪称文华祥瑞!皇上也说不准会有意成全此佳话呢。” 魏元枢连道不敢。苏衍却举杯:“有何不敢?来,预祝秉钧明年春闱再创佳绩!” 众人哄笑着举杯。酒是窖藏二十年的绍兴女儿红,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魏元枢素来节制,今日竟也破例多饮了几杯,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宴至半酣,硕色忽然起身,郑重向魏元枢敬了一杯:“秉钧,舜安颜那事,多谢你出谋划策。这杯酒,我敬你。” 魏元枢连忙起身回敬:“硕大爷言重了。此事是大家齐心协力,元枢不过略尽绵力。” “不,”硕色摇头,语气诚恳,“若不是你那‘戏园传谣’的法子,这事成不了。我硕色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份情,我记心里了。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得真挚,众人皆动容。永清也举杯:“对,咱们兄弟,不说那些虚的。来,干!” 酒杯碰撞,声如金石。 *** 夜深宴散,苏衍送魏元枢回海棠苑。 秋月如盘,清辉洒满庭院。海棠叶已半黄,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两人在月洞门前默契停下。 魏元枢转身,写意的眉眼如画般舒展,清亮的眸子牢牢盯着苏衍。 他向来自持,从来没有喝到这般状态过。 步伐微乱、脸颊晕红,向来沉静的眸光因醉酒有点呆滞,显得格外可爱。 苏衍喉结滚动,看着他的样子,感觉自己也好像有点喝多了。 他像着了迷,抬起手想触碰对方的脸,直到一声轻笑传来—— “爷,您可满意了?” 声音低柔,一如以往他调侃他时候的样子。 苏衍心下一酸,手停在半空,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了,这科举,本就是他主张魏元枢考的。 从小,魏元枢就藏拙,在伴读里头不显山不露水,文采方面旁人提起来只会想到纳兰揆叙——毕竟那是纳兰性德的亲弟弟。 从上书房出来当差,也甘心在他府中任区区一介幕僚,替他打理庶务。 不求财、不求名、不求利,身家荣辱都放在他手里,连父母都怕牵连到王府和他声名给强行送回丰润了。 魏元枢那日说的是真的,他只想留在他身边。 哪怕他以后会迎娶福晋、会生育子嗣、会妻妾成群...... 如此直白、炙热、真挚,又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写意如山水墨画一样的人,那一刻竟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而他当时没有回应。 他怕自己这个裕王世子不够分量,若叫阿玛或汗阿玛得知此事,或许会毫不留情的杀了魏元枢。 怕自己日复一日长大的年纪,那终有一天会降下的赐婚圣旨。 怕自己哪怕心意如初,但既耽搁了一个无辜女子、又玷污了魏元枢这份纯白的情意。 苏衍心中思绪万千,却难以诉诸一言。 魏元枢却忽然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对方微凉的手指描摹自己的眉眼,舒服的微微眯起眼睛。 秋老虎仿佛又来了,空气陡然间变得燥热。 苏衍瞬间感觉脑中思绪都被蒸干了,连喉间都有些渴,手指一路沿着眉眼向下,直到唇角——菱形的薄唇,形状娇好,唇珠小巧,看着想让人咬一口。 他指尖在那里久久停着,喉结动了又动,那股燥热便顺着身体往下蔓延。 直到指尖传来一片云落下来一样的触感——柔软、湿润,转瞬即逝。他才看见魏元枢已经退开一步,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那是......他盯着指尖,感觉头顶热的快冒蒸汽了。 “秉国之钧,四方是维。” 魏元枢笑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属下会如爷所愿,进入朝堂、执掌权柄、一展抱负。” 他说的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枷锁,重重的砸在两人中间。 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仿佛铸就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两个人分开、又各自罩住。 他说罢转身,干脆利落的走了。 那股燥热已经全然变成了酸涩,弥漫在心间,无论如何也撕解不开。 如此,就好。 魏元枢,魏秉钧,六首天下无,你合该站在金銮殿上告诉天下人,你的才学抱负。 这天下,这青史,都该有你的名字。 苏衍怔怔的站立了良久,直到额尔登小心翼翼的提醒他已是快到三更了,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袖子擦去眼角的湿润,沉声道:“你今儿什么也没看见。” “嗻。” 第40章 噶尔丹来袭 桂榜刚放不过两日,蒙古八百里军报已经送至王府。 噶尔丹率三万骑东侵,已过克鲁伦河,进犯巴颜乌兰! 军报是归化城守将费扬古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九月初五,噶尔丹亲率三万精锐,自科布多东出。初十渡克鲁伦河,十五抵巴颜乌兰。蒙古喀尔喀诸部溃散,牧民死伤逾千。贼酋扬言已与沙俄结盟,欲联兵南下……” 方看完军报,福全父子二人便匆匆更衣入宫。 *** 乾清宫西暖阁里,气氛凝重如铁。 康熙将那份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个噶尔丹!朕放他一马,他倒越发张狂了!” 御前跪了一地重臣: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大学士伊桑阿、理藩院尚书阿喇尼……个个屏息凝神。 “皇上息怒。”福全率先开口,“噶尔丹虽狂,然其部久战疲惫,粮草不继。此番东侵,恐是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康熙冷笑。 “他若真与沙俄勾连,便是心腹大患!”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沙俄使臣前月才离京,信誓旦旦说愿与朕共御准部。转眼噶尔丹便扬言联俄——这背后,怕没那么简单。” 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叩首道:“皇上明鉴。据漠北蒙古诸部奏报,去岁确有俄人商队出入科布多,与噶尔丹往来密切。只是……并无实据证明两国结盟。” “无实据?”康熙止步,目光如刀,“等有了实据,怕是大军已到张家口了!” 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笃笃的重的在场众人皆不敢言语。 良久,决然道:“传旨:明年二月,朕亲征噶尔丹。” 众臣皆惊。 伊桑阿急道:“皇上三思!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且寒冬将至,不宜用兵……” “正是要在寒冬用兵!”康熙打断他,“噶尔丹料定朕不会在严冬出兵,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趁其不备,一举荡平!” 他顿了顿,开始点将:“西路大军,以安北将军费扬古为主帅,统兵三万,出归化;东路,朕亲率中军,出独石口。另命萨布素率黑龙江兵出兴安岭,三路合围。” 目光转向苏衍:“保全。” 苏衍出列跪地:“臣儿在。” “你前在乌兰布通、张家口、归化屡立战功,又献凝石灰配方,于国于民皆有贡献。” 康熙语气温和了些,“朕擢你为御前一等侍卫,晋正三品,授副都统衔。此番西征,你到费扬古麾下,领西路先锋营,可敢?” 苏衍心头一热,这是他的......机会! 而他一定要抓住。 叩首道:“臣儿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好!”康熙赞道,“先锋营需精兵强将。你可自京中八旗前锋、护军两营抽调精锐,再领王兄旗下佐领及王府护卫为亲军。另——” 他顿了顿,“朕准你组建一支‘火器工程混合队’,从火器营抽调炮手,内务府营造司调匠人,绿营选熟谙西北地形的工兵。此队专司开路筑垒,以你献上的凝石灰为材,务必保障大军行进无阻。” 苏衍再叩首:“臣儿领旨,必不负圣恩!” 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巍峨宫阙在暮色中肃穆庄严。 福全与苏衍并肩而行,良久,才轻声道:“保全,此番西征,非同小可。噶尔丹已是困兽,必作殊死之斗。你为先锋,凶险万分。” “阿玛放心。”苏衍目光坚定,“儿子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了。” “不一样。”福全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长子,“从前你是随军历练,此番却是独当一面。先锋营两千多精锐的性命,西路大军开路的成败,都系于你一身。” 他伸手,替苏衍整了整朝服领口,动作缓慢而郑重:“记住,为将者,勇猛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审时度势、顾全大局。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莫要逞一时之勇。” “儿子记下了。” “还有,”福全压低声音,“你那些伴读,皇上已准他们随你西行。他们都是将门之后,又与你多年情谊,可托生死。好生待他们,也要……平安带他们回来。” “是。” 父子二人走出东华门时,暮色已浓。 王府的马车等在门外,魏元枢竟也在——他显然一直等着。 见二人出来,魏元枢快步上前:“王爷,世子爷,宫中……” “回去说。”福全摆手。 车厢里,苏衍将西征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魏元枢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待听到苏衍被授先锋之职时,面色微变:“世子爷,先锋凶险,您……” “汗阿玛信任,我不能推辞。” 苏衍打断他,又笑道,“再说了,我总该多历练历练,此番正是机会。” 魏元枢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元枢愿随军。” “不可。”苏衍断然拒绝,“你是文士,明年还要参加春闱,怎能去战场冒险?” “春闱可以再等。”魏元枢抬眸,目光坚定,“世子爷身边需要人出谋划策。元枢虽不才,于舆图兵法也略知一二,或可……” “我说了,不行。”苏衍语气严厉起来,“秉钧,你的前程在科场,在朝堂,不在沙场。若我此去有个万一,你要替我看着王府,照应阿玛额娘,看着保泰、保绶、明慧长大——” “世子爷!”魏元枢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莫要说这等不吉之言!” 车厢里一时寂静。 苏衍也不顾父亲在旁,紧紧盯着魏元枢,近乎贪婪的描摹他的眉眼。 “好,我不说这些。” “总之你安心备考,等我凯旋。到时无论你是否中了,我都给你摆酒庆贺。” 魏元枢别过脸,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不再言语。 *** 十月初一,兵部正式颁下西征调令。 城外拨了一处临时军营。苏衍的先锋营在此集结整编,日日操练,杀声震天。 李荣保此刻正试着一张新得的硬弓。他拉满弓弦,一箭射出,百步外的箭靶应声而穿。 “好!”苏衍赞道,“荣保这臂力,比受伤前还强些。” 李荣保咧嘴笑:“奴才日日苦练,生怕这手射艺废了。” 揆叙还是那副翩翩公子模样,但腰间已佩了长剑。他轻抚剑鞘,叹道:“本以为这辈子就与诗文为伴了,没成想还要上阵杀敌。” “怕了?”永清憨笑。 “怕?”揆叙挑眉,“我纳兰揆叙虽爱风雅,却也是满洲儿郎。祖宗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岂能在我辈手中丢了血性?” 硕色默默擦拭着一柄马刀。他婚期定在明年五月,如今却要随军西征。 苏衍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放心,我会让你平安回来娶九公主。” 硕色抬头,眼中闪着光:“世子爷,我不是怕死。只是……只是觉得对不住公主。” “有什么对不住的?”苏衍笑道,“你立了战功回来,风风光光尚主,岂不更好?” 正说着,额尔登来报:“主子爷,火器营的人到了。” 校场东侧,一百名火器营兵士列队而立,个个精悍。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抱拳行礼:“卑职火器营把总赵勇,奉旨率队听候贝子爷调遣!” 苏衍还礼:“赵把总辛苦。此番西征,火炮可是关键。你们带了多少家伙?” “回世子爷,轻炮二十门,每门配弹五十发,火药三千斤。”赵勇声音洪亮,“都是新铸的佛郎机,装配了千里镜,射程三百步,专打骑兵。” “好!”苏衍心里欣慰,看来是那些传教士发力了。 虽然后镗炮还没做出来,但有这些已是不易。 “明日开始,与骑兵合练。要练到炮声一响,马不惊,人不乱。” “卑职领命!” 接着是工程队。内务府营造司派来三十名老匠人,都是修过宫殿、筑过陵寝的好手。 绿营调来二百工兵,也是之前在西北修过驿站、挖过水渠的熟手。还有三百民夫,负责搬运材料。 苏衍特意看了他们携带的工具——铁锹、镐头、箩筐一应俱全,还有十辆特制的大车,专运凝石灰粉。 “这些匠人,”他问为首的老匠头,“可能在大风雪中筑墙?” 老匠头姓赵,已年过五十,但精神矍铄:“回世子爷,奴才在关外修过驿站,零下三十度的天也干过活。只要材料够,保准给您筑起结结实实的营垒。” “材料管够。”苏衍道,“凝石灰已运到张家口,沿途还会设供应点。你们要做的,是保证大军走到哪,路通到哪,营垒筑到哪。” “奴才明白!” 整编完毕,已是日落时分。校场上两千余人肃立,鸦雀无声。 苏衍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有朝夕相处的伴读,有精锐的八旗骑兵,有熟练的火炮手,有经验丰富的老匠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此番西征,不为开疆拓土,不为建功立业,只为保我北疆安宁,护我百姓平安!” “噶尔丹狼子野心,屡犯边境,杀我同胞,掠我牛羊。此番更扬言联俄南侵,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皇上圣明,决意亲征,荡平贼寇。我等为西路先锋,责任重大。前路或有风雪,或有强敌,但——” “但我们是八旗精锐,是大清儿郎!祖宗的血性在我们身上,皇上的信任在我们肩上!此去,必克敌制胜,必凯旋而归!” “必胜!必胜!必胜!”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暮色中,苏衍的身影挺拔如松。魏元枢站在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这个人,生来就是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 而且这次,世子爷似乎心态格外不一样。 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他能感受到——世子爷迫切的想建立功勋。 饶是聪颖如魏元枢,此刻也有点捉摸不透了。 裕王府富贵已极,何必...... 第41章 遇水搭桥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归化城。 塞外的风还是割脸的冷,但营地里已听不见抱怨——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何况这次是皇上御驾亲征。 苏衍站在西路军大营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直延伸到天边灰蒙蒙的山影处。 “世子爷,您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阿尔泰在身后跺着脚,“这风跟刀子似的,咱下去烤烤火?” “急什么。”苏衍没回头,眯眼望着北边。 “费扬古大人说,噶尔丹的探子前日已摸到百里外的乌素图。咱们先锋营明日拔营,你这会子想烤火,到了前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阿尔泰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自打去年底皇上定了亲征,整个冬天就没消停过。 前锋、护军两营的精锐抽调了大半,火器营的炮车、弹药一车车往归化运,内务府的工匠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苏衍那“火器工程混合队”虽只五百人,可要的装备稀奇古怪:特制的小推车、可拆卸的铁锹镐头、甚至还有专门烧制凝石灰的便携窑炉。 这些东西,都是他特地叮嘱内务府做的,就是图一个随军方便、使用快捷。 “世子爷!”校场那头传来喊声。 苏衍转身,就见李荣保和永清各骑一匹马,正往这边来。 两人都穿着棉甲,外头罩着玄狐皮坎肩——是年前皇上赏的,这回出征特意带上了。 “你们怎么来了?”苏衍走下瞭望台。 “来领器械。”李荣保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火器营新配的‘迅雷铳’,说是改良了击发装置,不怕风雪。我和永清各领了五十支,分给咱们镶白旗的弟兄。” 苏衍眼睛一亮:“快拿来我瞧瞧!” 永清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长布包,展开,里头是一杆乌黑油亮的火铳。 铳身比寻常鸟枪短些,但更厚重,铳口处加了防雪罩,扳机旁多了个小铜匣——里头是改良的火石击发装置。 “好家伙。”苏衍接过,掂了掂分量,“这得有八九斤吧?” “九斤四两。”李荣保咧嘴笑,“不过射程远了三十步,装填也快。火器营的老师傅说,练熟了能一刻钟放八枪。” 苏衍熟练地检查铳管、扳机,心里畅快,不枉后面又抽时间找了南怀仁几次。 虽然还只是局部优化,起码有进步。 他又试着瞄准远处旗杆:“好东西。明儿出发前,让各佐领的鸟枪手都练练。” 正说着,校场那头又传来喧哗。 三人望去,就见硕色领着一队骑兵正练冲锋,马蹄踏起漫天雪尘。 马队冲到半途,硕色忽然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顺势从马鞍旁摘下硬弓,一箭射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 “好!”周围喝彩声四起。 苏衍忍不住笑:“这小子,尚了主反倒更拼命了。” 永清也笑:“可不是。自打指了婚,他练得比谁都狠,说是不能给九公主丢脸。” 李荣保挤挤眼:“我听说,出征前九公主还托人送了双鹿皮靴子?” “何止靴子。”永清压低声音,“还有件亲手缝的护心镜套,上头绣了……咳,反正硕色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睡觉都搁枕头边。” 一群男人八卦起来简直比村头大妈还来劲,各自炫耀起自家那位给自己送的东西。 苏衍翻了个白眼,一人屁股来了一脚。 正说笑间,远处传来号角声——申时正,该点卯了。 西路军大营的中军帐前,各营统领已列队等候。 费扬古一身戎装走出大帐,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苏衍身上时,微微颔首。 “明日寅时三刻,先锋营拔营。”费扬古声音洪亮,“贝子爷,你部为全军前导,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尤其要护好那支‘混合队’——凝石灰窑炉、筑路器械,一样不能少。” “末将领命!”苏衍抱拳。 “另,西路大军分三批出发。你部先行三百里,至乌素图建立前哨;五日后,中军启程;再十日,辎重营押运粮草火药跟进。” 费扬古展开一幅羊皮地图,手指点在上面,“记住,先锋营的首要任务不是歼敌,是探明敌情、保障通路。遇小股游骑可击溃,遇大队敌军则避其锋芒,速报中军。” “是!” 点卯毕,各统领散去。 苏衍正要回自己营帐,却听身后有人唤:“贝子爷留步。” 回头,是费扬古的亲兵队长哈丰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蒙古汉子。 “大人请您帐内说话。”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气。 费扬古已卸了甲,只穿件石青色常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漠北舆图沉思。 见苏衍进来,他招招手:“贝子爷,你来看。” 苏衍走近。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部落牧场,一条朱砂画的线从归化城向北延伸,穿过荒漠、戈壁,直指克鲁伦河。 “这是理藩院刚送来的最新地图。”费扬古手指沿着朱线移动,“咱们此次西征,最大难关不是噶尔丹的骑兵,是这千里无人之境。” 他点了点几个位置:“这里,浑善达克沙地,春季多流沙;这里,锡林郭勒草原,虽水草丰美,但沼泽暗布;最要命的是这里——” 手指停在克鲁伦河南岸,“去年冬天雪大,开春必定泛滥。若不能赶在化冻前渡河,大军就得耽搁月余。” 苏衍凝神细看。舆图上,克鲁伦河像条扭曲的蓝蛇,横亘在漠北草原腹地。 河北岸标着“巴颜乌兰”——噶尔丹目前盘踞的老巢。 “大人的意思是……” “你的混合队,要提前在克鲁伦河架桥。”费扬古直视他,“不是浮桥,是能过炮车、辎重的实桥。凝石灰遇水速凝的特性,正可在此用上。” 苏衍倒吸一口凉气。 在塞外河流上建石桥?还是军情紧急、天寒地冻的时节? “怎么,怕了?”费扬古挑眉。 “怕倒不怕。”苏衍沉吟,“只是……凝石灰虽能速凝,但建桥需石材、木料。克鲁伦河两岸多是草原,最近的石山也在百里外。运输就是大问题。” “所以才要你先锋营先去。”费扬古拍了拍他肩膀。 “混合队里有内务府的营造匠人,你让他们勘察地形,设计桥型。石材木料……可拆用旧有牧民定居点的残屋,也可从远处采运。我已奏明皇上,准你调用沿途蒙古部落人力,以粮饷相酬。” 这是把千斤重担压过来了。 苏衍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将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费扬古语气严肃,“贝子爷,你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此番西征,皇上志在毕其功于一役。若因桥梁不济误了战机,你我都担待不起。” 帐内一时安静,只闻炭火噼啪。 良久,苏衍深深一揖:“末将明白。必在三月中旬前,于克鲁伦河架起通途。” *** 回到先锋营驻地时,天已擦黑。 营地里炊烟袅袅,混合队的工匠正围着几口大锅吃晚饭——是苏衍让王府灶上特制的肉糜杂粮饼,用油纸包着,热水一泡就是稠粥,还加了姜粉胡椒,暖身顶饿。 苏衍的营帐设在营地中央,比寻常帐篷大些,里头用木板隔出内外间。 外间摆着沙盘、舆图,内间是卧榻,虽简陋,但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是上次从归化带回来的那张。 他刚卸了甲,阿尔泰就端着个食盒进来:“世子爷,用饭吧。今” 食盒里是一碗肉糜粥,两个杂粮饼,还有一小碟泡发的蕨菜干。 苏衍就着炭盆的热气,三两口吃完,身上总算有了暖意。 “其他人呢?”他问。 “李荣保和永清在检查火铳,硕色在喂马。”阿尔泰收拾碗筷,“对了,京里来人了,送信来的,在外头候着呢。” 苏衍心头一跳:“快请。”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王府的一个侍卫,风尘仆仆,脸冻得通红。见着苏衍就要跪,被苏衍一把扶住:“府里出了什么事?” 侍卫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里头是几封信,“王爷、福晋、二爷、三爷、格格……还有魏公子的,都在这儿了。” 苏衍接过,指尖触到信纸的温热——显然是贴身揣着,用体温捂着的。 他挥手叫人退下,帐内重归寂静。 苏衍就着炭盆的光,先拆了家书。 福全的信照例简洁,叮嘱军务为重,注意安危。 西鲁克氏絮絮叨叨写了两页,说王府的海棠今年抽芽早,定是好兆头;又说明慧新学了首边塞诗,整日念叨“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保泰说追风已能载着他跃过三尺高的障碍了。 保绶的字还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大哥,我的小弓能射八十步了,等你回来,咱们比试。” 苏衍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最后拆魏元枢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透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字迹依旧清峻沉稳,蝇头小楷如人一样漂亮。 “世子爷钧鉴:京中春寒料峭,海棠苑老枝已萌新绿。闻西路大军不日拔营,悬心北望,惟愿旗开得胜。” 接着写京中近况:凝石灰已在全国推广,河工尤重;碧螺春茶园春茶长势喜人,内务府已预定贡额;铺子生意兴隆,林万源的商队又带回些泰西奇器…… 然后是乡试同年的往来,语气平和从容。 但在信末,添了一段: “塞外苦寒,风霜刺骨。前日偶得一方,以当归、黄芪、枸杞、红枣合制,可补气血、御风寒。已托人带去药材若干,望世子爷每日煎服,勿以琐事推却。” “另,去岁所猎貂皮,已制成护膝。手工粗陋,然毛厚绒密,或可稍挡朔风。随信奉上。” 苏衍从油布包底层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貂皮护膝。 针脚细密,边沿用银线锁了边,里头絮着厚厚的貂绒,触手生温。 他捧着护膝,良久没动。 这明明是他之前在归化给他猎的,盼他冬日里穿戴着,省得着凉。 如今也用在自己身上了,苏衍嘴角勾出一抹笑来。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惊醒了他。 他小心折好护膝,连同信一起收进贴身的内袋。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李荣保他们回来了。 “世子爷!!”李荣保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您真是神了,混合队那帮人,你猜他们今儿捣鼓出什么?——可拆卸的折叠云梯!说是攻城时用得着!” 永清跟进来,笑道:“何止云梯。我还看见他们在试什么‘便携壕沟铲’,一铲下去顶普通铁锹三下。” 硕色最后进来,手里还拿着块布擦手:“我刚去看了马,咱们镶白旗的战马都加了棉马衣,混合队特制的,说是能防冻伤马蹄。” 揆叙这会儿还摇着扇子,也不怕冻,进来就说:“都是世子爷让他们弄的好物件,咱们省心不少。” 几人围着炭盆坐下。 阿尔泰提来一壶热奶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明日就出发了。”苏衍捧着陶碗,热气熏着脸,“咱们先锋营一千五百骑兵,二百火铳手,三百步卒,再加五百混合队。任务是开路、架桥、建哨。” 他看向三人:“荣保,你领火铳手,护卫混合队;永清,你管步卒,逢山开路;硕色,骑兵前哨探路,遇敌即报。” 三人肃然:“得令!” “阿尔泰和揆叙跟着我,统管全局。”苏衍顿了顿,“还有一桩——费扬古大人密令,要咱们在克鲁伦河架一座能过炮车的实桥。” 帐内静了一瞬。 “架桥?”李荣保瞪大眼,“这冰天雪地的……” “所以才要混合队先去。”苏衍道,“他们有匠人,有凝石灰,有器械。咱们的任务,就是保障他们安安稳稳把桥架起来。” 永清沉吟:“克鲁伦河我去过,河面宽,水流急。即便枯水期,架桥也不易。” “不易也得办。”苏衍起身,走到沙盘前,“皇上此次亲征,意在彻底解决噶尔丹。若因一条河耽误大军,咱们谁都担不起。”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从这里,到克鲁伦河,约八百里。按每日行军六十里算,需十三日。混合队勘察、设计、备料,至少再需十日。也就是说,咱们只有一个月时间。” 帐内气氛凝重起来。 硕色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众人都看他。 “蒙古部落逐水草而居,克鲁伦河沿岸定有旧营地。”硕色道,“那些营地多有垒石为墙、伐木为栅的遗迹。咱们可拆用这些现成石料木料,省去远处运输。” 苏衍眼睛一亮:“好主意!永清,这事交给你。步卒队兼作工兵,沿途收集可用建材。” “是!” “荣保,火铳队需加强警戒。噶尔丹的探子不是吃素的,定会骚扰咱们架桥。” “明白!” 任务分派完毕,已是亥时三刻。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苏衍独坐帐中,就着炭火又展开魏元枢的信。 他提笔研墨,铺开信纸。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秉钧见字如面。军书已至,明日拔营。塞外风厉,然将士用命......”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锋转柔: “护膝已收,貂绒厚实,针脚细密,寒夜披阅军书时戴上,足抵半炉炭火。药材亦妥存,必当每日煎服,不负心意。” 他写行军路线,写漠北风光,写与李荣保他们的笑谈——仿佛只是寻常闲谈。但字里行间,那份牵挂藏不住: “战事将起,纷扰难免。京中诸事,劳卿费心。惟愿各自珍重,静候归期。” 落款时,他迟疑片刻,最终只写了“保全”二字。 吹干墨迹,装入信封。 苏衍走到帐外,唤来侍卫:“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魏公子手中。” “奴才晓得。” 塞外的夜,星子格外明亮。远处营地里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敲碎了寒夜的寂静。 苏衍望着京城方向,良久,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能不能成,就看此役了。 ‘小九,昭莫多之战真让噶尔丹跑了?’ 【对啊,康熙帝后面又发动了第三次亲征,才彻底打散噶尔丹,他兵败流窜,众叛亲离之下,服毒自尽】 ‘若我此役能擒住噶尔丹呢?’ 闻言,小九的声音带了高昂的兴奋【那可是泼天大功!说不定裕王府能再多个亲王,或者直接给你换个铁帽子呢!】 【不过崽崽你这么拼命干嘛?】小九有点疑惑。 【按历史你也能顺利承袭亲王,康熙帝又一直信重裕王一脉,你们近支宗王又对皇位没威胁,只要不造反,随便你造作,完全没必要哇】 ‘若我......不要这份赏赐,换个别的呢?’ 【?】 小九不懂,兔狲的脸上带了具象化的大大问号。 第42章 宜修有孕 康熙三十五年二月二十,独石口。 御营连绵十里,明黄龙旗在塞北的寒风里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康熙卸了甲,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正对着巨大的漠北舆图沉思。 帐外传来侍卫的通禀声:“皇上,诸位阿哥求见。” “都进来吧。”康熙转身。 帐帘掀起,六位皇子鱼贯而入。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 康熙目光扫过儿子们,在胤禛身上略作停留——这儿子自去年牛痘之功后,愈发沉静寡言,办事却越发周全。 他摆摆手:“都起来。今儿各处巡营,可有什么见闻?” 胤禔抢先开口,声如洪钟:“回汗阿玛,臣儿去了护军营,试了新配的‘迅雷铳’。好家伙,百步穿两层皮甲!火器营那帮人说,这铳改良了击发装置,风雪天也不怕哑火。” “大哥说得是。”五阿哥胤祺接话,他性情敦厚,说话也实在,“臣儿今儿也试了,装填比旧铳快了一倍。就是分量沉,新兵怕要练些时日才能上手。” 康熙点头:“火器乃国之利器,沉些无妨,要紧的是可靠。”他看向三阿哥,“胤祉,你去了哪里?” 胤祉拱手,带着书卷气的从容:“臣儿巡视了随军文吏帐。理藩院新绘的漠北地图已分发各营,臣儿校对了几处水源标注。另,太医院预备的防寒、防疫药材俱已到位。” “细心。”康熙赞许,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胤禛,“老四呢?” 胤禛上前半步,声音平稳:“臣儿查点了各营甲胄、棉衣的储备。去岁工部新制的镶铁棉甲已全部配发,比旧甲轻三成,防护却更佳。唯火器营部分兵士的皮手套磨损严重,已命随军工匠加紧修补。” 康熙眼中露出赞许。这儿子不声不响,却把最琐碎实在的事办妥了。 他又问七阿哥:“老七呢?” 胤祐在皇子中素有沉稳之名,此刻语调平缓:“臣儿查了粮草大营。直隶、山西两省的粮饷已全数运抵,足供大军三月之用。太仆寺新调的三千匹战马,臣儿抽验了百匹,膘肥体壮,皆是口外良驹。” “老八头回随军,可还习惯?” 胤禩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回汗阿玛,臣儿今日随四哥查验甲胄,获益良多。塞外苦寒,但将士用命,臣儿不敢言苦。” 话说得妥帖,康熙心中暗叹:这孩子生母卫氏出身不高,反倒养成了谨慎周到的性子。 他温声道:“头回出征,多看多学。你年纪尚小,不必冲锋陷阵,但军务民生都要留心。” “臣儿谨记。” “都坐吧。”康熙指指帐中的绣墩,自己也坐下,端起太监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说说,对此次西征,你们各自怎么看?” 几人交换眼神。胤禔率先道:“臣儿以为,噶尔丹虽号称三万骑,实则精锐不过万余。前年乌兰布通一败,其部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汗阿玛御驾亲征,三路合围,必能一战而定。” 他说得豪气,康熙却摇头:“老大,轻敌乃兵家大忌。”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克鲁伦河,“噶尔丹此人狡诈,前番败退科布多,不过两年便敢卷土重来,必有所恃。” 三阿哥胤祉沉吟道:“汗阿玛是说……沙俄?” “正是。”康熙神色凝重,“去岁俄使离京前,还信誓旦旦要与朕共御准部。转眼噶尔丹便扬言联俄——即便未正式结盟,暗地里必有勾连。此番东侵,恐得了火器、粮草之助。” 帐内一时安静。炭火噼啪,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七阿哥胤祐忽然开口:“臣儿倒觉得,沙俄远在万里,即便暗中支援,也是杯水车薪。真正可虑的是漠北蒙古诸部——喀尔喀三部前年新附,人心未稳。若噶尔丹以‘恢复蒙古故土’为号,恐有部落动摇。” 这话说到了要害。 康熙赞许地看他一眼:“老七看得明白。所以此番西征,既要剿灭噶尔丹,也要震慑漠北诸部,更要向沙俄示我大清武备之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们:“你们可知,朕为何要带你们来?” 几人肃然而立。 康熙缓缓道:“我大清以武立国,你们虽是皇子,却不可不知兵、不可不历战。此番随征,多看多学,将来方能镇守四方。” “臣儿等必不负汗阿玛期望!”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军报:“皇上,西路八百里加急!” 康熙接过,快速拆阅。 片刻,他眉头舒展开来,将信递给胤禔:“你们也看看。” 胤禔接过念道:“臣费扬古谨奏:西路先锋营已于二月十八抵乌素图,建立前哨。混合队勘察克鲁伦河南岸,择定三处渡口,已着手备料。另,镶白旗副都统保全率队遇噶尔丹游骑二百,击溃之,毙敌三十七,俘十二,我军轻伤九人……” “好!”胤禔念完,神色复杂,却还是笑道,“保全这小子,动作够快!我就说他是个将才!” 七阿哥胤祐细心,问道:“俘获的游骑可审出什么?” 康熙道:“费扬古附了审讯笔录。俘虏供称,噶尔丹主力仍在巴颜乌兰,但分兵数千沿克鲁伦河游弋,专事骚扰。其军中确有俄制火枪,但数量不多。” 三阿哥胤祉沉吟:“看来沙俄支援有限,噶尔丹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多。” “不可大意。”康熙敲了敲舆图,“传旨西路:命保全所部加速架桥,务必在三月十五前完成。另,让费扬古派兵清剿沿河游骑,保障混合队安全。” 他顿了顿,又问:“东路那边呢?” 另一名传令兵呈上东路军报。 康熙看罢,脸上露出笑意:“萨布素奏报,黑龙江兵已出兴安岭,沿途招抚索伦、达斡尔各部,得向导数百,对漠北地形了如指掌。” 胤禔咧嘴笑:“萨布素这老狐狸,打仗先收人心,这招高明!” “确是老成谋国。”康熙颔首,“传旨东路:命萨布素不必急于会师,可遣小股精锐先行渗透,探明噶尔丹后方虚实。若有机会,断其粮道。” 一道道命令下达,文吏在一旁飞速记录。 帐内炭火映着康熙坚毅的侧脸,这位帝王此刻不是紫禁城里的天子,而是三军统帅,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 八阿哥胤禩静静看着,眼中闪着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父皇运筹帷幄,那份从容与果决,深深印在了少年心里。 *** 军议散罢,已是戌时三刻。塞外的夜格外寒,呵气成霜。 胤禛回到自己的营帐——比不得在京中的府邸,不过是顶略大的牛皮帐篷,用木板隔出内外间。外间摆着书案、舆图,内间只一张简榻,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 苏培盛早已备好热茶,见胤禛进来,连忙奉上:“主子爷,方才京城府里派人送信来了。” 胤禛接过茶盏暖手,闻言眉头微动:“哦?拿来。” 苏培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封信。 最上面是福晋柔则的笔迹,说的是府中庶务平安,让他不必挂心。第二封是宫里德妃遣人送来的,叮嘱塞外寒重,注意添衣。 第三封……胤禛指尖顿了顿。信封上是宜修那手清秀小楷,只是今日墨迹似乎有些虚浮,不似往日沉稳。 他拆开信,就着帐中烛火细看。 宜修的信向来简洁,报平安,说府中事,偶尔提及读某本书的心得。可今日这信……前半段尚好,写到中间却笔锋微乱: “……妾身近日颇觉惫懒,饮食亦不如前。府医请脉后言,妾身已有了两个月身孕。胎象尚稳,唯妾身体弱,需静养安胎。本不当以此事扰爷军务,然思及此为爷之血脉,不敢不禀……” 信纸在胤禛手中轻轻一颤。 他定定看着那几行字,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良久,他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主子爷?”苏培盛小心试探,“可是府中有事?” 胤禛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帐壁上跳动的光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孕了。 宜修……那个总是不声不响、心思却比谁都细密的侧福晋,竟然有了他的孩子。 他想起离京前夜,宜修来书房送他,穿的就是那身藕荷色绸袄,安安静静站在灯影里,说“爷一路保重”。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懂事,却未曾想到…… “苏培盛。”胤禛忽然开口。 “奴才在。” “取纸笔来。” 笔墨铺就,胤禛提笔蘸墨。他素来字迹工整,此刻落笔却比平日更慢,更稳: “见字如面。军务虽繁,然府中安好,吾心甚慰。汝既有孕,当以保养为要,勿劳神庶务,一切有福晋主持。塞外虽寒,然将士用命,战事顺利,不必挂怀。待凯旋之日,再叙详。” 落款后,他封好信交给苏培盛:“明日寻可靠之人,快马送回京中,交予侧福晋。” “嗻。” 苏培盛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 胤禛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那封信。帐外寒风呼啸,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敲碎了塞外的寒夜。 他忽然想起保全信中所写——克鲁伦河架桥,混合队那些稀奇器械,还有漠北苍茫的风雪。 保全文武双全,如今在阵前领兵;硕色尚了主,前程可期;就连那个魏元枢,如今也是解元之身,明年春闱必能高中…… 而自己呢? 胤禛垂眸,看着烛火在茶盏中投下的倒影。 牛痘之功虽得汗阿玛赏识,却未得实封;此番随征,也不过是查验甲胄、督办粮草这些琐务。 汗阿玛带诸皇子亲征,是要他们历练,可真正紧要的军务,仍是交给那些老将。 指尖轻轻按在胸前信笺处。 或许……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天家子嗣,本就是分量。若是个阿哥……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卫的通禀:“四爷,皇上传您过去。” 胤禛收敛心神,起身整了整衣袍:“知道了。” 走出营帐,塞外的夜空星河璀璨,寒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方才那片刻的思绪深埋心底,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稳步走去。 第43章 桥成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三,克鲁伦河南岸三十里。 塞外的春天来得迟,河岸边的草甸子才刚冒出星点绿意,背阴处还积着未化的残雪。苏衍勒住马,望着前方蜿蜒如银练的克鲁伦河,眉头紧锁。 “世子爷,这河……比舆图上标的宽多了。”阿尔泰在旁边咂嘴,“怕是有三十丈吧?” “三十八丈。”混合队的工头老赵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手里拿着个自制的“测距仪”——其实就是两根木棍加个简易量角器,但居然挺准。 “最深处估摸着能没过头顶,水流还急。这要架桥,难。” 苏衍翻身下马,走到河岸边。 河水浑浊泛黄,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气,奔腾着向东流去。 对岸是缓坡草场,再往北就是灰蒙蒙的山影——那里是巴颜乌兰,噶尔丹的老巢。 “难也得架。”他转身,看向身后那支奇特的队伍。 五百混合队成员,此刻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有人从平板车上卸下可拆卸的窑炉部件,叮叮当当地组装;有人指挥蒙古牧民赶来的勒勒车,车上满载着从旧营地拆来的石料、木料;还有几个工匠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牛皮上画着桥型草图。 “赵工头,”苏衍走过去,“你们商量出方案没?” 老赵五十来岁,是内务府营造司的老匠人,祖上三代都是修桥铺路的。 他指着牛皮草图:“贝子爷您看,咱们计划在这儿——河面最窄、水流相对缓的地方,建一座五孔石拱桥。每孔跨度六丈,桥宽两丈,足够炮车通过。” 苏衍仔细看着草图:“石材够吗?” “够!”老赵眼睛放光,“咱们沿路拆了七个废弃牧民定居点,得石料三千余方,上好的青石。木料也从百里外的林子伐来了,都是合抱粗的松木,做拱模支架正好。” “时间呢?” 老赵脸上的兴奋淡了些,掰着手指算:“组装窑炉、烧制凝石灰,得三天。打桩筑基,得五天。砌拱、填石、铺面……还有敌军骚扰,最快也得二十天。” 他抬眼看向苏衍,“贝子爷,这已经是拼命赶工了。往常在关内修这么座桥,少说两个月。” 苏衍沉默。 三月十五是汗阿玛定的死限,今天已经初三了。 他原地转了两圈,看着远方的巴彦乌兰,心里琢磨着法子。 “若先建一座简易浮桥,兵马先行,护着这边施工呢?” 老赵算了算,咬牙道:“那或许能成,奴才们加工加点也给您赶出来。” 苏衍眼睛一亮,立刻召来李荣保、永清、硕色三人。 李荣保负责护卫混合队主力架桥;永清领步卒去上游建浮桥;硕色率骑兵在两处之间巡逻警戒,防噶尔丹游骑骚扰。 任务分派下去,整个营地顿时忙碌起来。 *** 中军大帐,三月初五。 康熙刚批完一叠奏报,揉着眉心。 帐帘掀开,胤禛端着一盅参汤进来:“汗阿玛,歇歇吧。” 康熙接过参汤,看着这个儿子。 自那日得知侧福晋有孕,胤禛办事愈发沉稳周到,可眼底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初为人父,又远在千里之外,难免的。 “老四,坐。”康熙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西路有新消息,你听听。” 胤禛坐下。康熙从案头抽出一份军报:“费扬古奏报,保全的混合队已在克伦伦河开工,分建石桥与浮桥。进度尚可,但遇了个麻烦。” “什么麻烦?” “噶尔丹学精了。” 康熙冷笑,“他不再派大队骑兵硬冲,改以小股游骑昼夜骚扰,专射工匠、毁器械。前日一场袭扰,混合队伤了三名匠人,毁了一座窑炉。” 胤禛心头一紧:“那可耽误工期?” “保全那小子倒有办法。” 康熙语气里带着赞许,“他让火器营在施工区外围布下‘雷火阵’,绊线触发,炸得游骑人仰马翻。又让混合队赶制了一批‘简易箭塔’,木头搭的,上头站两名火铳手,射程覆盖百步。” 胤禛想象着那场景,忍不住问:“有用吗?” “太有用了。”康熙难得露出笑意,“费扬古信里写,前日一场夜袭,噶尔丹游骑踩中三处雷火,死伤十余,余部溃逃时又被箭塔上的火铳手撂倒五个。自那以后,骚扰少了大半。” 胤禛松了口气,却又听康熙道:“不过……老四,朕要交你个差事。” “汗阿玛请吩咐。” 康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克鲁伦河北岸:“保全建桥,是为了让大军过河。可过河之后呢?噶尔丹若在巴颜乌兰据险死守,咱们难不成要硬攻?” 胤禛凝神细看。 舆图上,巴颜乌兰三面环山,唯南面是缓坡草原,易守难攻。 “汗阿玛的意思是……” “朕要你在中路大军渡河之前,先遣一支精锐过浮桥,在北岸建一座堡垒。”康熙目光炯炯,“不是寻常营垒,是要能驻兵三千、储粮百日、抵御万骑围攻的坚堡。就用凝石灰筑墙,混合队那些新式器械,全给你用。” 胤禛心头一震。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责任。 “臣儿……领旨。”他深深一揖,“只是,臣儿从未统领过如此工程……” “所以朕让保全帮你。”康熙拍拍他肩,“他已在南岸建桥,对凝石灰的用法、混合队的调度最熟悉。待浮桥建成,你带一千精兵、二百混合队匠人过河,保全会在南岸策应。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兄弟齐心。 胤禛品味着这四个字,重重点头:“臣儿必不负所托。” *** 三月初八,克鲁伦河上游。 永清抹了把汗,看着眼前已具雏形的浮桥。 说是桥,其实就是十几条勒勒车串联,上铺木板,用牛皮绳牢牢固定。简陋,但管用。 “大人,成了!”一个把总跑来禀报,“试过了,能同时过五骑,稳当!” 永清点头:“好。传令,镶白旗第一佐领,随我过桥建营!” 他率先策马上桥。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响声,桥身在河水中微微晃动。行至中流,河水湍急,混着冰凌的浪花几乎溅到马腹。 对岸是一片开阔草场。永清刚踏上北岸土地,就听远处传来号角声——是硕色的骑兵在驱逐游骑。 “快!”永清喝道,“按图扎营!壕沟先挖!箭塔立起来!”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挥舞着混合队特制的“便携壕沟铲”,一铲下去能掀开冻土三尺;有人组装着预制件箭塔,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半个时辰就能立起一座。 日头偏西时,一座简易营垒已初具规模。 外围是三尺深的壕沟,内侧垒起土墙,四角立着四座箭塔。永清登上最高的那座,举目北望。 草场尽头,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来了。”永清沉声道,“传令,备战。” 约莫二百骑,蒙古装束,但队形松散,不像噶尔丹的精锐。 他们在三百步外勒马,观望片刻,忽然分作两股,从左右翼包抄而来。 “火铳手就位!”永清喝道。 箭塔上,二十名火铳手端起迅雷铳。这些都是李荣保亲手练出来的精兵,装弹、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放!” 砰!砰!砰! 白烟弥漫。冲在前头的十几骑应声落马,余部慌忙转向。 但已经晚了——壕沟后突然竖起一排木盾,盾缝中探出长枪,死死封住去路。 “是陷阱!”蒙古骑兵中有人用蒙语惊呼。 他们想退,可后退的路上不知何时撒满了铁蒺藜,战马踩中,哀鸣倒地。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毙敌三十七,俘十六,余部溃逃。永清这边,仅三人轻伤。 “大人神机妙算!”把总兴奋道,“这壕沟、箭塔、铁蒺藜的配合,绝了!” 永清却摇头:“不是我的功劳。这营垒布局、器械用法,都是世子爷带着混合队那些匠人琢磨出来的。” 他望向南岸,依稀能看见石桥工地上忙碌的人影,“世子爷说得对,这仗,不一样了。” *** 三月初十,南岸石桥工地。 苏衍蹲在半成型的桥墩旁,看着匠人们用凝石灰浆砌石。 那灰浆黏稠如膏,抹在石缝间,不到半个时辰就凝固如铁,刀砍不留痕。 “贝子爷,”老赵乐呵呵地过来,“照这进度,再有十二天,桥准能成!保准比皇上定的期限还早三天!” 苏衍点头,目光却望向北岸。 那里,永清的营垒上空飘着镶白旗的旗帜,而在营垒以北五里处,一片更大的工地已开始动工——是胤禛领着一千人在建堡垒。 “四弟那边怎么样?”他问。 “四爷真是个精细人。”老赵感慨,“咱们给的堡垒图纸,他看了三遍,改了七八处。墙要多厚,箭孔要多高,粮仓要防潮……样样想到前头。昨儿还亲自扛石头,手上磨出血泡都不吭声。” 苏衍想象着胤禛闷头干活的样子,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又想起京中那个人。 “世子爷!世子爷!”阿尔泰骑着马飞奔而来,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北岸急报!四爷的堡垒工地遭袭了!” 苏衍霍然起身:“情况如何?” “来了约五百骑,像是噶尔丹的正规军!”阿尔泰喘着粗气,“但四爷早有防备,堡垒外墙已筑起一丈,上头架了火铳。永清大人也从侧翼包抄……现在打着呢!” 苏衍翻身上马:“李荣保!点二百火铳手,随我过浮桥!” “主子爷,您不能去!”阿尔泰急道,“您得坐镇南岸……” “坐镇个屁!”苏衍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老四要是有个闪失,我拿什么脸回京!” 浮桥在马蹄下剧烈晃动。 苏衍冲过河心,踏上北岸土地时,已能听见远处的喊杀声、火铳声。 堡垒工地在一片缓坡上,此刻已被硝烟笼罩。 一丈高的凝石灰墙虽未完全建成,但已足够作为屏障。墙上,火铳手轮番射击;墙下,胤禛亲自领着士兵用长枪堵缺口。 而外围,永清的步卒正与蒙古骑兵缠斗。 苏衍扫了一眼战场,喝道:“李荣保!带你的人绕到东侧,截他们后路!阿尔泰,随我冲正面!” “世子爷,太危险……” “执行军令!” 二百火铳手如狼似虎地扑向东侧。 苏衍则率亲卫直冲主战场,马刀在阳光下划出寒芒。 战场上,胤禛刚用长枪挑落一个试图攀墙的敌兵,就听见熟悉的喊杀声从侧翼传来。 他转头,看见那面镶白旗龙旗——是保全哥! “四弟!”苏衍马到跟前,一刀劈翻一个敌骑,“没事吧?” “没事!”胤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不知是谁的,“你怎么来了?” “兄弟打仗,我能不来?”苏衍咧嘴笑,笑容却突然凝固,“小心!” 一支冷箭从乱军中射来,直取胤禛后心。 苏衍想都没想,纵马一挡! 箭矢射在苏衍左肩的甲片上,铛的一声弹开,但冲力让他身子一晃。 “保全哥!”胤禛失声。 “没事,甲厚!”苏衍啐了一口,转头吼道,“李荣保!你他娘磨蹭什么!” 东侧终于响起密集的火铳声——李荣保的包抄到位了。 蒙古骑兵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首领见势不妙,吹响撤退的号角。余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数十具尸体。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苏衍翻身下马,走到胤禛面前,上下打量:“真没事?” “真没事。”胤禛看着他肩上甲片的凹痕,喉头动了动,“多谢保全哥。” “谢什么。”苏衍摆摆手,望向那座半成的堡垒。 凝石灰墙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坚固、沉默,像一头初生的巨兽。 他忽然笑了:“老四,咱们这堡垒,得起个名儿。” 胤禛想了想:“汗阿玛赐我‘胤禛’之名,禛者,以至诚感神而致福也。就叫……‘致福堡’如何?” “致福堡……”苏衍念着这三个字,点头,“好名字。愿此堡佑我大军,致福克敌。”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克鲁伦河水滔滔东去;更远处,巴颜乌兰的山影沉默矗立。 第44章 会师 三月十五,克鲁伦河南岸。 晨曦初露时,最后一块桥面石被工匠用撬杠推入卡槽,发出沉重的闷响。 老赵亲手抹上最后一捧凝石灰浆,直起身,望向蜿蜒三十八丈、横跨克鲁伦河的五孔石桥。 青灰色的桥身在晨光中泛着坚实的光泽,桥墩如巨兽之足深扎河床,拱券线条流畅。 河风吹过,带起未干灰浆的淡淡石灰味,混着塞外初春的草腥气。 “成了……”老赵喃喃道,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桥栏,眼眶竟有些发红,“五天烧料,十天筑基,十五天砌拱……整整一个月,真成了。” 苏衍站在桥头,望着这座用三千方石料、五百根巨木、无数凝石灰浆筑起的长桥。 桥那头,致福堡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堡墙上镶白旗的龙旗猎猎作响。 “世子爷,”阿尔泰牵马过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咱们这桥,比工部那些老师傅修的还结实!方才试过了,十匹马并排过,桥身纹丝不动!” 李荣保从桥上跑回来,盔甲上还沾着灰:“炮车也能过!我和永清推了辆炮车试了,稳当!”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从南边传来。 苏衍转身望去。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浮现,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旌旗如林,刀枪映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中军到了。 *** 巳时正,康熙的御驾抵达桥南。 他没有立刻过桥,而是下马,步行至桥头,手抚桥栏,仔细端详。 “这就是凝石灰筑的桥?”康熙问。 费扬古在侧躬身:“回皇上,正是。贝子爷所率混合队以新法筑造,较传统石桥工期缩短一半,坚固犹有过之。” 康熙点头,目光落在迎候的苏衍身上:“保全,你过来。” 苏衍上前单膝跪地:“臣儿在。” “起来。”康熙扶起他,打量这个侄儿——黑了,瘦了,但眼神更亮,肩背更挺,“这桥,朕很满意。混合队那些匠人,该赏。” “谢汗阿玛!”苏衍咧嘴笑,“其实不光桥,北岸还建了座堡垒,四弟领着修的,叫‘致福堡’。如今已能驻兵两千,储粮百日。” 康熙挑眉:“哦?老四还有这本事?走,过桥看看。” 御驾缓缓上桥。马蹄踏在平整的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行至中拱,康熙勒马,俯瞰脚下滔滔河水。 “古人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康熙忽然感慨,“此桥一成,噶尔丹的天险便失了一半。保全,你可知此桥该叫什么名?” 苏衍一怔:“请汗阿玛赐名。” 康熙沉吟片刻:“克鲁伦河古称‘胪朐河’,此桥横跨南北,连通天堑,便叫‘通胪桥’罢。愿我大军自此桥北去,直捣黄龙,通衢万里!” “通胪桥……”苏衍念着这三个字,重重抱拳,“谢汗阿玛赐名!” 桥北,致福堡外,胤禛已率众迎候。 康熙策马近前,仰头看着这座青灰色的堡垒。 墙高两丈,厚五尺,墙头雉堞整齐,四角望楼高耸。堡门上方,一块木匾新刻“致福堡”三字,笔力遒劲——是胤禛亲手题的。 “老四,”康熙下马,走到胤禛面前,“这堡,你修的?” “回汗阿玛,是臣儿与保全哥合力所建。”胤禛躬身,“混合队出工法器械,臣儿督工调度,将士们日夜赶工,方有今日。” 康熙伸手摸了摸墙壁。凝石灰筑的墙体温润坚实,敲之有声。 他又登上望楼,俯瞰堡内——营房、粮仓、武库、水井,布局井然,甚至还有一处简易医棚。 “好。”康熙只说了一个字,但眼中的赞许谁都看得见。 他转身,对随行的诸皇子、将领道:“你们都看见了。此桥此堡,皆新法所筑,工期短,效用大。往后修城筑路,当以此为范。” 众人齐声应诺。 大阿哥胤禔看着堡垒,又看看苏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小子,总能弄出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五阿哥胤祺憨厚,直接问:“四哥,这墙真这么结实?能扛炮击么?” 胤禛还没答,苏衍便说:“五弟,前日噶尔丹来袭,用俄制小炮轰过。三炮打在一点上,只崩了层皮,墙没事!” 胤禔忍不住插话:“那若是大军强攻呢?” 这次胤禛开口,声音平静:“堡外挖了三重壕沟,埋了铁蒺藜、雷火。墙头每五步设一射孔,可放火铳、弓箭。四角望楼置轻型佛郎机炮,射程覆盖堡周三百步。” 他顿了顿,“若粮草充足,三千守军可挡万骑半月。” 帐内一片寂静。半晌,七阿哥胤祐叹道:“四哥这是把兵书上的守城术,全用上了。” 康熙看着胤禛,眼中欣慰更甚。 这孩子不声不响,却把事办得滴水不漏。 “传旨,”他朗声道,“镶白旗副都统保全,筑桥有功,擢升正二品护军统领。四阿哥胤禛,修堡得力,赏御用鞍辔一套,东珠十颗。” 两人跪地谢恩。起身时,苏衍偷偷朝胤禛挤挤眼,胤禛唇角微扬,几不可察。 *** 午后,大军陆续过桥,在致福堡以南扎营。连营十里,蔚为壮观。 苏衍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卸甲,额尔登就捧着个木匣进来:“主子爷,京里又送信来了!” 苏衍眼睛一亮,接过木匣。 匣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里头是几封家书,还有一个小锦囊。 他先拆魏元枢的信。信纸上是熟悉的清峻字迹,开头先问安,接着写: “塞外春迟,然京中已是桃李芳菲。前日过海棠苑,见老枝新蕊,恍如去岁灯下与君品茶时。新茶已采,特制二两,随信奉上。待君凯旋,当煮泉共酌。” 苏衍打开那个小锦囊,一股清冽茶香扑鼻。里头是嫩绿蜷曲的茶芽,正是碧螺春。 他捧着茶,良久,轻轻嗅了嗅。仿佛透过这茶香,看见了京城裕亲王府的海棠苑,看见那人灯下展卷的侧影。 “额尔登,”他唤道,“取我的紫砂壶来。” “主子爷,这……营中简陋……哪有紫砂壶哇......” 苏衍踹了他屁股一脚:“就没有别的壶么!” 片刻后,简易火炉上,小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衍小心翼翼取出一点茶叶,投入壶中,冲入热水。茶叶在壶中舒展,茶香弥漫了整座营帐。 他倒了一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甜,回甘悠长,是江南春天的味道。 “好茶。”他轻声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 与此同时,致福堡内,胤禛的临时居所。 烛火下,他拆开了今日刚到的家书。柔则的信照例报平安,说府中诸事安好,让他勿念。德妃的信叮嘱添衣,说宫中一切都好。 最后是宜修的信。 信比上回厚了些,字迹也稳了。她写孕中反应已轻,食欲渐佳;写遵医嘱静养,每日在园中散步;写给孩子缝了小衣,用的是柔软的松江棉布…… 写到末了,笔锋微顿: “……妾身愚钝,近日方觉腹中胎动。微弱如鱼游浅水,然真切可感。每每此时,便思及爷在塞外辛劳,愿此子将来,能如爷一般坚毅沉稳。夜深人静,唯望珍重。” 胤禛指尖抚过“胎动”二字,久久未动。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塞外的风呼啸着掠过堡墙。可他恍若未闻,只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千里之外那个女子轻抚小腹的模样。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我前日让你收着的那块羊脂玉呢?” 苏培盛连忙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掌心大小,雕着简单的祥云纹——是离京前德妃给的,说是护身。 胤禛接过玉,摩挲片刻,提笔在信纸背面添了一行: “玉名‘怀瑾’,赠吾儿。愿其怀瑾握瑜,德行如玉。” 他将玉小心包好,连同回信一并交给苏培盛:“明日,随军报一并送回京。” “嗻。”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独坐灯下。帐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某个营的士兵在唱家乡小调,苍凉悠远,在塞外的夜里飘得很远。 他伸手入怀,摸到贴身处那封宜修的上次来信。 信纸已有些磨损,但字字清晰。 孩子…… 胤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毅。 他起身,走到堡墙边。夜色中,通胪桥如一道灰色长虹,横跨克鲁伦河。 桥南,连营灯火如星河落地;桥北,致福堡沉默矗立,如巨兽蛰伏。 远处,巴颜乌兰的方向,一点火光忽明忽灭——是噶尔丹的哨火。 大战在即。 胤禛扶墙而立,塞外的风鼓起他的衣袍。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养母孝懿仁皇后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胤禛,你要记住,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肩上担的是江山社稷。” 那时他不懂。后来懂了,却觉得那担子太沉。 可现在……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信笺的位置。 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 同一片星空下,苏衍的营帐里,茶已凉了第二遍。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秉钧如晤。三月十五,双喜临门。通胪桥成,致福堡立。今烹卿所赠新茶,独酌塞外,恍如对坐灯前。” 他写筑桥之难,写致福堡的坚固,写与胤禛并肩退敌,写阿尔泰他们的笑话……写得琐碎,却鲜活。 最后,他添上一句: “新茶甚佳,然独酌无味。待归京日,当携塞外风霜,与卿共品。珍重。” 封好信,他走出营帐。塞外的夜空星河璀璨,远处克鲁伦河水声潺潺,混着营中隐约的鼾声、梦呓。 苏衍仰头,望着那轮将满的月亮。 快了。 接下来,就该是决战了。 噶尔丹,我必将你生擒...... 第45章 西逃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二十,克鲁伦河北岸。 晨光初露时,通胪桥上已是一片铁流滚滚。 中路军四万将士正列队渡河,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康熙立马桥头,明黄龙旗在身后展开,望着眼前浩荡军容,眼神沉静如水。 苏衍策马立在一侧,望着桥南仍在源源不断开来的大军,心里却惦记着昨夜收到的哨报——巴颜乌兰的准噶尔军,这几日异常安静。 “保全,”康熙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苏衍回过神来,忙抱拳:“回汗阿玛,臣儿总觉得……太安静了。噶尔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我军如此大张旗鼓渡河,他竟毫无反应,不合常理。” 康熙颔首,眼中闪过赞许:“你能想到这层,很好。”他顿了顿,“朕已命西路哨骑再探。若朕所料不差,噶尔丹……恐怕已经动了。”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驿卒背插红旗,竟是八百里加急! “报——!”驿卒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西路费扬古大人急报!巴颜乌兰已空!噶尔丹率部西逃,营中只留老弱千余、空帐无数!” 周围诸将皆惊。 胤禔瞪大眼睛:“跑了?他竟不战而逃?” 胤禛却皱眉:“往哪个方向?” “西北!沿土拉河方向!”驿卒喘息道,“费扬古大人已派轻骑尾随,请皇上定夺!” 康熙神色不变,只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传令:中路军加速渡河,今日午时前,全部过桥!” “嗻!” 军令如山。桥上的行军速度骤然加快,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轰鸣。 苏衍望着西北方向烟尘未散的天空,拳头不自觉攥紧——煮熟的鸭子,要飞? *** 午时,致福堡中军大帐。 舆图铺开,康熙手指沿着土拉河一路向西:“噶尔丹西逃,必是往昭莫多方向。那里水草丰美,且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费扬古的军报已详细展开。 这位老将在信中分析:噶尔丹轻装急进,丢弃辎重,显然是打算以空间换时间,诱我军深入漠北,再寻机反击。 “汗阿玛,”苏衍忍不住开口,“臣请率前锋营轻装追击!噶尔丹仓促西逃,队形必乱,若能在昭莫多之前截住……” “截不住的。”康熙摇头,“他既敢逃,必有准备。你率骑兵追上去,反倒可能中伏。” 帐内一时沉默。 大阿哥胤禔不甘道:“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乌兰布通一败,张家口袭扰,如今又在我大军眼皮底下西逃——传出去,我大清颜面何存!” “大哥稍安。”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汗阿玛,臣儿以为,噶尔丹西逃,反倒是机会。” 众人看向他。胤禛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昭莫多:“保全哥说的对,噶尔丹必是往昭莫多方向遁逃。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乃绝佳设伏之地。若我军能抢先抵达,以逸待劳……” “老四所言有理。”康熙眼中精光一闪,“费扬古的西路军距昭莫多仅三百里,且都是轻骑,速度最快。传旨:命费扬古不必等中军,即刻轻装急进,务必抢在噶尔丹之前抵达昭莫多,择险设伏!” “另,”他看向苏衍,“保全,你既主动请旨,便由了你率前锋营与西路汇合,归费扬古节制。此战关键,在于把噶尔丹诱入伏击圈。你年轻锐气,正好为饵。” 苏衍心头一热:“臣儿领旨!” “还有,”康熙顿了顿,“费扬古用兵沉稳,你多听他的。但若战机出现,也不必拘泥——朕准你临机决断。” 苏衍深深一揖:“臣儿必不负圣恩!” 军议散罢,诸将匆匆离去准备。苏衍刚要出帐,却被胤禛叫住。 “保全哥,”胤禛递过一个水囊,“里头是参汤,路上喝。”他又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金疮药,最好的。” 苏衍接过,咧嘴笑:“四弟,你这比苏嬷嬷还细心。” 胤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正色:“保全哥,此去凶险。噶尔丹困兽犹斗,必作殊死一搏。你……务必小心。” “放心!”苏衍拍拍他肩,“你哥我命大,阎王爷都不收。” 他顿了顿,“倒是你,坐镇中军,协调各路,担子不轻。等这仗打完,回京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梨花白!” 两人相视一笑。 帐外,阿尔泰已在催了:“世子爷!弟兄们整装完毕!” 苏衍转身大步离去。 *** 三月二十二,未时。 昭莫多以东三十里,一处缓坡上,苏衍勒马远眺。 连赶两天两夜,人困马乏,但没人喊累。 前锋营一千五百骑兵此刻静静立在坡后,马嚼子都用布裹了,无声无息。 远处烟尘起处,一队轻骑飞驰而来——是费扬古派来的哨骑。 “贝子爷!”哨骑队长滚鞍下马,“费扬古大人已抵昭莫多,正在抢占高地。噶尔丹前锋距此不足五十里,最多两个时辰就到!” 苏衍心头一紧:“多少人?” “约三万骑!但队形散乱,辎重拖沓,确是仓促逃窜!” 三万……苏衍迅速盘算。费扬古西路军有四万多人,加上自己的前锋营,兵力占优。但噶尔丹部都是百战老兵,困兽之斗,不可小觑。 “传令:全军下马,休息半个时辰。马喂精料,人吃干粮,检查兵器火器!” “嗻!” 命令传下,士兵们默默执行。 李荣保凑过来,递过一块肉干:“世子爷,你说……噶尔丹会中计么?” 苏衍啃着肉干,含糊道:“他不得不来。昭莫多是西逃必经之路,绕不过去。费扬古大人抢了先手,占了高地,他若硬闯,就是自投罗网。” 永清在一旁擦拭火铳,忽然道:“我听说,噶尔丹的妻子阿努也随军。此女骁勇善战,在准部威望甚高。” 硕色正给马梳毛,闻言抬头:“那正好!擒贼先擒王,若能把噶尔丹夫妇都拿下,这仗就算圆满了!” 阿尔泰咧嘴大笑:“硕色,你这话说的,好像噶尔丹是咱家养的王八,伸手就能逮似的。” 众人哄笑,紧张气氛稍缓。 苏衍却看着西边渐起的烟尘,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苏衍翻身上马,环视众将士。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都坚毅。 “弟兄们,”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这一仗,不是为了立功受赏,是为了给乌兰布通死难的弟兄报仇,是为了让漠北的百姓再不受战火之苦。” 他顿了顿:“费扬古大人在昭莫多设好了口袋,咱们的任务,就是把噶尔丹引进去。记住:诱敌要真,撤得要快,听到号炮就往东边高地撤,不准恋战!” “得令!” 一千五百骑齐声低喝,惊起远处一群寒鸦。 苏衍一勒马缰:“出发!” 马蹄声起,如闷雷滚过草原。 *** 申时初,昭莫多谷地西口。 噶尔丹立马高坡,望着眼前的地形,眉头紧锁。 这位准噶尔汗王年近五旬,脸庞被漠北风霜刻满沟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大汗,”身旁一个将领低声道,“此处地势险要,若有伏兵……” “我知道。”噶尔丹打断他,声音沙哑,“但不过去,难道回头跟康熙硬拼?”他冷笑,“清军光康熙领的中军就有四万,我们三万,硬拼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传令:前军放缓,斥候放远,仔细搜查两侧山林。” 命令刚下,东面忽然烟尘大起。一队清军骑兵从谷口冲出,约一千多骑,打的是镶白旗龙旗! “是清军前锋!”有将领惊呼。 噶尔丹眯起眼。那队骑兵速度极快,直冲己方前军而来,队形却不算严整,像是仓促迎战。 “不对……”他喃喃道,“这是诱饵。” 话音刚落,那队清军已在二百步外放箭。箭矢稀疏,威力不大,但挑衅意味十足。 准噶尔前军一阵骚动。 有几个年轻将领按捺不住,就要率队冲出。 “不准动!”噶尔丹厉喝,“这是诱敌!传令:前军结阵防御,不准追击!” 命令传下,准噶尔军迅速收缩,结成圆阵。 那队清军骑兵在阵前兜了一圈,见无人出战,竟在阵前百步处勒马,为首的年轻将领甚至摘了头盔,朝这边挥了挥——极尽羞辱之能事。 “大汗!”一员悍将忍无可忍,“让末将去宰了那小子!” 噶尔丹盯着那个清军将领。 太年轻了,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可那眼神里的锐气,竟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那是福全的儿子,”噶尔丹忽然道,“乌兰布通一战的悍将,就是因为他,咱们没逮着康熙的小崽子。康熙派他来,就是要激我出战。”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缓缓推进,保持阵型。他退,我们不追;他攻,我们死守。昭莫多必须过,但不能中伏。” 军令如山。三万准噶尔军如铁桶般缓缓东移,任凭那清军在阵前挑衅,就是不为所动。 谷口东侧高坡上,苏衍擦了把汗。 “世子爷,他们不上当啊。”阿尔泰急道。 苏衍盯着那铁桶般的军阵,咬牙:“那就再加把火。”他转头,“李荣保!” “在!” “带你的人,绕到西侧,放火铳!打他们的辎重队!” “得令!” 李荣保率二百火铳手悄然绕向侧翼。 片刻后,西侧响起爆豆般的火铳声,夹杂着马匹嘶鸣、人员惨叫——准噶尔军的辎重队遇袭了。 噶尔丹脸色一变。辎重队有粮草、帐篷,还有部分家眷。若被劫,军心必乱。 “分兵三千,护住辎重!”他咬牙下令。 军阵分出千骑驰援西侧。阵型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苏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即使敌我悬殊,但是,顾不得了。 “全军——冲阵!” 一千五百前锋营精锐如离弦之箭,直扑准噶尔军阵露出的缺口。马刀映日,寒光凛冽。 “拦住他们!”噶尔丹怒吼。 准噶尔军仓促迎战。 两军在谷口轰然对撞,刀剑交击声、呐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苏衍一马当先,弯刀左劈右砍,连斩三人。 阿尔泰紧随其后,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专挑敌军咽喉。 但准噶尔军毕竟是百战精锐,初时慌乱后迅速稳住了阵脚。苏衍这一千五百骑如尖刀刺入牛皮,进得去,却难拔出。 “撤!”苏衍见好就收,高声喝道,“往东撤!” 前锋营骑兵闻令即退,毫不恋战。准噶尔军刚要追,噶尔丹却厉声制止:“不准追!结阵!结阵!” 他看出来了——清军退而不乱,分明是诱敌深入。东面谷地幽深,必有伏兵。 可就在这时,西侧又传来急报:辎重队遭火铳猛攻,已伤亡百余,数车粮草被焚! 噶尔丹额头青筋暴起。前有伏兵,侧有袭扰,后有追兵——这是绝境。 “大汗,”妻子阿努策马过来。这位女将一身戎装,脸庞英气勃勃,“不能再犹豫了。要么全力冲过昭莫多,要么……回头与康熙决战。” 噶尔丹望着东面幽深的谷地,又看看西侧升起的黑烟,良久,咬牙道:“传令:全军突击,冲过昭莫多!前军开路,中军护辎重,后军断后!” 号角声起,三万准噶尔军终于动了。如洪流般涌入昭莫多谷地,直扑东口。 高坡上,苏衍勒马回望,见敌军终于入彀,长长舒了口气。 他举起号角,吹响三长两短的信号。 东面高地上,回应的是三声震天号炮。 伏兵,要动了。 第46章 昭莫多伏击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三,昭莫多。 天色将明未明时,昭莫多谷地两侧高地上,清军已悄然就位。 费扬古立于西山主峰,望着谷中蜿蜒如蛇的土拉河,神色凝重如铁。 苏衍策马上坡,翻身下马:“大人,前锋营已就位。” 费扬古转身看他。这位老将年过五旬,鬓角已霜,但眼神锐利依旧:“贝子爷,昨夜哨报,噶尔丹前锋距此不过十里。这一仗,你怎么看?” 苏衍抱拳,毫不含糊:“大人,昭莫多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绝佳的伏击地。但噶尔丹不是傻子,必会小心试探。属下以为,当先示弱诱敌,待其主力入谷,再以火器覆盖,步卒冲锋。” “说下去。” “西路军四万余人,可分作三部。”苏衍手指点向谷地,“两侧高地各伏一万,配备火铳、弓箭、滚木礌石。” “中军一万隐于东口,待敌军溃退时截杀,再留一部做预备队,随时堵住噶尔丹。”他顿了顿,“但最关键的是——咱们得‘下马步战’。” 费扬古挑眉:“下马?我八旗铁骑,以骑射立国……” “大人,此地山势陡峭,马匹难行。” 苏衍认真道,“且噶尔丹部多为轻骑,机动性强。若在平地野战,咱们未必能困住他。但若弃马登山,抢占制高点,以火器压制——他骑兵再强,也冲不上来。” 帐内几位将领交换眼神。副将孙思克沉吟道:“贝子爷说得有理。昭莫多山道狭窄,骑兵施展不开。不如以步卒结阵,配合火器,层层阻击。” 宁化总兵殷化行也点头:“末将附议。前年乌兰布通,准噶尔的‘驼城’就是被火炮轰开的。此番咱们占尽地利,更该以火器制胜。” 费扬古抚须沉思。 良久,他重重点头:“好!就依此策!传令:全军下马,火器营抢占西山,弓箭手据东山,中军隐于东口林间。各营务必隐蔽,待号炮为令!” “得令!” 众将领命而去。苏衍刚要离开,费扬古叫住他:“贝子爷,你率前锋营,做饵。” 苏衍一怔,旋即大喜。 这一战,他提前问过小九诸多细节,不断主动向康熙、向费扬古请命,为的就是立功。 立大功。 费扬古此言,正合他意。 “噶尔丹生性多疑,必派先锋探路。”费扬古目光深沉,“我要你率三百骑,在谷口佯装巡逻。遇敌即战,战即诈败,将他们引入伏击圈。” 这是最危险的任务——做饵的,往往最先死。 苏衍却笑了:“大人放心,这活儿我熟!” 这不又来当饵了么。 *** 辰时正,昭莫多西口。 阿尔泰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谷外烟尘起处。 他身后,三百镶白旗骑兵隐在坡后,马衔枚,人噤声。 “来了。”李荣保低声道。 地平线上,一队准噶尔骑兵缓缓出现。约五百骑,队形松散,为首的将领不断左右张望,显然是在探路。 苏衍伏在一处土坎后,眯眼估算距离。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他忽然起身喝道。 嗖嗖嗖——数十支羽箭从坡后射出,虽不密集,却足够突然。准噶尔先锋猝不及防,当先几人中箭落马。 “敌袭!”准噶尔将领怒吼,率队冲锋。 苏衍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撤!往谷里撤!” 三百清军骑兵调转马头,看似慌乱地朝谷内奔去。准噶尔先锋紧追不舍,马蹄声在谷中回荡如雷。 追出二里,谷道渐窄。准噶尔将领忽然勒马——不对,太顺了。 清军败退得太过刻意,且谷中太静,静得诡异。 “停!”他举手喝道,“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高地上忽然旌旗尽展!黑压压的清军步卒如蚁群涌出,火铳手、弓箭手顷刻就位。 紧接着,三声号炮震天炸响! “放!” 西山高地上,费扬古一声令下,千余火铳齐发。白烟弥漫,弹丸如雨倾泻而下。谷中的准噶尔先锋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撤!快撤!”那将领嘶声吼道。 可已经晚了。东山上的弓箭手也开始抛射,箭矢如蝗,封死了退路。 更致命的是,谷口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清军中军正结阵推进,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降者不杀!”费扬古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残存的准噶尔骑兵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扔下了刀。 首战告捷。但苏衍心里那根弦却没松——这只是一支先锋,噶尔丹的主力,还没到。 *** 巳时三刻,昭莫多西口外五里。 噶尔丹立马高坡,脸色铁青。先锋五百骑,只逃回来几十人,个个带伤。 “大汗,谷中确有伏兵。”逃回的将领跪地禀报,“清军占了两侧高地,火器极猛,咱们的骑兵……冲不上去。” 周围将领一片死寂。三万对上西路军四万余,本就劣势,如今对方还占了地利。 阿努策马上前,英气的脸庞此刻凝重:“大汗,不能硬闯了。要么绕道,要么……回头与康熙决战。” “绕不过去。”噶尔丹摇头,手指向北方,“昭莫多北面是沼泽,南面是绝壁,只有这一条路。”他深吸一口气,“清军虽占高地,但兵力分散。若集中全力,猛冲一点,未必不能撕开口子。” “可伤亡……” “顾不上了!”噶尔丹眼中泛起血丝,“困在这里是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传令:全军集结,集中冲击东山!那里山势稍缓,只要冲上去,就能反客为主!” 号角声起,三万准噶尔军开始集结。这些百战老兵虽知险境,却无人退缩。 午时正,总攻开始。 三万骑兵如洪流般涌入昭莫多谷地,直扑东山。马嘶人喊,声震四野。 东山高地上,宁化总兵殷化行脸色一变,令人向中军传信:“费扬古大人,敌军主攻我部!” 费扬古在西山看得清楚,当即下令:“火器营,覆盖射击!弓箭手,抛射阻敌!绝不能让他们上山!” 砰砰砰——火铳声连成一片。 但准噶尔军这次学精了,队形分散,且以皮盾护身,伤亡虽重,推进速度却不减。 更棘手的是,准噶尔军中竟有数十门轻型火炮——虽不及清军的红衣大炮,但足以压制高地上的火力。 “大人,东山快顶不住了!”传令兵急报。 费扬古额头见汗。若东山失守,整个伏击圈就将被撕开。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观战的苏衍想着这两日在昭莫多四处踩点得来的情报,忽然开口:“大人,属下有个想法。” “讲!” “准噶尔军全力攻山,后方必虚。”苏衍眼中闪过锐光,“属下请率前锋营,绕道北麓,奇袭其侧后!” 殷化行眼睛一亮:“不错!东山北麓有条隐秘小路,可通谷底。若能突入敌后,前后夹击……” 费扬古当机立断:“好!保全,你带你的前锋营,即刻出发!殷化行,你分兵一千,随后策应!” “得令!” *** 未时初,昭莫多北麓。 所谓“小路”,其实是条兽径,狭窄陡峭,马匹难行。苏衍带头弃马步行,一千五百精锐如猿猴般攀援而下。 阿尔泰跟在后面,喘着粗气:“世子爷,这路……真能走通?” “噶尔丹能走,咱们就能走。”苏衍头也不回,“前年乌兰布通,他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咱们八旗儿郎,还能输给他?” 李荣保在后面嘀咕:“那能一样么……人家是土生土长的漠北狼……” 话虽这么说,脚下却一点不慢。 一千五百人花了半个时辰,终于下到谷底。 从这里看去,战场景象触目惊心。 东山高地上,清军与准噶尔军正在血战。山道上尸体堆积,血流成溪。准噶尔军虽伤亡惨重,却悍不畏死,一步步向上推进。 而准噶尔军的后方,此刻只剩千余老弱看守辎重、马匹。 “就是现在!”苏衍拔刀,“弟兄们,杀!” 一千五百人如猛虎出闸,直扑敌后。守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清军从后面来了!”有准噶尔兵惊叫。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而大军交战,前后音信不通,最忌后方突然出现混乱。 前线正在攻山的准噶尔军听到后方骚乱,军心大乱。不少人回头张望,攻势顿时一滞。 东山上的清军抓住机会,反扑下山! 前后夹击,准噶尔军顿时陷入绝境。 有人想往回冲,却被自家溃兵挡住;有人想往山上逃,却遭火铳攒射。 “稳住!稳住!”噶尔丹在亲卫簇拥下嘶声大喊,可兵败如山倒,哪里还稳得住。 阿努率数百亲卫拼死断后,女将手持长刀,连斩三名清军,厉喝:“大汗快走!往西走!” 噶尔丹目眦欲裂,却知大势已去。 他一咬牙,率亲卫向西突围。 阿努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有决绝,有不舍,然后转身迎向潮水般涌来的清军。 “准噶尔的勇士们!”她举刀高呼,“随我死战!” 数千残兵如困兽般发起反冲锋。 战至申时,阿努身中数箭,仍挥刀不止,最终力竭战死。残部或死或降,无一人逃。 *** 申时三刻,昭莫多西口。 苏衍浑身浴血,弯刀已砍出数个缺口。他望着西边烟尘起处——噶尔丹率仅存的三千余骑,正亡命西逃。 “世子爷,追不追?”阿尔泰喘着粗气问。 苏衍还没答,费扬古已策马过来。 老将军铠甲染血,但神色振奋:“贝子爷,此战大捷!毙敌八千,俘三千,余者溃散!噶尔丹只带三千骑逃脱,已是丧家之犬!” 周围将士欢呼震天。 ——这是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可苏衍望着西边,拳头攥紧:“大人,让属下去追!噶尔丹不死,漠北永无宁日!” 费扬古皱眉:“将士疲惫,且噶尔丹虽败,亲卫皆是百战精锐,追之恐有闪失。” “正因他是百战精锐,才不能放虎归山!”苏衍急道,“汗阿玛令西路轻装急进,不就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两人对峙。良久,费扬古长叹一声:“你要带多少人?” “前锋营一千五百足矣!”苏衍抱拳,“大人率大军随后接应。若属下追不上,自会回返;若追上……必提噶尔丹首级来见!” 费扬古深深看他一眼,终于点头:“好!你率前锋营追击。记住:穷寇勿追,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得令!” 苏衍翻身上马,环视众将士:“前锋营的弟兄们,怕死的留下,不怕死的跟我走!” 他几番带人立功,军中已有威望,此时众将士见他还愿主动率军追击,顿时提起了精气神儿。 一千五百骑齐声怒吼:“愿随贝子爷!” 马蹄声再起,如雷滚向西。 费扬古望着烟尘远去,喃喃道:“年轻人啊……”转身下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随后跟进!” 夕阳西下,将昭莫多染成一片血红。 山谷中尸横遍野,秃鹫已在天空盘旋。 而西边,追逐才刚刚开始。 第47章 生擒噶尔丹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三,申时末。 昭莫多西去五十里,土拉河畔。 夕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一片赤金。 苏衍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已开始摇晃模糊——追了整整一个时辰,人困马乏,但前方那杆残破的狼头大旗还在,如一点墨迹钉在地平线上。 噶尔丹就在那里。 “世子爷,不能再追了!”阿尔泰从侧翼赶上,声音嘶哑带血,“弟兄们马匹都吐白沫了!” 苏衍勒马,回头望去。 一千五百骑只剩千余,个个盔歪甲斜,马匹口鼻渗血。 但前方,噶尔丹的亲卫队也只剩两千左右,队形散乱如溃蚁。 “再撑十里。”他咬牙,声音从干裂的嘴唇挤出,“十里内必见分晓!” 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他一定要立下无可置疑的功勋。 李荣保抹了把脸上的血,忽然指向河道拐弯处:“世子爷,你看——” 前方土拉河拐了个急弯,两岸陡峭如刀削。 噶尔丹的队伍在那处被迫停下,正慌乱地寻找渡口。绝路! “天助我也!”苏衍精神一振,强撑着举起弯刀,“弟兄们,最后一冲!擒住噶尔丹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杀——!” 一千余骑如离弦之箭射出。 对面,噶尔丹的亲卫队调转马头,结阵迎战——困兽的最后反扑。 两军轰然对撞。 苏衍一马当先,弯刀劈开一名亲卫的皮盾,刀锋顺势削掉对方半个肩膀。 热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杆狼头旗下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噶尔丹正在亲卫簇拥下,试图从侧翼突围。 这位汗王铠甲染血,鬓发散乱,但手中弯刀依旧凌厉,连斩两名清军骑兵。 “拦住他!”苏衍厉喝。 阿尔泰、李荣保各率数十骑左右包抄。 永清率步卒下马结阵,长枪如林,死死封住去路。 包围圈越缩越小。 噶尔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几百骑,背靠背结成圆阵,做殊死抵抗。 “噶尔丹!”苏衍策马上前,刀指敌酋,声音在风中嘶哑,“大势已去,投降可保性命!” 噶尔丹抬头,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用生硬的汉语回道:“爱新觉罗家的小崽子……乌兰布通没要了你的命,今日倒来送死?” 他啐了一口血沫,“漠北的雄鹰,宁可折断翅膀,也不会向猎人低头!”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弯刀如电,直劈苏衍面门! 苏衍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两人马打盘旋,刀光交错。 三合之后,苏衍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也抓住机会,一刀削断噶尔丹的刀柄。 “大汗!”亲卫惊呼。 噶尔丹弃刀,反手从马鞍旁抽出短矛,猛地掷出! 苏衍侧身躲过,却觉腰间一凉——噶尔丹亲卫的冷箭,射穿了他的甲胄缝隙。 利箭入肉三寸。 苏衍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 他死死咬住牙,一手捂住腰间的箭杆,血从指缝涌出。 “世子爷!”阿尔泰目眦欲裂,挺枪来救。 可就在这时,噶尔丹看见苏衍受创,抓住机会策马前冲,竟是要硬闯枪阵! 数杆长枪刺来,他挥刀格开两杆,第三杆却刺入马腹。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重重甩下马背! 机会! 苏衍强忍剧痛,一夹马腹。 踏云通灵,如箭射出,直扑落地的噶尔丹。 三丈、两丈、一丈…… 噶尔丹刚撑起身,就见一骑如雷霆般撞来。 他本能地举刀,却见马上那清军将领竟不闪不避,反而纵身一跃,如饿虎扑食! 噶尔丹的刀顺势砍在苏衍挡在身前的右臂上,沿着手腕直直划到手肘,鲜血淋漓。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尘土飞扬中,苏衍死死箍住噶尔丹的脖子,任凭对方肘击、膝顶,就是不松手。 血从身上各处伤口汩汩流下,力气在飞速流逝,眼前景物开始摇晃、发黑。 “放手……你这疯子……”噶尔丹嘶声挣扎,指甲抓破了苏衍的侧脸。 苏衍眼前已开始出现重影。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最后一搏! 他用尽最后力气,抱着噶尔丹朝视野中模糊的阿尔泰方向一滚。 却不曾想到,那里有块硕大的河卵石,在夕阳下泛着青黑的光。 咚! 后脑重重磕在石头上。 剧痛如烟花在颅腔内炸开,眼前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然后……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漆黑。 *** “世子爷——!!!” 阿尔泰的嘶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隔着层层水幕。 混战中,清军亲卫疯了一般扑向倒地的两人。 李荣保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亲卫,永清、硕色率众合围。 当阿尔泰冲到河卵石旁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苏衍死死压在噶尔丹身上,双臂如铁箍般锁着对方脖颈,双目紧闭,已然晕厥。 而他后脑处,河卵石上绽开一滩刺目的暗红,血正顺着石纹缓缓流淌。 周遭亲卫连逢大败、又被死咬着追了几十里,如今又见大汗被生擒,纷纷生了怯意,打马而逃。 噶尔丹还在挣扎,但脖颈被勒得脸色发紫,眼看也要窒息。 “快!分开他们!”李荣保吼道。 七八个亲卫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掰开苏衍僵硬的手指。 阿尔泰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头,手指颤抖着探向鼻息—— 还有气!微弱,但有! “医官!医官呢!”他嘶声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永清已解下自己的水囊,用干净布巾蘸水清洗苏衍后脑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磕得深,血汩汩地流,怎么都止不住。 随军医官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骤变:“脑后受创极重,恐有淤血内积!快,金疮药!绷带!” 另一边,噶尔丹被捆成粽子,嘴里塞了布,还在奋力挣扎。 硕色一记手刀劈在他颈后,这才消停。 “世子爷怎么样?”李荣保急问,眼睛死死盯着医官的手。 医官手指搭在苏衍腕上,良久,脸色越来越白:“脉象虚浮混乱,脑后淤血怕是……压到了要害。”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若十二个时辰内能醒,或有一线生机;若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但谁都懂。 阿尔泰红着眼:“那现在怎么办?” “必须立刻送回大营!”医官咬牙,“奴才尽量止血,但能不能醒……看天命了。” 永清当机立断:“发信号!费扬古大人应该已率军跟来。发三支红色鸣镝,求援!” 嗖——嗖——嗖—— 三支红色响箭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刺目的光,如血滴绽放在苍穹。 *** 戌时,昭莫多清军大营。 费扬古刚听完殷化行的战报——毙敌八千,俘三千,噶尔丹之妻阿努战死,噶尔丹西逃——正要点将庆功,忽见西方夜空升起三支红色鸣镝。 “是前锋营的求援信号!”殷化行霍然起身,铠甲铿锵作响。 费扬古脸色一变,手中茶盏砰然落在案上:“传令:轻骑一千,随本将即刻驰援!” 马蹄声再起,如闷雷滚过初夜的荒原。 一个时辰后,火把映照下,他们在土拉河畔找到了那支残兵。 当看见昏迷不醒的苏衍,和被捆成粽子的噶尔丹时,饶是费扬古久经沙场,也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发抖。 “这……真是他生擒的?”老将军声音发涩。 阿尔泰跪地,虎目含泪,额头重重磕在砂石上:“是世子爷拼了命擒的!他抱着噶尔丹撞石头,自己磕晕了……医官说,脑后淤血,怕、怕是不好……” 费扬古快步上前,俯身仔细查看。 火把光下,苏衍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后脑裹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大半。 老将军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轻轻翻开苏衍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用最好的药!”费扬古直起身,声音沉如铁石,“本将亲自护送回大营!传令:八百里加急,奏报皇上——噶尔丹已擒!另……禀明贝子爷伤情!” “嗻!” 夜色中,一支队伍匆匆东返。 苏衍被安置在担架上,八名亲卫轮流抬着,走得又快又稳,生怕颠簸加重伤势。 噶尔丹被关在铁木囚车里,由军中好手严密看守,每人手中弩箭已上弦。 阿尔泰几人骑马护在担架旁,谁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轿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火把的光在苏衍脸上跳动,映得那紧闭的眼睫在颧骨投下深重的阴影。 李荣保忽然哑声开口:“世子爷答应过我,回京请我吃鸿宾楼的烤全羊……” 永清闭了闭眼,攥着刀把的手指用力的发白。 硕色盯着前方黑暗,一字一顿:“他会醒的。他必须醒。” *** 三月二十四,寅时。 昭莫多大营,医帐。 烛火通明,药气弥漫。 三位随军最好的医官围着软榻,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衍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脸上已经过了仔细清理,不见血迹。 脑后已重新包扎,身上其他伤势也处理妥当,但人就是不醒。 医官再次诊脉,手指在腕上停了许久,最终缓缓收回,对费扬古摇头:“大人……脉象越发微弱了。脑后淤血未散,反而有加重之势。若天亮前再不醒……” 后面的话没说。 帐内死一般寂静。阿尔泰跪在榻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李荣保靠在帐柱上,眼睛赤红;永清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揆叙已失了文人风度,胡茬青黑,双眼赤红。 费扬古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玉瓶温润,在烛光下泛着莹白光泽:“这是皇上亲赐的伤药,太医院院判亲手炼制,统共只剩两颗。本将留一颗防身,这一颗……给他用上。” 医官双手接过,指尖微颤。拔开瓶塞,异香瞬间弥漫整个医帐。 丹药呈朱红色,龙眼大小,用水化开后,一点点撬开苏衍的牙关,缓缓喂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寅时三刻、卯时、卯时正……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榻上的人,手指忽然动了动。 “世子爷!”阿尔泰扑到榻边。 苏衍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双眼睛睁开了,却空洞无神,瞳孔涣散,直直对着帐顶,对晃动的烛火毫无反应。 “世子爷?”阿尔泰声音发颤,伸手在苏衍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苏衍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虚弱:“……阿尔泰?” “在!奴才在!”阿尔泰连声应道,手指在苏衍眼前再次晃动,“世子爷您看得见我吗?” 苏衍怔了怔,眉头缓缓蹙起。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手停在半空。 帐内死寂。 良久,苏衍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还没亮?”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医官脸色煞白,快步上前,伸手在苏衍眼前晃动,又用烛台靠近。 苏衍的眼珠随着声音转动,但对光毫无反应。 “贝子爷……”医官声音发涩,“您……能看见光吗?” 苏衍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帐外传来晨鸟的啼鸣,久到东方天际泛起朝霞的金边。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全是黑的。” *** 辰时,中军大帐。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与诸皇子商议进军路线,忽闻帐外马蹄声疾如骤雨。 一名驿卒滚鞍下马,高举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皇上!西路八百里加急!大捷!噶尔丹已擒!” 帐内哗然。 康熙霍然起身:“快呈上来!” 军报展开,是费扬古亲笔,字迹潦草却激昂,前半段详述昭莫多之战大捷,后半段笔锋急转。 “……镶白旗护军统领保全率前锋营追击五十里,于土拉河畔血战,生擒逆酋噶尔丹!然保全力战重伤,后脑受创,淤血内积,今晨苏醒后……双目失明。随军医官束手,恳请皇上遣御医驰援……” 康熙的手停在军报上,微微发颤。 他快速扫过战报细节——诱敌、伏击、下马步战、奇袭侧后、追击擒王……每一个环节都险之又险,最终以双目为代价。 “保全……”他喃喃道,抬眼看向胤禛。 胤禛脸色惨白如纸,拳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苏衍拍他肩说“等我回来喝酒”,想起那人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 “汗阿玛,”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发紧,“臣儿请命,即刻前往西路大营!” 康熙沉吟片刻,这次没有拒绝:“准。带黄运去,他是太医院之首,擅治头疾。”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告诉保全,让他……务必撑住。” “臣儿领旨!”胤禛深深一揖,转身时步伐罕见地急促。 大阿哥胤禔在一旁,神色复杂难言。 他既为生擒噶尔丹而振奋,又为这功劳的代价而心悸。 最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保全此番……确是我大清第一悍勇。” 康熙看他一眼,淡淡道:“老大,你若在彼,能做到这般么?” 胤禔哑然。 “不是谁都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康熙目光扫过帐内诸皇子,最终落在那份军报上。 他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西方天际:“传旨:赏保全御用盔甲一副,宝剑一柄,黄金五千两,辽东参十盒。待伤势稍稳,即刻护送回京。太医院全力诊治,所需药材,内务府尽数供给。” “另,”康熙顿了顿,“噶尔丹押解进京,献俘太庙。此战所有有功将士,论功行赏,阵亡者厚恤。” “嗻!” *** 同日午时,西路大营。 苏衍靠在软枕上,小口喝着参汤。 后脑仍疼得厉害,腰间、手肘的伤口也火辣辣的,但这些痛楚在无边的黑暗面前,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他听见帐外有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世子爷,四爷到了,带了皇上的赏赐和御医。” 是阿尔泰。 苏衍“嗯”了一声,朝声音的方向微微转头。 胤禛和两名太医进帐,看见苏衍涣散无光的双眼,胤禛喉头一酸:“保全哥。” “四弟?”眼睛虽然瞎了,但苏衍似乎听力变得更好了,轻易就听出来胤禛低沉的声线。 “先让太医诊脉。” 仔细诊脉、检查后脑伤口、翻看眼睑。 苏衍感觉到温热的手指在眼前晃动,听见医官低声交谈:“瞳孔对光无反应……”“脑中怕是有淤血……” 然后是一声叹息。 苏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治不好,是吗?” 帐内瞬间安静。 为首的黄运沉吟良久,缓缓道:“贝子爷,脑后淤血所致失明,古来有之。有自行化开而复明者,亦有终生不愈者。奴才只能尽力化瘀活血,但能否复明……要看天意。” “天意……”苏衍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那便看天意吧。” 赏赐送到了:御用盔甲的冰凉触感,宝剑出鞘时的清吟,黄金元宝的沉甸甸……苏衍一一摸过,然后问:“噶尔丹呢?” “关在重囚笼里,由前锋营看守,万无一失。”李荣保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费扬古大人已上奏,请示如何处置。” 正说着,费扬古亲自来了。 老将军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人,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贝子爷,皇上已下旨,待你伤势稍稳,便护送你与噶尔丹一同回京。此番……乃是天大的功劳。” 苏衍却摇头,朝着费扬古声音的方向:“功劳是弟兄们一起挣的。阿尔泰、荣保、永清、硕色、揆叙,还有那些战死的弟兄……没有他们,我早死在土拉河了。”他顿了顿,“如今我目不能视,往后怕是……不能再上阵了。” 帐内众将闻言,心头俱是一酸。 阿尔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费扬古拍了拍苏衍的肩,想起这年轻人再看不见自己赞许的眼神,心中更涩:“这话,本将会如实禀报。” 帐外,塞外的风吹过,带来远山的寒意,也带来……春天的气息,虽然他已看不见。 昭莫多一战,结束了。 被他屏蔽了多时的小九在脑子里嗷嗷大哭。 【崽崽!我都说了你不要这么拼命!】 ‘怕什么,无敌小药丸呢?我奶票可是够的。’ 小九心虚了一瞬,终于想起来——之前怕苏衍拔它毛,一直没告诉他,这种破坏规则的小药丸是有兑换数量限制的。 【崽崽......之前没跟你说,小药丸最多只能再换三颗】 ‘......’ 苏衍简直要被这兔狲气笑了。 看它期期艾艾往自己肩头蹭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 罢了,本也是他自己没提前问过。 三颗......阿玛、额娘逐渐老了,都得留一颗,元枢每年秋冬都要一场大病,也得给他留着。 他自己......便算了。 携此大功,又双目失明,和汗阿玛禀明那事儿的时候,他应该舍不得揍他吧? 第48章 铁帽子王 康熙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七,出昭莫多东行第四日。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身上伤口的钝痛如潮汐般涌来。 苏衍靠在软垫上,眼前是永恒不变、浓稠如墨的黑暗。 他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听见车外阿尔泰与李荣保压低的交谈,听见风掠过荒原时如泣如诉的呜咽。 “世子爷,喝水。”阿尔泰的声音在左侧响起,接着是陶碗碰到唇边的微凉触感。 苏衍微微侧头,就着阿尔泰的手抿了一口。 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参味——是御医嘱咐的参茶,每日要饮六回。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因久不说话而有些沙哑。 “刚过七图河,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归化城了。”李荣保的声音从车窗方向传来,“费扬古大人说,在归化休整两日,等皇上中军抵达,再一同回京。” 苏衍“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的貂皮护膝,心下期待。 元枢......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苏衍身子一晃,阿尔泰慌忙扶住:“狗日的路!李四爷,你去前头让车夫稳着点!” “已经是最稳的老把式了。”李荣保无奈,“这塞外的路就这德行,开春化冻,到处是坑。” 苏衍忽然笑了:“急什么,我又不是瓷做的。” 他顿了顿,“说起来,乌兰布通回来那次,咱们骑马走这条路,荣保你还从马上摔下来,啃了一嘴泥。” 李荣保“嘿”了一声:“那能怪我吗?是世子爷你突然抽马冲出去,我那马受惊了!” “后来呢?”阿尔泰好奇,“我记着那会儿我还在张家口养伤,没跟着。” “后来啊,”苏衍嘴角微扬,“永清下马去拉他,结果脚下一滑,两人滚作一团。硕色在旁边笑得从马上掉下来——是真掉下来,不是夸张。”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李荣保嘟囔:“那会儿年轻嘛……” “说得你现在多老似的。”苏衍摸索着找到水碗,又喝了一口,“对了,永清和硕色呢?” “在前头开道呢。” 阿尔泰道,“永清谨慎,说怕有溃兵伏击。硕色那小子……”他压低声音,“世子爷,硕色自打您受伤,就没怎么笑过。天天板着脸,巡哨比谁都勤,逮着个土拨鼠洞都要戳三枪。” “方圆几里的狼都叫他打了,恨不得眼前没一点活物。” 苏衍沉默片刻。 他别把蚯蚓拔出来劈两半就行。 “告诉他,我没事。” “说了,他不听。”李荣保叹气,“您是没看见那天他给您包扎伤口的样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会儿是憋着劲呢。”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永清的声音:“世子爷,归化城到了。” *** 归化城守备府,西厢房。 苏衍被搀扶着在榻上坐下。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塞外的寒气。 他听见阿尔泰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李荣保在吩咐下人备热水,听见门外守卫换岗时甲胄的轻响。 “主子爷,黄院判来了。”额尔登低声道。 脚步声靠近,带着淡淡的药香。 黄运的声音温和:“贝子爷,奴才给您换药。” 苏衍点头,感觉到绷带被一圈圈解开,后脑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 黄运的手指很轻,但触到伤处时仍激起一阵刺痛。 “伤口愈合得尚可,没有溃脓。”黄运边操作边说,“只是这淤血……奴才昨日新拟了个方子,加了川芎、丹参、红花,活血化瘀之力更强些。只是药性峻烈,服后或有头晕、心悸之症。” “无妨。”苏衍道,“再峻烈,能比战场上挨一刀峻烈?” 黄运笑了:“贝子爷豁达。” 他顿了顿,“另有一事……奴才与几位御医商议,想用针灸试试。头面诸穴,或可疏通经络,助淤血化散。” “用针吧。”苏衍毫不犹豫。 细如牛毛的银针依次刺入百会、太阳、风池诸穴。 起初是细微的刺痛,随后是酸胀,接着后脑伤处竟泛起一丝奇异的温热感,仿佛有什么淤塞的东西在缓慢松动。 “有感觉吗?”黄运问。 “热。”苏衍如实道。 黄运声音里透出喜色:“好!有感觉就好!这说明经络未绝,气血尚通!”他手下运针更稳,“贝子爷,从今日起,每日针灸一次,汤药三服。咱们慢慢来。” 针灸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起针时,苏衍确实觉得后脑的钝痛轻了些,但眼前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院判,”他忽然开口,“我这样子……还能骑马吗?” 黄运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淤血化开,复明有望,自然能骑。即便……即便不能,奴才也见过盲者御马,靠的是耳力、记忆,与马匹的默契。” 他拍了拍苏衍的手,“贝子爷与那匹踏云,不是默契得很吗?” 苏衍想起踏云——那匹通体雪白、唯独四蹄墨黑的战马,从乌兰布通一直跟到昭莫多。 马通人性,他上马从不需言语,只需轻抚马颈。 “踏云呢?”他问。 额尔登忙道:“在守备府马厩里,专人照看着,好着呢!每日精料豆饼,毛色油光水滑!” 苏衍笑了:“那就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李荣保推门进来,声音兴奋:“世子爷!皇上中军到了!费扬古大人请您去前厅接旨!” *** 守备府前厅,香案已设。 康熙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主位。 两侧是随驾的皇子、将领,胤禛站在左侧胤祉下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被搀扶进来的苏衍身上。 苏衍穿着御赐的四团龙补服——因有伤在身,特旨免跪拜之礼。 他在阿尔泰搀扶下躬身:“臣儿保全,恭请圣安。” “免礼。”康熙声音温和,“保全,近前来。” 苏衍在阿尔泰引导下向前走了几步。 康熙仔细端详这个侄儿——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尚可;那双曾经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 “伤可好些了?”康熙问。 “谢汗阿玛关怀,已好些了。”苏衍朝声音方向微微颔首,“御医药石针灸,效力甚佳。” 康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保全,你生擒噶尔丹,为我大清除心腹大患,功在社稷。” 他指尖轻点着桌案,看着这个从小看大的侄子如今变成了这样子,心里也抽着疼。 “保全之功,超迈等伦。着即晋封为和硕亲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加赐‘昭毅’封号,准入玉牒,永载勋劳,御笔亲题‘国之柱石’匾额。其父裕亲王,教子有方,赐用明黄带、紫辔,以示朕不忘元勋至亲之意。” 说到这,厅内已经一片寂静。 世袭罔替的和硕亲王——这是真正的铁帽子王,大清开国以来,非开国功勋不授此等殊荣,除了已革多尔衮一系,至今不过七家。 而“昭毅”二字,既是表彰昭莫多之功,亦含“昭明坚毅”之意,圣眷之隆,已至巅峰。 然而,康熙的赏赐还未断。 保全眼疾不知是否可愈,那便送他一份丰厚的产业嚼用,日后无论是否能再当差,都可保荣华。 再勒石记功,叫他的功业永载史册,以为宗室楷模。 “赏内帑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上用绸缎一千匹,貂皮、海龙皮各百张。将京师前明成国公旧邸并其毗连园林,共计二百六十间,赐为昭毅亲王新府。另赐热河庄田两处,盛京牧场三所,关内膏腴之地十顷,永为王业。” “特许昭毅亲王紫禁城内乘暖轿,西苑骑马。赐东珠朝珠、金黄辔头,非大典亦可服用,见朕免行跪拜大礼。” “着宫廷画师郎世宁、内廷供奉冷枚,会同翰林院,共绘《昭毅亲王昭莫多擒酋图》,悬于紫光阁武成殿正中。朕亲制碑文,颂尔功烈,镌石立碑于府正门、昭莫多故战场、及太庙戟门之外。今岁冬至圜丘祭天、太庙献俘,由昭毅亲王为亚献官,礼部妥拟仪注,着人扶引,使天下皆知朕心之重。” “着内务府于昭毅亲王府内,特设‘恩养司’。拣选老成太监四名、御前侍卫八员、通文墨之笔帖式六人、太医院院判一员并医士二人,专司王起居、护卫、诵读、文书、疗治诸事。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应,月支亲王双俸之外,再加恩养银两千两。” “拨上三旗内满洲佐领六个、蒙古佐领两个、汉军佐领两个,共计十佐领,隶于昭毅亲王名下。其包衣人丁、庄园钱粮,尽归王府支配。另,其父裕亲王福全所属镶白旗旧有佐领,仍归其统辖,两旗人员,皆奉亲王为主。” “朕今所言,字字如敕。尔宗人府、内务府、礼部、兵部、工部,即刻遵旨办理,不得有误。昭毅亲王忠勇为国,身虽受创,其神永耀。自今而后,凡我宗亲臣工,皆当以亲王为楷模,竭诚奉上,保我大清江山永固!” 康熙一连串的赏赐砸下来,正堂内已落针可闻。 这赏,太厚了。 若再加上裕王府的产业,那这位亲王邸,比那些老牌子宗王也不差什么。 苏衍怔了怔,为这超格的赏赐深深震惊。 ——他知道,若不是他受重创若此、双目失明,即使汗阿玛赏了他铁帽子王,其他的赏赐也不会这么厚。 这是......把他的生前身后事都安排妥当了,哪怕他日后只是一个废人,都能继续享受富贵安稳。 康熙帝,从他刚穿越过来见他第一面起,就待他异常亲厚,从来不吝封赏。 不管历史上这位皇帝的评价怎么样,但对苏衍来说,作为皇帝侄儿,皇帝已经给了他能给的一切。 他随即深深一揖,喉间微哽:“臣儿……谢汗阿玛隆恩。然此战之功,非臣儿一人之力。费扬古大人运筹帷幄,西路将士浴血奋战,阵亡者……”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所有有功将士,皆有封赏。阵亡者厚恤,伤残者优抚,朕不会寒了将士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保全,朕知你目不能视,心中苦楚。但你要记住——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可以瞎,不能垮。朕赐你‘昭毅’二字,就是要你昭如日月,毅如磐石。” 苏衍肩头轻颤,良久,重重道:“臣儿……谨记圣训!” “起来吧。”康熙示意阿尔泰扶他起身。 他看向黄运:“黄卿,朕把保全交给你了。要用什么药,要什么人,只管开口。” 黄运跪地:“奴才必竭尽全力!” 康熙颔首,目光扫过厅内诸皇子,最后落在胤禛身上:“老四。” “臣儿在。” “你与保全素来亲厚,回京后多去探望。他目不能视,许多事需人帮衬。” “臣儿领旨。” 封赏毕,众人正要退下,苏衍却忽然躬身:“汗阿玛,臣儿……尚有要事单独禀奏。” 康熙看他一眼,略一沉吟,挥手道:“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厅中只剩叔侄二人。 阿尔泰担忧地看了苏衍一眼,也被挥手屏退。 门轻轻关上,厅内烛火摇曳。 “说吧。”康熙端起茶盏,声音平淡。 苏衍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臣儿……恳请汗阿玛成全一事。” 满室寂静中,他能听清自己心跳如擂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康熙和他之间的叔侄情谊;赌的是他立的功、受的伤够不够分量。 “讲。” “臣儿已有意中人,此生绝不成婚。”苏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格外清晰,“臣儿愿以此次军功,求汗阿玛允臣儿此愿。” “啪”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 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冷:“意中人?是谁家女子,让你连亲都不愿成?” 苏衍沉默片刻,额头触地:“不是女子。”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康熙缓缓起身,走到苏衍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是魏元枢?” 他向来敏锐,脑中转过平日里保全亲近的人,一下就猜到了。 苏衍浑身一颤,没有否认。 “混账!”康熙怒极,也顾不上苏衍的伤势,猛地一脚踹在他肩上。 这一脚恰好踹在苏衍左肩的刀伤上,他疼的身子一晃,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 “你是朕的亲侄子!是未来的宗室柱石!朕刚对你如此恩赏,还赏了你世袭罔替的和硕亲王,你就跟朕说这个?!” “臣儿……情难自禁。”苏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求汗阿玛成全。” “成全?”康熙怒极反笑,“保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亲王世子,是未来要统帅一旗、辅佐君王的国之重臣!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子嗣都不要了?连前程都不要了?” “臣儿愿终身不娶,嗣子可由族中遴选。”苏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儿只要……能守着他。” “守着他?”康熙蹲下身,捏住苏衍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虽然那双眼睛看不见,“朕若杀了他呢?” 苏衍浑身一震,康熙是说真的。 他真的有杀意。 苏衍闭了闭眼,平静下来:“那臣儿……亦不独活。” “你!”康熙扬手欲打,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着这个侄儿苍白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宫中新晋得宠的那个女人——也是这般执拗,这般牵人心弦。 可他是皇帝。 康熙松开手,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马鞭,声音冰冷:“朕最后问你一遍,你改不改主意?” “不改。” “好。”康熙转身,马鞭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朕今日就打醒你!” 鞭子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四团龙补服被抽裂,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很快渗出血痕。 一鞭,两鞭,三鞭…… 康熙下手极重,每一鞭都用尽全力。 他痛惜这个侄儿的才华,恨他不争气,更恨他为了一个男人断送自己的前程。 可打到第八鞭时,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九鞭落下时,康熙停了手。 苏衍已经伏在地上,背上血肉模糊,却仍保持着跪姿。 “滚出去。”康熙的声音沙哑,“朕不想看见你。” 苏衍艰难地叩首:“臣儿谢……汗阿玛恩典。” 他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因失明和伤痛而踉跄。 康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终究没有伸手。 门外的阿尔泰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苏衍背上的伤痕,脸色大变:“世子爷!” “扶他回去。”康熙背过身,声音疲惫,“传太医。” *** 夜色渐深,御帐内烛火通明。 康熙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那是苏衍幼时第一次射中靶心,他赏的。 梁九功悄声进来,低声道:“皇上,王爷已上了药,太医说……都是皮外伤,但需静养。” 康熙“嗯”了一声,沉默良久,忽然道:“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宽纵了他?” 梁九功心里苦笑——这种皇家秘辛,他可真是半个字儿都不想听,但皇帝问了,又不能不回话。 揣摩着康熙的心思,他谨慎道:“王爷是您看着长大的,又是您的头一个侄儿,皇上疼惜王爷,是骨肉亲情,也是为了王爷好。” “为了他好?”康熙苦笑,“可他不领情。” 他放下扳指,走到帐外。 塞外的夜空星河璀璨,远处传来归化城隐约的梆子声。 作为皇帝,他冷静下来后,已经权衡清楚利弊。 保全立下不世之功,年纪轻轻封了铁帽子王,在军中威望日隆。 这样的人,若再娶个门当户对的福晋,背后有了岳家支持,将来若有异心,太子能压得住吗? 反倒是现在这样,困于情爱,为了一个男人断送子嗣前程,在宗室中自绝于人。这对皇权来说,未必是坏事。 就像王翦自污一样。 可那是他打小看到大的亲侄子,他更愿意看到保全能娶个四角俱全的福晋,安稳一生。 康熙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传旨。”他缓缓开口,“昭毅亲王伤势未愈,前番恩赏不变,着其回京后在府中仔细修养,无诏不得外出。” 这是让他养伤、也是禁足。 梁九功躬身:“嗻。” “还有,”康熙顿了顿,“你私下告诉他,朕允他所请,不指婚。但魏元枢那边……让他自己处理好,别闹出什么丑闻。” “嗻。” *** 苏衍被抬回厢房时,已近子时。 黄运亲自为他处理鞭伤,每一下都小心翼翼:“贝子……王爷,您何苦……” “我没事。”苏衍趴在榻上,声音微弱,“院判,今日之事……”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黄运低声道,“只说王爷旧伤复发,需静养。” 苏衍松了口气:“多谢。” 鞭伤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块大石却落了地。 汗阿玛答应了——虽然是用十鞭子换来的,但他答应了。 居然,真的答应了! 他本以为还要耗费些力气,说不得哪天又能看见了,再找机会去战场搏命一番。 汗阿玛待他...... 苏衍想着,满腔的感动混杂着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那天,魏元枢一字一句,在两个人之间硬生生砸落下来的牢笼。 如今终于,能破开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胤禛。 黄运识趣地退下。胤禛走到榻边,看着苏衍背上的鞭痕,沉默良久,忽然道:“为了魏秉钧?” 苏衍没有否认。 “值得吗?”胤禛声音很轻,“铁帽子王的爵位,宗室中的地位,前程……” “四弟,”苏衍打断他,“若有人要你放弃福晋和孩子,换一个亲王爵位,你换吗?” 胤禛沉默了。 “我猜你也不换。”苏衍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吃力,“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比爵位前程更重要。” 胤禛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教他射箭的少年。 那时他们都很小,保全哥说:“老四,你要记住,箭要稳,心要定。一旦瞄准了,就绝不回头。” 他一直都是这样。 一旦认定了,就绝不回头。 “魏秉钧那边……”胤禛缓缓道,“会试定在四月二十,大军回京之后。” “他累的你这样,我......” “四弟!”苏衍打断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甘愿如此。” 胤禛看着他这样子,肩上、腰间、手腕、脑袋缠满了绷带,满身重伤,双眼难明,眼神复杂。 打小就被立了世子、父母疼爱、汗阿玛偏爱,文武双全,功课拔尖,又屡立战功,保全哥一直是京城里年轻一代最耀眼夺目那个。 “四弟,别告诉他。” 胤禛沉默了一会,低声应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保全哥,汗阿玛虽然打了你,但他……终究是疼你的。” “我知道。” 门轻轻关上。 苏衍独趴在黑暗中,身上的疼痛如火烧,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殿试在四月二十……那时大军该已回京了。 那个人,该穿着月白长衫,在考场里挥毫泼墨。该写出锦绣文章,该让所有人叹服。 然后……站在金銮殿上,叫天下人都瞧一瞧,他是如何惊才绝艳。 窗外的塞外长夜,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京城,魏宅。 这是苏衍私下让额尔登在外城给魏元枢置下的,没以王府的名义,不起眼。 省得殿试在即,旁人议论。 魏元枢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尚书》,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他专注的剪影。 殿试推迟到四月二十了——这是皇上的旨意,说是要等西征大军凯旋,普天同庆之时,再行会试,以示重视。 那个人……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战报传回京城已经半月,只说“大捷,噶尔丹已擒”。 他问过四阿哥府上的人,问过裕亲王府的管事,得到的回答都是“世子爷安好”。 可为什么……总觉得不安? 魏元枢放下书卷,走到窗前。 院中也种着海棠,此刻含苞待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揣着一个锦囊,是苏衍离京前塞给他的,说“会试时带着,保你下笔有神”。 锦囊里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和田白玉,温润如脂。 “等我回来,看你连中六元。”那人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魏元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会连中六元的。 一定。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前程。 只是为了……世子爷想看到。 月光洒满庭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星河横亘,星光寥落。 魏元枢轻轻推开窗,让春夜的凉风吹进来。 第49章 回京养伤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初八,京师西直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城楼上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八旗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鼓乐声从德胜门方向隐约传来——那是凯旋的仪仗。 裕亲王福全站在城门正中的望楼上,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腰系康熙特旨赏赐的明黄带。 他扶着城墙垛口,目光死死盯着西边官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爷,”身边的哈尔哈轻声劝道,“皇上谕旨说辰时三刻才到,您寅时就上来了,这都站了一个多时辰……” “本王知道时辰。”福全的声音沙哑,目光未曾移动分毫。 他身后,福晋西鲁克氏一身深青色福晋常服,头戴七凤钿子,妆容一丝不苟。 她挺直脊背站在丈夫身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三个孩子也来了。保泰、保绶小哥俩并肩而立,明慧也已十六了,抽条的少女像新春的柳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远处。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保绶问。 府里头哪怕是同母的保泰,也不如大哥宠爱他,保绶一向最亲近的就是自家大哥。 保泰摸了摸弟弟的头:“快了,就快回来了。” 其实他心里也忐忑。 这几个月府里气氛压抑,阿玛时常在书房里待到深夜,额捏虽然照常理事,可眼神里的忧虑藏不住。 他知道大哥在打仗,知道仗打赢了,可为什么阿玛和额捏一点也不高兴? 远处官道上,旌旗如林,甲胄映着晨光,如一条银龙蜿蜒而来。 “来了!来了!”城楼上一阵骚动。 福全的身子猛地前倾。西鲁克氏下意识抓住了丈夫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衣料里。 队伍渐近。最前面是康熙的明黄御辇,接着是皇子、将领的车马。 福全的目光急速扫过,在队伍中段找到了那辆格外宽大的亲王规制的马车——八匹马拉车,帷幔低垂,前后各有八名御前侍卫扈从。 那应是......保全的车。 他立功被赏了世袭罔替的亲王,礼制如此。 可为什么……车帘紧闭? 鼓乐声震天响起。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相迎。 福全按制带着家人下了城楼,站在宗室亲王首位。西鲁克氏牵着明慧,保泰牵着保绶,一家人都盯着那辆马车。 康熙并未下车,只传旨“众卿平身,午门再叙”。队伍继续前行。 马车经过时,福全看见了车窗缝隙里一闪而过的侧脸——苍白,消瘦,眼睛上覆着一条白色绸带。 西鲁克氏的手猛地收紧,明慧吃痛,却顾不上疼,只怔怔的看着。 一家人的目光仍死死追着马车,直到它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玛,”保泰小声问,“大哥……大哥的眼睛怎么了?” 福全没有回答。他转向西鲁克氏,声音低沉:“带孩子们回府。本王去接保全。” “妾身一起去。”西鲁克氏的声音斩钉截铁。 “额捏……”保泰想说什么。 “保泰,带你姐姐和弟弟先回去。”西鲁克氏低头,摸了摸明慧的脸,“听话。” *** 裕亲王府,东跨院。 ——康熙新赏的王府暂时先放着了,苏衍还是想和家人住在一起。 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 额尔登小心翼翼地将苏衍扶下车时,福全和西鲁克氏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阿玛,额娘。”苏衍朝声音方向微微颔首,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儿子回来了。” 西鲁克氏看着儿子消瘦苍白的脸,看着那条刺目的绸带,看着他在两个侍卫搀扶下才能站稳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可她生生将那股痛楚压了下去,上前一步,握住了儿子的手。 那手冰凉。 “回来就好。”西鲁克氏的声音稳得出奇,“先进屋,太医等着呢。” 福全看着妻子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西鲁克氏的性子——向来性子刚硬,天大的事也从不示弱。可此刻她这份冷静,反倒让他更加心疼。 屋里,黄运已经候着了。 见苏衍进来,忙上前行礼:“奴才给两位王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不必多礼。”西鲁克氏道,“先给世子诊脉。” 黄运应声上前。诊脉,看舌苔,检查眼睛,又小心解开苏衍的衣襟,仔细查看身上其他伤口。 福全和西鲁克氏站在一旁,当衣襟褪下时,两人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苏衍身上布满了新旧伤痕。 左肩胛处一道三寸长的刀伤,虽然已经愈合,但皮肉仍泛着暗红色,看得出当时深可见骨。 右肋下有一处箭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臂上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伤口,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格挡噶尔丹的弯刀时留下的。 黄运仔细检查每一处伤口,轻轻按压,观察愈合情况。 他又转到苏衍背后——后脑的伤口覆着药纱,但更让福全夫妇心惊的是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 那些鞭痕很新,皮肉刚刚结痂,一看就不是战场上留下的。 西鲁克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黄运检查完所有伤口,退后一步,躬身道:“王爷、福晋,……昭毅亲王身上的伤势,容奴才一一禀报。”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后脑这一处,是钝器重击所致。淤血压迫脑内,故而不能视物。奴才已用活血化瘀之方,辅以针灸,如今脉象比在归化时平稳了些,只是这复明之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左肩胛的刀伤,深及肩骨,虽已愈合,但逢阴雨天恐会酸痛。右肋下这处箭伤,所幸未伤及脏腑,但这箭伤及肋骨,愈合后此处会比常人脆弱些。” “右臂这道伤,”黄运的声音低了些,“伤口极深,几乎见骨。万幸未伤及筋脉,日后提笔握剑应无大碍,只是使力时或会疼痛。” 最后,他看了一眼苏衍背上的鞭痕,斟酌着词句:“背上这些……皮肉伤,已上过药,约莫半月可愈。只是……” “只是什么?”福全的声音有些发颤。 “只是昭毅亲王身上伤痕众多,气血损耗极大。” 黄运谨慎道:“需好生调养,切不可再添新伤。尤其这头部伤势,最忌忧思劳神、情绪激动。淤血需慢慢化散,少则半年,多则……多则数年,亦有可能。” 屋里一片死寂。 西鲁克氏看着儿子满身的伤痕,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只觉得胸口像被钝刀一寸寸割开。 她的儿子,她的保全,在战场上受了多少苦? 还有那些鞭痕……是谁打的?为什么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仍维持着冷静:“有劳黄院判。往后如何诊治,用什么药,你只管开方子。王府里没有的,我进宫去求。” “奴才必竭尽全力。” 黄运退下开方。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西鲁克氏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却不是去碰那条绸带,而是轻轻抚过苏衍右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疼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苏衍摇头:“早就不疼了。” “胡说。”西鲁克氏的声音陡然严厉,“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她盯着那道伤,仿佛能看到当时的凶险——刀锋劈下,她儿子抬起右臂格挡,刀刃深深砍进皮肉,几乎见骨。 之前苏衍协防张家口、驻防归化,没有受伤时,西鲁克氏不住的担心他吃了苦、身子又瘦了。 如今受了这么多伤,她反而坚强下来。 西鲁克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坚毅:“我儿是爱新觉罗家的巴图鲁,是生擒噶尔丹的英雄。这些伤,是你的荣耀。眼睛看不见又怎么了?心没瞎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鞭痕,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孩子不愿说,她就不问。 福全看着妻子,喉头哽住。他知道西鲁克氏在强撑,可这番话,确实让屋里的气氛松了些。 苏衍笑了:“额娘说得对。” “皇上的封赏,我都听说了。”西鲁克氏替他理了理衣襟,“世袭罔替的和硕亲王,这是天大的恩典。我儿配得上。” “儿子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西鲁克氏哼了一声,“多少人连本分都尽不了。你阿玛常说,咱们满洲男儿,马背上得天下,就得有马背上的担当。你做到了,额娘……为你骄傲。” 她说这话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苏衍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额娘,儿子没事。真的。” 西鲁克氏反握住儿子的手,良久,才道:“好好养着。府里的事不用操心,有你阿玛和我。外头的事也不用管,那些上门探病的、送礼的、说亲的,额娘都替你挡了。” “说亲?”苏衍一怔。 “你以为呢?”西鲁克氏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如今是铁帽子王,多少人盯着亲王福晋的位置。这几日递话的、送礼的,快把王府门槛踏破了。” 福全皱眉:“这些事,先不提。” “为什么不提?”西鲁克氏转头看他,眼神锐利,“我儿伤成这样,那些人不想着怎么治病,倒想着怎么攀亲?保全才二十岁,急什么?再说了,就算要娶亲,也得等我儿眼睛好了,自己挑!”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福全竟一时无言。 苏衍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额娘的性子,说一不二,刚强果决。有她在,那些烦心事,确实不用他操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保泰的声音:“阿玛,额娘,我们能进来看看大哥吗?” “进来吧。”西鲁克氏敛了神色。 门开了。保泰牵着保绶走进来,明慧跟在后面。 三个孩子看见榻上的苏衍,都愣住了。 保泰最先反应过来,上前行礼:“大哥。” 保绶也跟着行礼,小脸绷得紧紧的。 明慧愣愣的走上前,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从小被他揪小辫子也任她玩闹、会给她亲手猎皮子的大哥变成了这样子。 苏衍伸手,准确地将妹妹抱到膝上:“大哥眼睛受伤了,暂时看不见。明慧能帮大哥看看吗?” “能!”明慧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明慧的眼睛最亮了,明慧帮大哥看!”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摸苏衍覆眼的绸带:“疼不疼?” “不疼。” “那……那大哥什么时候能看见?” “等大哥好了,就能看见了。” 保泰和保绶站在一旁,看着大哥和姐姐说话,心里那股不安渐渐散了。 大哥还是大哥,虽然眼睛看不见,可说话的语气、笑容,都没变。 “大哥,”保泰上前一步,“您……您生擒噶尔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们都说,这是不世之功。” “侥幸而已。”苏衍拍拍身边的榻,“来,坐。” 保泰坐下,保绶也挨过来。兄弟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多是保泰和保绶说府里、学堂里的事,苏衍安静听着。 西鲁克氏看着这一幕,眼眶终于红了。她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福全轻轻揽住妻子的肩。 *** 接下来的日子,裕亲王府门庭若市。 昭毅亲王的封赏早已传遍京城,而他重伤失明的消息,也终于瞒不住了。 朝野震动之余,各色心思暗涌。 从四月初十开始,上门探病的宗亲勋贵络绎不绝。 西鲁克氏亲自坐镇前厅,一律以“王爷需静养”为由挡驾。礼单照收,但贵重的一律退回,只留下些寻常药材、补品。 “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多罗郡王府上,送百年老参十支,貂皮五十张,良马二十匹。透话想将嫡次女许给王爷为福晋,说格格今年十六,品貌端庄,精通满蒙汉三语。” “退回去。”西鲁克氏眼皮都没抬,“就说王爷伤势未愈,太医说要静养三年,不敢耽误格格青春。” “一等公佟国维府上,送翡翠屏风一架,东珠一匣。佟公夫人前日进宫给太后请安,顺道来了一趟,话里话外提起她娘家侄女……” “佟公夫人是聪明人。”西鲁克氏冷笑,“你让人去回话,就说我多谢她惦记,但王爷的婚事,自有皇上做主,咱们做奴才的,不敢妄议。” “嗻。” 苏麻喇一一记下,心中暗叹。 这几日,已有十几家透出结亲的意思,全被福晋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理由冠冕堂皇——要么是王爷要静养,要么是等皇上旨意,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四月初十那日,裕亲王福全被康熙召进宫。 养心殿里,康熙屏退左右,兄弟二人说了许久的话。 福全回府时,脸色凝重,径直去了书房,直到深夜才出来。 西鲁克氏等着他。 “皇上怎么说?”她开门见山。 福全看着她,良久,才道:“皇上说……保全的婚事,他自有主张。让咱们不用操心,也不必理会外头的闲话。” 西鲁克氏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保全的婚事,皇上要指婚?” “没说指婚。”福全摇头,“只说……自有主张。” 夫妻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忧虑。 康熙这话,说得含糊。 不指婚,也不让议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保全知道吗?”西鲁克氏问。 “我还没告诉他。”福全叹气,“他这些日子静养,精神好些了,可眼睛……黄院判说,针灸有些效果,但离复明还远。” 西鲁克氏沉默片刻,道:“这事先别跟保全说。他心思重,知道了反而添病。” “我也是这么想。” 第50章 舞弊流言 圣驾回銮的余热尚未散尽,西征大捷的喜讯仍萦绕在街头巷尾,可另一股暗流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关于今科会试,关于那位连中四元魏元枢的流言。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几声嘀咕。 “听说了吗?那个魏元枢,直隶连中四元那位,怕是名不副实。” “哦?此话怎讲?他的文章我读过几篇,虽不及江南才子华丽,倒也扎实。” “扎实?你可知他是何人府上出身?裕亲王府!不,如今该叫昭毅亲王府了。那位新晋的铁帽子王,和他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伴读!这层关系,啧啧……” “你是说……他的成绩,是靠王府的门路?” “我可没这么说。”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眼神却意味深长。 “只是你想想,他魏元枢虽是魏裔介之孙,但那一支早已势微。这些年他名声不显,诗会文会极少露面,怎的突然就连中四元?偏偏昭毅亲王又在西北立下不世之功,圣眷正浓……这时间,未免太巧。” “诶,你这么一说……之前直隶几场考试的主考官,似乎都与裕亲王府有些交情?” “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流言如风,吹过街巷,钻入深宅。 不过三两日,便已变了味道,从最初的猜测,演变成言之凿凿的“舞弊传闻”。 有人说亲眼看见魏元枢出入王府角门,怀里揣着“东西”;有人说主考官提前泄题,王府花了大价钱打点;更有人翻出旧账,说魏元枢年少时在上书房功课平平,如何能一朝顿悟,连中四元?定是有人代笔,或走了门路。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正在魏宅闭门苦读、准备会试的魏元枢耳中。 这日午后,他刚临完一幅字,顺子便面色难看地进来,手里捏着几张帖子。 “公子,”顺子声音低沉,“方才几位同年遣人送来的帖子……又都收回了。” 魏元枢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前几日,确有几名今科同年递帖相约,或探讨文章,或联络情谊。 他本不甚热衷,但顾及人情,也挑了一两位品性尚可的回了帖。 谁知流言一起,那些帖子便如烫手山芋般被迅速收回。 方才顺子去门房,正撞见两家小厮鬼鬼祟祟地来取回拜帖,言语间还夹着几句“晦气”、“避嫌”。 “趋炎附势,人之常情。”魏元枢搁下笔,拿起一方素帕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写意的眉眼依旧平静,仿佛外间并没有什么流言。 “他们不来,倒也清净。” 顺子却气不过:“这些人!前些日子还围着公子奉承,说什么‘六元及第,指日可待’,如今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忙不迭地划清界限!真真是……” “真真是什么?”魏元枢抬眸,“世间人情,本就如此。你也是王府出来的,还没看透么?” 顺子哑然,心中却更为公子不平。 世子爷如今重伤在府,公子又遭此污蔑,这世道…… 正说着,门房又报,有人递帖。 顺子接过一看,脸色稍霁:“公子,是江西李蟠李公子的帖子,邀您明日午时于‘春风楼’小聚,说是……聊以慰藉,不必在意闲言碎语。” 李蟠,今科江西解元,为人端方朴拙,文章以理胜,不尚浮华。 魏元枢与他只在会试后有过一面之缘,彼此印象颇佳。 得去。 值此流言甚嚣尘上之际,他更得露面。 “李蟠……倒是个实诚人。回帖,说我明日必到。” *** 流言同样以最快的速度,滚进了紫禁城,送到了康熙的御案前。 乾清宫西暖阁,康熙刚批完一份关于昭莫多战后抚恤的折子,正揉着眉心,梁九功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禀报了近日京中关于魏元枢科举舞弊的传言。 “啪!” 康熙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墨汁溅出几点在明黄的奏折封面上。 “放肆!”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让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梁九功身子一抖,利索的跪下了。 “魏元枢的乡试卷子,朕亲眼看过!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更难得的是心系实务,绝非死读书的腐儒!连中小三元、乡试解元,那是直隶学政、主考层层把关的结果,岂容宵小之辈信口雌黄!” 他最恨的,一是结党营私,二是科举舞弊。 前者动摇国本,后者败坏人才进身之阶,两者皆是朝廷根基。 魏元枢若真有舞弊,他绝不轻饶;但若是有人无中生有,蓄意构陷,借此打击新贵、搅乱朝局,他更是深恶痛绝。 这流言起得蹊跷。 保全刚立大功受封,圣眷正隆,其身边亲近之人便遭此污蔑,是冲着他去的? 还是有人想试探圣心,搅浑水?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梁九功。” “奴才在。” “着人暗中去查,这流言最初从何处而起,背后可有推手。要快,要隐秘。” 康熙顿了顿:“传旨步军统领衙门:即日起,严查坊间肆意散布科场流言、煽动士子者。以‘惑乱科场、动摇人心’罪,锁拿几个公然在茶楼酒肆、书院集会中鼓噪的典型,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另,通令各衙门及各省驻京提塘官:所有邸报、塘报,严禁刊载任何涉及今科会试争议、妄议考生背景之文字。违者,以‘僭越言事、扰乱视听’论处。科场之事,自有朝廷公断,岂容妄加揣测?” “会试照旧举行。” “嗻!” *** 翌日午时,春风楼。 魏元枢一身月白绸衫,外罩青色直裰,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顺子的随侍下踏入酒楼。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楼大堂——原本喧闹的场面,因他的出现有了片刻诡异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不屑一顾的……如同无形的针,密密扎来。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也能听见刻意压低却仍漏出只言片语的议论。 “……还真敢来……” “脸皮够厚……” “谁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故作镇定……”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王府出来的……” 魏元枢恍若未闻,径直走上二楼雅间。 李蟠已候在那里,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诚恳的忧虑。 “秉钧兄,你可算来了。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定是有些眼红心窄的小人,见兄台才学出众,又得……又得贵人青眼,故意造谣生事!” 魏元枢拱手还礼,脸上带了丝暖意:“李兄放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流言,伤不了筋骨。” 说着,他语气微带嘲讽,“只是没想到,这‘贵人青眼’,如今倒成了我的‘罪证’。” 李蟠叹了口气,给他斟上茶:“世态炎凉,向来如此。兄台豁达,但也要小心。会试在即,万莫因此事影响了心绪。” 两人坐下叙话。 李蟠学问扎实,为人又无太多机心,谈话间倒也投机。 魏元枢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郁气,散了不少。 然而,酒楼终究不是清净地。 中途魏元枢起身去净手,穿过走廊时,便听得旁边半开的雅间里传来毫不避讳的议论。 “要我说,这魏元枢就算有才,恐怕也有限。你们看他,平日里哪见他在文会上露过面?怕不是肚里空空,不敢出来见人吧?” “就是,哪像江南才子,诗词唱和,风雅无边。他这‘才名’,来得也太突兀了些。” “嘿嘿,你们别忘了,他背后是谁。那位王爷为了给身边人脸上贴金,使点手段,算什么?” “唉,可惜了那些寒窗苦读的真正才子,要被这等走门路的抢了前程……” 话语尖刻,带着文人相轻的酸腐和落井下石的快意。 魏元枢脚步未停,面色也毫无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顺子,气得拳头紧握,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冲进去理论。 回到雅间,李蟠见他神色如常,松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 魏元枢只是微笑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嘲讽。 这世道,捧高踩低,本是常态。 他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凶猛。 *** 魏元枢在酒楼“坦然”赴宴的消息,和他面对流言“无动于衷”的态度,很快又成了新的谈资。 有人说他心虚强撑,有人说他仗势傲慢。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回了丰润,传到了魏家父母耳中。 魏清源和李氏是次日午后匆匆赶到京城的。 一进魏宅,魏清源甚至来不及喝口茶,便指着魏元枢厉声斥责: “逆子!你看看你惹出了多大的祸事!我魏家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了!” 魏清源气得胡须发抖:“早就告诫过你,要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你倒好,攀上了高枝,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如今满城风雨,都说你科举舞弊,是靠了裕王府……不,昭毅亲王府的门路!你让为父的脸往哪儿搁?让你祖父的清名蒙羞!” 魏元枢垂手立在堂下,对父亲的反应已经早有预料,“父亲明鉴,儿子科场之上,凭的是真才实学,并无半点舞弊。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魏清源更怒,“无风不起浪!你若持身正,行事端,旁人为何独独说你?还不是因为你与王府牵扯太深!我早就说过,伴读终是奴仆之流,要知进退,懂分寸!你倒好,如今闹得满城皆知,成了别人攻讦王府、攻讦亲王的把柄!你这是给王府招祸!更是给自己招祸!” 他越说越激动,竟将祸根隐隐指向了苏衍和裕亲王府。 魏元枢慢条斯理的拿过茶盏,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心里琢磨着现在强行让人把父亲架回去是不是会在流言上添一笔。 比如为子不孝? “老爷!你胡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的李氏突然出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几步走到魏元枢身前,将他隐隐护在身后,直视着丈夫,“枢儿这些年如何苦读,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他的才学是实打实的!那些红眼病的小人污蔑他,你这个当爹的不去查明真相,替儿子分辨,反倒在这里责怪儿子?” 在儿子面前,往日尖酸刻薄又贪婪爱财的李氏似乎也被激发了母亲的凶性,难得的敢直面魏清源,为自己的儿子争辩。 哪有这般做父亲的,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二话不说便指责儿子! “我不管外面说什么,我只信我的儿子!枢儿,娘信你!你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魏元枢看着母亲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 这个往日总是给他困扰的母亲,终究是生育他的女子,把他放在第一位。 魏清源被妻子顶撞,更是恼羞成怒:“妇人之见!你懂什么!这世道,人言可畏!他现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会试在即,若是皇上听信了传言……罢黜他都是轻的!我们全家都要受牵连!” “那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怪儿子!”李氏哭了出来,“我的枢儿……我的枢儿已经够难了……” 堂上一时混乱,父母的争执声中,魏元枢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越过激动争吵的父母,望向庭院。 春日阳光正好,海棠树已绽出粉白的花苞,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那是苏衍离京前亲手栽下的。 他说:“等花开时,我就回来了。” 如今花要开了。 而他,身陷泥淖,流言缠身。 魏元枢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深。 会试,就在眼前了。 待今科过后,他要当面问一问,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为什么回京至今,一个信儿都没有。 为什么自己递信过去也没有答复。 第51章 会试 贡院。 数千举子在晨雾中沉默列队,等待龙门开启。 流言如同附骨之疽,在人群中悄然传递,而目光聚集的焦点之一,便是那青衫落拓、面色平静的魏元枢。 搜检前所未有的严格。 当魏元枢走到搜检官面前时,那名从礼部临时调来的郎中,目光锐利如鹰隼,不仅将他考篮中笔墨纸砚一一取出细查,连棉袍的夹层、靴袜的缝隙都未放过。 “魏公子,”郎中声音平板,却带着某种意味,“奉上谕,今科搜检需格外仔细,以防微杜渐。” 话中“上谕”二字,咬得略重。 魏元枢神色不变,张开双臂任其检查:“理当如此。” 周围响起压抑的窃语。 这分明是得了风声,针对他而来。 搜检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比旁人长了数倍。 最终,郎中未发现任何夹带违禁,只得挥手放行。 魏元枢提起考篮,从容步入贡院深长的甬道,身后目光如刺。 号舍阴冷,他平静地安置好一切,等待发卷。 考题下发:四书文三道,五言八韵诗一首。其中一道书义题格外醒目—— 《孟子·公孙丑上》:“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此题看似论人性本善,实则暗藏机锋。 若无“是非之心”,便不配为人。 在流言缠身的此刻作答此题,无异于直面攻讦,自陈心迹。 考场内已有骚动。 不少人偷眼看向魏元枢的方向。 魏元枢闭目片刻,提笔,墨落于纸,字字沉静: “臣对:孟子言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乃人性之固有,如泉之始达,火之始燃。是非之心尤为其要,盖人心之明镜,能照妍媸,别曲直……” 笔锋至此,微微一转: “然世有不明之谤,无端之讥,虽圣贤不免。颜回屡空,不改其乐;子路闻过则喜。何也?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盖是非在己心,不在人言。心如明镜,则虽万谤加身,不损其明;镜若有尘,则虽一誉亦为虚妄。” “故君子修身,务在立其是非之本。本立则道生,虽处谤议之薮,犹履坦途;失其本则心摇,虽居溢美之乡,亦临深渊。此孟子示人‘是非之心不可失’之深意,亦臣今日拳拳服膺、不敢或忘者也。” 通篇不涉具体流言,却句句是对流言最有力的回应——清者自清,重在立心。 文风沉潜有力,理据扎实,展现的不仅是学识,更是身处风暴中心而岿然不动的定力。 三场考毕,魏元枢交卷出场时,神色依旧平静。 *** 阅卷在严密监督下进行。 大学士李光地奉旨亲临阅卷房,面色严肃,不言不语,却给所有阅卷官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试卷糊名誊录,一切依制。 但当阅卷进行到后半程,一份观点鲜明、论证扎实、文气沛然的试卷,逐渐引起了多位同考官乃至主考官熊赐履的注意。 此卷书义题答得尤为出色,不仅阐发经典精微,更透出一种身处疑谤而初心不改的孤直之气,说理透彻,风骨铮然。 五经题及策论亦显学养深厚,关注实务。 经各房同考官推荐、主考副主考反复品评,在糊名状态下,此卷被一致推为首选,拟定为会元之卷。 当最后揭开糊名,看到“魏元枢”三字时,阅卷房内陷入了一片复杂的寂静。 不少人心道果然如此。 几位考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熊赐履捻须沉吟良久,看向李光地。 李光地面无表情,只道:“按制,将前十名试卷,连同诸考官评语,即刻密封,呈送御览。一切,由皇上圣裁。” *** 乾清宫,夜色已深。 康熙帝未曾就寝,御案上并排摊开着十份试卷的朱卷副本及考官评语。 他看得极其仔细,尤其是被列为前二的那两份。 一份,自然是魏元枢的。 康熙对其笔力文风已有印象,此刻再看,依旧赞赏其理路清晰、气韵沉雄,那篇论“是非之心”的文章,更是让他反复品读,眼中掠过深思。 此子确有经世之才,更难得的是这份身处漩涡而文字不乱的心性。 保全能看上他,倒也是有缘由的...... 另一份,是江西举子李蟠的,文章朴实厚重,逻辑严密,虽不及魏文锋芒内蕴,但根基扎实,亦属上乘。 康熙又看了其余八份,皆有其长,但相比之下,确实以魏、李二人最为突出。 他尤其比较了魏元枢与此前乡试文章,笔意一脉相承,水准犹有精进,绝无代笔可能。 梁九功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康熙帝放下朱笔,缓缓开口:“本科会试,考官公议,糊名甄选,魏元枢卷列为榜首,可见其才学经得住考验,非流言可诬。” 他顿了顿,手指在魏元枢的试卷上轻轻一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青衫士子沉静的面容,以及……养伤侄儿焦灼却不得不按捺的心情。 但帝王之心,尤重公正。 “然,舆情汹汹,众目睽睽。若点魏元枢为会元,恐更激议论,谓朕或朝廷偏私。”康熙目光转向李蟠的试卷,“李蟠之文,亦足堪魁首,且出身清白,无可指摘。” 梁九功心领神会,皇上这是在权衡。 魏元枢......纵使才华横溢,舞弊流言之下,皇上也不好把这个会元给他。 ——虽然后续大概率会有更实质的补偿。 可惜了,梁九功暗叹一声,少了这个会元,六首便没了。 他正要退下,眼角余光瞥到殿外干儿子魏珠那焦急的表情,还有他手里那份封着朱漆的密折。 他躬身倒退几步,就见魏珠会意的上前,声音压的很低:“干爹,之前皇上让查的——” “这还耽搁什么!”梁九功一巴掌拍在他的大盖帽上,抽出他手里的密折急匆匆的奉到御前。 康熙耳力敏锐,早已听到了,接过密折打开一看,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竟是气笑了。 他起身在暖阁里踱着步子,脸上带着一点对蠢人的不可思议。 杰书人老成精,应该不至于,那是他那个蠢儿子? “好......好一个杰书,这是对朕不满,只能找魏元枢撒气?” 梁九功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他久侍帝王驾前,哪能不知道皇上此时脸上虽然笑着,但心里已经怒极了。 只怕......这次所谓的流言,和康亲王府脱不了干系。 身为御前大太监,他的政治敏锐度也是点满的。 康熙三言两语,他已能猜测出大概脉络——大约是对昭毅亲王这个新晋世袭罔替的王爷不满,才拿王爷身边人做筏子。 之所以选魏元枢,无非是恰好临近会试、又是诸伴读出身最寒微的罢了。 “拟旨。” 一直侍立在阴影处的翰林官连忙上前,展开笔墨。 “朕览礼部所呈会试朱卷,魏元枢策论宏通、经义纯正,取士之公,本无二议。 闻近日市井有浮言,谓魏元枢得第皆因王府关节。朕今亲点其为会元,正欲使天下知:朝廷取士,惟才是举。昭毅亲王之功,在驰骋疆场;魏生之进,端在文章经济。二者各尽其分,岂容小人妄加勾连? 康亲王府长史哈尔吉,勾结落第举子,伪作密信,散布“亲王泄题”之谣。其背后主使,朕心洞然,暂不点破。 殿试之日,朕将亲临保和殿,命康亲王杰书、昭毅亲王保全、大学士李光地、礼部尚书张英、都察院左都御史马齐等部院九卿皆列席监考。” *** 四月十五,会试放榜。 贡院照壁前人潮汹涌。当“魏元枢”三字赫然列在榜首时,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炸开! “又是他?!” “连中五元?!这怎么可能!” “定有蹊跷!” 顺子挤在人群中,看到名字的瞬间狂喜高呼:“公子中了!会元!是会元!” 但这欢呼很快被更大的质疑声浪淹没。 人群中,几个穿着国子监生员服色的年轻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人忽然高声喊道:“本科不公!魏元枢连中五元,实属可疑!我等寒窗苦读,岂能任人操弄科场,窃取功名?!” “对!要求重查!” “重考!成绩作废!” “抵制舞弊!” 有人带头,更多落榜或名次不佳的举子被煽动起来,群情激愤。 场面一度混乱,礼部官员和差役极力弹压,却难堵众口。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私下的流言,而是公开的质疑与请愿。 要求彻查魏元枢所有科考成绩、重议会试结果、甚至要求本科重考的呼声,在士林和民间迅速蔓延。 *** 裕亲王府,东跨院。 苏衍斜倚在榻上,眼覆白绸,面色比回京时好了些许,但仍显苍白。 额尔登跪在榻前,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了贡院放榜后的骚乱、士子请愿的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福全坐在一旁,脸色凝重。西鲁克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苏衍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渐渐攥得发白,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微微凸起。 “阿玛,”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 “你哪里也不能去!”福全霍然起身,打断了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保全,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是刚刚因军功受封、世袭罔替的昭毅亲王!你重伤未愈,皇上明旨让你静养!此刻你若为魏元枢出头,哪怕只是遣人过问,在外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苏衍的脸转向父亲的方向,白绸下的眉头紧锁。 “意味着流言非虚!意味着你昭毅亲王果然插手科举,庇护私人!” 福全走近榻边,压低声音,字字如锤,“皇上已下了旨意,此事必是康亲王府所为,殿试时皇上亲自主考,诸部院大臣也在列,这是皇上给秉钧证明自己的机会!” 苏衍胸膛起伏,喉结滚动,最终,那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颓然向后靠去,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与焦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相信皇上。”福全按住儿子的肩,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相信秉钧的才学。更要相信,清者自清。此刻,不动,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西鲁克氏也柔声劝道:“保全,你阿玛说得对。你如今出面,只会让事情更糟。元枢那孩子……你不信他么?”、 “我当然信他。” 第52章 六元及第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二十,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不是寻常的百官上朝,而是……看热闹的。 准确说,是奉旨“观礼”兼“受教育”的。 从亲王郡王到贝勒贝子,从六部九卿堂官到各衙有头有脸的属官,甚至连几位年纪太大、平日已不怎么上朝的老国公都被“请”了出来,按品级分列广场两侧搭好的凉棚下。 中间空出老大一片地方,整整齐齐摆着三百余套考案,案上文房四宝在晨曦里泛着光。 这场面,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 不少官员互相使着眼色,心里门儿清:皇上这是当众澄清流言,给老康亲王难堪。 当然,若是那魏元枢确实名不副实,也就顺势处理了,显示朝廷科举公正。 苏衍来的不算早,被额尔登和小禄子掺着,慢悠悠走到御座下首特别预留的位置——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太师椅。 他依旧覆着那条白色绸带,脸色在晨曦中略显苍白,但身姿挺得笔直,石青色亲王袍服上的四团龙补子在微光里隐隐生威。 他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还有椅子轻微挪动的吱呀声。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康亲王杰书。 这位王叔,今天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离御座极近、却正好在苏衍侧后方的地方,想必是汗阿玛的特别关照。 “王叔早。”苏衍微微侧头,朝着咳嗽声的方向,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杰书咳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喘匀气,声音干涩:“保全……你也早。伤……伤可好些了?” “托王叔的福,将养着。” 苏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杰书后背莫名一凉,总觉得那白绸带后面,有双眼睛正冷冷盯着自己。 辰时正,净鞭三响,鼓乐齐鸣。 康熙皇帝身着明黄朝服,登上御座。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在勋贵棚某处顿了顿,方才朗声道:“今科殿试,朕亲自主持。一应礼仪从简,惟以才学取士。” “贡士各自入座。朕即刻出题。” 没有冗长的流程,康熙直接进入正题。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朕观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纷扰不休。尔等皆读书明理之人,当知‘流言止于智者’。然何以有流言?何以能惑众?何以安民心、正视听?今日策论,便以此为题,尔等各抒己见,不必拘泥经义,但求切实可行。” 题目既出,全场寂静。 这题……太直白了!简直就是冲着最近那桩沸沸扬扬的舞弊流言去的! 三百余贡士也是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苦思,有人面露恍然,有人则下意识看向了前排的魏元枢——这位处在风暴中心的会元,会如何作答? 魏元枢看向御座下方那个眼覆白绸的人,心中刺痛。 这是他们时隔近半年的第一次见面——他好像单薄了些,目不能视,脸色苍白,与记忆中那个阳光骄傲的世子爷截然不同。 圣驾回銮,西征的大小事也传回来了。 都说是昭毅亲王轻骑追击五十余里,得以生擒噶尔丹,彻底终结西北战事。 他不要命了么! 魏元枢长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这次,是冲着世子爷来的,他不能给世子爷拖后腿。 他要争一个无可置疑的第一! 他提起御案上备好的紫毫笔,略一蘸墨,便落笔书写,竟无半分迟疑。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专注而沉静。 苏衍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那一片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捕捉着某个特定方向传来的、格外沉稳从容的书写节奏,紧抿的唇角,不知不觉松缓了些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广场上只有书写声、偶尔的咳嗽声、以及身侧康亲王越来越频繁的挪动座椅的细微噪音。 康亲王杰书此刻如坐针毡。 皇上的题目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心里恼恨蠢儿子不争气,竟给他惹出这般祸事。 科举啊,那是能随便利用的事儿吗! 最重要的是,做便做了,还给皇上查了出来! 蠢!蠢材! 但事到如今,也没法子了。 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心里一遍遍祈祷:写砸了,最好写砸了,或者干脆吓得写不出来…… 两个时辰后,陆续有贡士停笔。 魏元枢几乎是最后几个停笔的之一。 他轻轻搁下笔,吹干墨迹,将试卷工整叠好。 收卷、糊名、再由指定的读卷官大学士李光地、熊赐履等人当场于御前初步阅览。 这个过程,对某些人来说格外漫长。 杰书手里的佛珠都快捻出火星子了。 李光地等人阅卷的速度不慢,但表情却越来越严肃,时而交换眼神,低声商议。 最终,李光地手持一份试卷,与熊赐履一同上前,躬身道:“皇上,臣等初步阅览已毕。诸卷之中,此篇策论,立论最为正大,引证详实,剖析流言滋生之根源在于‘私欲蔽心、利害惑智’,提出‘上以公心示天下,下以实学安其身,则谗言自消’,文笔犀利,切中时弊,且……胆识过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补充道,“文章援引《资治通鉴》中‘谗人罔极,交乱四国’之语,以为警诫。”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骤然掷出。 不少熟知内情的官员猛地低下头,肩膀微抖。 杰书的脸“唰”地白了,捻佛珠的手僵在半空。 康熙帝面色不变,只道:“拆封。” 李光地亲手揭开糊名。 当魏元枢三个字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许多人脸上终于露出叹服。 “众卿以为,此卷当列第几?”康熙看向其他几位读卷官和部院大臣。 礼部尚书张英率先道:“回皇上,此卷宏论滔滔,理据分明,更有臣子直言之风骨,于策论体裁而言,堪称典范。臣以为,当列第一。”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位大学士、尚书纷纷表态,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康熙微微颔首,接过梁九功呈上的朱笔,在那份试卷的卷首,郑重批下: “六元之才,世所罕见。文风峻切,赤心可鉴。钦定一甲第一名。” 六元之才!皇上亲口承认了! 虽然殿试名次未最终张榜,但这朱批,无疑已为魏元枢连中六元的传奇,盖上了最权威的玺印。 全场肃然。 随即,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座之侧,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康亲王杰书。 康熙仿佛这才注意到他,转过头,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问道:“康亲王以为,朕点的这个状元,如何?文章可还入得王兄的眼?” 杰书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屁股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腿软地险些跪下。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上圣明!魏……魏状元文章,字字珠玑,奴才……奴才佩服之至!皇上慧眼如炬,点此英才,实乃国家之福!” 康熙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不见底:“王兄能如此想,朕心甚慰。望王兄日后,多将心思用在辅佐朕、教导子弟上,少听些……谗言。” “谗言”二字,咬得极重。 杰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才……奴才谨遵圣谕!奴才糊涂!奴才有罪!” 苏衍安静地坐在一旁,白绸覆眼,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中的情绪。 只有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而畅快的笑意。 *** 殿试结束的钟声敲响时,天色已近黄昏。 贡士们依次退出广场,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向那个在落日余晖中依然挺拔的青衫身影。 今日之后,魏元枢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篇直刺“谗人”的文章,注定将传遍天下。 而就在太和殿前的仪式刚刚散去不久,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猎手,闻风而动,按照早已拟定的名单,迅速扑向京城各处。 那些最早散布流言、收钱办事的落第举子、闲散文人、甚至几个胆大包天的书商,还没从殿试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就被如狼似虎的兵丁破门而入,锁拿带走。 与此同时,康亲王府传出噩耗:王府长史哈尔吉,因“急症”,于今日午后突然“暴毙”。王府对外宣称哀恸,闭门谢客。 数日后,诏书下达:数名造谣生事、证据确凿的士子,被判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其余从犯,亦各有惩处。 朝廷明发上谕,重申科场纪律,褒奖今科取士之公,并严厉申饬“妄言惑众、离间君臣、扰乱抡才”之行径。 一场喧嚣数月、几乎撼动朝野的科举风波,在太和殿前那篇锋芒毕露的文章之后,在帝王毫不留情的铁腕之下,终于尘埃落定。 月色初上,裕亲王府海棠苑。 苏衍听着额尔登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日殿试的种种细节,尤其是康亲王那张精彩纷呈的脸,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秉钧他……很好。”他轻声道,摸索着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只茶杯,里面是温热的碧螺春,“比我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该是琼林宴,是跨马游街,是授予官职,是真正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 殿试张榜后,中举士子陆续授官。 魏元枢这个六首状元直接擢升为翰林院侍读兼日讲起居注官,时常入宫伴驾。 这一日,魏元枢又被召入宫中。 他被引入暖阁时,康熙正背对着他,看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 听见脚步声,皇帝缓缓转身。 “臣魏元枢,叩见皇上。”魏元枢跪下行礼。 “平身。” 魏元枢起身,垂手肃立。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你说,昭毅二字,何解?”康熙开口,声音平淡。 魏元枢心里一紧,这不是......世子爷的封号么。 “臣以为,昭毅二字,为昭如日月,毅如磐石之意。昭则明照万里,毅则百折不回。“ 是了,皇上给世子爷的封号,是极好的,那个人本就该如日月般光明,如磐石般坚韧。 “看来你和朕想到一处去了。” 暖阁里一片寂静。 魏元枢的背脊渗出冷汗。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身上。 良久,康熙忽然笑了:“你可知,保全为了你,向朕求了什么?” 魏元枢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康熙眸中闪过杀意,但最终凝成了一种复杂的玩味,他故意道:“他向朕求,许你锦绣荣华。” 身为皇帝,他没必要把真相告诉魏元枢——就让他去猜吧。 最好,魏元枢一直都猜不出,直到保全彻底死心,接受指婚那天。 ——那毕竟是他一直偏疼的亲侄儿,如果能如常人一样生活,更好。 他盯着魏元枢,眼神像是一个自家白菜被拱了的老父亲:“朕如保全所愿,点了你为状元,还授你翰林侍讲,你可满意?” “朕再赐你一座虎坊桥的宅邸,日后好好当差。” 虎坊桥——离裕王府所在的台基厂远的很。 康熙看着魏元枢明显有些疑惑的表情,满意了。 “下去吧。” “谢皇上恩典。” 魏元枢叩首,起身,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夜风凛冽。他抬头看向夜空,星辰寥落,一弯新月挂在檐角。 状元。 六元及第。 是世子爷求来的。 可是为什么?挣命立的战功,就为了给他求一个状元? 魏元枢捏着锦囊里的平安扣,拧眉陷入沉思。 殿内,康熙拿过梁九功递过来的一盏碧螺春,随口吩咐道:“魏元枢年轻能干,能干就要多干,你说是吧?” 梁九功会意,低声应是。 退下去后,直接找了魏珠给翰林学士高士奇递话: 新科状元,更需磨练,多些差事为好。 第53章 公务缠身 康熙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一,夜,翊坤宫后殿。 舒贵人陈氏坐在梳妆台前,正由宫女伺候着卸下旗头上的珠翠。 镜中的女子年不过双十,眉眼温婉清丽,纵是未施珠粉,也是倾城绝色。 “皇上驾到——” 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 陈氏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迎驾。刚走到明间,就见康熙一身石青色常服,负手走了进来。 眉头紧锁,似是心事重重。 “臣妾给皇上请安。”陈氏福身行礼,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柳梢。 康熙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目光在她面上顿了顿,稍显和缓了些。 陈氏引着康熙往暖阁走,一边吩咐宫女:“去把前儿江南贡上的碧螺春沏来,皇上爱喝那个。”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康熙在炕上坐下,接过茶盏,掀开盖子闻了闻茶香,半晌没喝。 ——这是保全进献的,那孩子得着点好茶叶也想着他这个汗阿玛。 他抬眼看了看陈氏,这女子正正安静地侍立一旁,眉眼低垂,等着他吩咐。 “坐吧。”康熙道。 “谢皇上。”陈氏这才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姿态恭谨。 “近来宫里可还安静?”康熙随意问道。 “回皇上,宫里一切都好。几位主位娘娘将诸事料理得妥帖,姐妹们也都安分。”陈氏答得谨慎。 康熙“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陈氏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她虽入宫时间不算太长,却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 皇上今夜突然来她这儿,神色间却无往日闲适,反而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怕是心里装着什么难解之事。 康熙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陈氏脸上,忽然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为了另一个人,连前程、子嗣都不要了?” 陈氏手中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康熙,皇帝面上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陈氏伺候康熙这段日子,也懂他的性子——越是看似随意的话,越是有深意。 她想了想,轻声道:“臣妾愚钝,不知皇上说的是哪种情形。若是寻常百姓家,或许有情深意重的。可若是……若是天潢贵胄、朝廷重臣,总要以社稷为重,以家族为念才是。”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肯定,还留了余地。 康熙听了,却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 “朕前几日点了个状元。”康熙忽然道,“连中六元,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人。” 陈氏忙道:“这是皇上圣明,文治昌隆之兆。” “是啊,文治昌隆。”康熙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悦,“那状元……是个难得的人才。文章锦绣,见识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陈氏:“可朕看着他,心里就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年少英才,文武双全,本该是国之栋梁……” 陈氏心中一动。 她想起前些日子宫里隐约的传言——昭毅亲王重伤失明,回京那日眼睛上覆着绸带。又想起皇上这些日子时常眉头深锁,批折子时常常走神。 难道…… “皇上说的是昭毅亲王?”她小心翼翼地问。 康熙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可陈氏却联想到什么,不敢就着这个话题再多言了。 她只轻声细语道:“皇上日夜操劳国事,也要保重龙体。臣妾……臣妾前些日子,试着弹了皇上赐的那张‘长相思’,虽技艺粗陋,倒也能弹出几个清音。皇上若是不嫌,臣妾可否弹奏一曲,为皇上略解烦忧?” 康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神色是真挚的,心里那团乱麻般的郁结,仿佛被这温言软语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也好,朕听听。” 陈氏心中一喜,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小心翼翼地捧下那张“长相思”琴。 琴身古朴,桐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琴置于早已备好的琴案上,净手焚香,这才端坐下来,纤指轻按琴弦。 “臣妾新近学了一首《鸥鹭忘机》,曲意淡泊悠远,或可静心。”她柔声解释了一句,指尖微动,清越的琴音便淙淙流淌出来。 起初是几个散音,空灵疏淡,如寒潭鹤影,月下松涛。 渐渐旋律铺开,变得从容舒缓,仿佛鸥鸟悠闲地滑过水面,鹭鸶在沙洲上恬然憩息,一派与世无争、忘却机心的天然意趣。 康熙背靠着引枕,闭上了眼睛。 琴音入耳,他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放松了些许。 朝政的繁杂,西北的军报,宗室的请安,勋贵的钻营……还有保全的决绝......那些平日里塞满脑海的纷扰,在这澄澈的琴声里,被暂时推远了。 这长相思琴,是前朝古物,琴身用的是百年梧桐木,琴弦是冰蚕丝所制,音色清越悠长。 还是他离京前赐给陈氏的。 那时赐琴,不过是因陈氏深得他心,他又要亲征,算是留个念想。 康熙闭上眼,眼前浮现的,竟是保全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孩子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发颤:“臣儿只要……能守着他。” 只要守着。 不问前程,不计得失,甚至……不顾性命。 康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 那时他还年轻,她甚至比她更小,站在坤宁宫的玉阶上,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就让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难产而亡,他抱着刚出生的保成,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 那时他想,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让他如此痛彻心扉,又如此念念不忘。 可如今…… 他又想起太宗皇帝的宸妃、皇考的董鄂妃。 他们爱新觉罗家,每一代就非得出这么一个人么。 琴声渐渐低下去,如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陈氏收手,抬眸看向康熙。 皇帝仍闭着眼,眉宇间那份郁结却似乎散了些。 “皇上,”她轻声唤道,“曲子……可还入耳?” 康熙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看着她怀中那张“长相思”琴,忽然觉得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琴声理清了些。 他伸手,轻轻抚过琴身:“弹得好。” 他是皇帝,也是丈夫、是父亲、是叔父。 “谢皇上夸奖。”陈氏垂眸,嘴角含笑,“能稍解皇上烦忧,便是这琴的造化了,也是臣妾的福分。” 康熙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你是懂事的。” 康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梨树。 月光下,花瓣洁白如雪,纷纷扬扬。 “夜深了,安置吧。”康熙站起身。 他仰起头叫陈氏给他更衣,心中那个关于如何处置保全与魏元枢的念头,渐渐沉淀,有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方向。 他终究,还是无法真正狠下心,去碾碎那份他亲眼见证、甚至隐约能体会到其重量的……赤诚。 但该有的规矩、该守的界限、该给的“磨砺”,一样也不会少。 *** 四月二十四,清晨。 魏元枢站在虎坊桥新赐的宅邸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簇新的匾额——“状元第”。 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是礼部昨日才挂上去的。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前后加起来不过二十余间屋子。 但胜在位置好——离翰林院只隔两条街,步行不过一刻钟。而且这宅子是御赐的,里头的家具摆设都是内务府按制置办的,一应俱全。 ——除了离裕王府离得远,没什么其他毛病。 “大人,”顺子从里头迎出来,满脸喜色,“都收拾妥当了。正房、书房、厢房,全都打扫干净了。厨房也开了火,早饭这就送来。” 魏元枢点点头,迈步走进宅子。 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荫凉。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间是书房,西间是卧房。 书房里靠墙立着两排书架,架上已摆满了书——是他从旧住处搬过来的。书案临窗,笔墨纸砚齐备,窗下还摆了一盆兰草,翠绿的叶子舒展着,透着生机。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 新宅,新差事,新身份。 一切都很好。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昨日乾清宫里,康熙皇帝那句“保全为了你,向朕求了什么”。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辗转难眠。 真相恐怕并不如皇帝所说。 世子爷这个战功的份量去求一个区区状元,未免太滑稽了。 便是他的一生锦绣荣华,单有裕王在便足够了,世子爷怎会去向皇上求? 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顺子去开了门,片刻后引着一个人进来:“大人,裕亲王府来人了。” 魏元枢猛地起身。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面生,不是海棠苑的人。 那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躬身行礼:“奴才给魏大人请安。王爷让奴才送些东西来,恭贺大人乔迁之喜。” 魏元枢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世子爷派来的。 是裕亲王。 他定了定神,道:“有劳公公。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王爷说,”太监将锦盒放在桌上,恭敬道,“大人新居初定,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王府那边……会照应着。” 魏元枢点点头:“替我谢过王爷。” 太监退下后,魏元枢打开锦盒。 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都是上好的。 另有一封信,是裕亲王亲笔,无非是些勉励之语,让他好生当差,勿负皇恩。 没有世子爷的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 魏元枢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白。 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 世子爷不可能没有信传来,那个人哪怕在外征战时,都要抽空给他写信。 还有皇上的态度、王爷的态度...... 他定了定神,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找机会当面问世子爷就好了。 他不会隐瞒他。 “大人,”顺子在门外小心翼翼道,“翰林院那边……时辰不早了。” 魏元枢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备车。” *** 翰林院,掌院学士值房。 高士奇正在批阅公文,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魏元枢推门而入,躬身行礼:“下官魏元枢,见过高大人。” 高士奇这才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位新科状元穿着簇新的鹭鸶补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魏大人来了。”高士奇放下笔,笑吟吟道,“坐。” 魏元枢在下首坐下,垂手肃立。 “不必拘礼。”高士奇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你来得正好。这里有几件事,要交给你办。” 他将卷宗推到魏元枢面前:“一是修《平定朔漠方略》,皇上亲自定的名目,要记录此次西征始末。你是状元,文章好,这差事你来牵头。” 魏元枢心中一惊。《平定朔漠方略》——这是要修战史,记录生擒噶尔丹的经过。而这场战事里,最耀眼的人物就是…… “二是编《皇清文颖》,收录本朝诗文佳作。你是六元及第,文名最盛,这差事你也得上心。” “三是……”高士奇又推过一份文书,“皇上明年要南巡,翰林院要提前拟订巡幸路线、沿途接驾仪注。这事繁琐,但紧要,你也得帮着参谋。” 三件差事,件件都是要务,件件都耗神费力。 魏元枢看着桌上那堆文书,心中疑惑加深,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线头。 他与高士奇无冤无仇,又出自裕王府,高士奇没必要为难他。 只能是上面的意思。 高士奇是能随驾西征的皇上近臣...... “高大人,”他抬眼,平静道,“下官初入翰林,恐难当此重任。” “哎,魏大人谦虚了。”高士奇笑道,“你是状元,又是六元及第,皇上都看重你。这些差事,非你莫属。” 他说着,起身走到魏元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那笑容和蔼,语气亲切。 可魏元枢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是皇上的意思了。 用这些差事把他困在翰林院,让他无暇他顾? 魏元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下官……领命。” “这就对了。”高士奇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明日就开始,先把《平定朔漠方略》的纲目拟出来。” “是。” 魏元枢抱着那堆文书,退出了值房。 走廊里阳光明媚,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将文书放在桌上,怔怔出神。 窗外传来同僚的说笑声,是几个老翰林在讨论中午去哪里用饭。那些声音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魏元枢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平安扣冰凉温润,握在掌心,却暖不了心。 世子爷。 他在心中默念。 您到底……向皇上求了什么? *** 同一日,裕亲王府海棠苑。 苏衍坐在廊下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卷清单,正由额尔登念给他听。 “……紫檀木书案一张,黄花梨官帽椅四把,多宝阁一架,青瓷笔洗一对,青铜烛台一对……” “停。”苏衍打断他,“书案要宽些的,秉钧喜欢摊开书看。椅子……不要官帽椅,要圈椅,他坐着舒服。” 额尔登忙提笔记下。 “还有,”苏衍想了想,“书房里要摆些绿植。他眼睛累,看看绿色能歇歇。就……就摆两盆文竹,一盆兰草。兰草要建兰,香气清雅,他喜欢。” “嗻。” 额尔登继续念清单,苏衍一件件仔细听着,时不时打断,提出修改。 “窗纸给他改了,换成琉璃,透光,屋子里亮堂。” “地毯要厚些的,他夜里看书,脚冷。” “笔墨纸砚……我库房里有一套前朝的古砚,还有半刀澄心堂纸,都给他送去。” 他说得仔细,额尔登记得认真。 一旁伺候的翠缕看着主子爷这副模样,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主子爷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心思全在魏大人身上。 听说魏大人搬了御赐宅子,就立刻让人去打听宅子里缺什么,然后一样样亲自挑,亲自定。 连地毯的厚度、书案的宽窄,都要过问。 这哪里是关照旧仆,分明是…… 翠缕不敢再想下去,只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清单念完了,苏衍沉默片刻,忽然道:“他……翰林院当差,可还顺心?” 额尔登沉默了一下,有些为难。 他确实打听了魏大人在翰林院的境况——高士奇给他派了一堆差事,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都是宿在衙门里。 可这话,能跟主子爷说吗? “怎么不说话?”苏衍侧耳听了听,“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没、没有。”额尔登忙道,“魏大人一切都好。就是……就是翰林院差事多,忙了些。” “忙些好。”苏衍点点头,“他刚入仕,是该多历练。只是……别累坏了身子。” 他顿了顿,又道:“让人每日炖一盅参汤,悄悄送到翰林院去。别让他知道是谁送的。” “嗻。” 额尔登应下,心中却是一叹。 主子爷自己还病着,眼睛还看不见,却还惦记着魏大人的身子。这份心思,真是…… 他忍不住嘀咕:“您对魏大人如此关切,他却连个信儿都不曾送来。” 苏衍眉头一压,沉声道:“额尔登!” 额尔登苦着脸,哎了一声,自己调整好位置,背对着站在苏衍脚前。 苏衍一脚就准确的蹬在了他屁股上。 力道不重,额尔登夸张的‘哎呦’了一声,表示自己被踢中了。 翠缕横了他一眼——活该!明明知道主子爷有多看重魏大人,还敢说这样的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福全和西鲁克氏来了。 “阿玛,额娘。”苏衍朝声音方向微微颔首。 西鲁克氏走到儿子身边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今日可好些了?黄院判来诊过脉了吗?” “诊过了,说脉象平稳了些。”苏衍道,“针灸也有些效果,好像眼前没那么黑了。” “那就好,那就好。”西鲁克氏松了口气,握住儿子的手,“慢慢来,不急。” 福全在一旁坐下,看了阿尔泰手中的清单一眼:“这是在给秉钧挑东西?” “是。”苏衍点头,“他新搬了宅子,总得有些合用之物。” 福全沉默片刻,道:“你对他倒是上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意味深长。 苏衍笑了笑:“他从小在府里长大,就像……就像我弟弟一样。如今他出息了,我自然要关照些。” 弟弟。 这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却让福全和西鲁克氏心中都是一紧。 他们知道儿子在掩饰,在回避。可这份掩饰,反而更让人心疼。 “你对他好,阿玛知道。”福全缓缓道,“只是……保全,你如今是亲王,他是朝臣。有些事,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 “更何况,皇上让你在府中安居养病,无诏不得外出,海棠苑外面四个御前侍卫亲自守着门儿,你应当知道皇上的意思。” 苏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儿子明白。”他轻声道,“儿子只是……只是尽一份心意。” 西鲁克氏看着儿子黯淡下去的神情,心中一酸。 她瞪了福全一眼,转头对苏衍柔声道:“你想关照他,就关照。额娘帮你。需要什么,只管跟额娘说。” “谢谢额娘。” 苏衍笑了笑,心下满是感动和内疚。 廊下一时寂静。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落在苏衍肩上。西鲁克氏伸手替他拂去,指尖触到他消瘦的肩骨,心中又是一痛。 她的儿子,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 如今却困在这四方庭院里,连关心一个人,都要小心翼翼,遮遮掩掩。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 三日后,虎坊桥状元第。 魏元枢深夜才从翰林院回来。 一连三日,他都宿在衙门里,今夜总算将《平定朔漠方略》的纲目拟出了初稿,才得空回一趟家。 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顺子还等着。 “大人回来了。”顺子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文书,“厨房温着饭菜,这就给您端来。” “不用了。”魏元枢摆摆手,“我不饿。你去歇着吧。” 他径直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盅参汤,还温着,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魏元枢看着那盅汤,怔了怔。 这几日,每日都有一盅参汤送到翰林院,说是“友人相赠”,却不留姓名。他问过送汤的小厮,那小厮只说是受人所托,其他一概不知。 是谁送的? 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正出神间,目光忽然落在书案角落。 那里多了一盆文竹,翠绿的叶子舒展开来,在烛光下泛着柔光。文竹旁还有一盆兰草,正是建兰,幽幽香气若有若无。 魏元枢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架上多了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前朝的古砚,纸张是澄心堂纸,笔是湖笔,墨是徽墨,无一不是珍品。 他又走到窗边。窗纸不知何时已换了琉璃制的,亮堂又干净。脚下地毯也换了,厚实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一切,都是他喜欢的。 都是……那个人知道的。 魏元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久久不动。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将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魏元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立刻去裕亲王府,想去海棠苑,想站在那个人面前,想问一句: 你到底跟皇上求了什么? 但他现在不能,每日里公务缠身,不是歇在衙门,就是回府时已经宵禁。 捎过去的信件都石沉大海。 魏元枢缓缓睁开眼,走到书案前,端起那盅参汤,一饮而尽。 他放下汤盅,提笔铺纸,开始修改那份《平定朔漠方略》的纲目。 笔锋落在纸上,字字端正。 猜测只是徒劳,他信世子爷待他的情分。 等下个月初三的休沐日,他一定要去当面问个明白。 第54章 休沐日探望 康熙三十六年五月初一,翰林院。 魏元枢放下最后一笔,将誊写工整的《平定朔漠方略》第三章文稿轻轻吹干墨迹,整齐地叠放在案头已完成的厚厚一叠纸稿上。 他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酸痛的手腕,抬眼望向窗外。 日头西斜,已是申时末。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是掌管文书归档的老吏王书办。 “魏大人,”王书办堆着笑脸探进头来,“高大人让小的来问问,明日的休沐,大人可还要来院里当值?若来,小的好提前给您备下茶水点心。” 魏元枢起身,礼貌地拱了拱手:“有劳王书办惦记。明日既是休沐,下官便不来叨扰了。积压的文稿,今日已赶完,烦请王书办稍后呈给高大人过目。” 王书办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哎哟,不愧是状元公,这效率!高大人前几日还念叨,说魏大人年轻,担子重,怕您累着。这下可好,您竟提前赶完了!厉害,厉害!” 魏元枢只是淡淡一笑,未多言语。 自打入翰林院,掌院学士高士奇对他‘器重’有加,差事一件接一件,恨不得把他一个人当三个使。 同僚们私下议论,有羡慕他能得重用的,也有暗中同情他这状元当得太辛苦的。 魏元枢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器重,分明是皇上借着高士奇的手,用无穷无尽的公务将他牢牢拴在翰林院,让他无暇他顾。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拼着连日熬夜,硬是把原本需要五六日才能理清的初稿,压缩在三日里赶了出来,硬生生挤出了一天完整的休沐。 要不然只怕休沐日他都得来衙门办差。 送走王书办,魏元枢仔细收拾好书案,锁好值房,步伐轻快地走出翰林院大门。 夕阳余晖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连日疲惫似乎也散去不少。 他没有直接回虎坊桥的宅子,而是拐进了街角一家有名的文玩铺子“雅集斋”。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见魏元枢进来,眼睛一亮:“魏状元!稀客稀客!今日想挑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湖州的紫毫,还有两块上好的洮河绿石砚……” 魏元枢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礼单,“李掌柜,照这个单子,备一份探望病人、兼贺乔迁之喜的礼。东西要精细,包装要雅致,但不能过于扎眼。明日辰时,送到这个地址。” 他递过去一张写着虎坊桥宅邸门牌的字条。 李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单子上列的多是些文房雅玩、古籍拓片、滋补药材,价值不菲却绝不奢靡,更避开了金银珠宝等俗物,确是用心。 “魏状元放心,包在小老儿身上,定然办得妥帖。” 离开雅集斋,魏元枢又去了一趟裕亲王府所在的台基厂大街。 他没有靠近王府正门,只远远的看着那座熟悉的朱漆大门。 三日前,他便已通过昔日熟识的王府采买管事,向里递了帖子,言明五月初三休沐日,想来府上给王爷、福晋请安,并探望昭毅亲王。 帖子是递进去了,但至今未有回音。 他并不意外。 皇上既已下旨让昭毅亲王“静养”,又特意设了‘恩养司’,明摆着是不愿让人轻易打扰,尤其是他魏元枢。 王爷和福晋,怕也是为难。 他目光扫过王府高耸的院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见里面海棠苑的轮廓。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眼睛可有好转?是不是……也盼着能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随即又泛起细密的疼,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明日,无论如何,他总要试上一试。 *** 五月初二,休沐日。 魏元枢一早便起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长衫,清朗如玉。 他先是在家中正堂,收下了雅集斋李掌柜亲自送来的、包装得素雅精美的礼盒,仔细检查无误后,便命顺子小心捧好,主仆二人出了门。 马车径直驶向裕亲王府。 到了府门前,只见侧门洞开,门房管事远远看见他的车驾,便已小跑着迎了上来,态度极为恭敬。 “给魏大人请安!王爷和福晋早有吩咐,若大人今日前来,务必请进。” 管事一边引路,一边躬身笑道,“王爷此刻正在恪勤堂见客,福晋在正院。王爷说了,大人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可直接去正院给福晋请安,或是在花厅稍候。” 一切顺畅得超乎想象。 魏元枢心中那点忐忑稍安,看来王爷和福晋并未因皇上旨意而完全拒他于门外。 他先去了正院,给西鲁克氏郑重请安,送上部分礼物,又关切地问候了王爷福晋的身体,言语间皆是晚辈的恭谨与惦念。 西鲁克氏看着眼前这位越发挺拔俊秀、举止有度的年轻人,想着他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再念及海棠苑里那个眼睛还蒙着绸带的儿子,心中真是百味杂陈。 知子莫若母,这段时间康熙的种种安排和反常,让她隐约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心中对魏元枢真是既痛恨又怜惜。 但她又不想保全伤心。 她接过礼物,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安心当差,保重身体。 末了,似不经意般叹道:“保全那孩子,性子倔,养病也不安生。皇上心疼他,派了人来专门伺候,也是怕人打扰,让他静养。你……你的心意,他都知道。” 这话里的意思,魏元枢听懂了。 他恭敬应下,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这才告退出来。 接下来,便是往海棠苑去。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走过那片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的太湖石假山,海棠苑的月洞门就在眼前。 然而,与王府其他地方的畅通无阻不同,海棠苑门口,赫然站着四名身着黄马褂、腰佩弯刀的御前侍卫,身形笔挺,面色肃然,将月洞门守得严严实实。 魏元枢脚步未停,径直上前,拱手道:“下官魏元枢,特来探望昭毅亲王,还请几位侍卫大哥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为首的一名侍卫上前一步,同样拱手还礼,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平板:“魏大人见谅。卑职等奉皇上口谕,在此护卫昭毅亲王静养。皇上明旨,亲王需绝对安静,不许闲杂人等打扰。卑职等不敢违旨,请大人回吧。” “下官并非闲杂人等。”魏元枢神色不变,“下官与王爷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今日特来探病……” “大人!”那侍卫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御前侍卫特有的威势,“皇命如山。请大人莫要为难卑职等。” 空气瞬间凝滞。 另外三名侍卫的手,已若有似无地按在了刀柄上。 魏元枢身后捧着礼盒的顺子,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魏元枢静静看着眼前这四张毫无表情的脸,心知这便是皇上划下的那道明确界限——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此路不通。 他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了然的从容:“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皇上有旨,自然应当遵从。” 他后退一步,再次拱手,“有劳几位侍卫大哥尽职护卫王爷,下官告辞。” 说罢,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干脆利落得让那几位御前侍卫都有些意外,互相对视一眼,手从刀柄上移开。 魏元枢带着顺子,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脸上看不出丝毫气馁或愤怒,仿佛刚才被拦在门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走出侍卫们的视线范围,拐过一处回廊,他才停下脚步,对顺子低声道:“你先带着东西回去。我还有些旧日相识要拜访,晚些自己回府。” 打发走惴惴不安的顺子,魏元枢脸上的平静才慢慢褪去,露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当然没指望能轻易过关,前日的帖子和今日的直闯,与其说是尝试,不如说是试探——试探王府的态度,更试探皇上设下的障碍到底有多严。 如今结果明朗:王府长辈给他留了面子,但皇上设的卡,是真材实料的御前侍卫,硬闯绝无可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放弃。 他在王府生活多年,对这里的角角落落、人事关系了如指掌。 避开正门侍卫不易,但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呢?比如……那些专供仆役杂工进出、运送物品的侧门、角门?再比如,找找那些念旧情、又敢担些风险的故人? 他绕到王府西侧一处僻静的夹道附近,那里有几排低矮的房舍,是王府一些低级仆役的住处。 他耐心等了约莫两刻钟,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挎着菜篮子从角门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姓李,以前在海棠苑当过几年差,后来年纪大了调去了厨房做些轻省活计。 魏元枢以前没少得她照顾。 “李嬷嬷!”魏元枢从墙角闪出,低声唤道。 李嬷嬷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眼睛顿时亮了,随即又紧张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哎哟,我的状元公!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前头不是……” “嬷嬷,我想见世子爷。”魏元枢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前头有侍卫守着,进不去。您能帮我想想办法吗?不拘什么法子,只要能进海棠苑,见一面就好。” 李嬷嬷看着他清瘦却坚定的面容,想起海棠苑里那位如今看不见、却日日沉默寡言的主子爷,再想到这俩孩子从小到大的情分,心里一酸,那股属于老仆的忠义和疼爱便涌了上来。 她咬牙一跺脚:“成!嬷嬷帮你想办法!不过……得等到天黑,而且,得委屈状元公您了……” ***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王府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海棠苑门口,四名御前侍卫依旧如标枪般挺立,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他们接到的命令清晰明确:禁止任何未经许可之人踏入海棠苑——尤其是那位新科状元魏元枢。 戌时三刻,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衫、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低着头,提着一个多层食盒,脚步匆匆地从游廊另一端走来,径直奔向海棠苑月洞门。 “站住!”侍卫首领出声喝止,“干什么的?” “小丫鬟”似乎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停住脚步,半抬起头。 灯笼光下,是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蛋,眉眼细长,皮肤白皙,只是神色有些慌张,声音也细细的:“回、回侍卫大爷的话,奴婢是厨房的,奉李嬷嬷的命,给王爷送夜宵和明早用的药材。” “李嬷嬷?”侍卫首领皱眉,他们是御前的人,对王府内院仆役并不熟悉。 “是、是厨房管事的李嬷嬷。”小丫鬟忙道,举起手中的食盒,“王爷每日亥时要用一盏燕窝粥安神,黄太医开的药也要提前泡上。李嬷嬷说今日她犯了头风,怕误了时辰,特让奴婢送来。” 侍卫首领打量着她。 个子在女子中算高挑,但身形单薄,穿着普通的丫鬟服饰,提着沉重的食盒,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又看了一眼食盒,的确是王府厨房常用的样式。 “进去吧。”他挥挥手,“送了东西就出来,不许逗留。” “谢侍卫大爷!”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低头提着食盒进了月洞门。 踏进海棠苑的那一刻,魏元枢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一半。 李嬷嬷的手艺果然了得,不但找来了合身的丫鬟衣服,帮他改了发型,还简单在他脸上扑了点女子常用的粉,遮住了些许棱角。 夜色昏暗,他又始终低着头,竟真的瞒过了侍卫的眼睛。 然而,考验并未结束。皇上设的‘恩养司’太监,才是真正熟悉王府内部、眼睛更毒的存在。 他按着李嬷嬷事先交代的路线,尽量避开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快步往正房方向走。 刚穿过一道垂花门,迎面就走来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正是‘恩养司’的人。 “站住!哪个房的?这么晚往王爷正房跑什么?”其中一个瘦高个太监尖声问道,灯笼往前一照。 魏元枢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更加瑟缩,把头垂得更低,细声细气地重复了一遍对侍卫的说辞。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 瘦高个绕着魏元枢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李嬷嬷手下的人?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生?” “奴婢、奴婢是刚进府不久,在厨房打杂,平日不怎么到前头来。”魏元枢手心微微出汗,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今日是李嬷嬷实在不得空,才让奴婢来的。” 另一个圆脸小太监凑近了些,忽然抽了抽鼻子:“咦?你身上……怎么好像有点墨香味儿?厨房的人,还摆弄笔墨?” 魏元枢心下一沉,他终日与笔墨为伍,身上难免沾染些松烟墨的气味,虽极淡,没想到这小太监鼻子如此灵! 他急中生智,忙道:“回公公,奴婢……奴婢的哥哥在学里当书童,前儿回家,衣裳上沾了墨,奴婢帮着浆洗,许是没洗净,染上了些气味。” 这解释倒也勉强说得通。 圆脸太监还想再问,那瘦高个太监却有些不耐烦了:“行了行了,问那么多!既是送东西的,赶紧送了走,别在这儿杵着!王爷要静养,惊扰了谁也担待不起!” 毕竟‘恩养司’的主要职能还是照顾苏衍起居、病情,每日苏衍的情况都要报上去,康熙细细问过才肯罢。 惊扰了苏衍休息,康熙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魏元枢连忙应是,提着食盒,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圆脸小太监却仍蹙着眉,小声对同伴嘀咕:“刘哥,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那走路的姿态,那身形……还有,哪家厨房新来的小丫头,手那么细嫩白净,一点茧子都没有?倒像是读书人的手……” 瘦高个刘太监闻言,也回头看了一眼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上面前几日额外递了话,叫注意王爷身边的异常,他们虽心有不解,也不敢怠慢。 他沉吟一下,低声道:“你先去正房那边暗中盯着点,看这丫头多久出来,是不是真去了小厨房。我去禀报赵总管。” *** 海棠苑,书房。 窗扉半开,夜风带着初夏的微暖和新开的海棠花香,轻轻拂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柔和。 苏衍半躺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毯。 他眼睛上依旧覆着那条白色绸带,面容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 手里握着一卷用特制凸点标注的“书”,指尖慢慢摸索着——那是‘恩养司’给他制的,省的他不耐烦听人说书的时候,可以自己安静‘看书’。 黄运今日下午又来施了针,说是淤血又有松动,让他晚间好好休息,莫要劳神。 可他哪里睡得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额尔登和翠缕都被他打发去休息了,他喜欢夜深人静时独自待着,仿佛这样,那些纷乱的思绪才能慢慢沉淀。 不知不觉,竟真的有些乏了,握着书卷的手缓缓松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丫鬟婆子的脚步声,轻轻靠近,停在太师椅旁。 似乎有人静立了片刻,然后,是极其轻缓的衣物摩挲声,那人像是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 接着,是书页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那翻书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珍惜感。 不是额尔登他们那种恭敬却略显刻板的翻动,而是……而是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心去看的、沉浸其中的节奏。 苏衍在浅眠中皱了皱眉。 是翠缕又回来了吗?不像。 是恩养司新来的小太监?也不对。 那翻书声停了。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的虫鸣。 苏衍睡得并不沉,喉间渐渐泛起干渴。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含糊地低喃了一声:“……水。”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便递到了他的手边。 动作之快,之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好,就等着他这一刻的需要。 苏衍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微温的杯壁,正要接过,鼻翼却忽然轻轻翕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浅淡、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气息,萦绕在茶杯和他伸出的手之间。 那是……女子常用的、廉价却清甜的桂花头油香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松烟墨的清气。 松烟墨! 苏衍整个人猛地一僵,睡意瞬间飞散得无影无踪。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坐直身体,侧耳倾听,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身旁的人似乎也因他这剧烈的反应而顿住了,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那混合的香气,却更加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桂花油……松烟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试探地、极轻地吐出那个名字: “……秉钧?”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心酸,无奈,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世子爷,”熟悉到令他心悸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响起,刻意压低了,却依旧清朗如玉,“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真的是他! 魏元枢!他竟然真的来了!用这种方式,闯过了御前侍卫和恩养司的层层关卡,来到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而来的狂喜,瞬间淹没了苏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去抓对方的手,想去确认这不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他现在这副模样……眼睛蒙着绸带,苍白病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狂喜退去,紧随而来的是尖锐的心疼和酸楚。他那样骄傲、那样才华横溢的秉钧,为了见他一面,竟然要扮作女子,行此冒险之举! “你……”苏衍的声音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疼惜的责备,“胡闹!太危险了!” 魏元枢看着眼前的人。 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消瘦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覆眼的绸带刺目得让他心脏抽痛。 可那眉宇间一瞬间迸发出的鲜活神采,却比任何时刻都让他觉得,自己冒这个险,值得。 “不亲眼看看您,我不放心。”魏元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仔细打量着苏衍的脸色,眉头微蹙,“您清减了许多。药……按时吃了吗?针灸可还疼?” 苏衍摇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勉强:“都还好。黄院判说……有起色。”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在翰林院,可还顺利?我听说,高学士给你派了很多差事?” 魏元枢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隔着一尺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这个认知让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奇异地舒缓了许多。 “差事是多了些,但还应付得来。”他避重就轻,不想让苏衍担心,转而问道,“皇上……为何设下如此严密的守卫?恩养司的那些人,简直是……” 苏衍沉默了一下。 康熙的用意,他如何不明白?一方面是真心让他静养,另一方面,也是用这种方式隔绝他和魏元枢,同时……怕也是不甘心。 虽然答应了他,但皇帝毕竟心思复杂。 “汗阿玛……也是为我好。”他低声道。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问:“世子爷,那日在乾清宫,皇上对我说,‘保全为了你,向朕求了什么’。皇上没有明说,只道是许我锦绣前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层绸带,看进苏衍的眼睛里,“您到底……向皇上求了什么?”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句问话,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苏衍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 他放在锦毯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求了什么?他求了此生不婚,求了用战功换一个守在他身边的资格。可这话,现在如何能说? 秉钧刚刚蟾宫折桂,前程似锦,正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在这个时候,把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惊世骇俗的承诺说出来,算什么?是挟恩图报?还是用沉重的负担去捆绑他本该展翅高飞的羽翼? 不,不能说。至少不是现在。 他不能让秉钧在这样的时候,背上一份如此沉重、甚至可能毁掉他仕途和人望的情债。 “……没什么。”苏衍偏过头,声音干涩,“只是求皇上,多看顾你一些。你……你有今日不易,好好当差,不必……不必惦记我。”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魏元枢看着他逃避的姿态,听着他言不由衷的话语,心中那点猜测,愈发清晰。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殿试那日皇上的态度,翰林院超乎寻常的“器重”,王府外严密的守卫,世子爷此刻的回避……种种迹象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可能。 世子爷向皇上求的,绝不仅仅是“看顾”那么简单。 他轻声笑出来,知道自己已经不必问了,世子爷待他之心,从来未曾变过。 魏元枢执起苏衍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语气轻柔:“王爷,您看看我,是否瘦了?” 苏衍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控制不住贪婪的描摹着魏元枢的轮廓,他看不见这个人写意如山水画一样的眉眼,但他能摸出来、能感受到。 摸到越发清晰的下颌线,苏衍皱起眉:“怎地瘦成这样?顺子没好好照顾你?” “属下得王爷病好亲自照顾着,才能好呢。”魏元枢低低笑着,偏了一下头,教双唇轻轻略过苏衍的指尖。 感受到指尖的触感,苏衍登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故意的!” 魏元枢自己也是耳垂泛红,但仗着对方暂时瞧不见,也是越发理直气壮。 “是啊,所以王爷要如何呢?” 如何? 苏衍已经快冒烟儿了,cpu彻底被烧干,还能如何? 太可爱了。 魏元枢心想。 哪怕王爷的眼睛一直不好,他也要就这么在他身边一辈子。 他顶着胸腔中蹦蹦乱跳的心脏,小心翼翼的俯下身,轻吻在那白色绸带上。 隔了一层绸带,苏衍感受不大清晰,只感觉有一点重量压了下来,转瞬即逝。 “王爷,属下得回了。” 再待下去,恐怕外面就要察觉出异常了。 “您好好养伤。黄院判医术高明,您一定会好的。”他捏了捏苏衍的指尖:“无论您怎么样,元枢……永远是您的元枢。这份心意,山河可鉴,生死不改。”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被定在原地的苏衍,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苏衍呆呆地坐在太师椅里,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永远是您的元枢”。 眼眶骤然湿热,却被绸带死死拦住。 他都知道。 他就知道,魏元枢何等敏锐的一个人,即使他不说,也能被他猜个大半。 苏衍抬手捂着绸带,眼泪涌了下来,唇角却带着笑意。 他一定要好起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王府上空,爪子上绑着细小的竹管,向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5章 魏家夫妇 之后的日子,高士奇给魏元枢安排了更多差事,魏元枢也不多言,轻松的应付着。 应该是那日夜探海棠苑被皇帝知道了。 魏元枢感觉皇帝现在像护着自家唯一女儿的老父亲,小心眼儿的很,动不得他——怕‘女儿’伤心,那就别扭的使其他法子。 原来圣上竟还有这一面。 他仿佛卸下重担、每天即使接下大量公务也乐呵呵的样子,自然通过有心人密报给了乾清宫。 康熙看过密折,冷哼一声,接过梁九功递来的茶水,刚进了口就吐了出来。 “你这斟的什么茶!” 梁九功吓的忙跪倒在地,心下暗道倒霉。 多半是皇上看了折子心里憋闷,迁怒着呢。 康熙随手把茶盏摔在炕桌上,抬手摸了摸青白的头皮,有点郁闷。 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情比金坚。 保全那孩子的性子他知道,看起来洒脱,其实心里骄傲着呢,而且打小就敬上悯下,多半不会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告诉魏元枢实情。 魏元枢竟连怀疑都不怀疑。 但他也知道——现下物理隔绝这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违背了对保全那孩子的承诺。 但他实在有点牙痒痒,魏元枢区区一个寒酸文人,怎么配得上他家千里驹? ——显然康熙是选择性的忽视了魏元枢祖父是魏裔介,顺治朝朝重臣,不寒酸。六元及第,也不是简单的文人。 “叫舒贵人来,带上琴。” “嗻。” 梁九功心里明白,皇上这是又想听曲儿解闷了。 *** 丰润县,魏家老宅。 这一个月,魏家门前车马不断。 先是县太爷亲自登门道贺,接着是直隶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官员派人送礼,再后来,连京城一些府上都递了帖子。 魏清源坐在正堂上首,摸着新留的山羊须,满面红光。 他如今是直隶布政使司下头的一个从九品经历——这官职虽小,却是裕亲王府给安排的实缺,管着钱粮账目,油水丰厚。 更重要的是,儿子中了状元,六元及第,又被御赐了宅邸,入了翰林院,他这个当爹的,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老爷,”李氏从后堂转出来,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绸缎衣裳,头上插着赤金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刚才知府夫人又派人来了,送了四色礼,还说改日要亲自登门拜访。” “知道了。”魏清源摆摆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些小事,你看着办就是。” 李氏在他下首坐下,压低声音:“老爷,你说……元枢如今中了状元,又在翰林院当差,这亲事是不是该张罗起来了?” 魏清源动作一顿。 “我听说,”李氏继续道,“这些日子,有不少人家来打听。有知府家的千金,有布政使的外甥女,连京城里一些勋贵府上,都透出结亲的意思……” “京中勋贵......”魏清源摇晃着头,似在思考,低声道:“哪家勋贵? “赫舍里家呢,他家旁支有个庶出女儿,愿意嫁给咱们家元枢。” “旁支庶出?”魏清源眉头一皱,高声驳斥他:“咱们家元枢就是尚主都使得,六元及第,本朝头一个!区区一个旁支庶出女,如何配得上?” 李氏被吓了一跳,随即又有些不忿:“话是这么说,但太子殿下可出自他们家!而且,也许了八十多抬的嫁妆......” 经她一提醒,魏清源醒过神儿来。 当朝太子! 若是攀上这高枝儿,裕王府又算什么,太子爷日后顺利登基,说不准裕王府又是哪般光景呢。 更何况......嫁妆也丰厚。 自打那不孝子把他们送回来,连带着王府多年赏的、他们存下的金银也收回退了回去,剩下的只够他们勉强嚼用。 就算是给补了这油水还算丰厚的小官儿,但有那裕王府出来的师爷管着,他也不敢伸手捞。 这日子和前十几年的富贵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是赫舍里家的小格格带着丰厚嫁妆嫁进来,还能不顾府里花用么? 他捋着胡须,眼中闪过算计的光,面上却仍是一派读书人的清高:“我们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向来不看新妇嫁妆。” “不过......若那位格格教养好,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李氏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只笑道:“我听老爷的,回头找机会我就去京里拜访。” 正想着,外头管家进来禀报:“老爷,师爷来了。” “快请!”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是裕亲王府派来‘辅佐’魏清源的。 此人精明干练,把魏清源手头那点钱粮账目管得滴水不漏,也让魏清源少犯了不少错。 “周先生,”魏清源起身相迎,“可是王府有什么吩咐?” 周师爷拱手还礼:“魏老爷客气。王爷让在下传话,说魏大人在翰林院一切都好,让二老不必挂心。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识趣,忙道:“我去看看厨房的饭菜准备得如何了。”说罢退了出去。 周师爷这才低声道:“王爷让在下提醒魏老爷,近来京城有些人家,在打听魏大人的亲事。王爷的意思……魏大人的婚事,自有主张,请二老切勿听信外人撺掇,更不要擅自应承什么。” 魏清源心中一凛,暗自恼怒。 这裕王爷,也太霸道了! 他们家的儿子,如今也快二十了,竟连亲事都要插手不成! 只是他又不敢当面拒绝,只脸色青白的拱手应是。 “你明白就好。”周师爷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魏大人给二老的家书。” 魏清源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不长,无非是报平安,说在翰林院当差顺利,让二老保重身体。 最后一句是:“儿婚事勿念,自有安排。” 直到周师爷告退,李氏重新进来,魏清源才脸色难看的把那封信甩到李氏脸上,又把周师爷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看看这个不孝子都说了什么!” “我儿的婚事,王府凭什么插手!” 李氏也气的不行,双手颤抖的把那封信读完,才甩到一边去。 胸脯起伏了半天,方冷静下来,小声道:“老爷,咱们可是元枢正经的父母。” “王府传话算什么,咱们把亲定下,王府还能强压了不成?婚姻大事,父母之言、媒妁之命,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 魏清源惊疑不定的看着她,已经生了点怯意:“你不要命了!叫王爷知道,别说我这个官儿——就是咱们全家老少,只怕也要被牵连。” “不是还有赫舍里家么?” 李氏不以为然:“他们家背靠太子爷!裕王还能横过太子爷不成!” 魏清源捋着胡须陷入沉思,显然还在犹豫不决。 裕王能不能横过太子爷他不知道,但他只知道一旦这两个庞然大物对上,自己家这种小虾米,只怕立时会被碾成灰。 但联姻太子母家——这实打实的诱惑又着实让他割舍不下。 “你入京拜访的时候,把这事儿与赫舍里家说上一说。”他眼珠一转,生了个主意,“结亲嘛,咱们是乐意的,可是裕王爷把着不放,咱们也没法子。看看他们如何说。” *** 台基厂裕王府,海棠苑。 自打回到府里,苏衍就彻底住这了。 虽然看不到人,好歹是那个人之前一直居住的地方,还有他们亲手植的那株海棠。 他躺在太师椅上,摸着自己腹间逐渐溶解合并到一起的八块腹肌,长长的叹了口气。 每日躺着养病,走动都只限在海棠苑,感觉身子骨都松散了。 他总算理解了《三国演义》里,刘备感叹自己‘稗肉复生’时的心情。 例行流程的诊脉、扎针、喝药,再有‘恩养司’太监奉上谕细细问过翠缕他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心情如何,便连带着脉案一起送进宫。 他身边终于清净了。 清净下来,就忍不住瞎想——魏元枢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被高士奇那个混蛋安排了许多的公务? 虽然知道高士奇多半是奉上意行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眼的给他记上了一笔。 你等我眼睛好了入朝的。 他忽然又想起来胤禛府上的宜修,之前忙于战事,他还没来得及跟胤禛好好祝贺一下呢。 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弘晖了罢。 “额尔登!” 额尔登立马凑过来,高声应是,给苏衍指明自己所在的方向。 “爷没聋!”苏衍掏掏耳朵,脑子被他的大声震的嗡嗡的。 “四弟家快添丁了吧?礼物备上了?” “正要跟您说呢,主子爷。”额尔登面色奇怪的掏出一个小瓷瓶,“四爷的侧福晋着人送来的药,说是......说是能治好眼疾,太医都查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四爷府上已经添丁了,就在您回京前。之前苏嬷嬷就备了厚厚的礼,早就送过去了。” “接下来,该是百日了。” 苏衍一拍额头,被这连串的信息搞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啊?早就生啦?老四怎么没跟他说? 旋即又理解了,他这满身的伤,老四恐怕也不好拿喜庆的事打扰他。 治眼疾的药...... 难道是她从她的系统那得来的? ‘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 一连串的叫魂儿音把兔狲快叫麻了,立马从小说里拔出脑袋。 【有屁快放】 ‘我还是病号呢......’ 兔狲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毕竟没提前提醒他无敌小药丸有兑换数量限制,把宿主搞成这样,他也一直心里有愧。 【崽崽~有什么事需要小九服务?】 ‘这药能用么?’ 别是终于找着机会想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吧? 虽然之前宜修也回了他的暗号,但到底和她没什么接触,不了解这位的人品。 之前他事务缠身,又忙着征战,也没空再试探一下。 等终于有空了,又只能带着满身伤在这院子里养伤。 【嗯......】兔狲对着瓷瓶看了又看,最后吞吞吐吐的【小九.....只是个养崽的啊】 最后下了结论【看不出来】 ‘......’ 苏衍嫌弃的让它回去继续看它的小说。 拿来瓷瓶看了又看,还是不敢吃。 “奴才也找其他人试过药了,没什么异常。但因脑中淤血导致失明的人奴才暂时还没寻到,这效果还暂未知。” 苏衍招招手。 额尔登会意的苦着脸,在他脚前背过身去。 然后屁股就被蹬了一脚。 “还不知道有毒没毒你就乱找人试药!吃出事来怎么办!” “百日宴四弟府上怎么安排的?” 苏衍的力道轻,额尔登身子只晃动了一下,立马回过身回话:“四爷的意思,要大办,毕竟是四爷的第一个子嗣,瞧着爱惜的很。” “可惜了,我不能去亲自瞧瞧,省的给小家伙带去晦气。” 额尔登不乐意了,他家主子多好的人,走哪都是带福气的。 “爷能去,那是小阿哥的福气,就是皇上让您安居养伤,只怕出不得院子。” “那额娘去么?” “四爷特意让四福晋给府里下了帖子,说是一定要让福晋和格格去瞧瞧呢。” 额娘带着明慧啊...... 那这事儿好办了,额娘手段凌厉、明慧聪明机灵,又可以直接接触内院儿的人。 应当可以看出来那位老乡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请额娘和妹妹来,就说我想她们了。” 第56章 议亲 四阿哥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 胤禛放下手中户部的账册,目光落在苏培盛呈上的那张素笺上。 纸是寻常的竹纸,字是端正的小楷,只一行: “四弟,贵府侧福晋赠药心意已领,劳弟代为致谢。药暂存,待太医查验后再议。保全手书。”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边缘缓缓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落在砚台里。 “额尔登还说什么了?”胤禛问,声音平静。 苏培盛躬身:“额尔登说,昭毅亲王特意交代,这话务必传到四爷耳中。还说……王爷的眼睛虽然还看不见,但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宜修送药的事,他是知道的。 那日宜修怯生生地来书房,说娘家早年间得过一个治眼疾的偏方,想着昭毅亲王为国受伤,或许能尽些心意。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随意点了点头——保全哥的眼疾,太医院几位圣手都束手无策,一个深宅妇人能有什么灵丹妙药? 可如今保全哥特意让额尔登来传话,这意味就不同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很有分寸。 “药暂存,待太医查验后再议”——这是告诉他,药我收下了,但用不用,怎么用,难说。 而特意通过他转达谢意,不是直接与宜修接触,更是一种谨慎的姿态。 保全哥在告诉他:你的人送了药,我领情,但若这药有问题……四弟,你得给我个交代。 胤禛闭了闭眼。 从小到大,保全哥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思缜密。在战场上能生擒噶尔丹的人,怎会是毫无防备的性子? “苏培盛,”胤禛缓缓道,“你去告诉侧福晋,昭毅亲王谢她的药,让她安心养身子,别的事不必操心。”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 苏培盛应声退下。胤禛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宜修…… 这个侧福晋,性子从来谨慎安静,哪怕发现了牛痘之后汗阿玛未曾给她什么封赏,也没有丝毫怨言。 因着汗阿玛指婚和嫡姐一同嫁进府里,初见时只觉得不大起眼,在府里这一年,似乎长开了,长相越发柔婉可人,又给他生育了长子。 可如今突然给保全哥送药…… 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别有心思? 胤禛揉了揉眉心。 但愿是前者。 *** 同一日,赫舍里府。 李氏坐在花厅的紫檀木椅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到底是太子母家,这气派就是不一样。 多宝阁上摆的瓷器,一看就是前朝官窑;墙上挂的字画,落款都是名家;连脚下踩的地毯,都厚实得能没过脚背。 瓜尔佳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眼角余光扫过李氏那身过分鲜艳的绛紫色绸缎衣裳,心中冷笑。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魏夫人今日来,可是有事?”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李氏忙欠身,脸上堆起笑:“给夫人请安。妾身……妾身今日来,是为了犬子元枢的亲事。” “哦?”瓜尔佳氏挑眉,“状元公的亲事,自然该慎重。不知魏夫人心中可有合意的人家?” 李氏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不瞒夫人,前些日子,贵府透出结亲的意思,妾身和老爷……都是千肯万肯的。元枢若能迎娶贵府千金,那是我们魏家祖上积德。” 瓜尔佳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氏见她没接话,心里发急,声音也大了些:“只是……只是裕亲王府那边,不知为何拦着不让。王爷派人传话,说元枢的婚事自有主张,让我们不要擅自应承。夫人您评评理,这……这哪有这样的规矩?我们元枢的婚事,自然该由父母做主,王府凭什么插手?” 她越说越激动,言语间满是对裕王府的不满和委屈。 瓜尔佳氏静静听着,心中那点轻蔑更深了。 蠢货。 裕王是什么人?皇上向来倚重的亲兄长,在宗室里威望极高。魏元枢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能得王府多年照拂栽培,那是天大的造化。这妇人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怨恨王府“插手”? 不过…… 瓜尔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裕王府为什么拦着魏元枢的亲事?这倒值得琢磨。 魏元枢是昭毅亲王的伴读,从小在王府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如今昭毅亲王重伤失明,正是需要臂膀的时候。裕王府莫不是想把魏元枢牢牢攥在手里,当个得力助手? “魏夫人稍安勿躁。”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婚姻大事,自然该由父母做主。只是……裕王爷发话,总归是有他的道理。许是王爷爱才,想替状元公寻一门更合宜的亲事?” “什么更合宜?”李氏忍不住道,“贵府是太子母家,满京城里,还有比这更显赫的门第吗?裕王府再尊贵,那也是宗室,我们魏家是汉臣,难不成还能尚公主?” 这话说得直白,瓜尔佳氏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果然是小家子气,只盯着“显赫”二字。 便是太子即位,对这位伯王和那位更有分量的铁帽子王堂弟,也只有礼敬着的份儿。 他们家之所以想和魏元枢结亲,难道是看上了一个‘状元’? 三年就能出一个状元,他们赫舍里家还真不稀罕。 看重的正是魏元枢打小和昭毅亲王相伴长大、养育在王府的情分。 连自己的根儿都摸不明白,这魏清源夫妇还真是眼皮子浅。 “魏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瓜尔佳氏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这事……终究得我们老爷做主。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多言。” 李氏忙道:“那……那可否请索相爷……” “老爷下朝回来,我会转告的。”瓜尔佳氏打断她,语气已带送客之意,“魏夫人先回吧。有了消息,自会告知。” 李氏虽不甘心,也只得起身告辞。 送走李氏后,瓜尔佳氏回到内室,脸色沉了下来。 “嬷嬷,”她对心腹吩咐,“去查查,裕王府和魏家到底怎么回事。特别是那个魏元枢,和昭毅亲王到底是什么交情。” 嬷嬷应声退下。 瓜尔佳氏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依旧美艳却已染风霜的脸。 裕王府……昭毅亲王…… 如今朝中,太子地位稳固,但诸位阿哥也都渐渐长成,各有势力。 裕王府虽不涉党争,但昭毅亲王年轻有为,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日隆。 虽然瞎了,但皇上对他怜惜更盛。这样的人,若是将来支持别的皇子…… 她眼神一冷。 魏元枢这个状元,必须拉拢过来。 傍晚,索额图回府。 听瓜尔佳氏说完白日的事,这位当朝权臣、太子叔外公,皱起了眉头。 “裕王府拦着魏元枢的亲事?”他沉吟道,“王爷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妾身也觉得蹊跷。” 瓜尔佳氏替他更衣,低声:,“那魏元枢是昭毅亲王的伴读,情分匪浅。如今昭毅亲王重伤,裕王府是不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当个左膀右臂?” 索额图坐到太师椅上,手指轻叩扶手。 裕王福全,那是出了名的谨慎低调,早年三藩之战的时候还任议政王大臣会议主持军政,如今挂着名儿隐身,只安心做个富贵闲王。 倒是昭毅亲王保全,年轻气盛,屡立战功,又封了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圣眷正浓。 他瞎了,更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时时辅佐,这么看,魏元枢这个相伴长大又六元及第的状元,确实是绝佳人选。 “老爷,”瓜尔佳氏见他沉思,又道,“咱们真要跟裕王府抢人?裕王毕竟是皇上的亲兄长,昭毅亲王又刚立了大功……” “怕什么。”索额图冷笑,“裕王是亲王,我还是太子的叔外公呢。太子是储君,将来的皇上。裕王府再显赫,那也是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魏元枢是个人才。六元及第,本朝头一份,将来入阁拜相都有可能。这样的人,该为太子所用。” “更何况,他还连着昭毅亲王。” “可裕王府那边……”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索额图淡淡道,“他裕王府再霸道,还能强压着不让魏家娶亲不成?传出去,宗室干涉臣子家事,皇上那儿也说不过去。” “只要这事儿成了,在皇上眼里,太子爷就是友爱兄弟,还能安抚伯王。” 瓜尔佳氏犹豫:“要不要……问问太子的意思?” “这等小事,何必惊动太子。”索额图摆摆手,“我替太子在宫外张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明日就派人去魏家,正式议亲。聘礼备厚些,显显赫舍里家的气派。”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裕王府那边……他们若问起,你就说,是魏家主动求亲,我们赫舍里家不过是成全一桩美事。裕王总不至于为了个伴读的亲事,跟太子母家撕破脸。” 这话说得自信满满。 瓜尔佳氏看着丈夫志在必得的神情,心中那点不安终究压了下去。 也是。赫舍里家如今如日中天,背靠太子,何须惧怕? “妾身明白了。”她点头,“明日就办。” *** 海棠苑。 苏衍自然不知道魏家父母正在谋划什么。 他此刻正坐在窗前,虽然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但鼻尖能嗅到窗外海棠花将谢未谢的淡香,耳中能听到晚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额尔登轻手轻脚地进来:“主子爷,话传到四爷府上了。” 苏衍“嗯”了一声。 让额尔登给胤禛传话,是他深思后的决定。 宜修送来的那瓶“清目散”,此刻正躺在他枕边的暗格里。 药瓶冰凉,他却能想象出里头淡金色药粉的模样——额尔登替他看过,说药粉细腻,泛着微光,不似凡品。 老乡……系统出品的药。 他该用吗? 苏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 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出于好意,所以当宜修递来药时,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收下,道谢,但把这事在胤禛面前过明路。 如果宜修有恶意,这瓶药真有问题,那他一旦服用出事,以他和老四的交情,胤禛绝不会包庇一个害他的妾室——这不仅关乎兄弟情义,更关乎皇子的脸面和立场。 如果宜修是真心想合作……那这份制约,也能让她更安心。 毕竟,系统这种存在,暴露了对谁都没好处。 “主子爷,”额尔登小声问,“那药……您真打算用?” 苏衍沉默片刻。 他想看见。 想看见这个世界的颜色,想看见海棠花开的模样,想看见……那个人的脸。 可他也记得小九的话:无敌小药丸只剩三颗了,得留给阿玛、额娘和……魏元枢。 他问过小九,如果宜修送来的真是未知的毒药,无敌小药丸管不管用。 小九拍着胸脯告诉他,小药丸是涉及规则的力量,不管是什么毒,都能保他平安。 但他舍不得就这么浪费一颗,阿玛、额娘、魏元枢,动了哪个人的药他都舍不得。 他自己的眼睛,他还是想靠这个时代的医术,或者……宜修的药。 “再等等。”苏衍轻声道,“等黄院判这几日的方子用过再说。” 他得给自己,也给宜修,多一点观察和权衡的时间。 *** 虎坊桥,状元第。 魏元枢踏着夜色回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翰林院的差事总算告一段落,《平定朔漠方略》的初稿交了,高士奇难得没再派新活,只让他回去好生歇两日。 皇上的小心眼似乎‘大’了一点。 可魏元枢歇不下来。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卷《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夜潜入海棠苑,与王爷相会情景,总在眼前浮现。 面红耳赤......太可爱了。 一逗就会脸红。 正出神间,顺子轻轻敲门:“大人,老家来人了。” 魏元枢一怔:“这个时辰?” “说是……有急事,从丰润连夜赶来的。”顺子声音有些不安。 魏元枢起身:“请进来。” 来的是魏家的老仆魏忠,一身尘土,脸上满是倦色。 见到魏元枢,他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少爷,老爷和夫人让奴才送信来。” 魏元枢接过信,拆开。 信是魏清源亲笔,字迹潦草,语气激动。说赫舍里家正式来议亲了,聘礼单子都送来了,言辞恳切,说是太子殿下看重他的才学,想结这门亲事。 还特意提到,裕王府那边不必顾虑,赫舍里家自会周全。 信的末尾,魏清源写道:“吾儿乃魏家麒麟,当择高枝而栖。赫舍里氏,太子母家,门第显赫,机不可失。父母已应允,汝速归商议。” 魏元枢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 许久,他将信纸缓缓折起,声音冷得像冰: “魏忠。” “老奴在。” “回去告诉我爹娘,”魏元枢一字一句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魏忠抬头,面露难色:“少爷,老爷和夫人已经应了,聘礼都收了……” “退了。”魏元枢打断他,“明日你就启程回去,把聘礼原封不动退还给赫舍里家。若我爹娘怪罪,就说是我说的——要结这门亲,除非我死。” 这话说得极重,魏忠吓得脸色发白。 魏元枢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父母的心思。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不满王府的管束,不满他甘为幕僚,总盼着他能攀上更高的枝头,光耀门楣。 但他的根扎在裕王府、扎在王爷身边。 本以为之前出手惩治了一番,又有周师爷盯着,应当消停了。 没想到,他们还能作出新花样。 以魏元枢的脑子,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父母此番为何会这么蠢。 真当索额图是什么良善人吗? 短短一封信,他已经能想到父母出于何种打算、赫舍里家又是什么算计。 无非是想迅速敲定此事,不给王爷反应的时间,教他们捏着鼻子认下。 不成,单单这样,他那爹娘恐怕根本不会听他的话。 魏元枢低垂着眼眸,心里快速盘算着。 迅速传信给王府强压,不行,容易牵连到王府——一个宗王插手朝臣婚事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道理,更不能让王爷直接出面。 心念电转间,几条对策已经都想好了,他走回桌案,提笔快速的拟了两封信,用火漆封好,叫来顺子。 “这两封信,明儿一早,便分别送去熊大人和高大人府上。” “再提前喂好马,明日一早我便回丰润。” ***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康熙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 “奴才在。” “保全这几日……可还好?” 梁九功躬身:“回皇上,恩养司每日呈报,都说王爷脉象平稳,按时用药,只是视力……尚无起色。” 康熙沉默片刻,又问:“老四府上那个侧福晋,给保全送药的事,保全怎么说?” “昭毅亲王让额尔登给四爷传了话,说谢侧福晋心意,药暂存,待太医查验后再议。” “嗯。”康熙点头,“保全做事,向来有分寸。” 他顿了顿,忽然道:“魏元枢的父母……近日是不是入京了?” 梁九功心头一凛,忙道:“是……魏经历的夫人前些入京,说是来探望状元公,但又去了索相府上。”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着人留意着。”他缓缓道,“魏家若有什么动作……及时来报。” “嗻。” 第57章 退婚 次日一早,魏元枢就带着顺子打马回了丰润。 而他的信,也被分别送到熊赐履和高士奇府上。 一个,是他的会试座师。一个,是他的上官。 他们不会袖手不管。 熊赐履年老觉浅,魏元枢的信刚被门房送进来,他就已经醒了,听到门房回报,叫拿了信到书房。 他戴上玳瑁眼镜,拆开信笺仔细看着,信不长,字迹清峻,寥寥数语却将事情说得清楚:父母擅自应承赫舍里家亲事,恳请座师施以援手。 这位以刚正耿介闻名的大学士顿时皱起了眉。 “糊涂!愚不可及!”他将信笺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自幼贫寒,苦读入仕,历经两朝,官至大学士,见过的风浪太多了。 魏元枢这个学生,他是极看重的——皇上亲点的六元及第,才学品性俱佳,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内敛、不慕虚荣的心性。 这样的苗子,好生栽培,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可他那对父母……熊赐履想起之前殿试后,魏清源夫妇在鹿鸣宴上那副扬眉吐气、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儿子中了状元的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厌恶。 小门小户的格局,终究是改不了。 如今竟还意图与太子母家联姻! “老爷息怒。”侍立一旁的老仆低声劝道,“魏家父母毕竟是状元公的双亲,这婚姻大事……” “婚姻大事?”熊赐履冷笑,“他们这是要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 诸皇子渐长,皇上年富力强,这朝局迟早要起波澜。 他们这些汉臣,最重要的就是恪守本分,谨言慎行,竭诚事君,不涉党争。 魏元枢若真与赫舍里家联姻,就等于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更何况……裕王府那边。 熊赐履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精光。 魏元枢是昭毅亲王的伴读出身,这份情谊非同寻常。 昭毅亲王如今虽盲,但圣眷正隆,又是铁帽子王,在宗室和军中威望日盛。裕王府拦着这门亲事,绝非无的放矢。 魏清源夫妇倒好,竟敢背着王府和儿子,与赫舍里家议亲! 这是要得罪多少人? “备笔墨!”熊赐履沉声道。 老仆连忙铺纸研墨。 熊赐履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在纸上一气呵成。 信中毫不客气,直斥魏清源“目光短浅,愚昧无知”,警告他“若一意孤行,非但毁子前程,更将祸及家门”,最后严令:“速退聘礼,闭门思过,再敢妄为,老夫必上书弹劾!” 写完信,他唤来心腹管家:“你亲自去丰润,把这信交到魏清源手上。告诉他,若还让儿子认我这个座师,就照我说的办。若不认……”熊赐履冷哼一声,“那就别怪老夫不念师生情分!” “是,老爷。”管家小心收好信,匆匆离去。 熊赐履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犹自怒气难平。 蠢材!真是蠢材! 好好的一个状元,竟有这么一对愚不可及的父母。 *** 几乎同一时间,高士奇府上。 这位以机敏善辩著称的南书房行走,此刻也捏着魏元枢的信笺,眉头微蹙。 信的内容与熊赐履收到的差不多,只是语气更恳切些,恳请“高大人指点迷津”。 高士奇放下信,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喝。 他在琢磨。 魏元枢这个人,他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印象极深。 才学不必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从容,面对他刻意刁难的重重公务,不急不躁,总能按时完成,且质量上乘。 可皇上对他的态度,却耐人寻味。 高士奇记得很清楚,那日梁九功派了干儿子魏珠来递的话:皇上的意思,魏元枢是个人才,要多加历练。翰林院的差事,不妨多给他一些。 这话说得轻巧,可“多加历练”和“不妨多给一些”背后的意思,高士奇岂会不懂?皇上这是要他用人,也是要他看人。 所以这些日子,他给魏元枢派了数不清的差事,一来是遵旨,二来也是想看看这年轻人的斤两。 结果让他惊讶——魏元枢不仅扛住了,还做得极好。 这样的人,皇上为什么又要“困”着他? 高士奇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皇上对魏元枢,很在意。 如今魏家父母擅自与赫舍里家议亲……这可是犯了大忌。 索额图那老匹夫,仗着是太子叔外公,这些年越发张狂,四处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皇上对此早有不满,只是碍着太子颜面,未加严惩。 魏元枢若真与赫舍里家联姻,就等于上了太子的船。皇上会怎么想? 高士奇放下茶盏,眼中闪过决断。 此事必须禀报皇上。 他当即更衣,命人备轿,径直往宫里去了。 ***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刚听完高士奇的禀报,脸色就沉了下来。 “赫舍里家……与魏家议亲?”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高士奇躬身:“是。据魏元枢信中所言,其父母已应允,聘礼都收了。魏元枢急怒之下,已连夜启程回丰润,欲亲自退婚。”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索额图……”康熙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好啊,真是好啊。 他前脚刚答应保全,不干涉魏元枢的婚事,后脚索额图就敢来挖墙脚。这是要做什么?迫不及待地给太子拉拢势力?还是……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太子可知此事?”康熙忽然问。 高士奇心头一凛,谨慎道:“臣……不知。但魏元枢信中未提太子,只说是赫舍里家主动议亲。” 康熙冷笑。 没提太子,可不代表太子不知情。 这些年,索额图借着太子的名头,在朝中结党营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顾着太子。可如今,手竟伸到魏元枢身上来了。 魏元枢是什么人?那是保全用半条命换来的“意中人”!是他亲口答应保全,要护着的人! 索额图敢动他,就是在打他的脸! 康熙可不管索额图本人知不知道他答应保全的事,他只需要知道——索额图结党营私,欲图联姻新贵。 “皇上息怒。”高士奇见康熙脸色铁青,忙道,“此事或可转圜。魏元枢既已亲自回丰润退婚,可见其志坚定。赫舍里家那边……” “你先退下。”康熙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朕自有主张。” 高士奇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康熙一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怒意如潮水般在胸中翻涌,却又被他生生压下。 不能急。 索额图敢这么做,必定有所依仗。太子……太子到底知不知情? “梁九功。”康熙睁开眼。 “奴才在。”梁九功悄声进来。 “传太子。” 胤礽接到传召时,正在书房温书。他今年二十有三,已做了二十余年的太子,举止气度早已沉稳端方。 听闻汗阿玛召见,他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便往乾清宫去。 路上,他心中有些忐忑。 这些日子,汗阿玛对他似乎不如从前亲热了。是因为他前几日批折子时犯了个小错?还是因为索额图前些日子又上折子为他请封赏,惹了汗阿玛不快? 踏入西暖阁时,胤礽看见汗阿玛正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胤礽跪下行礼。 康熙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 胤礽起身,垂手肃立。他能感觉到汗阿玛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那目光锐利如刀,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近日可还安好?”康熙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汗阿玛,臣儿一切安好。”胤礽谨慎答道,“每日读书理政,不敢懈怠。” “嗯。”康熙点头,走到御案后坐下,“索额图……近日可常来毓庆宫?” 胤礽心头一跳。 果然是为了索额图。 “叔公……前些日子来过一次,送了批新书。这几日未曾来。”胤礽如实答道,“毓庆宫近日也无甚大事。” 康熙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 良久,康熙缓缓道:“保成,你是太子,是大清的储君。须知为君者,当胸怀天下,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结党营私。” 这话说得重了。 胤礽脸色微白,连忙跪下:“臣儿不敢!臣儿时刻谨记汗阿玛教诲,绝无结党之心!” “没有最好。”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索额图是你叔公,关心你是应该的。但有些事……他做得过了。” 胤礽跪在地上,心头狂跳。 索额图又做了什么? 前几日他隐约听说,索额图似乎在为赫舍里家的一个远房侄女议亲,对方是个新科进士。难道……这事惹了汗阿玛不快? “臣儿……臣儿回去便传话给叔公,让他谨言慎行。”胤礽低声道。 康熙看着他惶恐的神色,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些。 或许……太子真不知情? “起来吧。”康熙语气缓和了些,“朕只是提醒你。你是太子,要有太子的气度。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意味深长。 胤礽起身,心中却更加不安。 汗阿玛到底指的是什么? “臣儿谨记。”他躬身道。 “退下吧。”康熙摆摆手,“好生读书,莫要多想。” 胤礽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索额图……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 太子退下后,康熙独自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凝。 从太子的反应看,他似乎真不知情,而且近日密报毓庆宫也没有异动。 那么,就是索额图单方面所为。 好个索额图!真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康熙眼中寒光闪烁。 这些年,他念着索额图是孝诚仁皇后的叔父,是太子的亲族,对他多有优容。可这老匹夫却越发张狂,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如今竟敢把手伸到他答应保全要护着的人身上! 这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皇上,”梁九功悄声进来,“魏元枢一早便离京,往丰润去了。同行的只有一个小厮,轻车简从。” 康熙神色微动:“他给熊赐履的信,送到了?” “送到了。熊大学士已派人去丰润传话。”梁九功低声道,“看魏元枢这架势,是要亲自回去退婚。”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个有决断的。” 他原本震怒,想立刻下旨申饬索额图。可如今看魏元枢自己回去了,他反倒不急了。 他想看看,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这位让保全倾心相待的才子,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 是会被父母亲情所困,屈服于赫舍里家的威势、甚至生出攀附太子的妄想?还是能坚持己见,破开这局? 若是前者……那他也不配保全那般对待。 若是后者……倒值得他高看一眼。 康熙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若他扛住了,那他不介意多护着他一些。 若他扛不住……那也只能怪他自己,配不上保全那份心意,他正好给保全指个四角齐全的福晋,冲冲喜。 *** 丰润县,魏家老宅。 魏清源坐在正堂上首,满面红光。桌上摊着赫舍里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厚厚一叠,上面列着金银珠宝、绸缎皮货、田产地契……林林总总,价值不菲。 “老爷,”李氏在一旁喜滋滋道,“赫舍里家可真是大方。您看这聘礼,比寻常人家娶亲的聘礼丰厚十倍不止!可见他们是真看重咱们元枢。” 魏清源捋着胡须,得意道:“那是自然。咱们元枢是六元及第的状元,本朝头一份!赫舍里家再显赫,能有这样的女婿,也是他们的福气。” “就是……”李氏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黯,“裕王府那边……” “怕什么!”魏清源冷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再说了,如今有赫舍里家在,咱们还用怕他裕王府?” 他越说越得意。 这些年,他受够了裕王府派来的周师爷的管束,孝敬不能拿、银子不能捞,请托的一律被他给自行挡了。 他这男主人,好像成了一个傀儡。 如今好了,攀上了太子母家,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裕王府?哼,到时候谁瞧得上!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夫人,少爷……少爷回来了!” 魏清源和李氏都是一愣。 “元枢回来了?”李氏喜道,“这么快?定是听说亲事,赶回来商议的!” 魏清源也露出笑容:“快请进来!” 然而,当魏元枢踏入正堂时,夫妻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魏元枢一身青色长衫,风尘仆仆,脸上却毫无喜色,反而冷得像冰。 他身后跟着顺子,主仆二人站在那里,竟让正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元枢,”魏清源勉强笑道,“你回来了?正好,爹娘正商量你的亲事……”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魏元枢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正堂里瞬间寂静。 魏清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沉下脸:“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魏元枢直视父亲,一字一句道,“赫舍里家的亲事,退掉。聘礼,还回去。” “混账!”魏清源拍案而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轮得到你说同意不同意?” 李氏也急了:“元枢,你这是怎么了?赫舍里家可是太子母家,门第显赫,这样的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 “母亲,”魏元枢转向李氏,眼神锐利,“您和父亲收聘礼时,可曾问过我的意思?可曾想过,这亲事背后有多少算计?可曾想过,这会把我置于何地?” 李氏被他看得心中一虚,却仍强辩道:“我们……我们这不都是为了你好!裕王府之前都把你当个幕僚使唤,耽误你的前程!如今有机会攀上高枝,你怎么就不明白爹娘的苦心?” “苦心?”魏元枢冷笑,“若真是为我好,就不会不问我的意愿,擅自应下这门亲事。若真是为我好,就不会看不出,赫舍里家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与裕王府、与昭毅亲王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爹,娘,儿子最后说一次——这门亲事,我绝不应承。” “若你们执意要结,那我便立马上书辞官。这辈子,只管回家种地便罢了。”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那位赫舍里家的格格,还愿不愿意嫁进来。” 这话说得极重。 魏清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 “老爷息怒!”李氏连忙劝道,又转向魏元枢,“元枢,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爹说话?快给你爹赔罪!” 魏元枢站着没动。 正僵持间,外头又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京城熊大学士府上派人来了,说是……有急信要亲手交给老爷。” 魏清源一怔。 熊赐履?儿子的座师? 他压下怒气,道:“请进来。” 来的是熊府管家,一身青衣,举止沉稳。 他进门后,先向魏元枢行了一礼:“见过状元公。”然后才转向魏清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魏老爷,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魏清源接过信,拆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越往下看,脸色越白,最后手都抖了起来。 信上,熊赐履毫不客气,将他骂得狗血淋头,警告他若一意孤行,非但毁了儿子前程,更将祸及家门,最后严令速退聘礼,闭门思过。 魏清源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他没想到,熊赐履会这么不留情面。 更没想到,这事会惊动这位当朝大学士。 “魏老爷,”熊府管家见他看完,又开口道,“我家老爷还有句话,让小人转达。” 魏清源抬头,脸色难看:“什么话?” “我家老爷说,”管家一字一句道,“魏老爷若还让魏公子认他这个座师,就照信上说的办。若不认……那就请魏老爷好自为之。”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魏清源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李氏见他这样,也慌了:“老爷,怎么了?熊大学士信上说什么?” 魏清源没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信。 正堂里一片死寂。 魏元枢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转身,对顺子道:“去把赫舍里家送来的聘礼清点出来,原封不动,送回京城。” “是,少爷。”顺子应声退下。 魏元枢又看向熊府管家:“有劳管家跑这一趟。请转告老师,学生感激不尽,改日必登门致谢。” 管家拱手:“状元公客气。小人定当转达。” 他退下后,正堂里只剩下魏家三口。 魏元枢看着父母,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声音沙哑,“儿子不孝,让二老失望了。但有些事,儿子不能退。儿子的亲事,自有王爷做主,恕儿子不能从命。” 他抬起头,眼中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若二老因此怪罪儿子,儿子无话可说。只求二老保重身体,莫要……再为儿子操心。” 说完,他起身,转身走出了正堂。 背影决绝。 魏清源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李氏捡起信,看了几行,脸色也白了。 “老爷……”她颤声道,“难道......不就是结个亲吗......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怎么结个亲,他儿子就要辞官,前程也毁了呢?明明赫舍里家那样显赫...... 魏清源缓过劲儿来,厌烦的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这妇人头发长见识短,非要与我说什么与赫舍里家结亲,这下可好了!” *** 几日后,京城。 索额图听到魏家退婚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品茶。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不识抬举。” 瓜尔佳氏在一旁蹙眉:“老爷,这事……会不会惹皇上不快?” “怕什么,结个亲而已。”索额图不以为意,“一个魏元枢,没了就没了。咱们赫舍里家,还缺一个状元女婿?” 话虽这么说,他心中却有些不快。 魏元枢竟敢退婚?这是打他的脸! 更让他不快的是,熊赐履竟然插手了。那老东西,一向自诩清流,不涉党争,如今竟为了个学生,不惜与他撕破脸? “老爷,”瓜尔佳氏犹豫道,“我听说……魏元枢回丰润那日,皇上召了太子进宫。” 索额图手中的茶盏一顿。 “太子……说什么了?” “不知道。”瓜尔佳氏摇头,“但太子从乾清宫出来后,脸色不太好。回毓庆宫后,就传话出来,说近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索额图眉头紧皱。 太子不见外客……这是在避嫌?还是在表达不满? 他忽然有些不安。 赫舍里氏的仰仗,都在太子身上,他得进宫看看。 *** 海棠苑。 苏衍听到魏元枢回丰润退婚的消息时,已是三日后。 一点风声没透进来,只能是汗阿玛的手段。 苏衍颇感无奈,怎么汗阿玛的小心眼还没平复呢? 他能知道消息,还是胤禛悄悄递的话。 通过送药材、夹在盒子暗格里的小纸条知道的。 “保全哥,”胤禛的信上写道,“魏元枢已回丰润退婚,熊师傅亦出手相助,此事当可平息。然索额图心胸狭窄,恐怀恨在心,日后需多加小心。” 苏衍捏着信纸,虽然看不见,却能想象出胤禛写信时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老四……终究是向着他的。 至于魏元枢…… 苏衍躺在太师椅上,脚尖在地上一点,由着那个力道带着他晃呀晃。 他一点都不担心。 魏元枢有八百个手段阻止父母议亲——要不是魏清源和李氏是他的父母,只怕早被扬了。 同样的,他更不担心魏元枢的决心。 这段日子在家躺着,他也算把以前的一些事情想明白了。 这家伙,只怕早就对他上心了。 苏衍唇角微微扬起,透着点小得意。 心里欢快的想骑着踏云出去跑马。 哎呀~魅力这个东西,真是难说。 第58章 我服药了 五月初八,四贝勒府小阿哥弘晖百日。 一大早,裕亲王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西鲁克氏一身深青色常服,头戴七凤钿子,妆容端庄。明慧跟在她身侧,穿着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旗装,梳着小两把头,簪了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明媚娇俏。 “额娘,大哥准备的礼都带齐了吗?”明慧轻声问。 西鲁克氏点头:“你大哥从私库挑的,都在这儿了。”她示意身后的嬷嬷打开礼盒,“长命金锁一对,赤金镶红宝;和田玉平安扣一枚;还有两匹内造云锦,给小阿哥做衣裳。” 明慧凑近看了看。金锁沉甸甸的,雕工精细;平安扣温润如脂,一看就是上品;云锦更是流光溢彩,非内造不能得。 大哥真是用心了。 虽然眼睛看不见,却特意让额尔登把私库里的东西一样样描述给他听,亲自挑选。 “走吧。”西鲁克氏道,“时辰不早了。” 母女二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向四贝勒府。 车厢里,西鲁克氏看着女儿,低声道:“今日去,见了你四嫂和侧福晋,说话要得体。你大哥交代的事……见机行事,莫要强求。” 明慧郑重点头:“女儿晓得。” 她知道大哥让她试探宜修侧福晋的用意。 上次送药的事,大哥虽然收了,但始终存着疑虑。这次借着百日宴的机会,让她和额娘去探探虚实,看看这位侧福晋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 马车在四阿哥府门前停下。 府邸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房见是裕王福晋的马车,忙不迭地迎上来,引着母女二人往里去。 *** 正院里已热闹非凡。 几位成年阿哥的福晋都在,还有宗室福晋、诰命夫人,济济一堂。 柔则作为嫡福晋,今日一身大红色旗装,头戴鎏金点翠钿子,笑容温婉,正招呼着宾客。 “王婶来了!”柔则眼尖,看见西鲁克氏母女,忙迎上前来,“给伯母请安,明慧妹妹也安。” 西鲁克氏扶起她,笑道:“今儿是你们府上的大喜日子,不必多礼。”她示意嬷嬷奉上礼盒,“这是保全的一点心意,给小阿哥添福添寿。” 柔则接过礼盒,打开一看,眼中露出惊讶:“这……贵重了些。王婶和保全哥太破费了。” “应该的。”西鲁克氏笑道,“老四的第一个孩子,我们都盼着他平安长大。” 明慧在一旁乖巧行礼:“四嫂。” 柔则拉着明慧的手,细细打量:“明慧妹妹越发标致了。再过两年,怕是要把满京城的格格都比下去了。” 明慧脸一红:“四嫂取笑我。”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太子妃到——” 众人忙起身相迎。 太子妃瓜尔佳氏一身杏黄色旗装,端庄华贵,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与柔则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向西鲁克氏行礼:“给王婶请安。” 西鲁克氏还礼,心中却有些微妙。 太子妃今日亲自来贺喜,可见对老四这个弟弟的看重。但想起前些日子赫舍里家与魏家议亲的事,她又觉得这看重里,怕是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众人重新落座,说笑间,话题自然转到了小阿哥身上。 “小阿哥可抱出来了?”五福晋问。 柔则笑道:“奶娘正喂着呢,一会儿侧福晋就抱来给各位婶婶、嫂嫂瞧瞧。” 后院,宜修房里。 宜修正对镜理妆。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旗装,发髻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妆容淡雅。 “主子,”剪秋轻声道,“前头宾客都到了,福晋让您抱小阿哥出去见见客。” 宜修点头,从奶娘手中接过弘晖。 三个月大的婴儿,已比刚出生时壮实许多,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宜修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柔软。 这是她的孩子,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血脉羁绊。 “走吧。”她轻声道。 抱着弘晖走进正院时,厅里的说笑声稍稍一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位诞育了四贝勒长子的侧福晋。 宜修神色平静,先向太子妃、西鲁克氏等长辈行礼,又向柔则行礼:“福晋。” 柔则笑道:“妹妹来了,快把小阿哥抱来给各位长辈和姊妹瞧瞧。” 宜修抱着弘晖,一一给众人看。轮到西鲁克氏时,她福身:“给王婶请安。” 西鲁克氏仔细打量着她。这位侧福晋容貌清秀,举止温婉,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心机。但越是如此,越让人琢磨不透。 “侧福晋不必多礼。”西鲁克氏温声道,“小阿哥养得真好,可见你用心了。” 宜修垂眸:“是福晋照看得好,妾身不敢居功。” 说话间,明慧悄悄观察着宜修。她记得大哥的话:看一个人的品性,要看她的眼睛,听她说话的语气,观察她待人接物的细节。 宜修侧福晋……眼神很静,说话轻声细语,对嫡福晋恭敬有加,对长辈礼数周全。看起来,确实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但大哥说过,有些人,表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是有文章。 明慧心中警惕,面上却带着甜甜的笑:“侧福晋,我能抱抱小阿哥吗?” 宜修抬头看她,微微一笑:“格格若不嫌弃,自然可以。”她小心地将弘晖递过去,一边指导,“托着这里,对……” 明慧接过孩子。婴儿软软的,带着奶香,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心中那点警惕竟消散了些。 “小阿哥真乖。”她轻声说。 宜修看着她抱孩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格格喜欢孩子?” 明慧脸一红:“就是觉得……很可爱。” 两人说话间,西鲁克氏与柔则等人在一旁闲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昭毅亲王的眼疾上。 “王爷的眼睛……可有好转?”柔则关切地问。 西鲁克氏轻叹:“还是那样。太医说,淤血未散,急不得。” “真是可惜了。”五福晋道,“保全哥那样的人才……” 众人一阵唏嘘。 宜修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妾身听说,昭毅亲王这些日子按时用药针灸,脉象已平稳许多。淤血之症,最需耐心,假以时日,或许会有转机。” 这话说得自然,西鲁克氏却心中一动。 她看向宜修:“侧福晋也懂医理?” 宜修摇头:“妾身不懂。只是从前听家中老人说过,眼疾最忌心急。只要按时诊治,静心调养,总会有希望的。” 她说得恳切,西鲁克氏一时竟分辨不出是真心安慰,还是另有深意。 *** 宴席过半,明慧借口更衣,悄悄离席。 她记得大哥的交代:若有机会,单独见见宜修侧福晋。 穿过回廊,走到后园僻静处,果然看见宜修正站在一株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她身边只跟着剪秋一人。 明慧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侧福晋。” 宜修转过身,见是明慧,微微一笑:“格格怎么到这儿来了?” 明慧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花:“前头热闹,我想出来透透气。”她顿了顿,轻声道,“侧福晋送给我大哥的药……大哥让我谢谢您。” 宜修神色不变:“王爷客气了。妾身只是尽些心意,不敢当谢。” 明慧转头看她:“侧福晋为什么……要送药给我大哥?” 这话问得直白。 宜修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格格可知,妾身为何给那药取名‘清目散’?” 明慧摇头。 “清目,清心明目。”宜修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很轻,“王爷为国征战,伤了眼睛,是身之疾。但这世上,有些人眼虽明,心却盲。妾身送这药,是盼王爷早日康复,也是盼……这世上能多一个心明眼亮之人。” 这话说得含蓄,明慧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宜修是在告诉她:她送药,不只是治眼疾,更是表达对大哥品行的敬佩。 “侧福晋……”明慧斟酌着词句,“您就不怕……药有什么问题,惹上麻烦吗?” 宜修笑了,那笑容坦荡:“若真有问题,王爷不会用。若王爷用了,那就是信我。信与不信,用与不用,都在王爷一念之间。妾身既然送了,便已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明慧:“格格回去后,可否替妾身将这个转交王爷?” 明慧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锁,只有拇指大小,雕工却极精细。锁上刻着两个字:“昭毅”。 “这是……” “这是妾身给小阿哥打的长命锁时,多打的一枚。”宜修轻声道,“玉能养人,也能静心。王爷如今需要静养,这玉锁虽小,或许能带来些安宁。” 明慧握着玉锁,心中复杂。 她看得出,宜修是真心想帮大哥。可这份真心背后,到底有没有别的目的? “侧福晋,”她抬起头,直视宜修的眼睛,“您对我大哥……到底是什么心思?” 宜修与她对视,目光清澈:“格格,故乡的月总比异乡的圆,您如实转述王爷便是了。” 明慧心头一震,她不懂其中深意,却隐约感觉到,宜修话中有话。 “格格不必多想。”宜修笑了笑,“时辰不早了,该回席了。这玉锁……就拜托格格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剪秋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侧福晋,您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好心送药,还要被这般试探。” 回去的路上,剪秋未免替宜修打抱不平。 “我与昭毅亲王素无往来,他谨慎着些,也是人之常情。”宜修轻轻一指头点在剪秋的额头上,“这般话,以后可莫要瞎说,叫人听见可怎么好。” 这位老乡还真是令人敬佩,乌兰布通、昭莫多,都是实打实的战功和伤痕。 既然她注定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求生,有一个外头权柄在握的盟友,是好事。 *** 回府的马车上,明慧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 西鲁克氏听完,沉默良久。 “故乡……”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慧摇头:“女儿也不懂。但女儿觉得……宜修侧福晋,不像有恶意的人。她说话坦荡,眼神清澈,送玉锁也是好意。” 西鲁克氏接过那枚玉锁,仔细端详。羊脂白玉,温润无瑕,雕工精细,“昭毅”二字笔力遒劲。 “保全的封号……”她轻声道,“她特意刻了这两个字。” 这不仅仅是送礼,更是一种表态——她认同皇上给保全的期许,也认同保全这个人。 “额娘,”明慧小声问,“这玉锁……要给大哥吗?” 西鲁克氏沉吟片刻,点头:“给。既然是她送的,就原样交给保全。用不用,怎么用,让你大哥自己决定。”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不要对外人说。尤其是宜修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明慧郑重点头:“女儿明白。” 马车驶入裕亲王府。 西鲁克氏母女直接去了海棠苑。 *** 海棠苑里,苏衍正躺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听额尔登给他念书。听到脚步声,他侧耳:“额娘?明慧?” “是我们。”西鲁克氏走到他身边坐下,“刚从老四府上回来。” 明慧挨着母亲坐下,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宜修送玉锁时,她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放到苏衍手中。 苏衍接过锦囊,打开,取出那枚玉锁。 他看不见,但指尖能感受到玉质的温润,能摸出上面雕刻的纹路和字样。 “昭毅……”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 故乡。 宜修用了这个词。 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们这些异世之人才懂得,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保全,”西鲁克氏看着他,“你觉得……这位侧福晋,到底是何用意?” 苏衍摩挲着玉锁,缓缓道:“额娘,有些人,您不必懂她为何如此,只需看她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她送药,是第一次表态。今日送玉锁,是第二次。两次都是善意,且都留了余地——药让太医查验,玉锁让您转交。她若真有恶意,不必如此麻烦。” 西鲁克氏点头:“这倒是。观其行为坦荡,不似心怀恶意之辈。” 明慧在一旁道:“大哥,那这玉锁……你用吗?” 苏衍将玉锁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意。 “用。”他轻声道,“既是好意,便该领情。” 他其实早已决定要用宜修的药。今日这枚玉锁,不过是让他更坚定了决心。 故乡。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遇到一个老乡,已是莫大的幸运。更何况,这个老乡还愿意伸出援手。 他该信她一次。 更何况还有的无敌小药丸保底,总归是死不了的。 “额尔登,”苏衍唤道,“去把药拿来。” 额尔登迟疑:“主子爷,现在?” “现在。”苏衍平静道,“黄院判今日刚施过针,正是用药的好时候。” 西鲁克氏和明慧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保全,”西鲁克氏握着他的手,“要不……再等等?” 苏衍摇头:“额娘,儿子等得太久了。” 他想看见。 想看见海棠花开的模样,想看见额娘和妹妹的笑脸,想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他想重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困在黑暗里。 额尔登取来了药瓶,打开瓶塞,倒出少许淡金色的药粉在掌心,指尖都在颤。 他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将药粉倒入。 琥珀色的药液在杯中荡漾。 他将玉碗递给苏衍,苏衍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后脑伤处开始发热,隐隐作痛,但那痛楚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舒畅感,仿佛淤塞已久的地方终于开始松动。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西鲁克氏和明慧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刻钟,两刻钟…… 苏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但呼吸平稳,并无异状。 又过了半晌,他缓缓睁开眼。 虽然眼前依旧是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片黑暗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看见光,而是感觉到光的存在更清晰了。 “大哥……”明慧小心翼翼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苏衍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好像……有用了。” 虽然还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那瓶药,真的在起作用。 西鲁克氏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苏衍握着掌心的玉锁,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暖意。 故乡。 *** 四贝勒府。 宜修回到房中,剪秋关上门,低声道:“主子,玉锁给了明慧格格,她会转交吗?” 宜修坐到妆台前,缓缓卸下簪子:“会。” “可是……”剪秋犹豫,“万一裕王府怀疑……” “不会。”宜修打断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观其行事,昭毅亲王是个聪明人。” 系统在脑海中提示:【‘清目散’已开始发挥作用。预计三月内,患者将恢复基础光感感知】 很好。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昭毅亲王复明,等待他确认她的善意,等待……合作的开始。 在这个后院里,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懂得她的来历,理解她的处境,又能手握权柄的盟友。 昭毅亲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窗外,夜色渐浓。 宜修闭上眼,心中涌起一丝期待。 第59章 要下嫁的九公主 毓庆宫,书房。 太子胤礽负手立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可紧攥的指节却泄露了心绪。 窗外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 “叔公真是这么说的?”他声音不高,却压着沉沉怒意。 跪在地上的何柱浑身一颤:“回、回太子爷,索相爷府上递话的人……是这么说的。说魏家那边婚事已经退了,但……但外头有些议论,说赫舍里家仗势逼婚不成,失了颜面。” “仗势逼婚……”胤礽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猛地转身,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玉石四溅。 满屋宫人扑通跪倒,噤若寒蝉。 胤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自幼被立为太子,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中,最重声名,最忌“结党”、“擅权”四字。 汗阿玛前几日的敲打犹在耳边,如今索额图竟背着他做出这等蠢事! “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传索额图即刻进宫。” “嗻。” 半个时辰后,索额图匆匆踏入毓庆宫书房。 他刚下朝回府,连朝服都未及换,见太子脸色不善,心中已有几分猜测,面上却仍挂着恭敬笑意:“老臣给太子爷请安。不知太子爷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胤礽盯着他,目光如刀:“叔公当真不知?” 索额图笑容微僵,旋即叹息一声:“太子爷可是为了魏家婚事之事?”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老臣正要禀报。那魏元枢不识抬举,竟敢退婚,老臣已……” “孤问的是,”胤礽打断他,一字一句,“叔公为何要背着我,去与魏家议亲?” 书房里空气骤然凝滞。 索额图脸色变了变,终是收起笑意,正色道:“太子爷,臣所为,皆是为您着想。” “为我着想?”胤礽怒极反笑,“背着孤私自联姻朝臣,陷孤于不义,这叫为我着想?” “太子爷!” 索额图声音也高了几分:“您如今虽居储位,可诸皇子渐长,大阿哥军功在身,三阿哥文名日盛,四阿哥办事沉稳也得皇上赏识……他们迟早都要封爵开府,届时各有门人属官,势力渐成。而您呢?您一举一动都在毓庆宫,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若不早做打算,培养些得力臂助,将来如何制衡?” 他上前一步,语重心长:“魏元枢此人,六元及第,才学不必说,更难得的是他与昭毅亲王的情分。昭毅亲王虽盲,却是铁帽子王,圣眷正隆,在宗室和军中威望日盛。若能通过魏元枢拉拢他,那是多大的臂助?老臣此举,正是要为太子爷未雨绸缪啊!” 胤礽听着,胸口那股怒意却未消散,反而更添烦躁。 他何尝不知索额图说的有道理?这些日子,他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崭露头角,心中不是没有危机感。汗阿玛虽仍疼爱他,可那份疼爱,和他小时候感受到的却渐渐不一样了。 可他是太子!是大清未来的君主!他要拉拢人,要培植势力,也该是堂堂正正,以德服人,以才取士!岂能用这等背后议亲、近乎胁迫的下作手段? “叔公的好意,孤心领了。”胤礽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疏离,“但此事,叔公做得过了。魏元枢是朝廷命官,他的婚事该由他自己做主。赫舍里家以势压人,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孤结党营私、跋扈张狂。这不是在帮孤,是在害孤。” 索额图皱眉:“太子爷太过谨慎了。成大事者……” “不必再说了。”胤礽打断他,转过身去,“叔公回去吧。今日之事,孤就当没发生过。但若再有下次……”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就别怪孤不顾情面了。” 索额图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躬身一礼:“老臣……告退。” 退出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索额图脸色阴沉。 太子爷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这朝堂之争,哪有什么堂堂正正?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 时光如流水,转眼到了九公主下嫁董鄂氏硕色的大婚之日,大吉。 天未亮,内务府司仪监的官员便已忙碌起来。 公主府早已修缮完毕,位于皇城东南的澄清坊,五进三路,规制严整。 府门前扎起高大彩棚,悬挂大红灯笼,门楣上“额驸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按制,公主下嫁前一日,内务府需将公主妆奁送至额驸府。 从紫禁城神武门到澄清坊,妆奁队伍绵延数里,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家具器皿、绸缎皮货、金银珠宝、田庄地契……琳琅满目,尽显天家气派。 大婚当日,九公主寅时即起,由宫中嬷嬷伺候沐浴更衣。 大婚礼服是内务府绣娘耗时半年精心绣制的吉服:石青色缎面,上绣五彩云金龙凤纹,袖口领缘饰以金线,华贵非常。 头戴朝冠,上缀金凤、东珠、珊瑚、青金石,冠后垂缀珍珠流苏,行动间流光溢彩。 看着如今出落的这样出色的女儿终于要嫁出去,德妃难免抱着九公主落泪。 “九儿,你好好儿的,那硕色,有你四哥和保全哥看着,必不会亏待了你去。” 她虽因胤禛儿时被抱养一事与胤禛关系冷淡,但胤禛对妹妹的关切之情,她也看在眼里。 九公主面上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许,她含泪笑道:“额娘放心,女儿就在京城,随时可进宫请安,日子都是人过的,女儿一定会过好的。” 母女俩匆匆话别,辰时正,公主乘舆便出宫了。 仪仗浩荡,前有銮仪卫开道,后有内监宫女随行,鼓乐喧天。街道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百姓跪迎。 额驸府这边,硕色一身石青色蟒袍,头戴吉服冠,早已率族人在府门前迎候。 他面上难掩激动,却又竭力保持稳重——今日之后,他便是皇室额驸,一言一行皆关乎公主和董鄂氏一族的颜面。 巳时二刻,公主舆驾至。 硕色率众跪迎,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公主由嬷嬷搀扶下舆,踏着红毡步入府门。 过火盆,跨马鞍,一系列仪程庄重而繁琐。 正厅内,香案高设,供奉天地祖宗牌位。硕色与九公主在礼官唱赞声中,行三拜之礼后,便送公主入洞房,自己回前院迎客。 宴席设在额驸府正院及东西两跨院。 宗室王公、勋贵重臣、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诸位阿哥皆至,分坐主桌。 胤禛来得早,帮着硕色招呼宾客。他性子沉稳,办事周到,有他坐镇,宴席诸事井井有条。 巳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门房有些激动的高声通传: “昭毅亲王到——” 宴席上霎时一静。 众人皆面露讶色。谁都知道昭毅亲王重伤失明,回京后一直在府中静养,连宫宴都不再露面。今日竟亲自来参加额驸的婚宴? 硕色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猛地一热。他顾不得招呼宾客,大步流星往外迎去。 府门外,苏衍正从马车中下来。他今日穿着御赐的四团龙补服,腰系黄带,虽眼睛上仍覆着那条白色绸带,身姿却挺拔如松,不见半点颓唐。 额尔登小心扶着他,低声指引方向。 “王爷!”硕色冲到近前,声音都哽咽了,“您……您怎么来了?” 苏衍循声转向他,唇角微扬:“你的大喜日子,我怎能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硕色却听得心头滚烫。 王爷眼睛还看不见,出行何等不便?可他还是来了,只为给他这个伴读撑场面,长脸面。 “奴才……奴才何德何能……”硕色喉头哽住,竟说不下去。 “傻话。”苏衍拍了拍他的肩,“快去招呼宾客,不必管我。” 这时胤禛也已赶过来。他接过额尔登的手,稳稳扶住苏衍:“保全哥,我扶你进去。” 苏衍点头:“有劳四弟。” 兄弟二人相携入内。宴席上众人目光齐聚,有惊讶,有敬佩,有惋惜,也有探究。 胤禛引着苏衍在主桌旁特意加设的座位坐下,低声在他耳边描述着周遭情形:“太子在左首第一位,大哥在右首第一位,三哥、五弟、七弟、八弟他们依次而坐。对面是恭王叔等几位宗亲。硕色父母在侧席,九妹妹已送入洞房……” 他声音平稳,将宴席布局、人物座次一一说清。 苏衍虽看不见,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画面。 太子胤礽看着苏衍,眼中神色复杂。前几日索额图那事,虽已平息,但到底损了颜面。他沉吟片刻,忽然举起酒杯,面向苏衍: “保全。” 席间一静。 苏衍循声“望”去。 太子缓缓道:“前些日子,赫舍里家与魏家之事,孤……并不知情。”他顿了顿,声音清朗,“索额图所为,实属僭越。孤已申饬于他。今日借硕色喜宴,敬你一杯,愿……勿因此事生了嫌隙。” 他虽然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以太子之尊,当众说出“并不知情”,已是变相的致歉。 对向来骄傲自矜的胤礽来说,已是难得了。 苏衍静默一瞬,随即举杯:“太子爷言重了。索相或许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方法欠妥。魏元枢既已明志,此事便已了结。保全敬太子。”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稍缓。 然而就在这时,大阿哥胤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嗓门洪亮,笑声震得席间杯盘轻响:“太子爷这话说的,知不知情,索额图不都是你的亲叔外公?他做的事,和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席间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胤禔却不管这些,他端起酒杯,大步走到苏衍面前:“保全,大哥敬你!昭莫多一战,生擒噶尔丹,是真汉子!换了我,可未必有那份胆气追击几十里生擒了他!” 他拍了拍苏衍的肩,“眼睛怎么样了?有好转没?需要什么药材,跟大哥说,大哥给你找!” 胤禔虽然骄傲,但他向来直率,也敬重真正的勇士。苏衍那身伤,那拼死一搏的狠劲,他自问做不到。 昭莫多之后,他对苏衍那点别扭,早在战报传来时就烟消云散了。 明珠前几日与他深谈,说得明白:昭毅亲王此人,军功卓著,圣眷正浓,又与诸皇子皆有关联。若能拉拢,必是一大臂助。即便不能拉拢,也绝不能为敌。 胤禔深以为然。今日这杯酒,便是表态。 苏衍能感觉到大阿哥语气中的真诚——或许掺杂了拉拢之意,但那敬佩是真的。他举杯:“多谢大哥关心。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 两人对饮一杯。 胤禔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睛的事,别急。大哥认识几个关外的老萨满,有些偏方或许管用,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苏衍颔首致谢。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底下暗流,却愈发汹涌。 太子捏着酒杯,面色平静,心中却翻腾不止。 大阿哥那声“有什么区别”,像根刺扎在他心上。索额图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诸皇子迟早有封爵开府的那天……” 他抬眼,看着谈笑风生的兄弟们。 老三与几个文臣吟诗作对,风度翩翩;老四沉稳周到,已有了自己的人脉;老五敦厚,在蒙古王公中口碑甚好;老七老八虽年幼,却也渐渐显露头角…… 还有老大,军功在身,如今又明显对保全示好。 胤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身处孤舟之上,目之所及皆是汹涌的暗流。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是太子。是大清未来的君主。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 宴至酣处,胤禛扶着苏衍去园中透气。 远离喧嚣,夏夜的风带着花香,拂面清凉。苏衍站在一株桂花树下,虽然眼前仍是黑暗,却能闻到隐隐的甜香,听到远处隐约的笙歌。 “四弟,”他忽然开口,“多谢。” 胤禛知道他指的是方才席间描述场景之事,摇摇头:“保全哥客气了。”他顿了顿,低声道,“大哥今日……似有拉拢之意。” 苏衍轻笑:“看出来了。” “保全哥如何打算?” 苏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如今这样子,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养好眼睛,过安生日子罢了。” 胤禛看着他覆眼的绸带,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那样骄傲耀眼的人,如今却说“过安生日子”。 “眼睛……真能好吗?”他忍不住问。 苏衍唇角微扬:“黄院判说,有起色。” 他说得平静,胤禛却听出了其中的笃定。他忽然想起宜修送的那瓶药,想起保全哥用药后的变化。 难道……真有用?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盈而熟悉。 胤禛抬眼望去,只见魏元枢正从月洞门处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衫,清俊如玉,只是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丰润退婚之事虽了,但后续琐碎,也耗神费力。 魏元枢看见胤禛和苏衍,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行礼:“给四爷请安,给王爷请安。” 他的目光落在苏衍身上,疲惫似乎褪去了,写意的眉眼如山水画一般徐徐舒展开,笑意温润。 苏衍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微微侧头,朝魏元枢的方向“望”去,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秉钧来了。” 几个字,寻常问候,却让魏元枢心头一热。 “是。”他垂眸,声音平稳,“王爷今日亲至,额驸感念不已。” 苏衍笑了笑,没说话。 胤禛看着二人,忽然感觉有点不自在,急忙道:“我去看看前头,保全哥稍坐。” 说罢,直接转身走了。 留下苏衍和魏元枢,独处在桂花树下。 夏夜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宴席的喧嚣,更衬得此处静谧。 魏元枢上前一步,离苏衍只有三尺距离。他能看清苏衍苍白的脸色,看清他覆眼的绸带,看清那绸带下依旧锋锐的五官,看清他唇角那抹淡笑。 “王爷……”他声音低哑,“眼睛可有好转?” 苏衍点头:“好些了。虽然还是灰蒙蒙的,起码不再是一片漆黑。” 魏元枢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好些了,却还未复明。这条路,还很长。 “丰润的事,”苏衍忽然道,“处理得漂亮。” 魏元枢微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退婚之事。他垂下眼帘:“是属下该做的。” “属下?”苏衍轻笑,“你如今是状元,是翰林侍讲,早不是我的属下了。” 魏元枢抬头,深深看着他:“在王爷面前,元枢永远是属下。” “秉钧。”苏衍抬起手,向前探着,魏元枢会意的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王爷要看看,属下是否又瘦了么?” 指尖落在微热的皮肤上时,苏衍已经耳朵有点发红,现在听他这么直白的一说,更是忍不住轻咳一声。 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眉眼,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刻在心里。 摸到脸颊时,苏衍忽然捏起魏元枢脸上的软肉:“你又不好好吃饭!” 魏元枢也不介意,只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不是与王爷说过么。” “属下得王爷好了,亲自照顾才行。” 这下苏衍脸也红了,急忙收回手侧过身,胡乱应道:“顺子那狗奴才,回府我就叫人把他提过来打板子。” “顺子细心周到,王爷若这样做,属下会伤心的。” 苏衍嘴比脑子快:“那就算了。” 魏元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捏着自己发红的耳垂,心里恶劣的想:逗王爷还是这般有趣。 苏衍反应过来了,自己在原地转了两圈,开始生闷气,嘴角拉的笔直。 “王爷?” 没回应。 “保全?” 不说话。 “爷?” “你——”苏衍脸红的快冒烟儿,手忙脚乱的伸手出准确捂住那张嘴,“魏秉钧!” 然后他就感觉掌心一痒,湿湿软软的触感一闪而逝,意识到对面的人干了什么后,苏衍彻底宕机了。 魏元枢退开一步,脸颊上已经浮现出晕红,好在没人看见。 他努力稳住声音,如常问道:“王爷,府中可安好?” “王爷?” 对面的人还没开机。 眼看苏衍这样子,魏元枢憋着笑意,一指头戳在他嘴唇上。 “王爷!” 苏衍回过神,面红耳赤的把他的手拉下来:“胡......胡闹!” 到底是找回了心神,勉强应着:“好着呢,恩养司天天八百个人围着我伺候,个个提心吊胆的,我咳嗽一声他们都害怕。” “那便好,这次皇上怎么准您出来了?” 硕色的婚宴,同为伴读,魏元枢是一定在场的,按皇上之前的态度,只怕不会放人出来。 “大约是......汗阿玛心软了?或者是前段日子魏家的事,安抚一下。” 魏元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还可以拜访王府试探一下皇上把这个界限放宽到什么地步。 “高士奇还给你安排那么多差事么?” “还好,属下应付得来。” 苏衍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把玩着对方的手指,随意道:“看我不找个机会向汗阿玛参他一本。” 魏元枢哭笑不得,几乎能想到那位掌院学士有苦说不出的样子了。 他垂眸看着两人的手,忽然手掌轻翻,和对面的人十指相扣,轻声道:“王爷,宴至正酣,咱们不好久离,回吧。” “也好。”苏衍紧紧扣住他的手掌,高声喊了一嗓子,“额尔登!”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额尔登应声过来,扶住苏衍。 “走罢。” *** 当夜,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接了今日公主府宴席的密报,冷哼一声,把折子摔在炕桌上。 “保全这臭小子还真敢去。” 梁九功从徒弟手里头接过茶盘放在一边桌上,斟了一盏茶过来,知道皇上这会儿其实没生气,跟着笑道:“奴才听说,今儿公主府可热闹呢。” “王爷跟额驸打小一块儿长大,如今亲上加亲,王爷估摸是想亲眼瞧瞧。” “瞧什么,我看他是去瞧他意中人,还瞧,有眼睛瞧么?”康熙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感觉还是有点气,把茶盏扔在炕桌上。 知道皇上这是因为最近昭毅王爷眼睛好转才开玩笑,梁九功心里嘀咕,皇上可真跟个恶婆婆似的,明明恩养司来报的时候皇上是自己点头准了的。 这下又不舒服了。 “王爷眼睛好转,终于出了门,皇上您这不也跟着开心?” “都是您疼王爷。” 康熙又冷哼一声,从炕桌上下来,示意梁九功给他穿上靴子。 他在暖阁中走了两步,抻了个懒腰。 想起席上胤礽说的话,心里也满意。太子到底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气度就是诸子中一等一的。 不过是索额图擅作主张,这老匹夫...... 胤禔......罢了,他能解开自己前翻对保全的心结,心胸也算不错。 “招舒贵人来。叫她带着琴。” “嗻。” 第60章 书说前程 裕亲王府,西跨院。 这是侧福晋瓜尔佳氏的居所。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 初夏时节,院中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团团火。廊下摆着几盆兰草,翠绿的叶子舒展着,透着生机。 瓜尔佳氏坐在正房的暖炕上,对面坐着她的母亲。 她是宗室出身,已故豫亲王多铎第三女,受封和硕郡主,嫁了额驸石华善,如今已年近六旬,鬓角微霜,但眉眼间仍透着满洲贵女的精明与锐利。 “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额娘尝尝。”瓜尔佳氏亲自斟茶,双手奉上。 和硕郡主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清冽回甘。”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你近日气色倒好,想来府中诸事顺心?” 瓜尔佳氏笑道:“托额娘的福,一切都好。王爷待妾身宽厚,福晋也仁慈,姐妹们相处和睦。” “那就好。”和硕郡主顿了顿,话锋一转,“保泰今年……十六了吧?” “是,四月就满十六了。”瓜尔佳氏答道,心中微微一紧。 “保绶呢?” “十三了。” 和硕郡主点点头,手指轻轻叩着炕桌:“两个孩子,都到了该打算的时候了。” 瓜尔佳氏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性子谨慎,在王府这些年,从不争不抢。”和硕郡主看着她,“可如今情形不同了。世子——不,现在是昭毅亲王了,他凭自己的本事,挣了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恩典。”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保全有了铁帽子王,裕王府这个爵位呢?将来是谁承袭?保泰、保绶,他们是王爷的亲儿子,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也落不着吧?” 瓜尔佳氏心头一跳,忙道:“额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世子……王爷对保泰、保绶一向疼爱,他们的前程,王爷自有安排。” “安排?”和硕郡主冷笑,“什么安排?按着宗室规矩,亲王嫡子之外,其余儿子考封,便是成绩优异,顶天也就是个不入八分辅国公、镇国公。你甘心?” 瓜尔佳氏抿了抿唇。 她何尝没想过这些?只是这些年,她在王府谨小慎微,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保全从小就是世子,文武双全,又深得皇上宠爱,在府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如今更是立下不世之功,封了铁帽子王,声望如日中天。 这样的兄长,保泰、保绶如何比得过? “额娘,”她轻声道,“王爷对两个儿子是真心疼爱。保泰、保绶的前程,王爷不会不管的。再说,保全……对弟弟们一向友爱,如今他封了亲王,更会照拂兄弟。” “友爱?”和硕郡主摇头,“女儿,你还是太天真了。兄弟友爱是一回事,前程爵位是另一回事。保全自己挣了个亲王,那是他的本事。可裕王府这个亲王爵位呢?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占着?将来传给谁?他的儿子?” 她越说越急:“你是侧福晋,保泰、保绶是王爷的亲骨肉!凭什么好处全让世子占了?他已经是昭毅亲王了,裕王府这个爵位,是不是该让出来?就算不让,也该为两个弟弟争取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瓜尔佳氏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脸色发白:“额娘!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和硕郡主盯着她,“我这是为你们母子打算!你的侄女是太子妃,咱们瓜尔佳氏,在满洲也是数得上的大姓。你哥哥虽然去了,但你嫂子也出自礼烈亲王家,你侄儿还在御前当差……咱们家,难道还护不住你?” 她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女儿,王府的富贵,你享受了这些年。可你得想想,这富贵能不能传给你儿子?保泰、保绶若是只得个不入八分的爵位,往后在宗室里,那就是边缘人物,说不上话,抬不起头。你忍心?” 瓜尔佳氏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保泰日渐挺拔的身姿,想起保绶天真烂漫的笑脸。 她是他们的亲额娘,怎能不为他们打算? 可……可她更知道丈夫的性子。 王爷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最重规矩。保全在他心中的分量,无人能及。她若敢动什么心思,只怕第一个不饶她的就是王爷。 “额娘,”她声音发涩,“这事……容女儿想想。” “还想什么?”和硕郡主急了,“保泰都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该考封了!你现在不想,等木已成舟,想也晚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侧福晋,二爷、三爷来了。” 瓜尔佳氏忙收敛神色,扬声道:“让他们进来。” 门帘掀开,保泰和保绶一前一后进来。 保泰已长成少年模样,身量高挑,眉眼肖似母亲,柔和温文。 保绶还是个半大孩子,婴儿肥的圆脸,但也显出源自父亲福全的锋利五官来。 “给额娘请安,给郭罗妈妈请安。”兄弟二人齐声行礼。 和硕郡主脸上露出笑容:“快起来。保泰又长高了,保绶也壮实了。” 保绶笑嘻嘻地凑到瓜尔佳氏身边:“额娘,方才我和二哥去海棠苑看大哥了。大哥今日精神好,还教我射箭呢——虽然大哥眼睛看不见,可听风声辨位的本事一点没丢,箭箭中靶!” 他说得兴奋,瓜尔佳氏却心中一酸。 保全……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要靠着听风声来射箭。 “你大哥眼睛不好,你们少去打扰他静养。”她柔声道。 “大哥说了,他不闷,巴不得我们常去。”保绶道,“大哥还说,等我再大些,带我去南苑围猎!” 和硕郡主看着保绶提起保全时那崇敬的模样,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清了清嗓子,道:“保绶,你先出去玩,郭罗妈妈有话跟你额娘和二哥说。” 保绶“哦”了一声,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退下了。 屋里只剩三人。 和硕郡主看向保泰:“保泰,你坐。郭罗妈妈有话问你。” 保泰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神色有些拘谨。 “保泰,”和硕郡主缓缓道,“你今年十六了,是个大人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保泰一怔:“有什么打算?” “是啊。”和硕郡主道,“你是王爷的儿子,将来总要有个前程。是像你大哥那样从军立功,还是走文官的路子,或是……承袭家业?”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保泰心上。 保泰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垂着眼,没有说话。 “郭罗妈妈……”保泰声音有些干涩,“大哥是世子,又立了功,封了亲王。我……我怎敢想什么承袭家业?” “怎么不敢?”和硕郡主道,“保全已经是昭毅亲王了,铁帽子王,世袭罔替。裕王府这个亲王爵位,他还要占着?就算他占着,也该为你们兄弟打算打算。你是他亲弟弟,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将来只得个不入八分的爵位?” 保泰沉默了。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小,大哥就是他的榜样,是他仰望的存在。 大哥待他极好,从不摆世子架子,教他读书,带他骑马射箭。他敬重大哥,也……羡慕大哥。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会想:为什么大哥就能得阿玛全部的关注,得皇上格外的宠爱?为什么大哥就能上阵杀敌,立不世之功?而他,只能做个安分守己的王府公子,将来靠考封得个微末爵位? 不甘心。 这三个字,他不敢说,却真实地藏在心底。 “保泰,”瓜尔佳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郭罗妈妈的话……你怎么想?” 保泰抬起头,看着额娘。他从额娘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挣扎,同样的不甘,还有……一丝希冀。 “儿子……”他咬了咬牙,“儿子听额娘的。” 瓜尔佳氏心中一震。 儿子这话,已是默认了。 和硕郡主满意地点头:“好孩子,你知道为自己打算就好。”她顿了顿,“不过这事,不能硬来。你阿玛最看重保全,你若直接去说,反倒惹他厌烦。” “那……该如何?”保泰问。 “找你大哥。”和硕郡主道,“保全如今眼睛不便,心中想必也苦闷。你是他亲弟弟,多去陪陪他,说说话。等时机合适了,委婉地提一提。就说……就说你担心前程,不知将来如何。保全疼你,自然会为你考虑。” 她看着保泰,目光深沉:“记住,要委婉,要示弱。保全如今是亲王,身份尊贵。你求他,比争他,更有用。” 保泰缓缓点头:“孙儿……明白了。” *** 送走母亲后,瓜尔佳氏独自坐在暖炕上,心中乱成一团。 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从未敢开启的门。门后是她深藏的欲望,是对儿子前程的担忧,是对王府富贵的眷恋。 她想起刚进府那年。那时她还年轻,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嫁给了裕亲王做侧福晋。福全待她温和,福晋西鲁克氏虽严厉却公正,王府的日子富足安稳。 府里子嗣艰难,那几年几乎只一个福晋生的嫡长子保全站住了。 她肚子里迟迟没信儿,那会儿她也是满心爱护保全,想着以后若王爷有什么不好,自己的后半生,只能系在世子身上了。 但后来她生了保泰,又生了保绶。 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她心中满是欢喜,却也隐隐有忧——他们是庶子,将来能有什么前程? 她不是没想过为儿子争取。 可每次看到保全,那孩子聪明、懂事、得宠,又天然占着名分,她就知道自己争不过。于是她安分守己,做个贤良的侧福晋,只盼着王爷看在孩子份上,多给些照拂。 可如今,保全封了铁帽子王。 这个事实,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保全已经是昭毅亲王了,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那裕王府这个亲王爵位呢?他还要吗?若他不要,是不是该让给保泰?若他还要……那他是不是该为两个弟弟做些打算? 也......也不用多,哪怕是在御前给弟弟美言几句呢? 皇上也偏疼他,对他来说,不算为难吧...... 毕竟保泰、保绶也是他的弟弟。 瓜尔佳氏闭上眼,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多年谨小慎微养成的习惯,是对王爷和福晋的敬畏,是对保全的忌惮。一边是母亲的话,是对儿子的爱,是对未来的担忧。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叫来贴身丫鬟:“去,请二爷过来。” 保泰很快来了。他脸色有些白,眼神闪烁,显然心中也不平静。 “额娘。” 瓜尔佳氏让他坐下,屏退左右,这才低声道:“你郭罗妈妈的话……你可想清楚了?” 保泰点头:“儿子想清楚了。”他顿了顿,“儿子知道不该有非分之想,可……可儿子也是阿玛的儿子,难道就因为晚生了几年,就活该一辈子低人一等?” 这话说得委屈,瓜尔佳氏心中一酸。 “额娘知道你的苦。”她握住儿子的手,“可这事,急不得,也硬不得。你大哥如今眼睛不便,心中正是脆弱的时候。你是他亲弟弟,这时候去关心他,陪着他,他自然会念你的好。” 保泰点头:“儿子明白。儿子会常去海棠苑看望大哥。” “不光要看望,”瓜尔佳氏轻声道,“要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他眼睛看不见,许多事不便,你要主动帮忙。他若有什么喜好,你要记在心里。他若有什么烦恼,你要耐心倾听。”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保泰,你要让你大哥觉得,你是他最亲的弟弟,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这样,他才会真心为你打算。” 保泰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还有,”瓜尔佳氏顿了顿,“这事……先别让你阿玛和福晋知道。你阿玛最重规矩,若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怕会生气。等你大哥点头了,再由他去说,事半功倍。” “是。” “保绶那边……”瓜尔佳氏叹了口气,“那孩子最崇拜他大哥,性子又直,先别跟他说。等事成了,再告诉他。” “儿子晓得。” 瓜尔佳氏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也有期待。 “保泰,”她轻声道,“额娘只有你和保绶。额娘盼着你们好,盼着你们有出息。可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小心,要谨慎,一步都不能错。” 保泰握住额娘的手,郑重道:“额娘放心,儿子知道轻重。”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保泰才告辞离去。 瓜尔佳氏独坐房中,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石榴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既愧且惭,但又不能不做。 福晋处事公正、保全疼爱幼弟,对于一个侧福晋来说,比起她听到的那些,已经再没有比府里更好的环境了。 但人总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 海棠苑。 苏衍刚喝完药,正由翠缕扶着在廊下散步。虽然眼前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但比起之前的漆黑,已好了许多。他能感觉到光的存在,能分辨出昼夜,甚至能隐约看见物体的轮廓。 黄院判说,这是淤血化散的迹象。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个月,或许就能恢复一些视力。 这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希望。 脑子里小九这个兔狲正在嫌弃他。 【崽啊,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 【大魔导师?母胎solo?】 ‘......’ 【你昨天被调戏了啊你知道吗崽?】 ‘你再讲我真的拔你尾巴毛!’ 【不讲不讲】 过了一会儿,兔狲又贼兮兮的凑过来【我上网给你总结了一份恋爱指南,附赠100句情话,要不要?】 ‘......嗯,要。’ “王爷,二阿哥来了。”额尔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衍侧耳,直接把兔狲静音:“保泰?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保泰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大哥!” 苏衍循声“望”去,唇角扬起笑意:“这个时辰,怎么来了?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保泰走到他身边,接过翠缕的手扶着他:“做完了。先生夸我文章有进步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哥,你眼睛……可好些了?” “好些了。”苏衍拍拍他的手,“能感觉到光了。黄院判说,照这个架势,最晚一两年也就好了。” 保泰心中一喜:“真的?那太好了!” 他是真心为大哥高兴。 苏衍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真诚,心中微暖。这个弟弟,虽然性子有些温吞,但心地纯良,对他这个大哥是真心敬爱。 “你近日如何?”苏衍问,“我听说,阿玛给你请了新的骑射师傅?” “是。”保泰道,“师傅是镶黄旗的巴图鲁,箭术极好。就是……就是要求严了些,我总射不中靶心。” 他说得有些沮丧。 苏衍笑了:“射箭最忌心急。你才学多久?慢慢来。”他顿了顿,“明日我得空,你过来,我教你。” 保泰眼睛一亮:“真的?大哥你眼睛……” “眼睛看不见,可手上的感觉还在。”苏衍道,“教你些要领,还是够的。” 保泰心中感动,又有些愧疚。大哥自己还病着,却还想着教他。 “大哥……”他声音有些哽咽,“你对我真好。” 苏衍失笑:“傻话,你是我弟弟,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说得自然,保泰却心头一震。 弟弟。 是啊,他是大哥的弟弟。大哥疼他,护他,从没因为他是庶子而轻视他。 可他却……却存了那样的心思。 保泰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怎么了?”苏衍察觉到他的沉默,“有心事?” 保泰慌忙摇头:“没、没有。”他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就是……就是想着,我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该考封了。也不知道……能得个什么爵位。” 他说得小心翼翼,苏衍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安。 是啊,保泰也到了该考虑前程的年纪了。 苏衍沉默片刻,缓缓道:“保泰,你记住,爵位不过是身外之物。要紧的是你自己有本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这才是立身之本。” “大哥说的是。”保泰低声道,“可……可我若是本事不济,考封成绩不好,只怕连个像样的爵位都得不到。到时候,给阿玛和大哥丢人……” 他说得委屈,苏衍心中微叹。 他知道保泰的担忧。宗室考封,竞争激烈,成绩直接决定爵位高低。保泰资质中等,若真考不好,只怕真得不了什么好爵位。 “你放心,”苏衍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不管你。就算考封成绩不理想,我也会替你想法子。” 保泰心头一跳:“大哥……” “不过,”苏衍话锋一转,“这些事现在想还太早。你如今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把本事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保泰重重点头:“弟弟记住了。” 他扶着苏衍在廊下走了两圈,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海棠苑时,保泰心中五味杂陈。 大哥待他这样好,他却心里存了算计。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啊。 自打大哥荣封和硕亲王回来,每次与朋友出去,都能看到他人的异样眼光。 他也见过那些闲散宗室的样子,整日里提笼架鸟,过的浑浑噩噩,穷困些的连闺女的嫁妆都凑的费力——那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保泰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要为自己争取。 大哥疼他,一定会理解他的。 一定。 第61章 评说诸子 康熙三十六年七月中,乾清宫西暖阁。 黄运跪在御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激动。 他双手捧着一份脉案,声音微微发颤:“皇上,昭毅亲王……脉象大有好转!脑后淤血已化去大半,今日施针时,王爷已能清晰感知光暗变化,言及眼前不再是混沌漆黑,而是‘灰蒙蒙如晨雾’,且能依稀辨认近处人影轮廓!” 康熙原本靠在明黄引枕上批折子,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当真?” “奴才不敢欺君!”黄运重重叩首,“王爷用药、施针从未懈怠,加之……”他顿了顿,“加之四爷府上所赠之药似有奇效,与太医院方剂相辅相成,见效奇速!依此情形,再调养几个月,王爷或有希望恢复部分视力,虽不能如常人般清晰视物,但日常起居、辨识人物,当无大碍!” 康熙怔怔听着,指尖捏着的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了一点红晕犹不自知。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竟有些发热。 能看见了……保全那孩子,又能看见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重新睁开时的模样。那孩子从小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带着光。若真一辈子困在黑暗里……康熙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后怕的酸楚。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黄运,你立了大功!赏!重赏!” “奴才不敢居功,是皇上福泽庇佑,王爷自身坚韧,又有……”黄运不敢提宜修,只含糊带过,“各方襄助。” 康熙心情极佳,正要再问细节,暖阁外却传来梁九功刻意压低却难掩喜气的声音:“皇上,翊坤宫舒贵人跟前的宫女来报喜!” “传。” 一名穿着水绿色宫装的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扑通跪下,声音清脆带着喜意:“奴婢给皇上贺喜!舒主子今晨诊出喜脉,已近两月了!主子让奴婢来禀报皇上,说……说盼着给皇上再添一位小阿哥或小格格!” 康熙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保全的眼睛有了指望,陈氏又有了身孕! 他心中畅快,大手一挥:“梁九功!传旨:舒贵人晋为舒嫔,赐居咸福宫正殿!内务府按嫔位份例,添置一应器物。再赏东珠一斛,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十匹,紫貂皮二十张,黄金五百两!让太医好生照看着,所需药材补品,尽从内库取用!” “嗻!”梁九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应下。 双喜临门,康熙只觉连日来朝政的烦闷、对太子与索额图那点不快,都烟消云散了。他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忽然道:“更衣,朕要出宫。” 梁九功一怔:“皇上,去哪儿?” “裕王府。”康熙眼中带着笑意,“朕去看看保全。不必声张,微服即可。”他顿了顿,“叫上魏元枢。他如今兼着日讲起居注官,也该多走动走动。” “嗻。” *** 半个时辰后,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神武门侧门悄然而出,径直往台基厂大街驶去。 前头马车里,康熙换了一身宝蓝色常服,头上只戴了顶瓜皮小帽,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爷。魏元枢陪坐在侧,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长衫,清俊沉稳。 “秉钧,”康熙忽然开口,语气随意,“近日讲《资治通鉴》,读到汉武晚年巫蛊之祸,你有何见解?” 魏元枢心头微凛,皇帝突然借古考问太子之事...... 已成年的诸皇子又都未曾封爵...... 他略一沉吟,谨慎道:“汉武帝雄才大略,然晚年多疑,致奸佞构陷,骨肉相残。可见为君者,不仅要有治国之能,更需有识人之明,制衡之术,尤忌偏听偏信,使小人有机可乘。” 康熙点头,又问:“若你是当时的太子刘据,当如何自处?” 魏元枢沉默片刻,缓缓道:“为子者,当孝;为臣者,当忠;为储君者,当谨。然谨守本分之外,亦需有自保之智、澄清之能。若谣言已起,奸佞已现,一味退让隐忍,恐非良策。当暗中查实,握有实证,于合适时机,呈于君父之前。既可证自身清白,亦可除朝廷隐患。只是……分寸时机,最难把握。”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说了为臣为子的本分,也点了储君应有的权谋与担当,更点出了关键——分寸。 康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孩子,确实是个明白人。才学、心性、见识,都是上乘。难怪保全…… 他不再多问,闭目养神。 魏元枢也垂眸静坐,心中盘算着康熙的意思,又惦记王爷的眼睛。黄院判今日入宫,定是禀报病情。皇上突然要去看王爷,还带着自己……是病情有好消息了? 马车在裕王府侧门停下。康熙摆手制止了要通传的门房,只带着梁九功和魏元枢,熟门熟路地往海棠苑走去。 裕王府他常来,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 海棠苑正房里,此刻却颇为热闹。 苏衍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眼睛上仍覆着绸带,神色轻松的转着手中的十八子——这是胤禛托人送来的,说是可以安神。 他虽不信这些,但转着珠串好像心也静了,便也养成了习惯。 永清和阿尔泰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册簿。保泰、保绶和明慧也在,三人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安静听着——这是苏衍的意思,让他们也听听庶务,长些见识。 永清正指着册簿上一行行满文,声音里满是惊叹:“王爷,皇上拨给您的这十个佐领,可真是……分量十足啊!” 阿尔泰也咂舌:“六个满洲佐领:沙济富察氏佐领,这是李荣保大人近支,他们家如今在镶黄旗可是根深叶茂;钮祜禄氏佐领,遏必隆大人一族的旁支;苏完瓜尔佳氏佐领,这可是太子母家的近支;他塔喇氏佐领,连着内务府几位总管;伊尔根觉罗氏佐领,几位都统大人都是这姓……这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连着无数朝臣?” 苏衍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册簿的分量。他轻轻叩着扶手,听永清继续讲。 “两个蒙古佐领更不得了。”永清深吸一口气,“博尔济吉特氏佐领,已故太皇太后母家,科尔沁亲王沙津族侄那一支!这是把蒙古最尊贵的血脉都拨给您了!还有喀尔喀部土谢图汗佐领,这是噶尔丹被击败后,率部内附的那一支,如今在漠北声望正隆。” 阿尔泰接道:“两个包衣佐领也不简单。曹家的旁支,家主正是现任江南织造曹寅曹大人!江南钱粮、织造事务,多少消息脉络?还有范文程家族旁支,开国汉臣的后裔,在汉臣清流中极有影响力。” 永清总结道:“王爷,这份赏赐……一头连着蒙古诸部,一头牵着江南财赋,中间还串着满洲勋贵和汉臣清流的关系网。皇上这是……这是把日后可能用得着的倚仗,都给您备齐了啊!” 屋里一时寂静。 保泰、保绶和明慧都听呆了。 他们虽知大哥受封赏赐极厚,却没想到厚到如此地步!这哪里是赏赐,简直是给了大哥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脉与资源宝库! 苏衍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汗阿玛他……”他声音有些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意,“是生怕我日后眼盲身残,保不住富贵,镇不住场面。这才把能给的倚仗,都堆到我身边。” 他顿了顿,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弟妹们感慨:“这份心……便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恰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屋里的人尚未察觉,康熙却已站在门外,将苏衍那句“便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脚步顿住了。 梁九功和魏元枢跟在他身后,也听到了那句话。 梁九功下意识看向皇上,却见康熙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魏元枢垂下眼帘,心中却是了然。 王爷这话,是发自肺腑。而皇上听见了……他悄悄抬眼,瞥见康熙微微泛红的眼角,心中那点担忧,忽然就松了。 康熙在门外静立了数息,方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保全这话,说得朕倒不好意思了。” 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屋里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骇然变色! “皇上?!”“汗阿玛?!” 永清、阿尔泰扑通跪下,保泰、保绶、明慧也慌忙起身行礼。苏衍虽看不见,却也循声转向门口,便要起身。 “都起来,不必多礼。”康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苏衍的肩膀,没让他起身,“朕今日微服出来,就是图个清静,都自在些。” 他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在永清和阿尔泰面前的册簿上停留一瞬,笑道:“在说旗下佐领的事?朕给的这些,可还合用?” 苏衍忙道:“汗阿玛厚赐,臣儿感激不尽。只是……太过丰厚了,臣儿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康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接过梁九功递上的茶,“你为大清流的血,受的伤,配得上这些。朕给你,你就安心拿着。日后眼睛好了,好好用这些人,为朝廷办事,就是报答朕了。” 苏衍心中暖流涌动,不再推辞,只重重点头:“臣儿遵旨。” 康熙这才看向魏元枢,示意他也坐。魏元枢谢恩后,在下首末位坐了,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苏衍。王爷虽覆着眼,但气色似乎真的好了许多,唇角那点笑意也真切。 苏衍鼻子一动——自打眼睛看不见之后,其他的感官越发清晰,他敏锐的闻道了新进来的浓郁龙涎香之中夹杂的松墨香。 是元枢吗? “朕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在说话。”康熙喝了口茶,目光转向保泰、保绶和明慧,尤其是明慧,“明慧也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朕想着,也该给你指门好亲事了。” 明慧脸一红,低下头。 苏衍心头却是一紧。在清朝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清代那些抚蒙公主的下场历,大多命运坎坷,远嫁苦寒,思乡成疾……明慧是他唯一的妹妹,从小活泼娇憨,他舍不得。 “汗阿玛,”他斟酌着开口,“明慧还小,性子也跳脱,不如……再多留两年?” 康熙看了他一眼,知他心思,却摇着折扇故意道:“不小了,十六了。” 他拉长了语气:“朕瞧着......科尔沁台吉吉橺有个儿子,年纪相当,骁勇善战,不如……” “汗阿玛!”苏衍声音急了些,“蒙古路远,气候苦寒,明慧自小在京城长大,只怕受不住。不如……不如......” 在京中择一子弟寻求良配——他实在开不了口。 康熙给他的恩赏太多了,答允了他大逆不道的请求,却未曾收回昭莫多一战的封赏,如今再得寸进尺......他不想伤了康熙的心。 但又着实舍不得小妹,因而急的额头发汗。 他看不见康熙眼中闪过的笑意,只满心担忧。 谁知,一直低着头的明慧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皇伯父,您说的是真的?科尔沁台吉的儿子?骑射好吗?” 屋里众人都是一愣。 康熙也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明慧有兴趣?” 明慧看了一眼大哥,见他面带忧色,咬了咬唇,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回皇伯父,侄女……侄女从小就不喜欢闷在屋里做针线,就爱骑马射箭。京城是好,可规矩太多,宅院太小。若是……若是能去草原上,天高地阔,纵马驰骋……”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才痛快呢!” 苏衍愕然:“明慧!你胡说什么!草原艰苦,岂是你能受的?” “大哥!”明慧转向他,语气带着撒娇,却也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想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我骑射不比弟弟们差,身子骨也好,我不怕吃苦!” 她说着,又看向康熙,眼中满是希冀:“皇伯父,若真有合适的人选,侄女……愿意的!” 康熙看着眼前这明媚鲜活的少女,想起她生母西鲁克氏那刚强冷硬的性子,再看明慧这继承其母风骨却又更加奔放的模样,忽然哑然失笑。 他本意只是逗逗保全,心里早想好了把明慧指在京中一个可靠人家,日后择一子过继给保全为嗣,也算全了兄妹情分,又能帮衬保全。 没想到,这丫头自己竟动了心。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康熙笑道,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此事不急,朕再斟酌斟酌。总要给你挑个最好的,不能委屈了咱们裕王府的嫡格格,昭毅亲王的亲妹妹。” 明慧的份量极重,裕王嫡女,铁帽子王之妹,这样的身份嫁去蒙古,足以震慑一部,绝不会受委屈。 明慧听出转机,喜笑颜开:“谢皇伯父!” 苏衍还想说什么,康熙却拍了拍他的手:“保全,儿孙自有儿孙福。明慧有志气,是好事。朕会仔细考量,必不让她吃亏。” 这话算是承诺了。苏衍心下稍安,知道康熙既然说了,必会安排妥当。 康熙又看向保泰和保绶:“你们两个呢?保泰十六了,保绶也十三了。对自己的前程,可有想法?” 保绶年纪小,心直口快:“皇伯父,侄儿想像大哥一样,从军立功!将来也做个巴图鲁!” 康熙笑了:“有志气!好,等你再大些,皇伯父送你去军中历练。” 保泰却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额娘的话,想起郭罗妈妈的叮嘱,想起自己那份不甘……可看着眼前慈和却威严的皇伯父,看着即便覆着眼也依旧从容的大哥,他那些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侄儿……侄儿听皇伯父和阿玛安排。”他垂下头,声音有些闷。 康熙何等敏锐,看他神色,便知这孩子心里存了事。 他目光在保泰脸上停留一瞬,又瞥了一眼苏衍,心中了然。 “保泰,”康熙缓缓道,“你是王兄次子,保全的亲弟弟。朕对你,自有期望。不必总想着与你大哥比。保全的路,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凶险非常,朕每每想起,仍会后怕。你性子沉静,读书也踏实,未必不能走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宗室子弟,未必都要上阵杀敌。能安守本分,辅佐君上,治理地方,教化百姓,一样是功劳。朕看你文章做得不错,往后好生读书,考封时拿出真本事。即便爵位不高,朕也会给你机会,去六部观政,或外放历练。只要你有心,有才,前程不会差。”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指引。告诉保泰:别总盯着爵位,你的路可以不一样,但一样能走得稳,走得好。 保泰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康熙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小心思。他脸颊发热,心中那点不甘和算计,在帝王坦荡的期许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卑琐。 “侄儿……明白了。”他低下头,这次的声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羞愧与感激,“谢皇伯父教诲。” 康熙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又与苏衍说了会儿话,问了眼睛的详细情况,听说已能感知光源、模糊辨形,龙心大悦,又赏了黄运和太医院。 临走时,康熙对苏衍道:“你好生养着,朕盼着你早日复明。朝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做。” “臣儿必不负所望。” 送走康熙,海棠苑重新安静下来。 熟悉的松墨香也没了踪迹。 明慧凑到苏衍身边,小声问:“大哥,皇伯父真的会让我去蒙古吗?” 苏衍摸索着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你若真想去,大哥拦不住你。但你要想清楚,那不是游山玩水,是一辈子的事。” “我想清楚了。”明慧声音坚定,“大哥,我不想一辈子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草原再苦,天是高的,地是阔的。” 苏衍沉默片刻,终是道:“好。大哥……帮你。” 这丫头,从小就淘气的拽她小辫子,长大一点后上房揭瓦,性子随了额娘,既然自己有了选择,他也不能只顾着自己‘为妹妹好’的想法一厢情愿的安排她的人生。 保泰站在一旁,看着大哥和妹妹,又想起皇伯父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实在可笑。 保绶却缠着阿尔泰,问军中趣事,满眼向往。 苏衍想着方才康熙的话,也反应过来——抚蒙,只怕是在逗他担心呢。 大约汗阿玛也没想到明慧这丫头会有这心思。 恩深如此......苏衍抬手示意阿尔泰过来,吩咐道:“府里玻璃和肥皂的配方,着人交到内务府吧,咱们就不再经营了。” 这两样东西早已在铺子里卖着了,每年能赚不少银子,献给汗阿玛,就当是做侄儿的孝顺了。 第62章 明慧相看 夜深了,裕亲王府西跨院的灯火却还亮着。 保泰坐在额娘瓜尔佳氏对面,将那日在海棠苑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康熙语重心长的那番话时,他声音微微发颤,末了垂下头去:“儿子想明白了,不该总盯着大哥、盯着爵位……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 烛火跳动,映着瓜尔佳氏复杂的面容。 她望着儿子尚显稚嫩的侧脸,心中那份原本就存着的惭愧与挣扎,此刻彻底冲垮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是啊,她何尝不知福晋待她公正、保全待保泰保绶真心? 这些年,她在这府里过得比多少人家的正室还要体面自在。 王爷虽不常来,却也从未薄待过她,该有的份例体面一样不少。 福晋性子刚硬,却从不曾苛待庶子,保泰保绶的吃穿用度、读书师傅,除了那得皇上开口入上书房的恩典,哪一样不是比照着世子的份例来? 保全更不用说,打小就带着两个弟弟玩耍,病了亲自喂药,功课亲自指点,那份兄弟情谊做不得假。 可她还是动了心思——为了儿子的前程,也为了心中那份隐隐的不甘。 如今看着保泰澄澈的目光,听着他转述皇上那番“不必总与你大哥比”的教诲,瓜尔佳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保泰,”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能这么想,额娘……额娘很高兴。” 保泰抬起头,有些意外:“额娘,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瓜尔佳氏摇头,眼中泛起泪光,“是额娘糊涂了。你大哥待你这样好,皇上又亲口给你指了路,你照着走便是。咱们满洲男儿,难道非得承爵袭位才算出息?你读书用功,将来凭本事入朝为官,一样光宗耀祖。额娘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握着保泰的手。 保泰心头一热,低声道:“郭罗妈妈那边……” “额娘去说。”瓜尔佳氏打断他,神色转为坚定,“既是你自己的选择,额娘当你的后盾。你郭罗妈妈那里,我会说清楚。咱们娘俩,往后就本本分分的,不争不抢,好好过日子。” 保泰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更鼓声远远传来,保泰才告退离去。 瓜尔佳氏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点不甘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是啊,这样就很好了。 *** 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适时递上温热的参茶:“皇上,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康熙接过茶盏,却没喝,白日里明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梁九功,你说……明慧那丫头,是真想去蒙古,还是年轻气盛随口一说?” 梁九功躬身笑道:“奴才瞧着,明慧格格是真心向往。格格从小性子就爽利,爱骑马射箭,不像寻常闺阁女儿。皇上您忘了?那年木兰秋狝,格格才十岁,就敢跟着王爷去猎场,还射中了一只兔子,高兴得什么似的。” 康熙也想起来了,不禁莞尔:“是了,那丫头从小就像她额娘,有股子闯劲。”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明慧的身份,确实适合抚蒙。 裕亲王嫡女,昭毅亲王亲妹,这样的出身嫁到蒙古,分量甚至比寻常公主还高,也能进一步加强满蒙联姻。 他原本顾及保全的心情,想在京中择一佳婿,可既然明慧自己有志于此…… “传旨宗人府和内务府,”康熙缓缓道,“今年秋狝后,朕要在南苑办一场围猎。让诸皇子、在京蒙古王公子弟、满洲勋贵子弟中适龄者皆随驾。太后那边也递个话,请她老人家届时也去散散心,带上明慧。” 梁九功心头一动:“皇上这是要……” “相看。”康熙直言不讳,“明慧既然有这份心,朕就给她挑个最好的。蒙古、满洲,都看看。总要她自己中意,朕才能放心。” 梁九功心下感慨,皇上对亲王这是何等的爱屋及乌啊,格格适龄指婚,直接办了这么一场相亲大宴...... “嗻。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康熙叫住他,“拟个名单来朕看看。蒙古那边……喀尔喀的敦多布多尔济、策棱,还有归顺的噶尔丹之子塞卜腾巴尔珠尔,都算上。满洲这边,鄂伦岱、阿灵阿……都叫上。” “是。” 梁九功退下后,康熙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保全那孩子,眼睛快好了。 明慧若真定了蒙古,只怕他要不舍。 可雏鹰总要离巢,他这做长辈的,能做的,就是给侄女铺一条最稳当的路。 *** 九月,南苑围场。 天高云淡,草色已染上浅浅的金黄。 旌旗猎猎,号角长鸣,康熙一身戎装,骑在御马上,身后是诸皇子、宗室王公、蒙古贵族及满洲勋贵子弟,浩浩荡荡数百骑。 太后銮驾设在观猎台上,明慧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梳着利落的辫子,英姿飒爽地站在太后身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猎场上奔驰的人马。 “皇帝今年兴致高,带了这么多年轻人来。”太后笑眯眯地看着下面,“明慧,你可有看得上眼的?” 打从皇上特意传信叫她带着明慧来,老太太就明白意思了。 明慧这年纪,也到了该指婚的时候,皇上也是真疼她...... 明慧脸一红:“老祖宗,孙女儿瞧着都精神得很。” 太后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哀家瞧着,那些蒙古儿郎个个骁勇,满洲子弟也不差。皇上疼你,让你自己相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明慧抿唇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猎场上一道矫健的身影——那是策棱,出身黄金家族,自幼养育宫中,满语蒙语皆通,骑射尤其出众。 在宫宴和偶尔的请安中,他们有过数面之缘。 今日皇上的意思她也明白,是特地叫她相看未来夫婿的...... 场下,围猎即将开始,气氛热烈中暗含较量。 蒙古喀尔喀土谢图汗部亲王敦多布多尔济策马立于左翼,他年约二十五六,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蒙古传统猎装,腰间别着镶嵌宝石的弯刀。 他是喀尔喀最尊贵的血脉之一,此刻正与身旁几位蒙古青年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观猎台方向。 不远处,满洲勋贵子弟们也聚在一处。 一等公佟国纲长子鄂伦岱,二十出头,虎背熊腰,是出了名的勇武,此刻正试着手里的硬弓,弓弦被他拉得嘎吱作响;阿灵阿则显得斯文许多,一身石青色骑装,马鞍旁挂着的箭囊整齐精致,他正含笑与身旁几位宗室子弟说话,举止间透着世家子的从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归顺的噶尔丹之子塞卜腾巴尔珠尔。 这位年轻的蒙古贵族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但眼神沉静,在一众热烈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内敛。他安静地检查着马具,动作一丝不苟。 三声号炮响起,围猎正式开始! 众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敦多布多尔济一马当先,率先占据了一处高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草场,指挥随从包抄驱赶猎物,颇有统帅之风。 鄂伦岱则口中呼喝,纵马直冲鹿群,手中硬弓连珠般发射,箭矢破空之声凌厉非常。 几位精挑细选出来的满洲、蒙古勋贵都表现亮眼、各有所长,但明慧的目光仍落在策棱身上——因为他最好看。 长臂蜂腰、目如鹰隼,俊美的像海东青一样耀眼夺目。 明慧心想,也就比大哥差一丢丢,但比其他的圆盘子脸好多了。 “咚——咚——咚——” 此刻他正纵马疾驰,弓如满月,一箭射出,百步外一只麂子应声倒地。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好箭法!”连康熙也忍不住赞道。 十四阿哥胤禵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他今年刚满十二,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见状不服气道:“汗阿玛,儿臣也能射中!” 康熙笑骂:“你才多大?等你再练几年。” 胤禵却憋着一股劲,策马冲入场中,挽弓搭箭,瞄准了一只逃窜的狐狸。 可他毕竟年纪小,臂力不足,箭虽射出,却偏了方向,只擦着狐狸的尾巴飞过。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胤禵脸涨得通红,还要再试,却被康熙喝止:“老十四,回来!狩猎非儿戏,莫要逞强。” 策棱此时已策马回来,听到康熙的话,上前温声道:“十四爷年纪尚小,有此胆气已是难得。假以时日,必成神射手。” 他语气真诚,胤禵听了,脸色稍霁,却仍嘟囔道:“我早晚要超过你。” 策棱微微一笑,并不争辩。 这一幕落在观猎台上的明慧眼中,心中又点头——嗯,不骄不躁,性子也像我大哥。 围猎持续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众人满载而归。 清点猎物,策棱以猎得麂子三只、狐狸两只、野兔数只拔得头筹。康熙龙心大悦,召他至御前。 “策棱,你今日表现甚佳。”康熙打量着他,青年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既有蒙古人的豪迈,又不失教养,“你在宫中这些年,读汉书写汉字,骑射也未落下,很好。” 策棱单膝跪地:“奴才蒙皇上养育教诲,不敢懈怠。” “起来吧。”康熙抬手,“朕记得,你父亲去年上书,说盼你回去继承部族。你如何想?” 策棱起身,神色恭谨而坚定:“奴才蒙皇上恩典,在宫中读书习武,见识了天朝气象。奴才愿终身效忠皇上,为我大清守卫北疆。至于部族之事……皇上若有安排,奴才无不遵从。” 康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又问了些蒙古风土、部族事务,策棱皆对答如流,见解也颇有见地。 明慧在台上远远看着,只见策棱在御前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皇上频频点头,心中那股好奇越发浓了。 晚间,营地篝火熊熊,烤肉香气四溢。康熙赐宴,众人围坐畅饮。 苏衍眼睛虽仍覆着绸带,却已能模糊视物,在额尔登的搀扶下也出席了宴席。 他坐在阿玛身侧,虽然看不清远处人的面容,却能感觉到气氛的热烈。 明慧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看见那个策棱了吗?今日围猎他得了第一,皇上夸他呢。” 苏衍侧耳:“策棱?可是喀尔喀部那个自幼养在宫里的?” 怎么有点耳熟?好像从电视剧某攻略里听过。 ‘小九?’ 今天的小九倒是没沉迷追剧看小说,立马应了【诶~崽崽,咋了?】 ‘这个喀尔喀部的策棱是谁?’ 【查查嗷】 【卧槽!!有点厉害啊,这位是未来十公主的额驸、雍正朝的超勇亲王,儿子还娶了乾隆和令妃的长女】 ‘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他人咋样?夫妻关系处理的好不好?’ 【十公主去的早,查不到具体资料,但两人育有子嗣、并且超勇亲王终生未再娶不假】 ‘这个好!’ 活着是额驸,公主死了你也得给我守寡! 呸呸呸,明慧肯定长命百岁。 耳边明慧雀跃的声音还在响起:“正是,他箭法真好,说话也爽利,待人又和气……” 苏衍听出妹妹语气中的异样,心中一动:“怎么,你看上他了?” 明慧脸一红,却大方承认:“我觉得他挺不错的。大哥,你……你能帮我看看吗?” 苏衍沉默片刻。妹妹的婚事,他自然要上心。蒙古路远,若所托非人,他如何放心? “好。”他轻声道,“明日我寻个机会,见见他。” *** 第二日,苏衍以请教蒙古风俗为由,请策棱到自己的帐中一叙。 策棱来时,见昭毅亲王虽覆着眼,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不敢怠慢,恭敬行礼:“奴才给王爷请安。” “不必多礼,坐。”苏衍抬手示意,额尔登引着策棱在下首坐下。 “王爷召奴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苏衍“望”向他,虽然眼前仍是模糊一片,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雄姿勃发的气息。 他开门见山:“本王听闻,你自幼在宫中长大,却未忘本,仍精于骑射,通晓蒙汉,很是难得。” 策棱谦道:“王爷过奖。奴才蒙皇上恩典,得受教化,自当竭力报效。” “报效朝廷是其一,”苏衍缓缓道,“但人生在世,除了忠君报国,也该有安身立命之所。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想过成家立业?” 策棱一怔,没想到王爷会问这个,斟酌道:“奴才……尚未细想,全凭皇上安排。” “若皇上安排你尚主呢?”苏衍直接问道。 策棱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苏衍。帐内光线昏暗,王爷覆着眼,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想到这次围猎似乎与以往不大相同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王爷这是在为明慧格格相看。 想起宫宴上曾见过几次的少女——那是与京城格格完全不同的人,似乎与生俱来就带着草原女儿的开朗硬气,他俊脸微红。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若蒙天恩,奴才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奴才虽长在宫中,却从未忘记自己是草原的儿子。若能尚主,奴才当以性命护格格周全,以忠诚报皇上隆恩,更会谨守本分,促进满蒙和睦,绝不让格格受半分委屈。” 他说得诚恳,没有花言巧语,却字字踏实。 苏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十八子。 良久,他开口:“草原艰苦,不比京城。” “苦乐在心。”策棱道,“奴才的母亲也是草原女儿,她常说,草原的天最蓝,草最绿,人心最开阔。若格格愿意,奴才愿带她看最美的日出,最亮的星河,最广阔的天地。” 策棱话说得质朴,却让苏衍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明慧那双向往自由的眼睛。 “丑话说在前面,你要知道,明慧是阿玛唯一的女儿、我唯一的妹妹。” “若叫我知道你欺负了他,不管你是谁,不管汗阿玛事后会如何惩罚我,我必杀了你。” 策棱心里苦笑,知道这是被相中了,但大舅子也看妹妹跟看眼珠子一样。 但明慧格格...... 这样也好,他的妻子,不能是娇弱无力的小鹿,最好是和他一样可以在天际翱翔的雄鹰,而裕亲王府、昭毅亲王又足够做他妻子的后盾。 “你下去吧。” 策棱行礼退下。帐内恢复安静。 额尔登小声问:“主子爷,您觉得如何?” 苏衍冷哼一声:“确实是个实在人。” 他烦躁的在帐内踱来踱去,忍不住道:“额尔登,你说那策棱哪里好?怎么明慧就瞧上他了?” 语气中满满的是自家白菜快被猪拱了的不满。 额尔登偷乐:“主子爷,格格迟早会有意中人的,如今有个可心的,皇上也愿意成全,这是好事。” 罢了,苏衍长叹一口气。 他虽看不清策棱的样貌,却能听出他话中的真诚。 没有夸夸其谈,没有豪言壮语,却句句落到实处。更重要的是,策棱自幼长在宫廷,既懂满蒙规矩,又知朝廷法度,明慧若嫁他,不至于完全与中原割裂。 傍晚,明慧又溜进苏衍的帐篷,急切地问:“大哥,怎么样?” 苏衍摸索着拍了拍她的手:“人不错,踏实,有担当。不过……”他顿了顿,“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你再仔细想想,若真定了,便是千里之遥,相见不易。” 明慧握紧他的手,声音坚定:“大哥,我想好了。” 听着妹妹的话,苏衍脸拉的老长。 “你就这么看中了那小子?” “反正今儿那几个就他看着顺眼点,这都是满蒙最出色的子弟了,哪能个个由我挑呢。”明慧笑眯眯的揉搓他的脸,“知道大哥舍不得我,但我......真的想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苏衍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大哥……替你周全。” *** 十月初,圣驾回銮。 康熙在乾清宫单独召见苏衍。 “保全,南苑围猎,你可有看中的人选?”康熙问得直接。 苏衍躬身:“臣儿不敢妄言。但策棱此人,臣儿接触下来,觉得品性端方,文武兼备,且对朝廷忠心耿耿,对蒙古事务也熟悉。” 康熙点头:“朕也属意他。此子是可造之材,明慧若嫁他,朕可放心。”他顿了顿,“不过,朕还是要问你的意思。你是她亲哥哥,你若不愿意,朕再选旁人。” 苏衍心中暖流涌动,跪地道:“谢汗阿玛体恤。明慧自己中意,臣儿……没有异议。只求汗阿玛日后多加照拂,莫让她受委屈。” 康熙起身扶起他:“放心。朕的侄女,大清的格格,谁敢给她委屈受?朕已想好了,明慧出嫁时,朕会破格晋她为和硕公主,赐厚妆,建公主府于归化城。策棱那边,朕也会重重加恩,让他有能力护住明慧。” 苏衍喉头微哽:“臣儿代明慧,谢汗阿玛天恩。” 走出乾清宫时,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上,金黄一片。 她的妹妹,那个他曾经废寝忘食做任务终于换到小药丸救回来的、总是揪他小辫子的、会上房揭瓦爬树的妹妹。 不久的将来,就要穿着嫁衣,走向属于她的广阔天地了。 回到府里,他就让人把王府护卫副统领巴图尔叫来。 此人正是出身于康熙拨给他的蒙古佐领喀尔喀部分支,与策棱同属一部,如今统辖王府两百名土谢图汗部精锐骑兵。 巴图尔是典型的蒙古人长相,圆盘大脸,高颧骨、细长眼。 “明慧瞧上了你们喀尔喀部的策棱,汗阿玛很快就会指婚。” 巴图尔与有荣焉,还来不及高兴,就听苏衍继续说:“你们部的,等明慧嫁过去,给我盯牢了策棱,他要是敢对明慧不敬,或者纳小,直接报给我。” “嗻。”巴图尔也是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第63章 出嫁 次年,明慧出嫁的那日,京城的天湛蓝如洗。 从裕亲王府到紫禁城午门,十里长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今日是裕亲王嫡女、昭毅亲王亲妹明慧格格——哦不,如今已是和硕明慧公主——下嫁喀尔喀蒙古额驸策棱的大喜日子。 裕亲王府大门外,仪仗已齐。 最前是八面红缎绣金线牡丹的“苏卢定”,接着是四对红罗绣孔雀扇、两对立瓜、两对卧瓜、四对吾仗。 这些仪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天家气派。 中间是一辆朱轮轿车,车厢覆着杏黄色云锦车帷,四角垂着金线流苏,车顶鎏金嵌宝,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拉车的八匹枣骝马毛色油亮,颈系红绸,安静地站着。 轿车后是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箱笼上皆覆红绸,扎着金花,由身穿绛红色号衣的杠夫们抬着,绵延好几条街。 “乖乖,这排场……”街边一个老丈咂舌,“当年固伦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吧?”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这位可是昭毅亲王的亲妹妹!皇上破格晋为和硕公主,听说嫁妆比照固伦公主的例,还额外添了许多!” “昭毅亲王?就是生擒噶尔丹那位?” “正是!听说王爷眼睛已有好转,皇上龙心大悦,对公主的婚事格外上心……” 议论声中,王府二门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明慧已梳妆完毕。 她身穿石青色吉服,上绣五彩云金龙凤纹,头戴朝冠,冠上缀着金凤、东珠、珊瑚、青金石,冠后垂缀珍珠流苏,华贵非常。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却泛着红。 福全坐在上首,看着即将远嫁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的闺女,如今真要离开家了。 “明慧,”他声音有些沙哑,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阿玛……亲手画的。咱们裕王府的全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这儿了。你带去,想家了,就打开看看。” 明慧接过画轴,展开一看,眼泪便掉了下来。 画中正是她从小长大的王府——正殿、花园、她住的绣楼、大哥的海棠苑……每一处都栩栩如生,连廊下那株她小时候亲手种的海棠树,都画得细致入微。 “阿玛……”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西鲁克氏强忍着泪,从嬷嬷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整套翡翠头面——簪、钗、钿、耳坠、手镯,翠色欲滴,水头极好。 “这是你郭罗玛嬷当年给我的陪嫁,我压箱底留了这些年。” 西鲁克氏将匣子放到女儿手中:“如今给你。记住,你是裕亲王府的格格,是昭毅亲王的妹妹,无论走到哪儿,都要挺直脊梁,莫要丢了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气度。” “女儿……记住了。”明慧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开小小一团水渍。 苏衍站在一旁,眼睛仍覆着白色的绸带,他他上前一步,摸索着握住明慧的手。 “大哥……”明慧抬头看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傻丫头,哭什么。”苏衍声音有些发哽,却强作轻松,“策棱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告诉大哥。大哥就是骑快马跑死八匹马,也要去喀尔喀找他算账。” 明慧破涕为笑:“大哥就会说大话,你眼睛还没好全呢。” “快了快了。”苏衍拍拍她的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塞进她手里,“这个你贴身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明慧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拿下苏衍私下给她的那五万两银票,还有盛京三处庄子、京畿三处庄子、两个京城铺面的地契。 爱不爱的,都在钱财上,想当年胤禛大婚苏衍私底下送的礼,和明慧的比可差太多了。 “大哥!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苏衍打断她,“草原上不比京城,有些私房钱傍身,总是好的。庄子铺面我都安排了妥当的管事,每年的出息会派人给你送去。记住,这是你的私产,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明慧握紧锦囊,心中暖流涌动。 大哥总是这样,眼里心里都装着家人。 门外,礼部官员的声音传来:“吉时已到,请公主升舆——” 明慧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兄长,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向外走去。 她一走,福全和苏衍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父子两个抱头痛哭。 西鲁克氏再是满腔的离愁也被这父子俩搞没了,亲手上前把两人撕巴开,省的丢人。 *** 因康熙旨意,策棱成婚后率领部族归牧塔密尔,因而小两口成婚归宁后没到一个月,便要出发北上了。 按制,公主与额驸在紫禁城午门外向皇宫方向行最后的“辞阙礼”。 辞阙的当日,仪仗列队,鼓乐齐鸣。 两人身着朝服,在铺着红毡的广场上,向着太和殿方向,三跪九叩。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触到冰凉的金砖,每一次起身,都离故乡更远一步。 礼毕,康熙的谕旨到了。 苏衍作为兄长和朝廷重臣,代表皇帝做最后的训谕与勉励。 他特意换上了亲王补服,虽然眼睛仍覆着绸带,身姿却挺拔如松,站在午门城楼下,自有一股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尔喀尔喀部额驸策棱,忠勤素著,才德兼优。今尚和硕明慧公主,实乃天作之合,满蒙佳话。特赐双眼花翎、黄马褂,以示荣宠。” 策棱跪地接旨:“奴才谢皇上隆恩!” 苏衍继续道:“皇上口谕:‘尔夫妇此行,上承太皇太后抚蒙之志,下开北疆万世之安。望尔等敦睦和谐,成为大清与喀尔喀永固之桥梁。’” 策棱与明慧齐声道:“臣谨遵圣谕,必不负皇上厚望!” 苏衍这才由人搀扶着走下台阶,来到两人面前。 他虽看不清明慧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策棱的肩,声音压的很低,但带着满满的威胁:“策棱,我妹妹交给你了。” “她但凡受丁点委屈,你记住我那日说的话。” 策棱郑重抱拳:“王爷放心,奴才必以性命护公主周全。” 苏衍不再多言,退后一步,朗声道:“公主额驸,启程——” 号角长鸣,鼓乐再起。 明慧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望了一眼城楼下那个覆着眼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咬咬牙,转身登上了朱轮轿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队伍开始移动。前引大臣开道,护卫军校扈从,嫁妆队伍缓缓跟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队整整二十个身着黄马褂、腰佩弯刀的上三旗护军营精锐——这是康熙特旨拨给明慧的终身护卫。 而策棱带来的喀尔喀蒙古侍从、骑兵,则身着蒙古袍服,骑马挎刀,护卫在车队两侧。 队伍中还有驮运帐篷、奶食、礼品的骆驼队,驼铃叮当。 苏衍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渐行渐远,直到鼓乐声也听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额尔登在一旁小声道:“主子爷,咱们回吧?” “嗯。”苏衍转身,却忽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王爷!”额尔登慌忙扶住。 苏衍站稳,摆了摆手:“没事。” *** 第三日,昌平驿。 这里是京师北出居庸关的第一个大驿,再往北,就是真正的塞外了。 裕王府一家子都来了。他们昨夜就宿在驿站,今日起了个大早,只为再送明慧一程。 驿站外空地已搭起帐篷。 明慧和策棱在此做最后的休整,接下来出关便是踏入了蒙古。 晨光中,一家人围坐帐内,沉默着用早膳。气氛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明慧先打破了沉默,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福全碗里:“阿玛,您多吃点,这一路回去还得两个时辰呢。” 福全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明慧,草原上……要多保重。冷了加衣,饿了吃饭,别逞强。” “女儿晓得。”明慧笑着,眼圈却红了。 西鲁克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给明慧:“这里头是些常用药材的方子,还有你从小吃到大的山楂丸的制法。草原上缺医少药,你留着,万一用得着。” “谢谢额娘。” 保泰和保绶也凑过来。 保泰递上一个木盒:“妹妹,这是我刻的一套象棋,草原上无聊时,可以解解闷。” 保绶则掏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小匕首:“姐,这个给你防身!我可磨了好久,锋利着呢!” 明慧接过,噗嗤笑了:“你们两个……”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苏衍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眼睛虽仍覆着绸带,耳朵却竖着,听着家人的每一句对话。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道:“巴图尔。” 一直侍立在帐外的王府护卫副统领巴图尔应声进来:“王爷。” “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奴才已从咱们王府蒙古佐领中,精选了一百名精锐骑兵。个个都是好手,熟悉草原地形,通蒙语汉语。”巴图尔恭敬道,“奴才将亲自率领,护送公主至塔密尔,并留驻一年,帮助公主安顿。一年后,留五十人常驻公主府护卫,其余人再随奴才回京复命。” 苏衍点点头:“好。记住,你的任务就是护公主周全。在草原上,公主的安危,就是你的性命。” “嗻!奴才明白!”巴图尔单膝跪地,郑重领命。 明慧看着大哥这般安排,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大哥自己眼睛还没好利索,却为她思虑得如此周全。 辰时三刻,最后的时刻到了。 驿站外,队伍已整顿完毕。明慧与策棱并肩而立,向着家人,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阿玛,额娘,大哥,你们……保重。” 福全扶起女儿,老眼含泪:“去吧,好好的。” 西鲁克氏别过脸,悄悄拭泪。 苏衍上前,摸索着握住妹妹的手,握得很紧,良久才松开:“写信。” 明慧重重点头,转身,在嬷嬷的搀扶下登车。 车帘放下,车队缓缓启程。 福全一家站在驿站外的高坡上,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的一缕烟尘。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驼铃的叮当声,渐行渐远。 保绶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姐姐真的走了……” 保泰红着眼圈,搂住弟弟的肩膀。 西鲁克氏终于忍不住,伏在福全肩头低声啜泣。 福全仰头望天,长长叹了口气。 苏衍静静站着,覆眼的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怅惘: “走吧,回家。” *** 塔密尔草原,十月末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明慧的朱轮车在草原上行驶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抵达了策棱的部族领地。 当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广袤的草原铺展到天边,一条河流如玉带般蜿蜒其间,河边已扎起了一片白色的蒙古包。 最大的那座蒙古包格外显眼,金顶白帐,帐门外立着高高的苏鲁锭,那是首领的象征。 “公主,到了。”车外传来策棱的声音。 明慧掀开车帘,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她知道草原广阔,却没想到如此壮美。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云低得仿佛伸手可及,草色已泛黄,在风中起伏如海浪。远处牛羊成群,牧人的歌声随风飘来,苍凉而悠远。 “喜欢吗?”策棱骑马来到车旁,微笑着问。 明慧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天地,这自由,正是她向往的。 看见这般广阔的天地,明慧觉得因离开家人而一路郁积的悲伤都冲淡了不少。 车队缓缓驶入营地。蒙古族人们早已等候多时,见公主车驾到来,纷纷跪地迎接。 穿着鲜艳蒙古袍的少女们捧着哈达、奶酒,唱着迎宾的歌谣。 明慧下了车,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向那座金顶大帐。 帐内已布置妥当。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正中设着桌案,摆满了奶食、手把肉、马奶酒。 最引人注目的是帐壁上挂着的那幅匾额——康熙亲笔题写的“绥远府”三个大字,已制成鎏金匾额,在帐内灯火下熠熠生辉。 归化城的公主府还没建好,这匾额便先悬在这了。 策棱引着明慧在正位坐下,然后端起一碗马奶酒,用无名指蘸了蘸,向天、地、火炉方向各弹一下,这才双手奉给明慧: “公主,请。” 这是蒙古族最隆重的礼节。明慧接过酒碗,学着策棱的样子,向天、地、火炉弹酒,然后抿了一口。 奶酒醇香中带着辛辣,她忍不住咳了一下,脸都红了。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 策棱也笑了,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朗声道:“从今日起,明慧公主就是我喀尔喀部最尊贵的女主人!凡我部族人,当敬公主如敬我!” 众人齐声应和,帐内气氛热烈。 明慧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离愁别绪,渐渐被新奇和期待取代。 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会在这里,开始全新的人生。 *** 夜已深,草原上的星空格外璀璨。 明慧独自站在帐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在京城,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如此繁密的星河。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肩上。 “夜里风大,当心着凉。”策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明慧拢了拢披风,轻声道:“这里的星星,真亮。” “草原上的星星,永远这么亮。”策棱也仰头望天,“小时候,我额吉常说,每一颗星星,都是祖先的眼睛,在看着我们,保佑我们。” 明慧侧头看他。月光下,策棱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她忽然想起大哥的话——这人确实不错。 “策棱,”她忽然问,“你会想京城吗?” 策棱沉默片刻,点点头:“会。但我更清楚,我的根在这里。”他转向明慧,目光温柔,“公主,我知道你舍弃了很多,来到这片草原。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在这里过得快乐,不让你后悔今日的选择。” “不要叫我公主了。”她轻声道,“在家里,叫我明慧就好。” 策棱眼中闪过惊喜,郑重点头:“好,明慧。”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苍凉而深情,随风飘荡在草原的夜色中。 第64章 河工事务大臣 十七阿哥落地后,其生母舒嫔陈氏移宫成为咸福宫主位,一时引得六宫侧目。 康熙在妃嫔位份上一向吝啬,总是攒够了一批一批的晋封。此前因为舒嫔仅有孕就晋位,已经让人议论。 彼时苏衍仍在养病,心里琢磨着这是不是就是那个‘拾妻弟’果子狸。 老十七打落地起就深得宠爱,来自乾清宫的各种赏赐,直接把同为汉女所生的十五、十六比到了尘埃里。 隔年,康熙大封诸王。 皇长子胤禔为多罗直郡王,入镶蓝旗;皇三子胤祉为多罗诚郡王,同属镶蓝旗; 与历史上不同的是,因为牛痘及之前的几次累功,皇四子胤禛直接晋为多罗雍郡王,入镶白旗。 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均为贝勒,老五老七也被划到了镶白旗,老八则是入了正蓝旗,他的福晋正是已故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 传闻顺治帝发觉自己身染天花之后,一度想把皇位传给安亲王岳乐,因而安亲王一系目前不大受康熙待见,老八入正蓝旗,或有康熙分化安亲王一系在正蓝旗影响力的用意。 按制,郡王拨给满洲佐领六名,蒙古、汉军佐领各三名、贝勒拨给满洲佐领三名,蒙古佐领一名,汉军佐领两名。 这下子,已长成的诸皇子不仅有了门人属吏,还有了稳定的孝敬,康熙还让他们各掌部务,索额图不安的连着三天去毓庆宫觐见。 胤礽没见他,康熙听到消息后颇为满意。 出于朝局稳定的考虑,索额图还得留着,他毕竟是太子叔公,有他在,太子的旗帜也不会倒。 虽然康熙已经厌烦透了这个老匹夫——败坏太子声名、教唆太子夺权,桩桩件件都在戳康熙的肺管子。 苏衍的身子养了两年,已经大好了,眼睛已经视物——虽然还不能久视、不可见强光、黄运叮嘱最好还是用绸带盖着,身上的旧伤阴雨天也会有点痛痒,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恩养司便奏请撤掉了,安居禁足的旨意也随之撤回。 今年畅春园避暑,康熙直接带了他去。 *** 澹宁居。 窗外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康熙一身明黄纱袍,却仍觉得燥热难当,案头堆积的奏折更添了三分火气。 苏衍坐在下首稍远处,覆眼的绸带已换成了轻薄的素绢。此刻他正“望”着窗外模糊的树影,手中无意识地撵着十八子。 殿内寂静,只有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气,混着御案上龙涎香的味道。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皇上!八百里加急!”梁九功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封插着三支红翎的急报,声音都变了调。 康熙霍然起身:“哪儿来的?” “漕运总督董安国,桃源县急报!” 康熙一把抓过奏折,撕开封口,目光迅速扫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越往后看,脸色越青,最后竟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 “混账!” 苏衍虽看不清康熙神色,却听得出那声音里压不住的震怒。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强压住火气,声音冷得像冰:“黄河在桃源县决口,洪水倒灌洪泽湖,高家堰多处渗漏,岌岌可危!北上漕船数百艘,全堵在清口!董安国说,若一月内不通,漕粮断运,京师粮价必飙!” 苏衍心头一凛。 漕运是朝廷命脉,京师百万军民的口粮,六成靠漕粮。若真断上一个月…… 这念头还没转完,梁九功又捧着一份密折进来,声音更低了:“皇上,直隶巡抚于成龙……密折。” 康熙接过,展开。这一次,他看完后反而平静下来,只是那双眼睛里凝起的寒意,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悸。 “好,好一个董安国。”康熙缓缓坐下,将密折轻轻放在案上,“于成龙弹劾他——任用私人,冒销工款,所筑堤坝皆以苇代石,外实内虚。直指此次险情,非是天灾,实乃人祸。” 他抬眼,看向苏衍:“保全,你怎么看?” 苏衍沉吟片刻,谨慎道:“臣儿未亲临河工,不敢妄断。但若于成龙所奏属实,则此次决口,恐非偶然。” 康熙冷笑:“朕也不信是偶然。传旨:即刻召漕运总督董安国、直隶巡抚于成龙,入畅春园见驾!” “嗻!” *** 被急召入畅春园的两位大员,三日后便到了京。 澹宁居暖阁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康熙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苏衍坐在他左下首,魏元枢作为日讲起居注官,垂手侍立在侧,执笔记录。 下头跪着两人。 左边是漕运总督董安国,五十来岁,圆脸富态,穿着簇新的孔雀补服,额上却全是冷汗。 右边是直隶巡抚于成龙,年过六旬,清瘦矍铄,一身半旧的仙鹤补服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 “董安国,”康熙开口,声音不高,“桃源县决口,高家堰渗漏,你怎么说?” 董安国以头触地,声音发颤:“皇上明鉴!今年桃花汛水势特大,实乃数十年罕见之天灾!奴才……奴才已全力组织抢修,奈何人力有时而穷……” “天灾?”康熙打断他,拿起于成龙那封密折,“于成龙说,你修筑堤坝,以苇代石,外实内虚。这也是天灾?” 董安国浑身一抖:“皇上!此乃诬陷!堤坝所用石料,皆有账目可查!于成龙久在外官,不谙河务,只知空谈‘深挖海口’,不知高家堰乃淮扬屏障,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他这是……这是挟私报复!” “皇上!”于成龙抬起头,声音洪亮,“臣是否诬陷,一验便知!董安国任河督以来,所用工料官价,远超市价三成以上!所购石料,多系松脆沙石,不堪夯筑!臣已查实,其姻亲、门人,遍布河工各局,采买、验收、支银,皆由他们把持!此非人祸,何为?” “你血口喷人!”董安国急赤白脸,“河工物料,因需紧急,价格自然浮动!所用石料,皆经工部核验!” “核验?”于成龙冷笑,“工部侍郎格尔古德,不是你的同年么?” “够了。”康熙淡淡一声。 两人立刻噤声。 康熙看向于成龙:“于成龙,你主张深挖海口,以泄洪流。可能保漕运通畅?可能保高家堰无虞?” 于成龙拱手:“皇上,黄河自宋以来,屡屡改道,盖因泥沙淤积,河床日高。如今清口淤塞,水流不畅,一味加高堤坝,犹如垒土于沸汤之上,终有溃决之日!唯有深挖海口,疏通下游,引洪水入海,方是长治久安之策!至于漕运,可在清口另辟月河,暂通漕船……” “荒唐!”董安国忍不住又开口,“深挖海口,工程浩大,所费何止百万?且海口风涛险恶,岂是说挖就挖?高家堰若是不保,淮扬七府皆成泽国!你担得起吗?” “那以苇代石就担得起?”于成龙反唇相讥,“你这是饮鸩止渴!” “你那是劳民伤财!” “你是贪墨误国!” 两人竟在御前争执起来,一个空谈“节省”,一个空谈“稳固”,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沉,烦躁几乎压不住。他猛地一拍扶手:“退下!” 两人吓了一跳,慌忙叩首,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冰鉴化水的嘀嗒声。 康熙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河工,河工!每年砸下去几百万两银子,还是出这种事!这些大臣,要么是董安国这样的蠹虫,要么是于成龙这样的空谈客!就没有一个能办实事的! 梁九功战战兢兢的端了一盏新茶放到御案上,竭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汗阿玛。”苏衍轻声开口。 康熙睁开眼,看向他。 “臣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苏衍缓缓道:“方才董安国与于成龙之争,臣儿听来,症结有二:一在‘测算不准’,二在‘物料不实’。” 康熙挑眉:“详细说说。” “董安国言天灾,却拿不出历年水势对比数据;于成龙言人祸,也只泛泛而谈官价市价之别。”苏衍条理清晰,“水势日高几何?河床淤高几何?每年岁修、抢险,用石多少、秫秸多少?官价与市价差额几何?这些最根本的数据,二人皆语焉不详。此谓‘测算不准’。” 他顿了顿:“至于‘物料不实’,于成龙虽有弹劾,却无实证。然空穴不来风。若真如他所言,以苇代石、以次充好,则再坚固的治河方略,也是空中楼阁。”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苏衍起身,恭敬一揖:“臣儿斗胆,请汗阿玛调阅康熙二十年至三十六年,黄河桃花汛水位记录,清口淤高数据,同期河工物料——石、木、秫秸——采购官价与京师市价对比,以及历年河工奏销册。” 康熙深深看他一眼:“梁九功,即刻去办。调内务府、户部、工部相关档案,三个时辰内,全部送到澹宁居!” “嗻!” 梁九功飞速的瞥了苏衍一眼,心里暗道这会儿也就这位昭毅王爷敢在御前说话了。 他不敢耽搁,脚步急匆匆的出了暖阁,低声吩咐了干儿子魏珠几句,两人兵分两路,各带着一队小太监分别往工部、内务府去了。 ——这些陈年档案,肯定不会跟着御驾走的,还是得快马回京。 即便梁九功半点不敢耽搁,大热天的赶路出了一身汗,档案运回来也两个时辰后了。 正巧苏衍陪着康熙用完了膳。 梁九功带了几个小太监将陈年旧档摆了满满一桌,嘴唇有点干裂:“王爷,您请。” “谙达,用些茶水吧,辛苦了。” 苏衍坐到案前,魏元枢默契地上前,怕他用眼劳神,低声为他念读数据。 “康熙二十年,桃花汛最高水位,清口段,一丈二尺三寸……石料官价每方一两二钱,市价九钱……” “二十五年,水位一丈三尺一寸……石料官价一两五钱,市价一两……” “三十年,水位一丈四尺……官价一两八钱,市价一两二钱……”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动,脑中飞速运转。 终于回到舒适圈了,数字,他熟。 那些数字仿佛在他眼前跳动、组合、对比。虽然没用眼睛看,心算与逻辑却比常人更敏锐。 魏元枢念完最后一条数据时,苏衍忽然睁开眼——虽然眼前仍是模糊,但他仿佛“看”清了某种脉络。 “取纸笔来。”他低声道。 魏元枢迅速铺开宣纸,研墨。苏衍扯下眼前的素娟,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沉吟片刻,用现代的方法,画了一张简图。 他画得极快,笔走龙蛇——那是一张简易的坐标图,横轴是年份,纵轴一边是水位,一边是价格。两条曲线,一条代表水位变化,一条代表石料官价与市价差额。 接着,他又画了一张表,列出每年岁修石料用量、实际支出、以及按市价折算的应有支出。 最后一笔落下,苏衍放下笔,转向康熙的方向: “汗阿玛请看——自康熙二十年至今,桃花汛最高水位,十七年间,抬升了二尺一寸。而清口河床,据零星数据推算,淤高不下三尺。” 他手指虚点那张图:“再看石料官价,十七年间,涨了六钱,涨幅五成。而同期京师石料市价,只涨了三钱。官价与市价差额,从最初的三钱,拉大到如今的六钱——翻了一倍。” 他又指向那张表:“按奏销册,每年岁修石料用量约在十万方。若按市价,十万方需银十二万两。而实际支出,是十八万两。差额六万两。十七年下来……仅石料一项,虚耗百万。” 暖阁里一片死寂。 康熙盯着那两张图、一张表,脸色从凝重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震怒,最后却奇异地沉淀为一种冰冷的了然。 魏元枢执笔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直观的数据对比!十几年的档案,王爷却片刻便理清,剖开了河工积弊最肮脏的内里! “好,好一个‘测算不准’,好一个‘物料不实’。”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慑人,“保全,你继续说。” “水位日高,堤防却未相应加固;官价日贵,物料却以次充好。此非天灾,实乃‘测算不准’与‘物料不实’两病并发。病根在此,无论于成龙‘深挖海口’,还是董安国‘加固高家堰’,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银钱丢于水中,徒劳无功。”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说,如何治这二病?” 方才测算这些数据的时候,苏衍已经心里有了腹稿,结合现代的一些法子,解决这个问题不难。 “治‘测算不准’,需设固定水尺,于黄河各紧要处,派专人每日观测记录水位、流速、含沙量,数据按月呈报,存档备查。治‘物料不实’,需改‘官买官验’为‘官买民验’——物料采购,仍由河工衙门负责,但验收权,交给地方州县,并允许百姓举报劣料。另设‘随机抽验’,由朝廷派员,不定时、不定点抽检在工物料,一旦发现以次充好,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然此法,触动的非止董安国一人。河工每年经费数百万两,从工部到地方,盘根错节,油水丰厚。朝中重臣,乃至……”他停下,没说完。 康熙却替他说了:“乃至宗亲、皇子,都有人伸手,是不是?” “臣儿不敢妄测。” “保全,”康熙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你可知,若依你之见去治河工,你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潭水,比你追噶尔丹那五十里,深得多,也浑得多。” 苏衍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重新覆上了素娟,康熙却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阻碍看到目光中的决绝。 他缓缓跪倒在地,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臣儿知道。但臣儿更知道,河工关乎漕运,漕运关乎京师,京师关乎江山。汗阿玛之忧,即是臣儿之敌。臣儿身负皇恩,无以为报,唯愿为汗阿玛手中之尺,去量一量这水有多深;愿为汗阿玛掌中之剑,去斩一斩这蠹有多肥。” 他叩首:“功成,是汗阿玛圣明烛照,知人善任;事败,是臣儿才具不足,甘当军前祭旗,以谢天下。” 暖阁里,落针可闻。 魏元枢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心跳如擂鼓。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爷,那挺直的脊背,那斩钉截铁的话语,胸中热血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的王爷......一直都是这样,认定了的事,便一往无前。 康熙看着苏衍,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侄儿,看着他覆眼的素绢,看着他身上还未褪尽的伤痕。 良久,康熙缓缓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好。” 他走回御案,提笔,蘸墨,铺开明黄诏纸。 “传旨:晋昭毅亲王保全,为督理清口—高家堰河工事务大臣,兼领稽核河工钱粮钦差,即日赴任!赐王命旗牌,朕随身玉佩一枚,准密折直奏!特许调动直隶、山东绿营兵丁五千。” “蒙养斋算学馆诸人,准尔调用。”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另,”康熙顿了顿,“点十三阿哥胤祥,随行‘学习河务’,掌兵丁事。” 胤祥今年也十五了,向来和太子亲近,显露出过人的机敏与胆魄。 太子也需要一个能辅佐他的兄弟......老十三,正合适。 康熙看着他,又道:“你方才说,需懂测算、知实务之人。朕给你调两个人。” 康熙目光看向魏元枢,“从翰林院借调侍讲魏元枢、修撰年羹尧,随你南下。他们心思缜密,文笔精到,可协理文书,参赞机宜。” 魏元枢猛地抬头,对上康熙深邃的目光。皇帝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成全。 他撩袍跪倒:“臣,万死不辞!” 苏衍心中更是感激,汗阿玛此举不止是在成全,还是在历练魏元枢。 至于年羹尧......那不是老四的门人么。 康熙将写好的旨意交给梁九功用印,自己则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亲手系在苏衍腰间。 “保全,”他按住苏衍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这潭水很深,你眼睛还未全好,务必小心。朕给你兵,给你权,给你人。但最重要的,是活着回来。尺可以慢慢量,剑可以慢慢磨,但你,必须给朕全须全尾地回来。明白吗?” 那话语里的担忧与关切,毫无掩饰。 苏衍喉头一哽,重重点头:“臣,明白!”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将畅春园的湖光山色染成一片血色。 “去吧。”康熙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仪,“让朕看看,你这把尺,这把剑,能把这浑浊的河工,量出几分深浅,斩出几分清明。” 苏衍、魏元枢、连同刚刚被宣召而来的十三阿哥胤祥,齐齐跪倒: “臣(臣儿)领旨!必不负圣望!” 少年的胤祥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偷偷看了苏衍一眼,满是崇拜与兴奋。 诏书即发,王命旗牌与调兵符节连夜送出。 第65章 下马威 圣旨既下,刻不容缓。 苏衍未在畅春园多做停留,次日便轻车简从带着魏元枢和胤祥返回京城。 一路上,苏衍和魏元枢未曾多言,反倒是才十五的胤祥叽叽喳喳,不断的问这位堂兄昭莫多一战的细节。 ——他打小骑射就好,向往战场,同辈子弟中最敬佩这位生擒噶尔丹,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堂兄。 苏衍耐心回答,连自己被砍的时候对方出刀是什么角度都被迫回忆起来与他说明白。 ——这位怡贤亲王少年时这么吵闹的吗? 很符合老四话痨的本性了,大概和老四在一起兄弟俩都很能唠。 好不容易捱到了京城,他几乎解脱一般立刻直奔户部与工部档案库。 临时征用的值房里,卷宗堆积如山。 苏衍目力未复,不能久视,便端坐主位,闭目凝神。 魏元枢与年羹尧分坐两侧,各执一卷,低声诵读。几位心腹书吏伏案疾书,摘录要点。 苏衍也存着帮老四历练一下未来的‘副皇帝’的意思,让老十三老老实实的翻阅档案,顺便自己也清净一会儿。 檀香袅袅,值房里只闻翻页声与平静的诵读声。 “……康熙二十三年,靳辅疏浚清口三十里,次年漕船通行无阻。”魏元枢的声音清朗沉稳,念到关键处,总会稍稍停顿,待苏衍微微颔首,方继续念下一段。 年羹尧则负责核对数字,他性子冷峻,念账目时字字清晰:“石料十万方,官价十二万两,市价十一万两,差额一万两。秫秸五十万束……” 苏衍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那些数字、人名、工程纪要在脑中交织,渐渐形成脉络。 忽然,他轻吸了一口气,眉心微蹙。 几乎同时,魏元枢的诵读声停了。 “王爷?”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眼睛不适?” 苏衍微微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妨,有些乏了。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魏元枢合上手中卷宗,“您已听了近两个时辰,该歇歇了。”他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苏衍身侧,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黄院判叮嘱的药油,说您若头痛,可揉少许在太阳穴。” 年羹尧抬起眼,目光在魏元枢自然而然靠近的姿态上停留一瞬,又垂下眼,继续核对账目。 苏衍“嗯”了一声,微微偏头。 魏元枢指尖沾了少许清凉的药油,力道适中地按在他太阳穴上。熟悉的松烟墨香混着药草的清苦,萦绕在鼻尖。 “二十三年之前,扎实有效。”苏衍低声开口,“二十三年之后,浮报冒领。分水岭如此清晰。” 魏元枢指尖未停,应道:“靳辅任河道总督,直至康熙二十七年被革职。继任者王新命贪墨渎职,三十一年皇上重新起用靳辅,但他同年病逝。此后便是董安国等人……” “岂有此理!”胤祥气得冒烟。 “前后账目区别如此分明,董安国等人是干什么吃的,汗阿玛——” “十三!”苏衍及时打断他的话,省的这小子说出什么大不敬之言。 房中众人也只当没听见十三爷说了什么。 “王爷,靳辅的幕僚中,曾有一个叫陈潢的。”魏元枢接着道,“浙江钱塘人,布衣出身,精水利测算,靳辅诸多方略,皆出自陈潢之手。著有《河防述言》,但康熙二十七年受靳辅牵连入狱,病逝于羁押中。” “哦?”苏衍挑眉,“看来此人治河也有大才。” 魏元枢力道适中的给他按着太阳穴,低声道:“是,听闻他提出过‘束水攻沙’法,可惜后来......因靳辅与于成龙‘筑堤’与‘分流’之争,靳辅被卷入明珠党争,遭御史郭琇弹劾‘治河九年无功’被革职后,此法便搁置了。” 苏衍心中叹息,一个实干之臣,一个技术大家,皆因党争倾轧而陨落。留下的,是董安国之流尸位素餐、蛀空河防。 魏元枢却忽然指尖轻轻拂过苏衍侧脸——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昭莫多战场上噶尔丹抓伤的。 苏衍心中一热,忽然抬手,准确握住了他的手腕。 值房里一静。年羹尧执笔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几个书吏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魏元枢呼吸微滞,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他指尖发麻。 “王爷?”他声音依旧平稳。 苏衍却松了手,只道:“继续念。” 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无意。 魏元枢退回座位,重新展开卷宗,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诵读,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苏衍唇角轻勾。 看来小九给的书,确实管用...... *** 一连三日,昼夜不息。 到第三日傍晚,苏衍终于理清脉络。他命人发动王府门人,寻找陈潢相关之人。 五日后,有了消息。 “王爷,”额尔登来报,“找到陈潢的外甥兼弟子张霭生,在通州私塾教书。陈潢的部分手稿在他手中。” 苏衍当即起身:“备车,去通州。” 魏元枢跟上:“臣陪您去。” 马车驶出京城,沿运河而行。夏末的风透过车帘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微凉。 车内,苏衍靠在软垫上,素绢覆眼,面容有些疲惫。魏元枢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王爷,”他忽然开口,“此去通州,若真拿到《河防述言》,您打算如何用?” 苏衍唇角微扬:“束水冲沙。” “黄河之病,在于沙多水缓。欲治沙,必先治水。水急则沙走,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只是……”魏元枢缓缓道,“那些河官未必不懂,只是不愿懂。因为挑挖更能捞钱。” “王爷不怕么?这次南下,您要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怕?”苏衍冷笑,“掏国库的银子,肥了自己的私囊,汗阿玛既待我如此恩厚,我岂能坐视不管。” 魏元枢摇头,目光落在苏衍脸上:“臣却怕,怕王爷眼睛未愈,太过劳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会一直在您身边。” 苏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准确地在空中摸索。魏元枢会意,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手指相触,掌心相贴。 “秉钧。” “臣在。” “你是何时心悦于我的?” “......” 魏元枢脸颊染上晕红,被他猝不及防的一问扰的心神大乱。 但看见苏衍唇角得逞的笑意和眼前的素娟——仗着对方看不到,还是硬撑着声音回道:“只缘感君一回顾。” 他看着苏衍逐渐染红的耳垂,声音越发低柔:“使我思君朝与暮。” 言罢,指尖轻轻挠了挠对方的掌心,满意的看着这个人又冒烟了。 *** 通州,运河码头旁的低矮民房。 张霭生年约三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清澈。见苏衍亲至,他并不惶恐,只从容行礼。 “学生张霭生,拜见王爷。” “先生请起。”苏衍亲手扶他,开门见山,“本王受命治理清口—高家堰河工,遍查旧档,方知靳公、尊舅陈先生之能。今日特来请教,亦求《河防述言》一观。” 张霭生抬眼看向苏衍,目光在他覆眼的素绢上停留一瞬,缓缓道:“王爷可知,我舅父因何而死?” “略有耳闻。” “党争倾轧,明珠倒台,靳公受牵连,舅父亦成弃子。”张霭生声音平静,却藏着刻骨的悲凉,“他们不在乎黄河安澜,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谁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舅父临终前说:‘治河不难,难在治人’。” 他直视苏衍:“王爷今日来求书,是欲治河,还是欲治人?” 苏衍沉默片刻,道:“河要治,人也要治。不治人,河永无宁日。” 张霭生看了他许久,忽然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口陈旧木箱。开锁,取出厚厚一叠手稿,纸张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这是舅父毕生心血,《河防述言》全本,以及他晚年对黄河水沙、清口淤塞的测算手稿。”张霭生双手奉上,“学生愿随王爷南下,以绵薄之力,告慰舅父在天之灵。” 苏衍郑重接过手稿,魏元枢上前一步,替他接过手稿,低声道:“臣先替王爷保管。” “先生大义,本王铭记。” 返程马车上,苏衍闭目养神。魏元枢就着车窗透入的暮光,小心翻阅那些手稿,越看越是心惊。 “王爷,”他轻声说,“陈潢先生真乃奇才。这《河防述言》中,不仅详述束水冲沙之法,更有整套的水文观测、物料核算、工期预估之法。若当年能得以施行……” “现在也不晚。”苏衍睁开眼,“元枢,你与我一同,将这些手稿整理出来。南下之后,这便是我们治河的利器。” “是。”魏元枢应道,看着苏衍在暮色中略显苍白的侧脸,眸中星子璀璨。 他的王爷,总是这样,明知前路艰险,依旧一往无前。 *** 离京前一日,八阿哥胤禩带着老九老十亲至裕亲王府送行。 这位如今入正蓝旗、掌礼部事的年轻皇子,一身石青色常服,温文尔雅,言笑晏晏,与苏衍执手话别,兄友弟恭。 “保全哥此去任重道远,弟弟在京城,定当为您稳住后方。”胤禩笑得诚挚,“河工银钱调度、物料采买,若有难处,可寻清江浦‘裕泰商号’相助。那儿的掌柜姓李,最是可靠,弟弟已打过招呼。” 苏衍面色复杂的‘看’着他,一时之间竟难以把眼前这个人和上书房见过的那个虽生母身份低微、但仍勤学向上,友爱弟弟的小八联系起来。 都长大了、心也大了...... 河工,老八也想伸手了。 “八弟费心了。本王奉旨办差,一应调度自有章程。商号之事,不必劳烦。” 胤禩笑容微顿,却依旧诚恳:“保全哥清廉自守,弟弟佩服。只是河工事务繁杂,有些关节,还是需有人打点……” “八弟!”苏衍还是不忍心,劝了一句,“河工事关社稷国事、生民福祉,莫要自误。” “您说的哪里的话。”胤禩语带伤心:“保全哥竟是这么想弟弟的么?您和十三奉命办差,弟弟不过是想尽一份心。” “就是!”老九不服气的嘟囔,“您怎么能这么想八哥!” 老十没说话,只看着苏衍,眼中隐约、似乎有一点‘期待’? “最好是这样。”苏衍拍拍他的肩膀,“八弟,你聪明过人,又温文友善,是诸皇子头一份的,我实在不想在查河道账册时,查到与你相关的人,你明白么。” 胤禩脸上神色变幻,长出了一口气:“保全哥尽管查就是了,弟弟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那便好。” “九弟,十弟。”苏衍转向老九老十,“你们也大了,国事烦累,也需为汗阿玛尽尽心。” 苏衍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到底不是假的,又是哥哥,两个小的想起以往种种被支配的恐惧,顿时束手听命,乖乖应是。 送走他们三个,苏衍回到书房,面色微沉。 魏元枢已等在房中,见他进来,递上一盏温茶:“八爷这是要伸手?” “不一定。”苏衍接过茶,指尖触及魏元枢的手指,微微一顿,“河工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老八......今日说的倒是诚恳。” “但愿他是真心,老八才干卓绝,与人相处如沐春风,我还想着他有一天能在理藩院大放异彩呢。” “我只怕他折在这事上,惹得汗阿玛伤心。” 大封皇子时,胤禩能与宠妃宜妃之子老五、有实在战功的老七同封贝勒,就证明了康熙看中了他的才干。 “王爷倒是担心担心自己呢。” 魏元枢摇头,目光落在苏衍脸上:“臣还怕护不住王爷。” 这话说得直白,苏衍反倒笑了:“该是我护着你。”他顿了顿,“此次南下,你就住在我行辕隔壁。日常起居,由你打理。” 这是将最私密的空间交托给他。 魏元枢心头一热,鸦羽一样的长睫落下,垂眸应道:“是。” 离开裕王府后,老八三人在马车上一时没有说话。 老九屁股蹭着坐垫,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儿,小心道:“八哥,保全哥说的是真的?” “保全哥做的事向来没有办不成的,他——”提起苏衍,胤禟也是难掩敬慕,毕竟他也是从小被苏衍镇压到大,“他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他生的一副美人面,此时微皱着眉抿着唇,倒与小时候那个魔丸截然不同。 “九哥说的对。”老十突然插嘴,圆胖的脸上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保全哥去治理河道,必会翻出往日旧账,这朝中上下,有谁是保全哥不敢得罪的?” “河工牵连再广,以汗阿玛对保全哥的看重,难道不会护着他?” “你们说的对。”胤禩此时也作出决定了,脸色变得轻松起来,“把咱们的人手撤回来吧,首尾打扫干净,反正绝大部分事儿都是大哥做的。” “这事儿,咱们不插手了。” 保全哥话虽然说的难听,但确实如老十所言,是为了他好。 如果真要掀起风浪来,他只怕在汗阿玛面前也落不了好。 *** 康熙三十七年六月初八,苏衍一行抵达清口。 漕运总督衙门早已得了消息,总督董安国率大小官员数十人,在官道旁迎候。彩棚高搭,鼓乐喧天,排场十足。 锣鼓声喧闹的刺耳,苏衍摆手叫停了马车,由额尔登搀扶着走了下来。 董安国满脸堆笑,哪怕这会儿知道王爷看不见,也深深的扎了个千儿:“奴才镶白旗汉军,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董安国,给王爷请安。” 苏衍笑了一声:“好长的衔儿,本王面前恐怕站不下这么些人。” 董安国不明所以,还是赔笑着说:“王爷此来,奴才漕运衙门上下蓬荜生辉,请王爷移步,奴才已设好接风宴,静待王爷入席。” 苏衍点点头,挥手叫来老十三,低声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便吩咐董安国引着往漕运衙门去了。 董安国看到胤祥带人离了队,眼中闪过一点不安。 第66章 查账 澄澜阁内,酒香混着脂粉气,正醺醺然飘到高处。 董安国第四次举杯,脸颊泛着红光,心里那点因十三阿哥离队而生的不安,已被这刻意营造的热络压下去大半。 他正待再说几句漂亮的奉承话,主位上的苏衍却忽然放下了筷子。 象牙筷搁在甜白瓷碟上,清脆一响。 满阁的喧闹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静。 乐工伶人茫然停下,官员们举杯的手僵在半空。 “董大人,”苏衍开口,声音不高,蒙着素娟的脸转到董安国的方向,“本王初来乍到,见这接风宴如此丰盛,倒想起一事。” 董安国忙赔笑:“王爷请讲。” “漕运梗阻,河防危急,朝廷银钱吃紧。”苏衍缓缓道,手指轻点面前琳琅满目的杯盘,“这一桌席面,算上酒水、伶人、灯烛、布置,所费几何?” 董安国笑容微僵:“这个……都是下面人操办,奴才倒未细问。不过是为王爷洗尘,略尽心意……” “那就现在算算。”苏衍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秉钧。” “臣在。”魏元枢起身,他已从袖中取出随身小算盘和纸笔,显然早有准备。 “你精于数算,便当场核算,今夜这接风宴,总计花费多少银两。算清楚了,”苏衍环视满座瞬间变色的官员,“便作为本王督办河工的第一笔捐输,即刻登记入账,充作抢修物料采购之资。” “哐当——”席间不知哪位手一抖,银壶砸在了地上。 魏元枢面色不变,应了声“是”,便当真打起算盘。 算珠噼啪声在死寂的阁内格外清晰,他一边算,一边朗声报出:“席面五十桌,每桌例菜十二道,山珍海味俱全,估银二十两,计一千两;陈年绍兴酒一百坛,市价每坛五两,计五百两;伶人十六名,赏银百两;琉璃灯、彩绸、鲜花布置,约二百两;杂役人工……” 他语速平稳,一项项报来,竟是将这宴席里里外外的花费拆解得清清楚楚。 末了,算珠一定:“总计,两千一百四十七两八钱。” 两千多两!足够买近两千方实心石料,或支付数百民夫一月的工钱! 阁内空气凝固了。 不少官员额上冒汗,偷偷去觑董安国的脸色。 董安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笑道:“王爷体恤国事,清廉如水,奴才等……感佩莫名。这银两,自然、自然该捐……” 他只想赶紧把这尴尬场面糊弄过去。 “好。”苏衍点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第一笔捐输有了,那接下来,便谈谈正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明明眼前蒙着素娟,目光似乎也扫过了每一个人:“自明日起,本王要彻查康熙二十三年以来,清口至高家堰所有河工账册、物料库房、工程实录。在座诸位,凡有经办、经手、知情者,皆需配合。” “彻查”二字,如同冰水浇进了滚油锅。 “王爷!”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管河工钱粮的委员刘秉忠,他脸上血色尽褪,“账册浩瀚,年代久远,且……且按朝廷章程,查核账目需会同户部、工部,有公文……” “本王乃汗阿玛所任之钦差,持王命旗牌。” 苏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清口堵一天,京师粮价涨一分。诸位觉得,是朝廷的章程急,还是百姓的肚子急?是你们的乌纱帽重,还是大清的江山重?” 他顿了顿,想着席上各位官老爷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当然,若有人自觉账目清楚,现在离去,本王也不阻拦。” 这句话如同赦令,几个心理早已崩溃的官员立刻起身,哆嗦着拱手就想往外溜。 “不过,”苏衍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套住了他们的脚脖子,“走出这澄澜阁,便视同抗旨不遵,心虚畏查。阿尔泰——” “奴才在!”阁门外,响起甲胄摩擦的沉重声响与整齐的应诺。 澄澜阁那两扇精美的雕花大门,被猛地推开。 阿尔泰一身戎装,手按刀柄,带着数十名持刀护卫,如铁塔般堵住了所有去路。 火光在他们冷硬的甲片上跳跃,映出一张张肃杀的面孔。 想溜的官员腿一软,瘫坐回去。 几乎是同时,董安国身后一个机灵的长随,趁众人注意力被门口吸引,猛地扭身就往侧面的窗户窜去! 他想翻窗出去报信,通知外面的人赶紧处理“首尾”! 阿尔泰眼角余光瞥见,甚至没有拔刀,只身形如电掠出,腰间刀鞘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那长随哼都没哼一声,被刀鞘重重砸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像破口袋一样横飞出去,撞在朱红柱子上,软软滑落,鲜血从耳鼻汩汩涌出,眼见不活了。 阿尔泰收势,刀鞘末端染着暗红。 他像没事人一样,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然后将那沾血的布随手扔在尸体旁。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拍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苍蝇。 “还有谁想试试?”他咧嘴一笑,白牙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啊——!”有女伶终于忍不住尖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官员们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直接眼睛一翻,晕厥过去。 董安国浑身冰冷,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终于彻底明白——这不是来镀金的王爷,这是来要命的阎王! “报——王爷!”一名王府护卫疾步进来,单膝跪地,“十三爷命奴才回禀:账册库房、物料库房已全部封控,一应账簿文书共计三百七十二箱,正押运来衙门!” “抬进来。”苏衍淡淡道。 沉重的木箱被一队队兵丁抬入,顷刻间,宽敞的澄澜阁被占去大半。 陈年纸张与灰尘的气味弥漫开来。 苏衍站起身,终于抬手,解下了覆眼的素绢。 解下的瞬间,双眼因不适应这骤强的光线微眯,闭眼片刻才缓过来。 烛火骤然明亮地映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出来——视线仍有些散,但眸光锋锐,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侧脸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诸位,”他声音清晰,在鸦雀无声的阁内回荡,“接风宴结束了。查账,现在开始。有劳诸位,移步二堂。今夜,本王陪你们一起,算清楚这十几年的糊涂账。” *** 二堂已被迅速布置成巨大的核算场。 长案拼成回字,烛台如林。 苏衍带来的核心团队已然就位:裕亲王府下八名精于文书、数算、工程核算的门客幕僚;苏衍特地从蒙养斋算学馆调来的十二位顶尖高手,其中须发花白的徐先生最是德高望重;此外,还有胤祥带来的几名心腹侍卫,负责安保与搬运。 魏元枢与年羹尧,自然是这团队的核心。 苏衍坐在上首主位,不再借助任何遮蔽。 他视力已恢复如初,只是不能在光下久视并用眼过度,也并不妨碍他亲自掌控全局。 胤祥按刀立在他身侧,少年人兴奋与紧张交织。 董安国等五十余名官员,被“请”到回字形长案的对面。 每人面前都摊开了账册,笔墨俱全,却无人敢动一笔。 “开始吧。”苏衍只说了三个字。 算盘珠的噼啪声,如骤雨般响起。 蒙养斋的先生们手法极快,算珠化作一道道虚影。 王府门客们低声核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魏元枢游走其间,不时停下低声询问,或迅速记下关键疑点。年羹尧将一叠叠料单与库房新呈的实存记录对比,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在沉闷而高速的运转中流逝。烛火摇曳,蜡泪堆积。 起初,董安国等人还试图蒙混,或推说账目繁杂难查,或辩称年代久远记忆不清。 但在魏元枢抽丝剥茧的追问、年羹尧铁证如山的料单对比、以及算学馆先生们飞速报出的一个个刺目数字前,所有借口都苍白无力。 两个时辰后,董安国的防线开始松动。 “王爷……”他声音干涩,带着哭腔,“奴才……奴才有罪!是奴才管束不严,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虚报石料方数……奴才愿捐出家产,填补亏空,求王爷开恩啊!” 示弱,认小罪,抛财保命。 苏衍连眼皮都没抬:“徐先生,石料项,二十八年虚报多少?” 徐老先生停下算盘,声音平稳却如惊雷:“仅二十八年,清口段岁修石料,账册记录八万方,实耗不足五万方,虚报三方,折银约三万四千两。采买价每方账记一两二钱,实付九钱,差价又一笔。” “三万四千两……”苏衍重复了一遍,终于看向董安国,“董大人,你这‘管束不严’,代价不小。” 董安国汗出如浆,知道示弱无效,立刻换了策略,腰杆一直:“王爷!纵然账目有些许出入,也是历年积弊,非奴才一人之过!且查核账册,需按朝廷制度,有户部工部专员在场,有多衙会同!王爷如此独断,深夜拘押朝廷命官强令核账,与国法不合!奴才要上奏!要请朝廷公断!” “规矩?”胤祥忍无可忍,厉声道,“河堤要垮了,漕运要断了,你还在这讲规矩!皇上赐王兄先斩后奏之权,就是最大的规矩!阿尔泰,告诉董大人,刚才想出去报信的人,现在规矩不规矩?” 阿尔泰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回十三爷,很规矩,躺着呢。” 董安国被噎得面色铁青。 苏衍却摆了摆手,示意胤祥稍安。 此番不顾物议,如此直接了断的以自己赴宴做掩护,让老十三抄底,顺便把人扣下查账,无非是他血条够厚罢了。 汗阿玛真要碍于物议责难他,无非是口头申饬一下、卸了他的差事,继续养病。 过一段时间随便找个借口就又能复出。 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皇帝亲侄子、任性。 他可懒得与这些人慢慢周旋耍尽心机一点点查线索,还得随时提防‘火龙烧仓’的手段。 堂堂正正的以势压人,他敢把自己的职位摆上赌桌,这些人却不一定敢用脑袋应。 他拿起一份年羹尧刚递上来的料单比对结果,缓缓道:“康熙三十一年,高家堰加固,采买‘泰兴号’青条石五万方,账记每方一两五钱。但同期通州、临清等地石料市价,上等青条石不过一两一钱。且,‘泰兴号’东家,似乎与董大人你的姻亲,有些往来?” 董安国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年羹尧。 年羹尧面无表情,将几份契书和往来书信的抄本轻轻放在案上。 最后一道防线也岌岌可危。 董安国眼神彻底阴狠下来,他猛地站起,不再伪装,快步走到苏衍身边。 阿尔泰持刀要拦,被苏衍摆手挥退了。 董安国的声音低微却嘶哑: “王爷!您真要赶尽杀绝?河工是有亏空,是有虚报!可这钱,不是我董安国一个人吞的!您想想工部的格尔古德大人、想想索相爷、想想直郡王福晋的娘家......这清江浦的银子流出去,沾着多少人的手?您真要一查到底,就不怕牵涉到他们么!” 胤祥站的近,闻言顿时满眼杀意的看向他,旋即又变为犹豫,转向苏衍。、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董安国这话里的意思,这背后的牵扯,太大了。 苏衍沉默了片刻,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侧脸——那道浅疤的位置。 “你们都听见了?”苏衍轻笑一声,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淬炼出的、近乎狂妄的平静。 “董大人,再把刚才的话,高声说一遍。” “正好,你签字画押做个证据。” 董安国脸皮一抽,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是铁了心要把河工、漕运查个底儿朝天。 他知道自己失策了。 皇上亲侄、裕王爷长子、生擒噶尔丹的世袭罔替的和硕亲王,皇上把这样的人派下来,就是要下重手。 而他竟然还以为可以收买、糊弄......一招暗度陈仓,一边派十三爷抄他们的账册,一边赴宴趁机把人全扣下。 “说话啊,是不想说吗?” 苏衍转着手中的十八子,俯视着堂下看着自己的众人。 “那就继续给本王查!” 胤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光芒炙热,小眼神儿不住往旁边的堂兄身上瞥。 大丈夫......当如此!上得了战场,立得住朝堂,保全哥威武! 董安国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他最后的恐吓,如同冰雪投入熔炉,嗤啦一声,消散无踪。 天光,终于彻底透亮了。 窗纸被染成鱼肚白,烛火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整整一天一夜。 徐老先生放下算盘,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在两名助手的搀扶下起身,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汇总清单,恭敬地呈到苏衍面前。 那是现代的‘复式记账法’,在京时和来的路上紧急把这些老账房培训了出来。 别看是古人,学起来新东西的速度也是一等一的,他们都是整日里与数字为伍的人,算的账是又准又快。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禀王爷,经初步核算,康熙二十三年至三十六年,清口—高家堰段河工银粮,账实不符、虚报冒领、以次充好、差价贪墨等项,累计折银……二百八十三万五千七百余两。” 二百八十三万两! 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苏衍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清单,转向阿尔泰。 “阿尔泰。” “奴才在!” “依《大清律》,河工钱粮贪墨,该当何罪?” “回王爷!侵盗钱粮,数逾万两者——斩立决!家产籍没!亲属流徙!” “好。”苏衍将清单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却宣告着雷霆的开始: “拿下董安国、刘秉忠……及一应账目亏空逾万两之犯官。其余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 “即刻起,封锁清江浦所有相关商号、私宅。传令绿营,配合十三弟,接管河工各局,清点实存物料。” “魏元枢、年羹尧。”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整理所有证供、账目,形成详案。徐先生,有劳算学馆诸位,继续复核,务求铁证如山。” “嗻!”“老夫领命。” 苏衍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董安国,转身,朝着透入晨光的大门走去。 “王爷……”董安国在身后发出嘶哑的、最后的哀鸣,“您……您真不给条活路吗……” 苏衍脚步未停。 “活路?”他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冰冷: “淮扬七府的百姓,还在等着堤坝上的活路。你们的活路……跟《大清律》要吧。” 第67章 圣旨 天光大亮时,清江浦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未散的铁锈味。 漕运总督衙门被王府侍卫层层护住,氛围肃杀。 都是从门下佐领中优中选优,跟着苏衍上过战场的精锐,单跨刀立着就让人胆寒。 更别说还有百余喀尔喀精骑在城外驻扎。 董安国、刘秉忠等七名首犯,被沉重的铁枷锁着,由阿尔泰亲自押入衙门大牢最深处的石室。铁栅栏落下时发出的哐当巨响,在幽深的地牢里回荡了很久。 其余三十余名涉案较轻的官员,则被分别关押在几处偏院,由绿营兵丁严密看守。 往日里呼奴唤婢、前呼后拥的官老爷们,此刻挤在简陋的囚房里,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衙门二堂,烛火终于熄了。算盘声也停了。 徐老先生被两名学生搀扶着,到后厢房歇息。 老人家脸色灰败,却还捏着几颗算珠不肯放手,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数字。 其余算学馆的先生和王府门客,也都东倒西歪,在长案旁、椅子上、甚至地上铺了草席,沉沉睡去。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核算,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 只有三个人还醒着。 苏衍坐在上首,久视后眼睛的酸胀感和彻夜未眠的疲惫,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手里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清单——那是徐老先生最后呈上的,康熙二十三年至三十六年河工亏空总目:二百八十三万五千七百余两白银。 这还仅仅是已清查出来的清口—高家堰段的。 其余的呢? 河工总体怕不是要上五百万两的亏空! 魏元枢站在他身侧,眼底布满血丝,正将一份份关键证供、账目比对、口供笔录分门别类,用细绳扎好,贴上标签。 他的动作依旧稳,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年羹尧则抱臂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运河方向。 胤祥已经接管了河工各局,正在征调民夫,清点物料,嘈杂的人声、号子声隐约传来。 “王爷,”魏元枢扎好最后一捆卷宗,声音沙哑,“首犯七人,罪证确凿,依律当斩立决。只是……”他顿了顿,“董安国毕竟是从一品漕督,是否……暂押候旨?” 他在提醒苏衍程序上的隐患。 昨夜雷霆手段,是事急从权。 如今账已初步查清,人已拿下,再要杀人,尤其是杀一二品大员,按制最好请旨。 苏衍沉默着,手指在清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划过。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所以只是囚禁,未即行刑。但这二百八十三万两……秉钧,你以为,只是清江浦这几十个官吞得下的吗?” 魏元枢心头一凛。 年羹尧转过身,冷声道:“王爷明鉴。董安国狗急跳墙,攀扯出工部格尔古德、索相余党,甚至直郡王福晋娘家。虽是为求自保胡乱攀咬,但空穴不来风。这二百八十三万两银子流出去,必有去处。” “所以这些人,现在不能死。”苏衍将清单轻轻放在案上,“他们是活口,是线索,也是……钓大鱼的饵。阿尔泰!” 一直守在门外的阿尔泰应声而入。 “大牢里那七个人,给我看好了。饮食饮水,你亲自安排人查验,不许任何人接近。若有一人‘暴毙’或‘自尽’,我唯你是问!”苏衍语气森然。 “嗻!奴才明白!”阿尔泰重重点头,“王爷放心,奴才派最信得过的人轮流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衍又看向魏元枢和年羹尧:“所有证供、账册,加紧整理,形成铁案卷宗。尤其是涉及银钱流向、与京城往来的部分,要挖深,做实。我要知道,这二百八十三万两,到底养肥了哪些人。” “是!”两人齐声应道。 “王爷,”魏元枢犹豫了一下,“那……河工抢修之事?清口堵塞,高家堰渗漏,刻不容缓。” 苏衍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年羹尧并肩而立,望向运河方向。 晨光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堤坝上移动,如同蚁群。 “十三弟已经先去了。”他声音里带着对弟弟的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年轻气盛,但肯做事,也有胆魄。我给他全权,让他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力物力。我们这里查账挖根,他在那边抢修保堤。两件事,都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魏元枢,目光深邃:“秉钧,你说,汗阿玛此刻,在畅春园里,是不是已经收到弹劾我的奏折了?” 魏元枢一怔,随即了然。 王爷昨夜之举,扣押漕督、封锁衙门、强令查账、当众杀人……桩桩件件,都是把“跋扈专权”的刀子递到言官手里。 那些与河工利益有牵连的朝臣,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爷所为,皆是为国为民,皇上圣明烛照,必能体察。”魏元枢只能如此安慰。 苏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倦:“但愿吧。不过,该递的折子,我们也不能慢。” 他走回案前,提笔,铺纸。 “我现在就给汗阿玛写密折。清口现状、查账结果、首犯口供、还有我们下一步打算,都写清楚。二百八十三万两这个数,得让汗阿玛先有个底。” 他顿了顿,笔尖蘸满墨,落下的字迹力透纸背: “至于朝中的口水……让他们喷吧。” *** 几乎就在苏衍的密折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的同时,数道弹劾的奏章,也如雪片般飞向了畅春园。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史贻直、工部右侍郎赵申乔几乎第一时间都上了折子。 更有几位清流名士的联名上疏,引经据典,大谈“人主不可使臣下擅威福”、“权柄下移则国本动摇”,字里行间,将苏衍的行动描绘成宗室亲王倚仗皇宠、破坏朝纲的危局。 这些奏折,角度各异,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惊人一致:昭毅亲王做得太过了,得管管。 甚至有一份密折,悄悄递到了太子胤礽手中。 来自他的叔外公索额图。 老索相在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胤礽眉头紧锁:“河工水深,王爷年轻气盛,恐为人所趁。太子宜劝皇上稍加约束,勿使局势不可收拾。” 胤礽捏着那封信,在毓庆宫书房里踱步良久。 他知道索额图的意思——河工背后的利益网太复杂,保全这么不管不顾地捅下去,谁知道会扯出什么?万一扯到毓庆宫……他不敢想。 可让他去劝汗阿玛约束保全?想起汗阿玛对保全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疼爱,胤礽又觉得无从开口。 最终,他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再看吧。”他对自己说。 *** 畅春园,澹宁居。 康熙面前御案上,左边堆着那几份弹劾苏衍的奏折,右边则是苏衍刚刚送到的密折。 梁九功屏息凝神,伺候在侧,连研墨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康熙先拿起弹劾奏折,一份份快速浏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一下。 看完,他将那叠奏折推到一边,拿起了苏衍的密折。 这一看,就是许久。 密折写得很详细:清口堵塞漕船的具体数目,高家堰新发现的渗漏点位置,一夜核算出的惊人亏空数字,董安国等人攀咬出的名单,以及他暂未杀人、只囚禁待审的决定,还有胤祥已全面接管河工、开始抢修的进展…… 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连夜奋战的疲惫与斩钉截铁的决断。 康熙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二百八十三万五千七百余两”那个数字上,又移到被朱笔圈出的“格尔古德”、“索相余党”、“直郡王福晋娘家”等字眼上。 殿内寂静,只有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 良久,康熙放下密折,闭了闭眼。 一个河工,竟直接牵连出索额图、明珠两党。 他们合作了?还是在这件事上彼此有默契,各捞各的? 那背后的胤禔和太子呢,是不是也拿了河工的赃银? 到底是柄国快四十年的帝王,康熙几乎一眼就联想到背后的猫腻。 要查下去吗? “梁九功。” “奴才在。” 康熙点着左边几份弹劾的奏折,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弹劾保全擅权、跋扈、坏规矩。可他们谁告诉朕,清口怎么通?高家堰怎么修?这二百八十三万两亏空,该怎么追?” 不用梁九功回答,思忖间,康熙已经做出了决定。 “拟旨。”康熙走回御案后,声音沉稳。 “嗻!” “第一道,给昭毅亲王:所查河工亏空,朕已览,触目惊心!汝能于仓促间厘清积弊,拿住首恶,心细胆壮,不负朕望。董安国等既已罪证确凿,着即革去所有职衔,拔去花翎,严加看管。河工抢修事宜,准尔与胤祥全权处置,务必早日疏通清口,稳固堤防。所需人力物力,可酌情调度直隶、山东绿营及地方有司协助。朕在京师,静候佳音。” 这是定心丸,也是尚方宝剑。 明确支持苏衍的一切行动,并赋予他更大权力。 “第二道,发内阁明谕:漕运总督董安国,辜恩溺职,贪墨河帑,数额巨大,证据确凿,着即革职拿问。一应涉案官员,待昭毅亲王查实案情后,另行严惩。朕委亲王以重权,乃因河工危急,非此不可。内外臣工,当体朕心,共济时艰,不得妄生议论,掣肘实务。” 这是公开表态,力挺苏衍,堵那些弹劾者的嘴。 “第三道,”康熙顿了顿,语气转冷,“给都察院并六科:言官风闻言事,是其职分。然所奏当以实情为本,以国事为念。今河工危殆,昭毅亲王奉旨办差,宵衣旰食,尔等不思献策分忧,反以空言苛责,岂是忠君爱国之道?嗣后凡有论及河工者,须附切实可行之议,若仍徒托空言,朕必治以妄言之罪!” 这是毫不客气的斥责和警告:再说废话,就要你们好看!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强硬,将苏衍护得严严实实,把朝中的非议压得死死的。 梁九功运笔如飞,心中暗叹:皇上这是把对王爷的信任和回护,摆在了明面上,不惜与可能的朝议对立。 旨意拟好,用印,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康熙却又叫住了梁九功:“去,把太子、直郡王、诚郡王、雍郡王、八贝勒都叫来。朕……有话问他们。” 他要看看,这些儿子,对清江浦这场风暴,到底是什么态度。 梁九功心中一紧,连忙应下:“嗻!” *** 清江浦。 苏衍接到圣旨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他跪在漕运衙门二堂,听完魏珠宣旨,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缓。 汗阿玛懂他,信他,护他。 甚至把可能面临的朝议压力,一肩扛了过去。 “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早日疏通漕运,稳固河防!”苏衍叩首,声音坚定有力。 魏珠笑眯眯地扶起苏衍,眼神扫过堂上的其他人。 苏衍会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和魏珠说话。 “王爷,皇上让奴才带句话:‘河工为首,赃银流向,私下里查,若有进展,立刻密报’” 送走魏珠,苏衍立刻召集众人。 旨意内容迅速传达下去,众人精神无不为之大振。 “董安国等七人,既已革职,严加看守,等待后续处置。其余涉案官吏,加快甄别录供。河工抢修,乃当前第一要务!胤祥,”苏衍看向弟弟,“前方情况如何?” 胤祥脸上带着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红晕,但眼睛亮得惊人:“保全哥!民夫已聚集近八千人,分作三班,日夜不停!高家堰几处主要渗漏,已用麻袋土石混合料初步堵住,正在加固。清口最狭窄处的疏浚,也已开了三个工作面,只是……好石料太少了,沙石旧料占了大半,工程进展比预想慢。” “料不行,就用人力补!”苏衍斩钉截铁,“告诉所有人,这是救命,也是赎罪!伙食给我保障好,工钱按日结清,绝不许克扣!有敢怠工滋事者,你是皇子,该杀就杀,不必容情!” 这孩子,还真能干啊。 怪不得老四那么稀罕他。 “是!”胤祥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魏元枢,年羹尧,”苏衍转向两人,心里想着康熙的密旨,暂时还琢磨不透皇帝的用意。 既已明确表态支持,为何还要私下查这笔赃银流向? “卷宗整理不能停,尤其是银钱流向。我要知道,这二百八十三万两,每一两的去处!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总督衙门东跨院拨给你们,查账期间任何人等不得外出,不得大张旗鼓,若有进展即刻报我。” “阿尔泰!” “嗻!” “你拨一队人,专门守着东跨院,日用饮食不可亏待,但出入人员给我看仔细了。” 众人领命而去,衙门内外,一片繁忙肃杀。 魏元枢留了下来,看向苏衍,眼中带着深切的担忧:“王爷,您……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眼下皇上旨意已到,大局初定,您该歇一歇了。” 苏衍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眼前确实有些发花。他知道魏元枢说得对。 但心中的疑虑还是得问问他。 他将康熙的密旨转述给魏元枢,自己放松下来,背靠在太师椅上重重吐了口气。 重新连接外置大脑的感觉......就很棒! 魏元枢上前,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声音也放的低柔:“董安国所言,牵扯到索相、直郡王,而索额图明珠两党,一直在朝中争斗不休。” 他只起了个话头,苏衍就懂了。 “汗阿玛这是......怕我公开查出背后更深更大的鱼震动朝野,所以才要秘密的查。” 若是直接牵涉到太子和老大,恐怕康熙也不好收场。 想明白了事情,苏衍放松了些,抓住魏元枢的右手:“好了,你也这么久没合眼了,去睡吧。” “好。”魏元枢任他抓着,空出左手来在他脸侧的旧疤上摸来摸去。 “王爷要与属下一起睡么?” “......” 苏衍一阵燥热,鼻血都快下来了。 连续熬夜的疲惫也不翼而飞。 都怪小九那本书!!那么写实干什么,害的他一下就能联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把某人在脸上作怪的另一个手也牢牢拉住。 “秉钧!” 魏元枢嘴角勾起浅笑,心情愉悦:“快叫额尔登伺候王爷休息吧。” “你——” 第68章 离间 清口堤坝上,胤祥正蹲在泥水里,一手抓着半个冷硬的窝头,一手对着摊开的工程草图指指点点。 “这儿!再堆三十袋!不是夯土,要碎石混凝灰!”他嗓子哑得厉害,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足得像头小豹子,“看见那渗水线没?往下半尺,打一排木桩!灌凝灰砂浆!快!” 民夫们在他的吆喝下奋力干活。 两个时辰前,这处新发现的管涌差点酿成大祸,胤祥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和几个懂水性的老河工一起,用身体堵着摸索漏洞位置。 “十三爷!麻袋快用完了!”一个小吏气喘吁吁跑过来,“库里剩的那些,一泡水就散!” 胤祥头也不抬:“麻袋不够?用草席裹碎石,外层涂厚凝灰!凝灰库里还有多少?” “凝灰充足!王爷前日又调来三百桶速凝灰浆,按新吩咐的方子配的,加了石膏粉,两刻钟就能硬!” “那就好!”胤祥精神一振。 自打保全哥献上“凝石灰”方子,这些年工部和内务府大力推广,如今已是河工抢险的常备利器。 成本远比糯米灰浆低廉,凝结速度可调,强度也够。若非有这东西,眼下这处处漏水的堤坝,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指挥民夫将速凝灰浆混合碎石,快速填入漏洞,又在外围堆上浸透灰浆的草捆。 不过半个时辰,那汩汩冒水的地方便被牢牢堵住,灰浆表面已然板结。 “成了!”一个老河工抹了把汗,“多亏了这凝石灰,要不然,光靠糯米灰浆,这点漏子都够咱们喝一壶的!” 胤祥咧嘴一笑,心里对那位堂兄更是佩服。 能打仗,能治河,还能格物致知改进工艺,保全哥真是……什么都会一点。 他转过身,对侍卫吼道:“传令各工段!凝石灰管够!但省着用,按需调配!石料缺口还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这边刚蹲下休息一会,一个侍卫就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十三爷,王爷那边查账,似乎牵涉到了太子爷......” 胤祥一愣,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二哥何等胸襟气度的人,怎么会往河工上伸手捞银子。 诸位兄弟中,太子二哥是待他最亲近的,教他读书认字、带他骑马射猎,汗阿玛也对此默许。 但若是真查到毓庆宫上,太子二哥...... 胤祥烦躁的在原地踱步,只觉得这比抢修堤坝还难。 要不要给二哥报个信儿呢? 可是保全哥如此宵衣旰食,他怎么能给保全哥拖后腿。 胤祥挠了挠脑袋,忍不住呲牙。 尖尖的小虎牙在阳光下锃亮。 算了,太子二哥不可能捞河工银子,相信太子二哥。 *** 京城,八贝勒府书房,烛火通明。 老九胤禟烦躁地转着手里一对和田玉球,玉球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八哥,你就真这么干看着?保全哥在清江浦闹得天翻地覆,董安国都下了大狱,听说他弄了个什么‘物料编号’的新法子,把河工物料管得死死的!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扯出谁!咱们的人虽说撤了,可万一……万一有哪个不晓事的留了尾巴,被顺藤摸瓜……” “九哥你急什么?”老十胤誐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圆脸上倒是淡定。 “咱们早就听保全哥的,撤的干干净净,扫尾明白,怕什么?” 胤禩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却半晌没翻一页。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位弟弟脸上扫过,缓缓道:“十弟说得对。要是还能被抓住马脚,保全哥离京前也白提醒咱们了。” 胤禩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还是出于心中的那点佩服,早早的把首尾扫干净,决定不掺和了。 知道保全哥向来不无的放矢,没想到还真的手腕凌厉,刚到清江浦才几天呢,就把风浪搅起来了。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河工这潭水,比咱们想得还浑。董安国攀扯出工部格尔古德,格尔古德连着索额图;直郡王福晋娘家也沾了边……老大和太子那边,恐怕此刻也是寝食难安。” 胤禟停下转玉球:“那咱们……” “咱们看戏,也学习。”胤禩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汗阿玛让保全哥去,就是要下重手整治。咱们干干净净,正好显出与众不同。至于他搞的那些新法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九弟,你向来喜欢琢磨这些,跟保全哥好好学学。” 胤䄉把剥好的核桃仁推给两位哥哥:“八哥说的对。这些年,凝石灰、琉璃、肥皂给汗阿玛的内帑添了多少钱?保全哥又能打仗、又能生财,如今河工查账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我看啊,就没有保全哥干不成的事儿。” 女人慕强,男人更慕强。 都是同辈兄弟,眼见堂兄样样拔尖,因为母家太过显赫而不得不藏拙的老十心下羡慕的很。 他最亲近的就是九哥,但九哥又一直听八哥的,他怕九哥跟着八哥越陷越深。 好在八哥听了劝...... “所以他才是铁帽子王。”胤禩拿起一颗核桃仁,慢慢嚼着,眼中神色复杂,“咱们……还得等,还得学。” 他看向胤禟:“九弟,让你手下那些掌柜的,也悄悄打听打听,清江浦那‘物料编号’到底怎么个运作。但记住,只许听,不许伸手,更不许递话。咱们……看明白了,说不定将来自己办差时,也能用上。” *** 清江浦,漕运衙门二堂已彻底变了模样。 原先的桌椅被重新排列,中间留出宽敞通道。 数十口贴着封条的木箱靠墙堆放,里面是历年河工账册。 另一侧,则堆着刚从各物料库房拉来的样本:青石、条石、麻袋、秫秸、木桩……以及如今河工必备的凝石灰粉和预制灰浆。 苏衍站在堂中,虽仍覆着素绢,但身姿挺拔。魏元枢和年羹尧立在他身侧,算学馆的徐老先生等人也都在场。 “王爷,各库房现存物料已初步清点完毕。”年羹尧递上一份清单。 “与账册记录差距极大。以青条石为例,账记库存三万方,实存不足八千,且多为碎裂残次之品。凝石灰账记五千桶,实存倒有六千,但其中近半受潮结块,不堪使用。” 魏元枢补充道:“更麻烦的是,物料来源混杂,管理混乱。同一批石料,可能来自三四个采石场,质量参差不齐。运送记录残缺,验收单据随意涂改。想要追查哪批料用在了哪段工程,几乎不可能。凝灰的储存更是糟糕,如此怕潮之物,竟堆在漏雨的旧仓里。” 苏衍沉默地听着。这些情况,他早有预料。 河工腐败,物料是重灾区。以次充好、虚报数量、偷工减料,都是常规操作。 而混乱的管理,正是最好的掩护。 “所以,”他缓缓开口,“光查旧账不够。要从现在起,立新规矩。” 他转向徐老先生:“徐先生,前几日请您设计的那个‘物料编码法子’,可成了?” 徐老先生忙从袖中取出一叠稿纸,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成了,成了!王爷奇思,老夫仅是完善细节。您看——” 稿纸上画着清晰的图表和说明。 “王爷所言的‘唯一竹签编号’,老夫以为可行。 具体如下:每一批采购的物料,无论石料、木料、秫秸、麻袋、凝灰,在采购定契时,即由衙门派出‘编号吏’,现场核定数量、质量,随即用特制火烙,在每件物料或每捆物料上,烙刻唯一编号。编号格式定为:物料类型简称首字+采买年份后两位+当月序号+本批序号+本件序号。” 他指着图表解释:“例如,‘石三七零六二五’,即意为:石料,康熙三十七年,第六批采购,本批第二十五件。竹签则以硬木或竹片制成,同样烙刻编号,一式三份:一份随物料运输,一份留采购处存根,一份交总账房备案。” “物料运抵工地,验收官须核对竹签编号与实物烙号是否一致,核对无误,在验收单上注明编号,三方签字。物料出库使用,亦须记录编号、使用地段、经手人。如此,一批物料,从采购、运输、入库、出库到最终使用,全流程皆有唯一编号可追溯。” 老先生越说越兴奋:“如此一来,哪批料是好是次,用在了何处,经了谁的手,一目了然!虚报数量、以次充好、中途调包,皆无所遁形!王爷,此法若行,乃河工管理之一大创举啊!” 堂内众人听得屏息凝神。 这套法子听起来并不复杂,却直击要害。 年羹尧眼中精光闪烁:“不仅如此。编号唯一,则账实必然相符。日后再行查账,只需随机抽取若干编号,反向追溯采购单据、运输记录、验收文书、使用报账,环环相扣,做假账的难度将大增。” 魏元枢想的更远:“还可辅以‘交叉审计’。将不同库房的管理吏员定期调换,令其互相核查对方账目与实物。再设‘匿名举告箱’,许民夫、小吏举报劣料、偷盗。双管齐下,料那些人再难伸手。” 苏衍听着,心中微松。 这套结合了现代物料管理和内控思想的法子,在这个时代看来是可行的。 他点点头:“好。徐先生,此事由您总揽,算学馆诸位及衙门内挑出的可靠书吏配合,尽快制定详细规程,培训编号吏、验收官。先从新采购的抢险物料开始试行,尤其是凝灰,储存条件必须立规!” “王爷,”魏元枢忽然道,“旧账虽乱,但并非全无头绪。若将新法中的‘追溯’思路,反向用于核查旧账呢?” 苏衍侧耳:“细说。” “旧账混乱,是因单据不全、记录随意。但我们有最终的结果——堤坝还立在那里。” 魏元枢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物料样本,“我们可选取几处关键堤段,比如高家堰最险的几处,实地丈量,估算其实际用料方数、种类。再反查当年这些地段的报销账目。账实差距,即为虚报。再结合当年采购记录、运输记录中尚存的部分,尤其是那些有特殊标记、或价格异常高昂的批次,重点追查其来源、经手人。或许……能挖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董安国攀咬出的那些人,并非空穴来风。有些银子流向,可能在陈年旧账的某个角落里,留下过蛛丝马迹。” 苏衍心中一动。是啊,再狡猾的狐狸,也有留脚印的时候。 尤其是涉及巨款,不可能完全凭空消失,总要有个去处。 银行转账记录这个年代是没有,但银票汇兑、商号往来、田产购置、古董收藏……这些,都可能留下痕迹。 “就依你所言。”苏衍沉声道,“年羹尧,你带人,持本王手令,去清江浦及周边府县,调阅康熙二十三年以来,所有与河工相关的银号、大商号的汇兑存根、大宗交易记录,特别是涉及格尔古德、董安国及其亲眷、还有索额图、明珠门下重要人物关联商号的。注意,暗中进行,勿打草惊蛇。” “秉钧,你与徐先生一道,主持旧账反向核查与新编码法推行。双线并进。” “阿尔泰!” “奴才在!” “你的人,盯紧大牢,也盯紧衙门内外。尤其是新来的书吏、民夫中可能的眼线。咱们这里刮骨疗毒,外面不知多少人睡不着觉。” “嗻!”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各司其职,衙门内外如同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新法推行果如徐老先生所料,起初有些小吏和工头不适应,觉得麻烦,但在阿尔泰手下侍卫的“耐心督导”下,很快便规矩起来。 当第一批烙着清晰编号的石料和凝灰桶运抵堤坝,胤祥率先严格执行验收、记录制度,下面的人更不敢怠慢。 反向核查则如同抽丝剥茧。 魏元枢带人顶着烈日,在高家堰几处险工段爬上爬下,实地测量、取样。年羹尧则一头扎进陈年的银钱往来故纸堆里。 十日后,两条线都有了惊人发现。 二堂内,烛火摇曳。魏元枢和年羹尧面色凝重,将两份汇总材料放在苏衍面前。 “王爷,”魏元枢声音低沉,“反向核查确认,高家堰第三、第五险工段,康熙三十一年、三十三年两次大修,账面耗用物料价值约四十五万两,但据实物测算,实际价值不超过二十八万两。虚报近十七万两。其中,凝灰的虚报尤其严重,账记用量是实际勘验的三倍有余。” 年羹尧接着道:“银钱流向追查有重大进展。属下查阅‘宝丰银号’康熙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的汇兑存根,发现多笔大额官银汇票,在兑付后不久,便有等额或近额银两,通过复杂的多次转手,最终流入两家商号:‘裕丰号’和‘泰和隆’。而这两家商号,经查,‘裕丰号’明面的东家是明珠一位已故门人的遗孀,实际掌控者与直郡王府大管家有姻亲关系;‘泰和隆’则与索额图一位远房侄子的妻族生意往来密切。”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其中一笔五万两的汇票,备注为‘高家堰三期凝灰专款’,兑付后不足半月,‘泰和隆’账上便多出一笔四万八千两的‘北货采买款’,而同期,‘泰和隆’确有一批皮货发往京师,收货方……是毓庆宫一位采办太监私下经营的铺子。” “那太监已经死了,这个铺子后被一个晋商买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毓庆宫!太子的东宫! 魏元枢和年羹尧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苏衍。 苏衍覆着素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毓庆宫这条线,到这个已经死的采办太监就断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证据链可完整?可能经得起推敲?尤其是毓庆宫那条线。” 年羹尧谨慎道:“银号存根、商号账目、货物流转记录,皆有迹可循,相互印证。但……若要坐实与太子本人相关,证据尚显单薄。更何况......” 人死了、铺子也转手,是索额图、还是太子? 苏衍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白手套”操作,银子通过多层转手,最终流入太子身边人的口袋,但很难直接证明是太子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这个发现也足够惊心动魄。 “所有证据,整理成密档,妥善封存。”苏衍沉声道,“本王即刻给汗阿玛上密折,禀报此事。但在汗阿玛明确旨意之前,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仅限于你我三人知晓。对外,只宣称查实了物料亏空及部分银两流向不明,继续深挖。” “是!”两人凛然应命。 *** 算学馆的先生们被集中安置在衙门东跨院,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但不得随意出入。 这是为了保护,也是保密需要。 大多数老先生对此并无异议,反而觉得备受重视,干得更加起劲。 唯独一位姓吴的副手,年约四十,是徐老先生的得力弟子之一,近两日却有些心神不宁。 这日晚饭时,小厮照例送来食盒。 吴先生接过自己那份时,手指触到食盒底部,感觉似乎比往日厚了一点。 他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回到自己单独的小间,他关上门,迅速打开食盒。 饭菜之下,食盒底板有个不易察觉的夹层。他轻轻撬开,里面是一张卷起的极小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京城索相问:王爷查账,可有触及毓庆宫?速报。” 吴先生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他是索额图早年资助过的寒门学子,虽因算学天赋进了蒙养斋,但一直与索府保持着隐秘联系。 此次被选入南下团队,索额图曾暗示他“留意动向”。 此前王爷查账雷霆万钧,他不敢妄动。可今日这张纸条,语气急切,显然是索相爷感到了危机。 王爷查出的线索,难道真的指向了太子? 吴先生冷汗涔涔。 他虽不知年羹尧已查到毓庆宫采办太监的铺子,但白日里隐约听到魏大人和年大人低声商议时,提到“银流向复杂”、“需谨慎”等词,又见王爷突然下令将所有核心卷宗单独封存、加派护卫…… 若王爷真查到了对太子不利的证据,索相爷作为太子叔公,恐怕难逃干系。 自己身为暗线,报,还是不报? 挣扎良久,对索相早年恩情的感激,以及对可能牵连自身的恐惧,最终压倒了理智。 他捡起纸条,就着烛火烧毁。 铺开一张随身携带的、用来演算的便笺,以暗语写了几句:“账目深查,物料编码新法已行。银钱流向似有重大发现,王令严密封存卷宗,恐涉要害。未见直指东宫明文,然戒备森严,似有隐情。” 他将便笺小心折好,藏在袖中。 次日早饭时,趁交接食盒的混乱,他将纸条塞给了那个熟悉的小厮手中。 小厮不动声色,将纸条卷入袖内,低头离去。 信息,就这样沿着隐秘的渠道,流向了京城的索相府。 *** 畅春园,澹宁居。 康熙看着御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份东西。 左边,是苏衍最新的密折,详细汇报了物料编码新法的推行、反向核查证实巨额虚报,以及银钱流向追查至“裕丰号”、“泰和隆”两家商号。 折子里,苏衍明确写道:“……银钱最终流向,似与直郡王府及索相门下有所牵扯。然证据尚显不足,儿臣已令严密封存相关卷宗,继续密查。一有确证,即刻密奏。” 关于毓庆宫采办太监的那条线,苏衍思量了许久,最终没有在折中提及。 一个小太监、一座已经转手的铺子、又事涉东宫,他打算等回京后面圣再报。 右边,则是梁九功刚刚呈上的一份密报,来自明珠门人,内容赫然是算学馆吴先生递出来的信息。 与苏衍密折有部分重合,也提到了物料编码新法和账目虚报。 但关键处在于,这份密报末尾加了一句:“昭毅亲王行事周密,所查银钱流向似有重大关碍,已严密封存卷宗,戒备异常。然其对东宫似有回护之意,迄今未见触及毓庆宫关联之明证,或有意遮掩。” 康熙的手指,在这句“或有意遮掩”上轻轻叩击着。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保全查出了裕丰号、泰和隆,查到了老大和索额图门下。这很好。证明他确实在认真办事,且颇有成效。 可是……明珠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严密封存卷宗”的细节都报了上来? 是保全身边……有漏洞?还是…… 那句“对东宫似有回护之意”、“或有意遮掩”,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康熙心里。 保全在密折里没提毓庆宫。是真的还没查到? 还是查到了,但考虑到太子身份敏感,暂时压下了? 以保全的性子,不会轻易压下如此重要的线索。 但……若保全考虑到朝局稳定,考虑到太子是国本,是否可能在确凿证据出现前,选择暂不将毓庆宫牵扯进来? 甚至,在发现线索指向太子身边人时,下意识地想要“遮掩”一下,避免直接冲击东宫?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康熙心中滋生了一丝疑虑。 帝王多疑,尤其是涉及储君,涉及他最看重的侄儿是否与他完全一心,是否会在关键时刻,因顾虑或其他原因,对他有所隐瞒。 但若是保全身边有漏洞,这份折子背后到底是谁推动的,就更值得回味了。 若是索额图呢?这老东西同样树大根深,在朝中盘根错节。 康熙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惫。 梁九功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皇上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梁九功,你说,保全这孩子,对太子如何?” 梁九功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湿了后背。这话可太难答了! 他琢磨着皇上的态度,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的答:“皇上,王爷对诸位爷向来友爱,对太子爷更是恭敬有加。” “恭敬有加……”康熙重复了一遍,目光又落在那份密报上。 忽然,他嗤笑一声,将那密报拿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焰腾起,迅速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明珠这个老匹夫,”康熙的声音冷了下来,“自己屁股不干净,眼看要查到他自己头上了,便想用这种法子来离间朕与保全?想让朕疑心保全对太子手下留情,甚至有意遮掩,好让朕对保全生隙,最好把保全召回来?算盘打得倒精。” 梁九功松了一口气,连忙道:“皇上圣明!明相此举,实属卑劣!” 康熙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殿宇。 他的右手有一点轻颤——那是长久批阅奏折留下的毛病,年纪越大,便越是严重。不过他没叫太医看,亲近如梁九功都不知道。 他心中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信保全。信那个从小看着长大、为了大清江山敢拼命的孩子。 这招离间计,不管出自谁的手,都很拙劣,但也很毒辣。 因为它在最信任的君臣、叔侄之间,种下了一颗猜忌的种子。 “传朕口谕给保全,”康熙缓缓道,“差事办得很好,新法甚佳,可大力推行。银钱流向,继续密查,一应证据,妥善保存。朕……在京师等他凯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加重:“告诉他,朕信他。让他但查无妨,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扯多广,如实奏来便是。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嗻!”梁九功高声应道,心中感慨万千。 皇上对王爷,真是护到了骨子里。明相这招,看来是白费心机了。 只是……梁九功悄悄抬眼,瞥见皇上负在身后、微微蜷起的手指。 皇上的疑虑,真的消失了吗? 只有康熙自己知道。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清江浦那个正在刮骨疗毒的年轻亲王。 保全,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 第69章 抓贼 接连数日,清江浦漕运衙门内外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魏元枢埋首于案牍之间,却总能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周遭的细微波澜。 王爷首战告捷,如今看似平静,但说不定有多少人盯着漕运衙门,又有多少暗线潜了进来。 这日午后,他正在二堂侧厢核验一批新到的物料编号登记册,算盘珠清脆的撞击声里,忽听得窗外廊下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 “……说了这匣子昨日就空了,怎地今早又有半匣?”是个略显油滑的少年嗓音,听着耳熟。 “许是昨夜风大,吹了灰进去?你就别较真了,赶紧送了东跨院的饭是正经。”另一个声音劝道。 “东跨院那位吴先生也怪,回回递食盒都非要自己揭开上层看一眼,说是怕菜凉了要换热,可我看那底层的格子……”先前那声音嘟囔着,脚步声渐远。 魏元枢手中算珠一停。 东跨院。吴先生。食盒。 这几个词缀在一起,让他心头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轻轻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踱至窗边,看见一个瘦高个小厮提着食盒匆匆往东跨院方向去的背影。 那是厨房专司送餐的来顺,他记得。 衙门中每个出现过的人,他看过一回就不会忘。 前几日去厨房催热水时,还听管事的抱怨过这小子“手脚麻利却爱打听闲事”。 送餐本是寻常差事,但“回回都要揭开上层看一眼”? 魏元枢眉心微蹙,折回案前,却无心再算账目。 他取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蘸墨,无意识地写下了几个词: 来顺,食盒,吴敬斋。 最后一笔落下时,墨迹微微洇开。 吴敬斋,此人他并不陌生。 蒙养斋算学馆出身,徐老先生的得意门生,算学精湛,性情却有些孤僻,除与恩师及几位同门外,极少与人往来。 可正是这份“孤僻”,让魏元枢留了心——前日午后,二堂议事中途休憩时,他亲眼看见吴敬斋独自立在廊柱阴影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扣,眼神望着虚空,似在出神。 而当时堂内,年羹尧正低声向他禀报银钱流向中那条指向“泰和隆”商号的线索。 是巧合么? 还有那枚羊脂玉扣,玉色温润,显然是上品,却系着一条褪色的青绳。 吴敬斋素来衣着简朴,几近清苦,身上从无多余佩饰。那玉扣…… 他心中生起疑虑,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 若吴敬斋真有问题,动机何在?此人寒门出身,能入蒙养斋全赖算学天赋与徐老先生提携。 会有人通过食盒和他暗通款曲吗? 魏元枢搁下笔,带上阿尔泰拨给他使唤的两个王府侍卫,起身走到厨房。 叫人把手住大门,自己踱步进去,抬手示意厨房管事起身。 “这几日送餐的食盒,拿来给我看看。” 他边说,边用目光扫过厨房的一众杂役脸上的表情,大多是茫然——惊讶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那个来顺...... 管事依言把他带到窗边柜子处,一摞摞食盒整齐摆放。 “查,每个食盒都要查,看看有没有夹层。” 魏元枢叫厨下杂役挨个检查食盒,看着来顺脸上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心里慢慢变沉。 他没有多心,这衙门里,果然混进了内鬼! 果不其然,一个食盒被查出了底部的夹层。 厨房管事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反复申冤:“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什么都知道啊!” “押下他,”魏元枢一指来顺,“关起来看好咯,我去禀报王爷。” 确认人已被关押,厨房暂时被封锁住消息后,又吩咐侍卫去东跨院锁拿吴敬斋,他脚步匆匆的往内堂走去。 若消息早已泄露,尤其是王爷对毓庆宫线索暂未上报之事被对方窥知、曲解…… 魏元枢后背窜起一丝凉意。 *** 苏衍刚听罢胤祥关于堤坝抢修进度的禀报,正闭目揉着眉心缓解久视后的酸胀。 听闻魏元枢求见,他屏退旁人,只留额尔登守在门外。 “王爷,”魏元枢不及行礼,便将自己之前的怀疑和后续的证实、拿人和盘托出。 “……若吴敬斋真是别人的暗棋,如今王爷查账直抵要害,他人利用这条线传递消息,顺理成章。”魏元枢语速平稳,却字字凝重,“王爷前番密折未提毓庆宫之事,本是谨慎。然若此事已被对方探知,再有人于御前曲解为‘有意回护’、‘手下留情’……皇上圣明,然储君事重,易生猜隙。臣恐,离间之计,恐已暗行。” 苏衍沉默地听着,覆眼的素绢下,面色看不出波澜,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心里发紧的同时,又有些轻松。 还好,还好此番带着秉钧。 他一如既往的善识人心、观察入微,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这条暗线。 “你的意思?”苏衍缓缓开口。 “当机立断,双管齐下。”魏元枢显然已思虑周全,“第一,立刻分开严审吴敬斋及涉事小厮来顺,务必拿到口供与物证。第二,王爷需即刻再上密折,主动陈情。” “如何陈情?” “请罪。”魏元枢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折中写明:臣查案时发现线索似与毓庆宫已故采办太监有关,然人死铺转,证据链至此中断。臣不敢以无凭无据之事牵涉储君清誉,故前折未敢冒然上陈。此乃臣思虑不周、心存侥幸之过,恳请皇上治臣渎职之罪。” “同时,禀明内鬼泄密之事,将人犯、证物,交由阿尔泰亲自押解进京,请皇上亲自圣裁。” 他略顿,继续道:“如此,王爷坦诚无隐,主动请罪在先,纵有谗言,亦难撼动皇上信任。而将人犯、证物直送御前,既显无私,亦让皇上亲审亲断,离间之计不攻自破。再者,王爷以‘证据不足、不敢妄涉’为由解释前折未提,合情合理,既全了谨慎之心,又堵了‘有意遮掩’之口。” 苏衍定定地看着魏元枢,这个总是温润沉静的年轻人,此刻眼眸清亮如寒潭映月,剖析利害,直指核心。 他不仅提前察觉了潜藏的危机,更在瞬息间谋划出了最周全的应对之策。 就像从前在王府为他处理那些庶务一样,从来都滴水不漏。 “好。”苏衍不再犹豫,“阿尔泰!” 一直候在门外的阿尔泰应声而入。 苏衍快速吩咐,与魏元枢所言丝毫不差。 阿尔泰眼中厉色一闪,抱拳领命,转身便去调集人手。 “秉钧,两封密折,由你草拟。”苏衍行至书案前,亲自铺开明黄奏折笺,“请罪折需恳切剖心,急奏折需证据确凿。写罢即刻发出,六百里加急。” “臣遵命。”魏元枢于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请罪折言辞恳挚,尽述顾虑与不安;急奏折条理分明,列明疑点与处置。不过两刻,两封折子已草就。 苏衍细看一遍,亲自钤印密封,交予亲信以加急发出。 几乎同时,阿尔泰已带人开始分开审讯吴敬斋和来顺,来顺很快在威吓下吐口,供出索额图远房侄子家庄头指使,利用食盒底层特制夹层传递密信。 吴敬斋起初抵赖,但见到搜出的暗语草稿、特制笔墨及那枚作为信物的羊脂玉扣,知事已败露,长叹一声,承认了索额图早年的资助与此次的嘱托。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阿尔泰当夜便点齐十名精锐,押解一干人犯、证物,星夜兼程,直奔京城。 *** 泄密风波暂平,堤坝抢修亦迎来捷报。 就在阿尔泰离去后的第二日清晨,胤祥带着满身泥浆与压不住的兴奋撞开二堂的门:“保全哥!通了!清口最后一段淤塞已彻底挖开,水位下降,漕船试航成功!最迟明日,滞压月余的漕船队便可全部过境!” 满堂欢动。 连日紧绷的氛围为之一松,徐老先生捻须的手都在微颤,连声道:“天佑大清,王爷、十三爷居功至伟!” 苏衍重重一拍胤祥肩膀:“好!十三弟,辛苦了!此功当记你首!” “保全哥调度有方,弟弟只是听令行事。”胤祥咧嘴笑着,眼中光芒却比往日更加坚毅明亮,连日独当一面的磨练,已让这少年迅速褪去青涩,初显棱角。 “然则,疏浚堵漏,终是治标。”一道清朗声音插入满堂喜悦。 众人望去,是张霭生。 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堂中,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图册,神色沉静。 苏衍抬手示意众人稍静:“张先生请讲。” 张霭生上前,将图册在长案上徐徐展开。一幅精心绘制的《黄淮清口形势全图》呈现眼前,笔法精细,水文、地势、堤防、城镇,无不详备。 更引人注目的是图中以朱笔勾勒的数条新水道与堤坝走向。 “王爷,十三爷,诸位大人,”张霭生声音清晰,“黄河挟沙,其性难驯。清口地处低洼,淮水在此顶托黄流,泥沙沉降,乃自然之理。今日疏浚,不过解燃眉之急。若不根治,少则三五年,清口必复淤塞,高家堰之危亦将重现。年年疏浚,岁岁加堤,民力国帑,终耗于无底之渊。” 他手指落在地图清口下游约三十里处:“学生舅父陈潢先生,毕生究心河务,力主‘束水攻沙’之法。其要在于:不在淤塞处与黄河缠斗,而在其下游河道收窄处,筑坚固石堤,束窄河床,逼水疾行。水急则沙随水流,不沉自走。如此,借水之力,以水治沙,可保下游畅通,纾解上游淤积。” 他又指向清口上游:“同时,于清口之上,另辟引河,接淮河清水,引漕船绕开黄河主淤段。如此,漕运可保无虞,高家堰亦无须再年年加高,徒耗民力。” 堂内一时寂静。众人皆凝神细听,目光在那精密的图纸与张霭生清癯而坚定的面庞间流转。 胤祥最先按捺不住:“先生,此法需费多少?多久可成?” 张霭生早有准备,翻至图册后附的详表:“初步估算,束水石堤需筑约五里,高两丈,基厚三丈。另开引河八里。需上等条石约十五万方,凝灰砂浆无数,征调民夫万人,工期若紧,两年可成。银钱……约需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年羹尧沉吟,“非是小数目。然相较于年年岁修抢险之费,及漕运梗阻之损,长远计,或值得一搏。” 魏元枢则问得更细:“张先生,束水攻沙之法,昔年靳辅公任河督时似亦曾小试,为何未能推行?” 张霭生苦笑:“魏大人明察。此其一,工程浩大,见效需时,不如加高堤坝‘立竿见影’,于求稳或求速效之官而言,非为上选。其二,”他声音微沉,却字字清晰,“河工款项,油水丰厚。岁修、抢险,年年有项目,年年可伸手。束水攻沙若成,乃一劳永逸之策,许多‘常例’开支便没了名目……触及利益过巨。” 话至此处,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苏衍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反倒透着一股熟悉的、锐不可当的意气。 “触及利益?”他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那朱笔勾勒的束水堤坝线上,“本王此来,便是要触及那些不该存于世的利益。八十万两,若能买此后三十年漕运安澜、淮扬百姓免受洪患,值!” 他转向徐老先生与几位幕僚:“徐先生,烦请您率算学馆诸位,依据张先生方案,尽快核算出更精确的物料、人工、钱粮预算,并预估此法实施后,每年可节省的岁修银、减少的漕运损失。我要最扎实的数据,去说服汗阿玛。” “老夫必竭尽所能!”徐老先生肃然应道。 “张先生,”苏衍又看向张霭生,“引河路线、束水堤坝具体规制,还需您带领熟谙水利的工匠,实地复勘,绘制详图。所需人手物料,尽管开口。” 张霭生长揖及地:“学生定不负王爷信重,亦告慰舅父在天之灵!” “十三弟。” “弟弟在!” “漕运既通,抢修民夫可陆续遣返,但精选三千精壮留下,由你统领,即日开始前期备料——清理杨庄坝址、就近开采石料、扩大凝灰烧制。咱们不等旨意,先动起来。旨意若准,立时大干;若不准,这些准备亦不白费。” “得令!”胤祥摩拳擦掌,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最后,苏衍看向魏元枢:“秉钧,替我起草第三封奏折。详陈束水攻沙之方案、预算、长远之利,恳请汗阿玛允准施行。折中须写明:此非臣一时兴议,乃融汇陈潢先生毕生心血、张霭生实地勘验、算学馆精密核算之果。若成,功在当代,利延千秋。若不成,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魏元枢郑重点头,提笔铺纸。 他知道,王爷这是又一次,将个人的荣辱前程,押在了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浩大工程上。 *** 十日后,畅春园澹宁居。 康熙案头,并排放着三封来自清江浦的奏折。 他先展开那封请罪折,目光扫过那些恳切甚至带着不安的自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语:“滑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有些无奈的纵容。 果然是保全那孩子身边出了内贼,他没有信错他。 接着是急奏。 看到“索额图暗线”、“食盒夹层密信”、“窥探钦差、探听毓庆宫事”等字句时,康熙面色骤然转冷,眼中凝起风暴。 待阿尔泰奉证入殿,详细禀明审讯经过与人证物证,那风暴已化为雷霆之怒。 “好,真是朕的好臣子!太子的好叔公!”康熙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冻结,“河工的银子敢贪,朕的钦差也敢监视,连东宫的事也想插手搅混水!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索额图年老昏聩,御下无方——” 康熙闭了闭眼,雷霆之怒转瞬间就被他压下,转而是深深的无奈。 索额图,还不能大动,他倒了,太子怎么办? 明珠会更为得意,连带着胤禔会安分吗? 届时又是兄弟相争...... 康熙沉下了声音,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革职’二字也被咽回,“让其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离府!一应涉事门人亲眷,严查严办!” “嗻!” 康熙重重吐出一口气,这才拿起第三封奏折,那封关于“束水攻沙”的万言请准疏。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微微颔首,指尖在图纸上那些河道、堤坝、引河与密密麻麻的算式间缓缓移动。 八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可折子里那些对比数据太过醒目:预计每年可省岁修银二十万两以上,漕运梗阻损失将大幅削减,高家堰溃决风险骤降,淮扬百姓可安枕…… 更重要的是,这法子里透着一股透彻的巧劲——不再与黄河的泥沙无休止地缠斗,而是借水之力,化害为利。 这思路,与他欣赏的靳辅、陈潢一脉相承,更与他那个总能在山穷水尽处另辟蹊径的侄儿,性子如出一辙。 良久,康熙放下奏折,望向殿外南方天际,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清江浦衙门里那个或许正伏案疾书、或许正与属下激昂陈词的年轻身影。 这个孩子,从未让他失望。 “梁九功,拟旨。” “嗻!” “给昭毅亲王保全:所奏束水攻沙之策,朕详览再三,深以为然。准尔依议施行,统筹全局。所需八十万两工银,着户部即日拨付首期三十万两,余款按工程进度拨发。朕以此重任全权付尔,六部及地方有司须竭力配合。望尔慎始慎终,早奏厥功,以解朕忧,以利苍生。” “另,前请罪之奏,朕已览。尔虑事周详,何罪之有?不必惶恐。专心河工,早传捷音。” 旨意拟毕,用印。 康熙沉吟片刻,又取过一张小巧素笺,提笔另书数行,折叠后交予梁九功:“这个,连同圣旨,一并快马递送保全。告诉他,朕在京城,等他回来喝庆功酒。” 梁九功双手接过,心下了然。那素笺之上,必是皇上最私密也最直白的勉励与信任。 圣旨再次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第70章 于成龙 圣旨抵达清江浦时,恰逢新河道总督于成龙到任。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一身半旧的仙鹤补服洗得发白,面容清癯如古松,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未带多少随从,只有两辆装书简的骡车,与董安国昔日前呼后拥的排场判若云泥。 漕运衙门正堂,香案高设。 魏元枢宣旨完毕,于成龙三跪九叩,接过那道任命他为“总督河道、提督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明黄诰命,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起身,目光先扫过堂上悬挂的《黄淮清口形势全图》,在那朱笔勾勒的“束水堤坝”线上停留片刻,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臣于成龙,见过王爷。”他转向苏衍,行礼一丝不苟,语气却透着疏离。 苏衍还礼,态度温和:“于大人一路辛苦。清口局势危殆,大人能临危受命,本王感佩。”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乃臣子本分。”于成龙不卑不亢,话锋却直指要害,“只是老臣途中听闻,王爷欲行‘束水攻沙’之法,且已得圣旨允准,拨银八十万两?” “正是。”苏衍点头,“张霭生先生献其舅父陈潢遗策,本王与算学馆诸位再三核算,此法虽工程浩大,然若能成,可解清口三十年淤塞之患。” “王爷!”于成龙声音陡然提高,花白胡子微微颤动。 “黄河之水,岂是人力可束?靳辅、陈潢当年空谈‘束水’,耗银百万,结果如何?高家堰年年告急,清口岁岁淤塞!老臣历任州县,亲见黄河肆虐,深知治河之道,在于‘分其势、导其流’。唯有深挖海口,多开支河,分泄洪水,方是正途!束水攻沙,无异于筑墙挡沸,墙愈高,沸愈急,终有溃决之日!”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激动不已。 堂内一时寂静。 胤祥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于大人,保全哥的方案是经过精密测算的!束窄河床,水流加速,泥沙自然被带走,这是借水之力治水之病!总比年年挖泥、越挖越淤强吧?” “十三爷年轻,不知黄河厉害。”于成龙转向胤祥,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黄河之沙,何止亿万?靠束水那点流速,能带走多少?不过是把上游的沙赶到下游,遗祸后人!老臣在直隶任上,开挖中河,分泄永定河水势,保京畿十年安澜,此乃实证!王爷若不信,可查历年奏销!” 魏元枢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插言:“于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大人主张深挖海口、多开支河,需多少银两?几年可成?可能保漕运不再梗阻?” 于成龙早有准备:“初步估算,至少需银一百二十万两,工期三至五年。至于漕运……可在清口另辟月河,暂保通行。” “一百二十万两,三到五年。”魏元枢转向苏衍,声音平稳,“王爷的方案八十万两,两年。且若束水成功,后续岁修费用大减。” “银钱工期,岂是治河唯一考量?”于成龙面色沉了下来,“魏大人精于数算,却不知河工要害在于‘因地制宜、顺应水性’。束水之法,在靳辅时已证明难行,王爷为何要重蹈覆辙?莫非……是觉得老臣顽固,不愿听逆耳之言?” 苏衍抬手,止住还想争辩的胤祥。 于成龙此人,在梳理治河档案时,他就已经了解过。 靳辅当年也是因为他倒台的,但纯粹是理念之争,被明珠当了枪使。 他本人清正耿介,是有名的清廉且顽固。 对付这种人,反而比对付董安国难。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于成龙主张开挖的“海口”位置。 “于大人,本王敬您清廉耿介,更敬您数十年来为治河奔走、足迹遍及黄淮。” 苏衍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力量,“您说束水之法难行,靳辅当年确有波折。但您可知,靳公晚年与陈潢先生反复推演,已对原方案做了十二处改进?张霭生先生手中,有陈潢先生临终前修订的全套图说。本王请算学馆诸位复核,其中水文测算、物料配比、工期预估,皆言之有据。” 他转过身,看向于成龙:“至于分流泄洪……大人,您看看这地图。清口以下,河床已高出地面丈余,是为‘悬河’。在此处深挖海口,工程浩大不说,一旦汛期,洪水倾泻而下,两岸州县如何抵御?您说开挖中河保京畿安澜,那是因为永定河地势不同。黄河在此处,是淤积太高,不是河道太窄。” 于成龙盯着地图,嘴唇紧抿,半晌才道:“王爷所言,老臣不敢苟同。治河如治病,病根在泥沙淤积,当疏浚排沙,而非束水激流。此乃根本之异,恐难调和。” 这种老顽固果然说服不了。 恐怕只有眼见为实,才能让他改变念头。 “那便试一试。” 堂内众人都是一愣。 “试一试?”于成龙皱眉。 “清口河道,宽约三里。”苏衍走到窗前,指向远方依稀可见的黄河大堤,“左岸一里半,依陈潢先生改进后的‘束水攻沙’法,筑石堤束水;右岸一里半,用于大人的‘分流导滞’法,开挖引河、加固旧堤。” “所需物料、人工、银钱,各按方案预算拨付。以今年汛期为限,观其后效——看哪边河道刷深明显,哪边堤防稳固,哪边施工更省银省力。” 他看向于成龙,目光坦诚:“于大人,总得实践出真知。咱们便在这清口,摆个‘擂台’。您是河道总督,本王是钦差大臣,咱们各展所能,以实绩说话。如何?” 于成龙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王爷会提出这样的法子。 这等于公开承认两人理念不合,却又给了彼此一个体面的竞争机会。 更关键的是,王爷并未倚仗身份强压,反而愿意将一半河道交给他实践自己的主张。 “王爷……”于成龙声音有些干涩,“此非儿戏。若两边皆不成功,徒耗国帑……” “若皆不成功,本王上表请罪,所有后果一力承担。”苏衍斩钉截铁,“但若有一边成了,我朝便多了一条治河的路。于大人,您为治河奔波一生,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到底哪种法子更能保黄河安澜?” 这话戳中了于成龙的心坎。 他一生清廉自守,屡屡上疏直言,得罪了不少人,所求无非是黄河安澜、百姓安居。 如今有个机会,能将自己主张的法子付诸实践,与当朝亲王的方案同台较量…… “好!”于成龙终于重重点头,花白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老臣……愿与王爷立此‘擂台’!只是,需约法三章。” “大人请讲。” “一,两边工程,皆需公开账目,接受查验,不得虚报冒领。” “理所应当。” “二,施工期间,互不干涉。王爷不得倚仗身份,强令老臣更改方案。” “自然。” “三……”于成龙顿了顿,眼神复杂,“若老臣之法确实不如王爷,老臣……自当上表请辞,并举荐贤能。” 苏衍笑了:“大人言重了。无论结果如何,大人清廉实干,本王钦佩。咱们目的是为朝廷找到治河良策,非为争一时长短。” 于成龙深深看了苏衍一眼,终于拱手:“王爷襟怀,老臣……受教。” “擂台”之约既立,清口两岸顿时热闹起来。 左岸由苏衍、胤祥、张霭生主持,按照陈潢改进后的“束水攻沙”方案,开始清理坝基、开采石料、烧制凝灰。 王府侍卫与绿营兵丁混合编队,维持秩序;算学馆的先生们日夜核算,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右岸则归于成龙统领。 这位老臣雷厉风行,到任次日便带着几个门生和河工老吏上了堤坝,亲自勘测地形,规划引河路线。 他不用什么“物料编码”新法,只靠着多年经验与一本翻烂了的《河防纪要》,便指挥民夫开工。 两边较着劲,进度竟都颇快。 只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这日午后,魏元枢正在二堂核对左岸石料采购单据,年羹尧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秉钧,右岸出事了。” “何事?” “于大人手下一位姓赵的吏员,克扣民夫工食银。”年羹尧压低声音,“按制,民夫每日工食银五分,管一顿干粮。他将干粮换成了掺糠的粗饼,工食银也只发四分,余下一分说是‘保管费’。民夫敢怒不敢言,今日有十几人饿晕在工地上,才捅了出来。” 魏元枢眉头一皱:“于大人可知?” “于大人正在现场,勃然大怒,当场革了那赵吏员的差事,杖责二十。”年羹尧顿了顿,“但……那赵吏员,是于大人一个远房表亲的儿子,年初才投奔来的。于大人清廉,家中并无余财,这亲戚来了后一直帮着打理些杂务,此番治河缺人,便让他补了个吏员缺。” 魏元枢沉默片刻:“于大人如何处置?” “于大人自掏腰包,补发了克扣的工食银,又命人重新备了足量干粮。”年羹尧声音更低了,“但他对王爷派去询问的侍卫说:‘小吏贪渎,已依法惩处,非本堂之过’。言语间……颇有维护之意。” 魏元枢放下手中的笔,轻叹一声。 于成龙此人,刚正不阿是真,但护短也是真。 尤其涉及亲眷,他宁可自己担着,也不愿让人深究。 “王爷知道了吗?” “尚未禀报。”年羹尧道,“此事可大可小。若揪住不放,恐激化王爷与于大人的矛盾。毕竟董安国刚倒,朝野正盯着河工,若再闹出于大人‘任人唯亲、治下不严’的风波,只怕物议沸腾。” 魏元枢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王爷前番雷霆手段拿下董安国,已让不少人心惊胆战。 若紧接着又对于成龙这样的清流老臣发难,难免会给人“跋扈专权、排斥异己”的口实。 更何况,于成龙确实清廉,那赵吏员所为,他很可能真不知情。 但若不闻不问,又恐右岸吏治松弛,影响工程,更坏了“擂台”公平。 正沉吟间,外头传来苏衍的声音:“秉钧,亮工,在说什么?” 两人忙起身行礼。 苏衍走进来,虽覆着素绢,却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右岸出事了?” 魏元枢与年羹尧对视一眼,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报。 苏衍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这位于大人啊……”他摇摇头,“还真是个老顽固。”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恼怒,反倒有些无奈。 “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魏元枢问。 苏衍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董安国倒台,朝中已有议论,说本王手段酷烈。于成龙是清流领袖,若此时动他,只怕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畅春园淹了。” 他顿了顿:“但右岸的账目、吏治,不能不管。否则‘擂台’成了儿戏,咱们辛辛苦苦测算施工,那边却因小吏贪墨坏了工程,岂不冤枉?” “王爷的意思是……” “请于大人过来。”苏衍道,“本王与他……谈谈心。” 当晚,漕运衙门后堂,烛火通明。 一桌简单饭菜,只有苏衍与于成龙两人对坐。魏元枢侍立在苏衍身侧,于成龙身后也站着一位中年门生,神色拘谨。 “于大人,请。”苏衍举杯,杯中只是清茶。 于成龙端起茶杯,面色仍有些紧绷:“王爷召老臣来,可是为了日间赵某之事?” “是,也不是。”苏衍放下茶杯,“赵吏员克扣工食,大人已依法惩处,本王无话可说。只是……” 他话锋一转:“大人可知,为何董安国治河十年,耗银数百万,却越治越险?” 于成龙沉声道:“贪墨渎职,以次充好。” “这是其一。” 苏衍缓缓道,“其二,是河工成了生意。从工部到地方,人人想着从中分一杯羹,却无人真心想着怎么把河治好。物料以次充好,工程偷工减料,账目糊涂一片。为何?因为浑水才好摸鱼。” “大人清廉,本王深信。但大人麾下那些吏员、工头,人人皆如大人一般两袖清风吗?赵吏员敢克扣工食,是因他仗着大人亲眷身份,以为无人敢查。那其他吏员呢?大人日理万机,可能事事亲察?” 于成龙脸色微变,他身后的门生更是低下头去。 “本王推行‘物料编码’,设‘交叉审计’,非是不信大人。” 苏衍语气诚恳,“而是深知人性之弱。河工银钱流动如河,若无堤坝约束,必会四处漫溢,滋生腐败。大人,您想实践‘分流泄洪’之法,本王全力支持。但若因吏治不清,让好好的方案毁于小人之手,岂不可惜?” 于成龙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王爷所言……老臣何尝不知。只是河工用人,熟手难寻。赵某虽有不肖,却也通晓文书,老臣这才……” “所以本王今日请大人来,是想与大人做个约定。”苏衍正色道,“右岸工程,大人全权主持,本王绝不干涉。但账目核算、物料验收、民夫工食发放,须按统一章程办理——就用左岸那套‘编码审计’之法。大人可派信得过的人参与其中,共同监督。”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至于赵吏员之事……本王不会深究,也不会上奏。大人已惩处了他,此事便到此为止。但请大人明察,若再有类似事件,恐怕就不是杖责二十能了结的了。” 对于这位老顽固,苏衍直接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我给你面子,不追究你亲戚的小贪,维持你的清名;但你也得给我里子,接受监督,管好手下。 于成龙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王爷会借题发挥,打压自己这个异见者。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克制,甚至愿意替他遮掩家丑,只求工程顺利。 这份胸襟气度,让他这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也不禁动容。 “王爷……”于成龙起身,郑重一揖,“老臣……谨遵王爷之约。右岸账目物料,悉听王爷安排人手核查。若再有贪渎之事,老臣……自当上表请罪,绝无怨言。” 苏衍扶起他:“大人言重了。咱们目标一致——治好黄河。至于用什么法子,让事实说话。”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缓和了许多。 魏元枢适时开口:“于大人,王爷还有一议。河工事务繁杂,需有专人参赞稽核。可否联名上奏,请皇上增设‘河工御史’一二员,常驻清口,专司巡查账目、纠劾不法?如此,既可震慑宵小,亦可为大人分忧。” 于成龙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这‘河工御史’的深意——名义上是协助总督,实则是王爷监察河工的棋子。 但他看了看苏衍坦诚的目光,又想起方才对方替自己保全颜面的举动,终于点了点头:“王爷思虑周详。老臣……愿联名上奏。” 当晚,苏衍回到书房,魏元枢随侍在侧。 “王爷今日处置,可谓恩威并施。”魏元枢一边研墨,一边轻声道,“于大人看似顽固,实则明理。只要不伤他颜面,他并非不能沟通之人。” 苏衍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这位于大人啊,就像黄河里的一块顽石——硬是真硬,但若能找准位置,也能用来筑坝固堤。”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说起来,他这脾气,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额娘。”苏衍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都是那种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但只要你真有道理,他们最终还是会认的。” 魏元枢也笑了:“福晋若是知道王爷把她比作黄河顽石,怕是要动家法。” “欸~这可不要让额娘听了去。” 从小到大,就额娘西鲁克氏真对他动过手——那还是小时候实在受不了上书房的作息,死赖着不起,被额娘狠狠打了屁股。 阿玛福全倒是没动过他半根手指头。 魏元枢取来药包,敷在苏衍眼睛上,笑道:“可不能再用眼了,随侍太医今儿放了狠话,若王爷再用眼过度,就要回禀皇上和裕王爷了。” “到时候,福晋肯定也会知道。” 苏衍嘴角一抽,乖乖把眼睛闭上。 他这一身伤额娘看的紧,要是知道他又再劳神,恐怕真会请旨杀过来。 温热的药包敷在眼睛上,舒服的苏衍摊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一直绷着神经忙到现在,可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一放松下来,闻着身边熟悉的松墨香,苏衍开始思绪乱飞。 “秉钧,你之前说,要与我一起睡?” 魏元枢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择日不如撞日,”苏衍声音带着点小雀跃,“就今儿吧,咱们抵足而眠。” “好啊。”魏元枢眼见到了时辰,拿下他眼前的药包,给他系上了白绸。 “王爷,请吧。” “......” 苏衍指着眼前的白绸,“这个,戴着干嘛?” “王爷莫不是忘了?太医警告了,不许王爷用眼过度。” 最后四个字,被魏元枢一字一句缓慢的念出来。 苏衍:“......” 苏衍咬牙切齿。 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人给戏弄了,他闷闷的说:“说正事罢。” 看着苏衍的样子,魏元枢写意的眉眼徐徐舒展开,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 “是。” “右岸那边,你安排几个机灵可靠的人,以‘协助核算’的名义过去。账目要查,但手法要温和,别让于大人觉得咱们在监视他。” “属下明白。”魏元枢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王爷,还有一事。张霭生先生今日来报,左岸石堤基桩已打下三成,但石料供应有些吃紧。附近几个采石场的上等青石,已被咱们和右岸分购一空。若要从远处调运,成本和时间都要增加。” “嗯?”苏衍顾不上再追究这个人的恶劣,眉头紧皱,:“右岸也用青石?” “于大人坚持要用‘老法子’,青石条石是主要材料。”魏元枢道,“而且他不要咱们的凝石灰,坚持用传统糯米灰浆,所需糯米数量巨大,已开始影响当地粮价。” 苏衍叹了口气:“这位老大人……还真是处处跟咱们别着劲。罢了,石料的事,让张先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改良凝灰配方,用稍次一些的石料,靠灰浆强度弥补。至于糯米……” 他沉吟片刻:“给京城去信,请工部从江南调一批陈年糯米过来。价格按市价,别惊动地方。” “是。”魏元枢记下,又道,“王爷,十三爷今日在堤上忙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时满身泥浆,饭都没吃就睡着了。要不要……” “让他睡吧。”苏衍眼中露出欣慰,“这孩子肯吃苦,也有担当。等这趟河工办完,汗阿玛面前,我定要为他请功。” 第71章 堤成 康熙三十八年夏,汛期至。 黄河水势汹汹,浊浪排空。清口两岸,数万民夫日夜守堤,锣声号子响彻云霄。 左岸“束水攻沙”石堤已筑起大半,河道明显收窄。 水流至此,果然加速,浊浪拍岸之声如雷鸣。但新筑石堤异常坚固,凝灰砂浆粘合的石块在洪水中岿然不动。堤后测量的水尺显示,河道刷深已近三尺。 右岸“分流导滞”的引河也已挖通,分走了部分洪水。但旧堤多处出现渗漏,民夫不得不冒雨抢修,险象环生。 这日暴雨如注,苏衍与于成龙同乘一艘小舟,巡视两岸险工。 小船在滔天浊浪中起伏不定,于成龙年事已高,面色发白,却坚持立在船头,死死盯着堤防。 “大人,进舱避避雨吧。”苏衍递过一件蓑衣。 于成龙摇头,声音在风雨中有些破碎:“王爷,您看……右岸丙字堤,渗漏更严重了。老臣……老臣或许真的错了。” 苏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右岸一段旧堤上,数十民夫正拼命堆垒沙袋,但洪水不断从堤基涌出,混着泥沙,形势危急。 而左岸那边,新筑的石堤虽也被洪水拍打,却稳如磐石,只有少数几处需要加固。 事实胜于雄辩。 “大人,”苏衍忽然道,“您看左岸石堤,与靳辅当年所筑,有何不同?” 于成龙眯起眼,仔细打量许久,缓缓道:“更坚固……基桩更深,石料更实,尤其是那灰浆,似是……凝石灰?” “正是。”苏衍点头,“陈潢先生晚年改进方案,其中一条便是‘基深丈五,石需方正,灰用新法’。咱们用的凝石灰,干固后硬度堪比糯米灰浆,成本却低得多。还有那‘束水’的角度、堤坝的曲线,皆经重新测算。大人,世间万物皆在变化,治河之法,又岂能一成不变?” 于成龙浑身一震,转过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须发流淌。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像他一样,坚信某种方法能治好黄河。只是岁月消磨,他渐渐固守己见,忘记了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的道理。 “王爷……”于成龙声音哽咽,“老臣……迂腐了。” 小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倾斜。 苏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于成龙:“大人小心!” 两人在颠簸的小舟上相互扶持,望着两岸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时无言。 只有黄河的咆哮,震耳欲聋。 汛期过后,数据汇总。 左岸“束水攻沙”段,河道平均刷深三尺二寸,堤防完好率九成七,耗银四十一万两,比预算节省四万两。 右岸“分流导滞”段,河道刷深仅一尺五寸,堤防完好率不足七成,多处需重建,耗银已达五十三万两,超出预算八万两。 铁一般的数据摆在面前,于成龙再无话可说。 他亲自撰写奏折,如实禀报对比结果,并坦然承认:“臣察河务不精,固执旧见,几误大事。幸赖昭毅亲王坚持正策,改进工法,乃有今日之效。臣请旨,后续工程,当以王爷‘束水攻沙’之法为主,臣愿竭诚辅佐,以赎前愆。” 康熙朱批:“于成龙知过能改,不失为诚臣。着与昭毅亲王同心协力,共竣河工。” 旨意到日,于成龙将自己关在房中半日。 出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右岸工程全权移交苏衍统一指挥,自己只负责督察吏治、安抚民夫。 苏衍投桃报李,将右岸几位确有才干的于氏门生,调至要害岗位,并承诺:赵吏员等小贪之事,永不追究,保于成龙一世清名。 两人至此,才算真正握手言和。 工程推进顺利,转眼到了康熙三十九年春。 束水石堤全线合拢,新辟引河畅通无阻。清口淤塞彻底缓解,漕船往来无碍。高家堰经过全面加固,再无忧患。 清江浦漕运衙门后院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苏衍命人移栽了几株到院中,如今已是满树繁花。 这日晌午,苏衍正在院中与魏元枢商议后续奏报事宜,忽见于成龙的一位门生匆匆赶来,面色惶急。 “王爷!魏大人!我家老师……病倒了!” 苏衍心头一紧:“怎么回事?前日见大人时还好好的。” 门生眼圈泛红:“老师这些年积劳成疾,一直硬撑着。如今河工将竣,心头一松,便……便撑不住了。大夫说,是劳损过度,心肺衰竭,恐……恐难撑过这个春天。” 苏衍立刻起身:“带路!” 于成龙暂居的院落简朴得近乎寒酸,只有三间瓦房,院中种着几畦青菜。卧房里,药味浓重。 于成龙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王爷……”他挣扎着要起身。 “大人躺着便是。”苏衍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于成龙喘了几口气,从枕下摸出一封奏疏,颤巍巍递过来:“老臣……自知不久于人世。上此遗折,恳请王爷……代呈皇上。” 苏衍接过,展开一看,竟是愣住。 疏中,于成龙详尽回顾了自己一生治河得失,尤其对靳辅、陈潢的“束水攻沙”法,做出了重新评价: “……臣昔年力主分流,攻讦靳辅,实因未见其法精要。今观昭毅亲王改进施行,乃知‘束水攻沙’非不可行,唯在工料坚实、测算精准、因势利导耳。靳辅之法,实有深意,陈潢之才,尤足叹惜。臣固执己见,几误河工,思之汗颜……” 他竟在生命最后时刻,坦然承认了自己当年的错误,并为靳辅、陈潢正名。 更令苏衍动容的是,疏末还写道: “……河督之职,关乎国本。臣去后,当以张鹏翮继任。此人务实干练,不囿成见,昔年亦曾襄助靳辅,通晓束水之法。若得昭毅亲王提点,必能延续新法,保黄河安澜……” “大人……”苏衍喉头有些发哽。 这个清廉耿介了一辈子的老顽固,临终前坦然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不是那些空谈误国的清流,而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线的干臣...... 于成龙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王爷,老臣一生,但求无愧于心。错了便是错了,临死还要遮遮掩掩,岂不枉读圣贤书?” 他顿了顿,艰难地续道:“还有一事……老臣那不成器的表亲,虽已惩处,但老臣家教不严,愧对朝廷。王爷答应不追究,是给老臣留颜面。这份情……老臣记在心里。” 苏衍握住他枯瘦的手:“大人清廉一世,天下皆知。小节瑕疵,何足挂齿?” 于成龙眼中泛起泪光,望向窗外:“黄河……黄河啊……老臣与之斗了一辈子,恨它肆虐,又敬它浩荡。如今总算……总算能看到它安澜的模样了……”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三日后,于成龙病逝于清江浦任所,终年六十八岁。 苏衍亲自操办丧仪,素服致祭。 他命人将于成龙遗折抄录多份,分送朝中重臣及各地河工衙门,并特意将原疏以六百里加急呈送御前。 一时间,“于成龙临终悔悟,为靳辅正名”的消息传遍朝野。那些原本对“束水攻沙”法仍有疑虑的官员,见此疏后,大多沉默。 康熙览疏,感慨良久,朱批:“于成龙忠直一生,临终吐哺,尤见赤诚。着追赠太子太保,谥‘清端’,赐祭葬。” 同时准了于成龙遗荐,任命张鹏翮为新任河道总督。 张鹏翮到任时,已是初夏。 这位年富力强的官员,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到任次日,便约苏衍巡视全线工程。 两人骑马沿堤而行,张鹏翮看得极细,不时下马查验石料、灰浆,询问工法细节。 “王爷早年制这凝石灰,可真是了得。”张鹏翮捻着手中一块凝固的灰浆试样,眼中露出惊叹。 “小道而已,能于国有大用,倒是本王没想到的。” 苏衍小小的谦虚了一下。 “下官在四川任上时,也曾改良都江堰分水鱼嘴,深知工法革新之要。王爷这套‘物料编码’、‘交叉审计’之法,亦当推广全国河工。”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瞒王爷,下官离京前,皇上特意召见,言道‘河工新法,乃昭毅亲王心血,尔当善继善承,不可轻改’。下官必谨遵圣谕,将王爷所定章程,一以贯之。” 苏衍心中感动,知道这是康熙在为他铺路。 “张大人过谦了。”他诚恳道,“治河之法,本应博采众长,与时俱进。大人若有新见,但说无妨。咱们目的相同——让黄河安澜,百姓安居。” 张鹏翮深深看了苏衍一眼,忽然笑道:“王爷胸怀,下官佩服。难怪于清端公临终前,对王爷推崇备至。”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策马前行。 堤坝下,黄河水势已缓,浊流变清。新筑的石堤如一条巨龙,蜿蜒东去。河面上,漕船往来如梭,帆影点点。 持续数十年的治河技术路线之争,至此彻底终结。 是夜,苏衍在书房整理行装。 河工已竣,他即将回京复命。 魏元枢在一旁帮他整理文书,忽然道:“王爷,于大人临终那封遗疏折,臣已命人刊印了五百份,除呈送各部衙门外,余下的打算分赠各省书院、藏书楼。” 苏衍手中动作一顿,看向他:“你倒是想得周到。” “于大人以一生清名,为靳辅、陈潢正名,也为王爷的新法背书。”魏元枢轻声道,“这份遗疏折,当流传后世,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士大夫风骨。” 苏衍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海棠,沉默良久。 “有时候我在想,”他忽然开口,“治河和治国,其实很像。” 魏元枢侧目:“王爷何出此言?” “都要疏堵结合,都要因势利导。”苏衍笑了笑,“但最难的,是让那些固执的人,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世界。”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不知道京城里,还有多少人……需要被事实敲打敲打。” 魏元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际流云舒卷,弦月如钩。 “王爷。”他转身拿过小铜炉上加热好的药包。 “这几日,您可又用眼过度了。” 苏衍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一时有点回不过神。 直到被魏元枢拉着坐到椅子上,温热的药包敷在眼前,脑子里才转过弯。 “秉钧,你这样,额尔登又得抱怨你抢他差事了。” “额尔登近来可没空想这些。”魏元枢轻笑。 “哦?” “他啊,红鸾星动,只怕明儿要求到王爷跟前呢。” 苏衍八卦心顿起,耳朵支的老长:“细嗦。” 魏元枢抬起胳膊,骨节修长的手按上他的太阳穴,一边给他揉着脑袋舒缓疲惫一边给他八卦自己观察来的趣事。 “漕运衙门里,原有一个签了短工的丫头。” “您处理了董安国等人,这丫头没了工做,不知道怎么办时额尔登出现了。” “便把她安排在了后院当差。” 苏衍仰起头靠在他肩膀上,被魏元枢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瞧上眼了?” “是啊。” “额尔登也老大不小了,也好。”苏衍抬手轻摸着对方的手指,思忖道:“虽说旗民不通婚,但有我允准,也可。” “就是苏嬷嬷那边不知怎么看。” 苏嬷嬷毕竟是一手把他奶大的,额尔登是她唯一的儿子,不能不考虑老嬷嬷的意见。 “王爷发话,苏嬷嬷只有高兴的。” 魏元枢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嘴边,轻声道:“额尔登前程都系于王爷一身,娶谁都没差的。” 感受到手指接触到的柔软,苏衍的脸微微红了。 兔狲本来都预防性屏蔽‘少儿不宜’内容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回来叹气。 【崽啊,你争气点吧】 苏衍既羞且恼,反手把兔狲屏蔽,自己扯了眼前的药包,转身拽住魏元枢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 “秉钧日日逗我,可曾想到后果?” 魏元枢丝毫不惧,反而唇角轻勾,鸦羽一样的长睫垂下,向来清朗的声音压的低低的,闪烁如烛火,带着星星点点的蛊惑。 “嗯?属下不知,请王爷示下。” “你——” 苏衍恼羞成怒,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干脆俯身下去堵住他的嘴。 如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想象过的一般,柔软,略带着一点干燥。 舌尖细细描摹着姣好的唇形,直到那饱满的唇珠——苏衍报复似的轻咬了一下。 连日里的疲惫如云烟般消散,心里一直空着的一块渐渐被填满。 魏元枢闭着眼,只鼻间偶尔发出一点轻哼,却叫苏衍更加急切。 直到—— “主子爷。” 门外传来额尔登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苏衍被迫寸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恨恨的抬起头:“什么事!” 叫我知道你没什么大事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的小丫头就别想要了! 听出来苏衍话中的不耐烦,额尔登隐约猜到什么,感觉自己快碎了,隔着门透过来的声音越发小心。 “年大人请见,说是河工账目汇总完毕,请您回京前再看一遍。” 魏元枢两步退到旁边,喉间逸出轻笑,那笑声越来越大,直到苏衍拉着一张驴脸,叫额尔登吩咐年羹尧去书房等他。 “王爷,公事要紧。” 苏衍横他一眼,怒气冲冲的打开门,看着门前的额尔登,招招手。 额尔登苦着脸刚背过身去,就感觉屁股被蹬了一脚。 这下力道可不像往日那般轻,他趔趄了两步才站稳了,小眼神瞥到室内的魏元枢和王爷可疑的带点红晕的脸色。 ——完了。 王爷好不容易尝点鲜,就被自己打断了...... 额尔登打了个冷颤。 第72章 回京受赏 第二日一早,苏衍面色青白的起了身,脸上还带着点因梦境而带来的红晕。 “额尔登!” 翠缕这些丫鬟因办差没带出来,他近身伺候的仅额尔登这些长随。 额尔登赔笑着推开门走进来:“主子爷,奴才在呢。” 看苏衍脸色有点红还紧抓着被子的样子,额尔登了然,回头从包袱里翻了件崭新的中衣出来。 害,自打自家爷对魏爷有了意思后,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去次间略等了片刻,估摸着苏衍已经换好中衣,麻溜儿过去将床铺收下去准备换洗——当然,这事儿得他自己干。 主子爷面嫩...... 他忍不住嘀咕:“您日日这么憋着也不是这么回事儿,魏大人也太——” 话音还没落,看自家主子慢慢立起来的眉头,老实的闭了嘴。 等他处理好被褥,见苏衍已经用了餐心情好点了,搓搓手凑上去:“爷,奴才......奴才瞧上一个姑娘。” “哦?” 苏衍假作不知。 “奴才瞧上了衙门里一个伺候的丫头,恳请主子爷允奴才带回京中。” “衙门里伺候的?本地人?” “是。” “人家姑娘自己可愿意跟你背井离乡?家人又愿意吗?”、 “奴才已问过了,她是愿意的......”知道苏衍的性格,额尔登在这方面也不敢含糊,提前都安置好了。 说起那姑娘来,脸上还带着蜜汁微笑:“她愿意嫁给奴才,跟奴才入京。家里父母虽然舍不得,也是同意的。” 苏衍故意面露难色:“你是旗下人,苏嬷嬷只你一个儿子,娶一个民女,于你前程可并无助益。” “奴才只想跟在主子爷身边,不管什么前程不前程。”额尔登有点急切的叩首:“请主子成全。” 逗弄一下,苏衍略纾解了昨晚被这小子打扰的郁气,立马把他扶起来笑道:“好啦,秉钧昨晚都与我说了。” “你们既然郎有情妾有意,爷怎么能棒打鸳鸯呢。” 额尔登顿时明白苏衍方才是在逗他,但达成心愿,眼下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女子,只有高兴的份儿。 小姑娘姓姜,生的娇娇怯怯的,但言语间自带着一股充满生命力的韧性,也难怪额尔登这小子喜欢。 苏衍让她跟着一起回京,打算放在院儿里伺候,也方便他们俩日日亲近。 回京的路,走得比来时轻快多了。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车厢里苏衍难得没覆素绢,只半眯着眼靠在软垫上。外头初夏的阳光透过帘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爷,该敷药了。”魏元枢从随身药箱里取出温好的药包,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衍“唔”了一声,却没动,只懒洋洋掀开眼皮:“你猜汗阿玛这回会赏我什么?” 魏元枢将药包轻轻覆在他眼上,指尖顺带拂过他侧脸那道浅疤:“王爷立此大功,皇上必不吝厚赏。只是……王爷想讨什么恩典,可已思量好了?” 苏衍在药包的温热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赏什么都是汗阿玛的恩典。若真能求,我只想给明慧多挣些体面——那丫头嫁得远,有个尊贵的封号傍身,总归好些。” 魏元枢轻笑:“王爷为格格筹谋,总是这般周全。” “那是自然。”苏衍想起妹妹出嫁时那双既不舍又向往的眼睛,唇角不自觉扬起,“策棱那小子虽不错,但蒙古各部关系错综复杂。明慧性子爽利,有个更尊贵的身份镇着,我也放心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胤祥快活的声音:“保全哥!前头就到通州了!我瞧见漕船了,桅杆密得像林子似的!” 苏衍扯下药包坐直身子,掀帘望去。 魏元枢无奈的拿过药包,想着等会再给他扣上。 每次敷药都不老实。 果然,通州码头已遥遥在望。 运河上千帆竞发,漕船首尾相接,运粮的号子声隐约可闻。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船堵船、人挤人的景象,如今已是畅通无阻。 “十三弟这些日子辛苦了。”苏衍朝窗外招招手,“回头见了汗阿玛,哥替你请功。” 胤祥骑马凑到车窗边,脸上是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保全哥说哪儿的话!跟着您办差,弟弟学到的东西比在上书房十年都多!” 他说得真诚,眼睛亮得灼人。 苏衍心里微软,想起这孩子跳进洪水里堵管涌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有担当。回去好生歇几日,汗阿玛那儿,少不了你的赏。” 车队入京时,已是五月十八。 康熙早有旨意,命苏衍等先回府休整,次日再入宫面圣。 裕亲王府门口,福全和西鲁克氏早就候着了。 见苏衍下马车时眼睛清明、步履稳健,西鲁克氏眼圈一红,上前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但气色倒好。眼睛真大好了?” “额娘放心,好多了。”苏衍笑着扶住她,“就是还不能久看强光,得慢慢养。” 福全在一旁捻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河工的折子皇上都给阿玛看了,做得漂亮。于成龙那封遗疏,更是点睛之笔。” 保泰、保绶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着河工趣事。 苏衍一一答了,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明慧近日有信来么?” 西鲁克氏笑道:“前儿才收到信,说是在归化城一切都好,策棱待她体贴,她还学会了骑蒙古马,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快活。” 说着又轻叹一声,“就是离得远,见一面难。” 苏衍心里稍安:“她过得好就成。” 次日寅时,苏衍穿戴整齐,与魏元枢、年羹尧、胤祥一同入宫。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正坐在炕上看折子,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笑意。 “都起来吧。”康熙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衍脸上,“保全,眼睛真大好了?” 苏衍躬身:“回汗阿玛,已能视物,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好,好!”康熙连说两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 “河工的事,朕都知道了。清口疏通,漕运复畅,高家堰稳固,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更难得的是,你们弄出的那套‘物料编码’、‘交叉审计’的法子,张鹏翮递了折子上来,说要在全国河工推广。” 他顿了顿,看向魏元枢和年羹尧:“你们两个,一个心思缜密,善于梳理;一个雷厉风行,精于核查,都是难得的人才。” 魏元枢和年羹尧连忙躬身:“臣等愧不敢当,皆是王爷统领有方。” 康熙摆摆手,从炕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赏单,梁九功连忙接过,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毅亲王保全,督办河工,夙夜匪懈,革除积弊,功在社稷。特赏两淮盐场年配额1万引,直隶皇庄20顷,入议政王大臣会议,以示褒奖。” 暖阁里静了一瞬。 1万引盐!按如今市价,这就是每年最高有十万两白银的进项!更别提入议政王大臣会议——那是真正参与国政核心的象征。 苏衍心念电转,皇庄拿了就拿了,盐引却不能领受。 盐铁向来乃国家专营,亲贵私底下贪污是一回事,明面上领这个恩典,只怕弹劾‘国课私授’的折子立马要淹了乾清宫。 “臣儿谢汗阿玛隆恩。然盐引之赏,涉及国课,臣儿不敢领受,至于入议政会议之殊荣……”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臣斗胆,恳请汗阿玛换一恩典。” 康熙心下满意,知道保全即使又立大功在身,仍然和王兄一样谦虚谨慎,谨守为臣之道。 他挑眉:“哦?你想换什么?” 苏衍深吸一口气:“臣妹明慧远嫁蒙古,臣儿每每思及,常怀牵挂。若汗阿玛允准,臣儿愿以此番恩典,换取明慧终身之荣宠。不求其他,只愿她在蒙古能更尊贵体面些,臣儿便感激不尽了。” 暖阁里落针可闻。 梁九功捧着赏单的手都抖了一下——这位爷可真敢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爷说换就换,还是给已经出嫁的妹妹求体面? 康熙盯着苏衍看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好你个保全,跟朕讨价还价起来了。”他笑声渐收,眼中却浮起温和之色,“你是真疼明慧那丫头。” 苏衍叩首:“臣儿只有这一个妹妹。” 康熙沉吟片刻,指节在炕桌上轻轻敲了几下,终于缓缓点头:“罢了,你既如此看重兄妹之情,朕便成全你。” 他转向梁九功,“拟旨:裕亲王嫡女、昭毅亲王胞妹明慧,柔嘉淑慎,才德兼备,今抚蒙古喀尔喀部。朕念其出身宗室,深明大义,特破格晋封为和硕固伦公主,赐妆奁依和硕公主例加倍,岁禄视亲王。” “固伦”二字一出,连胤祥都瞪大了眼睛。 清代公主,中宫所出为“固伦公主”,妃嫔所出为“和硕公主”。 明慧只是亲王之女,按制最高也只能封和硕公主。如今破格晋为固伦公主,这是天大的恩典! 苏衍喉头一哽,重重叩首:“臣儿代明慧,谢汗阿玛天恩!” 康熙摆摆手,又看向魏元枢和年羹尧:“魏元枢。” “臣在。” “你襄赞河工,梳理账目,功不可没。着晋翰林院学士,兼经筵讲官,加南书房行走衔。” 魏元枢心头一震。翰林院学士是正五品,经筵讲官是天子近臣,南书房行走更是参预机要——这是一步登天了。 “臣,谢主隆恩!”他伏地叩首,声音平稳,指尖却微微发颤。 “年羹尧。” “臣在。” “你核查物料,追查银流,办事得力。着晋侍讲学士,仍兼日讲起居注官。” “臣谢恩!” 最后,康熙看向眼巴巴等着的胤祥,眼中露出笑意:“老十三。” “臣儿在!”胤祥挺直腰板。 “你年纪虽小,胆气可嘉。跳进洪水堵管涌的事,朕都听说了。”康熙语气温和,“赏你黄金千两,东珠十颗,御马三匹。另,记大功一次,将来开府,朕另有封赏。” 胤祥喜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连忙叩首:“臣儿谢汗阿玛!” 赏毕,康熙让魏元枢三人先退下,独留苏衍说话。 暖阁里只剩叔侄二人,康熙招招手,让苏衍坐到炕边。 “保全,”康熙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真不愿入议政会议?” 苏衍诚恳道:“汗阿玛,不是不愿,是眼下不合适。臣儿的眼睛还需养,精力确实不济。且议政会议里……那些叔伯长辈,臣儿见了就头疼。与其去那儿天天扯皮,不如等眼睛好了,汗阿玛给臣儿派点实在差事。” 康熙失笑:“你倒是实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河工银流的案子,朕让粘杆处接着查了。索额图那个老匹夫……朕暂时动不了他,但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苏衍心中一凛:“汗阿玛的意思是……” “毓庆宫那个采办太监的铺子,背后果然有索额图的影子。”康熙眼中闪过寒光,“他是想给太子攒私房,还是另有所图,朕心里有数。保全,这事儿你知道就行,暂时别往外说。” “臣儿明白。” 康熙又打量他几眼,忽然问:“你跟魏元枢……处得不错?” 苏衍耳根微热,面上却镇定:“秉钧心思缜密,办事稳妥,是个得力的人。” “只是得力?”康熙似笑非笑,“朕听说,在清江浦时,你的饮食起居都是他一手打理,连敷药都是他亲自动手。” 苏衍喉咙发干:“这个……臣儿眼睛不便,元枢心细,就多照顾些。” 康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苏衍心里发毛。 “好了,不逗你了。”康熙止住笑,眼中却仍有促狭之意,“魏元枢那孩子确实不错,才学品性都是上乘。你既用着顺手,就好好用。南书房行走的衔儿,朕是想着让他多历练历练,将来……或许有大用。” 这话意味深长。 苏衍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只躬身道:“臣儿谨记。” 从乾清宫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 魏元枢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迎上前低声问:“皇上单独留王爷,可是还有吩咐?” 苏衍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忽然想起康熙那句“将来或许有大用”,心下欢快。 “没什么,就是问了几句河工的细节。”他含糊带过,转而笑道,“你现在可是翰林院学士了,还入了南书房,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怎么样,感觉如何?” 魏元枢摇头失笑:“虚衔而已。倒是王爷,固伦公主的恩典求来了,可满意了?” “满意,太满意了。”苏衍想起明慧知道消息后该有多高兴,唇角止不住上扬,“走,回府,今儿非得好好庆祝庆祝。” 他又想起盐引的事,忍不住低声道:“盐......” “王爷。”魏元枢打断他,示意还在宫里,尽量不要多说别的,“天子圣心独运,王爷安心办差就是。” 他虽然没有多说,但特地点了‘天子’二字,苏衍就懂了。 汗阿玛......到底是天子。 对他这个上得战场入得朝堂、几番立下大功的侄儿,疼惜是有、偏疼也有,但来自天子本能的审视和试探,也有......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拐过一道宫墙,便看见胤祥和胤禛站在前头说话。 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腰系黄带,面容沉静,见苏衍过来,微微颔首:“保全哥。” “四弟怎么在这儿?”苏衍有些意外。 胤禛道:“刚从户部过来,听闻保全哥今日面圣,特在此等候道贺。”他语气平和,眼中却有真挚的笑意,“河工大捷,保全哥又立一功。” 苏衍拍拍他的肩:“也有老十三的功劳。”他顿了顿,“听说四弟如今掌着户部事?差事可还顺手?” 胤禛点头:“尚可。正因管着户部,才对保全哥在河工上的那些法子格外感兴趣,不知保全哥可愿传授?” 苏衍失笑:“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绝非雕虫小技。”胤禛神色认真,“户部历年账目繁杂,各地钱粮奏销常有虚报冒领。若能将此法略加改动,用于户部核账,必能革除不少积弊。” ”你我兄弟,何必讲这些外道话。此事皆由秉钧主理,他最熟悉了。”苏衍扭头把事情抛给外置大脑,“秉钧,回头整理一份详细的章程,给四弟送去。” 魏元枢瞥他一眼,心知这人办完差又犯了懒:“是。” “不过户部那些老油条......四弟,差事可有困难?” 胤祥在一旁插嘴:“四哥如今可雷厉风行了。前儿还听人说,户部有个老郎中拖沓账目,被四哥直接调去管库房了。” 胤禛亲切的摸了摸弟弟的光脑门:“就你话多。” “保全哥,我家百福生了一窝小崽子,给你送去一个如何?” 哦豁?!老四这是要割心头肉了啊。 满京城谁不知道胤禛爱他家小狗跟爱福晋一样。 因为小时候胤禟调皮剪了狗毛,胤禛至今都对胤禟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都看不顺眼。 “那感情好。”苏衍想起前世养的大金毛,也有些怀念,“正好最近想歇歇,养只小狗也好调剂心情。” “那哥哥就在此谢过四弟了。”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胤禛便告辞往户部去了。 胤祥凑到苏衍身边,挤眉弄眼:“保全哥瞧见没?四哥如今越发有气度了。汗阿玛前儿还夸他,说户部的账目比往年清爽多了。” 苏衍笑着敲他一下:“就你眼尖。” 心里想着,老四确实是个能办事的,那份沉稳干练,在诸皇子中独一份。 出了宫门,裕王府的马车已候着。 苏衍刚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唤他:“王爷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张霭生。 他因功被授了国子监算学博士的官儿,苏衍已经让额尔登在帮他寻一处宅子。 “张先生!”苏衍连忙迎上去,“额尔登的差办的如何?新宅乔迁,届时本王定去吃一杯酒。” 张霭生拱手笑道:“王爷身边的人,自是办事利落。学生此来是另有他事。” “陈潢舅父的《河防述言》已整理完毕,刊印了五百部,特来送王爷一套。”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部装帧精美的书册。 苏衍接过,翻开一看,不仅原文俱在,还附了大量注释、图说,以及清口工程的实录对比。 扉页上写着:“献昭毅亲王——使先舅遗志得彰,黄河安澜有望。” 他心头一热,郑重道:“先生辛苦了。这部书,当传之后世。” 张霭生摇头:“是王爷给了先舅心血重见天日的机会。学生……感激不尽。”他顿了顿,又道,“差事在身,学生先告退了。” 苏衍点头:“先生保重。若有需要,尽管来信。” 送走张霭生,苏衍回到马车上,魏元枢已坐在车内等他。 “张先生是个真性情的人。”魏元枢轻声道。 “是啊。”苏衍摩挲着手中的《河防述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咱们在清江浦那些日子,虽然累,倒也有趣。于老先生,最后总算想通了。” 魏元枢也笑:“于大人临终那封遗疏,如今已传遍朝野。不少当年攻讦靳辅的人,如今都闭了嘴。” 两人说着话,马车已驶回裕亲王府。 是夜,裕亲王府设宴庆祝。 福全难得高兴,多喝了几杯,拉着苏衍说小时候的趣事。 保泰、保绶围着魏元枢问河工见闻,西鲁克氏不住的给儿子夹菜,誓要把儿子脸上的肉养回来。 宴至酣处,苏衍悄悄离席,走到院中海棠树下。 魏元枢跟了出来,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夜里风凉。” 苏衍回头看他,月光下,魏元枢的眉眼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秉钧,”他忽然道,“汗阿玛今日问我,跟你处得如何。” 魏元枢指尖微顿:“王爷怎么答?” “我说,你心思缜密,办事稳妥,是个得力的人。”苏衍看着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但我没告诉他,你不只是得力。” 魏元枢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那……还有什么?” 苏衍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还有……”他轻轻握住魏元枢的手,“总是调戏本王。” 月光如水,海棠似雪。 魏元枢失笑,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颤,却稳稳地、坚定地扣住。 “属下惶恐。”他说,“任由王爷处置。” 第73章 狗崽小黄 胤禛送来的小狗崽,是只毛茸茸的奶黄色小犬,圆滚滚的像只糯米团子,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见人就摇尾巴。 苏衍一见就喜欢得紧,当即抱在怀里不肯撒手,还亲自给它取名叫“小黄”。 “这名字......吉利。”西鲁克氏看着儿子难得孩子气的一面,把即将出口的对名字的吐槽咽了下去。 她笑着摇头,“只是你堂堂一个亲王,整日抱着狗崽子像什么话。” “额娘这话说的。”苏衍把小黄举到脸边蹭了蹭,“四弟割爱送的,我自然要亲自照看。再说了,养狗多好,比养人省心。” 这话意有所指,西鲁克氏瞪他一眼,却没再多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裕亲王府上下就常见到这样一幅景象:昭毅亲王走到哪儿,怀里都揣着只奶黄色的小狗。 批文书时,小黄就趴在他膝头打盹;散步时,小黄就颠颠地跟在脚边;连用膳时,苏衍都要专门让人给小黄备一份羊奶肉糜。 保绶看得眼热,偷偷跟保泰说:“二哥,你看大哥多疼小黄。看的跟眼珠子一样。” 他有点嫉妒小黄了,大哥都没这么时时刻刻把他拎在身边。 保泰正为别的事烦心,闻言只是苦笑:“你就别添乱了。” 他今年已十八,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这几日阿玛和嫡母、生母正在商量他的婚事,听说是相中了中书常安之女,孟佳氏。 这日午后,苏衍抱着小黄在书房看账册——自打河工回来,他名下产业又添了不少,虽不必事事亲为,但总得过目。 正翻着页,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保泰犹犹豫豫的声音:“大哥在么?” “进来吧。”苏衍放下账册。 保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愁色,见了苏衍怀里的小黄,勉强笑了笑:“大哥这狗养得真好。” “坐。”苏衍示意他坐下,“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保泰搓了搓手,低声道:“阿玛和额娘……在商量我的婚事。” 苏衍挑眉:“这是好事啊。相中哪家姑娘了?” “中书常安之女,孟佳氏。”保泰说完,抬眼看了看苏衍,“大哥觉得……如何?” 苏衍没立刻答话,只慢悠悠地给小黄顺毛。 中书常安,正七品文官,孟佳氏在满洲不算大姓。 保泰虽跟他不是同母所出,但到底是裕亲王次子、昭毅亲王胞弟,这样的门第,确实是低就了。 “你自己怎么想?”苏衍反问。 保泰抿了抿唇:“我……我没见过那姑娘,也说不好。只是听额娘说,常安为官清廉,家风端正,那姑娘也知书达理……” “门第呢?”苏衍打断他,“保泰,你是王府公子,将来要考封入仕。娶妻娶贤固然重要,但门第助力也不可少。孟佳氏……在朝中能给你什么帮衬?” 保泰低下头:“大哥说的是。只是阿玛和额娘觉得,常安虽官位不高,但为人踏实,嫁女不图攀附,这样的人家教出的女儿,应当贤淑。” 话是这么说,但一想到自己要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姑娘结发为夫妻,保泰心里难免有点难受。 苏衍摇摇头,把小黄放到膝上,正色道:“明日我去跟阿玛说。你的婚事不急,慢慢挑。八大姓里适龄的格格不少,总能找到既合你心意、门第又相当的。” 保泰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衍笑道,“去吧,别愁了。婚事是一辈子的事,得你自己中意才行。” 保泰高高兴兴地走了。 苏衍继续低头看账册,怀里的小黄“呜呜”两声,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衣袖。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苏衍挠挠小狗下巴,小黄舒服得眯起眼。 *** 翌日,正院里果然在商议保泰婚事。 福全坐在上首,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分坐两侧。 苏衍抱着小黄进来时,正好听见瓜尔佳氏细声细气地说:“……孟佳氏那姑娘我托人打听过,模样周正,女红也好,性子是顶温柔的。” 福全点点头:“常安这人我也知道,做事踏实,不攀附。保泰性子温和,娶个温柔贤淑的,正好。” 西鲁克氏正要说话,见苏衍进来,便道:“保全来了。正好,你也听听。” 苏衍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小黄乖巧地趴在他腿上。 “阿玛,额娘。”他开口,“儿子听说,要给保泰定孟佳氏?” 福全“嗯”了一声:“你觉得如何?” 苏衍直言不讳:“儿子觉得,低就了。” 堂内一静。 瓜尔佳氏脸色微变,西鲁克氏蹙起眉,福全则放下茶盏:“怎么说?” “保泰是王府次子,将来要考封入仕的。”苏衍条理清晰,“孟佳氏门第不高,常安官至中书已是顶点,在朝中无人脉无根基。保泰娶她,于前程无益。” 事关自己弟弟,又是个没法子自由恋爱的年代,苏衍也只能势利眼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泰自己得中意。不如额娘多见见几家格格,叫他自己挑个合心意的。” 西鲁克氏白他一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挑的理?你当是买菜呢?” 苏衍笑道:“额娘,保泰又不是小孩子了。娶妻是跟他过一辈子的人,总得知根知底、两情相悦才好。强扭的瓜不甜。” 福全沉吟片刻,看向瓜尔佳氏:“你怎么说?” 瓜尔佳氏忙道:“王爷,妾身觉得……保全说得也有理。保泰的前程要紧,门第太低确实……” 她相中孟佳氏,无非是出于小心谨慎的性子,心里未必觉得孟佳氏合适,如今世子爷疼弟弟亲自开了口,瓜尔佳氏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福全又想了想,终于点头:“罢了,此事暂且搁下,再议吧。” 婚事商量告一段落,瓜尔佳氏识趣地退下了。 西鲁克氏却使了个眼色,让下人也退出去,堂内只剩福全、西鲁克氏和苏衍三人。 苏衍抱着小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西鲁克氏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保全啊,保泰的婚事说完了,咱们说说你的。” 苏衍头皮一麻:“额娘,儿子还早……” “早什么早!”福全瞪眼,“你都二十好几了!别家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看看你,别说福晋,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像话吗?!” 苏衍干笑:“儿子这不是……忙嘛。河工刚完,眼睛还得养……” “少拿这些搪塞!”西鲁克氏打断他,目光锐利,“你老实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苏衍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强作镇定:“额娘说笑了,儿子整日忙于公务,哪有心思想这些。” 西鲁克氏和福全对视一眼,夫妻俩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儿子对魏元枢那份心思,他们不是没看出来。 往日里两人相处的那份默契亲昵,早就超出了寻常主从、朋友的情分。 只是做父母的,终究存着点掩耳盗铃的心思——儿子的情意他们不反对,但娶个福晋传宗接代,总该是可以的吧? 京城中在书房里养个漂亮书童的勋贵子弟多的很,无非是他家保全喜欢的并非小书童,而是朝中大臣罢了。 古来断袖之事,从来不少。 但也没听说过哪家公子因为这个耽误结婚生子的啊! “保全。”福全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阿玛知道你有主意。可你身上担着爵位,是铁帽子王!将来老了,我们做父母的去了,你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就算……就算你不愿娶福晋,纳个侧室、收个通房,也好啊。” 苏衍抿紧唇,没说话。 西鲁克氏也道:“你阿玛说得对。保全,额娘不逼你,可你也得为日后打算。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嗣是大事。你就真没看中哪家格格?哪怕门第低些也行,额娘去求皇上指婚。” 苏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阿玛,额娘,儿子的婚事,儿子心里有数。时候不早了,儿子先告退。” 说完,抱着小黄转身就走。 福全气得一拍桌子:“你给我站住!” 苏衍脚步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福全满屋找马鞭,就想追上去抽这小子一顿。 西鲁克氏一把拉住他:“王爷!算了!” “你看看他!成什么样子!”福全胸口起伏,“我是他阿玛,问他婚事怎么了?!他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西鲁克氏苦笑:“王爷,您还没看出来吗?保全那孩子……心里早就有人了。您就是追上去,他也不会松口的。” “可是……可是总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将来我们去了,他老了怎么办?身边没个人照料,我们就是死了也不安心啊!” 西鲁克氏也愁,在丈夫身边坐下,低声道:“王爷,您想想,保全跟魏元枢那孩子的事……皇上能不知道吗?皇上知道了却没拦着,还特意把魏元枢放到南书房历练,这是什么意思?” 福全一愣。 “皇上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但既然皇上默许了,咱们做父母的,又能如何?还能逆了皇上和儿子的意,强行给他娶个福晋不成?”西鲁克氏叹道,“保全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逼急了,反而伤了父子情分。” 福全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了。”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满是忧色。 *** 苏衍抱着小黄一路快步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小黄“汪汪”叫了两声,用小脑袋蹭他的手。 “还是你好,不会逼婚。”苏衍把小狗举到脸前,苦笑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额尔登的声音:“主子爷,归化城来信了,是格格的信。” 苏衍精神一振:“快拿进来!” 信是明慧亲笔写的,厚厚一沓。 苏衍展开细看,开头就是:“大哥,你傻不傻!又立了大功,不知道给自己讨赏,反倒替我这个已经出嫁的妹妹求恩典!你眼睛还没好全呢,就这么不爱惜身子,我在归化城都听说了,你连着几天几夜不睡查账……” 字里行间满是心疼。 苏衍看得心里暖洋洋的,继续往下看。 明慧在信里细细说了在蒙古的生活:策棱待她极好,每日陪她跑马,带她去看草原上的日出日落;她学会了挤羊奶、做奶酪,还跟着蒙古妇人学了一手好骑射;归化城的公主府已经开始按制扩建,策棱特意请了京城的工匠,要按她的喜好来建…… “大哥,你别担心我,我在这儿快活着呢。天高地阔,想跑马就跑马,想射箭就射箭,比在京里自在多了。就是……就是想家,想阿玛额娘,想你。” 看到这儿,苏衍眼眶有点发热。 信末,明慧说随信送来了三百头牛羊,已经安置在京郊庄子上,另有百斤牛肉干、奶酪等蒙古特产,让家里人尝尝鲜。 苏衍当即提笔回信,先报了平安,说眼睛已大好,让她别担心。 又细细说了家里近况,阿玛额娘身体都好,保泰保绶也懂事。 最后写道:“固伦公主的封号是你应得的。大哥只愿你一世平安喜乐,策棱那小子若敢欺负你,大哥立马带兵杀到归化城去。” 写完信,心情好了许多。 这时外头又报:“主子爷,魏大人来了。” 苏衍抬头,见魏元枢一身家常青衫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今日休沐,顺路买了些点心。”魏元枢将食盒放下,目光落在苏衍怀里的小黄身上,笑道,“王爷倒是真喜欢这小狗。” 苏衍把小黄递过去:“你抱抱,可乖了。” 魏元枢接过,小黄认得他,亲热地舔他的手。 魏元枢一边逗狗,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听说王爷今日在前院,为保泰的婚事跟王爷福晋起了争执?” 苏衍挑眉:“你消息倒灵通。” “府里下人都传遍了。”魏元枢抬眼看他,“王爷可是不愿保泰低娶?” 苏衍点头:“孟佳氏门第太低,于保泰前程无益。八大姓里适龄格格不少,慢慢挑就是。” 魏元枢沉吟道:“王爷考虑得是。不过……保泰性子温和,未必适合高门贵女。八大姓的格格,多半骄纵,只怕处不来。” “所以才要他自己挑。”苏衍道,“总得两情相悦才好。” 魏元枢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道:“王爷可知,四爷前日请我去户部讲‘物料编码’之法,户部那些老账房,起初还不以为然,等听明白其中关窍,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苏衍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四爷雷厉风行,当即挑了几个年轻肯学的,让我带着他们先试行。”魏元枢道,“若此法真能在户部推行,往后各省钱粮奏销,虚报冒领必能减少大半。” 苏衍点头:“老四是个能办事的。” 魏元枢却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王爷,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四爷如今掌户部事,又得皇上器重,在朝中风头正盛。”魏元枢压低声音,“而王爷此番河工立功,威望更上一层。您二位走得近,对四爷、对王爷,恐怕都不是好事。” 苏衍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魏元枢将小黄放回苏衍怀里,声音更低了:“皇上对索额图越来越不满,此事您我皆知。索额图是太子叔公,他若倒了,太子党羽必受重创。届时大阿哥等人,岂会没有心思?” 苏衍心头一凛。 “王爷是铁帽子王,不涉党争,皇上才放心重用。”魏元枢继续道,“可若王爷与四爷走得太近,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昭毅亲王站了四爷的队。皇上……会怎么想?大阿哥他们,又会怎么想?” 苏衍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这么深。 只觉老四能干,素日里交情又极好,便多了几分亲近。 却忘了朝局波谲云诡,他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你的意思是……”苏衍缓缓道,“我得跟老四保持距离?” “不必刻意疏远,但也不必过于亲近。”魏元枢道,“王爷只需如常处事,不偏不倚即可。至于四爷那边……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苏衍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看着怀中懵懂摇尾的小黄,忽然觉得,这朝局比黄河的泥沙还浑,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而他要走的这条路,还得更小心才行。 魏元枢看向苏衍,轻声道:“王爷不必过虑。臣……总会陪着王爷的。” 苏衍抬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眸,心中一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小黄“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附和。 *** 毓庆宫。 从河道上回来,老十三带了几车的土特产四处发,今日,就是来给太子送的。 胤礽捏着礼单,笑意温和,用惯了上用东西的太子,反而对老十三这份堪称简薄的礼物很欣慰。 老十三毕竟只是个光头阿哥,自然没什么银钱,带回来的东西只是聊表心意 “河道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子叫何住泡了一壶新茶,拉着胤祥坐到炕桌上,“十三弟机敏能干,做的好。” 胤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都是保全哥领导有方,弟弟不过是出出力,尽些本分罢了。” “保全确是干臣。”胤礽点头赞许,“但十三弟你年龄尚小,便能临危不乱,也属难得。” 在胤祥面前,太子难得的笑意温和,一向矜贵的样子也褪去了,露出属于兄长的、关切的一面。 “太子二哥......” 胤祥犹豫片刻,还是老实道:“保全哥查账的事您应该听说了罢。” “当然,事涉大阿哥,连索额图也牵扯进来......”胤礽端坐着,垂着眼睑叫胤祥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止索额图,东宫采办太监也有涉及,只是被汗阿玛压下去了......”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太子,胤祥一直纠结到回京。 他隐约知道汗阿玛压下消息是为了太子好,后续保全哥也没有继续深查,不会波及到太子。 但是,太子二哥一向待他亲厚,他不忍心二哥被蒙在鼓里。 或者说——如果印证出来二哥真的在河道上捞银子了,那二哥也不是他印象中的二哥了。 胤礽面色一变:“采办太监?!” 他一拍炕桌,力道大的茶盏都颤了颤,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心里又惊又怒。 他几乎能想到汗阿玛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看待他。 一国储君,不顾淮扬七府百姓的生死,在这等国家大事上捞银子? 最可笑的是,他本人竟然不知道! 胤祥看他的反应不似作假,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知道二哥这会儿只怕没心情跟他叙话,便告退了。 待胤祥走后,再也压不住情绪的胤礽立马摔了茶盏。 他被汗阿玛关心的严,连毓庆宫中伺候的人都每个月换一拨,宫外诸事,大多由索额图自行为之。 他信任他,允许他以毓庆宫的名义行事。 这就是他的亲叔公! 只是,詹事府官员为何不报? 胤礽闭了闭眼,双拳狠狠攥住。 额娘...... 若你在,儿子怎会陷入如此窘境...... 第74章 保泰相看 从毓庆宫出来,胤祥也心情不好。 他更倾向于太子二哥对此毫不知情。 若真如此,索额图此人当真可恨,但偏偏二哥在朝中,少不了他的羽翼支撑。 诸位哥哥们都已崭露头角,二哥处境越发为难。 哎...... 他叹息着回阿哥所,刚进门,隔壁得了消息的老十四就颠颠儿过来了。 “十三,听说你差办的不错?” 胤禵仰着小脸,溜溜达达走进来,见了胤祥既不行礼也不称兄长,叫贴身太监春寿看的心里来气。 但胤祥倒是习惯了——兄弟两个年龄相近,捉对儿长大,胤禵的性子也不坏,不过是高傲些、嘴欠些,顺便还有点死鸭子嘴硬。 胤祥笑嘻嘻的:“那当然,汗阿玛亲自夸呢,还赏了我好些东西。” 胤禵撇了撇嘴,不大服气:“若是汗阿玛点了我,肯定办的比你好。” “是是是,十四弟文武双全,治河那不是手拿把掐。” 老十四满意了,快走两步上去亲热的抱住胤祥的肩膀。 “听说保全哥这次把索额图那老东西都查出来了,还有大嫂娘家?汗阿玛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压着呗。”胤祥含糊道:“今儿功课写完了吗你就来打听这些,小心明天师傅罚你。” “那当然了。” 胤禵得意的晃着脑袋:“倒是你,出去办一趟差,功课落下不少吧?” “要不叫声哥哥,我帮你。” 胤祥眉头一立,一巴掌呼他肩膀上:“没大没小,去去去!哥哥要写功课了。” *** 裕王府里,苏衍依旧每日晨起就带着小黄跑步。 自打回京卸了差事,他就松快了许多。 素娟也又老老实实戴上了,药包也按时敷着,深居简出,一有帖子就说自己病情复发得好好养病。 好像在河道上那个大发雄威的亲王又成柔弱可怜的病号了。 跑了两圈,见小黄顺利排泄完,累的舌头都吐出来了,苏衍才停下。 翠缕拿了干净布巾子上去,给他擦汗。 “翠缕啊,”苏衍接过汗巾子,盯着小太监给小黄喂羊奶肉糜:“额尔登那边都下定了,你还没什么打算么?” “瞧爷这话说的。”翠缕抿嘴一笑:“奴婢跟在王爷身边,从不缺什么短什么。王爷又待咱们极好,连骂都不曾骂过。” ——踹额尔登不算,那是那小子自己没眼色。 “哪能跟为人妇一样,处处看人眼色。又得伺候婆婆又得伺候丈夫,生育了子女还得伺候孩子。” “奴婢伺候王爷,多少人得瞧着奴婢的眼色呢。” 苏衍哑然失笑,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再说了,王爷赏赐丰厚,奴婢便是日后寂寞,去育婴堂寻个顺眼的养着就是了,有王爷依仗着,哪个敢不孝顺奴婢。” 不容易啊,在这年代,翠缕还能想的如此通透,苏衍忍不住赞许的看了她一眼。 “你倒灵醒。” 苏衍擦完了汗,屋子里头小丫鬟们也布好菜了,便开始用早膳。 他不喜欢旁人布菜,因此翠缕也只是在他身后站着,等着主子随时吩咐。 “不过,日子总有意外,往后,你的月银加倍,多些体己钱总是好的。”苏衍舀了一勺小馄饨,轻轻吹了口气。 翠缕眉开眼笑,连连谢恩:“奴婢谢王爷。” 小黄吃饱喝足了,迈着小短腿进来,蹲在地上看苏衍吃的香,似乎又饿了,朝他‘嘤嘤嘤’的叫。 “这是随了谁了,怎么这么馋?” 苏衍心里嘀咕:难道是随了老四? 用完了早膳,正巧西鲁克氏身边的大丫鬟苏麻喇来传话,说福晋有事请王爷去后院。 苏衍满身的雷达响起,只怕又是催婚。 但亲额娘的威慑力实在可怕,文武双全·生擒噶尔丹的巴图鲁·昭毅亲王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苏麻喇走了。 临走前还把小黄抱在了怀里。 心想万一再谈不拢额娘要揍他他就把小黄先扔出去挡灾。 到了后院,苏衍抱着小黄期期艾艾的蹭进屋里,给西鲁克氏请安。 西鲁克氏斜了他一眼,抬起下巴示意他坐着。 苏衍规规矩矩的坐好,看见房里还有瓜尔佳氏和保泰,心里一松。 还好还好,今天被催婚的是保泰。 “额娘帮你弟弟看了几家,你那伴读李荣保家不错,可惜他们家没有适龄的格格。你外大母母家倒是正好有个,模样周正,性子爽利,正与保泰的性格互补,你觉得如何?” 苏衍心里点头,舒穆禄氏也是满洲大姓,外大母虽然去了,但和王府一直有往来,家风不错。 至于富察家,他们家阳盛阴衰的很,两辈儿就没几个女孩儿。 “姨娘觉得呢?” 瓜尔佳氏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是打心眼里同意的,见世子爷还听她的意见,心里更是熨帖,连连点头。 “那孩子我随福晋瞧过,确实长相性子都不错,是保泰良配。” 保泰脸上微红,年少慕艾,喜爱颜色是理所当然之事,听到额涅和额娘都夸赞女孩的容貌,想必是不差的,因此心里也存了念头。 “大哥,我......我还没看过。” 苏衍秒懂。 “额娘,要不您约着他们家过几日去上个香?儿子带保泰去偷摸瞅瞅?” 西鲁克氏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儿子会这么说。 盲婚哑嫁多了去了,也就他儿子这么在乎。 “已经约了她们母女后日去护国寺上香,我告诉你,可不许带着你弟弟冲撞了女眷,远远的瞧一眼就是了。” 苏衍满脸赔笑:“额娘未雨绸缪,儿子佩服!” “滚吧。”西鲁克氏冷哼:“我与你姨娘再说会儿话。” 自打前几日苏衍被催婚溜之大吉之后,他在父母面前的待遇就直线下降。 老阿妈一见他就吹胡子瞪眼,额娘也没了他刚回京时对他的关心,见他就不耐烦。 苏衍拉着保泰灰溜溜的走了。 从正院出来,苏衍抱着小黄往自己院子走,保泰跟在他身侧,脸上还带着方才谈起婚事时的微红与期待。 “大哥,若后日……真瞧中了,我是不是该准备些见面礼?”保泰犹豫着问,“总不能空手去偷看人家格格。” 苏衍失笑,抬手揉乱他脑门:“傻小子,咱们是去‘偶遇’,不是去下聘。你只管穿得体面些,骑上你那匹追风,远远地露个脸就成。真要想送礼,等亲事定了,有的是机会。” 保泰“哦”了一声,耳根更红了。 苏衍给弟弟整了整领子,捏着他有点单薄的肩膀不太满意。 “若真相中了,你这两年便去宗人府参加考封,总得身上有个爵位,好风风光光的迎娶新娘子。” “弟弟明白。”保泰面露难色,“就是弟弟骑射寻常,只怕这项不大容易过关。” “白给你小子套马了。”苏衍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有点恨这小子不争气。 “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看哥哥去治河,哪里用得上骑射了。” “下次办差,哥哥带着你就是。” “真的?”保泰两眼一亮。 他家大哥,办什么差事都没有不成的,愿意带他办差,就是分润功劳给他。 “大哥还能骗你不成。” 苏衍拍拍他的头:“去吧,临阵磨枪也有用,你那追风也是千里驹,考场上用得上。” “哎!” 兄弟俩在岔路口分开,保泰回自己院子温书练箭,苏衍则慢悠悠踱回海棠苑。 初夏的阳光透过院中海棠树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光影。 小黄在苏衍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嘤嘤叫着要下地。苏衍将它放下,小家伙立刻撒欢似的在地上打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王爷倒是清闲。”魏元枢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苏衍抬头,见他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本书,正倚在廊柱旁含笑望着自己。 “秉钧,你怎么得空过来?”苏衍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书翻了翻,是本《水经注》。 “今儿是休沐日,王爷忘了?” 苏衍一拍脑门,在家闲的,连哪天是休沐都给忘了。 反正他天天休沐(#^.^#) 也有一段时日没见了,苏衍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瞧了一遍。 嗯,长了些肉,脸色也好,不错,看来顺子照顾的很好。 魏元枢目光落在追着自己尾巴扑腾的小黄身上,笑意更深,“王爷这日子,过得比在清江浦时惬意多了。” “那是自然。”苏衍将书塞回他手里,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卸了差事,还不许我松快几天?”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小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 进了屋,翠缕早已备好了温茶和点心。 苏衍往榻上一歪,抱起小黄搁在肚子上揉搓。魏元枢在下首坐了,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二阿哥的婚事可定了?”魏元枢问。 “嗯,定了舒穆禄家。”苏衍将西鲁克氏的安排说了,又道,“后日我得带那小子去护国寺‘偶遇’。” 魏元枢点点头:“舒穆禄氏家风清正,与王府又是旧亲,确是良配。”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衍,“不过……王爷可知,除了舒穆禄家,还有别家也递过话?” 苏衍手上动作一顿:“谁家?” “钮祜禄氏,阿灵阿府上。”魏元枢声音平稳,“前几日,阿灵阿托人递了信,话里话外是想与保泰结亲。福晋和王爷大约觉着不妥,婉拒了。” 苏衍眉头微皱:“阿灵阿?” 这小子尝试跟他们裕王府结过几次亲了都? 阿尔泰一次、他妹妹明慧一次——别以为他不知道那日汗阿玛在南苑围猎替明慧想看,阿灵阿花枝招展的是想去干嘛。 现在保泰这又是一次。 钮祜禄氏是老十的外家,胤禩分府后又与阿灵阿处的好...... “正是。”魏元枢颔首,“他家格格今年适龄,听闻品貌也不错。只是王爷和福晋既已定了舒穆禄家,自然不会再考虑别家。” 苏衍沉默片刻:“莫非是老八?” 魏元枢不语,只静静喝茶。 苏衍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胤禩这是想做什么?通过联姻拉拢裕王府?还是想借保泰来牵制自己? “王爷不必过虑。”魏元枢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亲事既已回绝,此事便算过了。八爷那边……想来也不会再提。” 苏衍“嗯”了一声,心里却仍存了个疑影。 *** 八贝勒府,书房。 胤禩、胤禟、胤䄉三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几碟精致点心。 胤䄉捏了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含糊道:“八哥,刚得了信儿,阿灵阿递的话被裕王府回了。说是保泰的婚事已有了眉目,舒穆禄家的格格。” 胤禟正转着玉球的手一顿,挑眉:“舒穆禄?虽也是大姓,但比起钮祜禄还是差了一截,裕王府怎么会拒?” 胤䄉耸肩:“谁知道呢。许是舒穆禄家与王府有旧,又或者……是保全哥的意思。” 胤禩一直垂眸听着,此刻才缓缓抬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保全哥自然是疼弟弟的。保泰性子温吞,娶个门第太高的,未必压得住。舒穆禄家正好,门第相当,家风也清正,于保泰而言确是良配。” 胤禟皱眉:“八哥,咱们让阿灵阿递话,不就是为了通过保泰拉拢保全哥么?如今被拒了,这路子岂不是断了?” 胤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九弟,有些路,不是非要走通才算成。” 胤䄉和胤禟都看向他。 “保全哥是何等人物?”胤禩缓缓道,“他若真那么容易拉拢,老大、太子早得手了。咱们递话过去,本就没指望一次成功。只要让他知道,钮祜禄家——或者说,我胤禩——有意与裕王府交好,这就够了。”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保全哥重情,对两个弟弟尤其照拂。保泰的婚事他亲自过问,足见重视。咱们示好被拒,他心中难免会有一分‘拂了八弟面子’的歉意。这份歉意虽微,但日后若有机会,或许就能用上。” 胤禟恍然:“八哥这是……以退为进?” 胤禩笑了笑:“保全哥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逼得太紧,反倒惹他厌烦。” “那咱们这回是白忙活了?”胤䄉却不大在乎这些,自顾自的吃着点心,只随口应付着。 虽然说的是关乎他母家的事儿——但他亲舅舅可是法喀,被阿灵阿以流言陷害夺爵,因此后来他和母家也一直关系不大亲近。 结不上亲更好,省的阿灵阿又仗上势。 “怎么会白忙活?”胤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弟弟,“至少咱们试出了保全哥的态度——他不愿与任何皇子走得太近,即便是通过弟弟联姻的方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依旧想保持中立,不涉党争。”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这对咱们而言,未必是坏事。保全哥只要不偏不倚,凭他的身份和圣眷,就是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咱们与其强求拉拢,不如顺势而为,在他需要的时候递把梯子,反而更得他心。” 胤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胤䄉忍不住心里对好哥哥翻了个白眼。 九哥咋对八哥这么亲呢,明明跟你一起从小调皮捣蛋的是弟弟我。 “对了,”胤䄉想起什么,又道,“听说保泰这两年要参加考封。” 胤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好事。保泰若有了爵位差事,往后在朝中也能说得上话。咱们……或许可以从保泰身上多下些功夫。” 他看向胤䄉:“十弟,你与保泰年纪相仿,平日可多走动走动。不必提什么结党拉拢,只当寻常兄弟交往便是。” 胤䄉随口应了一句。 胤禟却仍有疑虑:“八哥,太子那边……索额图的事虽被汗阿玛压下了,但太子心中必定存了疙瘩。咱们这时候拉拢裕王府,会不会惹太子猜忌?” 胤禩淡然道:“太子如今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这些?索额图是他臂膀,如今臂膀被汗阿玛敲打,他若聪明,就该收敛锋芒,稳固根基。至于咱们……不过是兄弟间正常往来,太子即便猜忌,也抓不住把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石榴花,轻声道:“这棋局还长着呢,急不得。” *** 两日后,护国寺。 苏衍特意换了身低调的雨过天青色常服,只带了额尔登和两个便装侍卫,骑马带着保泰出了门。 保泰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石青色箭袖袍,腰系白玉带,头上戴着镶珊瑚的瓜皮帽,骑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追风”,倒是衬得人俊秀挺拔。 跟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 “大哥,咱们……真能‘偶遇’着?”保泰有些紧张,握着缰绳的手心微微出汗。 苏衍瞥他一眼:“放心,额娘早安排好了。舒穆禄家的女眷今日来上香,会在后山桃林歇脚。咱们从前山绕过去,装作赏景路过,远远看一眼就成。” 保泰“嗯”了一声,心里却仍是七上八下。 护国寺香火鼎盛,前来上香的官眷百姓络绎不绝。 苏衍二人从侧门入寺,避开正殿人流,径直往后山去。 后山桃林正是花期末尾,枝头还残留着些许粉白,地上落英缤纷。 林中有处凉亭,此时已摆上了石凳茶具。 苏衍和保泰牵着马,装作随意漫步,渐渐靠近凉亭。 亭中果然坐着几位女眷,一位中年妇人衣着雅致,正与身旁的少女低声说话。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装,外罩月白比甲,梳着简单的两把头,簪着一支碧玉簪子。 侧脸清秀,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正认真听着母亲说话。 保泰只看了一眼,就慌忙低下头,耳根通红。 苏衍却大大方方地多看了几眼,心中暗赞:额娘眼光不错,这姑娘模样周正,瞧那气质也不像受气包。 他轻轻碰了碰保泰:“怎么样?” 保泰声音细如蚊蚋:“……挺好的。” 苏衍懂了,这是过了颜值关了。 “那就成了。走吧,再看下去就失礼了。” 两人牵着马,装作赏景模样,慢慢踱出桃林。直到走出老远,保泰才长长舒了口气。 “大哥,我……”他欲言又止。 苏衍拍拍他的肩:“中意了?” 保泰红着脸点头。 “那就回去跟额娘说。”苏衍笑道,“剩下的,交给长辈去办。” 回府路上,保泰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着。苏衍看在眼里,心中也替他高兴。 第75章 老三的拉拢 护国寺相看后的第五日,舒穆禄家正式递了话过来,保泰与那格格的婚事算是初步议定。 消息传到裕王府,正院里一片喜气。 苏衍从西鲁克氏那儿得了准信,才知道那格格竟是徐元梦的侄女。 “徐元梦?”苏衍有些诧异,“可是那个之前和阿尔泰议亲,因言获罪、后来又复起的上书房讲官?” 之前额娘只说了舒穆禄家的格格,倒没想到是徐元梦这一支,真是巧了。 阿尔泰婚后生活和谐美满,徐家的姑娘既懂诗书又有主见,把阿尔泰治的服服帖帖。 想来这个侄女也不差。 西鲁克氏正看着礼单,闻言头也不抬:“正是。三十二年时皇上开恩,复了他上书房皇子讲学之职。虽说品级不算高,但到底是清流,学问是极好的。他夫人出自他塔喇氏,算起来也与咱们家有远亲。” 苏衍:“......” 八旗的关系,能再乱一点吗? 怎么哪哪都是熟人和亲戚。 “他塔喇夫人递了帖子,明儿过府商议婚事细节。”西鲁克氏放下礼单,看向苏衍,“你明儿不许躲懒,得在正院候着。虽说你是大伯子,不好直接见女眷,但人家既上门,你总得露个面,显得郑重。” 苏衍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打听徐家内情,闻言立刻应下:“儿子晓得了。” 西鲁克氏看他那眼神闪烁的模样,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暗自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戳破。 *** 翌日晌午,他塔喇夫人如约而至。 苏衍早早候在正院偏厅,穿了身正式的宝蓝色常服,腰系黄带,头戴暖帽,瞧着倒是人模人样。 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则在正厅接待。 他塔喇夫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石青色旗装,梳着规矩的两把头,簪着简单的银簪,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只腕上一对白玉镯子温润剔透。 她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书卷气,行礼说话不卑不亢,确有清流家眷的风范。 苏衍依礼出来见了,寒暄几句便退回偏厅,却把翠缕悄悄留在了正厅帘后。 “仔细听着,”他低声吩咐,“回头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翠缕抿嘴一笑,福身应了。 西鲁克氏瞧见翠缕躲在帘后,知道是儿子的主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与徐夫人叙话。 议亲的过程繁琐而细致。 双方交换了庚帖,核对了八字——自然是天作之合。 接着便商议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诸礼的细节。 徐家虽不尚奢华,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且条理清晰,分寸得当。 翠竖着耳朵在帘后听着,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们老爷的意思,”他塔喇夫人声音温和平缓,“二阿哥是王府公子,教养必定是极佳的。我们姑娘虽不敢说才貌双全,但自幼跟着叔父读书,略通文墨,性子却也爽利,想来能与二阿哥和睦相处。” 西鲁克氏笑道:“夫人客气了。那日护国寺远远瞧了一眼,姑娘模样气度都是极好的。保泰那孩子性子软和,正需要个有主见的媳妇儿帮衬着。” 瓜尔佳氏也道:“是呢,我们二阿哥最是敬重读书人。徐大人学问渊博,姑娘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 徐夫人颔首:“不敢当。只是我们徐家门第清寒,比不得王府显赫。老爷特意叮嘱,婚事不必铺张,按常例办就好,莫要惹人议论。” 这话说得体面,既表明不攀附,又全了王府颜面。 西鲁克氏心中暗赞,徐元梦虽是个耿直性子,这位夫人倒是周全。 又议定了聘礼嫁妆等一应事宜,徐夫人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西鲁克氏回到正厅,见翠缕还立在帘后,没好气道:“还躲着做什么?你主子等急了吧?” 翠缕笑嘻嘻地福身:“福晋英明。” “去吧去吧,”西鲁克氏摆手,“告诉他,徐家是正经人家,姑娘也是个好的,让他少操些闲心。” *** 翠缕回到海棠苑时,苏衍正抱着小黄在廊下踱步。 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怎么样?” “王爷别急,容奴婢慢慢说。”翠缕忍着笑,将方才正厅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苏衍听得仔细,尤其是徐夫人那句“婚事不必铺张,按常例办就好”,他反复琢磨了几遍,点头道:“徐家倒是清醒。” “是呢,”翠缕道,“徐夫人说话做事都有章法,不卑不亢的。奴婢瞧着,那格格有这样的婶娘教导,想必差不了。” 苏衍这才彻底放了心。 保泰性子温吞,若娶个精明强势的,难免受气;若娶个怯懦无主的,又撑不起门面。 徐家这样的清流门第,姑娘知书达理又有主见,确是良配。 正说着,外头额尔登又来了,手里捧着个精巧的竹篮,篮子里铺着软垫,垫上趴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黑黢黢、圆滚滚的像只糯米团子。 “主子爷,四爷府上又送狗来了。”额尔登笑道,“说是元宝前几日也下了一窝,这是里头最壮实的一只,四爷让送给王爷,说是……给小黄作伴。” 苏衍愣住:“元宝?百福不是才生过吗?” “元宝是四爷养的另一只母犬,去年从庄子上抱回来的。”额尔登解释,“四爷说,一只也是养,两只也是放,让它们做个伴儿。” 苏衍哭笑不得。 老四这是把他这儿当狗园子了?前脚送来小黄,这又送来一只。 他接过竹篮,小奶狗怯生生地抬起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轻轻“嘤”了一声。 心顿时化了。 “得,留下吧。”苏衍将小狗抱出来,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钻,暖烘烘的一团,“叫……叫元宝?不行,重名了。叫小黑吧。” 翠缕和额尔登对视一眼,心道王爷起名的本事真是十年如一日。 小黄听见动静,从窝里跑出来,围着苏衍脚边打转。 小黑瞧见同类,也不怕生了,挣扎着要下地。 苏衍将它放下,两只奶狗顿时滚作一团,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这下真成狗园子了。”苏衍看着满院子乱窜的小狗,摇头失笑。 *** 雍郡王府,扶云院。 宜修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身旁的炕上躺着个四岁多的男童,正是四阿哥的长子弘晖。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布老虎。 丫鬟剪秋轻手轻脚地过来,低声道:“侧福晋,前院传来消息,咱们爷又给裕王府送了一只小狗去。” 宜修手中针线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剪秋顿了顿,又道:“这已是第二只了。爷对那位王爷……真是上心。” 宜修这才抬眼,看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何止是上心。” 她想起这些年在府里的日子。 四阿哥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从不短缺,每月也总会来她院里几趟。 她用了系统里攒积分换来的“肤若凝脂”、“明眸善睐”道具,如今容貌比刚进府时更盛,又用了“勤学苦练”,每日里努力练习,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可四阿哥看她时,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客气而疏离。 反倒是福晋柔则,这些年身子时好时坏,不大理事,可四阿哥待她,却一日比一日体贴。 前几日柔则咳嗽了两声,四阿哥亲自盯着熬药,还在她房里守了半宿。 宜修曾经不甘过,愤怒过。 她绑定的这个宫斗系统,名字听着威风,可实际上呢? 提供的道具无非是让人变得更美、身材更好、才艺更精,连瓶像样的毒药都很少。 当初新手大礼包开出的“迷魂符”和“隐身符”,她还以为是常规道具,结果后来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纯属诈骗! 给老乡的药——听说老乡现在眼睛还没好全。 造孽啊! 她算是看透了,这系统就是个“美容才艺速成班”,跟真正的宫斗半毛钱关系没有。 而四阿哥,又不是那种只看皮相的男人。 他和柔则之间,是年少结发的情分,是多年相守的默契,是她用再多道具也插不进去的。 这些年,她努力攒积分,换道具,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侧福晋。 可到头来,四阿哥依旧爱柔则,弘晖依旧养在柔则身边——虽然常来她这儿玩,但名分上始终是嫡母之子。 宜修放下针线,轻轻摸了摸弘晖的小脸。 孩子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也罢。 四阿哥是她的金主,年轻俊美,位高权重,待她也算不错。 她对他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自然也不会因他宠爱旁人而痛苦。 至于柔则……这些年待她始终宽厚,从没为难过她。 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强求不来。 她绑定了宫斗系统,却最终活成了宅斗文里的佛系侧室。想想也是讽刺。 “剪秋,”宜修轻声道,“把我新做的那对护膝找出来,明儿给爷送去。他膝盖有旧伤,开春了容易疼。” “是。”剪秋应下,迟疑道,“侧福晋不亲自送去?” 宜修摇头:“爷这几日都歇在福晋那儿,我就不去打扰了。” 她如今想明白了,安安分分做她的侧福晋,照顾好弘晖,偶尔在四阿哥面前刷个存在感,日子也能过得舒坦。 等四爷继位,弘晖是他一向宠爱的长子,应该比弘历那小子强吧。 那些争宠斗狠的心思,早被这些年的事实磨平了。 院中玉兰花被风吹落几瓣,轻轻飘在弘晖的小脸上。宜修伸手拂去,动作轻柔。 *** 裕王府里,苏衍正对着两只满地乱跑的小狗发愁。 小黄年纪大,也最淘气,追着小黑跑。小黑胆小些,躲在苏衍脚后跟,被小黄撵的绕着苏衍的脚转圈圈。 “王爷,狗窝不够用了。”翠缕忍着笑,“是不是再让木匠打两个?” 苏衍扶额:“打吧,打大些,它们总得长大。” 正说着,魏元枢来了。 他今日休沐,穿了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拎着个食盒,见院子里这鸡飞狗跳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王爷这儿越发热闹了。” 苏衍无奈:“老四送的,一只完事又来一只。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家狗园搬空了。” 魏元枢将食盒递给翠缕,走到苏衍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小黄的脑袋。 小黄认得他,亲热地蹭他的手。 “四爷是真心待王爷好。”魏元枢轻声道,“这两只小狗,是他精挑细选才送来的。” 苏衍心里明白,嘴上却道:“他就是嫌狗太多,养不过来,往我这儿塞。” 魏元枢笑而不语,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徐元梦徐大人这些年的著作和文章,我托人整理了一份。王爷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苏衍接过,翻了几页,都是些理学文章,文风朴实,说理透彻。 “徐大人学问确实扎实。”魏元枢道,“他教过的皇子,无不敬重。二阿哥能有这样的岳家,是福气。” 苏衍合上册子,叹了口气:“保泰的婚事定了,我这心里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不对,还有保绶呢。”苏衍抬手摸了一下脑门,感叹清朝这发型也不算全无好处——起码地中海、发际线后退都看不出来。 不然他愁的一准库库掉头发。 魏元枢失笑:“三阿哥的婚事,自然也有王爷、福晋与侧福晋操心,您何必愁成这样。” “保绶他——”苏衍有点难以启齿。 这小子天天来海棠苑,对多漂亮的小丫鬟都不假以颜色,他瞧着弟弟对狗的兴趣比对人大多了。 当然,苏衍不知道的是,保绶是打着看小狗的名义来亲近大哥的。 “王爷!” 魏元枢拉着他躺到太师椅上。 “您忘了太医说过的话了?你这眼睛可最忌忧思劳神。” 翠缕很有颜色的带丫鬟们退下,魏元枢也熟门熟路的找到太医开的药包,放在小铜炉上等它慢慢升温。 “好好好。”苏衍老实躺下,把眼睛也闭上了,“听你的。” 魏元枢满意了。 “王爷,近日,三爷来南书房时找过属下几次。” “老三?” “是啊,三爷自打敏妃薨逝后被降了贝勒,一直想做些什么重新复位。” 说起来老三也是欠儿的,敏妃去世,新丧不过百日就剃头,被老十三告到皇上那,刚到手没多久的郡王爵就被降了。 连带着老十三也恨透了他。 “他一门心思扎在学问上,只怕也是想就此问问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六首状元。” 魏元枢低声道:“依属下看,三爷的意思不止如此。” 苏衍若有所思,他信魏元枢,魏元枢一向善识人心、观察入微,能叫他他这么说,必有依据。 “他想拉拢你?” “只怕是想拉拢王爷。” 苏衍嗤笑一声:“索额图还没倒呢,一个个的倒都要冒头了。” 太子党还势大,就这般情形,等汗阿玛忍无可忍把索额图拔了之后,太子......会如何? “不过老三一直精于几何,对术数一道颇有造诣,汗阿玛一直有重订本朝历法的心思,老三能做成此事也是好事。” “三爷这般做,”魏元枢轻笑一声,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嘲讽,“倒是和唐太宗时的魏王泰颇为相似呢。” 第76章 风雨欲来 入了秋,京城里的局势便如这天气一般,愈发酷烈。 苏衍依旧以“眼疾需静养”为由,深居简出。 太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回回都说“王爷仍需静养,切忌劳神”,这话传出去,倒让那些想上门探听风声的各路人马都歇了心思。 裕王府的海棠苑仿佛成了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两只小狗日日追逐嬉戏,翠缕带着小丫鬟们打理花草,额尔登忙着差事之余还想着自己的美娇娘——他们俩已经正式成了婚,整日里如胶似漆。 可外头的风,却一阵紧过一阵。 先是索额图。自清江浦河工案后,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索相爷便屡遭康熙申斥。 七月初八,乾清宫发下明旨,申饬索额图“举荐失察”,将他半年前保举的一个河道同知革职查办——那人正是河工案中牵连出来的一个小角色。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这已是三个月来,索额图第三次被当众敲打。 八月中旬,更严厉的旨意来了。康熙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索额图“年高昏聩,不堪繁剧”,着令其“安心养病,不必日日上朝”。 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要架空这位老相爷了。 赫舍里家的门庭日渐冷落。 往日里车马不断的索相府,如今门可罗雀。偶有官员路过,也是匆匆低头疾行,生怕沾上晦气。 府里的下人出门采买,都能感觉到周遭目光中的异样——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嘲讽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索额图自己也仿佛老了十岁。他如今闭门不出,整日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 偶尔有属下来探望,他也只是摆摆手,什么话都不说。 人人都知道,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索相爷,已是日薄西山。 与之相对的,是大阿哥胤禔一党的如日中天。 胤禔自打封了直郡王,又接连办了几桩漂亮的差事。 五月里巡视永定河,他雷厉风行,处置了几个贪墨的河官,奏折递上去,康熙朱批“办事勤勉,甚合朕意”。 六月初,直隶一带久旱不雨,康熙命他前往西岳华山祈雨,结果三日后京城就落了场透雨——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份“功劳”是实实在在地记在了他头上。 最近更是得了掌兵事的权柄。 七月底,兵部议准,直隶、山西两省绿营秋季操演,由直郡王“总览稽查”。 虽说只是临时差遣,可这信号再明显不过——皇上开始让这位皇长子接触军权了。 这位以武勇著称的皇长子,一时间志得意满。 他本就性格骄矜,如今更是走路带风,说话声都比往日洪亮三分。 朝会上,他侃侃而谈,对吏治、河工、兵事皆有“高见”,有时甚至隐隐压过太子一头。 底下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往直郡王府递帖子了。 明珠府上,近日也是宾客盈门。这位老谋深算的明相,如今俨然成了大阿哥党的“文胆”。 他替胤禔谋划策略,联络朝臣,疏通关节,忙得不亦乐乎。明党沉寂数年,终于等来了翻身的时机。 *** 九月初三,午后。 纳兰揆叙踏进了裕王府的海棠苑。 他是明珠次子,亦是苏衍幼时的伴读之一,如今在翰林院任侍讲学士。 两人有过同窗之谊,更有昭莫多战场上共历生死的交情——苏衍见他来,倒是真心高兴。 “有些日子没见了。”苏衍亲自斟了茶,推到他面前,“翰林院差事忙?听说你们最近在修《太宗文皇帝实录》?” 纳兰揆叙接过茶盏,神色却有些踌躇。 他生得文秀,眉眼间有几分乃父的儒雅,但此刻眉宇微锁,眼下带着淡淡青黑,显然心事重重,且多日未曾安眠。 “是……正在修撰。”他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边缘,半晌才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低声道,“王爷,今日来,是奉家父之命。” 从小王爷就是他的主子,两人情分比兄弟还深,他实在不愿隐瞒。 苏衍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廊下的风拂过,带来院中海棠树叶的沙沙声。小黄正追着小黑满院子跑,欢快的“汪汪”声时远时近。 “家父让我……多与王爷走动走动。”纳兰揆叙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淹没在风声里,“如今索相失势,太子党羽渐衰,朝局……朝局或有变动。家父说,王爷深得圣眷,又立有殊功,若能……若能彼此呼应,将来……必能互相裨益。” 他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明珠想拉拢苏衍,壮大胤禔一党的声势。 纳兰揆叙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功利,实在有辱斯文。 他与苏衍虽为主仆名分,但自幼一起读书习武,情谊非比寻常。如今却要来说这些官场算计,心中着实羞愧。 苏衍却未动怒,只慢慢喝了口茶,方才缓缓道:“揆叙,这话是你父亲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是家父再三叮嘱……”纳兰揆叙羞愧道,“但我……我实在为难。王爷待我如兄弟,我却要来行此……此等事,实在是……” 他语无伦次,额角渗出细汗。 “我明白。”苏衍摆摆手,打断他的自责,语气温和,“你阿玛的处境,我也略知一二。他与索额图相争多年,如今索额图失势,他自然想更进一步。你是他儿子,父命难违,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下,看向纳兰揆叙,语气郑重起来:“但揆叙,你听我一句劝——此事,你不要掺和太深。不仅不要掺和,最好……劝劝你父亲,也收敛些。” 纳兰揆叙一怔,抬眼看向苏衍。 院中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苏衍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虽然仍蒙着素绢,但纳兰揆叙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认真。 “索额图失势,是因为他触了汗阿玛的底线。”苏衍声音压低,字字清晰,“结党营私、插手河工、窥探钦差……哪一桩不是死罪?汗阿玛之所以忍到现在,不过是因为顾及太子,投鼠忌器。可你想想,等汗阿玛真正处置索额图那天,他会只处置索额图一人吗?” 纳兰揆叙脸色微变。 “这些年来,索党与明党相争,朝中乌烟瘴气。御史弹劾的奏折,汗阿玛那儿堆了有一尺高。” 苏衍淡淡道,“汗阿玛春秋鼎盛,最忌臣下结党。索额图一倒,下一个,就该轮到那些与他相争、同样树大根深的人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皆然。”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揆叙,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性情,不是热衷权术之人。你爱读书,善文章,在翰林院修史撰文,正是发挥所长。何苦卷入这些是非?” 纳兰揆叙沉默良久。 院中小黄和小黑玩累了,趴到廊下阴凉处喘气,舌头伸得老长。翠缕轻手轻脚地过来,给两人换了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王爷的意思是……”纳兰揆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家父他……” “你阿玛是顶顶聪明的人,有些话,一点就透。” 苏衍道:“你回去,不妨将我这番话转达。就说——保全感念相爷昔日关照,但身为宗室,不敢预闻朝政。还请相爷……善自珍重。”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我不会站队,你们也好自为之。 纳兰揆叙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多谢王爷提点。”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王爷今日这番话,揆叙铭记于心。无论家父如何抉择,揆叙自己……定当谨守本分,不负王爷教诲。” 送走纳兰揆叙,苏衍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轻叹了口气。 翠缕不知何时走过来,低声问:“王爷,揆二爷他……会听劝吗?” “他是个明白人。”苏衍道,“只可惜,明珠……怕是听不进去了。”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明珠与索额图缠斗半生,如今眼看对手将倒,怎肯轻易罢手?更何况,大阿哥势头正盛,他若此时退却,半生经营付诸东流不说,那些昔日的仇家,又岂会放过他? 政治这场游戏,一旦入场,便难有退路。 *** 果然,纳兰揆叙回去后,思虑再三,还是委婉向父亲转达了苏衍的意思。 明珠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这位老相爷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儿子的转述,久久不语。 他面容清癯,鬓角已全白了,但五官依旧可见年轻时的隽秀,眸光依旧锐利。 窗外的月色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王爷说得对……”良久,明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可如今,为父已是骑虎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月色:“我与索额图相争二十余年,树敌无数。若此时收手,待索额图一倒,那些仇家岂会放过我?李光地、徐乾学、高士奇……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苦笑道:“更何况,大阿哥如今势头正盛,皇上明显有栽培之意。我若退,便是将多年经营拱手让人。揆叙,为父……退不得啊。” 纳兰揆叙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心中酸楚。 他想起幼时,父亲手把手教他写字念书,那时父亲还年轻,意气风发。如今却已白发苍苍,深陷党争泥潭,进退两难。 “父亲……”他喉头哽咽,却说不出劝解的话。 明珠摆摆手:“你去吧。王爷的好意,为父心领了。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少与朝中官员往来,安心在翰林院修你的史书。咱们纳兰家……总得留条后路。” 纳兰揆叙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他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心中一片茫然。 朝局如棋,落子无悔。可他多么希望,这盘棋,从来就不曾开始。 *** 另一头,诚贝勒胤祉近来也是风头正劲。 自打因敏妃丧期剃头被降爵后,胤祉一直憋着一股劲。 他本就精于文事,尤擅历法算学,近来更是上奏康熙,奏请重修本朝律历。 奏折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指出现行《时宪历》沿袭前明旧法,多有疏漏,宜当重修。 康熙看了奏折,颇为赞许,朱批:“尔留心历法,甚善。着允所请,拨内帑银五千两,由尔主持,会同钦天监详加考订。” 胤祉得了旨意,立刻高调招揽落魄文人士子,并积极联络西洋传教士。 他府上设了“律历馆”,日日有文人墨客出入。他自己也换上儒衫,与士子们谈经论道,吟诗作赋。有时兴起,还亲自演示西洋传来的几何算学,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消息很快传开。京城里的文人圈子里,都知道诚贝勒“礼贤下士”、“博学多才”。 一些科场失意、怀才不遇的士子,纷纷投到胤祉门下。一时间,诚贝勒府上门庭若市,文名大噪。 这日,魏元枢来裕王府探望,便与苏衍提起了此事。 “三爷这是要走‘贤王’的路子。”魏元枢一语道破,他今日休沐,穿了身竹青长衫,坐在苏衍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平静,“招揽士林清议,积累声望。王爷前些日子说得对,三爷确实存了心思。” 苏衍正逗着小黑玩,闻言只笑了笑:“老三聪明,知道扬长避短。他骑射虽也好,但也争不过老大,便在文事上下功夫。修律历是正事,于国于民都有益,汗阿玛自然会支持。” 小黄不知何时凑过来,叼着小黑的尾巴往后拖。 小黑“嗷嗷”叫着挣扎,两只狗滚作一团。 “只是……”魏元枢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看向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海棠,“只是三爷如今在士林中声望日隆,又得皇上器重,难免引人遐想。更何况……太子如今处境艰难,三爷此时高调行事,落在旁人眼里,怕是别有深意。” 苏衍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老三有才,但心性……未必撑得起那份野心。” 从敏妃这个事儿上就能看出来了——这个头发是非剃不可吗,非得在人家新丧百日内剃。 要么是心中无兄弟之情、不甚在意,要么是为人粗疏、没注意到细节。 哪点都挺要命的。 他想起胤祉平日的做派——确实才华横溢,但也确实骄矜自许。这样的人,可以做学问,可以做贤王,但若真起了争位之心,只怕是祸非福。 “罢了,随他去吧。”苏衍将小黑抱到膝上,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咱们只管看好自己的日子。朝局如何,自有汗阿玛圣裁。” 魏元枢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唇角微扬:“王爷豁达。” “不是豁达,是知道分寸。”苏衍笑了笑,“我这个人,打仗可以,治河可以,但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少掺和为妙。”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十三最近如何?有些日子没见他来了。” 魏元枢道:“十三爷如今日日苦读,听说准备明年随驾北巡,正加紧练习骑射。前几日我在南书房当值,还见他来借舆地图册,说是要提前熟悉塞外地理。” 苏衍点头:“老十三肯用功,是好事。”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魏元枢便告辞了。临走时,他又提醒苏衍按时敷药,莫要劳神。 苏衍乖巧的一一应了,送他到了院门口。 暮色渐沉,王府各处点起了灯。 *** 宫中,毓庆宫。 胤祥近来常往太子二哥那儿跑。 他年纪虽小,却敏感地察觉到了朝中风向不对——索额图屡遭申斥,大阿哥党羽日盛,三哥在士林中声望鹊起……这一切,都让太子的处境越发艰难。那些往日里对毓庆宫毕恭毕敬的官员,如今眼神里都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日下了学,胤祥又溜达到了毓庆宫。 太子正在书房练字,见了他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十三弟来了?坐。” 胤祥行了礼,凑到书案前,看着太子笔走龙蛇,写的是“戒急用忍”四个大字。 笔力遒劲,但墨迹却略显滞涩,可见书写者心绪不宁。 宣纸一侧,还堆着几份奏折,朱批殷红刺目。 “二哥……”胤祥犹豫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索相爷又挨申斥了。今儿早上,李光地大人还在南书房,当着几位哥哥的面,说索相爷‘老迈昏聩,宜当致仕’……” 太子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在宣纸上,染黑了一片。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幅字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是啊。”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如今朝中,人人都想踩他一脚。” “二哥,索相爷他……”胤祥不知该怎么说。他想问太子知不知道索额图那些事——河工贪墨、窥探钦差、甚至把手伸进毓庆宫。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事,二哥怎么会不知道?有些甚至是他亲口告诉二哥的。 但二哥知道了,又能如何? 太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这个弟弟,是真心为他担忧。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毓庆宫的庭院里,几株梧桐开始落叶,黄叶在晚风中打着旋儿,莫名萧索。 “十三弟,”太子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索额图……是孤的叔外公,也是孤在朝中最大的倚仗。自孤记事起,他便护着孤,替孤谋划,替孤挡下明枪暗箭。没有他,孤这个太子……坐不到今天。” 胤祥静静听着。 “可这些年来,他做的许多事,孤并不知情,也不赞同。” 太子转过身,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倦意。 “河工案,毓庆宫采办太监……这些事,汗阿玛虽未明说,但孤心里清楚。索额图所为,已超越了汗阿玛的底线。他仗着是孤的外家,仗着汗阿玛对孤的顾念,越发肆无忌惮。” “汗阿玛之所以忍到现在,不过是顾虑着孤这个太子罢了。”太子苦笑,“投鼠忌器。孤就是那只‘器’。” “二哥……”胤祥眼圈红了。 二哥从出生起就没了生母,虽得汗阿玛教养,但倒地不像其他阿哥,还有后宫母妃的帮衬。 只能仰仗外家。 而如今,二哥却要因为外家的过错,承受这样的压力。 “可迟早有一天,汗阿玛会拔除索额图。”太子声音低沉,“到那时,孤这个太子……又当如何自处?赫舍里家除了索额图,其余人多是庸碌之辈。索额图一倒,孤便如断了一臂。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他既恨索额图擅权跋扈、结党营私,但索额图又不得不存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胤祥听懂了。 大阿哥、三阿哥,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会趁势而上。太子的位置,将岌岌可危。 “二哥!”胤祥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太子的手。 少年的手还嫌稚嫩,但握得很紧,很用力,“等弟弟出宫开府,一定帮二哥!弟弟虽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份力便出一份力!弟弟的母族虽不显赫,但总有几个得力的人。弟弟的骑射功夫,也是二哥教的……绝不让二哥孤军奋战!” 太子怔住,看着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弟弟。 烛光下,胤祥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是真挚的、毫无保留的赤诚。 太子眼底有点红,侧过脸,笑意温和。 “十三弟……你有这份心,二哥……二哥记下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轻轻拍了拍胤祥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持重:“你的心意二哥明白。但此事凶险,你不要牵扯进来。好好读书,好好办差,将来做个贤王,便是对二哥最大的帮助。” “可是二哥——” “听话。”太子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操心。回去温书吧,明儿师傅还要考校功课。” 胤祥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太子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重点头:“那……二哥保重。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弟弟。” “好。” 送走胤祥,太子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纸篓中那团写坏的“戒急用忍”,久久无言。 *** 转眼入了秋。 裕王府与舒穆禄家的婚事,已走完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礼。 徐家虽说不尚奢华,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纳采那日,王府按制送了活雁、美酒、绸缎、珠宝;问名时,双方交换了庚帖,八字合下来,果真是天作之合;纳吉时,钦天监选了吉日,徐家回了礼,是一套珍贵的古籍和一方古砚,既雅致又得体。 婚期最终定在来年三月十六,春暖花开之时。 西鲁克氏亲自翻了黄历,说那日“宜嫁娶,百事吉”。 保泰如今除了备考,便是跟着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学习婚仪礼数。 他性子本就认真,学起来一丝不苟。如何迎亲、如何行礼、如何待客……每一样都反复练习,倒让两位母亲既欣慰又好笑。 这日,保泰从正院出来,顺路来了海棠苑。 苏衍正躺在廊下的摇椅里小憩,身上盖着薄毯。 两只小狗趴在他脚边,睡得正香。小黄枕着小黑的肚子,毛茸茸的一团。 秋日的阳光透过海棠枝叶洒下来,在苏衍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锋利的眉目衬得柔和了许多。 保泰放轻脚步,正要退出去,却听苏衍懒洋洋道:“来了?坐。” “大哥没睡?”保泰有些不好意思。 “眯着呢。”苏衍睁开眼,坐起身,薄毯滑落肩头。 他揉了揉眉心,素绢下的眼睛还有些不适——秋燥,眼睛容易干涩,“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保泰脸上泛起微红,在苏衍下首的绣墩上坐了,“额涅和额娘操持得细致,弟弟只是跟着学。昨儿还学了如何‘却扇’,姨娘让儿子练了好几遍。” “却扇”是旧俗,新娘以扇遮面,新郎需作诗却扇。 保泰不善诗文,为此很是发愁。 苏衍打量着他,忽然笑了:“紧张?” 保泰老实点头:“有点,也不知她......会不会嫌弟弟笨拙。弟弟诗文确实寻常,那日却扇,万一作不出好诗……” “她若嫌你,那是她没眼光。”苏衍拍拍他的肩,语气笃定,“咱们保泰性子好,学问也不差——你经义文章不是常得师傅夸奖吗?骑射虽寻常,但办事认真踏实。将来考封入仕,有的是出息。她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保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耳根却更红了。 兄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 保泰说起考封的准备——他如今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箭,下午温书,晚上还要复习满语骑射。 苏衍静静听着,偶尔提点几句。 又坐了一会儿,保泰才告辞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又躺回了摇椅里,两只小狗蹭到他身边,阳光正好,岁月安宁。 苏衍重新躺回摇椅里,望着头顶渐渐泛黄的海棠树叶。秋风拂过,几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伸手接住一片。叶子边缘已泛黄,叶脉却还清晰,在阳光下透着光。 外头风起云涌,朝局波谲。 索额图日薄西山,大阿哥志得意满,三阿哥文名鹊起,太子处境艰难……这盘棋,正走到最紧要的关头。 九龙夺嫡...... 可惜了,明明都是一等一的出色能干,却要相互撕咬...... 但他却不能在此事上插嘴,不然无论康熙如何信重偏疼他,都要惹来怀疑。 ——怎么,铁帽子王不够,还想要从龙之功,然后更进一步? 他如今已经进无可进了。 小黄不知何时醒了,蹭到他手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暖乎乎的。 苏衍低头,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你说是不是?”他轻声问。 小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带动整个身子都在晃。 第77章 除夕宫宴 康熙三十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月,京城便落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洒了一夜,翌日清晨推窗望去,满目皆白。 裕王府早早便烧起了地龙,各个院落都暖烘烘的。 苏衍的海棠苑里,两只小狗已经长大了不少,小黄最是活泼,常常在雪地里打滚,沾一身雪花回来,在廊下抖得满地水渍。小黑稳重些,只趴在门槛边看雪。 这两小只很通人性,似乎知道苏衍是这里最大的,别人的话等闲不听。 经常愁的专门养狗的小太监睡不好觉。 这日晌午,苏衍正坐在暖阁里看书。 他的眼睛已经大好,太医说再养一个冬天便可痊愈,但素绢仍习惯性地覆着,只在看书时摘下。 永清坐在他对面,帮他理着旗下卷宗——现如今福全也成了撒手掌柜,镶白旗旗务全都扔给了儿子,然后他儿子就扔给了永清。 连带着昭毅亲王府的十佐领,旗下人光披甲兵丁定额就有五千多人,更别说还有其他壮丁及家眷老幼,永清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王爷,”他放下卷宗,抬眼道,“今儿早上得了消息,索相爷……病了。” 苏衍翻书的手一顿:“病了?” “说是风寒,已经卧床三日。”永清声音平静,“太医院去了两拨人,回禀说年事已高,又兼忧思过度,病势不轻。” 苏衍沉默片刻,合上书。窗外雪光映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明晃晃的一片。 “汗阿玛可有什么表示?” “皇上遣梁九功去探视,赐了人参、鹿茸,又令太医院好生诊治。”永清顿了顿,“之后......索相爷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索额图这是以病为辞,彻底退出了朝堂。 一个权倾朝野二十年的老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淡出了权力中心。 “大阿哥那边呢?”苏衍问。 “直郡王昨日在兵部议事,说了句‘老臣当颐养天年’。”永清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这话传到索相爷耳朵里,只怕病要更重三分。” 苏衍摇摇头。 胤禔这性子,得势就骄纵。 索额图再如何失势,也曾是一朝宰辅,如此公然落井下石,难免让人心寒。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翠缕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头摆着几碟点心。 “王爷,永大爷,厨房新做的梅花酥,福晋让送些过来尝尝。” 苏衍拈起一块,酥皮层层叠叠,形如梅花,里头是豆沙馅,甜而不腻。 他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额娘这几日忙什么?总不见人影。” 翠缕笑道:“福晋正忙着二阿哥的婚事呢。虽说婚期在明年三月,可一应准备都要提前操办。昨儿还去了趟徐家,商议婚宴的菜式。” “徐家怎么说?” “他塔喇夫人客气,说一切听王府安排。”翠缕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奴婢瞧着,徐家虽说不尚奢华,可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昨儿送福晋出来时,奴婢看见他家后院摆着几十口箱子,都用红绸盖着,想必是给格格的嫁妆。” 苏衍点头。徐元梦虽是清流,但侄女出嫁,该有的嫁妆不会少。 这样也好,保泰大婚,新娘子嫁妆丰厚,更体面些。 永清也拈了块梅花酥,慢慢吃着,忽然道:“王爷可听说,三爷的律历馆前几日出了件事?” “什么事?” “有个山东来的士子,在馆里当众质疑现行历法疏漏,说了好些狂妄的话。” 永清淡淡道,“三爷非但没恼,反而亲自与他辩论,辩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那士子心服口服,三爷还留他在馆里做了个校书。” 苏衍笑了:“老三这是效仿古人千金买马骨呢。” “正是。”永清颔首,“如今京城士林,都在传颂三爷虚怀若谷、礼贤下士。连几个从前对皇子结交士人颇有微词的老翰林,如今也改了口风。” 苏衍放下点心,擦了擦手。 窗外雪又下起来,簌簌地落在海棠枝头,积了厚厚一层。 “修历法是正事,老三若能做成,也是功劳。”他顿了顿,“只是……这般高调,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永清看他一眼,没接话。 总之,不干他们王府的事。 *** 腊月里,京城愈发冷了。 各家府邸都开始筹备年节,裕王府也不例外。 西鲁克氏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操办府中过年事宜,又要准备保泰的婚事,还要应付各府往来的年礼节礼。 好在瓜尔佳氏从旁协助,总算忙而不乱。 福全也得暂时停下养老,人情往来总有些身份重的,需要他亲自出面。 整个府里只有‘养病’的苏衍招人嫌,几次想去找自家老阿妈和额娘都被他们翻着白眼撵出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例,各府要祭灶、扫尘、备年货。 裕王府一大早便热闹起来,下人们忙着洒扫庭院,擦拭门窗,厨房里飘出蒸糕点的甜香。 苏衍晨起练了会儿拳,回屋时额头上带着薄汗。 翠缕递上热毛巾,小声道:“王爷,四爷府上送年礼来了。” “老四?”苏衍擦了脸,“送了什么?” “都是些寻常年礼,不过……”翠缕抿嘴一笑,“还送了一篮子新做的饽饽,说是四福晋亲手做的。另外,还有个小玩意儿,指明是给王爷的。” 苏衍挑眉,跟着翠缕去了前厅。 雍郡王府的年礼已经摆在那儿,果然大多是绸缎、药材、山珍之类。 唯独一旁的小几上,摆着个精致的竹篮,篮子里铺着红绸,绸上躺着一只木头雕的小狗,惟妙惟肖,正是小黄的模样。 苏衍拿起木雕,仔细端详。 雕工细致,连小黄耳朵上那撮翘起的毛都雕出来了。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甲申冬月,雍郡王府制。” 他忍不住笑了。老四这人,面上冷,心倒细。 “收起来吧,摆在我书房里。”苏衍将木雕递给翠缕,“饽饽也收好,晚膳时蒸一些尝尝。” 翠缕应声去了。 苏衍又看了看其他年礼,忽然想起什么:“咱们府上给各府的年礼,可都送去了?” “都送了。”翠缕道,“按着往年的例,各府都加厚了三成。福晋特意叮嘱,太子爷、直郡王、诚贝勒、雍郡王那儿,都要格外郑重。” 苏衍点头。年节往来,最是讲究。 送多送少,送什么,都有说法。西鲁克氏掌家多年,这些事从来不出错。 “前儿库里不是进了个老山檀香十八子手串儿么,给老四一并送过去。” 那是个被分到他门下钮祜禄家旁支在贵州的一个门人,听说他这几年爱玩手串,特地送的。 还请活佛开了光,老四指定喜欢这个。 正说着,外头又报:“王爷,十三爷来了。” 话音未落,胤祥已经大步进来,一身石青色常服,肩上还落着雪花。 见了苏衍,咧嘴一笑:“保全哥!” “这么冷的天,怎么跑来了?”苏衍示意他坐,“翠缕,上热茶。” 胤祥在暖炕上坐了,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今儿师傅放得早,我就溜出来了。在宫里闷得慌,还是保全哥这儿自在。” 苏衍看他一眼。少年又长高了些,眉目间稚气渐脱,添了几分英气。 只是眼底有些青黑,想必是读书辛苦。 “近来功课如何?”苏衍问。 “还好,就是满语总是说不好。”胤祥挠挠头,“汗阿玛前儿考校,说我‘尚需勤勉’。唉,我倒是想勤勉,可舌头总打结。” 苏衍失笑。满洲话是满人的根本,皇子们自小就要学。 胤祥骑射出众,文事也不差,唯独满语始终差些火候。 “多练就是了。”他温声道,“汗阿玛疼爱你,你可不能懈怠。明年巡幸可别跌份儿。” 胤祥眼睛一亮:“真的?保全哥可听到什么消息?” “还没准信,只是猜测。”苏衍道,“这几年边境稳固,汗阿玛更关心民生,去年不是刚巡了永定河么?今年估计也是如此。” “我一定用功!”胤祥重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黯了黯,“只是二哥……近来身子不大好,前儿还咳了血。” 苏衍心头一紧:“太医怎么说?” “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胤祥低声道,“我去探望,二哥总说没事,可我瞧他脸色,着实不好。” 他说着,眼圈有些红:“保全哥,我……我看着二哥那样,心里难受。” 苏衍沉默。太子的处境,他何尝不知。 索额图一倒,赫舍里家再无得力之人。 太子在朝中,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你常去陪陪他,总是好的。”苏衍只能如此说,“但切记,莫要多说朝政,只叙兄弟之情。” “我明白。”胤祥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送走胤祥,苏衍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无言。 翠缕拿了斗篷过来,轻声道:“王爷,外头冷,进屋吧。” 苏衍“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 除夕当天,先是宫宴才是家宴。 一家人早已收拾整齐,车驾准备妥当,出发入宫。 裕亲王府的煊赫双亲王仪仗,在除夕暮色中绵延半条街道。 首驾亲王明黄帏轿车前,是代表着世袭罔替”的特赐紫缰——这是苏衍的座驾,紧随其后才是福全的石青色帏车。 两位亲王的轿厢侧帘皆垂着五爪金龙徽记,区别仅在福全的车辕饰以银螭纹,而苏衍的车辕上饰金螭纹。 长安街上巡视的护军远远见旗号便肃立道旁,百姓隔着官兵组成的警戒人墙张望,私语声里混着一门双王的惊叹。 实在是前几年苏衍要么在真正的养病没法出行,要么就在外头办差,裕王府从没真正摆出过这副仪仗过。 西鲁克氏今日特意择了件香色缂丝八团龙吉服袍穿着——这是之前儿子立了功康熙特意赏的恩典。 侧福晋瓜尔佳氏的丁香紫缎袍上,则密密绣着御赐的“卍”字不断头暗纹,腕间那对翡翠镯水头极足,映得指尖染的凤仙花汁都透出碧晕。 保泰与保绶兄弟两个并骑于车驾后。眼见着父兄的车驾煊赫,与有荣焉。 车驾到午门时,梁九功已经亲自在金水桥等着了,见着两位王爷笑的见牙不见眼:“万岁爷口谕,请两位王爷携眷直入乾清宫暖阁叙话,宴前先赐克食。” 同时到达的简亲王雅尔江阿、庄亲王博果铎等纷纷侧目,老康亲王已经去了,现在的康亲王杰书则是低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之前魏元枢会试那个事儿,他可是深深得罪了裕王府。 暖阁内银鎏金大吉字葫芦式火盆烧得正旺,康熙竟已换上杏黄常服等候。 见福全欲行大礼,康熙疾步扶住:“王兄不必多礼!保全,来坐朕跟前!” 苏衍笑着给汗阿玛扎千请安,依言乖巧的康熙下首。 今日除夕宫宴,他当然没戴白绸,康熙见着自己这个侄儿仿佛又如以往一样眼神清亮、英气勃发,忍不住连连感慨:“好,好,保全也终于是好全了。” 他亲手将一碟奶饼递给保全:“这是科尔沁快马送来的乳酪,朕记得你幼时最爱。” 又转向保泰、保绶,详细问起骑射功课,最后对西鲁克氏温言道:“王嫂教子有方,朕的这几个侄儿都教的好。” 值此除夕宫宴前夕这般重大的场合,康熙这般作态,一半是真心实意,一半自然是给其他宗亲王公看的。 以宣示宗室诸王中,唯有两代竭诚奉上的裕亲王府,他最为信重。 暖阁里稍作片刻,便到了正宴时分。 裕王一家子先行礼告退,由太监引着去自己的座位上。 福全坐在左侧首桌,下首是大阿哥胤禔。 苏衍坐在右侧次桌,正在太子旁边。 保泰、保绶两个也被加恩坐在其他宗室子弟的前列,甚至座次超过了很多贝子。 除夕宫宴,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康熙也神色放松,连连对诸王举杯。 太子胤礽神色平静,看着大阿哥春风得意的和几位亲王叙话。 连带着似乎也对弟弟们上心了,不断问几位年幼弟弟的功课。 苏衍瞧着心里不是滋味,举杯上前给胤礽敬了一杯酒。 “太子爷,弟弟敬你。” 当康熙的太子,简直是地狱...... 胤礽回眸看他,笑意温和,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的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也是这么多年康熙言传身教一点点教出来的,哪怕是现在的情势,储君气度也半点不差。 老四和十三也凑过来敬了一杯酒,十三抿着唇角,低声劝道:“太子二哥,你——” “十三弟,”胤礽打断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胤禛也捏了捏十三的肩膀,十三就老实的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他又转向苏衍:“保全哥,那串珠子,弟弟很喜欢。” “四弟喜欢就好。” 苏衍心下叹了口气。 自打去年胤禛因办户部的差事过急被康熙骂了一顿之后,他的性子瞧着就越发冷淡了。 和以前那个话痨老四一点不沾边。 第78章 八卦的皇太后 正月里,苏衍特地递牌子进宫给皇太后请安。 老太后年纪大了,儿孙里头只有打小养在她身边的胤祺和以前经常来宫里请安的苏衍,她能耐着心说说话儿。 偏偏苏衍昭莫多一役后受伤太重,之后眼睛就一直不大好,不想进宫让老太后担心。 现在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叫老太太见一见,省的总是担心之下遣人来问。 苏衍到时,慈宁宫正殿里暖意融融。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奶香与果香。 宫女打起帘子,苏衍弯腰入内,还未见人,便听见一道乐呵呵的笑语,说的是蒙语:“是保全来了?快进来,外头还凉呢。” 暖炕上坐着位衣着朴素的老太太,瞧着约莫六旬年纪,头发已全白了,梳着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子。 她面容慈和,眼角堆着深深的笑纹,身穿深青色旗装,外罩一件墨绿色坎肩,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 苏衍快步上前,撩袍跪倒:“孙儿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安康,吉祥如意。” 皇太后抬起手——那手也圆胖胖的,瞧着是极有福之人——忙拍着炕沿,招他过来坐下。 “你这狠心的孩子,多久没来见祖母了?” 苏衍乖巧的坐在她身边,一边拿起炕桌上果盘里的橘子开始剥皮,一边赔笑道:“孙儿这不是怕老祖宗挂心。” “眼睛一好孙儿可就来了。” “好,好,好了就好。”皇太后仔细端详他的眼睛,见确实清明有神,才放下心来,“你呀,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打仗落了一身伤,眼睛没好全又跑去治河。往后可得多爱惜自个儿身子,别总让你阿玛额娘操心。” 她说得絮叨,语气里却是真切的疼爱。苏衍心头微暖,含笑应道:“孙儿记下了。” 橘子剥好了,苏衍掰了一半递到老太太跟前儿:“老祖宗,您吃。” “哎,那老祖宗就尝尝咱们昭毅亲王亲手剥的橘子是什么味儿。” 老太太这乐呵呵的接过,又想起什么,从炕桌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几块褐色的、看着颇为粗糙的肉干。 “这是前儿明慧那丫头托人捎回来的。”老太太拿起一块,递给苏衍,“说是草原上的风干牛肉,用野韭菜和盐巴腌的,让我尝尝。你妹妹有心了,千里迢迢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 苏衍拿起一块含在嘴里——实在是这风干牛肉极韧,轻易咬不动——含含糊糊的说:“这丫头,也不知道给我这个哥哥送点。” 老太太瞪他一眼:“你还跟我吃上醋了。” “哪能呢,”苏衍一脸陶醉的嚼着软化下来的牛肉,夸张的说:“这牛肉一过老祖宗的手,那滋味儿是翻倍啊。” 老太太被他逗笑了,招手叫一边的宫女过来上奶茶。 “明慧在那边……可还好?”老太太忽然问,语气里带着关切,“嫁得那么远,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面。我总惦记着。” 苏衍放下肉干,正色回道:“老祖宗放心,明慧一切都好。” “前阵子她来信说,策棱待她极体贴,每日陪她骑马射箭,还特意请了京城的工匠,在归化城给她修了座仿江南样式的园子。她在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快活,还说学会了挤羊奶、做奶酪,跟着蒙古妇人学了一手好骑射,如今在草原上跑马,比许多男子还厉害。” 他说着,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意:“就是……就是想家。每次来信,总要问阿玛额娘身体可好,问大哥眼睛好了没,问两个弟弟功课如何。还特地嘱咐,等开春了,让府里给她寄些京城的糕点去,说想吃稻香村的芙蓉饼。” 老太太听得仔细,眼眶微微泛红:“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策棱那小子是个稳重踏实的。她嫁得远是远了些,但只要夫妻和睦,婆家善待,便是好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我听说,策棱为了她,把府里从前那些个侍女都打发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留?” “是。策棱亲自来信说的,说既娶了大清的格格,便当一心一意,绝不让格格受半分委屈。” “好,好。”皇太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这才是我们蒙古儿郎该有的气魄,这样最好,不叫明慧受了委屈。” 她说着,又捻起一颗奶果子,慢慢吃着,忽然话锋一转,说起宫里的新鲜事来。 “你这些日子不在宫里,不知道,舒嫔如今可是得意着呢。”老太太用蒙语说道,语气兴奋,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能有个出口了。 “皇上一个月里,有半个月歇在她那儿。前几日内务府拨份例,她那儿比惠妃、宜妃还多了一成。可她也是个规矩懂礼的,有皇上宠爱也安安分分。” 苏衍静静听着。 舒嫔陈氏,汉女出身,因诞下十七阿哥得宠晋位。如今圣眷正隆,也是意料之中。 “还有王嫔,”皇太后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肚子里又揣了一个。太医说,估摸着四月里就要生。皇上高兴得很,赏了好些东西。要我说,这王嫔也是个有福的,头胎生了十五阿哥,这又怀上了。” 苏衍算了算。王嫔是汉军旗出身,康熙二十九年入宫,三十二年生皇十五子胤禑,三十四年生了皇十六子胤禄。如今时隔几年又怀上,若再生个阿哥,地位便更稳了。 “还有老九那小子,长大了也不安生,一天天的净惹宜妃生气。” 苏衍失笑:“九弟性子是......跳脱了些。” 不止跳脱,简直魔丸。 “这孩子……”皇太后摇头,眼里却是宠溺,“打小就皮。也就他八哥能管住他些。不过男孩子嘛,皮点也好,总比那些木头桩子似的强。” 该八卦的都八卦完了,老太太心满意足。 她身份高,宫里等闲没人敢跟她说闲话儿的——就算有也语言不通。 这几年没苏衍陪着聊八卦,可把老太太憋坏了。 聊完了天,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精神头也有点不济,苏衍就打算告退了。 谁知道临走前,老太太忽然拉着手低声、迅速的说了一句:“你现在这样在府里悠闲,挺好的。” 苏衍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跪了安。 出宫时心里还在思索。 老太太这是在,提醒他...... 这位一向惟康熙之命是从的皇帝嫡母,对眼下的局势也看的明白。 让他不要瞎掺和。 回府的马车上,苏衍重重的叹了口气。 穿越以来,他面对的亲人都是善意的,哪怕是乌兰布通一战后对他有点别扭的胤禔,后来也解开心结了。 越是这样,他越想做点什么。 *** 开春后,日子快了起来。 二月初,保泰参加了宗人府的考封。 他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骑射虽仍不算出众,但经义文章得了优等,满语也勉强过关。 最后得封奉恩辅国公,入了八分,也算考封所得不错的爵位。 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高兴得什么似的,在府里摆了三天席。 徐家也送了贺礼来,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封徐元梦亲笔信,信中勉励保泰“修身齐家,忠君报国”。 婚事筹备进入最后阶段。 王府里里外外粉刷一新,家具摆设都叫人擦的锃亮。 三月初,徐家送来了嫁妆。 果然如翠缕所说,虽不奢华,但样样精致 家具器皿、绸缎皮货、金银首饰、书籍字画……整整六十四抬,抬抬扎着红绸,从徐府一路抬到裕王府,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舒穆禄氏正式嫁入裕亲王府为保泰之妻的这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是冬日远去后难得的好天气。 裕亲王府从凌晨便开始忙碌。 门楣上悬着大红绸花,檐下挂着八对鎏金“囍”字灯笼。 辰时初刻,迎亲的队伍已整装待发——保泰一身石青色吉服,头戴吉服冠,腰系黄带,骑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追风”,走在队伍最前。 身后是鼓乐、旌旗、宫灯、以及六十四抬的聘礼,浩浩荡荡,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苏衍作为长兄,按例须陪同迎亲。 他换了身宝蓝色四团龙补服,骑马跟在保泰侧后方。 徐府大门洞开,徐元梦携夫人及一众族人已在门前等候。 徐大人今日一身半新的五品文官补服,面容清癯,神色却和煦。 他受了保泰的三跪九叩大礼,又接过亲笔写的迎亲书,仔细看罢,方颔首笑道:“二阿哥请起。往后,小女便托付于你了。” 保泰郑重应下:“晚辈必不负所托。” 徐夫人眼圈微红,却仍含笑。 她亲自将侄女——今日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舒穆禄氏,由内堂搀扶出来,交到喜娘手中。 新人拜别父母,又是一番跪叩。 临上花轿前,那格格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朝他们的方向盈盈一拜。 鼓乐声再起,花轿起行。 队伍蜿蜒,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台基厂大街裕王府门前。 接下来的仪程繁琐而隆重。跨火盆、射箭、却扇、拜堂……苏衍一直陪在保泰身边,看着他虽紧张却努力沉稳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待到新人在正堂行完三拜大礼,送入洞房,外头的宴席才正式开始。 王府的正院及东西跨院都摆了席。 难得有机会上裕王府的门,宗室王公、勋贵重臣、文武百官,无论是否与裕王府有往来的,几乎都到了。 不少人心里头暗自奇怪,怎么昭毅亲王还没成婚,倒叫二阿哥先结了亲。 太子胤礽遣贴身大太监何住来送了礼,人并没有到。 裕王府一家子都知道其中缘由,也不以为意。 其余诸皇子到了个齐全,一时间,府内冠盖云集,笑语喧天。 苏衍帮着保泰招呼宾客,他如今虽病愈,但到底深居简出养了许久,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摘下素绢后的模样。 那双眼睛已恢复清明,只是看人时依旧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加之本就锋锐的五官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杀气,叫人不敢直视。 侧脸那道浅疤在春日暖阳下清晰可见,平添了几分历经沙场的硬朗。 大阿哥胤禔当先过来,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箭袖袍,朝中又得意,显得格外精神。 他朗声道:“保全!你既好全了,下次北巡咱们兄弟再比试比试骑射!你可不能推脱!” 苏衍含笑应下:“大哥有兴致,弟弟奉陪。” 胤禔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他身旁的明珠今日也在座,老相爷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他朝苏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三阿哥胤祉今日显得格外低调。他坐在文官堆里,正与几位翰林学士低声讨论着什么,时而指天画地,说的似乎是星象历法。 偶尔抬头,目光与苏衍对上,也只是礼貌地笑笑。 胤禛性子越发沉默寡言,苏衍偶尔听魏元枢谈及过,户部那帮老油条并不好对付——尤其在他被康熙骂过一顿之后,处理起来更加棘手。 除了早年立下的功勋,如今在成年皇子里和风头正盛的那几个比,简直像个小透明。 苏衍走到他身边,轻轻捏了捏他肩膀,两人默契的碰了杯酒。 大庭广众的,话不能多说,虽然现下不能明面上亲密的走动了,但往日的情谊还在。 八阿哥胤禩则是最忙碌的。 他穿梭于各席之间,与宗室长辈寒暄,与朝中同僚叙话,与弟弟们玩笑……言谈举止温文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连几位素来挑剔的老王爷,对他都赞不绝口。 胤禩确实有这本事,哪怕苏衍心里存着‘八贤王’的影儿,和老八交谈还是感觉舒服、自在。 这人仿佛自带魅魔体质。 胤禟和胤䄉凑在一处,不知在嘀咕什么。 胤禟依旧转着他的玉球,胤䄉则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一碟红烧蹄髈。偶尔胤禟拍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抬头,应付几句旁人的敬酒。 十三阿哥胤祥今日格外高兴。他陪着保泰迎亲,又帮着招呼年轻一辈的宾客,忙得额头见汗。 苏衍递了帕子给他,说:“口外新进了一匹好马,改明儿送你。” “真的?”胤祥眼睛亮晶晶的。 “还能骗你不成。 “那可说好了,要不是匹千里驹,你得赔我十匹” 这算盘打的恐怕远在蒙古的明慧都能听见,苏衍一巴掌呼他脑门上。 宴至申时方散。送走最后一拨宾客,保泰已累得几乎站不稳。 苏衍扶着他回新房,在院门外停下。 “进去吧。”苏衍温声道,“新娘子等你一天了。” 保泰脸红了红,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苏衍站在门外,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带着羞怯的交谈声,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第79章 背对父母,独钓万古 保泰大婚后,因苏衍这个正经世子还没福晋,府里的事西鲁克氏多交给了新妇舒穆禄氏处理。 阿玛和额娘也上了年纪了,苏衍干脆把二老打包,带上他们就去海淀庄子上散心。 连带着旗务也叫永清分了一些给保泰,美其名曰‘弟弟大了需要锻炼’。 这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几辆辆宽敞的青篷马车便悄悄从裕王府侧门驶出,沿着初绽新绿的官道,一路往西郊海淀方向去。 打头那辆车上,福全半阖着眼倚在软垫上,膝上盖着薄毯;西鲁克氏坐在他身侧,手里拈着串佛珠,正低声念着经文。 中间那辆是苏衍带着两只小狗——小黄、小黑,如今都已半大,挤在车厢里不时发出窸窣响动。 后头的那些则装着行李并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仆役。 马车驶过西直门时,天光才大亮。 四月的晨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积攒一路的沉闷。 “真出来了……”西鲁克氏停下念经,掀帘望向窗外。 远处西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官道两侧的杨柳已抽出嫩黄新芽,田间已有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眉宇间连日操劳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 福全也睁开眼,看向窗外。这位戎马半生、又历经朝堂风雨的老王爷,近年来已很少离开京城。 此刻望着车外掠过的田野村舍,眼中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神色:“倒是有些年没来海淀了。” “可不是?”西鲁克氏回头看他,唇角含笑,“上次来还是康熙三十五年,那会儿保全的眼睛还没出事,保泰保绶都还是半大孩子。一转眼,保泰都成家了。” 提到保泰,福全脸上也浮起笑意:“那小子成了亲,倒真像个大人模样了。前日来请安,说话办事都比从前沉稳。” “成了家,自然该有担当。”西鲁克氏说着,忽然轻咳两声,忙用帕子掩住口。 福全眉头微皱:“这两日咳疾又犯了?” “老毛病,春燥罢了。”西鲁克氏摆摆手,却掩不住眉间一丝倦色。 前头马车里,苏衍将这些对话隐约听在耳中,心头微沉。 自开春以来,他便察觉到父母身体似不如从前。 福全年轻时征战落下的腿疾,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西鲁克氏早年生育时落下的咳疾,这些年也时好时坏。 虽都不是大病,可人年纪渐长,这些小毛病便像警示的钟,一声声敲在儿女心上。 正因如此,他才执意要安排这次出行——保泰新婚,府中诸事暂歇,正是带父母出城散心的好时机。 辰时末,马车驶入海淀地界。 此处泉泽丰沛,水网密布,是京郊有名的鱼米之乡。 裕王府在此有好几处庄子,苏衍特地选了一处房舍修的最雅致的,庄子约莫百十亩地,依山傍水。 庄子管事早得了信,已带着一众仆役在门前迎候。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 苏衍先跳下车,转身去扶父母。 福全腿脚不便,他便半蹲下身,让父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稳稳扶了下来。 西鲁克氏则由丫鬟搀着,慢慢踏下车凳。 “奴才给两位王爷、福晋请安!”管事带着众人齐刷刷跪倒。 福全摆摆手:“起来吧。不必拘礼,我们就是来住几日,松散松散。” 庄子是典型的京郊院落,前后三进,青砖灰瓦,朴实无华。 但胜在环境清幽——院后便是一汪碧水,是从玉泉山引下来的活水,清澈见底。 水边遍植垂柳,此时柳絮如雪,随风轻扬。 院前则是一片桃林,桃花虽已谢了大半,但枝头犹有残红,地上落英缤纷,别有一番景致。 西鲁克氏一见便喜欢:“这地方好,清净。” 福全也点头:“比城里舒坦。” 一行人安顿下来。苏衍特意将正房让给父母住,自己住了东厢。 两只小狗到了新环境,兴奋得满院子乱窜,小黄更是直接扑进池塘边的浅水里,惊起一滩水鸟,溅得一身湿漉漉的。 午膳简单用了些庄子上自产的时鲜——新摘的野菜、塘里现捞的鲫鱼、院里养的鸡鸭,虽不比王府精致,却胜在新鲜可口。 福全难得胃口好,多用了一碗米饭。西鲁克氏咳疾未愈,吃得少些,但脸色比在城里时好了许多。 用罢饭,苏衍陪着父母在院中散步。春阳暖融融地照着,池塘水波粼粼,远处西山如黛。 福全走了一段,便在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膝盖。 “阿玛腿又疼了?”苏衍蹲下身,伸手替他轻轻揉按。 “老毛病,不碍事。”福全嘴上这么说,却任由儿子伺候。 他看着苏衍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你这手法,倒是熟练。” 苏衍手下不停:“从前在军中学的。有些老兵关节有旧伤,军医忙不过来时,我就帮着按按。” 福全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衍却听懂了。他抬头,对上父亲不再锐利却更显温和的目光,心头一热,摇摇头:“儿子该做的。”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眼圈微红,忙转身去看池塘里的游鱼。 在庄子的第一日,便在这般静谧中过去。 夜里,苏衍特意让厨房熬了冰糖炖梨,亲自端去给母亲润肺。西鲁克氏喝了,咳嗽果然轻了些。 第二日一早,苏衍便有了新主意。 晨光熹微时,他悄悄起身,从库房里翻出几根鱼竿——是前些年庄户备下,偶尔消遣用的。 又让管事准备了些鱼饵,都是塘边现挖的蚯蚓和面团。 早膳后,他拿着鱼竿兴冲冲找到福全:“阿玛,今儿天气好,咱们钓鱼去?” 福全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闻言一愣:“钓鱼?” “是啊,后头塘里鱼多得很。儿子问过管事了,说都是野生的鲫鱼、鲤鱼,肥得很。”苏衍晃了晃鱼竿,“咱们钓几条,晚上让厨房炖汤喝。” 西鲁克氏从屋里出来,见状笑道:“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贪玩。” “额娘也一起去?”苏衍转头,眼睛亮晶晶的,“塘边有亭子,您坐着看我们就成。” 福全看着儿子难得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心中微软,到底点了头:“那就……去坐坐。” 池塘东侧有座简陋的茅草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 西鲁克氏在丫鬟搀扶下在亭中坐了,面前摆着茶水果点。 苏衍则陪着福全在塘边寻了处平坦地方,摆开阵势。 钓鱼是门静功夫。苏衍先帮父亲穿好鱼饵,甩竿入水,又将另一根鱼竿自己拿在手里。 父子二人并排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水面用作浮漂的鹅毛梗,一时无话。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水面投下斑驳光影。远处有蛙声阵阵,近处有鸟鸣啾啾。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福全年轻时是个急性子,行军打仗讲究雷厉风行。 如今年纪大了,性子磨平了许多,可这般枯坐等待,终究不耐。不过一刻钟,他便有些坐不住,动了动身子。 苏衍察觉,低声笑道:“阿玛安心。钓鱼最忌心浮气躁,这事儿啊,急不得。您看那浮标,若是微微颤动,便是鱼在试探;若是猛地一沉,才是咬钩了。” 福全“嗯”了一声,重又坐稳。 又过了一会儿,苏衍见浮漂轻颤,急忙提杆——空的,连鱼饵都没了。 他轻咳一声,在身边趴着的小黑头上撸了一把擦手:“阿玛你看,这是上鱼了,只是儿子提杆晚了。” 福全若有所思。 苏衍重新挂了饵,自信满满的再次抛竿,眼睛死死盯着浮漂,眼角余光却瞧见福全那边的浮漂猛地一沉——上鱼了。 福全不等他提醒,便扎下马步,腰力带动臂力,竟然直接把那条鱼拉离了水面,鱼尾甩动间,水滴如破碎的星子反射着阳光点点坠落。 但一斤鱼十斤力,那鱼瞧着个头不小,沉回水面后就开始往外蹿。 福全也福至心灵,顺着它的力道,溜了一会儿,顺利的把鱼拉到岸边,一边拿着网等候许久的小顺子直接将鱼抄了起来。 “嚯!主子爷,这鱼可重,起码得七八斤呢。” 福全含笑摸了摸小胡子,瞥了苏衍一眼。 苏衍“......” 他静心盯着水面,背对福全,独钓万古。 日头渐渐西斜,福全已经上了四五条大鱼,苏衍这边半点动静没有。 小黄在一边急的嗷嗷乱叫,苏衍狠狠撸了一把狗头,恼羞成怒:“都是你,把鱼都吵跑了!” 小黄‘汪汪’的回嘴。 福全利索的起身抻了个懒腰,揶揄道:“走吧,王爷?咱得回了。” “这事儿啊,最忌心浮气躁,急不得。”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苏衍扯了扯嘴角,目光幽幽的看向福全身边的木桶——已经快装不下了,几条大鱼甩着尾巴在里面扑腾。 额尔登在身后耸着肩膀憋笑,没憋住,吭哧一声,他急忙用手捂住。 然后果然屁股被踹了一脚。 晚膳自然就是这些鲜鱼。 厨房做了清炖鲫鱼汤、红烧鲤鱼、还有一道苏衍特意嘱咐的糟熘鱼片——是西鲁克氏爱吃的。 一家三口围坐用膳,虽只三个主子,却比在王府时更加温馨自在。 “这鱼汤鲜。”福全连喝了两碗,“比城里买的强。” 话里话外带着点自己动手的满足感。 “阿玛亲手钓的,自然鲜美。”苏衍语气幽幽,给母亲夹了块鱼腹肉,“额娘多吃些,润肺。” 西鲁克氏点头,慢慢吃着,忽然道:“若是保泰保绶也在就好了。” “保泰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咱们就不打扰他们小两口了。”苏衍笑道,“保绶过两日休沐,儿子让人接他来住一日就是。” 福全却摆摆手:“罢了,那小子来了,只怕闹得庄子鸡飞狗跳。让他好生读书吧。” “说起来他们两个,阿玛,额娘,儿子有个事想请示您二老。” “保泰保绶都大了,儿子实不想他们只领个不如八分的爵位,裕王府......”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猜到他意思的福全就直接打断了。 老阿玛脸上显出怒意,一把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不成!” “你打小就被册了世子,这裕王府本就是你的。便是后来加了和硕亲王,那也是你一刀一枪甚至身受重伤拼来的!” “这些东西,都是你应得的,你如若心疼弟弟,将来分府时多分些产业就是了。” 西鲁克氏也满脸不赞同,但她心思敏锐,试探着说:“保全,莫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额娘。”苏衍笑的无奈,“哪有人敢在我耳朵边乱嚼舌头根儿。” “那就好,只是此事,你就不要再想了。”福全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夹了一块鱼眼肉,“你在外头自己挣了什么、皇上赏了什么,那是你自己的本事。阿玛的裕王府,是阿玛给你的。” “阿玛,额娘,请听儿子一言。” 苏衍离席,撩袍跪倒在地,夫妻俩被他这难得的郑重态度惊到,竟一时忘了阻止他。 “从小到大,额娘最疼我,阿玛更是视儿子为心头肉,汗阿玛、老祖宗也偏疼着,便是比皇子阿哥也不差什么。” “儿子受到的爱,太重、太厚了。” “而两个弟弟,乖巧懂事,从不曾有什么怨言,也一心为我这个大哥马首是瞻,儿子既得了阿玛和额娘这么多宠爱,自然要更爱护家人、爱护弟弟。” “再者,若真到了那一天,儿子旗下三十三个佐领,头上两个亲王帽子,汗阿玛再是偏疼,还能让儿子办差吗?” “儿子正年轻,还想为汗阿玛效力以报皇恩,请阿玛、额娘明鉴。” 西鲁克氏反应过来了,忙把他拉起来,拍着他的手心疼道:“你哪里不爱护家人了,治河的功,不是就用来给明慧换了固伦公主的荣耀么?” “你待两个弟弟,也是打小教他们读书认字、骑马射箭,这份心意,便是侧福晋也是知道的。” “额娘,正因如此,两个弟弟大了,日后入朝堂办差,更需要安身立命的本钱。” 福全面色复杂的看着他,有疼惜,更多的是欣慰。 哪怕最宠爱的是保全,但保泰、保绶两个毕竟也是他的儿子,哪日他去了,那两个小子就变成了边缘宗室,未尝没有挂念。 只是这份挂念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对保全地位的爱护相提并论。 不过,儿子说的日后要办差这点,倒是说服了他。 他的保全,是文武双全的宗室栋梁,若是因为这个日后只能安居王府,就像雄鹰折了翅膀,实在可惜。 “罢了,阿玛会与皇上商议此事,估摸着他们得降等袭爵。不过阿玛有言在先,裕王府的大部分产业、佐领,仍然都是你的。” “分给保泰、保绶两个一些倒也无妨。” 西鲁克氏拉着儿子重新坐下吃饭,给他的碗夹的满满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这就是他的儿子,在外能自己打拼家业,在内能友爱兄弟、孝顺长辈。 有这样的儿子,西鲁克氏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用过膳,福全难得有了困意,回房小憩。西鲁克氏也觉乏了,由丫鬟伺候着躺下。 苏衍独自在院中踱步。两只小狗吃饱了,在桃林里追逐嬉戏。 夕阳西下,天际橘红,微风不燥。 他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年来,他征战沙场,督办河工,周旋朝堂。外人眼中,他是战功赫赫的昭毅亲王,是圣眷优渥的天家贵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珍视的,不过是这般寻常的、与父母相伴的日子。 阿玛的腿疾,额娘的咳疾,像两根细刺,扎在他心上。 他能为大清生擒噶尔丹,能为朝廷治理黄河,却无法阻挡父母年华老去。 还好......他还为阿玛和额娘备着小药丸。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苏衍回头,见是西鲁克氏身边的丫鬟苏麻喇。 “世子爷,”苏麻喇福身,“福晋醒了,说想喝您早间说的那个……冰糖炖梨。” 苏衍回神,点头:“我这就去厨房看着。” 厨房里,厨娘已备好了梨子和冰糖。 苏衍却接过手:“我来吧。” 他净了手,将梨子去皮去核,切成小块,与冰糖一同放入炖盅,又加了几颗红枣、几片百合。 灶上小火慢炖,他就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坐着,看着火候。 炊烟袅袅,梨香渐渐弥漫开来。 黄昏时分,保绶竟真来了——是苏衍早间吩咐人回城接的。 少年下了马车,一见庄子便欢呼一声,先是给父母兄长请了安,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苏衍要去钓鱼。 “大哥,我也要钓!钓最大的!” 福全在廊下看着小儿子活蹦乱跳的模样,笑骂:“这小子,就没个安静时候。” 西鲁克氏也笑:“随他去吧,难得出来松散。” 于是傍晚的池塘边,又多了个少年身影。 保绶性子急,鱼钩刚下水便想提起来,被苏衍按着手教:“耐心些,等鱼咬钩。” 保绶也仿佛处于新手保护期,一条接着一条的上鱼。 苏衍背对保绶,独钓万古。脚边的木桶清清静静,倒映出一片月光。 小黄围着他腿边‘嗷嗷’的叫,不多时,竟从岸边咬住了一条鱼拖上来。 苏衍:“......” “额尔登,小黄胖了,今儿的牛肉干取消。” 额尔登同情的看了咬住鱼努力往自家主子爷身前凑的小黄一眼,憋笑应了一声“嗻”。 第80章 默认感情 在庄上住了一段日子,到魏元枢休沐这日,苏衍便让王府侍卫把他接过来了。 知道这事儿的福全翻了个白眼,自己拿着钓竿溜溜达达钓鱼去了。 苏衍很想阻止他,但又不好破坏老阿玛的兴致。 这段时间,顿顿鱼肉,他感觉自己嘴里都是土腥味儿。 苏衍去大门接魏元枢的时候,西鲁克氏已叫苏麻喇把自己打扮好了,叫人去请他们俩到后院去。 两人随着丫鬟穿过几重月洞门,到了后院花厅。 只见西鲁克氏已然端坐在正中的黄花梨木圈椅上,一身绛紫色团福纹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支简单的翡翠簪子,神色是平日里少见的庄重。 苏衍有点愣愣的,不知道额娘搞哪一出。 两人规规矩矩的给西鲁克氏请安,垂首立在下手。 西鲁克氏面色复杂,有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释然:“秉钧,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保全对你的心意,我知道。” 魏元枢惊讶的猛的抬头,他心里隐约有点猜测。 苏衍还处在状况外,愣愣的看着自家额娘。 “保全他......性子倔,”说着,西鲁克氏还白了苏衍一眼,“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头,你......莫负了他。” 西鲁克氏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苏麻喇会意的端了个茶盘走到魏元枢身前。 此情此景,魏元枢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眼眶顿时湿热,抬手想拿起茶盏,却发现手抖的不成样子。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端起茶盏,撩袍恭恭敬敬的跪倒,将茶奉到西鲁克氏面前。 “元枢,定不负王爷。” 苏衍也终于明白过来了,眼神儿亮晶晶的瞅着自己额娘,鼻腔酸酸的。 这不是现代,不,即使是现代,仍然有很多很多哪怕用死来威胁儿子变成‘正常’的父母。 而他的额娘,这个标准的古代贵妇,出于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爱,竟然真的默认了。 起码,是在裕王府内默认了。 承认了魏元枢是他的伴侣。 西鲁克氏也鼻腔一酸,接过魏元枢的茶仰首喝了一口,压下自己的情绪。 她又何尝不想儿子娶个福晋生下满堂儿孙呢。 但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太清楚自家小子的性情了,逼他放手是万万不能的,只会惹儿子伤心。 偏偏儿子受过那么重的伤,最忌忧思劳神。 索性成全了他。 魏元枢深深叩首,语气哽咽:“福晋......” 西鲁克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玉佩。 玉质温润如脂,是上好的和田籽料,莹莹透着内敛的光华。 雕的是芝兰缠绕,同心结扣,纹样清雅又寓意深长。 她先将一块递给了苏衍,又将另一块亲手放到魏元枢手里。 玉佩触手生温,那温度仿佛直烫到心底。 西鲁克氏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一种深远的慨叹。 “这块料子,还是我祖父那辈传下来的老东西。我额娘把它放进我的嫁妆里,是盼着我日后……能把它传给新媳妇,或是打个首饰给媳妇。”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又似在审视眼前这对人,“如今,我让人把它打成了一对玉佩。芝兰同心,是个好寓意。今日,就交给你们俩了。” 苏衍也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颤声应道:“谢额娘成全。” “你阿玛......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是同意的。” 西鲁克氏抬袖擦了擦眼角:“他只是怕忍不住拿马鞭抽你,才借口避出去了。” 苏衍眼泪一滞,嘴角抽了抽。 难怪今早阿玛出去钓鱼前看他的眼神不怀好意,总像要拿鱼竿甩他一杆似的。 *** 晚膳时分,庄子的花厅里点起了明亮的烛火,一家人一起用膳。 福全又钓了几条大鱼回来,苏衍平静的叫小厨房把鱼都放生了。 不能再吃鱼了。 但是圆桌上还是有一盆占据C位的“贴饼子熬小鱼”,让苏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怎么回事?他世子爷的话不顶用了? 福全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瞥了一眼那盆鱼,又瞟了瞟坐在下首的儿子和魏元枢。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今儿这鱼,火候还行。小顺子说,最大那条板鲫,是我遛了半盏茶功夫才弄上来的。” 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都快顺着鱼汤味儿飘出来了。 西鲁克氏忍着笑,给魏元枢夹了一筷子嫩油菜:“秉钧尝尝这个,庄子现摘的,比城里的水灵。别光听王爷吹嘘他的钓技,听得人耳朵起茧。” 魏元枢连忙双手捧碗接过,耳根微红:“谢福晋。王爷…技艺精湛,令人钦佩。” 他说得诚恳,余光却瞥见苏衍正对着那盆鱼默默运气。 苏衍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贴饼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阿玛这手遛鱼的功夫,确实了得,堪比当年在乌兰布通遛噶尔丹。” 心里补了一句:就是鱼比噶尔丹好对付多了。 福全哪听不出儿子的调侃,眼睛一瞪:“怎么着?不服气?明儿咱爷俩再去比划比划?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比就比!”苏衍梗着脖子,“儿子就不信了,那塘里的鱼还能只认得阿玛的鱼钩不成?” 想他也是钓鱼老行家了,当年也是抱着好几本书啃过的,对各种鱼生长的环境和偏爱的饵料了如指掌。 一定是这小池塘的水质不对。 鱼竿也不对,还得是他那杆碳纤维杆。 饵料也不对,自己和的饵料才香。 魏元枢看着这父子俩斗嘴,眼底漾开笑意,方才那点紧张局促也散了。 他小心地挑着碗里西鲁克氏夹来的鱼肉,细心地剔净每一根小刺,放在苏衍碗里。 饭后,照例是散步。福全背着手走在前头,苏衍和魏元枢落后几步。 月色朦胧,池塘边蛙声此起彼伏。 “你阿玛就是嘴硬,”西鲁克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由苏麻喇陪着,也慢慢走着,“今儿下午,他偷偷问我,那对玉佩你戴着合不合适,纹样是不是太素了,怕你们年轻人不喜欢。” 苏衍和魏元枢闻言都是一怔,心头暖流涌过。 “你阿玛还说,”西鲁克氏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往后秉钧来庄子,让小厨房多备些他爱吃的。” 苏衍想象了一下自家老阿玛别扭地关心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他悄悄伸出手,在宽袖遮掩下,轻轻碰了碰魏元枢的手指。 魏元枢指尖微颤,随即反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一切尽在不言中。 *** 晚间,等阿玛和额娘都睡了,苏衍溜进魏元枢所在的厢房,叫额尔登远远把着月洞门。 额尔登苦着脸,身上挂了四个驱蚊香包,老老实实站岗。 苏衍进去时,魏元枢正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月光洒下照落他的剪影,和着外头微风吹过竹林的飒飒声,写意的如同一幅山水墨画。 似乎知道他会来,魏元枢转头挑眉看他,眉黑如墨、肤白如玉,叫苏衍心跳乱了一拍。 他虚虚咳了一声:“秉钧,还没睡啊?” 问了句废话。 魏元枢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勾勾手指,苏衍便像被个木偶被牵了绳一般,乖乖走到榻旁。 “虽然王爷大好了,但太医仍然嘱咐晚上用药,王爷忘了?” 苏衍:“......” 糟糕! 他确实满心想着魏元枢把这事忘了。 总算知道额尔登方才有点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苏衍捞起他的手指把玩,心虚的道:“一天罢了,不妨事。” 他今儿特地换了一身月白实地纱便袍,外罩一件绛紫色团寿字实地纱坎肩,腰间系着那枚芝兰玉佩,整个人亮眼的像一只花孔雀。 魏元枢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那王爷夤夜来寻下臣,所为何事呢?” 苏衍老老实实的说出心中所想:“想你了。” 魏元枢喉间逸出轻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眼见眼前人被他笑的一张脸越拉越长,起身前倾把住他的领口,把人拉到脸前。 “正巧,下臣也思念王爷。” 眼前那张俊秀的脸逐渐放大,苏衍克制不住的喉结滚动,身体内陡然升腾起一股燥意。 午夜梦回多少次,都是这张脸、这个人。 他顺着魏元枢的力道俯到他身上,细密的吻便接连不断的落在鼻尖、唇角、脸颊,继而是脖颈,到喉结时,没忍住轻咬了一下。 魏元枢轻哼一声,双手挂在他颈上,双眼轻轻闭着。 哪怕只是一点细小的声音,都足够挑拨苏衍的神经,他的力道逐渐加重,衣衫剥落,月光下,那具身躯如同一尊白玉,盈盈的映着辉光。 他的手沿着对方脊骨的线条缓缓游走,引起一片轻轻的战栗。 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炕屏上,时而交叠如并蒂的墨兰,时而分离似被风吹乱的弦影。 呼吸落在颈侧,化作粘稠又潮湿的雾。 彼此的温度在锦缎褶皱间积聚,俄而穿插着极低的、似乎濒临崩溃的呜咽。 炕桌上的茶盏不知何时倾倒了,深色液体在被褥上泅开,又在肢体扫过的时候挂在皮肤上,拉出一抹细丝。 直到天际将明未明,那呜咽声已经变得沙哑低沉,才最终合着沉重的呼吸声,如一根绷到了极致的琴弦,高昂的颤音之后便是带着余音的寂静。 苏衍叫水的时候,就见额尔登被叮的满脸大包,眼皮子都快打架了。 灶上一早得了额尔登的吩咐,片刻就抬着一个大浴桶进来了。 苏衍试了试水温,将还没缓过劲儿来的魏元枢抱进去。 直到温水裹着全身,魏元枢舒服的叹了口气,才回过神。 然后就感觉被伺候着洗澡的同时还伴随不间断的抚摸和轻吻。 他一把揪住苏衍中衣前襟,恨恨道:“王爷再这般精力旺盛,这个月下臣便不来了。” 苏衍闻言“哦”了一声,悻悻的收回手,老老实实的帮他清洗。 直到两人都清洗完了,才发现也不用睡了——魏元枢今儿还得上值。 昭毅亲王跟个小丫鬟一样帮人更衣梳头,换了官服,系上兰草玉佩并香囊,仔仔细细的把人打理好。 他刚想抱起魏元枢走去大门口的马车,魏元枢就冷酷无情的拒绝了。 “像什么样子!” 魏元枢脸色苍白,眼底还挂着点青黑,一步一挪的上了马车——那上面已经按苏衍的吩咐提前铺了几层厚厚的皮褥子,省的颠簸。 马车里还有个小桌,上头放了热乎乎的早膳。 苏衍骑马陪他进了城,便回庄子上了。 到庄子上时,福全和西鲁克氏刚醒,正在用早膳。 苏衍笑嘻嘻的去蹭了饭,瞧他精神饱满跟吸了阳气一样,福全和西鲁克氏哪还有不明白的。 老阿玛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用饭。 西鲁克氏几次张嘴欲言,最终还是把话说出来了:“你......且悠着些,秉钧这孩子每日还要当差......” ***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上依旧悠哉。 苏衍每日背对全家,独钓万古。 小黄和小黑已经习惯了每日围观,偶尔小黄会冲着福全的鱼桶汪汪叫,被苏衍逮住揉一顿:“瞎叫啥?那是你爷爷凭本事钓的!有本事你也下去叼一条?” 哦,忘了,小黄还真有本事。 因此小黄又被减了几日的牛肉干零食。 魏元枢休沐时便过来,有时陪着西鲁克氏说话,有时在塘边安静看书,偶尔在苏衍又一次提空竿时,递上一杯温茶,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气得苏衍想挠他。 这般闲云野鹤的日子,直到五月中旬一个燥热的午后被打破。 苏衍正躺在凉榻上,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琢磨着明天是不是该换个钓点,或者改用面饵?额尔登引着一名满头大汗的王府护卫疾步走了进来。 “主子爷,京里永清大爷派加急送来的!”护卫单膝点地,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苏衍一个激灵坐起身,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眉头渐渐锁紧。 信是永清的笔迹,言简意赅。 “王爷,万岁爷自永定河、子牙河巡幸回銮。五月十二日,乾清宫明发上谕,历数索额图‘议论国事,结党妄行’、‘恃功自纵,罔知敬畏’、‘窥探朕躬起居,意图构衅’等罪,著革去其一切职衔、差事,夺其诰命,交宗人府严加圈禁。其子格尔芬、阿尔吉普等俱革职锁拿,交部议罪。” “太子殿下上疏自请处分,万岁爷谕令其闭门读书,静思己过。索党顷刻冰消,朝野震动。府中一切平安,二爷已补授户部福建司郎中,近日与十阿哥往来颇勤。详情容后细禀。” 索额图,这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巨鳄,终于被连根拔起了。 罪名条条犀利,尤其是“窥探朕躬起居”,直指帝王大忌,再无转圜余地。 苏衍捏着信纸,沉默片刻。 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比预想中更迅疾、更彻底。 他仿佛能看见此刻京城上空凝聚的低气压,以及无数人暗中重新估量风向的忙碌身影。 他起身去找福全。 老阿玛正在书房临摹董其昌的帖,笔走龙蛇,颇得其三分疏淡之意。 见苏衍面色凝重地进来,便搁下了笔。 接过信看罢,福全摸着已经间杂着白色的小胡子,良久,才长长喟叹一声。 “皇上……终究是容不得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灼热的日头,“仁孝皇后去得早,皇上对太子,是既严厉又回护。索额图仗着这层关系,行事越发没了顾忌。河工、毓庆宫采办……哪一桩不是踩在龙鳞上?能忍到今日,已是圣心宽仁了。” 他转回身,眼神复杂:“只是苦了太子。失了索额图,赫舍里家再无擎天之柱。往后在朝中,步履维艰呐。”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带了些许感慨,“相比之下,老大如今风头正劲,老三修书撰史也博了些清名。倒是老八胤禩......” 福全眼中露出几分真实的赞赏,“不声不响,把礼部打理得妥妥帖帖,待人接物谦和周到,上至王公,下至部院小吏,提起他没有不夸的。这份养望的功夫,这份收拢人心的能耐,在诸皇子中,确是独一份。若是……” “阿玛!”苏衍听到这里,心头警铃大作,急忙打断父亲的话。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话咱们父子私下说说便罢,万不可对外人言,哪怕一丝倾向也不能露!” 福全被他这疾言厉色的样子弄得一怔:“怎么?” “阿玛,您想想,”苏衍语速加快,掰着指头分析,“索额图刚倒,朝局看似老大得势,实则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汗阿玛雷霆手段处置索额图,为的是什么?最忌惮的是什么?就是结党营私,就是皇子与权臣、与有实力的宗亲勾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咱们家是什么身份?您是汗阿玛的兄长,掌过议政,带过兵。” “儿子我也是铁帽子王,身上有军功,手里领着镶白旗。在汗阿玛眼里,咱们就该是纯臣,是孤臣,只忠于皇上一人,不参与任何皇子争斗!此时此刻,若流露出对哪位皇子,尤其是像八弟这样贤名满布、善于笼络人心的皇子的欣赏,哪怕只是随口一提,落在有心人耳中,传到汗阿玛那里,会是什么后果?” 福全本是精明人,只是一时感慨,被儿子这么一点,背上顿时沁出些冷汗。 他缓缓坐下,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 “儿子是说,裕王府现在,必须稳如泰山,甚至要比以前更低调,更透明。” 苏衍斩钉截铁:“咱们不站队,不表态,不结交,不议论。阿玛您就在庄子上养老钓鱼,儿子我继续‘病休’。京城里,永清会看好门户,所有试探、所有邀约,一律客气回绝。保泰在户部当差,与兄弟们正常公务往来无妨,但私下交往,尤其是涉及可能敏感的人物,必须把握分寸。” 他特意强调:“就比如十弟。十弟性子豪爽,没什么弯弯绕,保泰与他脾性相投,走得近些,儿子觉得是好事,总比跟那些心思深沉的强。但阿玛、儿子,咱们心里必须门儿清,十弟身后是钮祜禄氏,是温僖贵妃的娘家,更与八弟亲近非常。所以,保泰可以与十弟交往,但只能论私谊,谈风月,绝不能涉及朝局一字半句!回头儿子就给保泰去信,务必让他谨记。” 福全听完,默然良久。 再次看向儿子时,目光中充满了欣慰与感慨:“保全,你长大了,看得比阿玛透彻,想得比阿玛周全。你说得对,咱家现在,求的就是一个‘稳’字。不争不抢,不偏不倚,皇上让办差就好好办差,让歇着就安心歇着。这潭水,太深太浑,咱们不蹚。” 父子俩达成共识,心头都踏实了不少。 苏衍当即回屋,先给永清回信,强调闭门谢客,谨言慎行,尤其注意各方动静,有异样立刻来报。 接着,他又给保泰写了一封家书。 信中先问了差事可还顺手,户部那些积年老吏是否难缠,然后才似闲话家常般提起:“闻弟与十阿哥相得甚欢,兄心甚慰。十弟性情豁达,重义轻利,乃可交之友。然弟今身居部曹,为国家办事,当时时以公事为重,私谊为佐。闲暇聚谈,可论诗文骑射,可品茗赏花,然朝堂之事,关乎国本,非人臣所宜轻议。慎之,戒之。父母在庄,康健如常,勿念。” 他相信保泰能读懂弦外之音。 搁下笔,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庄子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宁静。 苏衍伸了个懒腰,走到院中。小黄立刻叼着个藤球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小黑则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掀了掀眼皮。 “还是你俩省心。”苏衍接过藤球扔远,看着小黄兴奋地追出去,又叼住兴奋的跑回来。 第81章 保泰和老十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保泰便已坐在户部衙门的值房里对着一摞账册发愁。 烛火在案头跳跃,映得他眼下青黑愈发明显。 桌角那碗早已凉透的浓茶,是他半个时辰前让书吏沏的,一点没动。 “保二爷,这山西布政司的秋粮奏销册,数目对不上三处。”一个老书吏佝偻着腰,将一本蓝皮册子轻轻推到保泰面前,枯瘦的手指在某几行数字上点了点,“您看,平阳府这一项,折色银比往年多了两千两,备注写的是‘粮价浮动’——可今年山西粮价明明跌了。” 保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册子细看。 自打前个月正式补了户部郎中的缺,他便日日与这些账册数字打交道。 雍郡王胤禛掌着户部,最是雷厉风行、铁面无私,底下人半点不敢怠慢。 可他没想到,四哥认真起来……简直龟毛到令人发指。 “粮价浮动需附当地官市旬报为证,”保泰叹口气,“让他们补上旬报再议。若没有,这笔银子就不能核销。” 老书吏应了声“嗻”,却又犹豫道:“可山西那边催得急,说年底藩库要盘账……” “急也得按规矩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保泰心里一咯噔,慌忙起身。 只见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正负手立在值房门边。 烛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四哥。”保泰连忙行礼。 胤禛“嗯”了一声,走进值房,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山西的册子?” “是。”保泰将方才那本奏销册双手奉上。 胤禛接过,只扫了几眼,眉头便蹙了起来:“粮价跌了反倒多要折色银?平阳知府是觉得户部的人不知当地市价,还是觉得本王好糊弄?” 他将册子往案上一掷,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人喘不过气,“打回去,让山西布政使司重新核算。再敢拿这种糊涂账来,本年考绩便不必想了。” 老书吏吓得腿软,连声应“嗻”,抱起册子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保泰与胤禛二人。 保泰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自打四哥去年在户部立威、处置了几个贪墨老吏后,性子便越发冷肃。 莫说底下官员,就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在衙门里见了四哥也心里发怵。 “坐吧。”胤禛走到主位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也不嫌凉,慢慢喝着,“你这些日子办差,还算仔细。” 保泰心里一松,刚想谦虚两句,却听胤禛又道:“只是性子太软。山西那笔账,分明是底下人想钻空子,你该直接驳回去,而非让他们‘补旬报’——他们若真能拿出旬报,又何须你提醒?” 保泰耳根发热:“弟弟……弟弟想着,总要给人留些颜面。”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不是讲人情的地方。”胤禛放下茶盏,看向保泰,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度,“你大哥让你来户部,是盼你历练成才。心善是好事,但该硬的时候,绝不能软。”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保泰想起大哥苏衍前日来信,信里也嘱咐他“多听四弟教导,莫怕吃苦”。 他心里感激,重重点头:“弟弟明白了。” 胤禛神色稍缓,又交代了几件紧要公务,便起身离去。 走到门边时,忽又回头:“今儿是你头回独自当值,酉时前将这些册子核完便可下衙。莫熬太晚——你大哥若知道,该心疼了。” 保泰一愣,待回过神来,胤禛已出了值房,脚步声渐远。 他坐回案前,看着那摞账册,心里五味杂陈。 四哥这人,面上冷得像块冰,可偶尔一句话,又让人觉得……他其实什么都记得。 *** 酉时正,保泰终于核完最后一本册子,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出户部衙门。 暮色已沉,长安街上华灯初上。 他刚跨出门槛,便见街对面停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胤䄉那张圆乎乎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 “保泰!这儿呢!” 保泰失笑,快步走过去:“十弟怎么来了?不是说在酒楼等么?” “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道来接你。”胤䄉挪了挪身子,给保泰让出位置,又朝车夫吆喝,“走,去‘醉仙楼’!” 马车辘辘前行。 胤䄉从座位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里头是几块还温热的枣泥酥:“先垫垫,户部那地方,饭点儿都不准时。” 保泰心里一暖,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酥皮层层碎裂,枣泥甜糯,他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十弟疼我。” “那是!”胤䄉得意地晃着脑袋,自己也拿了块吃着,含糊道,“今儿怎么样?四哥没为难你吧?” “四哥……挺严格的。”保泰斟酌着用词,“但教了我不少东西。” 胤䄉嗤笑一声:“四哥那人,也就对你和十三弟还有点好脸色。前儿我手底下一个管事去户部核销庄子的税银,被他的人盘问了半个时辰,差点没背过气去。” 保泰想起白日里胤禛训斥山西账目的模样,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两人说笑着,马车已到了醉仙楼。 这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酒菜好,雅间也清净。 掌柜的认得胤䄉,亲自引着上了二楼最里的“听雪阁”。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酒菜。四冷八热,都是时鲜。正中一坛陈年梨花白,泥封刚启,酒香便溢了满室。 胤䄉挥退下人,亲自给保泰斟酒:“来,先干一杯,给你这新任户部郎中道贺!” 保泰举杯相碰。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一路暖到胃里。 几杯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胤䄉说起他前几日在西山猎场射中了一头獐子,说得眉飞色舞;保泰则讲了衙门里几桩趣事——某个老主事因为算错一笔账,被四哥罚抄了十遍《算法统宗》,抄得手都快断了。 “四哥这招狠!”胤䄉拍桌大笑,“那老头我见过,最是迂腐,让他抄算学书,比打他板子还难受!” 保泰也笑,笑着笑着,却又叹口气:“其实四哥……也不容易。户部那些老油子,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多少小动作。若非四哥镇着,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胤䄉笑容淡了些,拿起酒壶又斟了一杯,慢悠悠道:“是啊,四哥有能耐,汗阿玛才把户部交给他。只是这差事……办好了得罪人,办不好更得罪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保泰,“保全哥近来可好?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大哥还在海淀庄子陪阿玛额娘休养,前日来信说一切都好。”保泰说到自家大哥,眉眼都柔和下来,“就是总抱怨钓不上鱼,说塘里的鱼都只认阿玛的鱼钩。” 胤䄉哈哈大笑:“保全哥也有吃瘪的时候!”笑罢,又若有所思,“说起来,裕王伯和伯娘身子可还硬朗?春日里最容易犯老毛病。” “劳十弟记挂。阿玛腿疾好些了,额娘咳疾也轻了,大哥特意请了太医在庄子上守着。”保泰说着,心里却想起大哥信里那句隐晦的叮嘱——“朝中事,多看少说,尤其涉及内务”。 他正走神,忽听胤䄉拍了拍手。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低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拉胡琴的老者。 保泰一愣。 那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穿着素淡的藕荷色衫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一支银簪。 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清秀,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番楚楚风致。 她朝两人盈盈一拜,也不多话,便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了,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串清越的琵琶声便流淌出来。 保泰有些坐立不安,偷眼去看胤䄉。 胤䄉却老神在在,一边听着曲儿,一边给他夹菜:“尝尝这糟鹅掌,醉仙楼一绝。” “十弟,这……”保泰压低声音,“这不太好吧?我这才成亲不久……” 胤䄉斜他一眼,乐了:“想什么呢?就是听个曲儿!你当我是什么人?带你胡闹?”他凑近些,声音更低,“这姑娘是清清白白的乐户,卖艺不卖身。她爹病了,急需用钱,我才叫她来唱两曲,算是帮衬。” 保泰这才松了口气,讪讪道:“是我想岔了。” “知道你是老实人。”胤䄉拍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舒穆禄氏是个有福的。” 琵琶声悠悠,唱的是江南小调。 姑娘嗓音清亮,带着些许吴侬软语的韵味。保泰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也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胤䄉让丫鬟给了赏钱,便让那姑娘退下了。雅间里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保泰,”胤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闲聊,“你如今在户部,可听说内务府那边……近来不太平?” 保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内务府?我刚去户部,只熟悉钱粮账目,内务府的事……倒不曾听说。” 胤䄉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丢:“也是,你才去不久。我也是前儿才听人说,科尔沁郡王乌尔衮收到的八匹赏赐云锦里头,竟然有三匹被虫蛀蚀、两匹霉斑遍布,乌尔衮直接告到了乾清宫。” 保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这......可真是捅破天了,丢人丢到蒙古去了。 他定了定神,故作茫然:“竟有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内务府之事,想来皇上自有圣断。” 胤䄉抬眼看他,圆脸上笑容依旧,眼里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点点头,将剥好的花生仁推给保泰:“说的是。咱们这些做臣子、做儿子的,办好自己的差事便是,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附和保泰,又像是自我告诫。 保泰顺势接过话头:“十弟说得是。我如今只想把户部的差事办好,别的……也不敢多想。”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酒又过三巡,夜色已深。 胤䄉见保泰面露倦色,便叫了马车,亲自送他回府。 马车到了裕亲王府侧门,保泰下车,朝胤䄉拱手:“今日多谢十弟款待。” 胤䄉摆摆手,笑得憨厚:“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回去好生歇着,明儿还得去户部点卯呢。” 保泰目送马车驶远,才转身进府。 门房早已候着,低声道:“二爷,世子爷晌午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庄子上新摘的樱桃,让您和福晋尝尝鲜。东西已送到您院里了。” 保泰心里一暖,点点头,径直往自己院子去。 院里还亮着灯。舒穆禄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脸上绽出温柔笑意:“回来了?厨房温着醒酒汤,我让人端来。” 保泰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舒穆禄氏放下针线,仔细端详他脸色,“喝酒了?头疼不疼?” “不多,十弟照顾着呢。”保泰看着她灯下柔和的侧脸,心里那点因朝局而生的忐忑渐渐平复下来。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叮嘱,想起方才十弟的试探,又看着眼前温柔的妻子,忽然觉得,外头那些风风雨雨,离自己其实很远。 “对了,大哥送了樱桃来,明儿咱们尝尝。”他轻声道。 舒穆禄氏笑应了,起身去张罗醒酒汤。 保泰坐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 赶在宫门落钱粮前,十阿哥回了阿哥所。 他由着小太监净了面,又喝了醒酒汤,躺在床上让人按太阳穴。 八哥让他跟保泰打好关系的时候,他刚开始还觉得有点难度。 毕竟是保全哥的弟弟,一个府里教养出来的,不知是何等人物。 等接触了之后,才全然放松下来——和胤䄉这种打小在宫里长大,满身心眼子的皇子阿哥比起来,保泰简直像个纯良的小白兔。 胤䄉都忍不住有点嫉妒他。 裕王府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家宅安宁,主母公正、世子友爱,保泰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难怪有点机心但不多。 胤䄉也就放下来了心,一来二去的还真处出来点感情。 八哥让他处着,他处着就是了。 就是九哥那个夯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 亲哥哥五哥在那里,天天待八哥那么亲近,旁人怎么想...... *** 乾清宫西暖阁里,鎏金铜兽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康熙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御案上摊着本奏折,朱批未干。 那奏折来自内务府总管大臣科代,字迹工整,言辞恭谨。 通篇却只讲了一件事:赏赐给科尔沁郡王的云锦虫蛀痕迹至少已有一年,而缎库账册记载这些绸缎是“本年新贡” 康熙盯着本年新贡那四个字,指尖在紫檀木案沿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像敲在殿内伺候的太监心上。 梁九功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是康熙身边老人,太清楚皇上此刻的怒火——丢人丢到科尔沁,皇上这会心里憋了邪火,必定得有人承担雷霆之怒。 “科代……”康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梁九功背脊一紧,“朕记得他是康熙三十九年初任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到今年,已一年多了。” “回皇上,正是。”梁九功躬身道,“科代大人一向勤勉……” “勤勉?”康熙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勤勉到给科尔沁的赏赐竟然不是虫蛀就是霉斑?” 他拿起科代那本奏折,抬手掷在地上,“这叫庸!不叫勤!” 梁九功噤声,头垂得更低。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眼里积淀着沉沉暗色。 内务府是什么地方?是他的私库,是宫闱的咽喉...... 他想起前几年零星传来的风声——某某太监在外置了宅院,某某管事的亲戚突然阔绰……当时只当是底下人小打小闹,敲打一番也就罢了。 如今看来,却是疥癣之疾已成心腹之患。 赏给科尔沁的云锦都能出岔子,暗地里得埋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内务府,得整治了。 第82章 总管内务府大臣 “银子、缎子、茶叶……”康熙喃喃自语,忽然转头。 “梁九功,去把康熙三十五年至今,内务府三大库的出入总账调来。朕要亲眼看看,这窟窿到底有多大。” “嗻!”梁九功应得又快又轻,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内重归寂静。康熙踱回御案后,目光落在地上科代的奏折上。 亲自俯身把奏折捡了起来,然后撕了个粉碎。 “皇上,账册到了。”梁九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三口沉甸甸的红木箱。 他进门看见地上的纸张碎片,吓的腿一软——皇上这下是真怒极了。 康熙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平静:“抬进来,你们退下。” 箱盖开启,陈年纸张混合着樟木的气味弥漫开来。 账册一本本取出,在御案旁的长案上堆起小山。 康熙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银库康熙三十五年的收支总录。 他看得极快,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起初神色尚算平和,越往后,眉头蹙得越紧。 看到第三本时,忽然“啪”一声将册子合上。 “好,真好。”康熙冷笑,“三十七年修奉先殿,账上记采买金丝楠木一百二十根,实耗银四万八千两。同年江宁织造进贡的账上,却有一笔‘补贴楠木运费’八千两——朕倒不知,内务府何时兼了漕运的差事?” 梁九功屏息,不敢接话。 康熙又翻开一本,是缎库的册子。 看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项:“康熙三十八年,太后六十圣寿,各宫份例添妆缎。永和宫德妃名下记了八十匹,荣妃名下六十匹,宜妃……”他顿了顿,“宜妃名下是一百二十匹。梁九功,朕记得那年宜妃宫中并未添人?” “是……”梁九功声音发干,“宜妃娘娘宫中那一年并无新人。” “那这一百二十匹妆缎,去哪儿了?”康熙声音很轻,眼神却锐得像刀,“还有这茶库,年年报损耗,普洱、龙井、武夷岩茶……光霉掉的、受潮的,五年就报了八千斤。朕的茶,就这么不经放?” 他不再往下看,将册子一推,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内静得能听见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烛火辉映,在康熙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良久,康熙忽然道:“梁九功。” “奴才在。” “你说,若是让保全来整顿内务府,会如何?” 梁九功心头一跳,飞快抬眼瞥了康熙一眼,又垂下头去。 他斟酌着道:“王爷在河工上……确是雷厉风行,那套查账的法子,连张鹏翮大人都赞不绝口。只是……”他顿了顿,“内务府不比河工,牵涉宫闱,关系错综复杂。王爷虽能干,但若在内务府,只怕有些地方……也不便插手。” 康熙“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田黄石印章。 他何尝不知道梁九功的未尽之言。 内务府是皇帝的私产,底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上三旗的包衣佐领出身,和后宫、朝中瓜葛都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德妃等人,不也是出自包衣么。 这个泥潭子,只怕比河道还难理清。 可不用保全,又能用谁? 科代庸碌,不堪再用。 换别人?如今内务府这潭水浑成这样,谁知道新上来的是清是浊? 他忽然想起保全在清江浦的手段——赴宴擒人、连夜查账、当众杀人。 把他圣眷浓厚的和硕亲王兼钦差的优势发挥到了极点。 快、准、狠,不留半点余地。 更难得的是,他弄出的那套物料编号、交叉审计的法子,张鹏翮稍加改动用在河道上,立时就让历年糊涂账变得清清楚楚。 若是把那套法子用在内务府呢? 银库的银子、缎库的料子、茶库的茶叶,每一笔进出都烙上唯一编号,从采购到入库到支用,全流程可追溯。 再辅以账目互查、人员轮换……那些蠹虫,还能藏得住吗? 康熙心思转动,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拟旨。”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沉稳。 梁九功连忙走到一旁的小案前,铺纸研墨。 “第一道,给内务府:银、缎、茶三库账实不符,管理混乱,总管内务府大臣科代辜恩溺职,着即革去所有差事,回府听参。一应库务,暂由副总管海拉逊兼理。” “第二道,给保全。”康熙顿了顿,语速放缓。 “内务府积弊甚深,朕心甚忧。尔前在河工所行查账新法,颇有实效。着即擢尔总管内务府大臣,会同慎刑司,彻查康熙三十五年以来三......不,七大库亏空弊案。一应人员账目,皆可稽查,无论涉及何人,务必查清实情,据实奏报。” 梁九功运笔如飞,心头却波澜起伏。 皇上这是真要把王爷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内务府那烂泥摊子......王爷这一去,不知要扯出多少是非。 “第三道,”康熙继续道,“给户部:今岁各宫份例、宗室禄米、官员俸银,皆暂缓支发。待内务府清查完毕,账目厘清,再行核发。” 梁九功笔尖一颤,墨迹微洇。 这道旨意才是真正的杀手锏——断粮断饷,逼着所有人都盯着内务府的清查。 谁要是敢阻挠、敢拖延,那就是和整个宗室、整个官场为敌。 三旨拟毕,康熙亲自看了一遍,钤印,吩咐道:“明日发出罢,再让他歇一晚。给保全的那道,让魏珠亲自去海淀庄子传旨。” “嗻!”梁九功双手接过圣旨,退出暖阁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内重归寂静。康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连绵的宫阙。 保全,别让朕失望。 *** 海淀庄子,夏日的傍晚别有闲趣。 池塘边的茅草亭已重修了,变成个精致的小石亭。 福全正坐在亭中悠然垂钓。西鲁克氏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抬眼看看丈夫的鱼篓——又满了大半。 苏衍照旧背对父母,独钓万古。 各种法子都用尽了,但这池塘里的鱼好像就只认福全的饵,一点面子都给昭毅亲王留。 苏衍气的想直接抽水。 小黄和小黑趴在他脚边,肚皮一起一伏。 一切宁静得仿佛时光都慢了。 直到庄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门房惊慌的通报:“王爷!宫、宫里来人了!是魏珠魏公公,带着圣旨!” 苏衍心里一跳,有种养老生活即将被破坏的预感。 福全放下鱼竿,与西鲁克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凝重。 “更衣,接旨。”福全沉声道。 片刻后,正厅香案高设。 裕亲王一家跪伏在地,听魏珠宣读圣旨。 当听到“擢尔内务府总管大臣,彻查七大库亏空弊案”时,苏衍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旨意念毕,魏珠笑眯眯地扶起苏衍:“王爷,皇上对您寄予厚望啊。内务府那摊子事……唉,咱家也不好多说,总之您多保重。” 苏衍接过圣旨,神色平静:“有劳公公。请回禀汗阿玛,臣儿定当竭尽全力。” 送走魏珠,一家人回到正厅,气氛却不如方才轻松。 福全眉头紧锁,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看向儿子:“保全,这差事……你可知分量?” “儿子知道。”苏衍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内务府是汗阿玛的私库,牵涉宫闱,关系错综。汗阿玛让儿子去,是要下狠手整治了。” “岂止是狠手?”西鲁克氏忧心忡忡,“那是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去割自家的肉!内务府那些管事的,哪个不是盘根错节?你这一查,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苏衍走到母亲身边,温声道:“额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汗阿玛既然让我去,便是信我能办好。至于得罪人……”他笑了笑,“儿子得罪的人还少么?河工案时,董安国背后不也牵扯着索额图、明珠?该查的,照样查了。” 福全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也罢,既是皇上的意思,你安心办差就是。” 他拍拍苏衍的肩,“不过,阿玛还有一句话——该狠的时候别手软,该留余地的时候……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儿子谨记。”苏衍躬身。 正说着,外头又报:“二爷从城里回来了,说有急事求见世子爷。” 保泰匆匆进来,连常服都未换,还是一身户部的官袍。 见了圣旨,听完原委,脸色顿时变了:“大哥!这差事接不得!内务府如今就是个火药桶,谁碰谁炸!我今日下衙时还听人说,这背后只怕跟凌普有干系……” “保泰!”福全低喝一声。 保泰猛然住口,自知失言,脸色发白。 苏衍却神色不变,只温和地看着弟弟:“你在户部,听到什么风声了?” 保泰咬咬牙,压低声音:“十弟昨日请我喝酒,话里话外探听内务府的事。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内务府的乱子,只怕比明面上看到的还大。大哥,皇上这时候让你去,分明是让你去蹚雷!” 苏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蹚雷也得去。圣旨已下,难道还能抗旨不遵?”他顿了顿,看向保泰,“你在户部好好当差,莫要掺和这些。四弟若问起,就说家里一切安好,我明日便回城。” 保泰还想说什么,却被福全一个眼神止住。 西鲁克氏红着眼圈,上前替苏衍整了整衣襟:“明日回城,多带些人。庄子上新做的衣裳带上,内务府那地方……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好。”苏衍含笑应下。 是夜,庄子里的灯久久未熄。 苏衍房中,魏元枢已闻讯赶来。两人对坐灯下,面前摊着内务府七大库的简图——是苏衍凭记忆所绘。 “银库掌宫廷用银,缎库管绸缎皮货,茶库负责茶叶香料。”魏元枢指尖在图上轻点,“这三处是内务府油水最厚的地方,也是积弊最深之处。皇上让王爷彻查三十五年以来的账,这是要挖根了。” 苏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银库”二字上:“关键在‘人’。内务府的奴才,世代当差,关系网密不透风。我这个外人进去,他们只需串通一气,便能将我架空。” 魏元枢沉吟道:“王爷可还记得河工时的物料编号?” 苏衍抬眼。 “内务府物品虽杂,但道理相通。”魏元枢眼中闪着清冷的光,“银两出入,可设银票编号,每笔支取皆需注明用途、经手人、核销凭据。绸缎茶叶,亦可贴签编号,入库、出库、领用,全流程记录。此为一。” “其二,人员轮换。将三库管事、书吏、库丁打散重组,每三月一轮换,令其互相监督,难以长久勾结。” “其三,”他声音压得更低,“王爷可向皇上请旨,调一队护军营兵丁进驻内务府,专司看守库房、押运物品。有兵在手,那些奴才便不敢轻举妄动。” 苏衍静静听着,唇角渐渐扬起一丝弧度:“秉钧,你总是想在我前头。” 魏元枢轻笑:“为王爷分忧,是元枢本分。”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只是……太子那边,王爷须早做打算。凌普是太子奶公,此案若深查,难保不会牵扯东宫。” 苏衍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秉钧,你说……汗阿玛为何偏在这时让我去内务府?” 魏元枢一怔。 苏衍缓缓道:“内务府出事,他大可从宗室里另选老成持重之人,为何偏要我这个‘外人’去蹚这浑水?” 他转回头,眼中映着烛火,明灭不定:“因为汗阿玛要的,正是一个‘外人’。一个与内务府毫无瓜葛、与宫闱毫无牵扯、与太子……也无甚私交的‘外人’。” 魏元枢心头一震。 “这个‘外人’要够狠,能下得去手;要够能,查得清账;还要够‘孤’,没有自己的盘算,只忠于汗阿玛一人。”苏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满朝上下,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 魏元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明白,皇上这道旨意,确实是重用,但也将王爷置于炭火之上。 查清了,得罪整个内廷;查不清,辜负圣恩;若真查到太子身上……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他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苏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他衣襟,侧脸那道浅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决,“汗阿玛既要我当这把刀,我便做好这把刀。至于刀锋所向会伤到谁……秉钧,这宫里宫外,谁又是真正干净的呢?” 魏元枢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仍然是那个昭莫多西去五十里生擒噶尔丹的锋锐少年。 时光荏苒,少年已长成沉稳坚毅的王朝砥柱。 可骨子里那份一往无前的锐气,从未改变。 “元枢愿随王爷,共赴此局。”他轻声道。 苏衍回头,烛光映亮他眼底温暖的笑意。 “好。” 窗外,月上中天。庄子里的池塘映着粼粼波光,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又复归宁静。 而京城的方向,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保泰躺在自己院中床上,辗转难眠。舒穆禄氏被他惊醒,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保泰握住妻子的手,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忧色,“就是……担心大哥。” 舒穆禄氏依偎过来,柔声道:“世子爷那么厉害,一定能办好的。” “是啊,大哥厉害。”保泰喃喃道。 可越是厉害,要担的担子就越重。他忽然有些羡慕起自家大哥——不是羡慕那身亲王荣耀,而是羡慕那份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沉稳应对的底气。 若有一日,他也能成为大哥那样的人……该多好。 第83章 锻库郎中死了 苏衍任总管内务府大臣的消息,如盛夏惊雷般在京城上空炸开。 第二日天还未亮,裕王府海淀庄子外就陆续来了几拨人——有借着“请安”名目前来探口风的宗室旁支,有内务府上三旗包衣出身的低阶官员,甚至还有两个顶着黑眼圈、说是“奉主家命送来庄子特产”的豪仆。 福全一律以“世子尚未起身”为由挡了回去,只收了礼单,人一个没见。 西鲁克氏坐在正厅里,看着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忍不住对刚梳洗完毕的苏衍叹气:“瞧瞧,这还没进城呢,就都围上来了。” 苏衍正由着翠缕系领口的盘扣,闻言只笑了笑:“意料之中。内务府那地方,水深的很。这些人无非是想先混个脸熟,或者……探探我的态度。” 他说着,从镜中瞥见魏元枢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眼睛亮了亮:“还是秉钧疼我。” 西鲁克氏眼角一抽,简直没眼看这个儿子。 自打她和王爷默认了之后,这小子说话是越来越放肆了。 魏元枢将粥碗放在桌上,又取出温好的药包:“王爷先用些早点。今日进城,怕是不得闲了。” 苏衍乖乖坐下喝粥。 粥熬得极糯,里头还加了切碎的鸡茸和鲜蘑,是他喜欢的咸鲜口。 福全背着手踱进来,看了眼门外,哼道:“都是些闻着味儿就来的蝇子。保全,你今日进城,打算怎么应对?” 苏衍咽下一口粥,神色平静:“先入宫谢恩,再视情况而定。汗阿玛既然让我彻查,必然已有安排。儿子只需按旨意办事便是。” 他说得轻松,福全却从他眼中看出一丝锐利——那是在战场上、在河工案中才有的、一旦锁定目标便绝不回头的锐利。 “你心中有数就好。”福全在儿子对面坐下,夹了个豆腐皮包子,“只是内务府不比别处,里头那些包衣世家,世代联姻,关系网密不透风。你一个外人进去,他们若联起手来糊弄你,只怕查账都难。” “阿玛放心。”苏衍放下粥碗,接过魏元枢递来的药包敷在眼上——这是太医的嘱咐,即便眼睛大好,仍需每日温敷养护,“儿子在河工上用的那套法子,稍加改动便可适用于内务府。账目、物料、人员,三者互为制约,他们想糊弄……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福全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这小子第一次随军出征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平静,却让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做到。 “成,那你便去。”福全拍拍他的肩。 “今儿,阿玛也跟你进城入宫一趟,之前你说的保泰他们哥俩的事儿,也该请皇上示下了。”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额尔登匆匆进来,面色古怪:“主子爷,锻库郎中文丰……没了。” 厅内一静。 苏衍缓缓扯下药包:“没了?什么意思?” “说是突发急病,昨夜心悸而亡。”额尔登压低声音,“外头都传,是前日听闻皇上要彻查内务府,惊惧过度,病情加重……” 西鲁克氏倒抽一口冷气:“这……这也太巧了。” 福全眉头紧锁,看向苏衍。 苏衍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将药包覆回眼上:“知道了。你让人备车,辰时二刻出发。” 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听说今日天气不错。 额尔登应声退下。 魏元枢走到苏衍身边,低声道:“王爷,文丰是正黄旗包衣出身,其妻出自乌雅氏,与德妃娘娘是同族远亲。他这一死……” “死得好。”苏衍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正愁不知从何处下手,就有人递了把刀过来。心悸而亡?怕是有人想让他永远闭嘴。” 魏元枢眸光微动:“王爷是说……” “文丰掌锻库多年,若真有问题,他便是关键证人。”苏衍缓缓道,“如今人死了,账册呢?库房呢?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况且……他这一死,反而坐实了内务府确有不可告人之事。汗阿玛那儿,只会更坚定彻查的决心。”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秉钧,你说这些人,是聪明还是蠢?” 魏元枢也笑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 同一时刻,京城各处,暗流汹涌。 胤禛溜溜达达的,走到了保泰当值的值房。 见他过来,保泰忙搁下了笔,恭恭敬敬的起身。 “四哥。” 胤禛点点头,脸色有些沉:“保全哥接旨了?” “是,今日已准备回城。”保泰点头,见胤禛神色不豫,试探道,“四哥可是……担心大哥?” 胤禛沉默片刻,走到另一张书案后坐下,指节在案上轻叩:“内务府是什么地方?那是汗阿玛的私库,牵涉宫闱,关系错综。保全哥才从河工上下来,眼睛刚好全,汗阿玛就又把他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他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满朝上下,能干又‘干净’的,除了保全哥,还有谁更合适?” 保全哥,简直成了汗阿玛手里一把最锋利无匹的刀。 可是,刀用多了,纵使有主人护着,也难免会有损伤。 更何况,若哪一日主人觉得这刀,可以不用了呢? 这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保泰心头一热。他知道四哥性子冷,但对大哥,却是真心敬重关怀。 “大哥说他心里有数。”保泰轻声道,“昨儿晚上,魏大人也赶去庄子了,两人商议到半夜。” 胤禛“嗯”了一声,神色稍缓:“有秉钧在,总能周全些。” 他顿了顿,看向保泰,语气郑重,“你在户部,好好当差,莫要掺和内务府的事。但若保全哥需要帮忙……户部与内务府在钱粮账目上常有往来,你留个心眼,有什么异常,及时告知。” 保泰重重点头:“弟弟明白。” 胤禛又道:“另外……你找机会私下里告诉保全哥,就说……”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德妃娘娘那边,我会设法递话。乌雅家在包衣中虽不算顶尖,但总有些耳目。若他们识趣,或许能提供些助力。” 这话说得含蓄,但保泰听懂了——四哥这是承诺,会通过母族的关系,间接支持大哥查案。 他眼眶微热,躬身道:“弟弟替大哥谢过四哥。” 胤禛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自家兄弟,不说这些。”他顿了顿,又道,“你大哥那人,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最是刚硬。这次去内务府,不知要得罪多少人……你平日里多陪陪你阿玛额娘,省的叫二老担心,保全哥也记挂。” 保泰应下,又说了几句闲话,胤禛便告辞离去。 回到值房,胤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久久无言。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他神色凝重,小心翼翼道:“王爷,可是为昭毅亲王的事烦心?” 胤禛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保全哥……太不容易。” 苏培盛不敢接话,只垂手立着。 “去告诉福晋,”胤禛忽然道,“把库里那盒长白山的老参找出来,再备些温补的药材,晚些时候送去裕王府。就说……给裕王伯和伯娘补身子。” “嗻。” *** 八贝勒府,书房。 胤禩、胤禟、胤䄉三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清茶。 胤禟转着玉球,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这回可有好戏看了!保全哥去了内务府,那些包衣奴才还不得吓破了胆?尤其是凌普那老货,仗着是太子奶公,这些年在内务府捞了多少?这下看他还怎么藏!” 胤䄉捏了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含糊道:“九哥说得是。那些包衣,最是势利眼,往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保全哥去,非得把他们扒层皮不可!”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胤禩:“八哥,你说保全哥这回……会不会真跟太子对上?” 胤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要看凌普识不识趣,也要看太子……清不清白。”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内务府这些年,油水都流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知肚明。凌普是太子奶公,他捞的,自然有不少孝敬给了毓庆宫。太子或许不知详情,但若说全然无辜……只怕也说不过去。” 胤禟眼睛一亮:“八哥的意思是,咱们可以……” “咱们什么也不做。”胤禩打断他,神色平静,“保全哥是聪明人,该查的他会查,该办的他也会办。咱们若插手,反而落了下乘。” 他看向胤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九弟,你外家原是正黄旗包衣,宜妃娘娘得宠,才抬了镶黄旗满洲,但想必在包衣中仍有不少人脉。你回头去宫里请安时,不妨与宜妃娘娘说说……若是保全哥查案时遇到难处,郭络罗家或可提供些‘方便’。” 胤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八哥这是要借母族之力,暗中给保全哥行方便,既卖了人情,又不显山露水。 他咧嘴一笑:“成,我明儿就去给额娘请安。” 胤䄉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八哥,那咱们呢?就这么干看着?” 胤禩笑了笑:“十弟若是闲不住,不妨多与保泰走动走动。他在户部当差,又是保全哥的亲弟弟,有些消息,或许比咱们灵通。” 胤䄉点头:“这个容易!保泰那小子实诚,跟我处得来。”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胤禟和胤䄉便告辞离去。 书房里只剩胤禩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石榴花,眼神深邃。 保全哥……这把刀,汗阿玛用得真是时候。 只是不知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 *** 毓庆宫,书房。 胤礽正在审阅户部新呈上来的漕运章程,眉头微蹙。 自索额图倒台后,他在朝中愈发谨慎,对政务也更加上心。 这份漕运章程是四弟胤禛主持修订的,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正看到关键处,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胤礽头也不抬。 贴身太监何住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神色有些犹豫:“太子爷,凌普大人方才派人送来这个,说是……今年内务府节省下来的盈余,共五万两银子。” 胤礽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五万两?” “是。”何住将匣子放在书案上,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俱是京城最大钱庄的票号,每张一千两,共五十张。 胤礽盯着那些银票,眉头越皱越紧。 内务府有盈余,并不稀奇。 作为皇帝私库,每年各省皇庄、盐课、关税等都有进项,除去宫廷用度,常有结余。 可这五万两……未免太多了些。 他想起前些日子汗阿玛震怒,为的是赏赐科尔沁的云锦出了岔子。当时只以为是底下人疏忽,如今看来…… “凌普还说了什么?”胤礽问。 “凌大人说,今年各处用度都省俭了些,这才有了盈余。想着太子爷如今署理政务,或有需要打点之处,便先送来了。”何住低声道。 胤礽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省俭?内务府何时学会省俭了?” 他这些年虽不过问内务府具体事务,但也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光景——奢靡成风,虚报冒领是常事。 凌普身为他的奶公、又是正经的正黄旗包衣佐领,没跟着一起捞就算好了,还能省出五万两银子? 只怕这“省俭”,是别有用意。 “银子收下,记在毓庆宫公账上。”胤礽缓缓道,“另外,你去告诉凌普,就说……他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但内务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让他谨言慎行,莫要再‘省俭’出什么岔子来。” 何住心头一凛,明白太子这是起了疑心,连忙应下:“嗻。” 待何住退下,胤礽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繁复的彩绘,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凌普是他奶公,自小看着他长大,也心疼他,从内务府送来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再加上汗阿玛一再加恩——许多贡品甚至都是他这个太子先用。 所以胤礽信任他,将内务府诸事都交给他打理,是希望他能替自己守好这份家业。 可如今看来……这份信任,或许给得太轻易了。 五万两银子,看似孝敬,实则是一份烫手的山芋。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汗阿玛刚下旨让保全彻查内务府,凌普就送来这么大一笔“盈余”。 是心虚?还是想拉他下水? 胤礽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汗阿玛对索额图的处置,已经敲响了一记警钟。如今内务府出事,若是真牵扯到凌普,进而牵扯到他这个太子…… 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烛火摇曳。 胤礽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何住。”他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内务府七大库近年来的收支明细,尤其是锻库和银库。”胤礽声音平静,“要暗中进行,莫要惊动旁人。” 何住心中一震,躬身应下:“嗻。” 他知道,太子爷这是……要自查了。 *** 海淀庄子,辰时二刻。 苏衍换上了一身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头戴玉草朝冠,腰系黄带,正准备出门。 福全也穿戴整齐,一身亲王常服,显得格外隆重。 两只小狗似乎察觉到主人要远行,围在他脚边打转。 小黄更是叼着他的衣角不放,呜呜叫着。 “乖,在家好好陪额娘。”苏衍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狗脑袋,“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们。” 小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也不知听懂了没。 西鲁克氏红着眼圈,替儿子整了整衣领:“进城后万事小心,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莫要逞强。” “儿子知道。”苏衍温声应下。 三人上了车,分坐两侧,看着庄子慢慢在视野中变小。 其余随行太监、长随、侍卫则骑马护卫前后。 福全亲手给他倒了一盏茶,看着儿子英挺的脸,面色复杂道:“保全,你可想好了。” “阿玛的这点东西——这爵位、产业,本就该是你的。” “阿玛疼我,保全知道。”苏衍笑的轻松,“本就是一早决定的事,保全不后悔。” 他这辈子,得到的爱太多了,亲人、朋友、爱人...... 好像心性也因此变得更豁达,上辈子小镇苦读、毕业牛马的戾气早就被磨平,变成了深刻在心底的从容大度。 “好,好啊。”福全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顿了顿,低声道:“阿玛,为有你这个儿子而骄傲。” 苏衍眼眶一红,看着老阿玛黑白间杂的辫发,重重点了点头。 “这次的差事,你记住,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大清的昭毅亲王。”福全一字一句,声音沉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有阿玛给你顶着。” “儿子记住了。” 魏元枢静静听着父子俩说话,不过零星言语,他已经拼凑出来大概信息——王爷,约莫是想让爵。 他看着苏衍的侧脸,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容。 这样的王爷,从初见他便让人给他穿上端罩开始,就一直没变过。 敬上而悯下,从来都心底怀着善意,却又不乏果决和雷霆手段。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眼见父子俩话说完,魏元枢适时道:“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今日在乾清宫批折子,让您到了直接去那儿。” “好。”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王爷,锻库郎中文丰之死,已传遍京城。内务府那些人,此刻怕是坐立不安了。” 苏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坐立不安才好。他们越慌,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他顿了顿,忽然问:“秉钧,你说……文丰是真的心悸而亡,还是被人灭了口?” 魏元枢沉吟道:“文丰年过五旬,素有心疾,太医案档可查。若说是突发急病,倒也说得通。只是时机太过巧合,难免引人猜疑。” “巧合?”苏衍轻笑一声,“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依我看,是有人怕他活着,说出不该说的话。” “王爷是指……” “只怕与那位太子奶公脱不了干系,”福全接口,语气带着点疲惫,“太子用度奢华,大多是从内务府来的。若内务府真有亏空,他难辞其咎。文丰掌锻库多年,若库中绸缎真有猫腻,他便是知情人。如今人死了,死无对证,账目上的问题,便可全推到他头上。” 魏元枢眸光微动:“老王爷是说,凌普想弃车保帅?” 福全艰难的点了点头,想起小时候的太子保成,那是皇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储君,一身气度,诸皇子中头一份儿。 但愿......这事儿和太子没关系。 苏衍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嗤笑:“但也要看,他这‘帅’,保不保得住。” 马车驶入西直门时,已是巳时初刻。 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繁华依旧。可苏衍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看似寻常的行人中,有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车驾。 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敌意。 他放下车帘,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这趟内务府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 “主子爷,前头到王府了。”额尔登在外头低声禀报。 苏衍“嗯”了一声:“先回府换身衣裳,再入宫。” 马车在裕亲王府门前停下。 门房早已得了信,大开中门。 苏衍他们刚下车,便见保泰和舒穆禄氏已候在门口。 “阿玛!大哥!”保泰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 苏衍拍拍他的肩:“我没事。额娘在庄子上都好,让你不必挂念。” 舒穆禄氏上前福身:“王爷、世子爷一路辛苦。热水已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再用些点心。” 苏衍点头:“有劳弟妹。” 他正要进府,忽见街角转出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胤䄉那张圆乎乎的脸。 “保全哥!”胤䄉跳下车,几步窜过来,咧嘴笑道,“我就估摸着你这会儿该到了!走,我陪你进宫!” 苏衍失笑:“十弟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胤䄉凑近些,压低声音,“内务府那帮孙子,惯会看人下菜碟。我跟着去,好歹能给你壮壮声势。” 这话说得直白,苏衍心里一暖,拍拍他的肩:“成,那就有劳十弟了。” 魏元枢在一旁看着,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 这位十阿哥,看似粗疏,实则心思透亮。 他这是用最直白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站在王爷这边。 一行人进了府。苏衍沐浴更衣,用了些点心,便准备入宫。 临出门前,保泰拉住他,低声道:“大哥,四哥让我带话……德妃娘娘那边,他会设法递话。乌雅家若识趣,或可提供些助力。” 苏衍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老四这人……面上冷,心却是热的。 “替我谢谢四弟。”他轻声道。 保泰重重点头。 苏衍转身,与阿玛、胤䄉一同出了府,坐上马车,朝着紫禁城方向驶去。 车轱辘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之前掌握的一些信息,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包衣世家关系网。 文丰已死,但账册还在,库房还在。 凌普想弃车保帅?那也得看他这把刀,答不答应。 马车驶过金水桥,在午门前停下。 苏衍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锐利。 “走吧。”他掀开车帘,下了车。 阳光洒在他石青色补服上,金龙纹样熠熠生辉。腰间黄带子系着的芝兰玉佩黄穗,在风中轻轻飘动。 福全和胤䄉与他并肩站着。 三人迈过午门高高的门槛,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两侧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苏衍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 第84章 雷声大雨点小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被夏天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胤䄉刚走到宫门前便利落地停了步,朝苏衍挤挤眼:“保全哥,我就送到这儿了。您和王伯进去面圣,弟弟昨儿跟十四弟约了去校场比箭,时辰快到了。” 苏衍明白他的意思,老十陪着过来不过是表个态,又不是为了见汗阿玛的——这小子和老九一样见了汗阿玛跑的比兔子都快。 “去罢,仔细别伤着。” 待胤䄉那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梁九功已迎了出来。 这位御前大太监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蟒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恭敬又不显谄媚:“两位王爷请,万岁爷刚批完折子,这会儿正用茶呢。” 暖阁里飘着龙井的清香。 康熙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炕上,手里端着盏雨过天青釉茶盅,正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见福全父子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王兄怎么也来了?”康熙放下茶盅,语气温和,心里却已转了几转——定是王兄心疼儿子,来求情了。 内务府这潭水多深多浑,王兄在朝这些年岂能不知?保全眼疾刚好,又被推去蹚雷…… 这么一想,康熙心中下意识的生出一丝恼怒。 可转念间,想着王兄这些年的恭敬谨慎,保全立下的种种大功……那点恼怒便化成了心虚。 “臣/臣儿叩见皇上/汗阿玛。”父子二人规矩行礼。 “起来,坐。”康熙示意宫人搬来绣墩,目光在福全脸上停了停,见他神色平静,不似来闹的模样,心下稍安,却更疑惑了。 苏衍谢恩起身,却未落座,只垂手恭敬道:“汗阿玛命臣儿彻查内务府,臣儿愚钝,有几处不明,敢请汗阿玛示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康熙,眼神清明坦荡:“汗阿玛要臣儿查的,是只查七大库账实不符的亏空,还是……连带着这些年经手的人、背后的关系,一应连根拔起?” 他问的太直接,也太锋利了,听的康熙眉梢微挑,下意识瞥了眼垂眸不语的福全,心里那点恼意又淡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愧疚——王兄还是一如既往地守臣子本分,保全也依旧是那个办差不要命的实诚孩子。 可自己这个当叔父、当君王的,却一次又一次,把这把最趁手也最锋利的刀,往最硬最棘手的骨头上推。 康熙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定了定神。 再开口时,声音沉静如古井:“查到底。” 三个字,掷地有声。 “自康熙三十五年至今,银、缎、茶、皮、衣、瓷、木七库所有账目、物料、人员,一应彻查。” 康熙顿了顿,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叩,“朕给你交个底——前儿科尔沁郡王的事,只是个引子。内务府这些年,奢靡成风,虚报冒领已成惯例。朕要的,是彻底整肃!” 他看向苏衍,目光如炬:“无论涉及何人,即便是朕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即便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那个名字,只加重语气,“也照查不误!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不必顾忌!” 康熙话音一落,暖阁里侍立的宫人已经连呼吸都屏住了。 能在这伺候的,多也是包衣出身,难免担忧自家的境况。 梁九功也垂着眼,后背渗出细汗。 苏衍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应道:“臣儿明白了。只是内务府人员庞杂,关系盘根错节,臣儿恐独力难支。恳请汗阿玛允准臣儿调用些得力人手。” “你要多少人?”康熙问。 “人不在多,在精。”苏衍早已思虑周全,“只需一营护军营兵丁,专司看守库房、押运物料,防止有人趁乱转移赃物。另请旨,许臣儿对七库管事、书吏、库丁进行临时调换、轮值,每十日一换,不得在固定库房连续当值三月以上,以防日久勾结、串通舞弊。” 康熙略一沉吟。 护军营是天子亲军,调去内务府看守库房……这动静不小。 可转念一想,内务府那帮奴才最是欺软怕硬,若无兵权镇着,保全恐怕真压不住。 “准。”康熙点头,“护军营的人,你自去挑。轮换之事,你便宜行事便是。另外——”他看向梁九功,“传朕口谕,内务府上下,无论官职高低,在彻查期间皆须全力配合昭毅亲王。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搪塞者,革职拿问!”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里却为内务府那帮人捏了把汗。 “谢汗阿玛。”苏衍正欲再奏,忽见福全抬起眼,朝他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 他心领神会,将已到嘴边的具体查案方略咽了回去,转而道:“臣儿先往内务府衙门熟悉情况,拟定细则后再呈汗阿玛御览。若无他事,臣儿先行告退。” 康熙更疑惑了——王兄不是来求情的?那单独留下是要说什么? 他压下心中疑问,温声道:“去罢。差事要办,身子也要顾着。太医开的方子,按时吃着。” “臣儿谨记。” 待苏衍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康熙看向福全,语气放得更缓:“王兄有何事要与朕说?可是府里有什么难处?” 福全站起身,未语先撩袍跪倒。 康熙一惊:“王兄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梁九功,扶裕亲王起来!” “皇上,”福全却摆摆手,未让梁九功搀扶。 他抬起头,这个征战半生、在朝堂风雨中始终挺直脊梁的老亲王,此刻眼中神色复杂,有慈爱,有不舍,更有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臣今日来,并非为保全求情。那孩子的性子臣知道,既是皇上的旨意,他必定竭尽全力办好,便是刀山火海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顿了顿,声音微哽:“臣是……为保泰、保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求皇上一个恩典。” 康熙愣住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窗外有蝉鸣隐约传来,衬得这寂静更深。 福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些日子在海淀庄子,保全那孩子跟臣说,他如今身上已有昭毅亲王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裕王府……他想让出来,由保泰承袭。至于保绶,日后若争气,也请皇上赏个差不多的恩封,好叫他们兄弟俩……不至于成了闲散宗室,庸碌一生。” “胡闹!”康熙第一反应便是不同意,眉头紧锁,“裕王府本就是保全的!他是嫡长子,自幼册封世子,这是祖宗规矩!至于昭毅亲王,那是他自己在昭莫多一刀一枪、浑身是伤拼来的!王兄,保全孝顺,心疼弟弟,朕知道。可这事,不合规矩,也不成体统!” 他越说越气,甚至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王兄怎的也由着他胡闹?保全那孩子年轻,思虑不周,王兄在朝这些年,难道不知爵位传承关乎国本?” “皇上,”福全声音更哽,却依旧平稳,“臣何尝不知?可保全那孩子跪在臣面前说……他说他得的已经够多了。” 老亲王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他说,汗阿玛疼他,从小带在身边教养,比待皇子阿哥们也不差什么;老祖宗疼他,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他;臣与福晋……更是将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两个弟弟自小乖巧,从不曾与他争过什么,一心敬重他这个长兄。他如今在外能自己挣下家业,便想着……给弟弟们也铺条好路,叫他们日后在朝中能有立足之本。” 暖阁里落针可闻。 康熙怔怔听着,眼前仿佛看见那个少年——眉眼英气,笑起来却带着几分腼腆,总是说“臣儿该做的”。 福全继续道:“况且保全还说,他如今领镶白旗,旗下三十三个佐领,光披甲兵丁定额就有五千多人。若再承袭裕亲王爵,头上两个亲王帽子……皇上,这已逾常制。他这是怕树大招风,更怕日后皇上再用他办差时,朝野会有非议,让皇上为难啊!” 这话如重锤,狠狠敲在康熙心上。 他沉默良久,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鬓角已斑白,眼角有了细纹,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这位大半生忠谨勤勉、从无半句怨言的亲王,如今为了儿子们的将来,这般郑重地跪求。 而自己方才,竟还怀疑他是来为保全求情,甚至生出几分恼意…… 康熙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慨,有对王兄的敬重,更有对保全那孩子更深一层的疼惜与……心酸。 “王兄先起来。”康熙亲自下炕,弯腰扶起福全。 触手处,兄长的手臂已不似年轻时坚实,掌心粗粝,是常年握缰绳、拉弓弦留下的茧子。 他扶着福全在绣墩上坐下,自己却未回炕上,只站在窗前,背对着光,声音有些发哑:“此事……容朕想想。” 顿了顿,又道:“保全是个好孩子,王兄教子有方。只是爵位传承非比寻常,不可轻率。待内务府的事办妥了,朕再与王兄细议,如何?” 听他松了口,福全心下稍安,起身谢恩:“臣,谢皇上体恤。” *** 苏衍从乾清宫出来,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直奔内务府衙门大张旗鼓地查账。 他只派了个侍卫去取了七大库的人员名册,又让人往户部调了近年与内务府有银钱往来的几本总账,便打道回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裕王府安静得反常。 苏衍每日辰时准时到内务府衙门点卯,在那间新收拾出来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值房里一坐就是半日。 他不召见各库管事,不问账目,只慢悠悠翻着名册,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笔。 有胆大的书吏奉茶时偷眼瞧过,只见那纸上记的都是些人名关系——某库管事是谁的姻亲,某司库和某处总管是同年入职,某掌案的侄子在某王府当差…… 到了午时,他便准时下衙回府,再不出门。 下午或在书房看书,或去校场练箭,偶尔抱着从庄子上接过来的小黄小黑在院子里散步,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让内务府上下原本如临大敌的属员们,心情像坐了趟过山车。 头一日,众人战战兢兢。 银库库掌事李德全一早就跪在值房外候着,禀报说已命人将康熙三十五年至今的账册全搬到了隔壁厢房,随时听候王爷调阅。 缎库几个郎中凑了份“孝敬”,装了满满一匣子东珠,战战兢兢捧来,被苏衍一句“皇上命本王来查案,不是来收礼”给挡了回去。 众人回衙时腿都是软的,夜里睡不踏实,总觉得下一刻就要被锁拿。 第二日,见王爷只是看看名册,问些陈年旧事——“茶库张库掌事是哪年进的宫?”“缎库刘郎中的闺女是不是嫁给了正蓝旗的佐领?”——心下稍安,却更惶惑了。 茶库总办郎中赵德禄私下对心腹嘀咕:“这位爷到底唱的哪出?问这些芝麻绿豆的事,能查出什么亏空?” 到了第三日,一些心思活络的便开始嘀咕了。 午间歇晌时,几个相熟的库丁凑在衙门外茶摊上,边啃烧饼边闲话。 “我看啊,王爷这是知道内务府水太深,不敢真查了。”赵德禄咬了口烧饼,含糊道,“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针插不进,水泼不透!这位爷就算有圣旨,又能如何?难不成真把所有人都抓起来?那内务府的差事谁来办?宫里的主子们吃什么穿什么?” 旁边一个缎库的老库丁点头附和:“赵爷说得在理。我听说啊,王爷前儿去乾清宫,裕亲王也跟着去了,保不齐就是去求情的!皇上再怎么震怒,也得顾全大局不是?” “可皇上那边……”一个年轻些的书吏犹豫。 “皇上?”赵德禄嗤笑,吐出嘴里的烧饼渣,“皇上再圣明,还能亲自来查账?最后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人办事?王爷聪明,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依我看,过几日随便抓两个倒霉蛋顶罪,这案子就算结了!” 这般论调像长了腿,很快传遍内务府各衙门。 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松弛下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缎库甚至有人恢复了老习惯,将库中一些“轻微霉斑不影响使用”的绸缎私下倒卖,换来的银子拿去赌坊耍乐。 茶库几个笔贴式更是凑钱在“醉仙楼”包了桌席面,美其名曰压惊。 席间推杯换盏,有人喝高了,大着舌头嘲笑:“什么昭毅亲王,在战场上、在河道上威风八面,到了内务府,还不是得乖乖缩着?要我说,这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这些议论,自然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凌普耳中。 这位太子奶公、内务府坐办堂郎中、实际上的二号人物,此刻正坐在自家书房那张黄花梨木大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叠墨迹未干的“民间采购单据”。 单据做得极精细,日期、货品、价格、经手人一应俱全。 连纸张都特意用陈年账册纸裁成,边缘还做了熏黄处理,瞧着真像积压了三四年的旧档。 凌普原本打算,若那位爷真查得紧,就把这些单据抛出去,咬死是已故锻库郎中文丰“私自采购次品充贡、中饱私囊”,把所有罪责推到死人身上。 为此,他还暗中威胁了几个涉案工匠的家属,恶狠狠道:“若敢乱说话,全家发配宁古塔!爷说到做到!” 可如今……好像用不上了? 凌普将单据随手扔进抽屉,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他往后靠在太师椅背上,跷起二郎腿,脚尖得意地晃了晃。 端起手边那盏今年新贡的碧螺春,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凌普眯起眼,心下暗忖:这位昭毅亲王,看来也是个识时务的。知道内务府背后站着谁,不敢真撕破脸。 毕竟,他可是太子爷的奶公,打小看着太子爷长大的。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是他? 想到这儿,凌普心中大定,甚至有些得意。 他朝外头吆喝一声:“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去,把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那筐水蜜桃,挑一篓最大最红的,用冰镇着,快马送去毓庆宫。”凌普吩咐道,想了想又补一句,“跟太子爷说,这是今年头一茬,甜得很。另外……再备一份,稍小些的,给昭毅亲王府送去,就说……是内务府同仁的一点心意。” 管家一愣:“给昭毅亲王府也送?爷,这……” “让你送就送!”凌普瞪他一眼,“这叫礼数!他收了,便是领情;不收,便是他不知好歹。横竖咱们礼数到了,往后说起来,也有个转圜。” “嗻,奴才明白了。”管家躬身退下。 凌普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窗外自家修缮一新的花园,心情愈发舒畅。 他甚至哼起了小曲儿——是前儿在戏园子听来的《长生殿》。 第85章 本王不会大婚,秉钧也是 令内务府众人没想到的是,昭毅亲王他不止没动作,甚至他还请假去了趟丰润—— 消息传回来,简直让人目瞪口呆,而皇上甚至也对此没多过问,像是怒劲儿已经过去了,只拖着等余波平息随便找个替罪羊就是了。 内务府众官员自然弹冠相庆,就差再摆个宴了。 苏衍带着额尔登并一队王府侍卫,还跟着几大车的礼物,直接打马去了丰润。 路上,额尔登忍不住问他:“主子爷,您去魏爷老家干什么呀,您不知道,内务府那起子小人近日说的话儿有多难听。” “你懂不懂钓鱼啊,沉心静气,坐的越稳,鱼越大。” 额尔登嘴角抽抽,心里忍不住嘀咕:对,您懂,您一条没钓上。 一行人抵达丰润时,得了先遣侍卫的吩咐,魏家阖府都已大开中门迎接王驾。 魏清源纵使私底下再如何对裕王府有不满,看见这一行精锐侍卫也只能满脸谄笑的把苏衍领进府,眼角余光瞥见那几大车东西,笑容真实了些,招呼着下人卸车。 到了正堂,苏衍正在主位,魏清源和周师爷下手陪坐。 他先是问了魏清源的差事——大多都是由周师爷答的,条理清晰,魏清源就有点坐立不安。 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位王府派来的师爷后,魏清源干脆就彻底放手了,每日到衙门也是喝茶看书,一应事务都推给了师爷,导致现在一问三不知。 苏衍也不以为意,本也没指望他是什么能臣干吏,能老实些就好。 待差事问罢,他摆手叫师爷和其他人退下,屋子里只留了额尔登伺候。 苏衍站起来,在魏清源有点不明所以的表情下,躬身一揖:“世伯在上,小侄给您请安了。” 魏清源简直要吓死了,他哪里当得起这位爷的礼和一声‘世伯’? 他慌慌张张的站起,腿软的差点跪下来,扶着苏衍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王爷,使不得,使不得......” “坐罢。” 苏衍把住他的胳膊把人按回座位,自己才回座位上坐了。 魏清源和李氏再如何,也是魏元枢的父母亲。 魏元枢是他的伴侣,所以他理应给元枢的亲人和朋友以相应的尊重,无关人品。 当然,若魏清源还是不识抬举,苏衍也不会留手。 “小侄听说,伯母最近在替秉钧相看?” “枢儿年纪大了,旁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却至今没有成亲。”说到这,魏清源就有点来气,气魏元枢亲手把赫舍里家的婚事搅黄了,但也有点后怕——索额图被革职圈进,好在当时退了亲。 “我和他娘都急,魏家两代都是独苗,繁衍子嗣拖不得。” 苏衍看得出来,这次他们俩是真急了,重点不在亲家门第上,只求着有个亲家就好。 他心情复杂的抿了口茶,这年代把人家独苗搞得子嗣断绝,这事儿他确实心中有愧。 “魏家本支枝繁叶茂,世伯何不挑一个作为嗣子呢?” 他来丰润,也是为了解决这个事的。 顺子私底下跟他禀报过,丰润的家信一封接着一封,每次魏元枢看过后都心情不佳,他却从来没和自己提过这事。 这个压力,总不能让他独自承担。 “这......这怎么行!”魏清源勃然变色,若不是顾忌苏衍的身份,怕是要立时大骂了,“枢儿人好好儿的,做什么不结婚去养旁人家的孩子,那不是叫人戳脊梁骨么!” “世伯!”苏衍语气加重,锋锐的眉眼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本王不会成婚,秉钧,也不会。” “挑个嗣子,富贵前程,本王自会担着,恩荫、诰命、荣华,本王亲自向汗阿玛去求。是不是亲生的,反正都姓魏,百年之后,子孙拜的都是您老的牌位,你说呢?” 这话信息量太大,魏清源一时呆愣住了。 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他控制不住的暴怒了,指着苏衍高声道:“我说枢儿怎么跟着了魔一样,原来是你——” 额尔登利索的上前把住他的手腕,挡在苏衍身前,阴沉沉的看着他:“魏老爷,王爷面前,不得无礼。” 魏清源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清醒了。 苏衍弹弹袖子,站起身往门外走,路过魏清源的时候说道:“本王言尽于此,世伯和伯母,好生思量一番吧。” “也不必心存侥幸,这宅邸里,有的是人盯着你。” 苏衍走后,魏清源脸色青黑的走进后院。 李氏正坐在炕上,眉开眼笑的清点着苏衍带来的礼物,瞧见魏清源,连忙招手。 “老爷,你快看,这可是上好的皮子,摸上去可软了,还有这个,整一匣子各色宝石呢,足够我打好几副头面了......” “蠢妇!”魏清源一看她这模样就来气,方才在苏衍面前不敢发的火登时窜了上来,指着她就开始骂。 “无知愚妇!你儿子都叫人拐跑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李氏被他说懵了,慌张的放下手中的宝石,“这......这是怎么了老爷?” 魏清源把苏衍的话复述了一遍,李氏恍然大悟,急道:“这可不成,枢儿怎么能不成亲,他老了怎么办?” 转而又想起魏清源话中提及的嗣子和诰命,还有前番魏元枢退婚的决绝。 这孩子,只怕早就对那位爷有意了。 到底是爱子之心占了上风,夹杂着对王府的畏惧,她怯怯的道:“王爷说的,其实也有道理,咱们又能做什么呢......” 她的话被魏清源一个耳光打断了,力道极大,打的李氏耳朵嗡鸣。 李氏怔怔的摸着自己的脸,就见他甩下几句话走了。 “蠢妇,蠢妇!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妻子!” 魏清源本指着她出个主意或者由她出面去京城裕王府求,哪知她居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枢儿不娶妻,我的脸往哪搁,啊?旁人怎么看我?” “你给我好好想想,咱们如何应对。” 他一甩袖子,转身出去找自己新纳的妾室了。 这老妇若不是枢儿的母亲,他早把她休了,既无姿色又无头脑。 可惜,他怎么才一个儿子呢? 他想着方才王爷提到的恩荫,心头发热。 若他再得了子嗣,是不是...... 魏清源走后,李氏的丫鬟去厨房拿了个熟鸡蛋过来,小心翼翼的给李氏滚着脸。 看那脸庞迅速的胀起青紫,可想而知用力之大,丫鬟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跟老爷多年情分......” “是啊,多年情分,他就这么对我!动辄打骂,当我是什么!” 李氏在丈夫面前向来不敢大小声,但现在家里被裕王府的师爷管着,儿子又出息,她似乎也忍不了了。 那个假清高,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是爱财不假,但这么多年伺候公婆、服侍丈夫、抚养子嗣,桩桩件件哪里对不住魏家了! 想起魏清源方才转述的王爷的话,李氏捏着鸡蛋,目露狠色。 指望魏清源升官给她个诰命,不如指望母猪上树,枢儿既心意已决,又有王爷护着,她这个当娘的,也只能按王爷的意思办了。 “去,寻二伯来,就说是咱们魏家的大事,请二伯过府商议一下。” *** 这日午后,四阿哥胤禛入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母子二人坐在东次间的暖炕上,说了会儿家常——无非是弘晖近日读书如何,柔则的咳疾可好些了,宜修又给弘晖做了几件夏衣。 胤禛有点烦恼,弘晖别的都好,孝顺、良善,唯独读书差了点,资质平平。 说着说着,胤禛状似无意地提起:“额娘可听说了?汗阿玛命保全哥彻查内务府。” 德妃正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温婉从容的气度。 “听说了。”她语气温和,眼中却带着洞察——自己这个儿子,性子冷,话少,但凡主动提起什么事,必有用意,“怎么,保全那边……有难处?” 胤禛沉默片刻。窗外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垂眸看着炕几上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低声道:“内务府关系复杂,保全哥进去,怕是寸步难行。儿子想着……乌雅家在包衣中有些人,若能在保全哥查案时,行些方便……” 话说得含蓄,德妃却听懂了。 她沉吟片刻,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闻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德妃想起之前九公主的婚事——原本差点指给那个不成器的舜安颜,佟佳氏那个纨绔,整日流连秦楼楚馆,不成体统。 后来保全插手,九公主便指给了参领硕色。 硕色虽不算顶尖显贵,但为人踏实勤勉,家风清正。 九公主嫁过去后,夫妻和睦,公公婆婆也待她亲厚。 又生了长子,前些阵子刚抱来给她看过看过,那小娃娃白白胖胖,哭声响亮,九公主脸上尽是为人母的欢喜。 她虽未与苏衍有过深交,但这份情,是记着的。 “乌雅家……”德妃缓缓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清润平和,“咱们家自你外祖父去后,便没什么人在内务府担要职了。如今只剩几个远房堂亲,做些采买、库管的杂事,上不得台面。” 她看向胤禛,语气郑重起来:“你回头让人递个话,就说……若保全查案时需要人手协助,乌雅家的人,可听调遣。只是有一条——” 德妃眼中闪过锐光:“若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趁早收拾干净!该补的亏空补上,该理的账目理清。保全那孩子办事,最是认真细致,眼里揉不得沙子。帮他是情分,可不能成了拖累,反害了他。” 胤禛看着这个和自己一向不亲近的额娘,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起身躬身道:“儿子明白,谢额娘。” 德妃摆摆手,让他坐下,又轻叹一声:“保全那孩子……也不容易。皇上信重他,是好事,可这差事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的时候。你平日若得空,多去裕王府走动走动。保泰在户部,你也多看顾些。” “儿子省得。” *** 同一日,翊坤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胤禟兴冲冲来给宜妃请安,带了一盒子苏州新进的胭脂水粉,说是孝敬额娘的。 宜妃打开瞧了,颜色确实鲜亮,便让宫女收起来,笑骂:“还算你有心。” 母子二人说了会子闲话,胤禟便拐弯抹角提起了内务府的事。 “……儿子想着,郭络罗家原也是正黄旗包衣出身,如今虽抬了镶黄旗满洲,但在内务府总还有些老关系。保全哥查案不容易,若能暗中帮衬一把,也是个人情……” 话没说完,宜妃就翻了个优雅的白眼,那张芙蓉面上毫不掩饰对儿子的鄙视。 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缂丝旗袍,梳着高高的两把头,簪着赤金点翠大簪,通身明艳照人。 这一白眼翻得风情万种,却让胤禟心里咯噔一下。 “你可算是想起来了?”宜妃放下手里把玩的珐琅手炉,语气里满是嫌弃,“你额娘我早就让人传话回去了!郭络罗家在内务府那些人,该自查的自查,该打点的打点,该闭紧嘴的闭紧嘴!该烧的账本,早烧干净了!” 胤禟:“……啊?” “啊什么啊!”宜妃简直恨铁不成钢,伸出一根染着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指,戳儿子脑门,“你当额娘这些年是怎么在宫里站稳的?靠你这榆木脑袋?靠你天天跟着老八转悠?” 这个蠢儿子,真是没救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皇上要查内务府,那是动了真怒!雷霆之怒!保全那孩子是什么人?那是皇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刀既出鞘,不见血能收回去?” “郭络罗家早已抬了旗,跟那些包衣奴才早不是一路人!这时候不赶紧撇清,还上赶着往里凑?”宜妃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石榴红旗袍下摆绣的百蝶穿花纹随着动作流光溢彩,“你是不是又听了你八哥的话?他让你来递话的?” 胤禟被戳中心思,讪讪道:“八哥也是好意……说保全哥毕竟不熟悉内务府那些关系……” “好意?”宜妃冷笑,转身盯着儿子,那双漂亮的风眼里满是嘲弄,“老八那孩子,心思深着呢。他让你来递话,是想着两边下注——既卖了保全人情,将来保全若查清了,他有一份功劳;又不得罪内务府那帮人,若保全查不动,他也能撇清。” 她走近一步,凤眼燃着火焰,衬着那张脸庞越发明艳:“可你呢?你跟着掺和什么?郭络罗家干干净净的,非要往浑水里跳?你当那些包衣奴才都是吃素的?他们背后牵扯多少人,你数得清吗?” 胤禟被亲额娘骂得灰头土脸,蔫头耷脑地站在那儿,像他四哥的小狗。 宜妃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心疼,最终只挥挥手:“滚滚滚,看见你就来气!回去告诉你八哥,郭络罗家的事,用不着他操心!至于你——往后少掺和这些,好好窝着,比什么都强!” “你额娘我不求你跟你那些哥哥一样封个郡王、贝勒,你不添乱额娘就烧高香了。” 胤禟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宜妃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里的气还没消,对身边的大宫女道:“这孩子,心眼儿忒实了,一点也不像我。” “还有老五,也一样的死心眼子。” 大宫女低声劝慰:“五爷和九爷性子爽直,有娘娘看顾着,出不了大错。” *** 裕王府,海棠苑。 暮色渐沉,晚风穿过回廊,带来池塘边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苏衍躺在廊下的湘妃竹摇椅里,手里拿着内务府七大库的人员名册,慢悠悠翻着。 名册边角已有些卷起,显然这几日被翻过许多遍。 小黄趴在他脚边,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偶尔抽动一下腿,不知梦见了什么。 小黑则蹲在月洞门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院外——自打主人回府后,这两只狗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日更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竖起耳朵。 翠缕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药茶——太医嘱咐,苏衍眼睛虽大好,但仍需每日饮些明目养肝的汤药。 她将茶盏放在摇椅旁的小几上,低声道:“王爷,永清大爷来了,在书房候着。” “让他到这儿来说话。”苏衍放下名册,端起茶盏吹了吹。 永清快步而来,神色凝重。他今日穿了身靛青长衫,袖口沾了些墨迹,显然是刚忙完还没来得及更衣。 见了苏衍,他躬身行礼,随即压低声音:“王爷,这几日内务府那边动静不小。” 苏衍抿了口药茶,苦得微微蹙眉,却依旧慢条斯理:“说。” “凌普府上,前日连夜找了三个账房先生,关在书房里忙到天明。”永清语速很快,“咱们的人买通了府里一个倒夜香的杂役,说瞧见书房烧了一夜的火盆,纸灰堆了半簸箕。今儿一早,凌普派人往毓庆宫送了一篓水蜜桃,往咱们府上也送了一篓,说是同仁心意。” 苏衍轻笑一声,将茶盏搁回几上:“桃子呢?” “按王爷吩咐,收下了,给了赏钱,客客气气送走了来人。”永清道,“桃子已让厨房验过,无毒,奴才让人送去给二爷、三爷院里了。” “嗯。”苏衍点头,“还有呢?” “茶库总办郎中赵德禄、缎库总办郎中刘满、银库库掌事李德全,这三日私下碰了两次头。”永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奉上,“他们约在‘醉仙楼’雅间,咱们的人扮作伙计进去送菜,听见几句——赵德禄说‘王爷不敢真查’,刘满说‘最多抓两个顶罪的’,李德全没说话,但出来时神色轻松不少。” 苏衍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头记着时间、地点、人物。他随手将纸条放在名册上,又问:“还有吗?” “有。”永清声音压得更低,“德妃娘娘那边,四爷递了话,乌雅家的人愿意协助。宜妃娘娘半月前就让郭络罗家自查了,九爷今日去请安,被宜妃娘娘骂了出来。另外,十爷这几日常约二爷吃酒,话里话外打探王爷的动向。二爷按王爷吩咐,只说王爷每日在衙门看名册,别的什么也没做。” 苏衍静静听着,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晚风拂过,院中海棠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池塘边的蛙鸣,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这段时日他蛰伏不动,一方面是对内务府真的不熟悉,需要时间去理清里头的人员关系,看看哪些是可用、哪些是必须拔掉了。 伟人的话总是有道理,分清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是第一步。 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们放松警惕,省的逼急了整出来个火龙烧仓,那可真是半点证据都不留了。 做假账也好、串供也罢,凡所为必留痕迹。 再有,他还得进一步培训王府账房和借调来的算学馆先生。 复式记账法和四柱清册法,他们总需要时间熟悉一下。 而且他在内务府官员名册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正白旗包衣、内务府笔贴式,李卫。 小九告诉他,这个李卫确实就是后来雍正朝的重臣李卫。 “永清,给曹頫的信发出去了?” 曹頫,本是正白旗包衣,江宁制造曹寅之侄,后来他这一支一佐领因昭莫多之功被康熙划给了苏衍。 “是,按主子爷的交代,前儿已经拟好发出了,只是——”永清有点迟疑,“曹大人会给予帮助吗?” 江南三大织造也是内务府体系下的,与广储司账目往来密切,曹寅那里一定有一些有趣的东西。 “曹寅一向以汗阿玛马首是瞻,他不敢不从。” “明儿请李卫过府一叙,你让阿尔泰去护军营点好人手,等曹頫回信一到,咱们便动手。” “嗻!” 听出苏衍语气里的坚决,永清心神激荡,重重的应下了。 跟着王爷,从来都是啃最硬的骨头,但也会立最大的功! 第86章 李卫当官 过了几日,内务府衙门前的茶摊上,几个库丁依旧凑在一处啃烧饼闲话。 “我看王爷是真不打算查了,”赵德禄翘着二郎腿,得意地晃着脚尖,“昨儿我家那口子去王府街采买,瞧见王府的下人搬了好几筐水蜜桃进去——就是凌普大人送的那份!收得那叫一个痛快!”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可不嘛,”一个缎库的老库丁接口,“我听说王爷这几日除了翻名册,就是抱着他那两只狗在院子里遛弯,闲得很!要我说啊,咱们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吓自己!” 正说笑着,街角忽然转出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在衙门前停下,一个年轻人掀帘而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气,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股与外表不符的沉稳。 “哟,李卫!”赵德禄眼睛一亮,扬声道,“今儿这么早?缎库那边没什么急事吧?” 被称作李卫的年轻人转过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赵爷安好。没什么急事,就是前日王爷不是要了历年入库总录去看么?上头让我今日去王府回个话,说说里头几处细节。”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赵德禄却心头一跳——王爷要入库总录?还要问细节? 旁边几人也安静下来,互相使着眼色。 李卫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神色,又寒暄两句,便转身进了衙门。 等他走远,赵德禄才压低声音对身边人道:“听见没?王爷要查账了!” “不是说雷声大雨点小么?”一个年轻库丁疑惑。 “谁知道呢!”赵德禄啐了一口,眼珠乱转,“要不就是应付皇上,要不就是真要查,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招手唤来身边的长随:“去,给凌爷禀告一声刚才的事儿。” *** 裕王府,海棠苑。 李卫被引进书房时,手心已沁出细汗。 他虽在内务府当差一年多,也有些油滑的处世本领,可面对这位战功赫赫、圣眷优渥的昭毅亲王,心里实在没底。 书房宽敞明亮,临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堆着些账册文书。 书案后坐着个年轻人,一身石青色常服,正低头看手中一份卷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卫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像一把淬了寒光的刀,只一眼就让人不敢直视。再细看,面容英挺,侧脸处有一道浅疤,非但不显狰狞,反添了几分历经沙场的硬朗。 “奴才李卫,叩见王爷。”李卫连忙跪倒。 “起来,坐。”苏衍放下卷宗,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李卫谢恩起身,却没敢真坐实,只搭了个椅子边儿,腰背挺得笔直。 苏衍打量着他。 年轻人穿着体面,绛紫色绸衫是上好的杭缎,腰间的玉佩水头也足,显然家境殷实。 眉眼间确有些油滑气,可那双眼睛……清亮,藏不住事。 “在内务府当差多久了?”苏衍忽然问。 李卫忙道:“回王爷,一年零三个月了。去年二月补的笔帖式,一直在缎库当差。” “一年零三个月……”苏衍点点头,“不算短了。对内务府的事,该有些见识。” 李卫心头一紧,不知王爷这话是何意,只能谨慎答道:“奴才愚钝,只是跟着前辈们学了些皮毛。” “皮毛?”苏衍轻笑一声,从书案上拿起李卫昨日送来的缎库入库总录,“这账册,你仔细看过么?” “回王爷,看过。” “看出什么了?” 李卫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会不会得罪人?可不说…… 他抬眼,对上苏衍平静的目光,心里忽然一定——这位爷若真想糊弄,何必召他一个微末笔帖式来问? “回王爷,”李卫深吸一口气,指着账册上几处,“这一笔,记的是‘江宁织造特贡云锦五十匹,入库’。可按规制,每年特贡云锦应有纹样存档、尺寸记录,可这账上只记了总数,明细全无。还有这几处采买,数额巨大,却无具体货品名目、无供货商号,只有‘杂项开支’四字……” 他越说越流畅,将这些年在内务府积压的疑惑全倒了出来。 苏衍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你在内务府当差这一年多,可曾见过另一套账册?” 李卫一愣:“另一套?” “明账之外,暗账。”苏衍语气平淡,“或者说……‘阴阳账册’。” 李卫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说过“阴阳账册”的传闻,好多衙门几乎都是这么干的——明账糊弄上头,暗账中饱私囊。 可这种事,都是各库掌事、郎中心腹才能接触的机密,他一个没背景的笔帖式,哪有资格窥见? “奴才……未曾见过。”李卫声音发干,“但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听说……”李卫咬了咬牙,“听说有些料子入库时是上品,出库时就成了次品;有些银两支取,账上记的是修缮宫室,实则……不知去向。”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王爷,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内务府这些年,账目混乱,物料流失,已是积弊重重!那些有靠山的,捞得盆满钵满;没门路的,就只能干看着,或者……同流合污。” 苏衍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忽然问:“你是哪一拨?” 李卫扑通跪倒:“奴才不敢同流合污!家父自幼教奴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奴才在内务府这一年多,虽无建树,却也未曾昧着良心做事!只是……只是人微言轻,有心无力!” 他说得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 苏衍沉默片刻,叫额尔登从一旁书架上取出两本薄册:“起来说话。” 李卫起身,擦了擦眼角。 “你看看这个。” 额尔登会意的把册子递了过去。 李卫接过,翻开第一本,封皮上写着《四柱清册法》。 他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 这法子将账目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每一笔进出都环环相扣,前后关联。若有虚假,立时便能察觉! 再看第二本,《复式记账法》。 这一本更精妙——每一笔交易都同时在两个以上账户登记,借方贷方必须平衡。如此一来,账目清晰如镜,半分做不得假! “这……这是王爷所创?”李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前些年治河时琢磨出来的,略加改动罢了。”苏衍语气平淡,“内务府账目混乱,根子在记账法子陈旧,容易钻空子。若用这两套法子,再辅以物料编码、交叉审计、人员轮换,那些蠹虫便无所遁形。” 用这些法子也尽够了,若是这年代还有人能在这一套法子之下把账目做出花来捞钱,那只能说是算学天才,搁后世能进提篮桥监狱的那种...... 李卫捧着两本册子,如获至宝。 他这些年跟着父亲打理生意,对账目本就敏感,一看便知这两套法子是何等精妙!若真能在内务府推行…… “王爷,”李卫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奴才愿学!定将这法子吃透!” 苏衍看着他眼中炽热的光,点了点头:“好。不过有句话,本王要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汗阿玛命本王彻查内务府,是动了真怒。此番整肃,必定要见血。你既看出内务府的积弊,可愿跟着本王,彻底整治一番?” 李卫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王爷这是要他站队。 跟着王爷,便是与内务府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为敌。若不跟…… 别说他李卫了,整个李氏都得跟着玩儿完。 “奴才在内务府一年有余,亲眼见着那些蠹虫如何蛀空国库!”李卫再次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奴才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起来吧。”苏衍神色缓和了些,“这两日你先回去,好生研习这两套记账法子。届时,本王要大用你。” “嗻!” 李卫捧着册子退出书房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走出海棠苑,迎面撞见永清。 永清打量他一眼,笑道:“李大人,王爷吩咐了,这两册书不得外传。您回去看时,仔细些。” “是是是,奴才明白!”李卫连连点头,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永清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了书房。 “王爷,李卫走了。” “嗯。”苏衍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让人盯着些,看他回去后做什么。” “嗻。”永清应下,又低声道,“王爷,丰润那边来信了。” 苏衍笔尖一顿:“如何?” “魏老爷收了王爷送的礼,没再闹。倒是魏夫人……前日去了趟本家,见了几个族中子弟,似乎在相看过继的人选。” 苏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永清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苏衍放下笔,走到窗前。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在风中轻颤。 小黄和小黑在树下追逐打闹,滚作一团。 他想起魏元枢前日来信,信中只字未提家中压力,只说南书房差事顺利,皇上近日常问起内务府的进展。 这个人啊……总是报喜不报忧。 正出神间,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王爷,”永清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厚信,“曹頫回信了,附了一本账册。” 苏衍精神一振:“拿来!” 信是曹頫亲笔,言辞恭谨。先问裕王安好,又提及伯父曹寅近日染恙,故回信迟了,望王爷恕罪。 随信附上的是江宁织造衙门康熙三十八年至四十年的出货明细账册抄本——这是曹寅特意从病榻上起身,亲自从密档中调出抄录的。 苏衍快速翻阅账册。 目光落在某一页时,骤然停住。 那一页记的是康熙三十九年三月,一批“特贡云锦”的出货记录。数量、纹样、尺寸与内务府明账大致吻合,可备注栏里,却多了一行小字: “此批云锦纹样特殊,按内务府凌普大人吩咐,另制二十匹民间样式,随贡入京。” 民间样式! 苏衍手指捏紧纸页。 凌普好大的胆子!竟敢将特贡云锦改制民间样式,流入市场! 他继续往下翻,又发现几处类似记录——特贡的妆缎、蟒缎,甚至御用的龙纹锦,都被“另制”了民间版本。 这些“民间版本”去了哪儿?账上没写。 可苏衍知道——必是流入了京城乃至江南的绸缎庄,被那些富商巨贾买去,做了衣裳,裁了帐幔! 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更关键的是,曹寅在信末还附了一张私笺,笔迹虚弱却清晰: “王爷明鉴:寅在织造任上二十余年,每岁贡锦皆有定数。然近年常接内务府札子,命‘改制样式’、‘另制民间款’,寅虽疑之,然上命难违。今闻王爷彻查内务府,特将历年此类记录抄呈。另,闻已故锻库郎中文丰,生前似藏有私账一册,或可查证。” 文丰私账? 苏衍眼中寒光一闪,可惜了。 圣旨刚下他就‘病故’,只怕家里也早被人翻个底朝天,不一定有私账留存。 但总归要查查的。 “永清,”他转身,声音冷肃,“立刻派人去文丰府上,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本私账!” “嗻!”永清领命,快步离去。 苏衍重新坐下,将曹頫的来信又看了一遍,笑容愉悦。 万事俱备,该提杆了。 *** 次日后,文丰府上。 永清亲自带人搜查,但如苏衍预料,毫无所获。 苏衍也不介意,只出于谨慎,叫人紧盯了文丰府上。 狡兔三窟,这种参与贪腐的老油子,底牌不一定只有一个。 第三日卯时初刻。 阿尔泰带着护军营兵丁出动,直接把内务府七大库给围了。 五百精兵,甲胄鲜明,腰刀雪亮,将各库房围得水泄不通。 库房里的管事、书吏、库丁全被赶了出来,聚在院中,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凌普得了消息,匆匆赶到银库时,只见阿尔泰一身戎装,按刀立在库门前,面色冷峻。 “阿大爷,这是何意?”凌普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 阿尔泰瞥他一眼,声音洪亮:“奉昭毅亲王令,清查内务府七大库库存及账目。自即日起,各库全面封锁,所有人员不得擅入,所有物品不得移动。待王爷亲至,统一盘点。” “全面清查?”凌普心头一跳,“这……七大库物料庞杂,全面清查需时多久?宫里各处的份例、赏赐,若耽搁了,皇上怪罪下来……” “王爷自有安排。”阿尔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凌大人若有疑问,可亲自去问王爷。” 凌普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正僵持间,外头传来通传声:“王爷到——” 苏衍今儿特地换了一身蓝色四团龙亲王常服,头戴玉草编织的朝冠,顶辍红宝石,腰间系着金镶玉板带,挂着那枚芝兰玉佩并两个荷包,骑着踏云而来——那缰绳是康熙特赐准用的紫缰。 不少内务府小官是第一次当面见着这位昭毅亲王,一时竟被震住了。 苏衍身后跟着一队王府侍卫,还有老熟人徐先生领着的八位账房先生,以及……李卫。 李卫今日换了身朴素的靛蓝布衫,手里捧着账册和算盘,神色肃穆。 见苏衍下马,院中众人齐刷刷跪倒:“给王爷请安!” 苏衍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普脸上:“凌大人也在?正好。” 他走到库门前,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朗:“奉皇上旨意,彻查内务府积弊。自即日起,七大库全面盘点,所有账目、物料,逐一核对。盘点期间,各库人员暂歇,俸禄照发。若有需要问询之处,本王自会传唤。” 话虽然说的客气,但里头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这是......都暂时被停职了。 凌普咬牙,上前一步:“王爷,全面盘点,恐需时数月。宫里用度……” “宫里用度,本王已请旨,暂由户部统筹。”苏衍淡淡道,“皇上准了。” 凌普彻底哑了。 苏衍不再理他,转身对徐先生道:“徐先生,开始吧。” 徐先生躬身应是,带着账房团队和李卫,率先走进银库。 库门大开,里头堆满箱笼。徐先生按苏衍教授的“物料编码法”,命人将每一箱银子都贴上编号标签,注明入库时间、来源、重量、成色。 李卫则带着两个账房,对照账册,逐一核验。 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法子,他们从未见过! 凌普站在人群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这位爷只是做做样子,抓两个替罪羊了事。可看这架势……是要动真格了! 正想着,忽见苏衍朝他走来。 “凌大人,”苏衍语气平和,“本王是汗阿玛任命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内务府一应事务,本王应有权处理,你说是不是?” 凌普咬牙应了声‘是’,就听苏衍接着道:“凌大人是太子爷奶公,本王不敢支使,依本王看,这坐办堂郎中,就暂时由李卫署理吧。” 凌普喉头一哽,几乎要吐血,这位爷不止要查,甚至还直接撤了他的职! 但护军营在前,这位爷又身份高的离谱,只能强笑道:“王爷体恤,奴才……谢恩。” 他深深看了苏衍一眼,转身离去。 他得去寻太子爷,更何况,王爷如此任用私人,扰乱内务府法度,皇上会听之任之吗? 第87章 太子陈情 凌普从内务府衙门出来时,脚步都是飘的。 这位太子奶公、内务府坐办堂郎中,身上那件簇新的湖绸长衫被午后的热风一吹,前胸后背竟已湿透了——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苏衍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一会儿是围着七大库的兵丁。 他早该知道的! 昭毅王爷手段多狠辣的一个人,面对噶尔丹三千骑敢带着一半的兵力就敢追击还生生擒了他,一照面就敢持着王命旗牌把董安国拿下...... 他怎么会不敢对内务府下手! 凌普打了个冷颤,大热的天,竟然满头的冷汗。 一股子恼怒、悔恨掺杂着恐惧从脊柱窜上来,让他浑身发凉,声音也抖的不成样子:“快,快去毓庆宫,立刻!” 他得去找太子爷! 太子出生就没了额娘,他福晋一手把太子奶大,跟亲额娘一样照顾着太子,太子爷不会不管他的。 这些年他在内务府,虽说也捞了些油水,可哪一桩不是为太子爷打算?毓庆宫用度奢靡,太子爷结交朝臣、赏赐属下,哪一样不要银子?光靠那点份例,够干什么! 他这是忠心为主!王爷懂什么! 再说,昭毅王爷这分明是冲着太子爷来的!什么查内务府,分明是借题发挥,要削太子的臂膀! 他背后勾着谁?直郡王还是诚贝勒? 想着想着,恐惧慢慢被抛在脑后,凌普越来越气,越来越慌。 索相爷已经不成了,这些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对太子爷下手么! 凌普匆匆的赶往毓庆宫,守门的太监认得他,赔着笑上前:“凌大人,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太子爷正歇午觉呢……” “歇什么午觉!”凌普一把推开他,直往里头闯,“天都要塌了!我要见太子爷!” 太监被他推得踉跄,也不敢真拦,只得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喊:“凌大人!凌大人您慢些!容奴才先通禀一声!” 毓庆宫正殿里静悄悄的。 窗外的知了声一阵紧过一阵,衬得殿内愈发静谧。 胤礽其实并未歇息,正坐在东暖阁的临窗大炕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 何住垂手立在炕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本账册,是太子爷命他吩咐奶嬷嬷,暗中从凌普府调来的——不是明账,是各库管事私下记的“小账”。 账目混乱,字迹潦草,可里头记的东西……触目惊心。 “康熙三十九年四月,支银五千两,备注‘毓庆宫修缮’。查宫档,当月并无修缮记录。” “同年八月,支妆缎八十匹,备注‘太子妃赏赐宫人’。可当月宫中并未此记录。” “四十年正月,支普洱茶二百斤,备注‘年节赏赐’。而毓庆宫年节赏赐茶例,定额是一百斤。” 胤礽一页页翻着,脸色越来越白,指尖都在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内务府有猫腻。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他懂。可他以为,凌普是他奶公,总该有分寸。捞些油水也就罢了,总不能太过分。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捞些油水”?这是把内务府当成了自家钱庄!打着毓庆宫的旗号,中饱私囊! 一个索额图,在外朝结党营私,一个凌普,在内务府勾连贪腐...... 汗阿玛若知道,会怎么看他? 会相信他不全然知情吗?哪怕他不知情,御下不严至此,汗阿玛会如何失望? 一国君主,重在御人,他连这两个最亲近的人都管不严,叫汗阿玛如何放心他能管得住朝臣百官、宗亲勋贵? 想到这里,胤礽眼前一黑、喉间发涩,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却被一阵叫嚷吵的勉强集中起精神。 “太子爷!太子爷!” 外头传来凌普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哭腔。 胤礽眉头深深皱着,示意何住将账册收起。刚收拾妥当,凌普已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 “太子爷!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啊!”凌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昭毅亲王他……他这是要逼死奴才啊!” 胤礽冷眼看着他:“怎么回事?慢慢说。” “王爷他今儿带护军营的兵围了七大库,说要彻底清查,他还直接把奴才的职卸了。”凌普捶胸顿足,“王爷这是要动真格了!他哪是要查内务府?分明是冲着奴才来的!冲着太子爷您来的啊!”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太子爷您想想,奴才在内务府这些年,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您打算?王爷这般雷厉风行,一上来就拿奴才开刀,这不是打您的脸吗?这不是对您不敬吗?皇上命他查案,他就该秉公办理,可他这般针对奴才,分明是别有用心!太子爷,您可得为奴才说句话啊!” 胤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凌普哭诉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凌普一愣,抬眼看着太子。太子爷今日……怎么这般平静? “你说保全针对你,”胤礽从炕几上拿起一本账册,轻轻丢在凌普面前,“那这本账,你怎么解释?” 凌普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他私记的小账!太子爷怎么会有?! “康熙三十九年三月,支特贡云锦二十匹,备注‘改制民间样式’。”胤礽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凌普,你好大的胆子。特贡云锦你也敢动?改制民间样式?流到哪儿去了?卖给哪个绸缎庄了?嗯?” 凌普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个,”胤礽又丢下一本,“四十年正月,支普洱茶二百斤。毓庆宫年例是一百斤,多出来的一百斤,你喝了?还是卖了?” “太子爷,奴才……奴才这是……”凌普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借口。 “是为了毓庆宫?”胤礽替他说了,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是为了本宫?凌普,本宫这些年待你不薄吧?毓庆宫的采买、用度,一应交给你打理。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的?”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凌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口口声声说为本宫打算,可你做的这些事,哪一桩不是把本宫往火坑里推?特贡云锦改制民间样式,这是僭越!是大不敬!若让汗阿玛知道,你以为掉脑袋的只有你一个?毓庆宫上下,都要受牵连!” 凌普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还有那些银子、那些绸缎、那些茶叶,”胤礽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颤,“你打着毓庆宫的旗号支取,中饱私囊,回头还要本宫承你的情?凌普啊凌普,本宫真是瞎了眼,竟信了你这么多年!” “是,汗阿玛许了本宫超额的用度,一应支用都由内务府支取,但这不是你打着本宫旗号上下其手的借口!” “太子爷!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凌普扑上去抱住胤礽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奴才也是一时糊涂!奴才这些年,确是为毓庆宫打算啊!太子爷您用度大,结交朝臣、赏赐属下,哪一样不要银子?光靠份例哪里够?奴才这才……这才想了些法子,填补窟窿啊!” “填补窟窿?”胤礽一脚踢开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本宫再缺银子,也不至于要动特贡!不至于虚报冒领!凌普,你这不是忠心,你这是害我!” 他指着门外:“滚!给本宫滚出去!从今日起,内务府的事,你不必再管!回去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凌普还想求饶,可对上太子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太子爷这次……是真动怒了。 连滚爬爬地退出暖阁,凌普失魂落魄地走出毓庆宫。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完了……全完了…… 王爷要查他,太子爷也不保他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凌普眼中闪过狠色。内务府那些管事、书吏,哪个屁股干净?若真让王爷查个底朝天,大家都得完蛋! 对……制造混乱!让内务府乱起来!王爷查不清,自然就查不下去了! 他匆匆回到府中,立刻召来几个心腹。 “去,给各宫递话,”凌普压低声音,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就说内务府要大清查,往后份例都要削减!尤其是永和宫、翊坤宫,还有惠妃娘娘的延禧宫、荣妃娘娘的钟粹宫……就说王爷要严查历年用度,超支的部分,都要追回!” 心腹们面面相觑:“爷,这……这能行吗?那些主子娘娘若闹起来……” “就是要她们闹!”凌普狞笑,“内务府一乱,王爷还查什么?皇上迫于压力,也得叫停!” “可若是查出来是咱们散播谣言……” “怕什么!”凌普一拍桌子,“到时候内务府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查这个?快去!” 心腹们只得应下,匆匆离去。 凌普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 王爷,太子爷……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 毓庆宫里,胤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久久不语。 何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太子爷,凌普回去了。奴才让人盯着,他回府后立刻召了几个心腹,似乎在密谋什么。” 胤礽“嗯”了一声,声音疲惫:“继续盯着吧,凌普......他不会甘心的。”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何住:“备轿,本宫要去乾清宫。” 何住一惊:“太子爷,您这是……” “去请罪。”胤礽苦笑,“凌普做的这些事,本宫虽不知情,却有失察之责。汗阿玛命保全查内务府,本宫该早些自查,而不是等保全查上门来。” 何住眼眶一热:“太子爷,这……这不全是您的错啊!” “错了就是错了。”胤礽摆摆手,那张往日全然是骄傲矜贵的面庞,此刻带了深深的疲惫和迷茫,“去吧。”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刚批完一份奏折,正揉着眉心歇息。 梁九功进来禀报:“皇上,太子爷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来请罪。” 康熙手一顿:“请罪?请什么罪?” “奴才不知。太子爷只说要见皇上。” 康熙沉吟片刻,想着今日保成在内务府衙门的阵仗,说道:“让他进来。” 胤礽进暖阁时,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他撩袍跪倒,伏地叩首:“臣儿胤礽,叩见汗阿玛。臣儿……有罪。” 康熙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儿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从牙牙学语到如今监国理政,倾注了他多少心血?可这些年,索额图跋扈,凌普贪墨,太子身边,竟没几个真正干净的人。 “起来说话。”康熙语气温和,“你何罪之有?” 胤礽未起,依旧跪着:“臣儿失察,纵容凌普在内务府贪墨舞弊,甚至动及特贡。臣儿……愧对汗阿玛信任。” 他将凌普私账奉上,并将其中明细一一禀明。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臣儿竟不知,凌普在外打着臣儿旗号,做下这许多腌臜事。索额图如此,凌普亦如此……臣儿身边,竟无一个可信之人。” 康熙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恨铁不成钢吗?恨的。太子这些年,确实懈怠了,失了警惕。 可心疼吗?也心疼。这孩子自幼丧母,虽有他亲自教养,可到底少了生母庇护。身边这些人,无非是为名或为利想攀着他,真正为他着想的,能有几个? “保成,”康熙唤了他的乳名,声音有些沙哑,“你今年多大了?” 胤礽一怔:“回汗阿玛,臣儿……二十有八了。” “二十八了,”康熙轻叹,“朕像你这般年纪时,已亲政多年,擒鳌拜、平三藩……可你呢?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他站起身,走到胤礽面前,弯腰扶起他:“朕知道,你性子仁厚,念旧情。索额图是你叔外公,凌普是你奶公,你信他们,倚重他们,朕理解。可保成,你是大清储君,未来的皇帝!你不能只念私情,不顾国法!” 胤礽眼眶发热:“臣儿……知错了。” “知错就好。”康熙拍拍他的肩,语气转为严肃,“但光知错不够,得改!凌普的事,朕交给你处置。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不必手软。内务府的清查,你也要全力配合保全。他是你堂弟,更是朕任命的总管内务府大臣,你要信他、助他,而不是疑他、防他。” “臣儿明白。”胤礽重重点头。 “还有,”康熙看着他,眼中带着深意,“索额图倒了,凌普也要倒了。你身边,该换一批人了。朕会替你留意,你也自己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疏远。储君之道,在于用人。用对了人,事半功倍;用错了人……便是如今日这般,处处被动。” 胤礽心头一震,深深一揖:“臣儿谨记汗阿玛教诲。” 康熙看着儿子恭敬的模样,心中那点怒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与……怜惜。 他想起小时候的保成,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骑马射箭,样样出色。那时他多骄傲啊,觉得这个儿子,定能继承大统,开创盛世。 可如今……朝局纷乱,兄弟相争,太子身边又尽是这般人。 “去吧,”康熙摆摆手,“好生办事。朕……信你。” 胤礽喉头哽咽,再次叩首,才退出暖阁。 胤礽走后,康熙捏着那本账册子,脸上表情沉静的像一汪深潭。 梁九功打眼一瞧,忙深深的低下了头。 万岁爷......只怕是真对太子爷起了疑。 他随侍康熙多年,察言观色几乎成了本能,皇上的任何一点表情、语气的变化,都能让他咂摸出味儿来。 良久,他听见炕上的康熙语气平淡的吩咐:“去,把这账本子给保全送去。” “再告诉他,李卫暂署理坐办堂郎中,朕准了,若清查果有成效,再行奖赏。” 梁九功低着头小碎步上前,双手高抬接过账册,高高应了声“嗻”,面朝着皇帝退下去了。 走到殿外时,发现自己内衫已经有点潮湿。 万岁爷这是......连王爷也一并疑上了? 第88章 文丰的外室子 凌普放出的流言,像滴进热油锅里的水,瞬间让整个紫禁城的后宫炸开了锅。 翊坤宫里,宜妃郭络罗氏正斜倚在暖炕上,让宫女给她染指甲。凤仙花汁调得鲜亮,小宫女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涂着。 贴身宫女春杏脚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娘娘,外头……” “慌什么?”宜妃眼皮都没抬,芙蓉面上满满的悠闲惬意,“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轮得到你急?” 春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内务府那边传出消息,说昭毅亲王下了令,要严查历年用度,超支的部分都要追回。还特意点了咱们翊坤宫,说……说咱们用度最大,要重点查办。” 暖阁里静了一瞬。 小宫女手一抖,花汁涂出了指甲边沿。 宜妃闻言先是柳眉倒竖,思忖了片刻后却笑了。 那笑声清脆,带着几分嘲讽:“哟,这是谁编的戏本子?倒是挺会挑事儿。” 她慢条斯理地抽回手,看了看染坏的那片红,也不恼,只对春杏道:“去,拿帕子来。” 春杏连忙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宜妃一边擦拭手指,一边问:“这话从哪儿传出来的?查了么?” “奴婢打听了,最先是从内务府茶库那边传出来的。”春杏道,“说是有个小太监听赵德禄酒后抱怨,说什么王爷要断大家的财路,连各宫主子的份例都要砍。” “赵德禄?”宜妃挑眉,“茶库那个总办郎中?” “正是。” 宜妃擦净了手,将帕子往炕几上一扔,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蠢货。” 春杏一愣。 “这种谣言,一听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搅浑水的。”宜妃嗤笑,“昭毅亲王是什么人?他会蠢到一上来就得罪所有后宫主位?这是查案还是树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凌普这是急了。”宜妃轻声道,“想借咱们的手,给王爷添堵。让后宫闹起来,逼皇上叫停清查。” 春杏恍然大悟:“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宜妃转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有人想演这出戏,咱们不妨……给他搭个台子。” 她招手示意春杏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春杏眼睛越睁越大,最后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 永和宫的反应,就温和多了。 德妃乌雅氏正跪在佛龛前的软垫子上,闭目捻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大宫女秋月轻手轻脚进来,附在德妃耳边低语几句。 德妃眼睛都没睁,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娘娘,”秋月小声问,“咱们要不要……也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德妃纹丝不动,连手上捻佛珠的节奏都半点没变,“王爷奉旨查案,自有章程。咱们安安分分,该有的少不了,不该有的也别多想。” “乌雅家就那么小猫三两只,早得了老四吩咐,若这也能被查出来,活该他们遭罪。” 秋月会意:“奴婢明白了,这就去递话。” “去吧。” *** 延禧宫和钟粹宫,就没这么淡定了。 惠妃那拉氏听说要“追回超支”,当场摔了手边最爱的粉彩花鸟茶盏——“啪嚓”一声,碎瓷溅了一地。 “追回?!”惠妃脸色发白,指尖都在抖,“他们敢!” 她这些年为了帮大阿哥胤禔拉拢朝臣,没少从内务府支取贵重物品打点。那些个水晶摆件、玉石印章、名贵字画……哪一样不是记在延禧宫的账上?若真一笔笔追查…… 惠妃不敢想下去。 “去!快去找大阿哥!”她一把抓住贴身嬷嬷的手,“让他赶紧来!立刻!马上!” 嬷嬷连声应着,小跑着出去了。 惠妃瘫坐在椅子里,胸口起伏不定。她想起前日胤禔来请安时,还意气风发地说汗阿玛让他掌兵事,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怎么转眼间,内务府就要查到她头上来了? 难道……是有人眼红老大得势,故意使绊子? 正胡思乱想间,外头传来脚步声。惠妃眼睛一亮,以为是儿子来了,却见进来的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锦盒。 “娘娘,凌普大人派人送来的。” 惠妃心头一跳,示意嬷嬷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匹上好的妆缎,颜色鲜亮,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附着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娘娘勿忧,风波将平。” 惠妃盯着那行字,脸色变幻不定。 凌普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警告? *** 钟粹宫更是哭成了一片。 荣妃马佳氏听说份例要削减,当场就哭开了。 她这人本就多愁善感,这些年又过得不如意——接连生子兼丧子,就活下个三公主和三阿哥。虽说皇上念她丧子之痛,多有优容,但她已不再年轻,皇上待她不过面子情。 “本宫命苦啊……”荣妃拿着帕子抹泪,哭得梨花带雨,“早年丧子,如今连份例都要克扣……皇上啊,您怎么忍心……” 她这一哭,底下宫女太监全跪下了,七嘴八舌地劝。 荣妃哭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她擦擦泪,对贴身宫女道:“去,打听打听,其他宫都是什么反应。尤其是翊坤宫、永和宫。” “嗻。” *** 裕王府,海棠苑。 苏衍刚从内务府衙门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看李卫送来的最新盘点册子。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他自然也听说了,只是冷笑一声,并不在意。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就那起子小人能想得出来。 真以为汗阿玛想做的事是后宫娘娘们能阻止的? 再说,能在康熙后宫混到现在的,又有几个笨蛋? 正看着,额尔登轻手轻脚进来:“主子爷,外头有个叫文顺的求见,说是……文丰郎中的儿子。” 苏衍笔尖一顿,抬眼:“文丰的儿子?文丰不是只有一个嫡子,去年病逝了么?” “说是……外室子。”额尔登压低声音,“穿得花里胡哨的,一副纨绔样儿,非要见您,说有天大的事要禀报。” 苏衍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果然如额尔登所说,穿一身宝蓝色织金缎袍,腰间挂满玉佩香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面容算得上清秀,可眼下一片青黑,脚步虚浮,一看就是纵欲过度。 见了苏衍,他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小人文顺,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衍淡淡看着他:“起来说话。你说你是文丰的儿子,有何凭证?” 文顺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双手奉上:“这是家父……哦不,是文丰大人给小的的信物。他说若有一日他出了事,可凭此物求见贵人。” 苏衍接过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松鹤延年,背面刻着小小的“丰”字。 “你找本王,所为何事?” 文顺眼珠转了转,堆起谄媚的笑:“王爷,小的知道您正在查内务府的案子。小的……小的手里有些东西,或许对王爷有用。” “什么东西?” “家父……文丰大人生前留下的一些账目笔记。”文顺压低声音,“他老人家说,在内务府当差,得留个后手。所以有些要紧的事,他都私下记了,藏在小人那里。” 苏衍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哦?那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文顺搓着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这个……小的原本想拿着这些,去先父府上换些银子。可那主母凶得很,不但不给,还把小人打了出来。小人没法子,只好……” “只好来找本王,换富贵?”苏衍替他说了。 文顺连连点头:“王爷英明!小人不敢奢求太多,只求王爷赏个前程,让小人......能有口饭吃。” 这人,说话倒是直白,求财就是求财,倒也那些满脸清高视钱财如粪土却又离不开银子的人看着顺眼许多。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实在。” 文顺以为有戏,眼睛更亮了:“小人别的不敢说,但对王爷绝对忠心!只要王爷肯收留,小人定当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效劳就不必了。”苏衍摆摆手,“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若真有用,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文顺大喜,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几本薄册,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苏衍接过,随手翻开一页。 只看了几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上面记的,赫然是凌普与其他几个库房管事勾结,虚报冒领、私改特贡的详细记录! 和梁九功转交过来的账册结合起来,几乎能把内务府一网打尽了! 时间、地点、人物、数目……一笔笔,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几次分赃的明细——谁分了多少钱,谁拿了几匹缎子,谁得了什么珍玩。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页记着一件事: “康熙四十年三月初七,凌普命改制特贡云锦二十匹为民间样式,交‘瑞福祥’绸缎庄发卖。所得银两,三成归凌,二成分润各管事,余者……” 余者进了谁的腰包,没写。 但苏衍知道——定是毓庆宫。 文顺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王爷神色凝重,心中窃喜,又添了把火:“王爷,除了这些,小人还知道一件事——先父死前那几日,总说有人要害他。他还让小人记下几个名字,说若他出事,就把这些名字交给能主事的人。” “什么名字?” 文顺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银库库掌李德全、茶库总办赵德禄、缎库总办刘满……还有凌普大人府上的几个心腹。文丰大人说,这些人是一伙的,这些年捞的银子,够买下半座紫禁城了!” 苏衍合上册子,看向文顺:“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了没了!”文顺连连摆手,“先父交代过,这东西要命,不能让别人知道。小人藏得严实,连枕边人都没说!” “很好。”苏衍点点头,对额尔登道,“带他去厢房歇着,好生招待。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文顺一愣:“王爷,这……” “怎么?”苏衍挑眉,“不是要前程么?本王给你。但在案子查清前,你得在这儿住着。放心,好吃好喝,亏待不了你。” 文顺这才转忧为喜,连连作揖:“谢王爷!谢王爷!” 待文顺被带下去,苏衍立刻召来永清。 “你带人去文顺说的那几处,仔细搜查。尤其是‘瑞福祥’绸缎庄,要暗中查访,看看他们这些年经手的绸缎里,有没有特贡改制的东西。” “嗻!” 永清领命而去。 苏衍重新翻开文丰的私册,一页页细看。 越看,心头越沉。 内务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凌普这些人,胆子也比他想象的大——特贡的云锦、妆缎、蟒缎,御用的龙纹锦,都敢私下改制发卖。 其余从库里以这种名义流失的茶叶、皮子更不知凡几,这要是捅出去,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康熙刚批完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 梁九功躬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各宫反应一一禀报。 康熙听完,没说话,只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 暖阁里静得吓人,只有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胡闹。” 声音不高,却让梁九功后背一紧。 “朕何时说过要削减份例?还要追回?”康熙抬眼,目光如刀,“这话是谁传的?” “奴才……奴才正在查。”梁九功头垂得更低,“只是各宫娘娘似乎都信了,尤其是惠妃娘娘和荣妃娘娘,闹得厉害。翊坤宫那边……倒是安静。” 康熙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 “太子那边呢?”他忽然问,“毓庆宫什么反应?” 梁九功心里一咯噔,小心回道:“毓庆宫很安静。太子爷闭门读书,对外头的事似乎……不闻不问。”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保成这是学聪明了,知道这时候越闹越坏事。 还是……心虚了? 他想起前日太子来请罪时,那双泛红的眼睛,那番“臣儿失察”的痛悔之言。 “去告诉各宫,”他沉声道,“内务府清查,是为整肃积弊,不是要克扣用度。让她们安分些,莫要听风就是雨。再有人闹,朕亲自去问话!” “嗻!” 梁九功应声退下。 走到门口时,康熙又叫住他:“等等。” “皇上?” “去告诉保全,”康熙一字一句,“流言的事,朕知道了。让他放手去查,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 “嗻!” 梁九功躬身退出,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知道,皇上这回……是动真格了。 第89章 是毓庆宫 凌普放出的流言在紫禁城里滚了一圈,终究如他盘算的那般,惊动了各宫主位。 然而这番搅动的风浪,与凌普所期待的却大有不同。 永和宫里的德妃依旧平静如常。 秋月将从内务府递回来的消息细声禀告:“乌雅家几位管事已按娘娘吩咐,主动将所有往来账目誊抄了一份,已送到昭毅亲王府上。族叔公说,乌雅家在内务府当差的三人,这些年经手的银钱、物料,一笔笔都记着,不敢有半分隐瞒。” 德妃捻着佛珠,轻轻颔首:“算他们识相。老四那边……” “四爷前日派人递了话,说王爷行事磊落,让家中不必担忧,但亦不可掉以轻心。”秋月顿了顿,“族叔公还说,他发现缎库掌案刘满与茶库赵德禄近来走动频繁,似乎在暗中处置一批账册,已着人留意了。” “让他们继续盯着,但莫要打草惊蛇。”德妃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保全那孩子查案自有章法,咱们只递消息,不插手。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为乌雅家好。” 秋月应下,心中却明白:娘娘这是真正看清了局势。内务府这潭水太深,乌雅家能在这时候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若还想左右逢源,只怕要引火烧身。 *** 宫里的流言一如宜妃所料——甚至其中她还隐晦的出了点力。 凌普这老货自己找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蹦跶,她不介意推一把。 她看不惯蠢儿子围着老八转不假,但能顺手给毓庆宫烧把火,她也乐意的很。 正好,顺势再在昭毅亲王那落个好儿。 她招来心腹太监,低声吩咐:“去,给本家递个话——就说本宫在宫里听说了,保全查案不易,郭络罗家既在内务府有旧部,当全力配合。让他们把能拿出来的账册、凭证,都整理清楚,主动送到王府去。” 春杏不解:“娘娘,咱们为何要这般主动?其他几家可都还在观望……” “观望?”宜妃嗤笑一声,凤眼微挑,“蠢货才观望!皇上让保全查内务府,那是铁了心要整治。这时候谁干净谁脏,一目了然。咱们郭络罗家早自查过了,既然问心无愧,何不大大方方送上去?反倒显得咱们忠心耿耿,坦荡无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者,老九承蒙保全多年照顾,本宫这般做,也是给老九留份面子情。” 宜妃心里明白着呢。 保全这些年办的差、立的功,无论谁上位,都是新帝手里一把好用的刀。 老九脑子不灵光,她得给儿子留条后路...... 心腹太监领命而去。 *** 内务府衙门的清查,在苏衍坐镇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李卫果然是个能干的。短短几日,已将“复式记账法”和“四柱清册法”吃透,领着从算学馆借调来的几位先生,日夜不休地核对着七大库的账册。 又有凌普私册和文顺提供的册子,阴阳账册已经理个八九不离十。 这日午后,苏衍正在银库监看盘点,李卫捧着一摞新核对的账册匆匆而来。 “王爷,有发现!”李卫神色凝重,将账册摊开在临时搬来的书案上,“银库自康熙三十五年至四十年,共有二十七笔大额支取,账上记的是‘宫室修缮’、‘年节赏赐’,可奴才对照工部与礼部的存档,发现其中十九笔根本对不上!” 苏衍俯身细看。 李卫指着其中一条:“您看这笔——康熙三十七年六月,支银八千两,记‘修缮钟粹宫东配殿’。可奴才查了工部档册,那年钟粹宫只修了正殿的琉璃瓦,花费不过三百两。这多出来的七千七百两,去了哪儿?” 又指另一条:“还有这个,三十九年十二月,支妆缎一百二十匹,记‘年节各宫添妆’。可当年各宫主位的份例添妆,内务府明账上另有记载,总数不过八十匹。这多出来的四十匹……” 苏衍眼中寒光一闪:“查经手人。” “奴才查了。”李卫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单,“这二十七笔异常支取,经手人要么是凌普,要么是其他几个库的掌事,银库的李德全、缎库的刘满、茶库的赵德禄。而核销签押的,无一例外,都是凌普。” “好个凌普。”苏衍冷笑,“真是把内务府当成自家钱庄了。” 正说着,永清疾步进来,面色古怪:“王爷,文顺那小子……又吐了些东西出来。” “什么?” “他说他爹文丰生前还藏了一本更隐秘的账册,记的是凌普与其他几位皇子门下人的往来。”永清压低声音,“其中一笔,是康熙三十八年,凌普通过茶库赵德禄,给直郡王府送了两百斤上等普洱、五十匹妆缎,账上记的却是‘毓庆宫年节用度’。” 苏衍眉头紧锁:“直郡王?” “还有诚贝勒府。”永清继续道,“三十九年,凌普以‘修撰历书需采买西洋仪器’为名,从银库支了五千两,实则是买了套前朝古书,送到了诚贝勒府上。” 苏衍沉默片刻,忽然问:“毓庆宫的呢?凌普给自己主子送了些什么?” 永清愣了愣,翻看手中的记录:“毓庆宫的……倒都是明账。特贡云锦、御用茶叶、珍玩摆件,一应记录清晰。只是数目……远超规制。” “远超规制?”苏衍接过记录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康熙对太子宠爱优容,毓庆宫用度奢华他是知道的。可这奢华,已到了惊人的地步——光康熙三十九年一年,毓庆宫就从内务府支取了妆缎二百匹、云锦一百五十匹、各色茶叶八百斤、金银器皿三百余件…… 太子就算天天吃金喝银,也用不了这么多! “王爷,还有一事。”李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奴才在核对缎库账目时发现,那些‘特贡改制民间样式’的云锦、妆缎,出货记录上……有些模糊之处。” “说清楚。” “按文丰私册所记,改制后的绸缎都送到了‘瑞福祥’发卖。可奴才细查‘瑞福祥’近三年的进货账,发现他们从内务府流出的绸缎,远不止文丰记的那些。”李卫翻开另一本账册,“您看,光康熙四十年一年,‘瑞福祥’就从内务府进了妆缎三百匹、云锦二百匹。可文丰私册上,只记了八十匹。” 苏衍心中一震:“你的意思是……” “有人绕过文丰,直接与‘瑞福祥’交易。”李卫声音更低,“而能绕过锻库郎中直接调货的,内务府里……不超过三个人。” 凌普,自然是其中之一。 可若只是凌普,为何文丰至死都不知?除非…… “除非,与他交易的不是内务府的人。”苏衍缓缓道,“而是能从内务府直接提货,又不必经过文丰的......” 比如说,毓庆宫。 永清与李卫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毓庆宫……太子爷…… 永清声音艰涩,继续禀报道:“另外您之前让查的宫内流言,奴才彻查之下,发现其源头来自......” 也是毓庆宫...... 苏衍背着手在房中踱步,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线索:凌普的大胆妄为、太子的奢华用度、现下宫内的流言、那些去向不明的特贡绸缎、以及……文丰之死的蹊跷。 这事儿,远不止贪腐那么简单。 太顺了,几乎条条线索都指向毓庆宫。 真的是太子做的?还是说,谁想借他这把刀,砍向毓庆宫? 他心思飞转,只觉得这远比河工案艰难。 得连接外置大脑了。 他脚步一停,转头吩咐道:“永清,待秉钧下值,请他过来。” 这些事儿,还得秉钧来。 *** 夕阳斜坠,将裕王府海棠苑的廊柱拖出长长的影子。小黄叼着个藤球在院子里疯跑,小黑追在后面,两只狗滚作一团,撞翻了墙根下两盆新摆的凤仙花,泥土花瓣洒了一地。 苏衍正立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小只把院子里搞得鸡飞狗跳。 翠缕带着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收拾,额尔登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上回就是他“帮忙”,把王爷心爱的一盆墨兰浇死了。 “王爷,”翠缕无奈地看了眼被糟蹋的花,“要不……把这只先关笼子里两天?” “关什么关,”苏衍弯腰,一手一只捞起滚成泥球的狗,嫌弃地抖了抖,“随它们吧。花儿还能再种,狗崽子憋坏了可不行。” 说着,却忍不住在两只毛脑袋上各揉了一把。 小黄趁机舔了他一手口水。 苏衍:“……”行,晚上加餐取消。 正闹着,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衍抬头,便见魏元枢一身月白长衫,外罩石青纱褂,正踏着落日余晖走进来。他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但那双眼睛在看见苏衍和两只泥狗时,立刻漾开温润的笑意。 “王爷好兴致。”魏元枢走近,很自然地接过苏衍手里挣扎的小黑,免得它把泥蹭到亲王袍服上,“这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差不多。”苏衍把同样不老实的小黄交给翠缕,示意她让养狗太监去给狗洗澡,自己引着魏元枢往屋里走,“今儿怎么这么晚?南书房事多?” “有些积压的文书要处理。”魏元枢随他进屋,在惯常坐的绣墩上坐下。 翠缕已机灵地端上温茶和几样清爽点心,“皇上今日问起内务府进展,梁公公来回传了几次话。” 苏衍在他对面坐了,将下午文顺来访、私册内容、以及宫里流言最终查出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尽量完完整整的客观陈述,防止影响到魏元枢的判断。 魏元枢静静听着,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釉。 待苏衍说完,他才缓缓抬眼,眸色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文丰的私册,加上凌普暗账,还有曹寅那边的旁证……”他鸦羽一样的长睫覆下,已经把整个事儿都串了起来,“铁证如山,凌普及同党罪责难逃。这已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板上钉钉。” “是。”苏衍点头,“证据链基本闭合,只差最后收网抓人、核对赃物。” “问题不在这里。”魏元枢微微倾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半边漂亮的剪影,“王爷,您有没有想过,凌普私册最后一页未写明的‘余者’,以及那些打着毓庆宫旗号却无实据的支取、还有流言……这些指向太明显了。” 苏衍沉默。他当然想过。那些模糊的指向,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太子的名声上。 魏元枢的声音压的更低,带着他惯有的洞悉世情的冷静:“现在的情况,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把手伸进毓庆宫,在太子身边下功夫?无论是这些事本就是太子授意或默许,还是有人处心积虑栽赃陷害——能布下此局,且让线索若隐若现、恰好停在最让人浮想联翩之处的,绝非凌普之流能办到。” “背后必有宫中人下手,且地位不低,甚至不止一个两个......他们深谙圣心,熟知皇上对太子的底线在哪。” “您若据实奏报,皇上和太子之间必生嫌隙,您若有所隐瞒,只怕写着真相的密折也会递到皇上面前,届时皇上会如何看您?” 苏衍背脊微微发凉。他不是没料到内务府水深,但魏元枢这番抽丝剥茧,将暗处的杀机摊开在明处,更觉惊心动魄。 九龙夺嫡的序幕,竟是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他必须直面之处。 太子生母早逝,果然是他最大的弊病,后宫无人替太子撑腰,反而处处皆是掣肘。 是谁?宫中主位嫔妃,荣惠宜德......哪位出了手,还是......默契的一起动手? “所以,我现在……”苏衍缓缓开口。 “您还是得据实奏报,将查获的实证——凌普等人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白地禀明皇上,但那些指明毓庆宫的线索,只作陈述就好。” 看苏衍面色凝重、如临大敌的样子,魏元枢反而笑了,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轻声道:“王爷,更重要的是,不管这些事背后真相如何,您都得在皇上面前维护太子爷的体面。太子是国本,皇上再如何疑虑,眼下绝无动摇储位之心。之前河道案上扯出索额图,您若此时有任何对太子爷‘落井下石’的态度,皇上恐怕真要疑您。” 苏衍久久不语。窗外暮色已浓,蝉声渐歇。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身子前倾将脑袋顶在魏元枢的肩膀上,疲惫道:“这差事,真比在昭莫多追噶尔丹还累心。还好有你,秉钧。” “我明白了。如实上奏,但对太子……只要不是铁证如山直接指到他本人,便只究凌普,不涉东宫。” 魏元枢见他领会,神色稍缓,眼中漾起一丝暖意:“王爷能者多劳。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也要当心自身。您如今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日进宫面圣,奏对之时,需格外谨慎。” “放心。”苏衍抬手,似乎想拍拍他肩膀,又在半空顿住,只道,“你自己也当心,别累着了。顺子说你这几日睡得晚,可是南书房又有难缠的差事?” “不过是些文书琐事,不妨事。”魏元枢轻描淡写,转而问道,“王爷晚膳用了吗?” “还没,等你呢。” *** 同一片暮色,笼罩着紫禁城东路的毓庆宫。 这里的气氛,却比裕王府沉重压抑百倍。 书房内灯火通明,太子胤礽坐在书案后,面沉如水。地上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太监,一个是书房伺候笔墨的李福,另一个是管着书房器物收发的太监赵德宝。 何住垂手立在太子身侧,脸色也极其难看。 “说。”胤礽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那几本不该出现在外头的书,是怎么出去的?孤记得清楚,上月理库时,还特意交代过,这几套前朝孤本需仔细保管,不得外借。” 李福磕头如捣蒜:“太子爷明鉴!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书一直锁在库里,钥匙只有奴才和赵德宝有,奴才从未动过啊!” 赵德宝更是吓得语无伦次:“奴才也不敢!奴才那串钥匙……前阵子、前阵子好像丢过两天,但后来在床褥子底下找着了,奴才以为是自个儿迷糊,就没敢声张……” “丢过两天?”胤礽气极反笑,“在毓庆宫当差,贴身钥匙丢了,你不报?赵德宝,你真是长了颗泼天的胆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晃:“找着了?在哪儿找着的?什么时候丢的?什么时候找着的?说清楚!” 赵德宝被这一吓,几乎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回忆,时间正好对上凌普私册上记录某些“特殊”物品流入宫外的时段。 不仅如此,何住低声补充的排查结果更让胤礽心寒:不仅书房,连他偶尔小憩的暖阁里,一方他颇为喜爱的松花石砚,也在不知何时被调换成了几可乱真的赝品,真品不知流向何处。 “好啊,真好。”胤礽缓缓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屋顶繁复的彩绘藻井,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那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索额图在朝中结党,他虽恼恨其跋扈,但多少知道缘由,也能理解几分外戚的生存之道。 可凌普在内务府贪墨,甚至可能将他毓庆宫的物品私自夹带出去变卖……如今,连他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都成了别人随意摆布的棋子,他的书房竟似筛子一般!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交织着涌上来。 他是大清储君,是康熙皇帝亲自教养长大的太子,可他的身边,究竟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赫舍里家除了索额图再无栋梁,凌普这等奶公背主,连近侍太监都能被人收买或利用…… “汗阿玛……”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前仿佛闪过康熙那双深沉难辨的眼睛。 这次内务府的事,汗阿玛会怎么想?保全会怎么查?那些指向毓庆宫的蛛丝马迹,会被如何呈现到御前? “何住。”他睁开眼,眼中血丝未褪,却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将这两个奴才带下去,分开仔细审。撬开他们的嘴,孤要知道,钥匙到底经了谁的手,那几天他们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嗻!”何住肃然应道。 “另外,”胤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去请……算了。”他本想让何住去请苏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时相见,徒增尴尬,且易落人口实。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夏夜闷热,他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这毓庆宫的太子,当得真是……孤家寡人。 第90章 胤禔发难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透透的,苏衍就被翠缕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主子爷,今儿御门听政,您得进宫了。”翠缕捧着亲王朝服,吩咐一边的小丫鬟拿温热的毛巾覆在苏衍脸上给他醒神,“厨上备了参汤,您先用些垫垫,这一站得两个时辰呢。” 苏衍打着哈欠坐起身,揉着眼睛。 自打“眼疾需静养”后,他就再没参加过这种凌晨开会的折磨人的活动。如今眼睛好了,阿玛又摆明了要养老,这苦差事自然落回他头上。 他认命地由着丫鬟们伺候更衣。石青色四团龙补服,头戴冬暖夏凉的玉草朝冠,顶缀红宝石,腰系金镶玉板带,挂着芝兰玉佩并两个荷包。 走出海棠苑时,天色将明未明,启明星还挂在天边。 保泰和保绶已候在门口。保泰穿着奉恩辅国公的朝服,神色紧张;保绶还无爵位,只能穿寻常宗室子弟的服色,却兴奋得眼睛发亮——这是他头一回随父兄上朝。 “大哥,”保泰低声问,“听说今儿……可能要议内务府的事?” 苏衍“嗯”了一声,拍拍他肩膀:“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怕。” 三人上了马车,朝着紫禁城驶去。 *** 乾清门前,汉白玉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 纠仪官身着绛紫色补服,手执红木杖,面无表情地立在甬道两侧。 晨光熹微中,那些杖头上鎏金的“肃静”、“迴避”字样泛着冷光。 这会儿子,哪怕是宗亲王公都不敢大声,但凡被纠仪官揪出来那都不止丢脸了,甚至皇上心情不好都可以治个大不敬。 官员们按品级肃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官靴轻轻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苏衍给两个弟弟指明了后面些的位置,自己走到宗室王公队列前段。 他位置极靠前——在裕亲王福全“病休”的情况下,他这个世袭罔替的和硕亲王,站位仅在几位叔王之后,甚至比一些年长的郡王还要靠前。 刚站定,就感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 苏衍目不斜视,甚至还想打个哈欠,急忙从荷包里掏出一片荷叶茶含在舌下,才精神了点。 卯时初刻,净鞭三响。 “皇上驾到——” 众臣齐刷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身着明黄色朝服,头戴东珠朝冠,缓步登上乾清门前的御座。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跪伏的臣子,在苏衍身上略作停留,便抬手道:“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首肃立。 苏衍趁机抬眼,打量了一下御前侍卫的队列——果然看见马武一身御前一等侍卫服色,按刀立在御座侧后方,离康熙不过几步距离。 这小子,升得挺快。 听说还极得汗阿玛信任,不少朝事都会听听他怎么说。 马武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眼珠子悄悄往这边转了转,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在说:王爷,您可算来了。 苏衍心里好笑,面上却依旧严肃。 朝会开始,各部院依次奏事。 先是户部禀报今夏漕运顺畅,京通仓已满;接着兵部奏陈直隶绿营秋操准备就绪;工部又请旨增拨永定河堤防修缮银两…… 康熙或准或驳,处理得干脆利落。 苏衍静静听着,心里却盘算着内务府的事。 他今早出门前,已将奏折和证据整理妥当,塞进袖袋里。按魏元枢的嘱咐,这事儿不能在朝会上公开说,得等散朝后单独请见。 可有人显然不这么想。 “臣有本奏!” 一个清瘦的御史出列,声音洪亮:“臣监察御史周祚昌,弹劾内务府总管大臣和硕亲王保全,上任月余,对府库亏空、贪墨舞弊等事推诿塞责,清查不力!更有人举报,内务府历年虚报冒领、私改特贡,所涉银钱物料巨万,而王爷至今未拿一人、未办一案,恐有包庇纵容之嫌!” 话音一落,朝堂上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看向苏衍,又偷偷瞟向御座上的康熙。 苏衍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周祚昌他记得,出身汉军旗,科举入仕,向来以“敢言”著称。但更重要的是——他娶了明珠一个远房侄女,算起来是大阿哥党的边缘人物。 这番进言是明珠授意还是大阿哥授意? 果然,周祚昌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官员出列:“臣附议!内务府积弊甚深,臣等早有耳闻。如今皇上圣明,命王爷彻查,王爷清点七大库,却至今未有结果,实在令人不解!莫非……其中有何难言之隐?” 这话说得就暧昧了。 什么叫“难言之隐”?内务府最大的“难言之隐”,不就是毓庆宫么? 苏衍抬眼,看向说话那人——是礼部右侍郎德保,镶黄旗满洲,姓钮祜禄氏。 嗯,十阿哥胤䄉的母族远亲。 大阿哥党和八阿哥党的人一唱一和,这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烤啊。 他正思索如何应对,忽然听见一声冷笑。 “德保大人这话说得有趣。”说话的是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一个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王爷奉旨查案,自有章程。难不成要像某些人那样,捕风捉影、胡乱攀扯,才叫‘雷厉风行’?” 苏衍认得这人——李光地,翰林院掌院学士,康熙心腹。他虽不结党,但向来对太子持维护态度。 德保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却听另一个声音响起: “李大人说得是。”这回出列的是个年轻人,一身四品文官补服,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是纳兰揆叙,“王爷在河工案中雷厉风行,人所共知。内务府案情复杂,牵涉众多,自当慎重。周御史所谓‘未拿一人、未办一案’,怕是道听途说吧?据下官所知,王爷早已将涉案人员控制,证据正在梳理中。” 纳兰揆叙说完,悄悄朝苏衍递了个眼色。 周祚昌目露惊愕,显然是不大理解怎么明相的儿子反而出言阻挠大阿哥吩咐的事儿。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啊? 苏衍心中微暖。揆叙这小子,看来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这番神圣切割,明珠肯定知晓。 看来大阿哥也不全是听明珠的...... 周祚昌却不依不饶:“纳兰大人此言差矣!若真控制了涉案人员,为何至今不见奏报?内务府亏空巨大,百姓苦之久矣!王爷既为总管内务府大臣,就当给朝野一个交代!” “交代?”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大阿哥胤禔大步出列,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箭袖朝服,显得格外精神。他先是朝康熙一礼,随即转向苏衍,朗声道: “保全,不是大哥不信你。只是内务府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汗阿玛忧心,朝野不安。你既为总管大臣,总该有个说法。周御史说得对,你到底查没查?查出了什么?若真如外头传言,贪腐牵连无数,你为何迟迟不动?莫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莫非真有什么人,让你不敢动、不能动?” 这话就挑得极明了。 朝堂上气氛骤然紧绷。 太子胤礽站在前列,面色平静,可苏衍敏锐地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四阿哥胤禛眉头紧锁,看向苏衍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十三阿哥胤祥更是急得直瞪眼,要不是朝会规矩严,怕是要跳出来帮腔。 八阿哥胤禩垂眸站着,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苏衍心中叹了口气。 老大这急性子......他迟早会败在这个性格上。 臣下如何攻讦是臣下的事儿,你自个儿直接出头,落在康熙眼里,他怎么看你? 事情还未有定论,就上来对太子落井下石,蠢。 他出列,朝康熙躬身:“皇上,臣确有本奏。” 康熙“嗯”了一声,神色看不出喜怒:“讲。” “内务府清查,臣奉旨办理,不敢有丝毫懈怠。”苏衍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月余以来,已初步查实银、缎、茶三库自康熙三十五年起,共有亏空银两四十八万七千余两,绸缎三千二百余匹,茶叶一万五千余斤。涉案人员二十七人,其中郎中、员外郎以上者九人,皆已控制待审。” 他每报一个数字,朝堂上就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四十八万两!三千多匹绸缎!这数额,太大了! 胤禔眼睛一亮,追问道:“涉案人员都有谁?主谋是谁?” 苏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案情尚未审结,主谋、从犯尚需核实。臣已整理详实奏折,待朝会后呈递御前。至于朝会之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康熙:“皇上明鉴,内务府案情复杂,牵涉人员众多,若在朝会上逐一奏报,恐耗时过长,且易生枝节。臣请旨,容臣散朝后单独禀明。” 康熙目光平静的扫了胤禔一眼,点了点头:“准。” 胤禔却急了。 他今日当众发难,就是要逼苏衍在朝会上把话挑明,最好直接扯出毓庆宫。 可苏衍这么一推,他这拳头就像打在了棉花上。 “保全!”胤禔忍不住提高声音,“案情既已查实,为何不能当众说明?莫非真如德保大人所言,有什么‘难言之隐’?内务府贪腐至此,你身为总管大臣,却推诿塞责,是何道理!” 苏衍眉头微皱。 这老大,真是给个杆子就往上爬。 他转身看向胤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冷意:“直郡王此言差矣。臣奉旨查案,自当按律办理。案情未明便当众宣扬,是谓轻率;证据未全便妄下定论,是谓失职。直郡王若对臣办事有疑,可请皇上另派贤能。若只是心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也请直郡王稍安勿躁。查案不是打仗,光靠一股子蛮劲可不行。” “你!”胤禔被这话刺得面红耳赤,尤其是那句“光靠一股子蛮劲”,简直是在戳他痛脚——谁不知道他胤禔以武勇著称,文事上确实不如几个弟弟。 他脾气本就急躁,此刻被苏衍一激,更是口不择言:“保全!你少在这儿跟本王耍嘴皮子!内务府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牵扯谁!你迟迟不报,是不是想包庇某些人?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朝堂之上,大家都是体面人,吵架也没这么直白的。 大阿哥此言一出,众臣一片哗然。 纳兰明珠闭了闭眼,心道果然如此......大爷犟起来,他是真的劝不住。 “大哥慎言!”四阿哥胤禛忍不住出声。 十三阿哥胤祥更是急得往前踏了半步,被身前的五阿哥胤祺一把拉住。 太子胤礽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站着,只是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苏衍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盯着胤禔,一字一句道:“直郡王,说话要讲证据。本王奉旨查办河工案时,拿下董安国,可曾手软?查办内务府,控制二十七名涉案人员,可曾徇私?您若怀疑臣收受贿赂、包庇罪犯,请拿出证据。若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就请慎言!朝会之上,御驾之前,岂容信口雌黄、污蔑宗亲!” 胤禔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几个官员见势不妙,连忙悄悄拉扯他的衣袖。 纳兰明珠站在文官队列中,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早跟他说,不要这么急,不要招惹昭毅王爷,这下好了,得罪了亲王,还叫皇上看出了你的心思。 蠢啊。 胤禔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康熙——只见皇帝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正冷冷盯着他。 “汗、汗阿玛……”胤禔心头一颤,慌忙跪倒,“臣儿……臣儿一时情急,失言了……” “一时情急?”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乾清门前的气温都降了几度,“朕看你是太闲了!内务府的案子,朕交给保全查办,自有朕的道理!你急什么?是觉得保全查得不好,还是觉得……朕用人不明?” “臣儿不敢!”胤禔冷汗都下来了,“臣儿只是……只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康熙冷笑,“那就办好你自己的差事!直隶绿营秋操在即,你既掌兵事,就该多花些心思在正事上!朝会之上,咆哮御前,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皇上息怒——”众臣齐刷刷跪倒。 康熙起身,拂袖而去。 梁九功高声唱道:“退朝——”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起身。 胤禔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明珠上前扶他,低声叹道:“王爷,您太急躁了……” 胤禔咬着牙,狠狠瞪了苏衍一眼,才在明珠搀扶下起身离去。 苏衍面色平静,整理了一下朝服,转身对身旁两个弟弟道:“你们先回去,我去乾清宫见驾。” 保泰担忧道:“大哥,皇上他……” “没事。”苏衍拍拍他肩膀,“放宽心,回去吧。” 保泰重重点头,带着保绶走了。 苏衍正要往乾清宫去,却见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走了过来。 “保全哥,”胤祥压低声音,“大哥今儿太过分了!您别往心里去……” 胤禛也道:“保全哥放心,汗阿玛明察秋毫,不会怪罪你的。” 苏衍看着两人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点头道:“我知道。你们先回吧,我自有分寸。” 他又看向不远处——八阿哥胤禩正与几个官员寒暄,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见苏衍看过来,他还礼貌地微笑颔首。 真是个妙人。 也不知道这次朝会上大阿哥言语失当,其中是否有老八的手笔。 苏衍收回目光,转身朝乾清宫走去。 ***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已换下朝服,穿了身杏黄色常服,正坐在炕上看折子。见苏衍进来,他头也不抬:“来了?坐。” 苏衍行礼后在下首绣墩上坐了,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皇上,这是内务府清查的初步结果,及涉案人员名单、证据摘要。” 康熙接过,却不急着看,只放在炕几上,抬眼看向苏衍:“朝会上,老大那些话,你怎么看?” 苏衍心中早有准备,平静道:“直郡王性子急,忧心国事,可以理解。只是查案需严谨,臣不敢轻率。” “只是性子急?”康熙挑眉,“他句句指向毓庆宫,你没听出来?” 苏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臣儿听出来了。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内务府案牵涉广,若因一句揣测便妄下结论,恐伤及无辜,更伤国本。” “国本?”康熙眸光微动,“你指的是太子?” “是。”苏衍坦然道,“太子乃国之储君,皇上亲自教养长大,品性如何,皇上最清楚。臣不信太子会纵容贪腐,更不信太子会为些许银钱物料,自毁长城。” 康熙盯着他,忽然问:“那你觉得,太子是否知情?” 苏衍心头一凛,按魏元枢的嘱咐,斟酌着回道:“臣查获的证据中,确有部分支取记录指向毓庆宫,数额也远超规制。但经手人皆是凌普,核销签押也是凌普。太子每日处理政务,未必事事过问。凌普身为太子奶公,若存心欺瞒,太子……恐难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凌普不止与毓庆宫往来。臣还查到他通过茶库赵德禄,向直郡王府输送物资;以修撰历书为名,向诚贝勒府赠送财物。此人结交皇子、欺上瞒下,实乃背主之徒。” 康熙果然神色微动:“他还勾结了老大和老三?” “证据确凿。”苏衍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凌普与其他皇子府往来记录,请汗阿玛过目。” 康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良久,他才放下名单,目光牢牢盯着苏衍,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康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副恭敬顺从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在昭莫多战场上横刀立马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这个侄儿,是他一手带大的。聪明、能干、忠心……可如今,这份忠心,究竟是对他这个皇帝,还是对太子?亦或是……对别人? 他老了,近年来右手总觉得不大好用,批折子都会轻微颤抖,保全他......会给自己谋个后路吗? 疑心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保全,你如此维护太子,难不成你也是太子党?” 苏衍被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汗阿玛明鉴。臣儿与诸位阿哥一同在上书房读书长大,皆有情分。太子曾亲自教臣儿读过《资治通鉴》,四弟曾与臣儿共赴昭莫多,九弟十弟十三弟更是臣儿看着长大的……若论私交,臣儿对诸位皇子皆有感情。”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但臣儿更知,国法大于私情。河工案中,臣儿拿下董安国,不曾因他背后有索额图而手软;内务府案,臣儿控制二十七名涉案人员,不曾因他们背后有谁而徇私。若臣儿真有党派,也只是汗阿玛的党派。” 康熙静静看着他,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 梁九功在一旁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有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 忽然,康熙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起来吧。”他温声道,“朕信你。” 苏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起身谢恩:“谢汗阿玛信任。” 康熙指了指炕几上的奏折:“这案子,你办得不错。凌普等人,按律严办,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至于毓庆宫那边……” 他顿了顿:“超支的部分,让太子自行补上。往后内务府支取,需你亲自核销。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伸手。” “臣儿遵旨。” 康熙又想起什么:“那个李卫,你举荐他暂署坐办堂郎中?” “是。李卫虽年轻,但精通算学,办事勤勉,在清查中出力甚多。” “那就把‘暂署’二字去了,正式升任坐办堂郎中。”康熙一锤定音,“另外,你这次差事办得好,朕该赏你。” 苏衍忙道:“臣儿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该赏就得赏。”康熙摆摆手,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座精美的西洋自鸣钟上。 那是前些年西洋传教士进贡的,鎏金外壳,珐琅彩绘,每到整点便有小鸟弹出鸣叫,精巧绝伦。 康熙记得,苏衍每次来乾清宫,总爱盯着这座钟看。 “梁九功,”他开口道,“把那座钟,给昭毅亲王搬府上去。” 苏衍一愣:“皇上,这……” “你不是一直喜欢么?”康熙笑道,“你向来喜欢这些西洋物件,拿去吧,放在你书房里,时时看着,就当……朕在督促你好好办差。”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苏衍心中感动,躬身谢恩:“臣儿……谢汗阿玛厚赐。” “去吧。”康熙摆摆手,“好生歇几日。内务府还有的差事等着你呢。” “臣儿告退。” 苏衍退出暖阁,走到殿外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抬头,天已大亮。阳光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 梁九功亲自指挥着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座西洋钟搬了出来,见他出来,笑眯眯道:“王爷,皇上对您可真没得说。这座钟,皇上平日可爱惜着呢。” 苏衍笑了笑,看向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钟。钟摆规律地摆动,滴答,滴答。 但他心里知道,汗阿玛,只怕是真的对他起疑过。 或许这份疑心,到现在也未曾消失。 但他从小得汗阿玛恩遇是实打实的,无论是出于良心还是现实考虑,他都只能是‘帝党’、是‘孤臣’。 狼王渐老,诸子皆壮啊...... 第91章 你是太子 慎刑司的牢房向来阴暗潮湿,即便是盛夏,里头也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 凌普被押进来时,身上那件湖绸长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挣扎时留下的擦伤。 他被粗鲁地推进最里头那间单独的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 他踉跄几步扶住冰冷的石墙,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站直。 牢房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角落那张铺着烂稻草的破木板床,以及床边一个散发着馊味的马桶。 凌普何曾受过这种罪?他是太子奶公,内务府坐办堂郎中,正黄旗包衣佐领,走出去谁不恭恭敬敬喊一声“凌爷”?便是那些宗室王爷,见了他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如今…… 他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苏衍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太子失望冰冷的眼神,还有皇上那声“按律严办”……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凌普,”牢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王爷要问你话。” 凌普猛地睁开眼,只见苏衍一身石青色常服,负手立在牢门外。他身后跟着慎刑司郎中阿尔松阿,还有两个捧着纸笔的笔帖式。 “王、王爷……”凌普扑到牢门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苏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冤枉?账册、私录、人证、物证俱在,你贪污内帑、私改特贡、结交皇子、欺上瞒下,哪一桩冤枉了你?” 凌普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些……那些都是底下人做的!奴才……奴才只是失察!王爷明鉴,奴才对太子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耿耿?”苏衍冷笑一声,从阿尔松阿手中接过一份供词,隔着牢门递到他眼前,“那你解释解释,康熙三十八年,你通过茶库赵德禄,给直郡王府送的两百斤普洱、五十匹妆缎,账上为何记成‘毓庆宫年节用度’?三十九年,你以‘修撰历书’为名支取的五千两银子,买的古书为何送到了诚贝勒府上?” 凌普眼神慌乱,语无伦次:“那、那是……那是奴才想替太子爷交好兄弟!直郡王、诚贝勒都是太子爷的兄弟,奴才想着……想着送些礼,缓和关系……” “用太子的名头送礼,东西却进了别人的库房?”苏衍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凌普,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 凌普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还有宫里的流言,”苏衍居高临下看着他,“说本王要削减各宫份例、追回超支,闹得后宫不宁。这谣言,最初是从你府上心腹嘴里传出来的吧?” “奴才……奴才不知啊!”凌普抬起头,眼中忽然迸出一丝狠色,“王爷!那些事奴才认!可流言的事,奴才真的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对……定是有人想搅浑水,趁机对太子爷不利!”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提高:“王爷您想想!奴才若是散布流言,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内务府一乱,最先查的就是奴才!奴才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苏衍静静看着他表演。 不得不说,凌普这番辩解,倒也有几分道理。若流言真是他放的,确实不符合常理——除非他疯了,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苏衍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流言的事,暂且不论。你且说说,文丰是怎么死的?” 凌普浑身一颤:“文、文丰?他不是突发心疾……” “突发心疾?”苏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文丰死前那几日,你见过他吧?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凌普眼神躲闪:“奴才……奴才只是例行问话,问问缎库的账目……” “问话需要半夜密谈?需要威胁他的家人?”苏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抖开,“这是文丰外室子的证词。他说文丰死前曾告诉他,有人要灭口,让他藏好私账。凌普,你告诉我,文丰说的‘有人’,是谁?” 凌普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对上苏衍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才哑声道:“王爷……奴才……奴才只是让他闭嘴。没想害他性命……真的没想……” “让他闭嘴?”苏衍直起身,“所以文丰的死,确实与你有关?” 凌普瘫软在地,不再说话。 苏衍知道,审到这里,差不多了。 凌普会认下贪污、结交皇子、威胁文丰这些罪,但绝不会承认散布流言、谋杀文丰——前者是贪,后者是谋逆,性质天差地别。 至于流言的真凶,文丰的死因……线索到这里,算是断了。 他转身,对阿尔松阿道:“录供吧。让他签字画押。” “嗻。” *** 三日后,慎刑司将审讯结果呈报御前。 凌普对贪污内帑、私改特贡、结交皇子、欺上瞒下等罪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但对散布流言、谋害文丰等事,坚称不知情,只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利令智昏”。 其余涉案的二十余人,大多认罪,少数咬死不认的,在确凿证据面前也无从抵赖。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看完厚厚一摞供词,沉默良久。 梁九功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康熙放下供词,缓缓开口:“依你看,凌普说的是真是假?” 这话问的是侍立在旁的苏衍。 苏衍躬身道:“臣儿不敢妄断。但流言之事,确实蹊跷。凌普散播谣言,或有其事,但这于己无益,于太子更无益。若说是他人所为……臣儿暂无证据。” 康熙“嗯”了一声,手指在炕几上轻轻叩击。 暖阁里又陷入寂静。 “罢了。”良久,康熙才道,“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苏衍一怔。 “凌普等人,按律处置。”康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凌普身为上三旗包衣,辜恩溺职,贪墨巨万,结交皇子,欺君罔上,罪不容诛。着革去一切职衔,抄没家产,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其子嗣革去包衣籍,发往宁古塔予披甲人为奴。” “其余涉案人员,按罪轻重,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该罚俸的罚俸。内务府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他顿了顿,看向苏衍:“至于毓庆宫超支的部分……让太子自己补上。往后内务府一应支取,需你亲自核销。朕再拨给你二十名护军营兵丁,常驻内务府,专司监察。” “臣儿遵旨。”苏衍躬身应下。 他知道,皇上这是不打算继续深究了。 流言的源头,文丰的死因,那些若隐若现指向毓庆宫的线索……皇上选择了搁置。 为什么? 是因为查不清?还是因为……不想查清? 苏衍不敢细想。 “你去办吧。”康熙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差事办得不错,还有什么想要的,跟朕说。” 苏衍瞅着康熙的脸色,心里想到一件事,舔着脸努力笑的可爱:“汗阿玛......” 康熙:“?” 他没眼看似的闭了闭眼,这张脸儿时这么笑是可爱,现在这么笑,实在讨人嫌。 他嫌弃道:“作什么这副怪样子,有话直接说。” “您看秉钧的宅邸,是不是离臣儿那远了些......” 御赐的宅邸不能不住,俩人又得各自当差,好不容易休沐日聚一聚苏衍还心疼他第二日上值不敢折腾的太狠,毕竟魏元枢总是御前伴驾,若有失仪就完蛋了。 康熙嘴角抽了抽,万万没想到他会提出这要求,哪怕要点金银赏赐呢。 他连连摆手:“滚滚滚,你管着内务府有哪些官宅空着自己不清楚?找一处奏来便是。” 苏衍顿时喜笑颜开的谢恩告退了。 *** 毓庆宫。 太子胤礽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练字。 何住小心翼翼地将慎刑司的判决结果禀报完,垂手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胤礽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在宣纸上,染黑了一片。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良久,才缓缓开口:“凌普……判了斩监候?” “是。”何住低声道,“秋后处决。家产抄没,子嗣发配宁古塔。” 胤礽闭上眼。 凌普……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会偷偷给他塞点心,会抱着他骑马的奶公……要死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愤怒凌普背主贪墨,把他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有痛心——痛心自己信任多年的人,竟是这般面目;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毓庆宫超支的部分,”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要补多少?” “内务府核下来,自康熙三十五年至今,超支银两八万六千两,绸缎四百余匹,茶叶一千二百斤。”何住顿了顿,“王爷那边递了话,说若一时凑不齐,可分三年补足。” 胤礽苦笑。 八万六千两……毓庆宫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银? 可他更清楚,这是汗阿玛给他的台阶——补上了,这事儿就算揭过;补不上,那就是他御下不严、奢靡无度。 “去库里清点吧。”他疲惫道,“能变卖的都变卖了,不够的……本宫再想办法。” “嗻。” 何住退下后,胤礽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墙上那幅自己亲手写的“戒急用忍”。 这四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可真正做到,何其难。 凌普倒台,索额图圈禁,赫舍里家再无得力之人。他在朝中,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而这次内务府的事……若非保全暗中周全,将那些模糊的线索按下,只究凌普,不涉东宫,他这太子的位置,只怕更摇摇欲坠。 正出神间,外头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胤礽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迎出。 康熙一身常服,只带了梁九功,踏进了毓庆宫书房。 “臣儿恭请汗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摆摆手,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戒急用忍”上,“这幅字,写了有年头了吧?” “是。”胤礽垂手道,“臣儿时时自省,不敢忘怀。” “自省……”康熙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走到书案前,拿起胤礽方才写坏的那张纸,看了看,“心不静,字便不稳。” 胤礽心头一紧:“臣儿……知错。” 康熙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不是要听你认错。朕是要你想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胤礽抬起头,眼中带着茫然。 为什么? 因为他信任他们?因为他疏于防范?还是因为……他这个太子,本就让人看轻了? “因为你任人唯亲!”康熙替他回答了,“索额图是你叔外公,凌普是你奶公,你信他们,也倚重他们,其他人呢,这天下还能都是你至亲不成?” 康熙的话说的太重的,胤礽脸色瞬间苍白。 “朕今日来,不是来训你的。”康熙语气缓和了些,“朕是来告诉你,这次的事,过去了。凌普伏法,内务府整顿,超支的部分补上,朕不再追究。” 胤礽心中一震:“汗阿玛……” “但你要记住这次教训。”康熙盯着他,眼神深邃,“你是太子,是储君,这天底下没有谁不是你的臣子、奴才,包括你的兄弟们。” “臣儿……谨记。” “还有,”康熙顿了顿,“这次的事,多亏了保全。他若真按那些线索查下去,你这太子的脸面,就丢尽了。” 胤礽喉头哽咽:“是……臣儿明白。” “明白就好。”康熙转过身,望向窗外毓庆宫的庭院,“朕老了,总有一天要把这江山交到你手里。可你若连身边的人都管不住,朕怎么放心?” 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保成,别让朕失望。” 胤礽伏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臣儿……定当竭力,不负汗阿玛期望。” 康熙没再说话,只静静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胤礽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期许,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无奈。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踏出了书房。 胤礽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窗外暮色渐沉,毓庆宫的宫灯次第亮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戒急用忍”。 良久,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孤家寡人。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第92章 策棱是不是不行 内务府的案子尘埃落定,凌普等人伏法,七大库盘点完毕,留下的是堆成山的旧账册和一群战战兢兢、亟待整饬的吏员。 苏衍没给自己太多休沐时间。 趁着这股东风,他召集了内务府大小管事、郎中、员外郎、笔帖式,在衙署正堂开了一场冗长却无人敢打瞌睡的会议。 李卫穿着簇新的坐办堂郎中补服,挺直腰板站在苏衍身侧,手里捧着一叠连夜赶印出来的《内务府广储司库藏管理则例》。 阳光透过高窗棂,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原本带着市井油滑气的眼睛,此刻满是初掌权柄的兴奋与郑重。 “从今往后,内务府七库,银、缎、茶、皮、瓷、木、药,一应物料出入,皆以此新例为准!”李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堂内每个角落。 “其一,入库编码。凡入库之物,无论巨细,皆需贴挂唯一编号签牌,注明品类、规格、成色、重量、入库日期、来源。一物一号,永为标识。旧有存货,限一月内补录齐全。” 底下几个老郎中脸上露出苦色。 一个月?那些陈年积压的物件,挨个编号可不是闹着玩的。 缎库一位姓刘的老郎中忍不住低声嘀咕:“我的王爷哟,光是那些压箱底几十年的老料子,虫蛀的、霉变的、褪色的……清点编号,怕不是要了老命。” 他声音虽小,奈何堂内太静,还是飘进了苏衍耳朵里。 苏衍目光淡淡扫过去:“你觉得难办?” 刘郎中一个激灵,忙躬身:“奴才不敢!只是……只是实话实说,库房里确有积年旧物,清点起来费时费力……” “费时费力,就不办了?”苏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凌普等人的下场,诸位都看见了。是费时费力清点旧物难,还是将来账实不符、被追究失职之罪难?” “本王给你们一个月,是让你们将功补过。若一个月后,仍有遗漏混乱——”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就别怪本王按新例从严处置。”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刘郎中额上冒出细汗,再不敢多言。 “其二,出库核签。” 李卫见王爷将异议压下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凡支取物料,需凭各宫各处正式印信批条,注明用途、数量、支取人。经手库吏验看批条真伪、核对印信,核验管事根据库存及编号签牌发放实物,坐办堂郎中最终审核签押,缺一不可。批条需与出库记录、编号签牌存根三联核对,每旬汇总交总档房归档,不得涂改、遗失。” 这等于把过去一个人或两个人说了算的漏洞堵死了大半,三级审核,互相牵制。 有人暗自盘算今后捞油水的难度,脸色不免有些发苦。 李卫继续:“新印制的批条用纸乃特制,内有暗纹水印,各宫各处印信也已重新核准备案,凡有伪造、涂改,一目了然。” “其三,季度轮盘。” 苏衍亲自开口:“每季度末,由本王或坐办堂郎中亲自主持,七库管事交叉盘库。即银库的人去盘茶库,茶库的人去盘缎库,以此类推。账册、实物、编号签牌,必须毫厘不差。盘库结果,直接呈报御前。” 最后四个字让所有人背脊一凉。直接报给皇上!这意味着谁再想动手脚,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交叉盘库更是狠招,让熟人之间互相遮掩变得几乎不可能。 “奖惩条例,细则在此。”苏衍示意李卫将厚厚一沓则例分发下去,“盘库无差错、账实相符者,记功一次,累积三次,优先升迁,另有赏银。差错在定例之内者,罚俸;超出定例者,降职;差错严重或有舞弊嫌疑者,革职查办。至于贪墨、以次充好、监守自盗、伪造批条……”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凌普就是榜样。新例之下,罪加一等。”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些原先还存着侥幸、觉得王爷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过阵子总会松懈的老油条们,此刻看着手中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几乎堵死了所有常见漏洞的新规,心里那点念头彻底熄了。 这哪是三把火?这是要把内务府上下用铁箍子重新箍一遍,还要架上火慢慢烤,把油水都烤干! 新规推行之初,自然有些磕绊。 习惯了旧日松散的老吏们手忙脚乱,编号签牌写错、批条填写不规范、三级签押找不到人……各种小问题层出不穷。 李卫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在各库之间穿梭,解释、督促、纠正,嗓子都说哑了。 苏衍见李卫实在能干,干脆又大撒手了,只每天坐在衙门正堂里喝茶看书给他撑腰。 有苏衍坐镇,李卫跑断腿,又有那二十名护军营兵丁虎视眈眈地守着各库要害处,加上皇上明确支持的风声早已透出,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 不过两月,新规运转渐入佳境。过去混乱模糊、一本糊涂账的库藏管理,变得条理清晰、有据可查。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物料有了明白去处,霉变损耗大幅下降。而各宫各院的份例发放,也头一次做到了按时、按量、按质,再无短缺或以次充好。 **** 紫禁城西北角,一处僻静狭小的宫院,住着一位李答应。 李氏汉军旗出身,家世不显,父亲只是个从五品的州同。 康熙三十五年选秀入宫,因容貌清秀、性情温顺,封了答应。 入宫多年,恩宠寥寥,康熙召幸的次数屈指可数,子嗣更是没有。 在这深宫里,她这样的低位嫔妃,日子过得紧巴巴,如同墙角悄无声息的苔藓。 份例本就薄,还时常被内务府那些见人下菜碟的奴才克扣拖延。 夏日里冰例总是不足,送来的也是碎冰多、整冰少,化的快;冬日炭火总要晚上几日,且多是些烟气大的黑炭,呛得人直流眼泪。 每日的吃食,也多是些不新鲜的菜蔬,肉食要么肥腻要么寡淡,时令水果更是难得一见。 衣裳料子,鲜亮的好缎子轮不到她,多是些颜色暗沉、质地普通的宫绸,甚至有时还会混入些微有瑕疵的次品。 这日又到了发放月例的时候。 李答应照例让贴身宫女去接,心里已做好了又是些残次品、需要陪着笑脸多说好话才能换来稍好一点物件的准备。 她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却无心下针,只默默听着外头的动静。 宫女去了半晌,回来时却满脸惊奇,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沉甸甸箱笼的小太监。 那两个小太监虽不是熟面孔,态度却十分客气,将箱笼轻轻放在院中,还向李答应所在的方向躬了躬身才退下。 “主子,您快来看!”宫女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雀跃,急忙打开箱笼。 李答应放下针线,疑惑地走过去。只见第一个箱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匹缎子。 她伸手摸了摸,入手光滑冰凉,是上好的湖绸,颜色是娇嫩的藕荷色和清新的水绿色,正是她这个年纪该穿的颜色,往日却是想都不敢想。 第二个箱笼里,茶叶是用青瓷罐子装好的,揭开一看,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清香扑鼻,确实是今年的新茶。 旁边还有两个小匣子,一个装着品相完整的燕窝,一个装着朵大色白的银耳。 甚至胭脂水粉,也比往日多了两盒,且颜色鲜亮。 “这……这都是这个月的份例?”李答应有些不敢相信,拿起一匹湖绸细细摩挲。 “千真万确!”秀云用力点头,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内务府的人说了,往后各宫份例都按规制足额发放,定时定点,若是送晚了、送少了、或者东西不好,可以直接去内务府衙门找坐办堂的李大人申诉。还说……这是昭毅亲王亲自定的新规矩,皇上都准了的!” “昭毅亲王……”李答应喃喃重复,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她在这宫里默默无闻久了,早已习惯被忽视、被慢待,连自己宫里的太监宫女有时都难免懈怠。 她从未想过,这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王爷,一道新规,竟能像一缕阳光,穿透重重宫墙,照进她这偏僻冷清的小院,让她的日子真切地好过起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因为总算能按时领到充足花肥、细心照料而开得格外精神的月季,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这宫里的日子,总是难熬,但能条件好一点,也比节衣缩食的强。 至少,这个夏天,她能多做两身鲜亮衣裳,在偶尔的宫宴上不至于太过寒酸;能喝上不串味的新茶,在漫长的午后独自品尝一丝清香;能用上好的胭脂,让自己黯淡的容颜增添些许光彩。 她转身对宫女道:“去把咱们攒的那点银子拿出来,挑些好的,打赏今天送东西来的公公。虽不多,是个心意。” 宫女欢快地应了。 李答应又拿起那罐新茶,小心地取了一些放入茶壶,让宫女去沏来。茶香袅袅中,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细微的安稳。 类似的变化,在宫里许多不起眼的角落发生着。、 低位嫔妃、甚至一些品级不高又无靠山的太监宫女,都察觉到了这份细微却实在的好处。 冰例足了,炭火好了,饭菜热乎新鲜了,衣裳料子像样了……这些最基础的日常用度得到保障,让许多人在深宫寒寂之中,感到一丝人情的暖意。 一时间,后宫之中,暗地里称颂昭毅亲王“贤明”、“体恤下情”、“办事公道”的声音,竟渐渐多了起来。 当然,这份“贤明”也触动了不少原先靠克扣份例、倒腾物料、吃拿卡要捞油水的人的利益。 只是眼下风头正劲,皇上明显支持,王爷手段又硬,无人敢明着说什么,只能在背地里咬牙暗恨,或悄悄调整“策略”,从明目张胆的克扣,转为更隐蔽的、在新规边缘试探的手段。 **** 宫外,台基厂大街裕亲王府东侧,一处三进带小花园的宅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收拾。 宅子原是某位致仕老臣的官宅,位置极好,与裕王府只一墙之隔,且因老臣雅好园艺,院子里花木扶疏,颇有幽趣。 苏衍看中了,直接奏明康熙,收回了原先虎坊桥的宅子,转到这处。 这日,魏元枢难得休沐,被苏衍不由分说地拉来看新宅。 “你看这前院,方方正正,给你当书房和待客厅足够。东厢房可以给顺子他们住,西厢做库房或者给未来的幕僚先生。” 苏衍兴致勃勃地领着魏元枢四处看,那模样比他自己得了新宅还高兴,边走边指指点点,“中院这三间正房你住,两侧耳房做洗漱和书房延伸。后院这个小园子最好,有口小井,有亭子,有花架,我都让人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了,多种了些翠竹和兰草,少弄那些艳俗的花。家具摆设我都让额尔登按你海棠苑书房的格局和品味备的,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想改的?” 魏元枢一身月白实地纱长衫,外罩石青色纱褂,含笑听着,目光温润地扫过修缮一新的屋舍、移栽得当的花木、摆放齐整的家具。 这宅子处处透着用心,连书房里书架的位置、书案的角度、窗下榻的大小,都合他习惯,显然是仔细观察过他平日起居后特意安排的。 “王爷费心了。”他轻声道,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动容,“宅子清雅舒适,一应俱全。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苏衍,“这宅子离王府太近,又如此规制,是否过于招眼?朝中难免有议论。” “招什么眼?”苏衍不以为意,顺手从路过的小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拈了块新做的绿豆糕,分了一半给魏元枢,“汗阿玛都准了。再说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又明亮的光,“近点不好么?省得你每日从原先那处来回跑得辛苦。我连角门都让人开好了,咱们往来方便。” 果然,走到两宅相邻的西墙根,一道新开的朱漆小角门赫然在目,门上挂着精致的黄铜锁,门楣上甚至还细心做了防雨的檐角。 魏元枢耳根微热,瞥了他一眼,撩的苏衍心痒痒。 于是,魏元枢择了个宜搬迁的吉日,低调地搬入了新居。 乔迁那日,苏衍亲自过来,带着保泰、保绶,还有闻讯非要凑热闹来的胤祥,在新宅的花园亭子里简单置了一桌酒菜,算是暖房。 胤祥年纪小,又自来熟,在园子里跑来跑去,直说这园子精巧,比宫里不少地方都舒服。 自然,那道角门上的两把黄铜钥匙,一把在苏衍手里,一把在魏元枢枕边匣中。 **** 内务府广储司在新规下渐渐步入正轨,虽偶有小波折,但大局已定。 苏衍将日常监督之责交托给李卫,自己总算能抽身出来,略作喘息。 这日他回到王府海棠苑,刚换了家常衣服,额尔登就捧着一个大包裹并一封厚厚的信进来。 “主子爷,归化城来的,固伦公主府上派人送到的。” 是妹妹! 苏衍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信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小心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妹妹那稍显稚嫩却努力工整的字迹便映入眼帘。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几乎事无巨细: “大哥安好。见字如面。归化已入秋,草原上的草开始黄了,天格外高,云格外白,策棱说这时候的羊肉最肥美,前日猎了只黄羊,我学着烤了,虽不如厨子做的好,但策棱说好吃,吃了好多……” “我养的那匹小白马‘雪花’长大了,跑得可快了,策棱都追不上,不过它最听我的话……我跟着府里的嬷嬷学会了用新鲜奶豆腐做一种点心,里面放了蜂蜜和炒米,香香甜甜的,本想托人带给大哥尝尝,又怕路上坏了……前些日子策棱带我去看了秋天的敖包祭祀,很热闹,许多部落的人都来了,我穿了蒙古袍子,他们也叫我‘哈屯’,很恭敬……” 字里行间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和快活的心情。 苏衍仿佛能看到妹妹在草原上骑马、学着做饭、参加庆典时那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信的最后,笔迹似乎顿了顿,才继续写道:“京里的事,断断续续听说了些。大哥掌了内务府,定是极忙极辛苦的,千万要保重身子,按时吃饭用药,别总是熬夜。草原上没什么稀罕东西,只有些我自己看着做的风干牛肉和奶酪,还有晒干的野韭菜花,大哥尝尝,若能合口,便聊解思念。额娘和阿玛处,我也备了一份,另信送上。妹明慧谨上。” 包裹里果然是满满当当的牛肉干,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块硬邦邦但奶香十足的奶酪,以及一小包金黄色的野韭菜花。 苏衍拿起一块牛肉干,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混合了盐、野韭菜和风干气息的独特味道,瞬间把他带回到慈宁宫那个温暖的午后,皇太后笑眯眯递给他肉干的情景。 这丫头,定是听说了内务府那摊子事的凶险和繁杂,担忧他,又不知如何安慰,才这般笨拙又真挚地表达关心。 他立刻叫来翠缕和额尔登,吩咐开库房,精心挑选回礼。 江南新进的软缎、流光溢彩的苏绣屏风、景德镇御窑新出的粉彩花鸟盖碗、一套白玉酒具,又翻出些康熙赏的西洋小玩意儿——一个上了发条会自己摇摆扇扇子的机械仕女、一架镶嵌着宝石的单筒望远镜、几瓶芬芳的西洋花露水,林林总总,打点了整整两大车。 他想了想,又特意包了好几匣子上好的阿胶、燕窝等补品,指带给策棱的母亲和府中女眷。 “派一队妥当的王府侍卫,亲自送到归化城固伦公主府上。告诉公主,东西都是大哥给的,让她别省着,该用就用,该打扮就打扮。她在草原上若缺什么少什么,或是想吃什么京城点心,尽管来信,大哥给她弄去。”苏衍仔细叮嘱领队的侍卫。 忙完这些,他回到书房,又展开明慧的信看了一遍。看着妹妹描述与策棱的日常相处,什么“策棱教我射箭,我差点射中他靴子”、“他给我做了个秋千,就挂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上”,他脸上不自觉露出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慧嫁过去也有快三年了吧?信里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有孕?甚至没提过相关的话题。 苏衍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策棱那小子,体格健壮,武艺不错,对明慧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从妹妹的信里也能看出夫妻和睦。 按理说,这年纪,这感情,早该有好消息了才是…… 噫!我竟然在惦记妹妹怀孕! 苏衍回过神来,甩甩头,把满脑子的封建思想甩开。 别管妹妹生不生,她都是大清的固伦公主、裕王府唯一的格格,策棱那小子要是因为这个为难她,他非得去抽策棱一顿。 第93章 采办的制度 苏衍整顿内务府的风声,不仅传遍了紫禁城,也顺着运河、驿道,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一日,王府门房来报,说林万源求见。 这人是泉州海商,前些年苏衍想打通海商门路的时候,他便投到了门下,这些年一直为王府采办西洋货物、书籍,办事很是得力。 当然,有王府庇护,林家的生意也是做的风生水起,再加上多年积累的船队和人脉,迅速在东南沿海贸易中站稳脚跟,主要跑南洋和西洋航线。 “直接请他到书房吧。” 书房是私密之所,在此会客也显亲近。 苏衍在翠缕的服侍下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团花便袍,踱步过去。 刚到书房,就见一个身着绛紫色杭绸直裰、头戴六合帽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动作利落地甩袖打千:“门下林万源,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林老板不必多礼,快起来坐。”苏衍虚扶一下,在主位坐下,笑道,“什么风把你从泉州吹到京城来了?海上生意可还顺遂?” 林万源这才起身,在下首椅子上搭了半边屁股坐下,脸上堆满笑容,透着一股海商特有的精明与爽利:“托王爷洪福,一切都好!去年冬跑了趟西洋,上月刚回港。一回泉州,就听说了王爷荣掌内务府、雷厉风行整顿积弊的英明事迹!门下听了,真是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插翅飞来给王爷道贺!这不,紧赶慢赶,备了份薄礼,恭贺王爷新禧!” 说着,他朝厅外候着的随从招招手。立刻有四名精壮伙计,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进来,轻轻放下。 “都是些海外得来的粗笨玩意儿,不值什么,图个新鲜有趣,给王爷解闷。”林万源亲自打开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是各色玻璃器皿。有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描金彩绘的玻璃花瓶、镶嵌着彩色玻璃片的梳妆镜,甚至还有几个孩童玩的小万花筒。 第二个箱子更杂些。有华丽厚重的羊毛织毯,图案是西洋神话故事;几个小巧的自鸣钟和怀表,外壳鎏金嵌珐琅,比康熙赏的那座更花哨;一匣子各色宝石;几匹色泽鲜艳异常的西洋呢绒;甚至还有几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筒状的东西。 那是千里镜。 林万源又拿出一个雕花木盒,打开是一副水晶打磨的眼镜,“这个叫‘优睐’,戴在眼前,据说能助目力不济者视物。还有这些……” 他如数家珍,将带来的东西一一介绍,语气中不乏自豪。这些物件在京城绝对是紧俏货,尤其受宗室贵族和富商追捧。 苏衍含笑听着,随手拿起一个鎏金珐琅怀表把玩,随口问:“林老板有心了。这些东西,在市面上价值几何?” 林万源精神一振,以为王爷有兴趣了解行情,立刻侃侃而谈:“不敢瞒王爷,这些东西在海外采买,价有高低。” “如自鸣钟,在弗朗机人或红毛夷的商馆直接拿货,中等大小的约需银八十到一百二十两。运到广州或泉州,加上关税、运费、损耗,成本约在一百五十两左右。若在京城售卖,市价一般在二百五十两到四百两之间,视工艺、字号而定。这玻璃镜更大些,海外采买约五十两,到京城售价百两以上。这呢绒,海外论匹买,一匹约……” 他业务纯熟,对各种货物的海外进价、关税、运费、国内各级分销加价、最终市价了如指掌,说得清清楚楚。 苏衍起初只是随意听听,听着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内务府贪腐一案被整顿后,他也不是没了事做,各衙门各关节的事都盯着,文书看了不少,隐约有些采办洋货的印象。 他放下怀表,又拿起那匹西洋呢绒摸了摸,问道:“林老板是说,这等成色的呢绒,在广州市舶司的夷商手里直接采买,一匹不过十二两银子左右?算上关税、运费到京城,成本不超过二十两?” “王爷明鉴,正是如此。”林万源点头,“若是大宗采购,价格还能再低些。” “那若是内务府采办此类西洋呢绒,你可知价格几何?”苏衍状似无意地问。 林万源愣了一下,谨慎地看了看苏衍脸色,才压低声音道:“这个……门下略有耳闻。内务府历年亦有采买西洋物料,多通过粤海关监督或指定的皇商办理。似这等呢绒,若是内务府账上记的采买价……恐怕一匹不会低于六十两,甚至更多。” “六十两?”苏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成本二十两,账目六十两?中间这四十两差价……” 林万源脸上露出一种“您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王爷,这内务府采办,历来是‘过手三分肥’。粤海关监督要分润,负责接洽的笔帖式、库掌要打点,皇商要利润,层层上报核销过程中,经手之人多少都要沾些油水。这价格嘛,自然就‘水涨船高’了。门下听闻,有些紧俏稀罕的西洋货,内廷最终核销的价格,比起广州夷馆的原始价,翻上十倍也是有的。就说这自鸣钟,精巧些的,内务府账上记个五六百两,不稀奇。” 苏衍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呢绒面料。 二十两成本,六十两甚至更高的入库价!中间这巨大的利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无数经手人的口袋! 而这还只是呢绒、自鸣钟这些普通洋货,若是那些更珍稀的玩意呢?内务府每年采买洋货的支出可不是小数目! 他想起之前查账时,确实看到过不少采购西洋物料的条目,数额巨大,但当时重点在查亏空和贪墨,对这些“正常”采购的价格是否合理并未深究。 如今听林万源这内行人一说,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可能比想象中还深。 “若是……若是内务府能绕过这些中间人,直接向你们这样的海商,或者在广州、泉州等地设立采办点,直接向夷商采买呢?”苏衍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万源。 林万源精神一振,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那些内务府皇商,哪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如今王爷掌着内务府,林家是不是有机会更进一步? 他听说王爷执掌内务府立马不远万里的奔到京城来,心里未必没有这个念头。 “王爷英明!若能如此,省去的中间环节何止一二!粤海关监督的‘孝敬’,皇商的利润,各级经手人的‘茶水钱’,乃至运输过程中因多方转手造成的损耗加价,都能大幅削减。依门下粗略估算,同样的东西,若内务府能组织可靠人手直接采办,成本至少能降低五成,若是大宗、长期采买,压低七成也大有可能!省下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内帑银两啊!” 七成!苏衍心中震动。这可不是小数目!内务府每年花在采办上的银子,哪怕只节省两三成,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更别说七成了! 他又仔细询问了当前内务府采办洋货的具体流程、涉及哪些衙门和人员、通常的加价比例等等。林万源虽不能尽知内情,但凭借多年在沿海商场和官场边缘周旋的经验,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送走千恩万谢、保证随时听候差遣的林万源,苏衍一个人坐在前厅,对着那两箱光彩夺目的洋货,陷入了沉思。 他随手拿起怀表,咔哒一声打开外壳,时针走表的机械声规律的响起。 嗯......衣服前襟得加个褡裢了,有随身钟表,以后就不用总问额尔登时辰了。 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刚整顿了库藏管理,这采办制度上的大漏洞,也得想办法堵上! 他腾地站起身,吩咐额尔登:“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那望远镜和眼镜留下,我瞧瞧。”说完,便揣着心事,径直回了海棠苑。 等到天色渐暗,估摸着魏元枢该下值回府了,苏衍便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溜溜达达穿过庭院,来到西墙根那道角门处,“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修缮一新的小花园,来到魏元枢书房窗外。 窗子开着,魏元枢刚换下官服,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常细布袍子,正坐在书案后揉着眉心,面有倦色。 顺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点灯。 苏衍敲了敲窗棂。 魏元枢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倦色都仿佛淡了些:“王爷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找你商量点事。”苏衍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窗下的榻上,顺手拿起小几上果盘里一个苹果,很自然的啃了一口。 顺子抿嘴一笑,识趣地退下去准备茶水点心。 “什么事让王爷这么着急?”魏元枢起身,也走到榻边坐下。 灯光下,他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温和。 苏衍三言两语把林万源来访、谈及洋货采买差价巨大的事情说了,末了道:“我原以为内务府的弊病多在库藏管理混乱、监守自盗上,没想到这‘合法’的采办流程里,竟也藏着这么大的窟窿!二十两的东西,账上记六十两甚至更多,这还只是洋货。那些绸缎、药材、山珍海味、各地土贡呢?恐怕情况类似!” 魏元枢听完,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此事……其实并非秘密。前明宫中采办,即有‘铺垫银’、‘茶果银’等诸多名目,本朝虽有所裁革,然积习难改。内务府采办,上承明代宫中旧制,兼有本朝‘办买’、‘贡纳’等法。其中‘办买’一项,多委皇商或各地衙门代办,这中间环节一多,则‘使费’丛生,层层加码,已是痼疾。”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粤海关岁入洋货,其价值评估、收购、转运进京,涉及海关监督、内务府派出的‘采办官员’、乃至地方督抚。每一关都要打点,每一程都要加价。且洋货稀罕,价格难以公允核定,更容易做手脚。皇上虽知其中必有靡费,然内廷用度繁杂,若事事亲力亲为,亦不可能,只能倚重制度。只是这制度……如今看来,漏洞颇多。” 苏衍啃着苹果,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现代的政府采购和大型企业采购,那套招标、投标、评标、审计的流程。 虽然也不能完全杜绝问题,但至少相对公开透明,有章可循,能最大限度压缩暗箱操作和层层加价的空间。 看来他这个学计算机的理科生,在这个时代也并非全然无用。 现代的那些管理办法,在这个年代,用好了就能收奇效。 “秉钧,你说……如果我们改一改这采办的法子呢?” 苏衍眼睛发亮,咬着苹果含含糊糊的道:“比如,内务府每年需要采买哪些东西,大概数量、规格要求,提前拟定个章程,对外公布。然后让有资格的商家,比如那些皇商、大的海商、各地有实力的商号,都来‘投标’——就是报出他们能供应的价格和条件。然后内务府组织人,一起比对各家报价和货样,选那质优价廉、信誉又好的定下来。签好契约,规定好交货时间、地点、验收标准。货到验收合格,照契约付款。中间少了无数转手环节,价格是不是就能打下来?而且谁家供货,凭本事竞争,也免得总是那几家皇商垄断,坐地起价。” 魏元枢听着这前所未闻的“投标”之法,初时有些茫然,细细琢磨之下,眼睛也越来越亮。 “王爷此法……似是仿效古之‘市易’,却更有章法。公开所需,让商贾竞相报价,择其善者,订立契约,按约履行……如此一来,采办价格透明,经办之人难以上下其手,且商贾为得官家生意,必竭力压低报价、提高货品,于内帑大为有利!只是……”他微微蹙眉,“此法比起盘点七大库,涉及的人更多......那些皇商、海关监督、乃至内务府内惯于从中渔利之人,恐怕会极力反对。” “反对?”苏衍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角落的渣斗,冷笑一声,“凌普的棺材板还没钉结实呢!内务府刚经过大清洗,现在正是立规矩的时候。咱们这是为了给内帑省钱,给皇上分忧,名正言顺。谁反对,就是心里有鬼!再说,也不是一刀切全部改,可以先从洋货、或者从一些用量大、价值高的物料开始试行。效果好,再慢慢推广。” 趁着汗阿玛还算年轻,把该办的事办的,不然等汗阿玛再老一些时,只怕为了朝局稳定,汗阿玛也不会答应了...... 他看着魏元枢,语气认真起来:“这事需要个章程,写得明白周全,才能说服汗阿玛。秉钧,你笔头好,又熟知旧制弊端,帮我想想,这新采办法则该如何拟定?哪些环节必须卡死?如何防止新法子被人钻了空子?” 魏元枢迎上他信任而灼热的目光,心中暖流淌过,那点疲惫似乎不翼而飞。 他沉吟片刻,道:“王爷既有此利国利民之宏愿,元枢自当竭尽绵薄。此事确需仔细筹划。” “首要者,须明确‘采办需求’如何公允提出,避免内廷虚报浮开;其二,商贾‘投标’资格如何认定,需防止劣商串通抬价;其三,评标定标之人选与程序须公正,可考虑引入多方监督;其四,契约条款务必详尽,奖惩分明,确保履约;其五,验收环节至关紧要,需有懂行且独立之人负责;其六,款项支付须与验收结果严格挂钩……此外,新旧法子交替,人事安排、与旧有皇商的协调,亦需斟酌。” 他思路清晰,一条条说来,已然抓住了关键。 苏衍听得频频点头,心里熨帖。 果然找外置大脑商量是对的! 这些笔头子上的事,要是他自己拟个折子递上去,只怕要被汗阿玛一顿臭骂打回来。 “还有,”魏元枢补充道,“王爷可记得,皇上此前命您‘整顿内务府积弊’?这采办靡费,正是积弊之一!王爷以此为由上奏,名正言顺。且王爷掌内务府不久,便接连在库藏、采办两件大事上革故鼎新,展现才干,皇上必定欣慰。” “对!”苏衍一击掌,兴奋起来,“咱们就以此为由头!先草拟个章程,把道理、好处、具体实施办法写清楚。然后我找机会探探汗阿玛的口风。若是可行,就先在粤海关洋货采办上试点!林万源不是说能省七成吗?哪怕先省下三成,也是大功一件!” 两人越说越投入,连顺子悄悄端进来的饭菜都顾不上吃。 烛火下,一个说,一个写,一个补充,一个质疑,逐渐勾勒出一套虽显稚嫩却方向明确、力图公正节约的新采办制度雏形。 其中不少想法,自然带着苏衍那个时代采购管理的影子,但被魏元枢用符合此时此地的语言和制度框架巧妙地包裹、转化,变得可行起来。 小黄和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气味摸了过来,蹭着两人的袍角,被一人一只抱在怀里,安静的睡了。 商议完毕,苏衍精神仍旧振奋,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魏元枢:“秉钧,今晚不如......” 魏元枢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目光无辜。 第94章 康熙的态度 苏衍第二天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地出现在了内务府衙门。 值房的书吏们互相使着眼色——得,王爷这模样,八成是又琢磨出什么新点子了。 上回他这眼神放光的时候,还是直接盘库那日,后来就清洗了绝大部分内务府高层,空缺的好些官位到现在都被这位总管王爷卡着审核没给出去呢。 “李卫呢?还有各司主官,都叫来。” 进了自己宽敞的值房,苏衍叫额尔登沏了一壶浓浓的茶,就吩咐人传话。 等人到齐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掏出褡裢上的怀表看了一眼时辰,直接开门见山:“昨儿听说个新鲜事,说咱们内务府买东西,价钱比外头铺子贵不少?有没有这回事啊?” 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觑,能躲过内务府案的牵连,他们还算干净,但这些猫腻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时没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李卫机灵,捧着账册上前一步:“王爷明鉴,内务府采买物料,种类繁杂,渠道不一,价格自然……嗯,各有考量。” ‘考量’两个字,李卫说的一波三折,重点异常与突出。 “考量?”苏衍挑眉,“那你们都给我考量考量,说说看。” 他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一条:“喏,康熙三十八年,采办吉林将军衙门进贡的上等人参一百斤,账上记八千两。这价钱,怎么考量的?” 广储司新提上来的郎中擦了擦汗:“王爷,这是贡品,五形俱美的老山参,金贵得很……” 那是个乌雅家的人,叫阿穆尔,多年在庆丰司勤勤勉勉的打理牧场,清查凌普一案结束后,就被提了上来。 “金贵我知道。”苏衍打断他,“我就问,当时市面上这样的参,大概什么价?” 阿穆尔支支吾吾:“这个……大概……或许四五千两也能买到差不多的?但贡品要求高,凑齐一百斤品相一致的,着实不易……” “不易就值翻倍价钱?”苏衍又翻一页,“再看看这个,紫貂皮五百张,一万二千两。市价呢?” 他忙道:“王爷,紫貂皮本就稀罕,还要毛色统一、尺寸达标,这价钱……” “得,又是稀罕、又是不易。”苏衍合上账册,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合着咱们内务府是冤大头,专买贵的?人参是地里长的,貂皮是林子里跑的,怎么一到咱们这儿,就跟镶了金边似的?” 几个郎中吓得一哆嗦,有些衙门虽然和采办事无涉,也被这位爷吓的面色惨白,生怕他又办出一场大案来。 苏衍摆摆手,他今儿又不是来办案的,不想把这些人都吓的说不出话来。 他语气放轻:“行了行了,我不是要怪你们。我是想知道,这采买的规矩,到底是怎么个流程。从东北的人参、蒙古的皮子,到福建的茶叶、云南的铜料,还有宫里日常用的柴米油盐,都是怎么买的?谁定的价?跟谁买的?” 几个郎中这才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苏衍越听,眉毛挑得越高,到最后差点气笑了。 各省的贡品,是地方衙门承办,报个价上来,随便扯些‘天高皇帝远’、‘路途损耗大’等理由,内务府居然差不多就认了。 京城日常采买,基本被几家“皇商”包圆了。 比如煤炭归“通和号”和“隆盛昌”,理由是‘祖上就在宫里当差’、‘用惯了顺手’。 至于洋货和特殊贡品,那就更精彩了。通常是粤海关或者指定的皇商去办,报上来的价格往往能吓死人。理由五花八门——‘南洋来的稀罕物’、‘海上风浪大损耗多’……苏衍听得直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在现代出差找财务报销的时候简直是地狱难度。 差一块钱的发票都得跑五六趟。 他想起林万源说的,二十两成本的西洋呢绒,内务府账上能记六十两。现在看来,这价钱还挺良心的。 “行了,我都听明白了。”苏衍摆摆手,掏出怀表看了眼时辰,“你们回去,把手头经办的采买项目,近五年的,都给我列个单子。要写清楚东西、数量、卖给咱们的是谁、账上记的什么价,要是知道市价大概多少,也写上。三日后交给李卫。” 几个涉及采办衙门的郎中苦着脸应了——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得翻多少陈年旧账啊。 等人都走了,李卫凑过来,眼睛发亮:“王爷,您这是要……” “要算笔大账,看看咱们这些年,到底给人当了多少回冤大头。” *** 下了值,苏衍脚底生风地穿过角门,直奔魏元枢书房。 魏元枢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笔笑道:“看王爷这脸色,今日收获不小?” “收获可太大了!”苏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口渴的不行,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竹筒倒豆子般把今天听到的内容说了一遍。 魏元枢听完,倒不意外,只是轻轻摇头,“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水过地皮湿,人人沾手,自然层层加码。” “所以才要改!”苏衍眼睛发亮,拿出昨夜两人草拟的折子,“我今儿又想了想,咱们这新法子,得分着来,不能一棍子全打翻。” 魏元枢无奈的笑了笑,知道自己加班又得重新拟一份折子。 苏衍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各省贡品。这个牵扯各地大小官员,不能一刀切。” “但也不能轻轻放过,叫他们报上费用明细,内务府随机派员抽查,若有虚报则严惩不贷,想来能多少遏制些。” 魏元枢点头,把苏衍的话思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提笔开始‘中译中’:“此计甚妥。既全了地方体面,又能压缩水分。可拟为‘贡品成本核验细则’。” “第二,京城日常采买。”苏衍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这个就按咱们昨儿商议的招投标办法来,那几家皇商要是不乐意……那就跟别人家比比看。这叫‘市场竞争’,看他们还敢不敢躺着赚钱。” 魏元枢笑了:“此法若行,那几家‘老字号’怕是要坐不住了。可拟为‘常例物料竞价采买章程’。” “坐不住才好!有竞争才有实惠。”苏衍嘿嘿一笑,露出点小狐狸似的得意,“第三,最麻烦的洋货和特殊贡品。我琢磨着,得派专人去办。比如在广州设个‘采办点’,派咱们信得过的人常驻,直接跟夷商或者靠谱的海商打交道。少了中间那些转手的,价钱起码能打下来三成!这叫‘源头直采’,断了那些二道贩子的财路。” 两人越说越起劲,对着方案一条条细化。魏元枢笔走龙蛇,把讨论结果工工整整地录下来,拟文文理清晰的折子。 烛光下,他侧脸沉静,偶尔抬眼与苏衍讨论时,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苏衍说着说着,忽然走神了一瞬——秉钧认真写字的样子,真好看,那手指握着笔,骨节分明…… “王爷?”魏元枢抬头,疑惑地看他。 “啊?哦!我是说,这验收环节也很关键……”苏衍赶紧回神,耳朵有点热,暗自庆幸烛光昏暗看不真切,“货到了得仔细验,跟样品对得上才行。验收的人也不能跟采买的是同一拨,得分开,互相监督。” 魏元枢点头称是,笔下不停。 等方案完善得差不多了,窗外早已月上中天。 苏衍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两声:“成了!明日我就找机会跟汗阿玛说去!这要是能成,一年省下的银子,够修多少里河堤?够养多少匹好马?” 魏元枢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温声道:“王爷奏对时,多强调为内帑省银,为皇上分忧。至于会触动哪些人的利益……不妨让皇上自己想到。” “那当然,我也不是傻子。”苏衍会意的眨眨眼。 魏元枢失笑,摇摇头:“王爷快回去吧,顺子,送送王爷。” “不用,就这么两步路,叫顺子伺候你早些歇息,这两日总跟我熬这么晚。” *** 第二天散朝后,苏衍麻溜地递了求见的牌子。 等着召见的时候,他无聊地站在朝房外头数地砖。刚数到第五十三块,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王爷!真是您啊!” 苏衍回头,乐了:“马武?你今儿当值?这身袍子精神!” 马武一身黄马褂,腰杆挺得笔直,嘿嘿笑:“可不是嘛!王爷这是要见皇上?等会儿奴才给您通传去!”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王爷,听说您又要搞大动静了?内务府那帮人,昨晚可没少嘀咕。” 苏衍皱眉,虽然知道内务府吏员众多,跟个筛子一样,但这消息未免也播散的太快的。 “你这耳朵可够灵光的,跟我家小黄差不多了。” “那必须的!” “不对!王爷,小黄是您家四爷送的那条狗吧?” 苏衍笑而不语。 马武垮下脸,“不过王爷,您这回要动的,可是好多人的钱袋子。我昨儿回家,我哥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你哥?马齐?”苏衍想起这位新上任的户部一把手,“他怎么了?升官还不高兴?” “高兴是高兴,可烦心事也多。”马武凑得更近,声音压的更低,“还不是四爷……雍郡王......” “四爷听说了王爷您在内务府搞的那套的法子,觉得挺好,就想在户部也试试。可我哥觉得,户部管着全国的钱粮,牵一发动全身,不能轻易改动。两人这几日在衙门里差点拍了桌子。” 苏衍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老四是脾气急,马齐是急脾气,这俩人可不就得擦出点火花? 也就是老四四力半,不善于和人动手,不然这俩人说不定能打起来。 他拍拍马武肩膀:“你回头劝劝你哥。四弟办差勤勉,是做实事的人,你让他配合着点,总没坏处。” 马武挠了挠脑门,声音无奈:“王爷哎,我哥那人,认死理,不一定听我的。” “那你就说,是我说的。”苏衍笑道,“你就说,昭毅亲王觉得四阿哥的法子方向对头,若是他在户部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干。让你哥掂量掂量。” “得嘞!”马武眉开眼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我家那老幺李荣保,前儿还跟我念叨呢,说您如今办这么大差事,查河工、清内务府,都不叫上他,他就记得当年在昭莫多跟着王爷追噶尔丹的威风,心心念念还想再跟王爷办差呢。” 苏衍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李荣保那小子!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御前侍卫,我哪使得动的他。你告诉他,好好当他的差,跟我查账有什么意思?天天对着册子头晕眼花。下次……下次要是汗阿玛让我去巡边或者查军务,我一准儿点名要他!让他等着。” 马武嘿嘿笑:“那敢情好!有您这话,那小子能乐得蹦起来!” 两人正说笑着,里头传来太监的唱引:“皇上有旨,宣昭毅亲王进见——” 苏衍立刻敛容,整理了一下朝服,对马武点点头,转身跟着引路太监,朝乾清宫暖阁走去。手里拿着魏元枢整理的那本新鲜出炉、还带着墨香的《内务府物料采办革新条陈》。 暖阁里,康熙刚批完一份奏折,正在喝茶。 见苏衍进来,康熙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盏:“又出什么新鲜事了?这么多朝廷大臣,就你小子天天递牌子请见。” 苏衍行礼起身,笑道:“汗阿玛说笑了,臣儿递牌子那也是想您。” 康熙冷哼一声,拿眼角看他:“想朕?你还有功夫想朕呐?天天晚上溜角门的是谁啊?” “这两天魏元枢上值看着精神头不大好,是不是你?” 苏衍赔笑:“这不是,臣儿想了个节流的法子,找秉钧商议么。” “哦,莫不是咱们保青天又发现蠹虫了?细细说来。” 苏衍便将林万源带来的洋货差价消息,以及自己调查发现的各类采办弊端详细说了一遍。说到某些离谱价格时,他还适时地露出点“您看看这像话吗”的表情。 康熙听着,起初的玩笑神色渐渐便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等苏衍说完,奉上那份条陈,康熙接过来,慢慢翻看。 暖阁里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响和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康熙才放下条陈,抬眼看向苏衍,目光深邃:“保全,你可知,你这份条陈递上去,内务府乃至相关衙门,多少人今夜要睡不着觉了?” 苏衍神色坦然:“臣儿知道。可臣儿更知道,内务府是汗阿玛的内务府,银子都是汗阿玛的银子。汗阿玛既命臣儿管着内务府,臣儿就得把内帑的口袋看牢了。” 康熙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这孩子,还真是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都言他对保全封赏过重,可这桩桩件件,保全哪件差事不是心里装着他这个汗阿玛,不是办的漂漂亮亮的? “就依你所言,只是步子也不能一下子迈太大。你看从哪里试点好?” “臣儿以为,可从两头着手。一是粤海关洋货采办,那里水分最大,且远离京师,牵扯相对少些。二是京城常例采买中的煤炭、木柴、纸张几样,用量大,市价清楚,好比对。” 康熙点头:“可。粤海关那边,你与马齐商议,选个妥当人去。京城这边,就让李卫先试试。记住,稳扎稳打,莫要冒进。朕等着看你的成效。” “臣儿遵旨!定不负皇上信任!”苏衍朗声应道,眼睛亮得像星子。 退出暖阁时,梁九功送他出来,低声道:“王爷,皇上方才又看了遍条陈,说了句‘保全这孩子,有心了’。” 苏衍失笑,塞给梁九功一个荷包:“有劳公公。”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乾清宫,只觉得天更蓝了,风更清了,连宫里那些规规矩矩走路的太监,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改革的大旗,这就算是扛起来了! 比起之前只是查贪腐,这次,他要干一场相对彻底的改革。 甚至他心里还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念头,看能不能组个皇家商号和西洋贸易公司,若能提前睁眼看世界,也不枉他在这个世界里享这么多年的富贵。 汗阿玛喜欢西洋学问,他之前以为这些学问只局限在宫廷里。 但实际看下来,这些学问也不乏应用,蒙养斋算学馆、八旗的新式火炮就是实例。 他想把这些......一步步扩大。 第95章 心思玲珑的老九 转眼入了冬,京城下了第一场薄雪。 内务府名下一处位于外城、平日里堆放些杂物的宽敞铺面,这几日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门口挂着崭新的“内务府采办处”牌子,里头桌椅摆放的整整齐齐,每个座椅前的桌上都有木牌刻着对应的名姓,另有笔墨纸砚一组。 今日,是内务府常例物料“招投标”的头一遭。 一大早,铺面外头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宫里买东西换法子了!” “啥法子?” “说是谁家便宜好用就用谁家的,不认老字号了!” “哟,那通和号、隆盛昌那几家能乐意?” “不乐意也得来啊!那可是昭毅王爷主持的,谁敢在这位爷面前挺腰杆子啊?” 铺面里,李卫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脊背挺得笔直,坐在下首第一位,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紧张得手心有点冒汗。 他旁边站着个五官精致、一身御前侍卫袍服的年轻侍卫,正是死皮赖脸跟来见世面的李荣保。 “李卫兄弟,你说这‘招投标’,真能成?”李荣保捅捅李卫,压低声音,“我瞧着外头来了不少人,脸都绷着呢。” 李卫深吸一口气:“王爷定的法子,准能成。你少说话,好好站着,别给王爷丢人。” 李荣保嘿嘿一笑,拍拍腰刀:“放心,有我在这儿镇着,看谁敢闹事!” 巳时正,铺面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几家老牌皇商,如通和号的赵守财、隆盛昌的钱广进,还有不少京城其他大小商号的东家或管事,有些面孔生得很,显然是听到风声想来碰碰运气的。 气氛有些微妙。老皇商们坐在前排,脸色大多不太好看,彼此之间偶尔交换个眼神,意味不明。 新来的商号代表们则更多的是好奇和跃跃欲试,低声议论着。 “肃静——”李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众人安静下来。 主位侧后方的帘子一掀,苏衍走了出来。 他今儿一身靛青色亲王常服,外罩玄狐皮里子的披风,头戴貂皮暖帽,瞧着英挺利落的很。 比常人高半头的身高,又带着沙场上抹不去的血腥气,立马让场上的商人们安静了。 别看这些商号掌柜一个个家财万贯,在这年代的权贵面前,没什么背景的一根指头就能被按死。 ——便是身后站着人的,在这位爷面前也不敢炸刺。 苏衍身后跟着魏元枢,依旧是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袍,海龙皮氅把他裹的严严实实。 “诸位东家、管事,今日冒雪前来,辛苦了。”苏衍在主位前站定,目光扫过下方,脸上带着点笑意。 底下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给王爷请安!” “坐,都坐。”苏衍摆摆手,“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就是买东西。内务府今年冬天,要采买一批常例物料。规矩呢,一个月前就透出过风声,想必大伙已经心知肚明——公开、比价、择优。咱们今天,就按新规矩来。” 他朝李卫点点头。 李卫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文书,朗声道:“第一项,内务府各宫院、衙门,今冬需上等西山块煤,总计一万五千担。要求无烟少硫,块大质坚,须于腊月二十前,分三批送至各指定官仓。现请各家报价,报价单须注明煤窑出处、单价、总价、能否按期交付,并附煤样一筐于门外,以备核验。” 话音一落,底下就响起一片嗡嗡声。 一万五千担!这可是个大数目!往年这都是通和号和隆盛昌两家稳稳吃下的肥肉。 赵守财和钱广进对视一眼,脸色更沉了。 李卫继续道:“诸位有一炷香时间填写报价单。单子填好,投入台前这个木箱。”他指了指台子前一个上了锁、只留一道窄缝的红漆木箱,“香尽之后,当场开箱唱价,价低质优且能按期者得。” 当场写,当场投,当场开!想临时改价或者打听别人报价,根本没门儿! 小吏点燃了一炷香。 铺面里顿时只剩下研墨提笔的沙沙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各家都在飞快地盘算。 赵守财捏着笔,迟迟落不下去。按往年价?肯定比不过那些想抢生意的新商号。压价?压多少合适?压狠了没赚头,压少了可能抢不到…… 钱广进也在咬牙。他瞥了一眼旁边一个生面孔的年轻商人,那家伙下笔飞快,一脸志在必得。 香一点点烧短。 终于,在香即将燃尽时,大多数人将写好的报价单投入木箱。赵守财和钱广进几乎是最后两个投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时间到!”李卫高声道。 两个小吏上前,当众打开木箱上的锁,将里头厚厚一沓报价单取出,交到台上。 苏衍对魏元枢点点头。 魏元枢拿起第一张,展开,清声念道:“泰源号,报价每担银一钱五分,总计两千二百五十两。附言:煤出自门头沟刘家窑,可腊月十五前全数交付。”他声音平稳清晰,念完便将单子放在一旁。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这价钱,比往年皇商的供货价低了一分多银子,但也不算特别离谱。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价钱有高有低,最低的已经喊到了一钱三分五厘。 赵守财和钱广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念到第七张时,魏元枢顿了顿,念道:“永盛昌,报价每担银一钱二分八厘,总计一千九百二十两。附言:煤出自房山优质矿,立即可供样品验证,确保无烟,愿立契书保期保量。” 一钱二分八厘! 比赵守财他们往年供货价低了将近三分银子!一万五千担,这就差了四百多两! 赵守财猛地看向那个之前下笔飞快的年轻商人,果然见他挺了挺胸膛。永盛昌……没听说过!哪儿冒出来的! 后续又有几张单子,价格再没有低于一钱三分。 “报价完毕。”魏元枢将所有单子理好,“按王爷所定规则,取报价最低之前三家,结合门外煤样查验,再行定夺。三家为:永盛昌,一钱二分八厘;泰源号,一钱五分;福隆记,一钱五分二厘。” 李卫立刻带人去门外,仔细查验这三家带来的煤样。 看成色,掂分量,甚至当场取了些在角落准备好的小火炉里试烧。 半晌,李卫回禀:“王爷,三家煤样,以永盛昌成色最佳,块大紧实,燃烧无甚烟气。泰源号次之,福隆记略有碎末。” 苏衍点点头,看向台下:“既如此,今冬一万五千担西山块煤,便由永盛昌承办。稍后签署契书,一切按方才报价及承诺条款执行。若有违约,按契惩罚。” 那永盛昌的年轻东家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起身行礼:“草民谢王爷!定当保质保量,按期交付!” 赵守财和钱广进脸色铁青,却又说不出什么。价是人家自己报的,煤是当众验的,规矩一个月前就说了。 要怪,只能怪自己犹豫,报价高了,或者煤样没人家好。 第一项煤的招标,就这么尘埃落定,快得让许多人没反应过来。 接着是木柴、纸张、普通药材等几项,流程大抵相同。 老皇商们有的咬牙压价保住了部分份额,有的则被新冒出来的商号以更低价格或更好承诺抢了去。 场面虽有些紧张,但还算有序,毕竟有李荣保带着兵在那儿杵着,眼神跟刀子似的扫来扫去,没人敢造次。 最后一项是宫里冬日特需的“红罗炭”,量不大,但要求极高,往年都是指定江南一家老字号皇商徐记专供。 李卫照例念了需求,请各家报价。 徐记的管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气定神闲地写了单子投进去,显然对自家品质和多年关系很有信心。 然而,当魏元枢念到一张报价单时,老管事的胡子翘了起来。 “……林家海贸行,报价低于徐记两成,附言:炭为东洋岛国特产‘备长炭’,耐烧无烟,热量足,附样品可供验证。” 林家海贸行?那不是主要做海上生意的吗?怎么也来掺和炭火了?还东洋炭? 苏衍也微微挑眉,看向台下。 只见林万源不知何时也来了,坐在后排,见他望过来,谦逊地拱了拱手,眼里却闪着生意人精明的光。 这林万源不是专做西洋、南洋贸易的么,东洋贸易大多由江浙沿海商帮把持,还需要日本那边的特许信牌,他居然能在东洋贸易插一手? 徐记的老管事忍不住起身:“王爷!红罗炭乃宫中特用,讲究的是稳定可靠!这东洋炭……闻所未闻,万一不合用,耽误了宫里贵人,谁也担待不起啊!” 林万源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这位老先生,炭好不好,一试便知。门外便有草民带来的‘备长炭’样品,王爷可当场命人验看。若不及徐记红罗炭,草民甘愿受罚。若胜之,则宫中用炭成本可降两成,且东洋炭资源稳定,不受江南气候影响,岂不两全其美?” 苏衍看向魏元枢。魏元枢微微颔首,低声道:“可令当场比对。”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吏取来徐记的红罗炭和林万源的备长炭样品,就在铺面角落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铜炉里同时点燃。 不一会儿,结果显而易见。备长炭燃烧更平稳,几乎看不到烟,热度似乎也更持久些。连那徐记的老管事凑近看了,脸色都变了变。 最终,这份红罗炭的采购契书,落入了林家海贸行手中。老管事颓然坐下,喃喃道:“变天了……真是变天了……” 整整一个上午,招投标会才结束。 有人欢喜有人愁,更有许多人看明白了新规矩——在这里,老字号的名头不好使了,关系和人情也得往后靠,真金白银的报价和实实在在的货品质量,才是硬道理。 散场时,苏衍特意叫住了赵守财和钱广进。 两人心里打鼓,不知这位王爷要干什么。 “二位东家,”苏衍语气平和,“今日结果,想必出乎二位意料。” 赵守财苦笑:“王爷明鉴,是草民等……思虑不周,报价失了分寸。” “不仅是报价,”苏衍摇头,“更是经营的心思。二位祖上为内廷当差,有功。但功劳不能吃一辈子。如今新法推行,讲究的是物美价廉,诚信守约。二位若还抱着过去的想法,只怕路会越走越窄。” 他看着两人:“内务府采买,不止这些。往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但机会,只留给最能适应新规矩、最能替朝廷省银子的商家。二位回去,不妨好好想想。” 赵守财和钱广进对视一眼,心中震动。王爷这话,是警告,却也像是指了一条路。 “多谢王爷点拨!”两人连忙躬身。 “对了,”苏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招手让人拿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带着许多孔洞的东西,“李卫,你看看这个。” 李卫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疑惑道:“王爷,这像是……劣质的石炭?但又不太一样。” “这是蜂窝煤。”苏衍道,“用石炭末子混合黄泥、石灰等物,用特制模具压制成型,晒干而成。你们看,这些孔洞就是为了让煤烧得更透,更省煤,烟也更少。” 众人围上来看,都觉得新奇。 “这东西成本极低,远低于块煤,制作也简单。”苏衍道,“若是用于宫中不重要的杂役房、外围值守处取暖,或是一些普通差役的伙食灶上,一年又能省下不少银子。你们各家若有兴趣,可以琢磨琢磨这制作之法,下次采买,或许可以加上这一项。” 赵守财眼睛一亮!这是个新玩意儿!若真如王爷所说,成本低又好用,这里头说不定大有赚头! 不止宫里,就是民间,每年北方天寒得烧去多少碳? 而且王爷把这法子当众说出来,显然是有意给他们这些老皇商留一笔生意。 王爷做事儿,地道啊! 他们虽有背景,但这关口,只怕也拗不过这位铁帽子王,能给他们找个来钱的新路子,显然王爷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草民愿试!”他立刻表态。 “草民也愿!”钱广进也急忙跟上。 苏衍笑了笑:“成,那你们就各显神通吧。下次采买,咱们再看看谁家的蜂窝煤物美价廉。” 招投标会散场,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晃眼。 苏衍和魏元枢并肩走出铺面。 “我说王爷前阵子叫庄子上弄这些煤做什么,原是安抚他们的。”魏元枢低声道。 “都是生意人,何必赶尽杀绝。”苏衍呼出一口白气,笑眯眯地说,“这东西还好仿制,虽然给了他们两家,但他们也把控不了。走吧,回去还得给汗阿玛写奏报呢。头一炮打得挺响,接下来……该去会会粤海关那帮人了。”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铺面里,李卫正指挥着小吏们收拾现场。李荣保凑过来,一脸佩服:“李卫兄弟,今天可真开眼了!王爷这脑子怎么长的?买点煤都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李卫小心地将那些报价单整理好,头也不抬:“王爷的心思,咱们跟着办差就是。赶紧收拾,下午还得去查验永盛昌的煤窑呢。” “得嘞!”李荣保干劲十足。跟着王爷办差,就是有意思!比天天看大门好玩多了! ***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那位一举拿下内务府今冬最大煤炭单子的永盛昌年轻东家,在办完所有契书手续、领了内务府的采购凭条后,并未回自己商号,而是七拐八绕,悄悄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那宅院看似寻常,里头却别有洞天。穿过几重院落,年轻东家被引至一间温暖如春的书房。 书房里坐着三人,正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䄉。 “奴才给八爷、九爷、十爷请安!”年轻东家毕恭毕敬地跪倒行礼。 “起来吧,事儿办得如何?”胤禩语气温和,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回八爷,成了!”年轻东家难掩兴奋,“一万五千担西山煤,一钱二分八厘的价,拿下了!煤样也是按九爷吩咐,特意从房山那处最好的新矿取的,保准无烟耐烧!” “好!”胤禟一拍大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手里那对玉球转得飞快,“老赵老钱那两个老货,仗着祖上那点功劳,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日里咱们想掺和点内务府的买卖,他们面上客气,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这回好了,保全哥这新规矩一出,价低者得,看他们还怎么横!” 胤䄉正抱着个手炉啃一块芝麻糖饼,闻言含糊道:“九哥你这算盘打得精!那价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怎么就卡得那么准,比老赵他们低一截,又比后面几家低一点?” 胤禟嘿嘿一笑,有点小骄傲:“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早打听清楚了,老赵他们的煤主要来自门头沟几处老窑,开采日久,深了,成本自然高些。房山那边有处新矿,煤质好,开采易,成本就低。” “我让底下人仔细算过,一钱二分八厘,咱们有赚头,又能稳稳压过老赵他们,还能让其他想捡便宜的新商号跟不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了,关键是保全哥这规矩定得好,公开透明,价低者得。咱们这可是完全按规矩办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胤禩含笑点头,赞许地看着胤禟:“九弟这次确实办得漂亮。既顺应了皇阿玛整饬内务府、节省开支的旨意,又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利。这新规矩,对咱们而言,反倒是机会。” 他看向那年轻东家:“契书既已签下,务必按期按质交付,不可出半点纰漏。这是头一桩,要打响招牌。” “奴才明白!定不负几位爷期望!”年轻东家连连保证。 “下去领赏吧,好好干。”胤禟挥挥手。 待人退下,胤禟摩拳擦掌,眼睛放光:“八哥,这才是个开始!我看保全哥那单子上,往后还有木料、皮货、药材、甚至宫里器皿修缮好多项目呢!那些老皇商把持了这么多年,油水厚得很!咱们趁着这股东风,好好琢磨,未必不能多拿下几桩!” 胤䄉咽下最后一口饼,擦擦嘴:“九哥,你可别光顾着赚钱,忘了正事。保全哥那边……” “放心!”胤禟胸有成竹,“咱们一不坏规矩,二不搞小动作,全凭本事竞价,货真价实。保全哥知道了,也只有夸咱们响应新法的份儿!再说了,咱们赚了银子,不也能给八哥、给兄弟们多些助力?” 胤禩但笑不语,只是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倒是苏衍没想到的。 老九这位脑子一向活络、对商事明显感兴趣的人,被苏衍这为了整顿积弊、节省开支而推行的“招投标”新法,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经商大门。 第96章 一府三王 进了腊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化之后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户部衙门的青砖墙被冻得泛白,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苏衍踩着扫净了雪的石阶迈进衙门时,正赶上几个书吏抱着厚厚的册子从值房里出来,见了他忙不迭地躬身避让:“王爷吉祥!” “忙你们的。”苏衍摆摆手,脚下不停,径直往尚书值房去。 值房的门帘是厚实的蓝呢子,掀开时带进去一股寒气,里头燃着两盆炭火,暖烘烘的。 马齐正坐在炭盆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热茶,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苏衍,忙放下茶盏起身:“王爷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叫人传个话便是。” “大人坐着。”苏衍解了披风递给身后跟着的额尔登,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是为粤海关采办驻点的事。章程拟得差不多了,想跟您商议个人选。” 马齐五十出头,面容清癯,蓄着短须,双眼透着精明,一点都看不出来急脾气的样子。 他重新端起茶盏,示意小吏给苏衍上茶,语气很是和缓:“王爷办事雷厉风行,内务府那套新法子,这几日可成了街谈巷议的热闹。连我家大哥回去都跟我念叨,说王爷买煤买炭的法子,着实能给皇上省不少银子。” 苏衍接过热茶捂着手,笑道:“马大爷这是臊我呢。为汗阿玛分忧,是做臣子的本分。说起来,马武前几日在乾清宫当值,还跟我念叨,说马大人近日为四弟的新法头疼?” 马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头道:“王爷快别提了。四爷……那是一心为公,想将内务府那套的法子用在户部钱粮账目上。想法是好的,可户部牵一发动全身,涉及全国各省钱粮,骤然变动,怕是要出乱子。” 他说着,抬眼看向苏衍,眼里带了些探究:“王爷觉得呢?” 苏衍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道:“四弟的性子,马大人比我清楚。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他那套法子,方向是对的。河工上用过,内务府也试了,确有实效。马大人若觉得一步迈太大,不妨先选一两处稳妥的试试水,比如……漕粮入库的核验?或者各地盐课账目的勾稽?见效了,再慢慢铺开。总比硬顶着强——四弟那脾气上来,可是能跟您在值房里耗到天亮的。” 马齐想起前几日胤禛捧着一摞账册,板着脸在他值房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非要他当场给个说法的情形,不由失笑:“王爷这话可说到臣心坎里去了。四爷那劲头……唉。”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不过话说回来,四爷办差这份心,满朝上下也找不出几个。这倒是让臣想起马武那小子,一直在御前当差,拗起来就真的拗,跟四爷倒有几分像。” 苏衍想起当年那个一起跟自己在侍卫处当值的人,也笑了:“马武是个好样的,胆大心细。就是话多了点,在乾清宫当值,也不怕把皇上吵着了。” “他呀,也就王爷和皇上能治他。”马齐摇头,眼里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宽容,“前几日回家,还跟额娘吹牛,说王爷夸他耳朵灵,比……比府上的狗强。” 苏衍一口茶差点呛着,咳嗽两声,忍俊不禁。 “我那是夸他么!” 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马齐又提起李荣保:“还有荣保那孩子,前日来给我请安,说起王爷要办粤海关的差事,眼睛都亮了,拐弯抹角想讨个外派的活儿。被我骂了一顿——御前侍卫是能随便动的?他还委屈,说当年跟着王爷在草原上追敌何等痛快,如今天天站岗,骨头都僵了。” 苏衍想起李荣保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摇头笑道:“告诉他,好好当差。下回……下回我要去巡边,一准儿点名要他。” 叙过旧,话归正题。 苏衍将拟好的《粤海关洋货采办驻点章程》递给马齐。 马齐细细看了,时而点头,时而沉吟。 章程写得很细,从驻点人员的选派、职责权限、与粤海关监督的权责划分,到采办流程、账目核销、物料押运,乃至人员轮换、监督稽查,条分缕析。 “王爷思虑周详。”马齐看完,将章程轻轻放在桌上,“只是这驻点主事的人选,须得格外慎重。粤海关天高皇帝远,洋商云集,利益牵扯极深。此人既要懂贸易、通账目,又要性子稳得住、手脚干净,还得能周旋于海关监督、地方官、洋商之间……不易啊。” 苏衍正要开口,值房门帘又被掀开。 一股寒气卷入,跟着进来的是胤禛。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脸上带着户部衙门里常见的、被琐碎账目磨出来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马大人——”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苏衍,顿了顿,“保全哥也在?” “四弟来得正好。”苏衍笑道,“正与马大人商议粤海关驻点的事。” 胤禛眼睛微亮,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接过小吏奉上的茶:“章程定了?人选呢?” 马齐将章程递给他,又将方才的顾虑说了。 胤禛快速浏览着章程,眉头微蹙,时而点头。看到驻点主事权责那部分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衍和马齐:“保全哥,马大人,你们看……我去如何?” 值房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噼啪”爆出个火星。 苏衍和马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四弟,”苏衍放下茶盏,语气认真,“粤海关远在岭南,距京城数千里,舟车劳顿不说,气候与京师大异,湿热瘴疠,非比寻常。你自幼长在京城,只怕……水土不服。” 胤禛却神色坚定:“保全哥,我知你是为我着想。但我这些年,多在户部核账、在京城办差,所见所闻,无非纸面文章。地方实务究竟如何?漕运怎么走?关税怎么收?洋商如何贸易?我只在账册上见过数字,却未曾亲眼看过。粤海关是我朝海关重镇,若能亲赴其地,实地勘察采办流程、厘清关税收支、甚至了解洋商往来,于户部差事、于国计民生,都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再说,这采办新法是你心血所系,头一遭外派试行,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苏衍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老四啊……论起为国事操心、不辞辛劳,诸皇子中确实无出其右。别人躲都躲不及的苦差,他倒抢着往上冲。 马齐也劝:“四爷,王爷说得是。岭南湿热,北人初至,多有不适。且粤海关关系复杂,非一日可理顺。您身份贵重,若有闪失……” “马大人,”胤禛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有力,“正因为关系复杂,才更该去。我是皇子,有些话、有些事,反而比寻常官员更便宜。至于水土——当年保全哥远赴昭莫多,冰天雪地、刀光剑影尚且不惧,我不过南下一趟,还能娇贵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连马齐都没法再劝了。 苏衍知道胤禛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 他沉吟片刻,道:“四弟若真要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孤身前往,需得有得力人手辅佐。驻点主事,我原想荐一人——李卫。” “李卫?”胤禛挑眉,“内务府那个坐办堂郎中?” “正是。”苏衍点头,“此人出身商户,精通算学,办事勤勉,在内务府清查中表现颇佳。且他年轻,脑子活,对商贸之事天然敏锐。有他做驻点主事,处理具体采买、核价、验货等实务,四弟则可居中统筹,掌总监督,与粤海关监督及地方官周旋。你二人搭配,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机敏干练,或可互补。” 胤禛仔细想了想。他对李卫印象不深,只记得在保全哥办案中被迅速提携起来。 但保全哥看人向来准,他既推荐,必有道理。 “好。”他点头,“就依保全哥。我去向汗阿玛请旨,若汗阿玛准了,便与李卫同赴粤海关。” 大事初定,三人又议了些细节。何时动身、带多少人、经费如何支取、与京中如何联络……不知不觉,窗外日头已西斜。 苏衍告辞出来时,户部衙门的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积雪上染开一团团暖色。 额尔登替他系好披风,低声道:“主子爷,四爷这趟……可真够拼的。” 苏衍望着檐下冰溜子折射的微光,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老四这人,面上冷,心里却揣着一团火——一团想把事情办妥、想把国事理清的火。这火能烧亮前路,也容易……灼伤自己。 但愿岭南之行,一切顺利。 *** 回到裕王府时,天已擦黑。府里各处廊庑已挂上了红灯笼,映着未化的积雪,透出浓浓的年节气象。 保泰从里头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份礼单:“大哥回来了?正找您呢。年节往各府送的节礼单子拟好了,您过过目。还有,庄子上送来了年货,阿玛让问问,是不是照往年例,分赠族中贫寒子弟和旗下孤寡?” 自打保泰成了婚,福全和苏衍又都不让他分家出去,这王府里里外外的事就都由他们夫妇打理,倒也打理的妥当。 苏衍一边往里走,一边接过礼单扫了几眼:“礼单你定就行,记得永和宫、翊坤宫、还有阿哥所几位弟弟那儿,斟酌着添些新巧玩意儿。庄子的年货,照旧例分,另外……拨出两份厚的,一份送归化城给明慧,一份送到丰润魏家。” 保泰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十弟下午来过,送了两筐关外来的冻梨,说让您尝尝鲜。还说明日约了九哥,想来找您吃酒。” 苏衍失笑:“这俩馋猫,准是又惦记上我库里那几坛梨花白了。”他顿了顿,“明日若他们来了,好好招待。我约了秉钧商量事,若回来得晚,你替我先陪着。” “哎。” 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小黄和小黑听见动静,从廊下嗖地窜出来,围着他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西鲁克氏正指挥着丫鬟婆子擦拭厅堂里的多宝格,见了苏衍,笑道:“可算回来了,厨房温着汤,快去用了暖暖身子。今儿你阿玛钓了好几条大鲫鱼,让做了奶汤,鲜得很。” 苏衍心里一暖,正要答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门房管事引着乾清宫首领太监魏珠匆匆进了院子,后头还跟着两名捧着黄绫匣子的小太监。 魏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了苏衍便躬下身:“王爷吉祥!奴才奉皇上口谕,前来传旨。” 阖府上下顿时安静下来。保泰忙命人在正厅设下香案,福全也闻讯从书房出来,与西鲁克氏、瓜尔佳氏、苏衍、保泰、保绶及一众家人跪伏在地。 魏珠展开明黄绢旨,声音清亮而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裕亲王世子、昭毅亲王保全,公忠体国,勤勉任事,内务府积弊赖其整饬,采办新规尤见实效。朕心甚慰。念其孝友天成,谦让弟昆,朕岂能不体其苦心、全其友爱?” “兹特旨:晋裕亲王次子保泰为多罗郡王,封号‘端’;晋三子保绶为多罗贝勒。佐领由公中拨出十二,分予二人。原裕亲王名下佐领,拨五佐领分隶恭郡王、贝勒旗下。余佐领,并昭毅亲王原属十佐领,统归昭毅王府管辖。” “钦此。” 旨意念罢,院子里落针可闻。 保泰整个人都僵住了,伏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保绶还小,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父母兄长。 福全重重闭了闭眼,瓜尔佳氏骤然听到此信,已是整个人呆愣住了,西鲁克氏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拭泪。 苏衍率先叩首,声音沉稳:“臣等领旨,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跟着谢恩起身。 魏珠将圣旨恭敬交到苏衍手中,又笑眯眯地向福全和苏衍道喜:“老王爷、王爷,皇上说了,这是成全您府上兄友弟恭、家宅和睦的佳话。往后端郡王、贝勒爷在朝在旗,都有根基,王爷您也能更安心为朝廷办差了。” 福全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哽:“皇上圣明……体恤臣心,臣……感激涕零。” 苏衍亲自送魏珠出门,塞了个厚实的荷包。 魏珠压低声音道:“王爷放心,皇上这回是真高兴。看了您呈上的采办新章,又听马齐大人禀了四爷愿赴粤海关的志气,直说‘保全实心任事,朕不能让他家里为难’。这佐领从公中拨了大头,原府上的也只动了五个,皇上心里都有数。” “有劳公公。”苏衍郑重道谢。 转回正厅时,保泰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刚刚接下的郡王爵位诰命,眼圈通红。 见苏衍进来,他手脚不知往哪放,干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哥……我、我何德何能……” 瓜尔佳氏也缓过神来,在一旁不住的抹眼泪,感激的看着苏衍。 她当然知道这份旨意会是怎么来的——必定是世子主动相让,和王爷一起去皇上面前求了,皇上念着他们的功劳,才能降此隆恩。 本已经安心的接受保泰、保绶两个以后当个闲散宗室,凭本事建功,如今峰回路转,她怎么能不激动。 苏衍一把将他拽起来,拍拍他的肩,笑道:“傻小子,这是汗阿玛给你的恩典,也是你这些年踏实办差应得的。往后肩上担子更重了,可得更仔细。” 保绶也跪下了,他虽然年纪小些,但这些弯弯绕绕并非不懂,这会儿只心疼自家大哥做了这么多,而自己却只能躺在大哥的功劳簿上享富贵。 福全看着三个儿子,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积压心头多年的大石。他走到苏衍身边,握住长子的手,重重握了握,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他又看着瓜尔佳氏并保泰、保绶两兄弟,沉声道:“皇上降恩,乃是保全求了我,我才去求皇上的,保全为了这府上、为了你们两兄弟付出了多少,想必不用我多说。” “内务府一事,皇上没赏赐保全,想来是在这等着,你们以后更得好好的读书办差,襄助你们大哥。” 保泰、保绶兄弟两个眼中含泪,齐齐点头。 西鲁克氏已忙着吩咐下人:“快去,重新置席!今儿个咱们家三喜临门,得好好庆贺庆贺!” 夜色渐浓,裕亲王府里灯火通明,笑语不断。那份厚重的圣旨供在正堂香案上,烛光映着明黄绢面,仿佛也映亮了这个冬日夜晚最暖的一片人心。 苏衍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嬉闹的两只狗和跑来跑去的小太监,听着厅内父母弟弟的谈笑,嘴角慢慢扬起。 这道旨意,是康熙的帝王权衡,是安抚,是信任,也是……一份厚重的慈爱。 汗阿玛待他如此恩厚,他必得把内务府的差事办的漂漂亮亮! 第97章 弘晖 京城里进了腊月,各家王府贝勒府都开始筹备年节。 雍郡王府也不例外,府里主子虽少,但福晋仁慈、侧福晋持家有方,王爷又是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自然井井有条。 这日晚膳后,胤禛让苏培盛将晚膳撤至暖阁,又命人去请了福晋和侧福晋并大阿哥过来,说是一家人说说话。 柔则进来时,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金缎常服,外罩雪狐皮里子的坎肩,发髻上簪着点翠蝴蝶簪,温婉端庄。 她身后跟着嬷嬷抱着的弘晖——这孩子今年五岁了,穿着宝蓝色小棉袍,戴着暖帽,小脸圆润,眼睛却有些怯生生的。 宜修稍晚一步,穿着一身水绿色宫绸袍子,外罩银鼠皮斗篷,素净雅致。 她手里亲自牵着弘晖的另一只手,见柔则已在暖阁里坐下,忙松开孩子的手,恭敬福身:“给王爷、福晋请安。” “起来,坐吧。”胤禛摆摆手,示意她们都坐下。 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炕几上摆着几样点心和时鲜果子,还有一壶温着的普洱茶。 柔则接过嬷嬷手里的弘晖,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问:“今儿在书房学了什么?” 弘晖有些拘谨地回道:“回额涅,今儿背了《千字文》的后半段,还学写了十个字。” “可都记住了?” “还、还有些生疏……”弘晖低下头,小手捏着衣角。 宜修在旁看着,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自打进了书房读书,就没见真正开怀笑过。总是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学得不好,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胤禛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只将茶盏往弘晖面前推了推:“喝口热茶暖暖。读书不急在一时,慢慢来。” 弘晖连忙双手捧起茶盏,小口抿着,眼睛却不敢看父亲。 胤禛转头看向柔则和宜修,缓缓道:“今日递了折子,我已向汗阿玛请旨,年后开春,我要去一趟广东。” 暖阁里静了一瞬。 柔则手里捻着的佛珠停了停,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只轻声问:“去广东?可是为粤海关的事?” “嗯。”胤禛点头,“保全哥在内务府推行采办新法,粤海关那边要设驻点,直接采买洋货。此事关系重大,汗阿玛准了,让我去主持。” 他说得平静,柔则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岭南路远,舟车劳顿且不说,那地方湿热瘴疠,北人初至多有不适。更别说粤海关那地方,洋商云集,利益纠葛复杂,绝非易与之地。 可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这个人,面上冷,心里却揣着一团火,他既开了口,便是心意已决,任谁也劝不动。 柔则深吸一口气,将担忧压回心底,只温声道:“王爷既已定了,妾身自当支持。只是岭南路远,气候与京师大异,须得早做准备。王爷打算何时动身?妾身好将行装打点妥当,多备些防瘴避暑的药物。” 胤禛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慰帖,语气也柔和了些:“过了正月十五就走。也不必太过繁琐,轻车简从便是。药材……备些常用的就好,那边也能采买。” “那怎么行?”柔则摇头,“路上用的、到了地方应急的,都得备齐了。妾身明日就让人去太医院问问,开些防瘴避暑、调理水土的方子,制成丸药带着。还有衣裳,岭南湿热,得多备些轻薄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满心满眼都是为着丈夫盘算。 宜修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感慨。这位嫡姐,真是把贤内助做到了极致。明知道岭南艰苦,却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只想着如何把丈夫照料周全。 这样的女子,难怪能在历史上成为雍正帝的皇后,死后还得了个“孝敬”的谥号。 想到历史,宜修心里又是一沉。她抬眼看向依偎在柔则身边的弘晖——这孩子,在历史上可是早夭的…… “宜修?”胤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宜修忙回神:“王爷?” “你在想什么?”胤禛看着她,“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 宜修定了定神,轻声道:“妾身只是想着,王爷此去,山高路远,务必保重身子。另外……李卫大人不是也要同去么?他年轻干练,王爷有什么事,多与他商量着办,总没坏处。” 胤禛点头:“保全哥荐的人,自然是得力的。” 话题又转到内务府新法和裕亲王府的恩典上。 胤禛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保全哥这次,是真把内务府那摊子烂账理清了。采办新法若真能推行下去,一年省下的银子,怕是不下数十万两。汗阿玛龙心大悦,这才有了裕王府那道恩旨。” 柔则轻声道:“皇上这是真心偏疼王爷。一府三王,本朝从未有过。便是当年的睿亲王、豫亲王府上,也没有这般殊荣。” “何止是偏疼?”胤禛摇头,“是保全哥自己挣来的。他在昭莫多生擒噶尔丹,是军功;在河工上整顿贪腐,是政绩;如今内务府这一摊,更是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他却硬是扛下来了。汗阿玛赏他,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又道:“更难得的是他这份心——主动让出裕亲王爵,为两个弟弟求封。满宗室里,有几个能做到这般?” 柔则赞同地点头:“他待兄弟如此,待父母如此,待皇上更是忠心耿耿。这般人品,宗室里确是顶尖的了。” 宜修在一旁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穿越老乡,真是把一手牌打出了王炸。战场上立军功,朝堂上办实差,家里还兄友弟恭……简直就是封建时代完美宗室的模板。 她自己却仍然深陷内宅,每日里家长里短,做的最大的事不过是年节走礼罢了...... 罢了,他越是能为,越是能显得咱们穿越者也是有能耐的不是? 至少,她还有弘晖...... 这个宜修的身份,生母早逝、嫡母刻薄、父亲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她几乎没在这个时代感受过亲情,只有血脉相连的弘晖,让她有了些许归属感。 她抬眼看向弘晖。孩子正乖乖坐着,小手捏着一块豌豆黄,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人心疼。 弘晖读书是慢了些。 和其他皇孙比,他背《三字经》时,人家已经能背《千字文》了;他学写字时,人家已经能对仗工整地作诗了。 可宜修知道,这孩子不是笨。他只是……不够自信。或者说,被这严苛的皇子皇孙教育压得喘不过气来。 清朝这教育,简直比现代鸡娃还恐怖。 三四岁开蒙,五六岁就要背四书五经,七八岁就得学满蒙汉三语,还要练骑射……便是成年人也未必扛得住,何况一个孩子? 宜修有时会想,若是在现代,弘晖这样的孩子,该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学生。 喜欢画画,喜欢搭积木,喜欢问为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埋首书堆,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学得不好,让父母失望。 “额娘……”弘晖忽然小声唤她。 宜修回过神,柔声道:“怎么了?” 弘晖将手里的豌豆黄递过来,小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个甜,额娘也吃。” 宜修心里一酸,接过那半块点心,强笑道:“好,额娘吃。” 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在心里唤道:‘系统。’ 【叮——宫斗辅助系统为您服务。宿主今日气色不错,是否需要美颜套餐?】 宜修:‘……’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道:‘我问你,有没有能提升孩子资质的道具?比如智力药水、悟性果实之类的?’ 【抱歉宿主,本系统专注于宫斗领域,道具库仅包含美容美体、才艺提升、情报获取、以及部分……特殊物品。提升他人资质类道具,暂未开放。】 宜修咬牙:‘那历史上弘晖早逝,有没有对应的药物能救他?比如解毒丹、保命丸之类的?’ 【经检索,有对应物品:‘十全大补丸’。功能:固本培元,吊命续气。兑换需消耗500宫斗积分,且有数量限制,每位宿主终身最多兑换三颗。】 宜修眼睛一亮:‘三颗?够吗?’ 【理论上,若在病发前服用,一颗可保十年无虞。但请注意,此药仅能延缓,不能根治。且兑换后不可转赠,需宿主亲自喂服才有效。】 十年,三颗便是三十年……宜修心里盘算。历史上弘晖是八岁夭折的。若从现在开始用药,能保他到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已经足够了。到时候,或许能找到别的法子…… ‘兑换一颗。’宜修在心里道。 【叮——兑换成功。扣除500积分,‘十全大补丸’已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及时提取使用。】 宜修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吐槽:‘你们这系统,除了美颜害人,其他用处简直少得可怜。’ 【宿主此言差矣。本系统已助您稳坐侧福晋之位,诞育子嗣,并获取关键情报若干。请宿主正确认识系统价值。】 宜修:‘......’ 孩子是我生的,侧福晋是剧本里写的,你干啥了? 宜修懒得跟它争辩,只将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那里果然多了一个白玉小瓶,里头装着一颗龙眼大小、泛着淡淡金光的药丸。 她想着等会儿回去,就找个机会让弘晖服下。 “宜修?”柔则的声音再次响起。 宜修忙回神:“福晋?” “在想什么呢?王爷问你,年节给裕王府的礼,是不是照往年的例再加三成?”柔则温声道,“我想着,裕王府刚得了皇上这般恩典,咱们礼数上得格外周到些。” 宜修定了定神,道:“福晋思虑得是。另外……妾身想着,裕王府不是还有两位小爷刚得了封爵么?咱们是不是也该单备一份贺礼?” 胤禛点头:“是该如此。柔则,这事你看着办吧。另外……我离京后,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有难处,可去寻保全哥或十三弟帮忙。” 柔则应下,又道:“王爷放心,妾身会料理妥当的。只盼王爷此去,一切顺遂,早日回京。” 家宴散后,宜修牵着弘晖的手,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在积雪上铺开一片暖黄。弘晖的小手暖呼呼的,紧紧攥着她的手。 “额娘,”弘晖忽然小声说,“阿玛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去广东。在很南边的地方。” “那……阿玛会想弘晖吗?” 宜修心里一酸,蹲下身,将孩子搂进怀里:“当然会。阿玛最疼弘晖了。” 弘晖将小脸埋在她肩头,闷闷道:“弘晖会好好读书,等阿玛回来,背《论语》给阿玛听。” “好。”宜修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过弘晖要记住,读书要紧,身子更要紧。若累了,就跟额娘说,咱们歇一歇再学,好不好?” 弘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可是其他堂兄弟都学得很快。弘晖怕……怕赶不上。” “弘皙哥哥,比儿子才大了几岁,就已经能和师傅们论经了。” “不怕。”宜修捧着他的小脸,认真道,“每个人开花的时间不一样。有的花开得早,有的花开得晚。但只要好好浇水,好好晒太阳,总有一天会开的。弘晖就是那朵开得晚的花,可一旦开了,定是最香最美的。”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回到院里,宜修让嬷嬷带弘晖去洗漱,自己则取出那颗“十全大补丸”,悄悄化在温水里。 等弘晖洗漱完,她端着那杯水过去:“来,把这杯水喝了,对身子好。” 弘晖乖乖接过,小口喝完,还舔了舔嘴唇:“有点甜。” “嗯,里头加了蜂蜜。”宜修接过杯子,摸摸他的头,“好了,去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 看着孩子躺下,盖好被子,呼吸渐渐平稳,宜修坐在床边,久久未动。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 同一片夜色下,裕亲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已入夜,府里各处却还亮着灯。下人们忙着洒扫庭院、悬挂灯笼、准备年货,忙而不乱,透着股喜庆劲儿。 瓜尔佳氏坐在自己院子的暖阁里,正对着账册,核算年节各处的赏赐。保泰封了郡王,保绶封了贝勒,这赏赐自然不能薄了。既要显出王府的气派,又不能太过招摇,她算了半晌,只觉得头昏脑涨。 正揉着眉心,外头丫鬟来报:“福晋,和硕郡主来了。” 瓜尔佳氏一愣——她额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忙起身迎出去,果然见和硕郡主穿着一身绛紫色大氅,由嬷嬷搀着,踏着夜色进了院子。 “额娘!”瓜尔佳氏上前搀住,“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路上雪滑,仔细摔着。” 和硕郡主摆摆手,进了暖阁,解了大氅,在炕上坐下,这才长舒一口气:“睡不着,想着来瞧瞧你。” 瓜尔佳氏让丫鬟奉上热茶,又将炭盆挪近些,这才在对面坐下:“额娘是为保泰保绶的事来的?” “不然呢?”和硕郡主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看着女儿,“之前你还递信说,让他们兄弟俩凭本事立功,拗的跟头牛一样不听劝,怎么转眼就封了郡王贝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瓜尔佳氏心里一暖。她知道额娘是担心她,怕这恩典来得突兀,背后有什么隐情。 她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保全在海淀庄子与裕亲王说起让爵,到父子俩入宫面圣,再到皇上今日降旨…… 说到深处,瓜尔佳氏眼圈又红了:“世子爷……他真是……真是把心都掏给两个弟弟了。他自己在外头拼杀挣功名,却把家里的爵位让出来,还为保泰保绶求了这样的恩典。额娘,女儿嫁进王府这些年,王爷待女儿如何,您是知道的。可今日……女儿才真切知道,这王府里,不止王爷,福晋、世子爷,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和硕郡主静静听着,手里茶盏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面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保全那孩子……我从前只觉得他战功赫赫,性子刚硬,是个能干事的。却没想到,他心里竟装着这样一份兄弟情谊。” 她放下茶盏,握住女儿的手:“你知道么?旁人家王府里,除了袭爵的那个,其他阿哥都是什么光景?老阿玛在世时,还能靠着份例过活;等老阿玛一去,没了倚仗,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小可怜。产业?爵位?想都别想。能分几间屋子、几亩薄田,已经是主母仁慈了。” 瓜尔佳氏点头:“女儿知道。所以女儿才觉得……世子爷这份心,实在太重了。” “是重。”和硕郡主重重点头,“重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回报。” 她看着女儿,目光变得郑重:“所以我才要嘱咐你——这恩情,你们得记着。不止你要记着,还得让保泰保绶记着,让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记着。没有保全,就没有他们今日的郡王贝勒。日后,无论保全有什么事,你们都得站在他这边,帮他,护他,不能有半点犹豫。” 瓜尔佳氏连连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也是这么想的。” “不光要想,还要做。”和硕郡主道,“保泰如今是郡王了,在朝中有了分量。他得好生办差,给皇上分忧,也给保全长脸。保绶还小,好好读书,将来也挣个前程。他们兄弟三人,要拧成一股绳,这裕亲王府的门楣,才能越来越亮。” “女儿记住了。” 和硕郡主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说起来,你这福气,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嫁了个好丈夫,主母公正,小主子友爱,还给兄弟求了这般前程……往后啊,你就等着享福吧。” 瓜尔佳氏破涕为笑:“女儿只盼着一家子和和睦睦,平平安安的就好。”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和硕郡主见天色实在晚了,这才起身告辞。 送走额娘,瓜尔佳氏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新挂的红灯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这王府里,真是顶好顶好的。 她转身回屋,重新拿起账册,继续核算。这回,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晕里打着旋儿,静静落下,覆在已然积了厚厚一层的雪上。 腊月里的京城,寒气刺骨。可在这座王府里,却透着融融的暖意。 隔着一道角门的魏府,苏衍正躺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西洋算学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小黄和小黑蜷在炕角,睡得正香。 魏元枢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秉钧,”苏衍忽然开口,“你说,老四去广东,能成么?” 魏元枢笔尖未停,只淡淡道:“四爷心志坚定,办事认真,又有李卫辅佐,成事的把握有七成。只是……岭南湿热,他又是头一次去,只怕要吃些苦头。” 苏衍“嗯”了一声,将书丢在一边,翻身坐起:“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王爷是担心四爷?” “说不清。”苏衍摇头,“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顺了。内务府整顿了,采办新法推行了,保泰保绶也封爵了……可越是顺,越觉得后头有什么在等着。” 他给两个弟弟求爵位,说到底也并非全无私心,将来老阿玛百年,他身兼双亲王,手里握着那么多旗下人丁,已是赏无可赏了。 若想继续参与朝政,他多少得退一步。 魏元枢放下笔,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王爷是累了。这些日子,您没一刻闲着的。等过了年,松快几日就好了。” “但愿吧。”苏衍伸了个懒腰,又躺了回去,“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你在,我怕什么。” 魏元枢失笑,摇摇头,重新提笔。 第98章 家宴 端郡王保泰和福晋舒穆禄氏回到自己院落时,已是亥时末刻。 外头雪停了,檐下的冰溜子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可两人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被天降恩典砸得晕乎乎、至今仍未完全落地的火。 进了暖阁,丫鬟们伺候着卸下大氅、换了家常衣裳,又端上温好的杏仁茶,便识趣地退下了。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保泰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那盏杏仁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茶面上浮着的几粒枸杞,半晌没说话。 舒穆禄氏轻轻坐到他身边,柔声道:“爷……还觉着不真呢?” 保泰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茶盏搁在炕几上,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你说……这到底是不是梦?” 他的手心滚烫,微微发着抖。 舒穆禄氏反手握住他,眼里也泛起泪光:“不是梦。圣旨就在正堂供着,郡王的朝服冠戴明儿内务府就会送来……爷,您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多罗郡王了。” 保泰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我……我凭什么……” 舒穆禄氏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嫁进王府时,保泰还是裕亲王庶出次子,上头还有个战功赫赫、圣眷优渥的长兄保全,这王府的将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谁的。 她不是没想过日后。 按规矩,亲王世子袭爵,其他儿子分些产业,做个闲散宗室。她早做好了准备,和丈夫安安分分过日子,不争不抢,孝敬公婆,友爱兄弟。 可如今…… “是大哥......”舒穆禄氏抹了抹眼泪,抬起头看着丈夫,“爷......是大哥让了爵......” 保泰重重点头,眼圈通红:“我……我从前竟还动过念头,想着大哥封了世袭罔替的亲王……这裕王府……”他说不下去,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我真不是东西!” 舒穆禄氏忙拉住他的手:“爷快别这么说!那些念头,人之常情,可爷从未做过对不起大哥的事,更没起过害人的心。如今大哥这般待咱们,咱们记着这份恩情,加倍还回去就是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爷,我嫁进王府这些年,看得明白。王爷和福晋待咱们如何?那是没得挑的。大哥呢?总是惦记着咱们,有什么好东西,大哥有一份儿,爷和保绶都有,如今更是……更是把阿玛的爵位都让出来了。” 保泰紧紧攥着妻子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这心里……又喜又愧,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舒穆禄氏想了想,柔声道:“依我说,爷如今最该做的有三桩。” “你说。” “其一,大哥如今掌着内务府,推行新法,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昭毅亲王府那边,大哥至今未娶,府里没个女主人打理,旗下事务只怕也顾不过来。爷如今是郡王,又在旗里有佐领,不妨多帮着大哥照看些。府上庶务、旗下子弟的差事安排、年节往来的礼数……爷都上上心,让大哥少些后顾之忧。” 保泰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个应该的。” “其二,”舒穆禄氏继续道,“阿玛和额涅年岁渐长,大哥最挂心的就是二老身体。爷平日里多往正院走动,晨昏定省自不必说,二老若有什么头疼脑热,咱们得第一个知道、第一个伺候。大哥在外头办差,咱们得替大哥尽孝。” “这个自然!”保泰拍胸脯,“明儿起,我每日下衙先往阿玛额涅那儿去!” “其三,”舒穆禄氏看着丈夫,眼里闪着光,“也是最重要的——差事上,爷万万不能含糊了。大哥给咱们挣了这份体面,咱们得给大哥长脸。户部的差事要办好,皇上交代的事要办妥,不能让人说‘端郡王是沾了兄长的光才有的今天’。爷得真刀真枪地干出成绩来,让朝野上下都看看,裕亲王府出来的爷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这番话说完,保泰只觉得醍醐灌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拳头攥得紧紧的:“你说得对!我不能辜负大哥这番心意!从明儿起,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向妻子,眼神柔软下来:“娶了你,真是我的福气。” 舒穆禄氏脸一红,垂下头:“爷说这些做什么……” 保泰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是说真的。若不是你点醒我,我怕是还晕着呢。你放心,这三桩事,我一定做到。不止做到,还要做好!” 夫妻俩又说了好些话,直到外头敲了三更梆子,这才歇下。 这一夜,保泰睡得极踏实。梦里再没有从前的患得患失,只有满满的干劲和对未来的憧憬。 *** 腊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除夕。 宫里照例设宴,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皆要入宫领宴。裕亲王府一门三王,自然格外显眼。 宴席上,康熙特意将福全父子四人叫到御前,说了好些勉励的话,又赏了御酒。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明镜似的——皇上这是给裕王府做脸呢,镶白旗日后只怕更是裕王一系的天下了。 宴散时已是戌时,各府马车在宫门外排成长龙。 裕王府的马车前,福全被苏衍搀扶着上了车,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秉钧呢?今儿没见他进宫?” 苏衍忙道:“他今日不当值,在府里呢。” 福全瞪了他一眼,朗声道:“派人去请过来。今儿守岁,他也得来——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的伴读,如今又帮你办着差,那是咱们自家人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周围几个王府的人都听见了,互相递了个眼色。 苏衍心中一暖,假装没瞧见老阿玛嫌弃的眼神,应了声“嗻”,立刻让额尔登去魏府传话。 回到王府,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供着祖先牌位,香烛高燃。厅内摆了张大圆桌,桌上各色点心果子、干果蜜饯摆得满满当当,当中一只硕大的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福全坐在主位,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分坐两侧。苏衍、保泰、保绶兄弟三人依次坐下,舒穆禄氏坐在保泰身边——按规矩,她是小辈媳妇,本该在女眷那桌伺候,但福全发话“今儿咱们一家子不分那么细”,这才也上了主桌。 正说着话,外头传报:“魏大人到了。” 魏元枢穿着一身崭新的靛青色长袍,外罩玄狐皮斗篷,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进门后先向福全和西鲁克氏行了礼:“给王爷、福晋请安。叨扰了。” 福全摆摆手:“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叫你过来守岁,就是一家人。坐坐坐,就坐保全旁边。” 西鲁克氏也笑,知道丈夫这是不忍心除夕这样的大日子叫他们两个还得一起偷偷过,才找了借口把魏元枢请过来。 魏元枢看向苏衍,见他含笑点头,这才从容落座,将食盒放在一旁:“带了点自家厨子做的江南点心,给大家尝尝鲜。” 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梅花形状的豆沙酥、晶莹剔透的水晶饺、还有几块做成元宝状的年糕。 西鲁克氏笑道:“秉钧有心了。这梅花酥做得真精巧,比外头铺子里的还好看。” “福晋过奖了。”魏元枢谦道,“是家里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尚可。” 小黄和小黑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蹲在苏衍脚边,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羊肉。 “去去去,”苏衍笑着赶它们,“守岁呢,没你们的份儿。” 两只狗“呜呜”两声,耷拉着耳朵,尾巴摇的像风车,死赖在原地不肯走。 西鲁克氏看得心软,夹了两块没蘸料的羊肉扔过去:“大过年的,让它们也尝尝鲜。” 两只狗立刻欢快地叼起肉,跑到墙角享用去了。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和乐融融。 火锅的热气熏得人脸红扑扑的,保泰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大哥,今儿宫宴上,您瞧见诚贝勒那脸色没?听说他前儿还想求汗阿玛给他长子请个追封,被驳回去了。” 苏衍夹了片羊肉,蘸了麻酱送进嘴里:“弘晴那孩子,可惜了,但是祖宗规矩,没站住的皇孙哪有追封的,汗阿玛也只能驳回。” “可不是么,”保泰哼道,“听说他私底下没少嘀咕,说咱们府上‘一门三王’太过显眼。他也不想想,大哥这爵位是怎么来的?是昭莫多生擒噶尔丹挣来的!我这儿……也是大哥让的。” 福全放下筷子,沉声道:“外头那些闲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咱们府上行事端正,不怕人说。” “阿玛说得是。”苏衍点头,又看向保泰,“不过老三那儿,你也别太较真。他那人就那样,爱钻牛角尖。” 看起来是羡慕他们府上的爵,只怕老三更看重的是金银产业,这小子一向有点抠搜,诸皇子里面出了名的。 保绶在一旁插话:“我今儿在宫宴上还听见个趣事——说直郡王府上,前几日请了个西洋传教士讲学,讲什么……地圆说?把大阿哥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就让人去钦天监借望远镜。” 一桌人都笑起来。 西鲁克氏摇头笑道:“老大那性子,打小就好奇这些稀奇古怪的。我记得他小时候,还偷偷把皇上书房里那架自鸣钟拆了,差点没装回去,吓得奶嬷嬷直哭。” “这事儿我也记得,”福全捋着胡子笑,“皇上当时气得要打他板子,还是太子……求的情。” 提到太子,桌上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魏元枢适时开口,转移话题:“说起来,王爷前几日让我整理内务府新规推行的成效,倒是有几桩趣闻。” “哦?说来听听。”苏衍感兴趣道。 “其一,是茶库那边。按新规,茶叶入库都要编号贴签。结果有个老库丁,藏了十几斤上好的普洱在墙角坛子里,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倒腾出去。哪知道编号清点时,怎么都对不上数,最后查来查去,从他床底下把坛子翻出来了。”魏元枢笑道,“那老库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养老茶’,他是一点也没敢喝。” 众人听得直乐。 保泰拍桌:“该!这些个蠹虫,从前不知道贪了多少!” “还有一桩,”魏元枢继续道,“是缎库的事。新规要求每匹料子都要注明来源、入库时间。结果查出来,有批妆缎明明是康熙三十八年的旧货,账上却记成四十年新进的。再一细查,是当时的缎库郎中和采办皇商勾结,用旧货充新货,从中牟利。” 苏衍冷笑:“这倒不意外。凌普那案子牵扯出来的,只怕只是冰山一角。” “不过如今好了,”瓜尔佳氏柔声道,“保全这新规一推行,那些想伸手的都得掂量掂量。” 正说着,舒穆禄氏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到京城里的新鲜事,我倒听说一桩——安亲王岳乐府上的七格格,前儿不是指婚给了佟佳氏那个舜安颜么?听说婚期定在三月里。” 西鲁克氏闻言皱眉:“舜安颜?可是那个整日流连秦楼楚馆的纨绔?” “正是他,”舒穆禄氏压低声音,“听说安亲王福晋为这事儿,哭了好几场。可皇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这事儿他们知道内情——当初九公主差点指给舜安颜,是苏衍插了手才改指参领硕色。没想到这舜安颜,最后还是祸害了安亲王家的格格。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福全叹道,“佟佳氏是皇上母族,这些年虽不如从前显赫,可面子总要给的。安亲王……唉,到底是远支宗室了。” 话题又转回粤海关的事。 保泰问道:“大哥,粤海关那边……四爷真要去?” 苏衍夹了片羊肉,蘸了麻酱送进嘴里:“旨意都下了,还能有假?过了正月十五就走。” “那地方……听说湿热得很,”保泰皱眉,“四哥能适应么?” “适应也得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苏衍淡淡道,“老四那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不过有李卫跟着,应该出不了大岔子。” 魏元枢在旁轻声道:“四爷临行前,王爷不妨让太医院多备些藿香正气、仁丹之类的药,岭南瘴气重,有备无患。” “已经叫翠缕她们准备了。”苏衍点头,“她办事细致,想来不会疏漏。我还让林万源从泉州派了个熟悉南边气候的伙计过去,到时候给老四当向导。” 保绶在一旁听着,忽然小声道:“大哥,我……我能不能也跟着去?” 一桌人都看向他。 保绶今年十七了,身量抽条,面容清秀,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见大家都看他,脸顿时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我也想出去见见世面……” 福全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年纪还小,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不小了,”保绶挺直腰板,“四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跟着皇上去塞外巡幸了。我……我整日在京城,除了读书就是练箭,外头什么样都不知道。” 苏衍和保泰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玛,”苏衍开口,“保绶说得也有道理。男儿志在四方,出去走走不是坏事。不过粤海关那地方确实复杂,保绶又没出过远门,贸然去了反而添乱。” 他看向保绶,温声道:“这样,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大哥叫硕色带你去京郊大营住些日子,先熟悉熟悉军务。若真有心,往后有的是机会出去。” 保绶眼睛一亮:“真的?” “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保绶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瓜尔佳氏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欣慰的是儿子有出息,酸楚的是……孩子真的长大了。 西鲁克氏看在眼里,笑着岔开话题:“保绶啊,你今年十七了,也该相看人家了。我前儿去你姨妈家,听说他们家有个侄女,跟你年岁相当,性子也温婉……” 保绶脸更红了,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羊肉,小声嘟囔:“额涅……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福全冷哼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跟你额娘定亲了。” 一桌人都笑起来。 保泰也凑热闹:“就是就是!保绶,赶紧找个媳妇,生个侄子给我抱抱!” 舒穆禄氏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嗔道:“爷胡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啊,”保泰嘿嘿笑,“你看大哥不着急,我这儿……咱们成婚也有时候了,是该有个孩子了。” 舒穆禄氏脸更红了,垂下头不说话。 西鲁克氏笑道:“这事儿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不过保泰说得也对,你们年轻夫妻,是该早些开枝散叶。” 说着,她又看向苏衍,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了口气,罢了,早就默认他们两个了,何必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苏衍假装没看见自家额娘的眼神,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住魏元枢的手。 福全轻咳一声,举杯道:“咱们今儿守岁,先不说这些——来,秉钧,你也喝一杯。这些年你跟着保全,没少受累。” 魏元枢忙起身举杯:“王爷言重了。能跟着王爷办差,是元枢的福分。”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议论声——是下人们聚在廊下守岁,正说着京城里的新鲜事。 一个婆子的声音飘进来:“……听说了么?简亲王府上,前儿闹了大笑话!” “什么笑话?” “说是简亲王福晋过寿,底下人孝敬了一尊白玉观音。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观音里头是空心的,塞满了账本——是简亲王在外头放印子钱的账目!不知怎的被人调了包,寿宴上当众摔出来,账本撒了一地!” “哎哟我的天!后来呢?” “后来简亲王脸都绿了,当场晕了过去!听说皇上都惊动了,派了人去查呢……” 厅内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保泰压低声音:“简亲王放印子钱?这……这可是违禁的。” 苏衍冷笑:“何止违禁。朝廷明令禁止宗室王公放贷取利,他这是顶风作案。看来内务府整顿之后,有些人坐不住了,开始狗咬狗了。” 魏元枢轻声道:“王爷,这事儿恐怕不简单。简亲王缠绵病榻已有半年,如今又敢这么明目张胆算计他的,必不是寻常人。” “管他是谁,”福全沉声道,“咱们府上行事端正,不参与这些腌臜事就好。” 西鲁克氏冷着脸,旁边的苏麻喇忙掀开帘子出去,不一会儿传来低低的呵斥声,外面才安静下来了。 她一向治家极严,嚼舌头跟的从来不轻饶的,今日想必也是因为守岁,婆子有些松懈,才传出些闲话。 福全拍了拍福晋的手,转开话题,叹道:“皇上这道恩旨,不止是赏你们兄弟,更是赏咱们裕王府满门忠谨。你们要记住,这爵位不是白来的,是你们大哥一刀一枪、一件件差事挣来的体面。往后在朝在旗,都得谨言慎行,不能给王府丢脸,更不能辜负你们大哥这番心意。” 保泰郑重道:“阿玛放心,儿子明白。儿子一定好好办差,给大哥长脸。” 保绶也点头:“儿子一定好好读书习武,不给大哥丢人。” 苏衍看着两个弟弟,心里暖暖的,嘴上却道:“阿玛说这些做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西鲁克氏抹了抹眼角,笑道:“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来,都举杯,咱们一家人喝一个!” 众人齐齐举杯。魏元枢也举着杯,看着这满桌的温馨,不由笑开了。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里,屋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子时到了。 “守岁守岁!”保泰兴奋地站起来,“外头放炮了!” 一家人都起身,走到廊下。王府里各处的灯笼都亮着,映得院子红彤彤一片。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间或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半个京城。 福全站在最前头,西鲁克氏挽着他的胳膊。苏衍和魏元枢并肩而立,保泰保绶分立两侧。舒穆禄氏和瓜尔佳氏站在女眷那边,也都仰头望着夜空。 小黄和小黑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在雪地里打滚嬉闹,留下一串梅花印。 保泰悄悄凑到苏衍耳边,低声道:“大哥,谢谢您。” 苏衍侧过头,看着弟弟诚挚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傻小子。” 另一边,保绶也蹭到魏元枢身边,小声道:“魏先生,您说……开春去京郊大营,我能学火器么?” 魏元枢温和笑道:“贝勒爷想学,自然可以。不过火器危险,须得循序渐进。” “我不怕!”保绶眼睛亮晶晶的。 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也越来越绚烂。 裕亲王府的除夕夜,就在这片喧闹与温馨中,缓缓流淌。 魏元枢站在苏衍身边,望着满天绚烂,轻声道:“王爷,新年好。” 苏衍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烟花的流光:“新年好,秉钧。” 第99章 胤禛赴粤 除夕家宴难免喝了些酒,守岁后,两人都有些微醺。 苏衍干脆拽着魏元枢回了海棠苑,额尔登已被苏衍放回去和额娘老婆过年,屋子里只有翠缕带几个丫鬟伺候着。 见自家王爷踉踉跄跄的拽着魏大人的手走过来,翠缕会心一笑,把多余的小丫鬟都撵的远远的,又吩咐灶上时时烧着热水,自己守在门外不远处。 苏衍笑着冲翠缕摆摆手,自己把魏元枢拉到炕上坐了,又回身把门关上。 魏元枢有点呆呆的,他第一次参加裕王府的除夕家宴,心里高兴,加上不想给老王爷和福晋扫兴,喝了很多。 他喝酒又上脸,此刻脸颊晕红,凝神盯住眼前的人影儿,但努力了半天眼神也没聚焦。但动作倒是很乖巧,任由苏衍摆弄,只愣愣看着他。 “王爷。”他忽然开口,手拉着苏衍袖子,认真道:“下臣很早很早就心悦于你了。” “但是......心悦君兮君不知。”他微微撇着嘴,眸光湿润,看起来有点委屈。 苏衍一下就乐了,他还从没见过魏元枢这般失去自制的样子,但一想到他说的,又忍不住有点心虚。 好像他那会儿还跟魏元枢讨论过自己未来福晋来着......? 记不清了,记不清的事不作数。 难得秉钧这么乖巧,苏衍忍不住想听他说出更多的。 他俯身轻吻着他眉心,一路向下,沿着高挺的鼻梁到形状姣好的唇,呢喃道:“具体是何时呢?” “具体.......?”魏元枢含含糊糊的,迎着他的吻,双手搭在他腰上,不安分的上下摸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有什么具体。” 苏衍呼吸粗重了些,抓住某些人不知轻重乱动的手,继续逗他,“那我可是被你牵连了,本来可是想着有个福晋——疼疼疼疼疼!” 他话说到一半,腰间乱摸的手变成掐,直接揪住他的软肉就往外拧,疼的他呲牙咧嘴。 就见魏元枢似乎酒醒了些,眯着眼看他,似笑非笑的,“福晋?王爷若是想,现在也不晚。” 苏衍控制住表情,赔笑道:“哪能呢?我有秉钧,此生便心满意足了。” 魏元枢轻哼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喉结,见他呼吸逐渐加重,那虎口便扣在了他的脖颈上,力道由轻而重,慢慢扣紧。 “王爷再说这样的话,下臣可要伤心了。” 苏衍呼吸渐渐紊乱,继而喉间的空气慢慢变得稀薄,但一种紧张混杂着刺激感由脊背直直的窜下去,他不自在的动了动,哑声道:“秉钧......” 魏元枢放开手,拉着他的领口把他扯到脸前,鼻尖碰着鼻尖,闭上了眼睛,鸦羽一样的长睫在脸上打下深深地阴影。 “王爷莫不是不行了?” 苏衍险些气笑了,哪个男人能被自己的伴侣这样说,他顺势咬了一口他的唇瓣,动作急促的解着自己的盘扣——却因为盘扣实在复杂,半天也没解开一个。 魏元枢轻轻笑着,给他把盘扣一一解开,旋即就被压倒在床上。 苏衍已经对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的脊背,手指顺着脊柱撩过就能引起轻颤;他的后脖颈,轻轻咬上一口就能让他忍不住发出轻哼;还有他的胸前,大腿内侧...... 每一个部位、每一寸皮肤,苏衍都密密麻麻的留下吻痕,撩的魏元枢直抽气,忍不住抠住他的后背,低喘道:“你......你倒是快些!” 见他这副样子,苏衍笑的得意,叫魏元枢恨恨的捏住他的脖颈,“再不来,就别来了!” 苏衍倒吸一口凉气,酥麻感又一次窜上来。 明日不用当值,苏衍干脆抱着他放开了折腾,一晚上叫了三次水,等彻底结束,魏元枢已经意识涣散,快晕过去了。 天色蒙蒙亮时,苏衍抱着魏元枢清洗了身体,叫翠缕回去补觉,自己搂着人睡了过去。 正月里的京城,雪还没化尽,各府门前的冰溜子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挂着琉璃帘子。 雍郡王府这几日格外忙碌。福晋柔则带着侧福晋宜修,连着几日盘库清点,把能想到的行装药材都备齐了。 宜修倒是有些意外——嫡姐待她虽从不苛待,却也谈不上亲近。 这回给王爷预备岭南之行,竟主动来问她:“妹妹素日留心医理,可知道岭南那边易发哪些病症?该备些什么药?” 她愣了一下,随即从记忆深处翻出些零零碎碎的常识,加上从系统那儿套来的话:“岭南湿热,最易中暑,藿香正气丸须得多备。还有水土不服之症,可备些炒白术、茯苓研末。再者瘴气——” 她顿了顿,“瘴气之说,其实多是蚊虫叮咬引发的热症。蚊帐得用细密的,再备些艾草熏条,比喝药管用。” 柔则认真地记下,又让人去多寻些细密的纱罗,做两顶顶好的蚊帐。 宜修看着嫡姐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真心才能换真心,难怪四爷真心爱重她,她是真把一颗心都掏出来了。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里热闹非凡,东四牌楼的灯市从午后就开始挤满了人,各色花灯挂得铺天盖地。 宗室勋贵家的马车挤满了整条街,丫鬟小厮们挤在人堆里抢着买最新巧的走马灯。 雍郡王府却没有过节的心思。 明日一早,王爷就要启程了。 胤禛独自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苏衍几天前派人送来的信。 信不长,字迹是保全哥的亲笔,写得很实在: “四弟:岭南湿热,不比北方。林万源有个掌柜叫周景和,在广东跑了二十年贸易,水路陆路都熟,各关口的人情也通。此人我已着人请到京城,随你南下。另有一封信,你到了广州交给林万源,他会全力襄助。药丸备了四样,分装在四个瓷瓶里,瓶上贴了签子,记得按时服用。万事小心,不可勉强。保重。” 落款没有客套的“顿首”、“拜上”,只有一个字:“兄”。 胤禛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喉间有些发哽。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王爷,昭毅亲王、端郡王、十三爷都到了,在前厅候着。” 胤禛“嗯”了一声,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前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苏衍穿着一身玄色狐皮大氅,正低头跟保泰说话。 胤祥今日来得最早,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舍,却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只闷闷地坐在一旁喝茶。 见胤禛出来,几人都站起身。 “四哥。”胤祥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胤禛看着他,难得露出点笑意:“怎么,十三弟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了!”胤祥嘴硬,“我是担心四哥把粤海关那帮人收拾得太狠,回头他们上折子弹劾你!” “那就让他们弹。”胤禛淡淡道,“爷还怕他们不成。” 苏衍笑了笑,从额尔登手里接过一个包袱,亲手交给苏培盛:“里头是四瓶药丸,每瓶三十粒,够吃一阵子了。还有一包太医院配的防瘴茶饮,到了那边每日泡着喝。” 胤禛点头:“保全哥费心了。” “还有这位,”苏衍侧身,引出一位五十来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这是周景和,林万源手下的大掌柜。广东的规矩、门路,他都熟。四弟有什么不便亲自出面的,只管吩咐他去办。” 周景和利落地打了个千:“草民叩见雍郡王。王爷若不嫌弃,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胤禛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此人衣着朴素,说话时微微躬身,眼神却沉稳坦然,没有寻常商贾那种油滑气。 “有劳周掌柜。”胤禛点头,“此去岭南,还需多仰仗。” “王爷言重了。”周景和忙道,“能为王爷效力,是草民的福分。”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敝东家林万源在广州的私宅地址,以及广东各口岸相熟的洋商名单。敝东家说了,王爷到了广州,他必亲来迎接,一应事务任凭王爷差遣。” 胤禛接过信,郑重收好。 保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四哥,您这一去,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岭南那边……听说瘴气重得很。” “放心。”胤禛难得语气温和,“又不是去打仗。” “打仗您倒不怕,”保泰嘟囔,“可这水土不服,比刀剑还难防。” 胤祥也忍不住了,蹭到胤禛身边:“四哥,要不我陪您去吧?我在京城也闲着,正好出去见见世面!” “你闲着?”胤禛瞥他一眼,“汗阿玛让你练的骑射,练好了?” 胤祥顿时蔫了。 苏衍笑着拍拍他的肩:“十三弟,你放心,四弟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他办完差回来,怕不是要带回一船西洋玩意儿,到时候你尽管去他府上搬。” 胤祥这才嘿嘿笑起来,又恢复了少年心性:“那四哥可得给我带架最好的千里镜!” “知道了。”胤禛应得简短,眼里却带着笑意。 苏衍低声道:“四弟,有些话信里不方便说,粤海关洋商云集,你到了那里,或许可找夷人寻些咱们这没有的种子。我听徐先生他们说,海外有些蔬果主食与中原大异,如能引入,或有益于民生。” 听到这话,胤禛重重的点头。 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众人送到府门外。雍郡王府的马车已经套好,几辆大车上装满了行李药材。李卫穿着簇新的官服候在车边,见王爷出来,忙上前行礼。 胤禛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人。 保全哥站在最前头,仍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保泰年轻的脸上一派诚挚,恨不得把“四爷保重”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十三弟眼圈红红的,还在强撑着笑。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朝堂上走着,不党不群,不亲不疏。 汗阿玛待他公正,却谈不上亲近;额娘待他客气,更似近乎疏淡;养母佟佳皇后去世得太早,他只记得她温热的掌心。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此刻看着保泰,那个没什么圣眷、没立什么功勋、甚至才干也略显平庸的裕王府二子,只因是保全哥的弟弟,便不费吹灰之力得了郡王爵位。 家宅和睦、兄长疼宠,看起来倒是比他们这些皇子阿哥顺心多了。 而他胤禛,从十七岁开始办差,河工、漕运、户部、刑名……哪一桩不是殚精竭虑?哪一桩不是拼尽全力? 他忽然轻声道:“保泰,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 保泰愣住了:“四哥?” 胤禛却没解释,只笑了笑:“没事。好好办差,别给你大哥丢脸。” 他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时,他听见苏衍在车外低声说:“四弟,保重。” 胤禛隔着车帘,轻轻“嗯”了一声。 马蹄声响,车轮碾过未化的残雪,辚辚向南。 *** 城门口,苏衍三人立在寒风里,目送车队渐渐远去。 胤祥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四哥这次,要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苏衍望着远处已变成小黑点的车队,“粤海关那摊子,不是一朝一夕能理顺的。” 保泰还有些恍惚,忍不住问:“大哥,四爷方才说……羡慕我,是什么意思?” 苏衍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老四的意思——这孩子从小就缺爱。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四这人,从小就不容易。” 他没再多说。 保泰愣在原地,忽然有些懂了。 四爷的额娘是德妃娘娘,却在出生时就抱给了佟佳皇后抚养。 后来佟佳皇后去世,他才回到永和宫,可母子之间早已隔了一层。德妃娘娘待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倒是对十四弟…… 保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他又想起四爷那句“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呢? 羡慕他有阿玛额娘的疼爱?羡慕他有大哥这样的兄长?还是羡慕他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一个郡王? 保泰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他想起那个深夜,自己对舒穆禄氏说的那些话——什么“从前竟动过念头”,什么“我真不是东西”。 如今和四爷一比,自己那点子不甘,简直矫情得可笑。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四哥他……真不容易。” 苏衍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 南下的官道上,胤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是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永定门的城楼、护城河的冰面、城外光秃秃的杨柳……一点点变小,变模糊。 他忽然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展开,再看一遍。 “兄”。 他看了很久,又慢慢折好,放回最贴身的衣襟里。 李卫在外头骑马随行,隔着车帘问:“王爷,咱们这一路是先走水路还是陆路?周掌柜说,若赶时间,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杭州再转陆路入闽粤……” 胤禛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平静如常:“听周掌柜安排。” “嗻。” 马蹄声、车轮声、风声。 胤禛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他也是有兄长关切的人,何必羡慕旁人。 第100章 胤禩拱火 永和宫的佛堂不大,陈设简素。 东墙上挂着一幅手抄的《心经》,字迹端正平和。佛龛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莲花座下常年燃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德妃自己月例里省下来的,从不假手他人。 德妃乌雅氏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闭目捻着佛珠。 沉香的气息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丝丝缕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久久不散。她的手指缓缓拨动佛珠,一粒,两粒,三粒……动作平稳得如同丈量光阴。 身后的雕花槅扇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老嬷嬷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在德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等候,没有出声打扰。 德妃念完最后一遍经文,将佛珠轻轻搁在蒲团边的矮几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说吧。” 老嬷嬷低声道:“娘娘,仁孝皇后跟前伺候过的那位张嬷嬷……腊月里着了风寒,昨儿夜里去了。” 德妃“嗯”了一声。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问一句“后事可曾料理妥当”。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她是哪一年出毓庆宫的?” 老嬷嬷心里一凛,声音压得更低:“康熙二十九年。那年太子爷出阁读书,毓庆宫里伺候的人换过一茬。” “十年了。”德妃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十年的钉子,说拔也就拔了。” 老嬷嬷没敢接话。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爆开的细碎声响。 德妃将茶盏搁回托盘里,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珠子在她指间缓缓滑动,一粒,两粒,三粒。 “毓庆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太子爷这阵子闭门读书,寻常不见外客。只是……”老嬷嬷顿了顿,“只是除夕宫宴那晚,太子爷多喝了几杯,回去后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德妃没有说话。 老嬷嬷又道:“凌普伏法后,毓庆宫那边清理了一批人。咱们埋进去的那几个,有两个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御马监。剩下的……”她压低声音,“剩下的还稳着。” 德妃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缎库里那几笔账呢?” “销干净了。”老嬷嬷道,“文丰的外室子交出去那本私册,只记到康熙三十九年。后头那些,全在张嬷嬷手里。她临走前,当着奴婢的面烧了。” 德妃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 上好的小叶紫檀,盘了二十年,珠面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像浸透了岁月的琥珀。 “这佛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手捏不碎。” 老嬷嬷屏住呼吸。 “用力掷在地上,也不碎。” 德妃将佛珠举到眼前,透过攒珠的缝隙,看见槅扇上那幅《心经》的影子。字迹端正平和,一笔一划都是她亲手写的。 “除了拿锤子一下子砸开,就剩……” 她顿了顿。 “用大火来烧。” 老嬷嬷的指尖微微发凉。 “烧久了,”德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总会裂的。” 佛堂里寂静如深海。 老嬷嬷垂着头,不敢去看主子的脸。她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明争暗斗、你死我活。 但她的主子,这位素日里最是温和恬淡、连高声说话都少有的德妃娘娘,包衣出身,心里竟藏着这样深的沟壑。 从仁孝皇后在世时就开始布局。 一埋,就是十年。 她忽然想起康熙二十九年那个秋天。毓庆宫大换人,永和宫不争不抢,只“恰好”荐了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进去。太子爷那时才十六岁,读书辛苦,需要人细心照料。 谁也没多想。 谁也不敢多想。 “娘娘……”老嬷嬷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此事,可要知会四爷一声?” 德妃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老嬷嬷脸上,依然温和,依然恬淡。可那温和之下,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幽深。 “不必。” 老嬷嬷心头一紧。 “这件事,”德妃一字一句,“不必让老四知道。” 她将佛珠放回矮几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永和宫小小的庭院,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萼点点,映着未化的残雪。 “老四那人,面冷心热。”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他敬重保全,知道保全在这案子里替他二哥周全了许多,只怕也被皇上疑上了。若让他知道……他会为难。” 老嬷嬷垂首:“娘娘思虑周全。” 德妃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株红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活着的时候,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子,连敬事房的绿头牌都排不上。那是康熙十三年,皇后难产而亡,临终前把刚出生的太子托付给皇上。 她在人群中远远望见过那孩子一眼。 襁褓里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却格外响亮。皇上亲自抱着他,满眼都是疼惜和悲恸。 那时她想,这孩子多幸运啊。 生来就是太子。生来就有人替他铺好所有的路。哪怕生母早逝,皇上也会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而她乌雅氏的儿子呢? 出生就被抱走,养母去了才回到自己身边,母子之间隔了整整六年,隔得她连该怎么亲近这个孩子都不知道。 “退下吧。”德妃轻声道。 老嬷嬷躬身应了,倒退着出了佛堂。 门扇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最后一丝光亮。 德妃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的梅花纹样。她的面容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深潭。 没有人知道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 *** 正月里的热闹渐渐远了。 二月二,龙抬头,内务府衙门也正式开了印。 苏衍坐在值房里,翻着李卫新呈上来的采办汇总册子。试行两个多月,新法的成效已经初步显现——单是京城常例采买这一项,开春这一个月比去年同期省了将近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 苏衍拿笔尖在那数字下点了点,嘴角微微扬起。 李卫在一旁垂手立着,见他心情不错,趁机禀报:“王爷,新一季的采办招标,各商号的竞价单子都收齐了。有几项……奴才查清了,和去年冬承办煤标的永盛昌一样,是九爷门下的商号拿下的。” 苏衍“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随手翻了翻单子。永盛昌又拿下了木料采买,还有两家新冒出来的商号分别拿下了纸张和药材,报价都在一个极精妙的区间——比老皇商低一截,让朝廷省了银子;又不至于太低,给自己留足了利润空间。 老九这账算得,还真是个人才。 “按规矩办。”苏衍将单子递回去,“价低质优者得,不管是谁门下。” “嗻。” 李卫退下后,苏衍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尚未抽芽的光秃枝丫。 老九这么积极,老八不可能不知道。 他想起除夕夜里保泰说的那些话——九阿哥常往裕王府跑,借了端郡王的名头拿下内务府的采买。当时他只说“分寸要把握好”,并未深究。 可老八这人…… 苏衍揉了揉眉心。 他摸不清老八到底想干什么。说结党吧,老八在朝中确有贤名,与不少官员宗亲来往密切;说觊觎储位吧,他又从未露出过任何明显的野心。 可若说无所图……历史上的八贤王,九龙夺嫡的主角,会让弟弟这么殷勤地敛财吗? *** 同一时刻,八贝勒府里,胤禩正在库房亲自挑选礼物。 “那对白玉如意,还有那套宋版的《资治通鉴》。”他指着架上的物件,语气温和,“前几日江南新进的那几匹妆缎,也包上。” 管事一一记下,又小心地问:“爷,这是要送往哪府?” “直郡王府。” 胤禩没有多解释。 一个时辰后,他带着礼物,登上了前往直郡王府的马车。 胤禔听说八弟来了,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放下笔,随意擦了擦手,大喇喇地在太师椅上坐下:“老八来了?坐吧。” 没有起身迎接,没有客套寒暄。 胤禩似乎毫不在意,笑着在客位坐下,将礼单递过去:“大哥,年节里忙乱,一直没得空过来。备了些薄礼,给大哥和大嫂补贺新禧。” 胤禔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睛亮了亮,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老八太客气了。自家兄弟,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推辞的意思,随手将礼单递给一旁的管家:“入库吧。” 管家应声退下。 胤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闲适:“大哥近日可好?听说汗阿玛把绿营秋操的事也交给大哥了,这可是大信任。” “还行吧。”胤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汗阿玛信得过我,我自然得把差事办好。老八,你在工部办差也辛苦了,听说开春要修永定河堤?” “是。”胤禩恭敬道,“不过是些寻常事务,比不得大哥掌兵。” 这话胤禔爱听。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絮絮叨叨说起秋操的安排、绿营那些将领的优劣、火器营新配的火炮有多厉害…… 胤禩安静地听着,适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大哥见识深远”、“此事非大哥不能办”。 茶过三巡。 胤禩忽然叹了口气。 胤禔停下话头:“怎么了?” “没什么。”胤禩笑了笑,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只是方才路过内务府衙门,想起去年末朝会上的事。大哥那日据理力争,本是拳拳为国之心,可却被保全哥当众……” 他顿了顿,摇头道,“罢了,不说这些。” 胤禔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小子,”他冷哼一声,“仗着汗阿玛偏疼,越来越不把人放眼里了。” 胤禩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再放下时,神色已是满含劝慰:“大哥也别往心里去。保全哥到底是裕王伯的儿子,特许进了上书房教养,情分不同旁人。再说了,他在乌兰布通救过大哥,又在昭莫多立了大功,汗阿玛偏爱些也是人之常情。” 乌兰布通。 救过。 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胤禔的皮肉。 他当然记得乌兰布通。 那一仗,佟国纲战死,他自己不听帅令擅自出兵被困在乱军之中。是保全带着一队亲卫杀进来,把他从刀丛里拖出去的。 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了很多年。 可越是记得,越是堵心。 每次有人提起乌兰布通,提起“昭毅亲王当年救过直郡王”,他就觉得自己脖子上永远拴着一条无形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握在保全手里。 而昭莫多呢? 他胤禔自诩勇武,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皇阿玛出征,可生擒噶尔丹这样的泼天功劳,偏偏落在一个比自己小的堂弟头上。 他不服。 凭什么? 胤禩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轻轻添了一句:“其实保全哥有今日,也是自己挣来的。裕王府如今一门三王,圣眷之隆,本朝罕见。别说咱们这些阿哥比不上,便是几个铁帽子王府,也没这份殊荣。” 一门三王。 圣眷之隆。 本朝罕见。 胤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皇长子。 汗阿玛的亲生儿子。 可他至今只是个郡王。 而保全呢?一个堂弟,身上扛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帽子,还让一个弟弟封了郡王、一个弟弟封了贝勒。 凭什么? “大哥?”胤禩关切地看着他,“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胤禔硬邦邦地打断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老八,你的心意我领了。今儿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胤禩识趣地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胤禔一眼。那位大阿哥正阴沉着脸盯着虚空某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胤禩垂下眼帘,迈出门槛。 他的脚步很轻,衣角带不起半点尘埃。 *** 胤禔在后院发了一下午的火。 先是嫌茶凉,泼了;又嫌窗子关得太严,闷得慌;再是嫌管家走路脚步声太重,吵得他头疼。 满屋子的下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伊尔根觉罗氏闻讯赶来时,正撞见胤禔把一只青花茶盏狠狠惯在地上。 “啪嚓”一声,碎瓷溅开。 她站在门槛边,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凉了半截。 “你们都退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下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伊尔根觉罗氏亲自走过去,弯腰捡起碎瓷片,一片片放进托盘里。她没有立刻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丈夫自己平复下来。 胤禔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老八说的没错!”他忽然停下来,一拳捶在桌案上,“保全那小子,仗着汗阿玛偏疼,越来越目中无人!去年朝会上当众给我难堪,汗阿玛不但不罚他,还——还——!” 他说不下去了。 伊尔根觉罗氏直起身,将托盘放在一旁,轻声道:“爷,八叔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送礼。”胤禔没好气,“怎么,兄弟间走动走动也不行?” “当然行。”伊尔根觉罗氏的声音很轻,“只是爷每次见过八叔,回来总要发好大一场脾气。妾身想着……” “你想什么?”胤禔转过头,盯着她。 伊尔根觉罗氏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垂下眼,“妾身只是担心爷的身子。太医说了,肝火太旺,要少动气。” 胤禔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伊尔根觉罗氏看着他阴沉的侧脸,心里那点凉意渐渐蔓延开来。 她嫁给这个男人十六年了。 十六年里,她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挫败消沉,也见过他被汗阿玛训斥后躲在书房里喝闷酒。可他从不曾像这几年这样,越来越容易被人挑起怒火,越来越……像一头困兽。 每次八叔来,都是这样。 八叔说话永远温温和和,永远站在“为大哥着想”的位置。可每次他走后,爷就会对这个人不满、对那个人愤恨,对皇上生怨、对兄弟生疑。 偏偏爷自己从来看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提醒。 可十六年的夫妻,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自负,他固执,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如兄弟”、“受人挑拨”。 她说了,他不但不会信,还会疑心她是受了谁的指使。 伊尔根觉罗氏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继续捡拾地上的碎瓷。 胤禔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福晋,”他沉声道,“你说,我要是再私底下派人查一下内务府那桩案子,找出其中保全和太子的关系,如何?” 伊尔根觉罗氏手一抖,指尖被碎瓷边缘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爷……三思。” “三思三思,总是三思!”胤禔烦躁地挥挥手,“你也跟老八似的,只会让我忍?” 伊尔根觉罗氏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渗出血珠的指尖,忽然觉得很累。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将直郡王府的重重院落笼进一片灰蓝里。 她听见丈夫还在屋里踱步,靴底一下一下碾过地砖,像碾在她心口上。 第101章 胤禔查账 直郡王府的书房连着三夜没熄灯。 胤禔盘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卷,俱是去年内务府贪腐案的抄件。烛火映着他绷紧的脸,把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一寸寸烧成焦躁。 “人都说凌普案铁证如山,铁证如山——”他将案卷一推,冷笑,“铁证都对着死人去了,活人呢?活人一个没攀扯出来?” 下首坐着的几个门人幕僚面面相觑。 打头的姓章,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在直郡王府效力两三年了。他沉吟片刻,小心道:“王爷,卑职斗胆说一句——这案子的蹊跷,不在凌普认了什么罪,而在昭毅亲王没让凌普认什么罪。” 胤禔抬眼:“说下去。” “凌普的供状,卑职反复看过十几遍。”章先生从袖中抽出几张誊抄的纸页,“贪污、结交皇子、私改特贡……他都认了,画押画得痛快。可唯独两桩事,供状上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一,毓庆宫那些去向不明的特贡缎匹,究竟入了谁的口袋?其二,宫内流言的源头,直指毓庆宫太监,凌普到底知不知情?”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卑职不敢妄断。”章先生将供状轻轻放回案上,“只是,凌普宁可认死罪也不肯攀咬这两桩,若非忠心护主,便是有人……不让他攀咬。” 他抬眼,与胤禔对视。 “能让凌普闭嘴的人,除了太子爷本人,便只有主审此案的昭毅亲王。” 胤禔猛地一拍炕几。 “我就知道!”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吱吱响,“保全那小子,嘴上说什么‘秉公办理’、‘只究凌普不涉东宫’,背地里指不定替太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另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此事若想深查,须得有人证。凌普已被处决,从他这是没法子了。其他涉案人等……慎刑司那边盯得紧,只怕问不出什么。” 章先生捻须道:“人证不在京城。” 胤禔停步:“在哪?” “宁古塔。” 章先生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名单,双手呈上:“这是凌普案发后,内务府那批涉案人员的流放名册。依律,家眷随犯同徙,共十七户,一百零三口,去年十一月从京师起解,腊月底已抵宁古塔。” 他指尖点着名单上几处朱批:“这些人跟着凌普、文丰办事多年,库房里那些猫腻,枕头边多少听过几句。若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些当年的事——尤其是文丰那条线上的——未必不能撬开缺口。” 胤禔接过名册,逐行扫过。 文丰。 这个名字他记得。锻库郎中,圣旨刚下就“突发心疾”死了。死得太巧,巧得当时就有传言说是被人灭了口。 若文丰的家人知道些什么…… “去宁古塔。”胤禔将名册拍在案上,“选几个可靠的人,即刻动身。告诉他们,不惜银子,不拘手段,只要能从那些人嘴里掏出话来——尤其是和毓庆宫有关的,和保全包庇太子有关的——本王重重有赏!” “嗻!” *** 两个多月后,初夏时节,派去宁古塔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带队的侍卫长跪在书房地砖上,头也不敢抬:“王爷恕罪!奴才等将那一百多口人挨个审过,软的硬的都使了……实在掏不出有用的。” 胤禔脸色铁青:“什么叫掏不出有用的?” “回王爷,那些家眷多是妇孺,男人犯事前根本不让沾手库房事务。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也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人证。”侍卫长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紧,“更麻烦的是——文丰的妻子,去年腊月就被人接走了。” 胤禔一愣:“接走?谁接的?” “奴才打听过,是内务府的人。”侍卫长道,“说是文丰生前经手的账目尚有未核清之处,需其家眷在京协查。连人带行李,腊月初十就离了宁古塔。” 书房里静得骇人。 章先生垂着眼,不敢出声。 “协查。”胤禔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协查了两个多月,查完就不还回去了?这是协查还是藏人?” 他忽然转身,盯着章先生:“你说文丰有个外室子?” 章先生心头一跳,忙道:“是。卑职也是近日才打听到——文丰在外头养过一房外室,生了个儿子,名唤文顺。文丰死后,这外室子曾去文府上闹过,才叫人晓得他的身份。后来去裕王府求见昭毅亲王,此后便入府当了书吏。” “书吏?”胤禔冷笑,“一个外室子,何德何能入昭毅亲王府当差?”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渐盛:“只怕不是当差,是当证人。” 章先生小心道:“王爷的意思是……” “文丰死得太干净了。”胤禔缓缓坐回太师椅,“账册交出去了,人死了,可万一有人翻旧账,他那个外室子就是活口。保全把人收进府里,不是庇护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手指叩着桌案:“那个文顺,如今还在昭毅亲王府?” “回王爷,在的。”侍卫长道,“奴才打听过,之前皇上赏昭毅亲王的前明成国公旧邸为新府,二百六十间屋舍,毗连园林,阔绰得很。文顺就在新府划了个小院落,平日帮着誊抄文书,轻易不出门。” 胤禔眯起眼。 二百六十间屋舍。毗连园林。圣眷优渥的亲王府。 而他这个皇长子,至今还住着郡王规制的老宅。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沉声道:“此人必须拿住。不可在京畿动手,裕王府和昭毅王府的护卫都不是吃素的。等他出城——” “王爷,”章先生忽然开口,“卑职倒有个主意。” 胤禔看向他。 “文顺此人,卑职打听过底细。”章先生捋须道,“他本是市井纨绔,文丰生前不大管他,在外头吃喝嫖赌惯了。文丰死后没了进项,这才拿着账本投到王爷门下求富贵。如今虽在王府当差,但骨子里的习气改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酒色之徒,最好拿捏。” 胤禔听懂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脸上阴云渐散,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既如此……便投其所好吧。” *** 昭毅亲王府邸坐落于台基厂大街北侧,原是前明成国公朱能旧邸。 这座府邸经本朝数次修葺,规制已远超寻常亲王府。正殿五间,东西配楼各三间,后殿、寝殿、家庙、值房一应俱全,更兼毗连园林一座,园中引活水成池,叠石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二百六十间屋舍,放眼京城,除了紫禁城和几座铁帽子王府,再寻不出第二家。 苏衍却很少来。 他依旧住在裕王府的海棠苑,只把这新府当作“外书房”——偶尔会客、安置几个需要庇护的门人、存放些不便搬去裕王府的书册器物。 文顺就住在东北角一个僻静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做了书斋,西厢住着两个粗使仆役。苏衍给他安排的差事也简单——将文丰生前那些杂乱的笔记誊抄整理,分门别类归入档册。每月俸银八两,比他在外头混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起初几个月,文顺老实得很。 他每日辰时进书斋,酉时搁笔,规规矩矩得像换了个人。偶尔有从前景福班的朋友递帖子约他吃酒,他一概推了,只说“王府差事紧,不得闲”。 可日子一长,骨头缝里那点旧习气就开始发痒。 五月初九,他终于在门房留了话:“若有人来找,就说我出城给亡父上坟,后日便回。” 然后跟着两个“偶遇”的旧相识,上了城南醉仙楼的雅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文顺被灌得满面红光,舌头也大了,拍着桌子跟人吹嘘:“你们可知道,我这差事是谁赏的?昭毅王爷!铁帽子王!如今内务府那套新规矩,都是王爷带着我师父——呸,带着我爹的旧账册理出来的!” 两个旧相识连连附和,又给他斟满酒杯。 “文爷如今是王府的人了,往后发达了可别忘记咱们兄弟。” “那是自然!”文顺仰头干了酒,眯着眼笑,“等我把我爹那些账册全理完,王爷一高兴,说不定赏我个正经官身……” 他又喝了几杯,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醒来时,不在醉仙楼,也不在王府小院。 四周昏暗,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些微光。空气里有陈年谷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被捆在一根木柱上,手腕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文顺猛地抬头。昏暗中走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穿着寻常绸衫,可那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 去年慎刑司的官差来锁拿文丰府上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文顺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哪里?” “京郊,我家爷的庄子。”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文爷,别怕。请你来,是想问几桩旧事。” 文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有什么值当别人大费周章的把他绑过来...... 他那死鬼爹的账册子! 他想起父亲死前那几日,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顺儿,记着,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他拼命点头:“你、你问。我知道的都说,都说。” 那人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不急。文爷是聪明人,咱们慢慢聊。” 这一“慢慢”,就是三天。 文顺被关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白天有人轮番审问,问的是文丰生前与凌普的往来、与毓庆宫的账目、那本私册里到底记了多少不该记的东西。 晚上没人理他,只有一碗冷粥、一壶凉水。他蜷在谷草堆里,听着外头野狗此起彼伏的吠声,一闭眼就看见父亲临死前那张青白扭曲的脸。 起初他扛着没说。 当然不是因为忠义。 他文顺活了二十多年,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但要让他背主——尤其那位主子是昭毅亲王,是把他从债主刀口下捞出来、给了他一条活路的人——他不敢。 再说,他也不是傻子。 这些人费这么大周章把他绑来,问的都是内务府旧案的事,分明是要翻去年的账。 翻谁的账?翻太子爷的账。那太子爷是谁?是储君,是皇上的亲儿子。 他要是作证指认太子,就算这会儿保住了命,往后呢?等皇上驾崩,太子登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可人到了绝境,理智是一回事,本能是另一回事。 第四天夜里,那个穿绸衫的首领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刑具,只拎了一壶酒、一碟卤牛肉,往文顺面前一放。 “文爷受苦了。”他亲自给文顺斟满酒,语气比前几日温和了不知多少,“其实咱们都是替主子办差的,谁也不愿把事做绝。文爷只要肯开口,明儿就能回城,照样过你的安生日子。” 文顺盯着那杯酒,喉结滚动。 他没说话,也没动。 那人也不急,自顾自斟了一杯,慢慢品着。 “文爷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么?” 文顺摇头。 那人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我家主子,也是皇上的儿子......” 文顺瞳孔骤然收缩。 “文爷这一年跟着昭毅王爷,想必也知道朝中局势。”那人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得像在叙家常,“太子爷……啧,河工案扯出索额图,内务府案扯出凌普。两桩大案,都是昭毅王爷办的。太子爷什么下场?毫发无伤。” 他看着文顺,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同情。 “可这伤,没落在身上,都落在皇上心里了。” 文顺抿紧嘴唇。 “昭毅王爷是忠臣,可他忠的是皇上。”那人继续道,“太子爷若真有那一天,昭毅王爷会替他陪葬么?不会。文爷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文爷若肯帮这个忙,便是从龙之功。往后新君登基,文爷就是功臣。不比在王府当个誊抄账册的书吏强百倍?” 从龙之功。 四个字像滚烫的炭,烙进文顺心里。 他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我……我说了,真的能活?” 那人笑了。 “文爷,咱们求的是太子爷的把柄,不是文爷的命。文爷一个小小书吏,杀你有什么用?” 文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最后一截灯芯烧尽,火光挣扎着跳了两跳,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爹那本私册……交出去之前,我誊抄过一份。” 那人的呼吸顿了一瞬。 “藏哪儿了?” 文顺闭上眼。 “成国公旧邸……昭毅亲王府新府,东北角院书斋……梁上。” *** 五天后,直郡王府的书房里,胤禔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几页泛黄的纸张,字迹潦草,是文顺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几笔账目: “康熙三十九年八月,凌普命改制特贡云锦十匹为民样,交瑞福祥发卖,得银二百四十两。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 “康熙四十年二月,支银三千两,备注‘太子赏赐朝鲜使臣’。查无此赏,银入凌普私库。” 还有一行,墨迹新些,是文顺的笔迹: “此系亡父亲笔所记,不敢有一字增减。” 胤禔将这几页纸看了三遍。 他慢慢放下,手指压在那行“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上,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李福。”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老二身边的书房太监。” 章先生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胤禔靠进椅背里,望着屋顶繁复的彩绘,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月。一百多口人。一无所获。 他几乎以为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可老天爷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文顺呢?” “回王爷,按您吩咐,打算明日送他回城。”章先生道,“他求王爷饶命,说往后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胤禔冷笑一声。 这种人,今日能为活命卖了主子,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富贵卖了他。 “杀了吧。”他淡淡道,“保全既然有意庇护他,他消失了这么些天,只怕保全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 “不必留活口。” 章先生垂首:“卑职明白。” 胤禔将那几页纸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将直郡王府的重重院落笼进一片灰蓝里。 他忽然想起老八那日说的话。 裕王府一门三王。圣眷之隆,本朝罕见。 可那又如何? 保全再得宠,也只是臣子。 太子再尊贵,也只是储君。 而他胤禔—— 他慢慢攥紧袖中那几页薄纸。 是皇长子。 从太祖太宗开始,可有哪一个祖宗是嫡子登基的? 第102章 文丰失踪 文顺失踪的消息,是第三日辰时传到苏衍耳中的。 彼时他正坐在海棠苑书房里,翻看李卫新呈上来的采办汇总。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晨风卷进窗来,落了满案。 额尔登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 “主子爷,王府东北角院那边来人禀报——文顺前几日一早出门,至今未归。” 苏衍的笔尖顿了一瞬。 “可留话了?” “留了。”额尔登垂首,“说去城外给亡父上坟,后日便回。” “按他的话说,应该昨日就回来了。” 苏衍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灼灼其华,他却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文顺跪在这间书房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说“小人只想求个前程”。 那时他以为把人收进府里,划个院落安置着,再派几个亲卫守着门户,便足够周全了。 是他大意了。 哪怕文丰的私账已经交上来了,但文顺作为知情人,未必不能做人证。 “叫阿尔泰来。”他转身,声音平静,“即刻。” 阿尔泰来得很快。 他现在是王府的护卫统领,王爷要看着的人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他难逃其责。 听完额尔登的禀报,他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王爷的意思是——文顺不是自己跑了?” “他不是那种人。”苏衍摇头,“文顺胆小,贪财,好酒好色,唯独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他若真想跑,不会只带那几两碎银,更不会把誊抄到一半的账册摊在书案上。” “我给了他安全和前程,他不会那么蠢。” 阿尔泰明白了。 他抱拳道:“卑职这就去查。文顺常在哪些地方走动、近日与什么人来往,城门守卫那边卑职也去问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吧。”苏衍道,“不必声张。” 阿尔泰应声而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阿尔泰带着一身暮色回到王府。他脸上惯常的沉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阴沉。 “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卑职无能。” 苏衍放下手里的书卷:“说。” “文顺出城那日,先在城南醉仙楼与两人吃酒。” 阿尔泰语速很快,“那两人是文顺从前的旧相识,一个姓冯,一个姓周,都在城西一家赌坊当护院。卑职找到那赌坊时,东家说这两人三日前同时辞工,说是‘回原籍’,却没留原籍何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卑职派人追出京畿三百里,沿途驿站、车行都问过,无人见过这两人。活像……” “活像凭空消失了。”苏衍替他说完。 阿尔泰垂首,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衍沉默了片刻。 “文顺呢?” “京郊大小庄子,卑职带人悄悄查了三十余处。”阿尔泰的声音发涩,“不敢大张旗鼓,只能以核查田亩为名……至今没有下落。” “醉仙楼的人卑职也问过,只说文顺进了包房后就再没出来,伙计也奇怪,却没敢声张。” 书房里静得骇人。 苏衍笑了:“你是说文顺一个大活人,去吃了顿酒,就消失无踪了?” 阿尔泰低着头不敢说话。 窗外的海棠在暮色里凝成一片模糊的粉白。苏衍望着那片花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冲文顺来的。”他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是冲他脑子里的东西来的。” 阿尔泰抬头:“王爷是说……” “文顺生前所在院落有没有异常?” “没有,书案柜子等都维持着原样,没人翻动过。” 苏衍垂眸沉思,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在座椅扶手上。 他想起文顺初来时呈上的那几册私账。账册他收在裕王府书房密格里,查案时用过,皇上也知道。 那时康熙听他禀报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说:“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那是在保全太子的体面,也是在保全他这个主审官。 可这份保全,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包庇”。 “阿尔泰。”他忽然道。 “卑职在。” “不必再查了。” 阿尔泰一怔。 苏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人既已入他人之手,这会儿只怕已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再查下去,也只是做无用功。”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 “等着就是了。他们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拿人,总要用的。” *** 是夜,苏衍从角门去了魏府。 魏元枢的书房里点着两盏灯。 一盏在书案上,映着摊开的舆图和几摞文书;一盏在窗边矮几上,照着一个敞开的樟木箱笼——里头整整齐齐叠着秋衫、药包、几本书册。 苏衍进门时,正撞见顺子往箱笼里放一双新制的软底靴。 “王爷来了。”顺子忙起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魏元枢从舆图间抬起头,见苏衍的神色,眉间微微一凝。 知道他这是遇上烦心事了。 他没问“怎么了”,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起身将窗边那盏灯挪近些,又把自己常坐的那张圈椅让出来。 “王爷先坐。” 苏衍没坐。他走到那只樟木箱笼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魏元枢顿了顿。 他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却没有追问,只温声道:“还差些零碎,明后日便能齐全。此番随驾南巡,约莫要两三个月。” 苏衍“嗯”了一声。 汗阿玛指名要魏元枢随驾,却不带他,苏衍有点不开心。 这一去南巡,又不知道要分别几个月。 他从箱笼边转身,靠在那张圈椅的扶手上,把文顺失踪、阿尔泰追查无果、那两人凭空消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魏元枢静静听着。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睫羽低垂,像覆了一层霜。 他没有打断,只在苏衍说到“他们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拿人,总要用的”时,轻轻点了点头。 等苏衍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王爷。”他开口,声音很轻,“此事,怕不只是冲着太子来的。” 苏衍抬眼。 魏元枢在苏衍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兰草玉佩。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文顺手里那份誊抄账册,查案时王爷用过,皇上也知道。账册中涉及毓庆宫的那些线索,更是皇上亲自做主——‘不必再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皇上保全太子,也是保全王爷。可这话,皇上不能说,王爷更不能说。” 苏衍慢慢靠进椅背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浅疤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你是说,他们若拿文顺作证,弹劾的不是太子贪墨——而是我明知太子涉案,却隐而不报,包庇储君。” “是。”魏元枢轻声道,“这才是一把真正能伤到王爷的刀。” 苏衍沉默良久。 他想起去年乾清宫暖阁里,康熙那句“保全,你如此维护太子,难不成你也是太子党”。 那时他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说“臣儿若有党派,也只是汗阿玛的党派”。 汗阿玛信了。 可若有人把文顺推到御前,呈上那些账册,弹劾他“查案时隐匿太子罪证、事后收容人证”—— 汗阿玛会怎么做? 处置他,等于坐实了“太子涉案、亲王包庇”。 不处置他,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龙椅淹了。 这种事,最不能见光,当时朝会上胤禔之所以急赤白脸的要他直接呈报查案结果,无非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汗阿玛不能包庇太子。 魏元枢看着他的神色,轻声道:“王爷可想过,届时该如何自处?” 苏衍抬眼与他对视。 魏元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真有人借此发难,王爷唯一能做的,不是辩解,不是推诿——是认。” “认罪?” “认责。”魏元枢道,“不是认包庇太子之罪,是认‘未能将案情彻查到底’之责。” 他快速理清了思路,声音平稳如静水深流,敏锐的像是早有对策。 “届时王爷当在御前自陈:毓庆宫线索确曾浮现,然臣查证再三,未获实据,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词动摇国本,故未列于奏报。此臣之过,臣愿领罚。” 苏衍怔住了。 魏元枢继续道:“其余的,王爷都不能说,皇上不叫深查,更不能说。只说——臣无能,臣谨慎太过,臣不敢以未明之案累及圣听。” 他迎着苏衍的目光,声音轻而笃定: “如此,所有的箭,都射在王爷一人身上。太子保住了,皇上的决断也保住了。” 苏衍久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魏元枢的意思,他是要他当完汗阿玛的刀,再去当那面盾。 如此,皇上圣明无损,太子清白无瑕,唯有他这个主理案件的亲王,办差不力。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难不成要让汗阿玛陷入物议脸上无光?还是让太子承认自己的罪责? 那汗阿玛再是偏宠他,只怕也要心里存了厌弃。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双清润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魏元枢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早已将这层利害掰开揉碎,思量过千百遍。 “这是替皇上背过。”苏衍缓缓道,“也是替太子背过。” “是。” “若真到那一步,汗阿玛会如何?”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皇上会罚王爷。”他说,“罚俸,或停职,或闭门思过。但不会重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因为皇上知道,王爷是在替他担着。王爷这把刀,皇上只怕也舍不得就此废了。” 苏衍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秉钧,”他说,“你连我的退路都想好了。” 魏元枢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二更的梆子声。苏衍这才注意到,那只樟木箱笼还敞着,里头叠着整整齐齐的秋衫。 “行李还差什么?”他起身,走到箱笼边,低头看着那些叠得一丝不苟的衣物,“药可备齐了?南边湿热,太医院配的防瘴茶饮要多带些。” “都备齐了。”魏元枢温声道,“王爷不必挂心。” 苏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把箱笼里那几件叠得过分整齐的秋衫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原先松散些,穿的时候不容易压出死褶。 魏元枢看着他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道谢。 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顺子在门外候了许久,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没敢出声。 这是隔壁额尔登传授的经验。 第103章 索额图侍疾 康熙四十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九月里刚过重阳,京城各府的菊花还开着,南巡的圣驾却已过了河间府,沿着运河水路缓缓南下。 御舟平稳地行驶在运河上,两岸的秋色被水波揉碎,漾成一片斑驳的金黄。康熙坐在舱中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批了两行,忽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纳闷。皇上今儿个似乎心神不宁,一上午已经往舱外望了七八回了。 “皇上,”他小心道,“可要奴才去传太医来请个脉?” 康熙摆摆手,正要说话,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侍卫在舱门外禀报,“太子殿下身子不适,随驾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康熙霍然起身。 “什么症候?” “回皇上,太医说是水土不服,又兼秋凉感了风寒,今早起便发热,如今烧得厉害。” 康熙没有说话,抬脚就往外走。梁九功吓了一跳。 御舟不大,太子的位置就在船尾。康熙几步就到了,守在舱外的太医和太监们见皇上亲自来了,慌忙跪了一地。 康熙没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进去。 舱内光线柔和,太子胤礽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凉帕,嘴唇烧得起了皮。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见是康熙,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康熙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自己在一旁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烫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随驾太医跪在门边,战战兢兢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昨儿晚间就说身上有些不爽利,奴才开了副发散风寒的方子。不料今早烧得更凶了,奴才已重新拟了方子,正煎着……” 康熙没说话,只看着胤礽。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哑声道:“汗阿玛,儿子不碍事,歇两日就好……” “不碍事?”康熙眉头紧锁,“烧成这样还说不碍事?” 他转头看向梁九功:“传朕口谕,御舟暂泊德州,着地方官安排行馆,太子移驾岸上将养。再传随驾太医都来会诊,开最好的方子,用最好的药。” “嗻!” 梁九功应声而去。 康熙又看向太子,声音放软了些:“安心养病,旁的不用多想。” 胤礽眼眶微微一热,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康熙在舱里守了半个时辰,看着太医煎好药、看着太子服下、看着药力发作后他沉沉睡去,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舱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梁九功跟在后头,听见皇上极轻地叹了口气。 *** 回到御舟正舱,康熙在临窗的炕上坐下,望着窗外的运河水,久久没有说话。 梁九功不敢打扰,只默默换了一盏热茶,便退到角落垂首站着。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 “梁九功,传魏元枢来拟旨。” “嗻。” 魏元枢正在后舱整理这几日随驾的文书。听见传召,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整了整衣冠,随梁九功往御舟正舱去。 舱内光线柔和,康熙坐在临窗的炕上,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见魏元枢进来,他抬了抬手:“拟旨。”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执笔候命。 康熙的声音缓缓传来: “谕大学士索额图:皇太子于德州驻跸处偶感风寒,朕心深为系念。着尔即日起程,速赴德州侍疾,以慰朕怀。” 魏元枢笔尖稳稳落下,一字一字工整地录于纸上。 可他的心头,却猛地跳了一下。 索额图。 这个名字在朝中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这两年索额图屡遭申饬,被迫以原品致仕,在家闭门思过已一年。如今太子染疾,皇上不命京城太医院派人,不召地方官员好生伺候,反而千里迢迢把这位“致仕在家、闭门思过”的前大学士召来侍疾—— 魏元枢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双手捧起拟好的旨意呈给康熙。 康熙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发出去吧。六百里加急。” “嗻。” 魏元枢退出舱外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御舟的船板上,晃得人眼前发花。他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心头那点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索额图完了。 康熙要动他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越想越笃定。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公,与毓庆宫牵扯极深。这几十年权倾朝野,皇上都顾念太子忍着,河工案发后才渐渐失势。 可索额图虽已致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贸然处置,难免激起动荡。 如今太子“恰巧”在德州病倒,皇上“恰巧”命索额图前来侍疾—— 这是把饵放进水里,等鱼自己咬钩。 索额图若老老实实侍疾,不越雷池一步,那便是君臣相得,父慈子孝。可索额图若稍有怨言,若敢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魏元枢垂下眼帘,慢慢往自己舱房走去。 他想起当年索额图致仕时,朝野间那些隐隐约约的传言——说索相心中不服,说索相闭门谢客却常与门生密谈,说索相私下里颇有怨尤之词。 这些话能传到市井,自然也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皇上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足够名正言顺的时机。 魏元枢回到舱房,推开窗,望着运河上渐渐西斜的日头。秋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苏衍。 王爷那边,文顺失踪的事还没着落,如今德州又出了这样的事……这两桩事若凑在一处,只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窗户掩上。 如今他就在圣驾眼皮子底下,皇上让他拟旨,未必没有考量他的意思。 私底下往京城传信,皇上必然知道。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德州的消息,六百里加急,三日后便到了京城。 直郡王府里,胤禔正对着案上那几页誊抄的账册出神。他反复看了十几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这一笔,清清楚楚指向太子身边的太监。 “银入凌普私库”——这一笔,明明白白说太子奶公贪墨的银子,最终进了谁的腰包? 如今文顺私下誊抄的账册在他手里,证词他随时能让人写。 万事俱备,只欠一封弹劾的折子。 胤禔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案,一下,两下,三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朝堂之上,他昂然出列,将这铁证如山的东西呈给汗阿玛。汗阿玛的脸色会如何?太子的脸色会如何?保全的脸色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明相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胤禔一愣。 明珠? 这位舅舅、老谋主,自打河工案后便深居简出,轻易不来他府上。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快请。” 片刻后,明珠踏进书房。 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案上那几页账册时,瞳孔微微收缩。 “王爷这是……”他指了指案上的纸页。 胤禔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明相来得正好,您看看这个。文丰那个外室子手里藏的,凌普案的漏网之鱼。有了这个,本王就能参太子一本,连保全那小子也跑不了!” 明珠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胤禔等得不耐烦,催促道:“明相觉得如何?这可是铁证!” 明珠放下账册,缓缓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叹息,还有一丝隐隐的怜悯。 “王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德州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胤禔一怔:“德州?” “太子病了。”明珠道,“皇上留他在德州养病,下旨召索额图去侍疾。” 胤禔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可他没觉得这和自己要递弹劾有什么冲突。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公,太子生病他去看看怎么了? “那又如何?”他皱眉,“太子病了,正好让他病上添病!本王这封弹劾递上去,看他还有脸——” “王爷!”明珠忽然提高了声音。 胤禔被他这声喝住,一时竟愣住了。 明珠看着他,慢慢叹了口气,他心里那点子预感越来越清晰。 这位大阿哥、直郡王,别说争过太子了,只怕都争不过那位现在老老实实跟在直郡王身后的八阿哥! 只可惜他与索额图势同水火,再也退不得。 “王爷啊王爷,”他摇头,“您就没想过,皇上为什么偏偏召索额图去?” 胤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珠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秋风卷起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索额图是什么人?”他缓缓开口,“是太子的叔外公,是索尼的儿子,是当了三十年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的老臣。他一朝被皇上申饬致仕,心里能没有怨气?”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您是说……” “皇上把他召到德州去,让他单独和太子相处一个月。”明珠转过身,目光幽深,“这是在钓鱼。” “钓鱼?” “钓索额图这条大鱼。”明珠一字一句,“索额图若老老实实侍疾,安分守己,那便罢了。可他若忍不住,若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禔却听懂了。 “您是说,汗阿玛想抓索额图的把柄?” “不止是索额图的把柄。”明珠摇头,“索额图若真有异动,太子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是劝阻还是附和?太子若知情不报,甚至与索额图密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才是真正能动摇储位的东西。” 胤禔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几页账册,忽然觉得那些字句变得索然无味。 文顺的账册算什么?不过是些陈年旧账,贪墨银子,私卖缎子。 就算能证明太子御下不严、用度奢靡,又能如何?皇上早就知道这些,他都没追究,一封弹劾能顶什么用? 可索额图这边不同。 若索额图真的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事来—— “明相,”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您是说,咱们先不动手,等索额图那边?” 明珠点了点头。 “王爷手里的证据,什么时候递上去都是证据。” 他缓缓道:“可索额图若真做出什么事来,那就是泼天的大案。届时皇上震怒,太子摇摇欲坠,王爷再递上这份弹劾——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想想,若现在递上去,皇上怎么看?太子贪墨的事,去年内务府案时就该查清的,是昭毅亲王压了下去。王爷这一递,弹劾的是太子,可也等于在说昭毅亲王包庇。皇上会不会疑心王爷是趁机落井下石?” 胤禔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朝会上自己当众发难,被保全顶回来的那一幕。汗阿玛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明相说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能急。” 他走到窗前,与明珠并肩而立。 秋风渐紧,卷起满院黄叶。 “明相,”他忽然问,“您和索额图斗了二十多年,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您。您说,索额图这次……会动手吗?” 明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胤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明珠的声音,沙哑而悠远: “索额图这个人,有能力,有谋略,有功劳,可也有一样致命的毛病——他太傲了。他在朝中跋扈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连老夫都要避其锋芒。一朝被皇上申饬致仕,他心里能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胤禔。 “如今皇上把他召到德州去,让他单独和太子相处——这就像把一把刀塞进一个怨气冲天的人手里。王爷您说,他会不会握住?” 胤禔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就等。”他一字一句,“我等得起。” *** 德州行馆,秋风瑟瑟。 太子胤礽靠在床榻上,额上覆着凉帕,脸色苍白。他确实是病了——水土不服加上风寒,烧了两日才退,整个人虚得像一张纸。 可病中的他,心思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汗阿玛走了。 带着四弟、十三弟和南巡的队伍,继续南下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德州。 美其名曰“安心养病”。 胤礽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还记得汗阿玛临走前来看他的时候。那眼神温和,关切,甚至还亲自替他掖了掖被角。可那温和之下,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看不懂汗阿玛了。 汗阿玛疼他,却也越来越......防着他。 “太子爷。”何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索大人到了,在行馆外候着。” 胤礽睁开眼。 索额图来了。 那个把他从小抱在膝上、教他读书认字的叔外公。那个替他奔走二十多年、为他得罪满朝文武的老臣。那个被汗阿玛申饬致仕、在家闭门思过的“罪人”。 “请。”他轻声道。 片刻后,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索额图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几乎全白,背也驼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屋内陈设时,带着审视一切的锋芒。 “老臣叩见太子殿下。”他跪下行礼,动作依旧利落。 “叔外公快起来。”胤礽想坐起身,却被索额图快步上前按住。 “殿下躺着。”索额图的声音有些沙哑,“老臣奉旨来侍疾,不是来让殿下劳神的。”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胤礽的脸色,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瘦成这样?”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索额图,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问:“叔外公,您知道汗阿玛为什么召您来吗?” 索额图的手顿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皇上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没有怨言,有没有异心,有没有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偏偏,有些话他必须说。 皇上活的太久了,眼见着还能活更久...... 诸位阿哥渐长,太子爷处境日益艰难,届时父老子壮,皇上再疼太子,能不父子相疑吗? 翻遍史书,长寿的皇帝,哪有顺利登位的太子? 为了他们赫舍里家...... 他没有答话,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掩上门,转回来,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胤礽。 “殿下,您做了多久的太子了?” 胤礽脸色更白了,眼神惊疑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记得清清楚楚,自康熙十五年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 “您——” “索额图!”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胤礽额角青筋鼓起,顾不得礼数,咬牙打断了他的话。 “汗阿玛把本宫从小带在身边,一手教养本宫长大,本宫只希望汗阿玛长寿安康。” 他强撑起身子,盯着索额图一字一句道:“别说二十六年,若是汗阿玛能长命百岁,本宫便是当一辈子太子也甘之如饴。” “一辈子太子?”索额图笑了一声,忽然撩起袍子跪在地上,叫胤礽脸上的表情滞住了。 “您甘愿做一辈子太子,大阿哥呢?您的弟弟们呢?” “皇上呢?咱们满人素来是幼子守灶——” 胤礽怔愣了片刻,艰难道:“闭嘴!” 索额图却根本不停,他辈分高,又是太子外家唯一得力的,这么多年骄横惯了,继续说着:“老臣被申饬闭府在家,凌普也死了,太子爷,您看看您身边,还有谁能用?” “若不早作打算,您——” “来人!” 索额图终于闭嘴了,他深深看着胤礽,满眼失望。 胤礽闭上眼,不再说话。 屋里陷入沉寂。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黄叶。 索额图坐在床边,望着太子苍白的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去年被申饬致仕时,皇上那句“尔可退矣”的冰冷。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为太子奔走经营,得罪了满朝文武,换来的却是被弃若敝履的下场。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太子……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 京城直郡王府,胤禔在书房里踱了整整三日。 每日都有德州的消息传来——索额图到了,索额图日日侍疾,索额图与太子闭门密谈…… 每一条消息都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 “明相说等,那就等。”他喃喃自语,“我等得起。”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天空。 秋风渐紧,卷起满院黄叶。 第104章 朝堂弹劾 康熙四十一年的秋天,在德州的风波中悄然逝去。 十月里第一场寒流袭来时,南巡的御驾已匆匆北返。太子胤礽的病虽已大好,可索额图奉旨侍疾期间的那些行为和言语,却被有心人完整的记录了下来,呈上御前。 德州行馆,太子寝室的后面,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用于窃听的暗室。 十月十九,御驾抵京。 十月二十一,圣旨下:原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心怀怨望,结党妄议,着即革去所有职衔,交宗人府圈禁。 旨意简短,罪名含糊,可满朝文武都听懂了——索额图完了。 那扇圈禁的大门一旦关上,这辈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 直郡王府里,胤禔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瞬,随即猛地拍在桌上,哈哈大笑。 “好!好!”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咯咯响,“索额图圈禁!太子失了臂膀!老天爷都站在本王这边!” 管家和下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胤禔笑够了,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文顺。 账册。 弹劾的折子。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来人!”他高声唤道,“备车,本王要去见明相!” *** 明珠府上,这位老相国正在书房里临帖。 听见胤禔来访,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胤禔大步流星地踏进书房,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明相!索额图圈禁了!您可听说了?” 明珠缓缓站起身,拱手道:“王爷大喜。” “大喜?”胤禔一愣,“就这?” 明珠看着他,目光幽深:“王爷,您打算何时递折子?” 胤禔一怔,随即笑道:“明相果然知我!本王打算明儿朝会上就递!索额图刚倒,太子党人心惶惶,这时候递上文顺的证据,弹劾保全包庇太子——火上浇油,一击必中!” 明珠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光秃秃的老槐树。秋风卷起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王爷,”他缓缓开口,“您可想好了?” 胤禔皱眉:“想好什么?” 明珠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胤禔看不懂的东西——失望中混杂着一丝怜悯。 “王爷,”明珠轻声道,“德州的事,您还没看明白吗?” 胤禔愣住了。 “皇上召索额图去侍疾,是在钓鱼。”明珠一字一句,“如今鱼上了钩,皇上收线了。可您想过没有——皇上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钓这条鱼?” 胤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皇上要动索额图,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明珠缓缓道,“可皇上动索额图,不是为了杀他,是因为索额图教唆太子,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踩在皇上的逆鳞上。”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太子到底是皇上一手教养大的,情分深厚着。德州的事,皇上只动了索额图,就证明太子应对无碍,皇上心里满意。” “皇上这会儿圈了索额图,凌普又因内务府案死了,皇上正是对太子怜惜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禔的脸色变了。 “明相的意思是……” “王爷手里的证据,什么时候递上去,都是证据。”明珠轻声道,“若是德州时太子心有怨望,皇上对太子不满,您这封折子是利器。” “但如今看来,您这折子现在递上去,就是对太子落井下石。皇上友爱兄弟,待裕王爷如何,您心里清楚。他自然也希望儿子们能孝悌友爱。” 胤禔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朝会上自己被保全顶回来时,汗阿玛那个冰冷的眼神。 “可、可那证据是真的!”他梗着脖子道,“太子的人经手卖缎子,凌普的银子进了毓庆宫,这是铁证!汗阿玛还能不认?” “皇上认。”明珠道,“可皇上认了,又如何?” 他走近一步,目光直视胤禔。 “太子贪墨的事,去年内务府案时就该查清的。是昭毅亲王压了下去,如今您把这些翻出来,弹劾的是亲王、是太子,可也是在打皇上的脸。” 胤禔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您想想,”明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若您递上这份弹劾,皇上怎么办?处置太子王爷,等于承认自己去年包庇了太子。不处置太子,等于纵容言官攻讦储君。进退两难的那个人,不是太子,是皇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王爷,您要弹劾太子和王爷,就是在为难皇上。” 胤禔的脸白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砖吱吱响。 “那、那就不弹劾太子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可那证据上明明白白写着毓庆宫太监——” “不能动,一动不如一静。”明珠打断他。 胤禔愣住了,旋即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内务府一案明明和东宫有关,保全明明白白的包庇毓庆宫,铁证如山!本王不信汗阿玛会一味的偏听偏信。” 明珠闭上眼,叹了口气,面容清癯的脸上那些皱纹似乎更深刻了。 罢了,明知道他是头脑子不清楚的倔驴,何必再多费这些口舌。 “王爷您若真要弹劾,便只弹劾昭毅亲王罢,不要涉及太子。” 胤禔又愣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提太子…… 只弹劾保全…… “可那证据上——”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明珠道,“账册上那些‘毓庆宫太监李福经手’,王爷可以说成是文顺誊抄有误,也可以说成是文丰生前记错。总之,只咬死一件事——亲王包庇。” 他走到胤禔面前,压低声音: “王爷,亲王若倒了,太子便少了一个臂膀。亲王若被罚,裕王府一门三王的荣光便蒙了尘。这才是您真正想要的,不是吗?” 胤禔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明相说得是!”他一拍大腿,“保全那小子,仗着汗阿玛偏疼,横行霸道惯了。本王就让他尝尝,被汗阿玛亲自处罚的滋味!” 明珠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昭毅亲王自有皇上护着,王爷这次必定会无功而返,还会惹皇上猜忌。 罢了,索额图已倒,这个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没了,他也不求其他的了。 长子性德早逝、次子揆叙在王爷那有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又不参与党争,至少王爷会护着他,纳兰家不会倒。 至于从龙......算了吧。 以皇上的寿数和大阿哥的天资来看,便是他拼尽了这把老骨头顶着大阿哥,只怕也没用。 *** 十月二十三,朝会。 乾清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秋日的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金色。 苏衍站在宗室王公队列前端,神色平静。 保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今早出门时,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胤禩站在队列中,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微微发白。 他心里有鬼。 那日他去找胤禔,刻意提起内务府贪腐案,刻意提起保全哥当朝顶撞大阿哥的事。 他知道胤禔的性子,知道这番话会在他心里种下什么。 可他没有想到,德州会出事。 索额图圈禁了,太子却没事。 这个时候,胤禔若再弹劾保全哥—— 那就是火上浇油,是在对太子二哥落井下石! 胤禩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忐忑。 他怕的不是保全哥被罚。 以汗阿玛的圣明,纵是罚,也是轻罚。 他怕的是保全哥事后查出来,背后有他的影子。 保全哥那人,看着温和,可若真得罪狠了…… 希望大哥不会那么蠢...... “皇上驾到——” 净鞭三响,众臣跪倒。 康熙一身明黄朝服,缓步登上御座。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臣,在太子身上略作停留,随即抬手:“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首肃立。 照例的奏事过后,朝堂上静了一瞬。 胤禔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乾清门前嗡嗡回响。 康熙看着他,面色不变:“讲。” 胤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弹劾昭毅亲王保全,查办内务府贪腐案时,隐匿罪证,包庇涉案人员,事后收容证人文顺于府中,意图掩盖真相!此乃欺君之罪,请皇上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保泰的脸唰地白了。 胤祥瞪大了眼,差点喊出声来,被身前的十二阿哥一把拉住。 苏衍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平静,仿佛被弹劾的是别人。 康熙接过梁九功转呈的奏折,翻开看了一眼。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隐匿罪证?包庇涉案人员?可有实证?” “有!”胤禔高声道,“文丰外室子文顺,手中有文丰生前私记账册一本,上载凌普贪墨详情,更涉及毓庆宫太监经手赃银!文顺将此账册献与保全,保全查案时用过此册,却未将其中涉及毓庆宫的部分列于奏报!事后更将文顺收容府中,名为安置,实为藏匿人证!”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议!昭毅亲王包庇之罪,不可不查!” “臣亦附议!请皇上严查此事,以正纲纪!” 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苏衍依旧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秉钧都押中题把参考答案让他提前背好了,这怎么输? 就是老大这个政治敏感度......有点堪忧,连他这个在古代混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都不如。 康熙看向他,缓缓开口:“保全,你怎么说?” 苏衍出列,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 “臣,有罪。” 朝堂上静了一瞬。 胤禔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应对苏衍的辩驳、反击、攀咬。可他万万没想到,苏衍一开口就是认罪。 康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连太子也忍不住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你有何罪?” 苏衍伏在地上,一字一句: “查办内务府贪腐案时,臣确曾收到文顺呈上的文丰私册。册中所记,与凌普暗账互为印证,故臣用以查案。然册中涉及毓庆宫之线索,臣查证再三,未获实据,不敢以捕风捉影之词动摇国本,故未列于奏报。”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 “此臣之过。臣太过谨慎,太过畏首畏尾。臣明知那些线索指向何处,却因不敢深查、不敢妄断,而选择按下不表。臣有负皇上信任,有负主审之责。臣愿领罚。”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认罪认成这样,谁也没见过。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攻讦之词,一个字也递不上去。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一时间胤禔也找不到别的话反驳。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九功都开始冒冷汗。 然后,康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记得,那本案卷,朕看过。” 苏衍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朕也记得,那些涉及毓庆宫的线索,朕亲口说过——既然查不清,就不必再查了。”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胤禔的脸色白了。 他忽然意识到,明珠说的对,自己这封弹劾,弹的好像不只是保全。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胤禔身上。 “大阿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胤禔后背一凉,“你方才说,那些账册上的线索涉及毓庆宫太监,是铁证?” 胤禔的额头沁出冷汗:“臣、臣……” “朕问你,是,还是不是?” 胤禔跪倒在地:“是……是涉及毓庆宫太监……” “既是涉及,”康熙淡淡道,“那朕倒想问问你——这证据,你从何得来?那个文顺,如今在何处?” 胤禔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能说文顺被他绑了之后灭口了。 一说,就是绑架证人,就是栽赃陷害。 “臣……臣不知……”他的声音发颤,“臣只是收到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康熙冷笑一声,“好一个匿名举报。” 他不再看胤禔,目光重新落在苏衍身上。 “保全。” “臣在。” “你方才说,你太过谨慎,不敢深查,不敢妄断。朕问你——若重来一次,你可还敢按下不表?” 苏衍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臣不敢。”他一字一句,“因为臣至今仍认为,没有实据的事,不该贸然上奏。动摇国本的话,不能捕风捉影地说。” 太子闭上眼,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保全...... 他虽然从未说什么,但却桩桩件件都在维护他这个太子,甚至不惜用自己来顶罪。 康熙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一个‘不敢’。”他缓缓道,“来人。” 梁九功上前一步:“奴才在。” “昭毅亲王保全,查办内务府案时虽无包庇之实,然有畏首畏尾之过。着罚俸三年,停职回府反省两月,以儆效尤。” 朝堂上一片哗然。 罚俸三年,停职两月——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胤禔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个。 他想要保全身败名裂,想要太子被牵连,想要…… 可他什么都没要到。 康熙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胤禔身上。 “大阿哥胤禔,风闻奏事,本无大过。然所奏之事查无实据,有攻讦宗亲之嫌。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胤禔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朝会散了。 *** 乾清宫外,胤祥快步追上苏衍。 “保全哥!”胤祥满脸焦急,“您怎么就这么认了?大哥分明是——” 苏衍摆摆手,打断他。 “十三弟,”他的声音平静,“这事到此为止。” 胤祥愣住了。 他看着苏衍,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保全哥,您心里有数?” 苏衍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保泰跟在苏衍身后,满肚子的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回到裕王府,福全正在前厅等着。 见苏衍进来,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苏衍抢先开口: “阿玛放心,儿子没事。” 福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 后院,西鲁克氏早已得了消息,红着眼圈迎出来。 “保全……”她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发颤,“怎么就罚得这么重?罚俸三年,停职两月……这可怎么……” 苏衍扶着母亲在炕上坐下,温声道:“额娘别担心。罚俸三年而已,儿子这些年的产业出息,够花用几辈子的。停职两月,正好歇一歇,陪陪您和阿玛。” 西鲁克氏还是心疼:“可你那差事——” “差事那头都订了规章制度,出不了乱子。”苏衍笑道,“再说了,皇上没撤职,就是要继续用儿子。这种处罚,不痛不痒的,就是给人看的。” 福全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保全说得是。”他沉声道,“皇上若是真恼了,不会只罚俸停职。这处罚,是做给朝臣看的,也是护着保全。” 西鲁克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衍陪父母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回了海棠苑。 推开房门,屋里静静的。小黄和小黑围上来,蹭着他的腿,呜呜叫着。 他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 “没事。”他轻声道,“都过去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书案上。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西洋算学书,翻开,又合上。 秉钧说得对。 认了,就过去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八贝勒府。 胤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朝会上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胤禔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挑起这场弹劾,本意是让胤禔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利。可他没想到,德州会出事,索额图会圈禁,胤禔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保全哥。 更没想到,保全哥会主动认罪。 不愧是裕王伯的儿子,一脉相承的懂进退得失。 胤禩闭上眼,靠在椅背里。 他忽然有些后怕。 若保全哥事后追查,查出文顺失踪与他有关——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 这个局,他布得太急了。 但愿保全哥不要查到。 *** 直郡王府。 胤禔在书房里砸了一地的瓷器。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他的声音沙哑而疯狂,“凭什么?凭什么!” 管家和下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明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劝了,但没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蠢货,把自己一步步推进坑里。 “明相!”胤禔猛地转身,盯着他,“您说,本王哪里错了?那证据是真的!是真的!” 明珠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您没错。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您看不清局势。 这证据,皇上说是真的,才是真的。皇上不认,那真的也是假的。 第105章 康熙的赏赐 停职的旨意下来的第二日,苏衍就让人收拾了行装,把父母接上了海淀小汤山的庄子。 福全正窝在暖阁里逗鸟,听说儿子要接他们去庄子上过冬,愣了一下:“这就去?你这才刚停职……” “阿玛,”苏衍笑着打断他,“正是停职了才要去。难得清闲两月,不陪您和额娘泡温泉,难道留在城里听那些闲言碎语?” 福全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理,当下便吩咐人收拾东西。 西鲁克氏更是高兴。她本就喜欢庄子上自在,只是碍于儿子要在京城办差,总是放心不下,不好常来。 如今儿子停职,倒正好一家人好好聚聚。 “苏麻喇,”她唤道,“把我那件新做的灰鼠皮斗篷带上,还有王爷那套紫砂茶具——庄子上用那个喝茶最舒服。” 翠缕笑盈盈地应了,麻利地收拾起来。 于是乎,当京城里那些等着看“昭毅亲王被罚后灰头土脸”的热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苏衍已经带着父母,悠哉游哉地出城了。 *** 小汤山的庄子比海淀那处更大些,最要紧的是有温泉。 福全这两年身上的旧伤总是犯疼,额娘也总是腰腿不舒服,泡一泡总有好处。 庄子依山而建,前后三进,后院引了温泉水砌了两个汤池子,一大一小,中间隔着太湖石搭的假山,景色别致。 “这庄子不错。”福全蹲在池边,拿指尖点了点水面,“什么时候修的,我竟然不知道。” 苏衍嘿嘿直笑:“今年初就准备上了,想着等入冬让保绶带您二老来,没成想这会儿恰好我也不用办差了。” 福全瞪他一眼:“怎么着,皇上给你停职,你还骄傲上了。” 西鲁克氏已经换了衣裳,披着斗篷坐在汤池边的暖阁里,看着父子俩说话,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小黄和小黑在院子里疯跑,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滚作一团,撞翻了墙角两盆新摆的菊花。 “这两只狗,”西鲁克氏摇头笑道,“比保绶小时候还淘气。” 苏衍看不过眼,直接走过去,一手一只捞起来,拎着往后院走:“走,带你们去洗个澡。” 两只狗顿时老实了,耷拉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慢而惬意。 每日辰时,苏衍陪福全在院子里打一趟拳;巳时,西鲁克氏张罗着让人炖汤;午膳后,一家子坐在暖阁里喝茶说话;申时,苏衍陪父母去汤池泡上一刻钟;晚间用过膳,福全拉着儿子下几盘棋。 这日子,比神仙还自在。 这日午后,苏衍正靠在暖阁的炕上看书,额尔登捧着一封信进来。 “主子爷,四爷从广东来的信。” 苏衍眼睛一亮,接过信撕开封口。 果然是胤禛的字迹,笔锋冷峭,却透着几分关切。 “保全哥如晤: 惊悉朝堂之事,弟在岭南闻之,心甚忧之。兄之为人,弟素所知,所谓‘包庇’,实乃无稽之谈。然兄自承其责,以息物议,此中苦心,弟虽远在千里,亦能想见。 兄且宽心养晦,弟料汗阿玛心中自有丘壑,此等处罚,不过一时权宜。待风头过去,兄必复起。 粤海关事,弟已与李卫、林万源协力理顺。林氏于此道精通,李卫勤勉,二人相得益彰。驻粤采办已按新规运行两月,比去年省银四万三千余两,洋货成色更优,粤海关监督及当地官吏,初时多有掣肘,弟以雷霆手段处置二人,余者遂安。现一切平稳,兄可放心。 另附洋货清单一份,中有千里镜、自鸣钟、玻璃镜等物,已托林氏船队运京,约腊月可抵,聊表弟心。 海外种子一事已遣人问过,确有其事,待洋商再度折返或可得。 天寒,兄多保重。弟胤禛顿首。” 苏衍看完信,嘴角慢慢扬起。 老大你看看你自己,比远在岭南的胤禛都看不清局势。老四这人,又能干实事,看事也清楚,难怪最后得了大位。 粤海关地方关系复杂,若不是老四亲自出面处理,只怕他自己免不了也得跑一趟。 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回信: “四弟如晤: 来信收悉,兄一切安好。粤海关事,四弟办得漂亮,省银四万三千两,比去年节省三成有余——这份功劳,汗阿玛必记在心里。 兄如今在庄子上陪阿玛额娘泡温泉,日子比在衙门里自在多了。罚俸三年算什么?兄这些年攒的赏赐,够花几辈子的。 四弟在岭南,务必保重身子。南边湿热,不比北方,该歇就歇,莫要太过操劳。 腊月里的洋货,兄等着收。 兄保全字。” 写罢,他封好信,交给额尔登:“六百里加急,送广东。” *** 广东那边的事顺风顺水,京城这边却有人坐不住了。 康熙这几日批折子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往常隔三差五,苏衍总要递个折子请安,或是在内务府的差事上有什么新想法,巴巴地来请旨。如今倒好,停职的旨意一下,这小子跟失踪了一样,连个影儿都没了。 “梁九功,”康熙放下笔,“保全这几日可有折子递上来?” 梁九功小心道:“回皇上,昭毅亲王……没有。” 康熙眉头微皱。 “裕王府那边呢?” “奴才打听了,”梁九功缩了缩头,声音更小心了,“王爷把裕亲王和福晋都接去了小汤山的庄子上,说是……说过冬泡温泉。” 康熙:“……”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骂道:“这小子,倒会享福!” 他还没去园子里猫冬呢,保全这小子刚被停职就父母养老去了。 梁九功垂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梁九功揉了揉微微发颤的右手手腕。 他想起苏衍在朝会上认罪时的样子。 那孩子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臣太过谨慎,太过畏首畏尾”。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就那么认了。 认的是他的罪。 护的是谁? 是太子,也是他这个汗阿玛。 康熙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裕亲王福全,从年轻起就协助他,那时议政王大臣会议势大,他受八旗宗王掣肘颇多,是福全一力支持。平三藩、收复台湾、对付噶尔丹......王兄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老了老了,老老实实地交出兵权,不问朝政,从不抱怨。 保全那孩子,昭莫多生擒噶尔丹,河工上整顿贪腐,内务府里革除积弊……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替他分忧?如今为了不让他这个汗阿玛为难,自己把罪过扛了。 福全父子,两代人,都是这样。 恭谨,勤勉,知进退。 不像常宁。 康熙想起恭亲王常宁,这些年没少在私下抱怨,说皇上偏心裕王府,说他这个亲弟弟反倒不如一个侄子得宠。 这话传到康熙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可心里,能没想法吗? 同样是兄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梁九功。”他忽然开口。 梁九功上前一步:“奴才在。” “今年各地新贡的东西,可都入库了?” “回皇上,都入库了。江南织造的新样妆缎、江西景德镇的粉彩瓷器、云贵的普洱茶、四川的蜀锦、闽浙的海产干货……单子奴才这儿有。” 康熙点点头:“叫人搬过来好的,朕亲自挑。” 梁九功愣了一下,连忙应了。 于是乎,乾清宫的太监们忙活了一个下午,把库里今年新贡的东西一箱箱抬出来,摆在廊下。 康熙背着手,一箱箱看过去。 江南的妆缎,挑了四匹颜色鲜亮的——一匹石青,给王兄做袍子;一匹藕荷,给嫂子;一匹宝蓝,给保全;还有一匹娇嫩的鹅黄,“听说保泰媳妇有了身孕?这个给她留着。” 景德镇的粉彩,挑了一套十二花神杯,一套福寿纹盖碗。 云贵的普洱茶,挑了十饼上好的。 四川的蜀锦,挑了两匹软些的,给西鲁克氏做夹袄。 还有一篓子从福建进贡的蜜浸荔枝干,一匣子从山东进贡的阿胶,两坛从山西进贡的老陈醋…… 梁九功在一旁跟着,心里暗暗咋舌。 皇上这是要把裕王府的库房填满啊。 挑完了,康熙满意地点点头:“都包好,让魏珠亲自送去小汤山。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满京城都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朕说的——让他好好泡温泉,别急着回来。两月假期,一天都不许少。” 梁九功忍着笑,躬身应了。 *** 小汤山庄子门口,魏珠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到了。 那阵仗,把庄子上的人都惊动了。 福全正在暖阁里喝茶,听见外头喧哗,皱眉道:“怎么回事?” 苏衍起身往外走:“儿子去看看。”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魏珠那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庄子: “皇上赏裕亲王、裕亲王福晋、昭毅亲王、端郡王福晋——!” 苏衍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这阵仗…… 他快步迎出去,只见庄子门口停着七八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红漆箱子,箱盖上明黄的绸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魏珠笑眯眯地迎上来,打了个千:“王爷吉祥!奴才奉皇上口谕,给王爷一家送年礼来了!” 苏衍哭笑不得:“这才十月,送什么年礼?” 魏珠压低声音,笑道:“王爷,皇上说了,这是‘新贡赏赐’,不是年礼。皇上还说了,让王爷好好泡温泉,别急着回来。两月假期,一天都不许少。”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明白了。 汗阿玛这是做给满京城看的。 什么“新贡赏赐”,什么“好好泡温泉”,都是在告诉那些等着看裕王府笑话的人—— 裕王府的圣眷,没衰。 “有劳魏公公。”他拱手道,“请进来喝杯茶?” 魏珠连连摆手:“奴才还得回去复命呢。王爷,皇上挑这些东西时,可是亲自一样样选的,连颜色都仔细斟酌过——那匹鹅黄的妆缎,是给端郡王福晋的,皇上说‘听说保泰媳妇有了身孕,这个给她留着’。” 苏衍怔了一下。 保泰媳妇有孕的事,他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还没往外传呢。汗阿玛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乾清宫那位的耳目遍布京城,知道也不奇怪。 他心中一暖,郑重拱手:“臣,谢皇上隆恩。” 魏珠笑着还礼,带着人马回去了。 *** 庄子正厅里,那些红漆箱子一字排开,打开来,满屋生辉。 福全看着那匹石青色的妆缎,沉默了很久。 西鲁克氏拿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在脸上蹭了蹭,眼圈微微发红。 “这料子真软,”她轻声道,“比我自己买的强多了。” 苏衍把鹅黄色的那匹递给舒穆禄氏:“弟妹,这是皇上特意给你挑的。” 舒穆禄氏一愣,随即脸红了,垂下头小声道:“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瓜尔佳氏在一旁笑道:“这是皇上的心意,你收着就是了。回头给孩子做个小袄,正合适。” 舒穆禄氏眼眶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保泰站在一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惶恐。他想起那日朝会上大阿哥弹劾大哥时,自己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大哥出事。 如今看来,汗阿玛心里,还是有大哥、有裕王府的。 他悄悄看向苏衍,见大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拿着那套十二花神杯给阿玛看。 “阿玛,您看这个——十二个月,十二种花,景德镇新出的样式。” 福全接过一只,端详了半晌,点了点头:“好手艺。” 西鲁克氏在一旁笑道:“你就知道看手艺。这是皇上的心意,得供起来。” “供什么供?”福全哼道,“东西就是用的。明儿就用它喝茶。” 一家人都笑了。 *** 是夜,苏衍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那套十二花神杯被福全拿走了,说是明天要用。可有一只,福全特意留给了他——正月的水仙。 苏衍拿起那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杯壁上绘着一株水仙,花瓣舒展,姿态清雅。 他想起魏珠转述的那句话:“朕亲自挑,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满京城都看看。” 汗阿玛这是在护着他。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裕王府,动不得。 苏衍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温泉水声,咕嘟咕嘟的,像这漫长岁月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虽然知道以汗阿玛的圣明和对他一向的偏宠,朝堂上的那点惩罚不算什么,但如今落到实处,还是让他心放下大半。 汗阿玛这份“赏赐”,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保泰媳妇怀孕了,他也袭了郡王,不能继续在户部混日子了,得让他为汗阿玛更多的分忧才是...... 当然,保绶这小子也跑不了,不过这些有老阿玛操心就好。 为臣之道,老阿玛最会拿捏其中分寸,如何让他们兄弟几个好好替汗阿玛办差又不显得势大,老阿玛必能处置的周全。 他笑了笑,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落在案上那只水仙杯上。 第106章 保泰和保绶的差事 第二日一早,苏衍便去了福全的书房。 福全正对着窗外的温泉池子发呆。池面上飘着淡淡的白汽,几只麻雀落在池边的石头上,叽叽喳喳地啄着羽毛。他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珠子在指间缓缓滑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见大儿子进来,福全抬了抬眼皮:“怎么,温泉泡腻了,想起来找阿玛说话了?” 苏衍笑着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是福全最爱喝的碧螺春——自打知道这茶是自己儿子发现并呈上御前的,他就最爱喝这个。 “阿玛这话说的,儿子哪天没来给您请安?” 福全哼了一声:“请安是请安,有事是有事。你小子的性子我还不知道?没事的时候能在书房里陪我坐一个时辰?有事的时候,屁股还没坐热就往外跑。说吧,什么事?” 老阿玛的语气酸酸的,怨念深深的。 苏衍被说中了,讪讪地笑了笑,也不绕弯子,把昨晚琢磨的那番话细细说了。 “保泰如今袭了郡王,四弟又掌着户部,他再待在户部,就有些显眼了。但儿子又想着,汗阿玛既然给了他这个爵位,咱们就得让他实实在在地给汗阿玛分忧,不能让人说闲话。” 福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保绶也十七了。这个年纪,搁别人家早就当差办事了。他在府里养着,读书是读了,骑射也练了,可到底没经过事儿。儿子琢磨着,也该给他找个差事,让他出去见见世面,磨磨性子。老在府里待着,读再多书也是纸上谈兵。” 福全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里的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保泰那孩子,从小就是稳当的。读书不如你,可做事从不毛躁。那年你去昭莫多,他在府里替你跑前跑后,把那些琐事都料理得妥妥当当。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若是历练出来,起码能给你守住后方。” “保绶就不一样了。”福全继续道,“那小子跟明慧不学好,打小就跳脱。六岁能把书房的书全搬出来搭房子,八岁敢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十岁跟着你学骑马,差点把马骑到沟里去。这些年读书,也是坐不住的性子。得亏你额娘管得严,不然早就翻天了。” 苏衍笑了:“保绶那性子,像谁?反正不像您。” “像明慧。”福全哼了一声,“天天跟着他姐姐作妖,上房揭瓦一样不落,可惜你得了军功,保绶不能随便往军营里送。”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福全又沉吟起来。 “可这两个孩子的差事,不好安排。” 苏衍知道阿玛的意思。 保泰是郡王,差事不能太低,低了丢面子;可也不能太高,高了招人眼红。保绶是贝勒,又是最小的,差事既要能历练他,又不能太苦太难,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裕王府如今一门三王,本就够显眼了。若再给两个小的安排太敏感的差事,只怕朝中那些闲话会更多。 大阿哥那档子事刚过去没多久,皇上虽然明着护了裕王府,可挡不住暗地里盯着的人。 “阿玛心里可有什么章程?”苏衍问。 福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的温泉池子。池面上的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良久,他转过身。 “我去拟个折子。”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苏衍点点头,目送他走向书案。 *** 福全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佛珠,珠子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衍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不敢出声打扰。他知道阿玛的脾气,拟折子的时候,最烦别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当然,小时候的他除外。 虽然现在也没有这个待遇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福全睁开眼,提起笔,开始落墨。 他的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偶尔会停笔沉思片刻,偶尔会皱眉摇头,偶尔还会拿笔杆敲敲自己的脑门——这是他年轻时议政留下的习惯,遇到难处就爱敲脑门。 苏衍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阿玛这副模样,他从小看到大。可每次看,都觉得亲切。那 一个时辰后,福全搁下笔,把折子吹了吹,递给苏衍。 “你看看。” 苏衍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折子不长,写得极其谨慎。 开头先表了一番感恩——谢皇上对裕王府的隆恩,谢皇上对保泰保绶的抬爱。中间委婉地提了一句“二子年幼,未历差事,恐负圣恩”,表示两个孩子还小,没当过差,怕做不好。 然后是重点——请求皇上“量才授职,俾得效力”。意思是,请皇上看着办,给什么差事都行,只要能让他们给朝廷出力。 最后又表了一番忠心——裕王府世受皇恩,父子兄弟愿竭诚报效,死而后已。 苏衍看完,嘴角慢慢扬起。 “阿玛这折子,写得真叫一个……滴水不漏。” 福全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你阿玛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准,早让人参成筛子了。” 苏衍笑道:“那儿子这就让人递上去?” “急什么?”福全摆摆手,“明儿再递。今天太急了,显得咱们迫不及待。再说,也得挑个好时辰。明儿一早递,正好赶上皇上批折子的时候。” 苏衍点点头,把折子收好。 ***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日,康熙的明旨就下来了。 传旨的还是魏珠。他带着几个小太监,浩浩荡荡地来了小汤山庄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皇上有旨——王爷们请接旨吧!” 福全带着苏衍跪了一地。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也闻讯赶来,在后头跪着。 魏珠展开明黄绢旨,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裕亲王次子、端郡王保泰,恪勤奉职,克承家声,着授为奉宸苑卿,管理奉宸苑事务。裕亲王三子、贝勒保绶,年已及壮,宜令历练,着往武英殿修书处效力行走。钦此。” 苏衍跪在地上,嘴角抽了抽。 奉宸苑卿。武英殿修书处。 好么。 奉宸苑是内务府所属的上驷院、奉宸苑、武备院这“三院”之一,掌管皇家园林、河道、坛庙的修缮管理。保泰这个奉宸苑卿,正三品的官,归内务府管辖。 武英殿修书处,也是内务府的摊子——虽然具体事务都由管理修书处事务大臣直管,他这个内务府大臣不怎么插手,但名义上,最高负责人还是他这个昭毅亲王。 合着汗阿玛这是把两个弟弟都塞到他手底下来了。 福全倒是面色如常,郑重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衍跟着叩首,心里直犯嘀咕。 魏珠把圣旨交到福全手中,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裕王府一门忠谨,两个孩子交给内务府,让保全多照看着。若有什么不妥当的,直接跟皇上说。” 苏衍:“……” 这话说得,他怎么听着像是“你弟弟在你手底下,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送走魏珠,福全拿着圣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西鲁克氏站起身,一把拿过圣旨,看了又看,表情欣慰。 “奉宸苑卿……修书处效力……”她喃喃道,“保绶这孩子,也有差事了……” 瓜尔佳氏站在一旁,也是又惊又喜。她看向苏衍,眼里带着几分感激——她知道,这份恩典,少不了世子爷在背后的周旋。 苏衍被两位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那个……阿玛,额娘,我先让人去给保泰保绶传个信?” “急什么?”福全摆摆手,“他们明儿自己就来了。传信传信的,还不如让他们自己跑一趟,路上还能想想该问什么。” *** 果然,第二日一早,保泰和保绶就骑马奔了小汤山庄子。 保泰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郡王常服,领口袖口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嵌玉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精神了几分。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却又努力克制着,不想显得太毛躁。 保绶就不一样了。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贝勒常服,辫子编得整整齐齐,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路边的树,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又回头冲保泰喊:“二哥,咱们快到了吧?” 保泰无奈地应道:“快了快了,你安生点儿。” 保绶哪里安生得下来?他恨不得马儿长出翅膀来,一下子飞到庄子上。 一进庄子,他就嚷嚷开了:“大哥!大哥!” 小黄和小黑正翻着肚皮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从地上弹起来,汪汪叫着冲过去。 保绶跳下马,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小黄小黑,想我了没?” 小黄舔了舔他的手,小黑在他腿边打转蹭来蹭去,蹭上了一层黑色的小浮毛。 保绶被拱得直笑,闹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暖阁走。 暖阁里,苏衍正靠在炕上看书。见保绶冲进来,他头也不抬:“来了?” “大哥!”保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有差事了!武英殿修书处!往后我也是给皇上办差的人了!” 苏衍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保绶挺了挺胸膛,“我都十七了,整天在府里读书练箭,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如今总算能出去见见世面了!” 保泰在后头跟进来,先恭恭敬敬地给炕上坐着的福全和西鲁克氏行了礼,又给苏衍行了礼,这才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哥别听他咋呼。”保泰笑道,“来的路上还跟我嘀咕,说武英殿修书处是修书的,不是他想要的差事。他想要什么?火器营!说那才威风。” 保绶的脸腾地红了:“二哥你——!” 苏衍挑眉:“哦?不想要?” 保绶顿时蔫了,低下头嘟囔:“也不是不想要……就是、就是想着火器营多威风啊,那些大炮,轰隆隆的,多带劲儿……修书有什么意思,整天对着书……” “对着书怎么了?”苏衍把书往案上一放,“保绶,你当差事是什么?是让你挑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保绶低着头,不敢吭声。 福全和西鲁克氏两个不说话,瓜尔佳氏也忍着心疼,看着苏衍这个长兄训弟弟。 苏衍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心里叹了口气。保绶打小被宠着,上头有阿玛额娘,有他这个大哥,还有保泰这个二哥,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如今要正经当差了,还想着挑挑拣拣。 “保绶,”他的语气缓下来,“你抬头看着我。” 保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皇上这么安排,有皇上的道理。”苏衍一字一句道,“你还年轻,做事难免粗疏。武英殿修书处,那是精细活儿,一字一句都不能错。你去那里历练几年,把性子磨细了,把做事的态度磨严谨了,往后才好大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你想想,汗阿玛为什么不让保泰去修书,让你去?因为保泰已经在户部历练过,知道怎么当差。你呢?你还什么都不会。修书处是最能磨人的地方,你去了,好好学,好好看,等将来真有大用的时候,才拿得起来。” 保绶听着听着,眼眶越来越红,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保绶吸了吸鼻子,“我去修书处,好好学,磨性子,不给大哥丢脸。” 苏衍这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像话。行了,别委屈了,修书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你知道那《古今图书集成》是什么书吗?皇上钦命修撰的,将来要颁行天下。能在那里头出一份力,是你的福气。” 保绶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苏衍笑道,“你去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还能在书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 保绶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保泰在一旁看着,心里也热乎乎的。他想起那年自己刚入朝时,大哥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教,一句一句地叮嘱。 *** 用过午膳,苏衍把保泰叫到书房,细细地交代内务府的事。 保泰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却一口也没喝。他知道大哥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这盏茶重要得多。 “奉宸苑管的是皇家园林、河道、坛庙这些,”苏衍一边说,一边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你别以为就是看看园子、修修房子那么简单。这里头的门道多得很。” 保绶那个差事,不主事,也没人能惹着他,他放心。但保泰这里,毕竟是一司主事,若是办不好差,一定是他这个负责人吃瓜落,因而苏衍也叮嘱的格外仔细。 保泰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图,恨不得把大哥画的每一条线都刻在脑子里。 “第一,”苏衍竖起一根手指,“多做。刚去衙门,不要急着拿主意,先看,先学,把规矩流程摸透了再说。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吏,问郎中,别怕丢人。丢人是暂时的,不懂装懂才是真丢人。” 保泰点头。 “第二,”苏衍竖起第二根手指,“多看。看什么?看人。内务府那地方,歪七扭八的关系多得很。谁跟谁是一伙的,谁跟谁不对付,谁手脚不干净,谁办事牢靠——这些你都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保泰又点头。 “第三,”苏衍竖起第三根手指,“少言。刚去,不要乱说话。别人问你什么,能不答就不答,实在要答,也只答自己拿得准的。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往外漏。你是咱们府里出来的,你说的话,别人会当真的。” 保泰继续点头,点得脖子都快酸了。 苏衍看着他这副乖得不行的模样,忽然笑了:“你怎么跟小鸡啄米似的?” 保泰讪讪地笑了笑:“大哥说得对,我都记着呢。”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苏衍收起笑容,目光认真起来。 保泰立刻坐直了。 “记住你的身份。”苏衍一字一句道,“你是阿玛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是汗阿玛亲封的端郡王。内务府那些人,不管多有背景、多有人脉,在你面前都是奴才。恭恭敬敬是他们的本分,你客气是情分,但不是你必须低声下气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正因如此,你更要时刻记得——你来当差,是为皇上分忧的,不是来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的。一旦你开始陷进他们的关系里,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用’、‘那个人得罪不起’,你就拔不出来了。” 保泰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这些年听说过的那些事——多少官员,刚入朝时清清白白,过几年就陷进各种关系里,最后身败名裂。那些人,哪个不是从“这个人有用”开始的? “天大的事,有兄长顶着。”苏衍看着他,目光温和却笃定,“你只管堂堂正正地当差,清清白白地做人。出了事,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兜着。” “实在不行,叫阿玛去御前告状也使得。” 保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哽:“大哥……我记住了。” 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这副样子。明儿就去上值了,好好干。记住,你是去当差的,不是去打仗的。稳着点,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保泰用力点头,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 交代完保泰,轮到保绶时,这小子已经在暖阁里等得快睡着了。 苏衍进去时,正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旁边的小黄趴在他身边的小几上,脑袋枕在胳膊上,睡的直打呼噜。 “保绶。” 保绶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四处张望:“啊?大哥?怎么了?” 小黄掀开眼皮子看了一眼,见是苏衍,急忙跳下来蹭到他脚边嘤嘤嘤的叫着。 保泰跟在后头,忍不住一肘子捶在保绶胳膊上:“大哥要交代你差事,你倒好,睡着了!” 保绶这才反应过来,揉着被捶疼的胳膊,讪笑道:“没、没睡着,就是眯了一会儿……这几天看书看得晚……” 苏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眯了一会儿?” 保绶心虚地低下头。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保绶,你知道武英殿修书处是做什么的吗?” 保绶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修……修书的?” “废话。”苏衍放下茶盏,“我是问你,知道具体怎么修吗?” 保绶摇头。 “知道纂修、校对、刻版、印刷、装潢这些工序吗?” 继续摇头。 “知道修书处的规矩流程吗?” 还是摇头。 “知道那些翰林、师傅都是什么来路,该怎么打交道吗?” 继续摇头,摇得比刚才还快。 苏衍差点被这小子气笑了:“你这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打瞌睡?” 保绶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保泰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衍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罢了,不知道也正常。你明儿去了,头几天就是让你看的。” 他把修书处的大致情况跟保绶说了一遍——纂修、校对做什么,刻版、印刷怎么弄,装潢、书库管什么。又叮嘱了该怎么跟那些翰林打交道,该怎么跟那些老师傅请教。 “那些翰林,都是科举出身,肚子里有学问,可也最是清高。你是贝勒,他们见了你自然恭敬,可你若想学东西,就得放下架子,虚心请教。那些老师傅,手艺在身,一辈子就靠这个吃饭,你对他们客气些,他们愿意教你。若是摆架子、耍威风,人家面上恭维你,背地里只会笑话你。” 保绶连连点头。 “还有,”苏衍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修书是精细活儿,一字一句都不能错。你在那儿待久了,自然能把性子磨细了。这是好事。你想想,你那些跳脱的性子,若是不磨一磨,往后怎么当差?怎么给皇上分忧?” 保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大哥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子不情愿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干劲。 “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苏衍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去哪儿都是为皇上效力。没有自己挑差事的道理。等你将来真有了本事,想去哪儿,大哥替你说话。现在?老老实实待着,把本事学到手再说。” 保绶重重点头。 第107章 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魏元枢 这一夜,保泰保绶兄弟俩都没怎么睡好。 保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大哥说的那些话——“多做、多看、少言”,“记住你的身份”,“天大的事有兄长顶着”。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煎饼似的在床上翻身,恨不得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旁边舒穆禄氏本就有孕觉浅,被他这么翻来覆去的也折腾的睡不着觉,只幽幽的看着他。 保泰被她看的脸红,老实的躺板正了,伸手轻拍着舒穆禄氏的后背:“睡吧,睡吧,爷不闹你了。” 他媳妇刚被诊出有孕,他就被自家大哥提着耳朵叮嘱了好几遍孕妇的孕期注意事项,直言他要是敢惹舒穆禄氏不高兴别怪大哥抽他,现在保泰哄舒穆禄氏跟哄祖宗一样。 保绶倒是睡得挺香——毕竟被大哥训了一顿,心里反而踏实了。 只是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大堆书里,那些书堆得比山还高,他一本本地翻着,翻得手都酸了……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兄弟俩就起来了。 保泰穿了身新制的郡王常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领子歪了。 让丫鬟帮忙整理了三遍,才算满意。他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东西——大哥给的怀表、阿玛赏的玉佩、额涅塞的几块点心——都齐了。 保绶倒是简单——贝勒的袍子他穿过好几回了,熟门熟路。只是今儿特意把辫子编得格外仔细,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三四遍,总算编出一条满意的。 两人收拾妥当,一起去正院给福全和西鲁克氏请安。 福全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两个儿子进来,他放下茶盏,打量了一番。 “嗯。”他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西鲁克氏却是拉着保泰的手叮嘱了半天——“多吃饭,别饿着”“天冷了添衣裳”“有事写信回来”——翻来覆去都是些家常话。轮到保绶时,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最后加了一句:“别惹祸。” 保绶委屈道:“额涅,我什么时候惹过祸?” 西鲁克氏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苏衍站在一旁,忍着笑,冲两个弟弟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好好当差。” 保泰和保绶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并辔而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保泰去的奉宸苑,衙门设在西苑门外,离紫禁城不远。 他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站了一溜人——郎中、员外郎、主事、笔帖式,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有几个老吏站在后头,垂着手,低着头,眼睛却悄悄往上瞟。 打头的郎中姓钮祜禄氏,叫阿尔哈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说话中气十足。他带着众官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下官等恭迎端郡王!” 保泰连忙下马还礼:“诸位大人快请起。本王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 阿尔哈图笑着引他往里走,一路介绍:“王爷,这前院是各司的值房,后院是您的正堂。奉宸苑管着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皇家园林、河道、坛庙,事儿多且杂。王爷慢慢来,不着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下官。” 保泰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悄悄扫过那些官员的面孔。 有人笑容满面,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垂目。 他想起大哥的话——“多看,看人”。 于是他把这些脸都记在心里,一个也没落下。 进了正堂,阿尔哈图又引着几个主要官员上来见礼。员外郎刘永和,四十出头,面容和善,说话温和;主事张珏,三十来岁,看着精明干练;还有几个笔帖式,都是年轻人,恭敬地行了礼就退下了。 保泰一一还礼,态度谦逊,话也不多。只是在刘永和上来行礼时,他多看了两眼——那人笑容满面,可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 保绶去的武英殿,在紫禁城西南角。 他到的时候,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打头站着,身后跟着几名主要属官在衙门口等候。 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揉了揉,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这不是魏元枢么! 他不是在御前南书房行走么,怎么出现在这儿了! 保绶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下。 自家大哥和魏元枢的事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兄弟俩都看明白了。大哥把魏元枢接到隔壁府里住着,两家开了角门往来,阿玛额娘都默许了,逢年过节还叫着一块儿吃饭——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王府门院深深,他和魏元枢的接触并不多。偶尔在府里见了,也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几乎没怎么单独说过话。 如今乍然在这儿碰见,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叫什么?姐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保绶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要是这么叫出来,回家他腿得被大哥打折。 嫂子? 也不行啊,人家是男的。 魏大人? 对,公事场合得称官职。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魏大人”,这才稍稍镇定下来。可手脚还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魏元枢,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来。 魏元枢站在衙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从四品补服,腰间系着素金衔玉的带子,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官威。 他见保绶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下官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魏元枢,率属官恭迎贝勒爷。” 他这一开口,保绶总算回过神来,连忙还礼:“魏、魏大人快请起。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日后还要多多仰仗魏大人指点。” 魏元枢直起身,含笑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叫保绶那颗刚当差紧张的有点七上八跳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有自家人在,他怕啥? “贝勒爷不必客气。下官也是今日刚上值,比贝勒爷早到半个时辰而已。” 保绶一愣:“啊?魏大人也是今日刚来?” “正是。”魏元枢点点头,“昨日皇上下旨,委派下官协理修书处事务。今日是头一天当差。” 保绶挠了挠光脑门,心里直犯嘀咕——这也太巧了吧?昨儿刚下的旨,今儿俩人就碰上了?皇上这是故意的吧? 魏元枢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多解释,只侧身引路:“贝勒爷请。下官先带您熟悉一下衙门。” 他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东厢房是纂修、校对的公房,现有纂修官四人、校对官六人,日常在此处理书稿。纂修官中以张翰林为首,他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学问扎实,为人也厚道;李编修年轻些,办事利落,就是性子急了些,偶尔会和校对争几句,贝勒爷见惯了就好。” 保绶听得一愣一愣的——魏大人不是刚来半个时辰么?怎么连这些人都摸清楚了? 魏元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继续道:“西边是刻板、印刷的作坊。刻板师傅有十二人,手艺最好的姓陈,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宫里不少书都是他刻的。印刷那边有八人,调墨、上版、印制,各有分工。后头是书库和装潢处,书库存着历年刊印的书版和样书,装潢处负责折页、打眼、穿线,做成成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修书处共有吏员三十七人,工匠四十二人,加上几位纂修校对,总计八十有余。贝勒爷若有空闲,可以慢慢认人。不急。” 保绶听得目瞪口呆——不是?你真的是只早来了半个时辰? 他偷偷瞥了魏元枢一眼,心里暗暗咋舌——这位魏大人,记性也太好了吧?半个时辰就把八十多号人的底细摸清楚了?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秉钧那人,看着温和,心里却藏着一本账。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当时他还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如今算是明白了。 难怪把大哥迷得找不着北,他要是有这么聪明的老婆,他也恨不得天天揣怀里。 魏元枢引着他穿过前院,来到一间清净的值房前。 “贝勒爷,这是给您准备的值房。紧邻纂修公房,您随时可以过去观摩。里头案几书册都备齐了,炭盆也烧上了。若还缺什么,随时吩咐。” 保绶推门进去,四处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新刊的书籍。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墙角炭盆里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 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道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向魏元枢打了个千:“魏大人,皇上口谕,宣您即刻回乾清宫。” 魏元枢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转向保绶:“贝勒爷先歇着,下官去去就回。若有急事,可寻张翰林或李编修。” 保绶连忙应了。 魏元枢又叮嘱了几句,便随着那小太监匆匆去了。 保绶站在值房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咧嘴笑了。 这差好像也不难当嘛,有事多问问嫂子不就好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又觉得有点丢人——那么大的人了,见个人还吓得说不出话来,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死?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值房,往纂修公房走去。 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学。 ***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靠在炕上批折子。 见魏元枢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人安置好了?” 魏元枢跪下行礼,起身回道:“回皇上,贝勒爷已安置妥当。臣将修书处的各司职责、人员情况都向贝勒爷介绍了一遍。” 康熙点点头,忽然问:“保绶那孩子,见了你什么反应?” 魏元枢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回皇上,贝勒爷……吓了一跳。” 康熙挑眉:“哦?怎么个吓法?” 魏元枢斟酌着措辞:“贝勒爷看见臣,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臣。臣上前行礼,他才回过神来还礼。后来听说臣也是今日刚上值,他又愣了一愣。” 康熙听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 “那孩子,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魏元枢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康熙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保全那小子,这些年办差尽心,朕都看在眼里。他在内务府的革新,桩桩件件都是替朕分忧。朕给他这点方便,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隐晦,可魏元枢听懂了。 他心中一暖,躬身道:“臣替王爷谢皇上隆恩。” 康熙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他负手站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太子最近,都在闭门读书,少见外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可知他心中所想?” 魏元枢心头一紧,这话他可不敢答,太子是储君,臣子妄议储君心思,是大忌。 他斟酌着开口:“臣……不敢妄言。”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朕让你说。”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康熙不是在问他,是在考他。考他的眼力,考他的胆识,也考他的忠心。 他缓缓开口:“臣愚见,太子殿下心中所想……或许是近日之事,让他心里不好受。” 康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魏元枢硬着头皮道:“索额图圈禁,东宫之事牵连昭毅亲王被罚……这两桩事,换做任何人,心里都不会好受。太子殿下自幼受皇上教导,仁孝恭谨,素来以国事为重。可人之常情,总是难免的。” 他说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在掂量。 康熙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元枢的额角沁出细汗。 然后,康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是说,索额图被圈,他心里不好受;东宫的事害保全被罚,他心里更不好受?” 魏元枢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臣不敢妄测圣意,只是——” “起来吧。”康熙摆摆手,打断他,“朕没怪你。” 魏元枢站起身,垂手而立。 康熙重新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 “魏元枢。” “臣在。” “你是六首状元出身,”康熙道,“当年殿试,朕亲自点的你。这些年,你办差勤谨,跟着保全治河有功,朕都记着。” 魏元枢心中一凛,不知康熙要说什么。 康熙放下茶盏,看着他。 “朕今日擢升你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管内务府档案房。再加上昨儿朕让你临时署理的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这三个差事,你可知道朕的用意?” 魏元枢愣住了。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掌辅佐太子、侍从文学。这个职位,历来是储君身边的近臣。 内务府档案房,管着内务府一应文书档案,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差事。 再加上修书处—— 三个差事,看似毫不相干,可细细想来,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魏元枢心中念头飞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催,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良久,魏元枢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走过。 “臣愚钝,不敢妄揣圣意。但臣想……皇上擢臣为詹事府少詹事,是想让臣……辅佐太子殿下。” 康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命臣兼管内务府档案房,是想让臣……助昭毅王一臂之力,在内务府的革新上多尽一份心。” 他又顿了顿。 “至于协理修书处,臣想着……修书处也是内务府所属,皇上让臣兼管,大约也是同样的用意。” 康熙听完,放下茶盏。 他看着魏元枢,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满意。 “说得不错。”他缓缓道,“朕给你这些差事,一是为保全在内务府的革新助力,二是为太子——朕需要一个能办事、又靠得住的人在太子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太子这些年,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索额图圈了,凌普死了,赫舍里家再无人能撑得起。保全那孩子,朕信得过,可他毕竟是宗室,有些事不便插手。你不同。” 他看着魏元枢,一字一句道:“你是朕钦点的状元,是保全的伴读,是你口中的‘臣’。往后,太子那边,你要多上心。” 魏元枢心头剧震。 他跪倒在地,郑重叩首。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康熙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摆摆手,“今儿就到这儿,你先回去。修书处那边,保绶那孩子你多照看着,别让他闯祸。” 魏元枢应了,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康熙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孩子见你吓了一跳,倒是有趣。” 魏元枢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阳光正好。 魏元枢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擢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管内务府档案房,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三个差事压在身上,说轻不轻,说重,也真重。 可他知道,这是康熙的信重。 将他放在太子的身边,证明起码现在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仍然不可撼动。 只是从今儿起,他就要变成太子党了...... 日后若是储位生变,只怕无论如何都会牵连到王爷。 魏元枢心生焦躁,忍不住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皇上爱护太子,于是叫背后站着王爷的他跟在太子身旁,当太子的盾。 若是哪天皇上厌了太子,他和王爷该如何自处? *** 这日晚间,保泰和保绶回到裕王府,又一起去了小汤山庄子。 苏衍正在灯下看书,见两人进来,放下书,笑道:“怎么,第一天当差,就来找我汇报?” 保泰先坐下,把今日在奉宸苑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看了哪些案卷,记了哪些名字。 “那个员外郎刘永和,”他压低声音,“儿子总觉得他眼神不太对。行礼的时候笑得太殷勤,可那笑不像是真心的。” 苏衍点点头:“记着就行。往后多留意,别急着下结论。” 保泰应了,又说了些别的。 保绶迫不及待地接话:“大哥!你猜我今儿在武英殿瞧着了谁?!” 苏衍看他那样儿就没憋好屁,于是老神在在的又拿起书,慢吞吞道:“我不猜。” 保绶:“......” 他到底没憋住,自己全给倒出来了:“我瞧见魏大人了!他昨儿被皇上任署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也是今天上值!” 苏衍心思转了一圈,心道这约莫是汗阿玛在看顾保绶这小子,秉钧本就是翰林,被临时拉过来看小孩儿也正常。 他点了点头,听保绶继续道:“我今儿在修书处可开了眼了!您知道那些刻板的老师傅有多厉害吗?那刀工,那稳劲儿,刻出来的字跟印出来的一样!我看了半天,眼睛都看直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还有那些翰林,校对的时候,一个字不对都能吵起来!张大人和李大人为了一本书里的一处引文,争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翻出原书来对,才定下来。那认真劲儿,比打仗还激烈!” 苏衍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这两个弟弟,一个稳扎稳打,一个热情洋溢。但愿他们在这条路上,都能走得稳当,走得长远。 “对了,”保绶忽然想起什么,“李翰林还让我帮着校对《佩文韵府》的目录页。说是让我练练手。我今儿对了一下午,眼睛都酸了,可一个字也没错!” 苏衍笑了:“那是好事。慢慢来,不着急。”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保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衍。 “大哥,今儿看案卷,发现几处不对劲的地方。您帮我看看?” 苏衍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那纸上记着几笔账目,都是康熙三十八年到四十年的修缮项目。用料单上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工期也有蹊跷,有些明明两个月的活儿,账上却记了四个月。 苏衍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账……”他抬起头,看着保泰,“你打算怎么办?” 保泰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再查细些,把证据坐实了。今儿我问了个老吏,他说这些修缮项目,用的都是当年凌普推荐的人。凌普虽然死了,可那些人还在。” 苏衍点点头,又摇摇头。 “查细些是对的。但挖人,不能急。” 他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保泰。 “你刚来,根基不稳。那些人,在奉宸苑混迹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一动他们,他们就会抱团反击。到时候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一帮?” 保泰愣住了。 “那……那我怎么办?” 苏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等。” “等?” “等。”苏衍道,“你把证据收好,把账目理清,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等时机到了,自然能收拾他们。记住,当差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有些事,急不得。” 保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保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大哥,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该查点什么?” 苏衍看着他,笑了。 “你?你先把那本《佩文韵府》校阅完再说。等你能把一本书从头到尾校完不出错,再说查不查的事。” 保绶:“……” 保泰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08章 我们成了太子党 魏元枢升迁的消息,是第二日传到小汤山庄子的。 彼时苏衍正陪西鲁克氏在池边喂鱼。池里的锦鲤养得肥肥胖胖,见人来了就往上涌,挤作一团抢食,溅得水花四起。 西鲁克氏看得直乐:“这些鱼,比小黄还能吃。” 小黄趴在池边,闻言抬起头,委屈地呜了一声——它刚吃完一整碗肉糜,哪里还能吃? 苏衍正笑着要接话,额尔登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 “主子爷,京里来的消息。” 苏衍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詹事府少詹事。内务府档案房。协理武英殿修书处大臣。 三个差事。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西鲁克氏都察觉出不对。 “保全?”她放下手里的鱼食,“怎么了?” 苏衍回过神来,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笑了笑:“没什么大事。秉钧升官了。” 西鲁克氏眼睛一亮:“哟!升了什么官?”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苏衍顿了顿,“还兼着内务府档案房和修书处的事。” 西鲁克氏不懂这些官职的门道,只知道升官是好事,当下便喜道:“这可是大喜事!秉钧那孩子,这些年跟着你办差,也该升一升了。什么时候让他来庄子上,咱们好好给他贺一贺!” 苏衍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的那点不安,不想让额娘看出来。 *** 用过午膳,苏衍一个人回了房。 他靠在炕上,对着窗外的温泉池子发呆。小黄跳上来趴在他腿边,舔了舔他的手,见他不理,又缩回去睡了。 苏衍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心里却乱得很。 詹事府少詹事。 这个职位,是太子身边的近臣。 汗阿玛让秉钧去太子身边,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秉钧辅佐太子?还是……想让他盯着太子?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被两立两废的胤礽,想起那些年九龙夺嫡的血雨腥风,想起无数被卷入储位之争的官员,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若真有那一天,秉钧怎么办? 他怎么办? 裕王府怎么办?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行。得问问秉钧。 可秉钧如今在京城当差,他还在庄子上“停职反省”,总不能贸然回去…… 正想着,外头传来额尔登的声音。 “主子爷,魏大人来了。” 苏衍一愣,随即从炕上弹起来。 “秉钧?他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魏元枢正站在院子里,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玄狐皮斗篷,看着他,写意如山水墨画的眉眼徐徐舒展开。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苏衍忽然笑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我就知道你会来。” 魏元枢走进屋,解下斗篷递给额尔登,在炕边坐下。小黄闻见熟悉的味道,从炕上跳下来,往他怀里拱。 魏元枢揉了揉它的脑袋,抬头看向苏衍。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王爷收到信儿了吧?昨儿的旨意。詹事府少詹事,内务府档案房,协理修书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三个差事。” 苏衍沉默了片刻。 “汗阿玛……跟你说什么了?” 魏元枢便把昨日在乾清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康熙怎么问的,他怎么答的,康熙最后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完完整整的还原了个遍。 苏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温泉池子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远处的山影。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又被小黄的呼噜声吓跑了。 良久,苏衍才开口。 “秉钧,”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知道。” “知道你还……” “还什么?”魏元枢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抗旨不遵?还是敷衍了事?” 苏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元枢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他放缓了声音,“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我辅佐太子,要我在内务府帮你,要我在修书处照看保绶。三个差事,哪一个是能推的?” 苏衍沉默了。 他知道魏元枢说得对。 汗阿玛的旨意,不是商量,是命令。他们能做的,只有遵旨。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太子那边……”他斟酌着措辞,“如今这情形,不好办。” 魏元枢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好办。 索额图圈了,凌普死了,太子身边再无得力之人。皇上让他去詹事府,明面上是辅佐,暗地里何尝不是盯着? 若太子安分守己,那便君臣相得,父慈子孝。若太子稍有异动…… 他垂下眼帘,没有继续往下想。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小黄趴在他们中间,一会儿舔舔苏衍的手,一会儿蹭蹭魏元枢的腿,忙得不亦乐乎。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蹲在魏元枢脚边,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 魏元枢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小黑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衍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发酸:“这两个小东西,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魏元枢抬眼看他,眼里也带了笑意:“比不上王爷。这两只狗,平日里见了谁都不理,就爱往您身上蹭。” “那是,”苏衍哼了一声,“我喂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可那点松快,转瞬即逝。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悠悠地叹了口气。 “秉钧,你说……汗阿玛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元枢沉吟了片刻。 “皇上是怎么想的,我不敢妄测。”他缓缓道,“但有一桩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父老子壮。” 苏衍心头一震。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幽深。 “皇上在位四十一年了。太子做了二十六年的太子。王爷,您想想,历朝历代,有几个太子能做这么久的?” 苏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历史上那些做了几十年太子的,有几个能顺利登基?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做了三十一年太子,最后被逼造反,自尽而亡。梁武帝的太子萧统,做了二十九年太子,郁郁而终。唐玄宗的太子李亨,做了十八年太子,好不容易登基,已经是风烛残年。 “太子今年三十一岁,”魏元枢继续道,“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皇上……皇上今年四十八。以皇上的身子骨,再活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到那时候,太子都五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皇上一直康健,太子就一直当着太子。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王爷,换做是您,您能甘心吗?” 苏衍沉默了。 他或许能。 可那是胤礽,是大清的太子,是汗阿玛一手教养长大的儿子。他从小被立为储君,被所有人捧着、敬着,他怎么可能甘心做一辈子的太子? “所以,”苏衍缓缓开口,“汗阿玛心里,其实也在防着太子?” 魏元枢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防的不是太子,是人心。” 人心。 是了,哪怕再是疼宠这个元后所出的儿子,出于帝王的本能,康熙也会下意识的提防着太子。 因为太子是半君,也沾了个‘君’字,他天然就有大义,也天然会有人依附在他身边。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无言。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头,就见福全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还捏着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可一进门,看见魏元枢也在,那笑意就顿了一顿。 魏元枢差事繁忙,除了休沐不总常来,来的话一准有大事。 “秉钧来了?”他在炕边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出什么事了?”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 瞒是瞒不住的。阿玛这人,看着不问世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苏衍便把魏元枢升迁的事,以及昨日乾清宫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福全听完,沉默了。 他捏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这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是要把你们俩都架在火上烤啊。” 苏衍苦笑:“阿玛说得是。” 福全看着魏元枢,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给保全当伴读,读书好,人品正,办事也牢靠。后来当了保全的幕僚,又考了状元,一路走到今天。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可如今…… “秉钧,”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詹事府少詹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魏元枢点点头。 “臣知道。” “知道还接?” “臣不能不接。”魏元枢的声音很平静,“皇上的旨意,臣只能遵旨。若推辞,便是对皇上的不敬,也是对太子的不敬。到那时候,臣的处境,只会更糟。” 福全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皇上这步棋,走得真够深的。”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人,对着窗外袅袅升起的温泉水汽,各自想着心事。 小黄和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它们追逐嬉闹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午后愈发寂静。 良久,福全忽然开口。 “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 苏衍先开口:“儿子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福全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衍道,“汗阿玛要秉钧辅佐太子,那便辅佐。要秉钧在内务府帮忙,那便帮忙。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个字都不多说。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将来如何,谁能说得准?” 至少他还知道最后是老四登位,他和老四交情还不错。 福全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皇上这道旨意,看似给了魏元枢三个差事,实则是把一根绳子套在了他和保全的脖子上——这根绳子,一头连着太子,一头连着内务府。往后太子若出事,他们俩谁都跑不了。 可他们能怎么办? 抗旨?那是找死。 敷衍?皇上不是傻子。福全这个伯王,保全这个铁帽子王,魏元枢这个六首状元,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若是出工不出力,一眼就能看出来。到那时候,皇上只会更厌弃他们。 “阿玛,”苏衍忽然问,“您说,汗阿玛这是……信咱们,还是不信咱们?” 福全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信不信的事。”他缓缓道,“皇上是要你们站在太子身边,当太子的盾。” “盾?” “对。”福全点点头,“太子如今失了臂膀,身边无人可用。皇上让秉钧去詹事府,就是要连着你,补上这个缺。可同时,秉钧也是皇上放在太子身边的眼线——他若真成了太子的人,皇上第一个不饶你;若对太子敷衍了事,皇上又觉得他不够忠心。”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当臣子的命。两头都得顾,两头都不能得罪。” 苏衍沉默了。 魏元枢也沉默了。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院里的树影拉得老长。 小黄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屋里发呆的三个主人。 良久,魏元枢轻声开口。 “老王爷说得是。”他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福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 魏元枢笑了笑,没有接话。 想得开?不想得开又能怎样? *** 就这么着,三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 茶是西鲁克氏让人送来的碧螺春,配上几碟点心——杏仁酥、桂花糕、枣泥饼,摆了满满一炕桌。 可三个人谁也没吃几口。 小黄和小黑倒是吃得欢实。趁他们不注意,把一碟杏仁酥舔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打了个饱嗝。 苏衍回过神来,看见那空碟子,气得直瞪眼:“你们两个——” 两只狗心虚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主人,尾巴却还在摇。 魏元枢忍不住笑了。 福全也笑了。 这一笑,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可那点松快,很快又被一声喊打破。 “王爷!保全!秉钧!吃饭了!” 西鲁克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房梁都颤了颤。 三人齐齐一愣。 苏衍下意识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竟然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最后只讨论出个走一步看一步的结果? 福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苦笑道:“走吧,吃饭去。你额娘要是知道咱们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光在这儿发呆,非得念叨死。” 苏衍和魏元枢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苏衍忽然停下脚步。 “秉钧。” 魏元枢回头。 苏衍看着他,认真道:“不管将来如何,咱们一起扛。” 魏元枢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 *** 饭厅里,西鲁克氏正张罗着摆饭。 保泰和保绶也来了,坐在一旁等着。见三人进来,保绶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魏大人!” 喊完又觉得不对,脸腾地红了。 魏元枢含笑点点头:“贝勒爷今日在修书处可还习惯?” 保绶连连点头:“习惯习惯!今儿张翰林让我帮着校对了一页书,我一个字都没错!” “那是好事。”魏元枢笑道,“慢慢来,不急。” 保绶得了夸奖,高兴得尾巴都快翘起来。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纳闷——这孩子,怎么见了魏元枢比见了亲哥还亲? 她看了看苏衍,又看了看魏元枢,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今儿有新鲜的鹿肉,是我让人从庄子上猎的。秉钧难得来,多吃点。” 魏元枢连忙道谢。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鹿肉炖得酥烂,鸡汤金黄透亮,还有几样时鲜小菜,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福全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不错。这鹿肉炖得烂,入味。” 西鲁克氏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呢。” 保绶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是油。保泰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苏衍和魏元枢挨着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 饭毕,魏元枢起身告辞。 苏衍送他到庄子门口。 夜色已深,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一地清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良久,魏元枢轻声道:“王爷,回去吧。夜里凉。” 苏衍点点头,却没有动。 心里琢磨着在庄子上悠闲其实也不是没弊端,那就是不能日日见着这个人了。 他们俩都多久没抵足而眠了? 魏元枢看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气恼的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 院子里,福全的房里还亮着灯。 苏衍经过时,听见里头传来福全和西鲁克氏的说话声。 “今儿那孩子来,是有什么事?”西鲁克氏问。 “没什么大事。”福全的声音懒洋洋的,“就是升了官,来报个信。” “升官我知道!秉钧那孩子向来不看重这些,怎么会因为这个特地来庄上报信?” 福全的回应慢了一拍,显然是没想到福晋忽然间问的敏锐,只得声音含糊的回她:“也很久没见了,估摸着也想保全来看看。行了行了,你就别操心了。” “……也是。” 苏衍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推开房门,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还旺着。小黑趴在炕上,见他进来,抬起头呜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苏衍脱了外衣,在炕边坐下,心里想的确是胤禛。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胤禛面冷心热,和他相处一直有一份兄弟情在,要从太子党自然过渡到暗地里的四爷党,其实不难。 难的是,废立太子的风波如何平安渡过。 历史上,老十三正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第109章 东宫召见 魏元枢到詹事府当值的日子,是个阴沉沉的早晨。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他骑着马从台基厂大街的宅子出发,穿过东长安街,在午门前下马,步行入宫。 詹事府衙署设在东华门内、文华殿东南侧,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魏元枢到的时候,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詹事府的属官,得了消息,在此迎候新上任的少詹事。 打头的是詹事府詹事徐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康熙二十四年的进士,在詹事府待了快十年。他身后跟着左右春坊的几位庶子、中允、赞善,还有司经局的洗马、校书等,大大小小十几号人。 魏元枢上前几步,拱手行礼:“下官魏元枢,见过徐大人。劳诸位大人久候,惭愧惭愧。” 徐潮连忙还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魏大人客气了。魏大人是六首状元出身,名动天下,能来詹事府任职,是我等的荣幸。” 他说着,侧身引路:“魏大人请,下官先带您认认门。” 魏元枢点点头,随着他往里走。 詹事府的格局与寻常衙门不同。前院是各司值房,左春坊在东,右春坊在西,中间是詹事和少詹事的正堂。后院是司经局,藏着不少典籍书册,专供太子读书之用。 徐潮一边走一边介绍,态度殷勤得很。可魏元枢听得出来,这份殷勤里,透着几分试探。 他刚来,又是皇上亲点的少詹事,这些老詹事们自然要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魏元枢不动声色,只含笑点头,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并不多言。 进了正堂,徐潮引他在主位坐下,又让其余属官一一上前见礼。 左春坊左庶子伊尔根觉罗氏,名色赫,是个三十来岁的满洲人,说话爽利,看着是个直性子。右春坊右庶子张廷玉,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举止儒雅,是大学士张英之子,也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 魏元枢多看了张廷玉两眼。 这位张大人,他早闻其名。张家一门两代翰林,张英是康熙朝名臣,张廷玉年纪轻轻便入值南书房,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如今在詹事府任右庶子,正是太子身边的近臣。 张廷玉见魏元枢看向自己,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 魏元枢心中暗暗点头。 这人,不简单。 其余的中允、赞善、洗马、校书等一一见礼完毕,徐潮便让人引魏元枢去他的值房。 值房在正堂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已经放了些案卷典籍。窗外正对着詹事府的院子,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魏元枢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那摞卷宗,开始翻看。 这些是詹事府的日常公务——太子读书的日程安排、经筵日讲的讲章拟定、东宫各项事务的文书往来……事多且杂,但条理还算清楚。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窗台上,很快便化成了水。 *** 文华殿的日讲,定在每旬的二、六、九日。 魏元枢到任的第三日,正好逢九,是他的第一次日讲。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身。穿戴整齐,检查了一遍今日要讲的《尚书·无逸篇》讲章,确认无误后,便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与詹事府相邻。殿宇巍峨,黄瓦红墙,在晨曦中泛着庄重的光泽。 魏元枢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了几个人——詹事徐潮、左右庶子色赫和张廷玉,还有几位讲官。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见礼。 不多时,殿内传来脚步声。 太子胤礽到了。 魏元枢随着众人躬身行礼。余光里,他看见一个身穿石青色太子朝服的身影从面前走过,步伐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 “都起来吧。”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众人起身,按次序入殿。 日讲的规矩,魏元枢事先已经熟记于心。太子坐于御案之后,讲官立于案前,先讲经义,再答太子问。其余詹事府官员分列两旁,静听不语。 今日轮到魏元枢讲《尚书·无逸》。 他展开讲章,声音平稳清朗,一字一句,条分缕析。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此章言人君当知民间疾苦,不可耽于逸乐……” 他一边讲,一边留意太子的神色。 太子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笔。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魏元枢想起前几日康熙说的那些话——“太子最近都在闭门读书,少见外臣。”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讲完经义,按例是太子提问。 胤礽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魏元枢。 “魏大人方才讲‘先知稼穑之艰难’,本宫想问——若人君深居宫中,从未亲历民间疾苦,又当如何知这‘艰难’二字?” 这问题问得刁钻。 魏元枢却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臣以为,‘知’之一字,未必尽须亲历。古之贤君,或遣使者巡行天下,或命臣工奏报民情,或读史书以知前朝兴衰,皆可得知民间疾苦。孟子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人君之责,在于劳心,在于用人。能用贤臣,能听真话,则虽居九重之上,亦可知四海之情。” 胤礽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是。”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魏大人当年在河工上,可曾亲历过民间疾苦?” 魏元枢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回太子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臣当年随昭毅亲王治理大河,曾在河工上待了数月。那些日子,臣见过河工百姓的艰辛,也见过水患之后的惨状。臣以为,有些事,读再多书也不如亲眼一见。” 胤礽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日讲到此结束。 *** 魏元枢随着众人退出文华殿,正要回詹事府,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魏大人,太子殿下请您毓庆宫一叙。” 魏元枢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毓庆宫在奉先殿东北侧,是太子的居所。魏元枢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规制谨严的宫院前。 宫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 小太监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正殿前。 “魏大人请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片刻后,那小太监出来,躬身道:“魏大人请。” 魏元枢整了挺衣冠,迈步走进正殿。 踏入殿门的一瞬,魏元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毓庆宫正殿的规制,他自然是知道的——按制,太子居所不得逾于皇帝。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明白什么叫“不得逾于规制”之下的极致。 殿内铺的是澄泥金砖,乌黑锃亮,光可鉴人。这种砖需经数十道工序、烧制一年以上才得成品,一块便价值不菲,而毓庆宫里铺了满满一殿。 紫檀木的落地罩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深处嵌着细细的螺钿,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多宝格上摆着的,有宋代的汝窑瓷、元代的青花、前明的宣德炉——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几辈子。 窗边那架紫檀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玉笔砚,砚台雕成荷叶形,叶脉清晰,叶边微微卷起,栩栩如生。笔洗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莹润剔透,里头盛着清水,几支紫毫笔斜斜搁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那幅大字——“戒急用忍”。字是太子亲笔,可装裱用的却是缂丝,那缂丝工艺繁复,一寸缂丝一寸金,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魏元枢垂下眼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样的用度,这样的排场,比乾清宫如何? 乾清宫他是去过的。皇上的居所,规制宏大,气势恢宏,可若论精致华贵,反倒不如这毓庆宫。 皇上崇尚简朴,起居用度皆有定例。可太子这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正中的紫檀书案后,太子胤礽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见魏元枢进来,他放下书,抬了抬手。 “魏大人坐吧。” 魏元枢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有宫女上来奉茶。那茶盏是成化年间的斗彩,薄如纸,明如镜,里头盛着的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是今年的新茶。 宫女悄悄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魏大人到詹事府这几日,可还习惯?” 魏元枢躬身道:“回太子殿下,臣一切安好。詹事府同僚待臣甚厚,臣感激不尽。” 胤礽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簌簌声。炭盆里燃着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愈发衬得这寂静深不见底。 良久,胤礽才又开口。 “本宫召你来,是想说几句话。” 魏元枢微微欠身:“臣恭听。” 胤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河工案那桩事,本宫知道,保全费了不少心。内务府那桩案子,保全也替本宫周全了许多。”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本宫心里,是感激的。” 魏元枢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保全这人,”胤礽继续道,“从小就跟别的兄弟不一样。他读书好,骑射好,打仗也厉害。汗阿玛疼他,本宫也敬他。这些年,他在外头办差,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本宫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话说回来,他是宗室,是汗阿玛的侄子。本宫是太子,是储君。他为朝廷办差,为汗阿玛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魏大人,你说是不是?” 魏元枢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他听懂了。 太子的意思很明白——保全对他的维护,他记着,也感激。但那是保全应该做的。保全不是他太子的私臣,是朝廷的臣子,是汗阿玛的臣子。 这个分寸,太子拎得很清。 魏元枢垂下眼帘,恭敬道:“太子殿下说得是。昭毅亲王忠心为国,是臣等的表率。” 胤礽点点头,又看向他。 “魏大人也是。你是汗阿玛钦点的状元,是南书房的行走,如今又来了詹事府。往后东宫的事,还要多多劳烦魏大人。” 魏元枢起身,郑重行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托,不负太子殿下信任。” 胤礽摆摆手,让他坐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胤礽忽然想起什么,朝外头唤了一声。 “弘皙。”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个半大孩子走了进来。 魏元枢抬眼看去,只见那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生得眉清目秀,一派贵气。他走路的姿态稳稳当当,见了魏元枢,先恭敬地行了一礼。 “弘皙见过魏大人。” 魏元枢连忙起身还礼:“臣不敢当。见过皇孙殿下。” 胤礽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弘皙今年九岁,是本宫的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汗阿玛亲自教养过他,说他读书有灵性。” 魏元枢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 弘皙站得笔直,目光清澈,举止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面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臣子,既不怯场,也不倨傲,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身上没有他父亲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反倒透着一股谦和温润。 魏元枢心中暗暗称奇。 “臣方才在文华殿听太子殿下日讲,”他温声问道,“皇孙殿下读书如何?” 弘皙点点头,认真道:“回魏大人,弘皙每日卯时起床,先读一个时辰的书,再用早膳。上午学《论语》,下午学《尚书》,晚间还要练字。” 魏元枢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九岁的孩子,每日读书从卯时到晚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辛苦。可这孩子说起来时,没有半点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皇孙殿下辛苦了。”他温声道,“读书虽苦,却是世间最公平的事。读进去的,都是自己的。” 弘皙眼睛微微一亮,认真地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是。弘皙记下了。”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喜爱。 这孩子,比他父亲好相处多了。 胤礽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缓缓开口。 “魏大人,本宫今日叫弘皙来,是想托付一件事。” 魏元枢微微欠身:“太子殿下请吩咐。” “弘皙如今虽在读书,可身边缺个真正有学问的人指点。”胤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魏大人是六首状元出身,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往后若得闲,可否指点指点弘皙的功课?” 魏元枢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厚爱,臣惶恐。指点不敢当,若皇孙殿下不嫌弃,臣愿与皇孙殿下切磋学问,共同进益。” 弘皙听了,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他转向魏元枢,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 “弘皙多谢魏大人。往后定当好好读书,不负魏大人教诲。” 魏元枢连忙还礼,心里却暗暗感叹。 这孩子,才九岁,就懂得这般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胤礽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 “好了,弘皙先去吧。本宫和魏大人还有话说。” 弘皙应了一声,又向魏元枢行了一礼,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魏大人看弘皙如何?” 魏元枢斟酌着措辞:“皇孙殿下聪颖过人,礼数周全,难得的是这份谦和稳重的性子。臣斗胆说一句——皇孙殿下,有大器之相。” 胤礽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那笑意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大人先回去吧。詹事府那边还有公务,本宫就不留你了。” 魏元枢起身告退。 走出毓庆宫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规制谨严的宫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子今日召见他,明面上是安抚,实则是把话说清楚了——保全和他的维护,太子记着,但那是臣子本分。往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这分寸,太子拎得很清。 可不知为什么,魏元枢总觉得太子眼里藏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他看不太透。 他加快脚步,往詹事府走去。 *** 毓庆宫里,胤礽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何住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太子爷,魏大人走了。” 胤礽“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何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子爷,奴才多嘴问一句——您今儿召魏大人来,又让大阿哥出来见,这是……” 胤礽抬眼看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何住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胤礽没有斥责他,只是淡淡道:“魏元枢是汗阿玛派来的。他该做什么,本宫心里有数。弘皙该学什么,本宫心里也有数。” 何住不敢再问,只垂首道:“奴才多嘴了。” 胤礽摆摆手,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魏元枢这个人,他今天算是见识了。 不愧是六首状元,说话滴水不漏,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他说的那些话,太子都听懂了——可太子也知道,魏元枢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 不用把话说透,彼此都懂。 可正因为彼此都懂,才更要小心。 魏元枢是汗阿玛的人。他来詹事府,是汗阿玛的意思。往后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 所以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 胤礽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奏报上。 最上头那份,是从西北来的军情通报——策妄阿拉布坦将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钟察海送到京城,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想探探大清的底细。 胤礽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策妄阿拉布坦这人,他当然知道。当年噶尔丹势大时,他在背后捅了噶尔丹一刀,间接帮着大清平了准噶尔。如今噶尔丹死了,他坐稳了准噶尔汗位,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的。 西北迟早要有战事。 胤礽放下奏报,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保全当年在昭莫多生擒噶尔丹,一战成名。若西北再有战事,保全必定是要去的。 可他也想去。 他当了二十六年太子,从六岁被立为储君那天起,就一直在这毓庆宫里待着。读书、听讲、处理政务、接见臣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想再这么待下去了。 他想要出征,想要像保全那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他想要让汗阿玛看看——他这个太子,不只是会读书,不只是会处理政务。他也能带兵打仗,也能为大清开疆拓土。 更重要的是…… 他想离开京城。 离开这处处是眼睛的毓庆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后的毓庆宫一片素白。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爬动。 他忽然想起索额图被圈禁前说的那些话。 “父老子壮”,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写的不是寻常书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粉末,溶在一盏清水里。然后,他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那水,开始在纸上写字。 字写上去时,几乎看不见。只有等干了之后,用火烤或者用药水浸,才会显现出来。 这是矾水密信的法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普奇王兄如晤: 近闻西北边报,策妄阿拉布坦虽献骨示好,然其人枭雄之姿,必不甘久居人下。愚弟料其不日必将生事,西北恐有战事。 愚弟虽居东宫二十余载,然自幼亦习骑射,常思效命疆场,为汗阿玛分忧。昭毅亲王保全,战功赫赫,愚弟素所敬重。若得与其并辔西征,实平生之愿。 王兄素知汗阿玛心意,又常在御前行走。恳请相机进言,若汗阿玛问及西征人选,可暗示愚弟有此志向。不必直言举荐,只需让汗阿玛知晓,太子亦愿为国驰驱。 此事关系重大,愚弟不敢假手他人。王兄阅后,请即焚毁,勿留痕迹。 弟胤礽顿首”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在炭盆边烤干。字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纸折好,封进一个寻常的信封里。 然后,他唤来何住。 何住轻手轻脚地进来,垂首候命。 胤礽把信递给他。 “等贺孟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递出去,给镇国公普奇。” 何住接过信,心里却涌起一股疑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太子爷,魏大人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又是东宫属官。他一向和昭毅亲王亲近,王爷又跟太子爷亲近……这种事,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魏大人去办?” 胤礽看着他,目光幽深。 “魏元枢是聪明人。”他缓缓道,“聪明人有自己的想法。他初来乍到,本宫还不清楚他到底是哪边的人。这种大事,交给他,说不定会坏事。” 何住心头一凛,不敢再问,只垂首应道:“奴才明白了。” 他退出殿外,轻轻掩上门。 胤礽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心里清楚,这毓庆宫里,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汗阿玛的眼睛。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报到乾清宫去。 可他还是得做。 不做,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他转身,走到那幅“戒急用忍”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降临。 毓庆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团团暖色,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幽深的暗处。 第110章 太子密信 贺孟頫提着药箱踏入毓庆宫时,天色已经昏黄。 他是太医院的御医,专责为太子请平安脉。这份差事说轻不轻,说重也重——太子身子金贵,出不得半点差错;可太子又年轻康健,寻常请脉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早就轻车熟路。 毓庆宫的太监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后殿。 廊下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映得满院子暖融融的。 可贺孟頫知道,这暖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多着呢。 他在太医院这些年,什么没见过?毓庆宫的脉案,他写了十几年,每一份都得备着皇上随时查阅。太子哪天睡得好不好,哪天胃口如何,哪天咳嗽了几声——这些琐碎,都得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平时太子康健,皇上都得时不时的看太子爷的脉案,但凡太子爷哪天有点不舒服了,他就得去乾清宫回话了。 进了后殿,太子胤礽正靠在东次间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贺孟頫进来,他放下书,微微点了点头。 贺孟頫跪下请了安,起身走到炕边,又跪在地上,取出脉枕放在小几上。 胤礽伸出手腕,任他把脉。贺孟頫凝神静气,三指搭在太子腕上,细细诊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片刻后,贺孟頫收回手,躬身道:“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调匀,并无大碍。只是冬日天寒,殿下还需多饮温水,少食生冷。” 胤礽点点头,收回手腕。 何住在一旁伺候着,端了盏热茶过来。贺孟頫接过,正要喝,余光却瞥见何住的眼神——那眼神往旁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贺孟頫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喝茶。 茶过三巡,贺孟頫起身告辞。 胤礽点点头:“何住,送送贺太医。” 何住应了一声,引着贺孟頫往外走。 出了后殿,穿过前院,来到毓庆宫门口。何住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贺太医,劳烦借一步说话。” 贺孟頫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 两人走到宫门边的阴影处。何住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并一枚太子的玉佩,飞快地塞进贺孟頫手里。 “这封信,劳烦贺太医递出去。给镇国公普奇。” 贺孟頫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低头看那封信,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何住又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太子爷的意思,信和玉佩要亲自交到普奇公爷手上。旁人不可经手。” 贺孟頫点点头,也不多问,只道:“明白。” 何住松了口气,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模样:“贺太医慢走。” 贺孟頫提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出毓庆宫。 冬日里太阳落的早,这会儿天色已擦黑,宫道上空无一人。他走着走着,只觉得袖中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可这样的事,他还是头一遭遇上。 太子让他递信给镇国公。 这事儿,肯定是背着皇上的,太子爷想干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可他也不敢不办。 太子是储君,他是专司为储君诊平安脉的太医,储君的命令,他一个太医,能怎么办? 贺孟頫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太医院走去。 *** 太医院的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贺孟頫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先把药箱放下。然后他走到炭盆边,把手放在火上烤了烤——不是冷,是心慌。 他定了定神,在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开始书写今日的脉案。 “康熙四十一年十一月初九,毓庆宫请平安脉。太子殿下脉象平和,气血调匀,无碍。惟冬日天寒,嘱多饮温水,少食生冷。臣贺孟頫谨记。”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规规矩矩,与往常别无二致。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脉案收进匣子里。这匣子里的脉案,随时可能被皇上调去查阅。他得确保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做完这些,他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也没有印记。 贺孟頫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封信,今晚必须送出去。 不然等下次诊平安脉时太子爷问起,他差事没办好的话,不用皇上知道,他全家都得被太子爷治罪。 *** 亥时三刻,贺孟頫从太医院后门悄悄离开。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胡同,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前。这宅子是他一个远房表弟的住处,平日里偶尔用来歇脚,不会引人注意。 宅子里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他信得过的一个老仆,跟了他十几年,嘴严得很。 贺孟頫把信和玉佩交给他,低声道:“送去镇国公府。亲手交给公爷本人。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 老仆点点头,把信贴身收好,闪身出了门。 贺孟頫站在院子里,望着老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镇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离紫禁城不远。 普奇这日下值后,正在书房里与兄长阿布兰叙话。阿布兰是他的嫡兄,也在朝中为官,兄弟俩关系寻常。只是到底血脉相连,家中额娘还在,才没有分家。 “听说魏元枢去了詹事府?”阿布兰端着茶盏,随口问道。 普奇点点头:“听说了。皇上的意思,大约是让他辅佐太子。” “辅佐?”阿布兰笑了笑,“那位置,可不只是辅佐那么简单。” 普奇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阿布兰的意思。詹事府少詹事,明面上是太子的近臣,暗地里又何尝不是皇上放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兄弟俩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低声道:“公爷,有人送东西来。” 普奇眉头微皱。这个时辰,谁会送东西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信封和一枚玉佩。 信封很普通,没有落款。 他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空白的纸。 普奇再看玉佩,一眼就认出来是太子佩戴过的,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这两样收入袖中。 “知道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管家应声退下。 普奇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阿布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这么晚了,谁送的信?” 普奇笑了笑,随口道:“没什么,兵部送来的文书。明日再看也一样。” 他说着,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道:“天不早了,二哥先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阿布兰盯着他看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起身告辞。 “那你早些歇着。” 普奇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回房。 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普奇把纸展开,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纸的质地很细,是上好的宣纸,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想了想,拿起那张纸,走到炭盆边。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热浪扑面。 他把纸放在炭盆上方,慢慢烤着。 片刻后,纸上开始浮现出字迹。 普奇看着那些字一点点显现出来,瞳孔微微收缩。 他完整看完,手微微一抖。 他把信纸从炭盆边移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子的字迹,他认得。这信上的字虽然是用矾水写的,但那笔锋、那力道,确实是太子亲笔。 自从皇上两次亲征噶尔丹,保全擒住噶尔丹之后,西北便安定了下来,其汗位由策妄阿拉布坦继承,但太子觉得西北恐怕会生变。 而他想当西征大将军...... 普奇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太子为什么想出征。 当了二十六年太子,从两岁被立为储君那天起,就一直困在毓庆宫里。读书、听讲、处理政务、接见臣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便是跟着皇上围猎和南巡,都是极少的,因为他得留下监国。 换做是谁,都会想出去透透气。 更何况,西北若真有战事,昭毅亲王保全必定是要去的。保全是谁?是裕王府的世子,是皇上的亲侄子,是战功赫赫的铁帽子王。太子若能与他并辔西征,那是什么光景? 那是储君在军中树立威望的绝佳机会。 可问题是…… 皇上会同意吗? 普奇想起这些年的朝局,想起索额图的倒台,想起凌普的处决,想起太子身边那些人的下场。皇上对太子,到底是疼爱的,可那份疼爱里,似乎也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军权。 皇上会让太子碰军权吗? 普奇不知道。他也不敢猜。 他只知道,太子既然写了这封信,就是信得过他。他得寻到时机,想个办法,既不负太子所托,又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他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凑到炭盆上方。 火舌舔上来,纸页迅速卷曲、发黄,最后化为灰烬。 普奇看着那些灰烬落入炭盆,与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这才松了口气。 明日,得找幕僚商议商议。 这事,得慢慢来。 至少策妄阿拉布坦现在还老实着,他有足够的时间布局筹谋...... *** 阿布兰回到自己院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方才在普奇那儿,他一眼就看出那封信不对劲。 什么兵部的文书?兵部的文书,哪有这个时辰送来的? 他那个庶弟,什么时候办差这么勤快了? 再说了,普奇看信时那表情,分明是心里有事。他那句“天不早了”,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有那方玉佩,有点眼熟...... 阿布兰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他和普奇是亲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对彼此的性子再了解不过。普奇这人,面上看着稳重,其实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心事,脸上总会露出端倪。 今日那封信,绝不是寻常文书。 可那信是谁送来的?送的又是什么? 阿布兰想了想,唤来下人。 “今晚三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下人想了想,回道:“回二爷,亥时左右,有个人从后门进来,送了东西给三爷。那人穿着寻常,看不出来路。送了信就走了,没留话。” 阿布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亥时送来的信。 这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 内城宵禁森严,能在这会儿在外行走,要么身手了得能避开兵丁视线,要么就是背景深厚。 有什么事儿,需要普奇瞒着他这个哥哥的? 太子。 这些年,兄弟俩常常因为这个在家中争吵,普奇早年与索额图往来甚密,阿布兰却对此不屑一顾——前些年皇上扶持太子、打压宗室,祖宗定下的‘和硕八贝勒议政’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他们这些宗室,越来越没有话语权,裕亲王父子虽为宗室,不过是皇帝的狗,这么多年下来,议政王大臣会议形同虚设,南书房倒成了核心。 他们家祖上可是太祖长子褚英一系,落到现在不过是个公府。 若是太子登基,天理法统都在他那边,他们这些宗室如何争? 阿布兰心念电转,已是有了主意。 第111章 胤禛回京 第二日一早,阿布兰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望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普奇那副模样,那枚眼熟的玉佩,那个时辰送来的信——错不了,一定是太子那边有什么事。 他起身洗漱,用了早膳,不紧不慢地去了衙门。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琢磨这事。 太子找普奇,能有什么事?索额图圈了,凌普死了,太子身边无人可用,正是最窘迫的时候。这种时候找普奇,要么是想拉拢,要么是有事要办。 不管是哪一样,对他阿布兰来说,都是机会。 午膳时分,他找了个由头提前离了衙门,回府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两个心腹,悄悄去了外城。 *** 外城有条胡同,叫柳树巷。巷子不深,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卖豆腐的、开杂货铺的、给人帮工的,三教九流都有。 巷子尽头有座小院,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可阿布兰知道,这院子里住着的,是普奇最倚重的幕僚张韫的外室,还有他四岁的儿子。 这事他盯了两年了。 张韫这人,是浙江绍兴府人,早年科举不第,便走了幕僚的路子。先在地方上混了几年,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普奇的门路,进了镇国公府做幕僚。此人学问不算顶尖,但心思细密,办事稳妥,普奇对他颇为倚重,府里不少事都交给他办。 阿布兰早就想拿住普奇的把柄,可普奇这人,别看着憨厚,其实谨慎得很,身边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阿布兰盯了许久,愣是没找到下手的缝隙。 直到两年前,他无意中发现了张韫这处外宅。 张韫在镇国公府当差,平日住在前院,每月休沐才来外城一趟。那女子是他从扬州带回来的,原是个唱曲的,跟着他来了京城,给他生了个儿子,如今才四岁。 阿布兰当时就想动手,可又怕打草惊蛇。他忍了两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来了。 *** 阿布兰在巷口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到那小院门口时,他示意两个心腹在外头守着,自己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婆子,见他是生面孔,有些警惕:“您找谁?” 阿布兰笑了笑,递上一个锦盒:“给张先生送样东西。劳烦转交。” 婆子接过锦盒,还想再问,阿布兰却已经转身走了。 那婆子关上门,捧着锦盒进了屋。 屋里,那扬州女子正在哄孩子吃饭。见婆子拿着个锦盒进来,她愣了一下:“谁送的?” 婆子摇头:“一个生人,没说名姓,放下东西就走了。” 女子接过锦盒,打开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锦盒里躺着一个赤金项圈,做工精细,花样繁复。项圈上还系着一张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故人相赠。” 这金项圈,是她儿子的东西。 是去年周岁时,张韫特意打的,孩子戴过几回,后来收起来了。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 女子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张韫叮嘱过无数次的话——“这院子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有外人找来,立刻告诉我。” 她抱着锦盒,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对婆子道:“快去衙门,找张先生。就说……就说家里出事了,让他赶紧回来!” *** 张韫接到消息时,正在镇国公府的值房里整理文书。 来传话的是个半大小子,说是他外宅那边的邻居,受那婆子所托来报信。张韫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强撑着镇定,找了个由头向普奇告了假,匆匆出了府。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那处外宅,他藏了三年了。除了几个心腹,没人知道。怎么会出事?出什么事了? 他越想越慌,脚步也越来越快。 出了城,进了柳树巷,远远就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快步往里走,掀开帘子——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坐着的,不是那女子,也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寻常的青色袍子,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 那人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了笑。 “张先生来了?坐吧。” 张韫认出了他。 阿布兰。镇国公普奇的亲哥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 “张先生别紧张。”阿布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 张韫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女子,也没看见孩子。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公爷……这是何意?” 阿布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放在桌上。 “张先生的公子,生得真可爱。”他慢悠悠道,“昨儿个我在街上偶遇,一看这孩子,就觉得眼熟。后来一想,这不是张先生的儿子么?就让人送了份礼过去。没想到送错了门,送到这儿来了。张先生莫怪。” 张韫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阿布兰在说什么。 什么偶遇,什么送错门——全是鬼话。这人盯上他了,盯了不知道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阿布兰对面坐下。 “公爷有话直说。” 阿布兰点点头,放下茶盏。 “张先生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他看着张韫,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我那个弟弟,这些年跟太子那边走得近,张先生是知道的。” 张韫没说话。 “我这人,不爱掺和这些事。”阿布兰继续道,“可我那弟弟不懂事,万一哪天闯出祸来,牵连了整个公府,我这当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 “所以我想请张先生帮个忙——往后我弟弟那边若有什么事,尤其是跟太子有关的,张先生给我递个话。” 张韫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阿布兰在说什么。这是要他背叛普奇,做内应。 “公爷,”他的声音干涩,“我是普奇公爷的幕僚,拿着他的俸禄,吃着公府的饭。这种事……” “张先生,”阿布兰打断他,往那锦盒努了努嘴,“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你想想,那孩子才四岁,多可爱啊。万一哪天在外头走丢了,或者遇上什么歹人……” 他没有说下去。 张韫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布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张先生慢慢想。不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韫一眼,“对了,那女子和孩子,我让人送去别处安置了。张先生放心,只要咱们合作愉快,他们一定平平安安的。”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张韫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桌上那个锦盒,久久没有动。 那金项圈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 小汤山庄子这边,苏衍正靠在暖阁的炕上,翻看胤禛前几日送来的信。 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厚厚一摞,写的全是粤海关的事。什么洋货采办的流程理顺了,什么海关监督换了人,什么今年省下的银子比去年多了五万两,什么已经找了洋商问种子的事……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每天的日程都写下来。 苏衍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个老四,写信跟写奏折似的,密密麻麻全是字,连个客套话都没有。开头就是“保全哥如晤”,结尾就是“弟胤禛顿首”,中间全是干货。 可就是这么干的信,他每封都看好几遍。 额尔登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条:“主子爷,四爷那边的消息——四爷明日午时前后抵京。” 苏衍眼睛一亮,腾地坐起来。 “明日午时?这么快?” 他算了算日子,按照胤禛上一封信的说法,应该还有三五日才到。这是赶路了? 额尔登笑道:“四爷那边的人说,四爷归心似箭,一路上没怎么歇,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苏衍心里一暖,又有点心疼。 这个老四,办事拼命,赶路也拼命。从广东到京城,几千里地,他这么赶法,身子受得了吗? 他站起身,往外走:“备马,我进城。” 额尔登一愣:“主子爷,这会儿进城?明儿午时呢,不急吧?” “不急?”苏衍回头看他,“你知道老四那性子,说是午时,说不定巳时就到了。我进城等着去。” 额尔登无奈,只得去备马。 苏衍刚走到门口,小黄和小黑颠颠地跟上来,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你们俩干嘛?” 小黄仰着头,“呜呜”叫着,一副“我也要去”的模样。 苏衍笑了,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我去接人,你们凑什么热闹?老实待着,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两只狗听不懂,但“好吃的”三个字听懂了,叫得更欢了。 苏衍哭笑不得,起身往外走。 *** 苏衍在城门口等到午时,没等到人。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等到。 他站在城门口的茶棚里,喝着寡淡的茶水,心里直犯嘀咕——老四这性子,说好了午时,怎么还没到?该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这茶可真难喝,全是茶沫子...... 没办法,这辈子生活的太好,入嘴的都是金贵东西,这种劣茶一喝就让他难受。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衍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溜烟尘,一队人马正快速接近。打头的那个,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不是胤禛是谁? 苏衍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胤禛远远就看见他了,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了一番。 胤禛瘦了,也黑了。岭南的日头毒,把他晒得比离京时深了两个色号。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精神头也足,看着比离京时还硬朗几分。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心疼又欣慰。 “四弟,”他拍了拍胤禛的肩,“瘦了。” 胤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保全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倒是一点没变。” 苏衍笑了:“我能有什么变?在庄子上泡了几个月温泉,都快泡成咸菜了。” 胤禛难得地笑了笑。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可那眼神里,什么都说了。 半年多没见,信倒是没断过。 苏衍隔三差五就往广东送东西——药丸、茶叶、京城的点心、府里新酿的酒。胤禛每回都回信,信不长,但每封都提到“药已收到”“茶甚好”“酒留着回来喝”。 如今人回来了,那些信里的字字句句,都变成了眼前的真人。 “走,”苏衍拉着他的胳膊,“进城说话。” 胤禛点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一边走一边说话。 “粤海关那摊子,真理顺了?”苏衍问。 “理顺了。”胤禛道,“李卫能干,林万源也肯出力。采办新规推行下去,今年比去年省了五万三千两银子。那些洋货,直接从夷商手里买,比过去便宜了四成。” 苏衍听得连连点头。 “海关监督那边呢?没给你使绊子?” 胤禛冷笑一声:“使了。头一个月,处处掣肘。我处置了两个人,剩下的就老实了。” 苏衍笑了:“还是四弟有办法。” 胤禛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暖意。 “保全哥在京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他顿了顿,“大哥那档子事,你受委屈了。” 苏衍摆摆手:“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汗阿玛心里有数。罚俸三年算什么?我在庄子上泡了几个月温泉,日子比在衙门里自在多了。” 胤禛没有说话。 他知道保全哥是在宽慰他。那场弹劾,明明可以躲过去的,可保全哥偏偏认了。认的是自己的罪,护的是谁?是太子,也是汗阿玛。 这份心,他记着。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城门口。 苏衍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四弟,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先回府更衣,然后递牌子进宫。汗阿玛等着你呢。” 胤禛点点头。 苏衍又叮嘱道:“回去好好歇歇,别急着办差。粤海关的事,汗阿玛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 胤禛“嗯”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胤禛拨马进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衍站在城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胤禛收回目光,打马而去。 *** 雍郡王府在城东,离朝阳门不远。 胤禛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站了一溜人——福晋柔则、侧福晋宜修、大阿哥弘晖,还有府里的管事、嬷嬷、丫鬟、小厮,乌压压站了一片。 见胤禛下马,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恭迎王爷回府!” 胤禛摆摆手:“都起来吧。”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柔则身上。 柔则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外罩雪狐皮坎肩,脸色比离京时白了些,可那白里透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她微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神温柔依旧,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胤禛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柔则,”他压低声音,“你的咳疾,可好些了?” 柔则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爷放心,早好了。” 胤禛看着她,眉头微皱。 早好了?那怎么脸色还这么差? 他还想再问,柔则却已经侧身引路:“王爷一路辛苦,先进府歇息吧。热水备好了,衣裳也备好了。” 胤禛点点头,随着她往里走。 宜修站在一旁,垂着眼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见胤禛看过来,她福了福身:“王爷一路辛苦。” 胤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弘晖站在宜修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他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阿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弘晖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念父亲。这半年多,他每天好好读书,好好练字,就等着父亲回来,能背《论语》给父亲听。可父亲回来了,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他不敢哭,只是把小脸埋在母亲的袖子里。 宜修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什么都没说。 柔则走在最前头,脚步却放慢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弘晖那副模样,心里一软。 “弘晖,”她温声唤道,“过来。” 弘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柔则笑了笑,伸出手:“来,让伯娘看看,这半年长高了没有。” 弘晖犹豫了一下,松开母亲的手,走过去。 柔则牵着他的手,边走边问:“听说你这半年读书很用功?背了多少书了?” 弘晖小声道:“背了《论语》的前十篇……” “哟,这么厉害?”柔则笑道,“等会儿见了阿玛,背给他听好不好?” 弘晖眼睛微微一亮,却又怯怯地看了父亲的背影一眼,小声说:“阿玛……阿玛忙。” 柔则心里一酸,握紧了他的手。 “再忙,听儿子背书的时间总是有的。”她温声道,“等会儿伯娘跟你阿玛说。” 弘晖用力点了点头。 胤禛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说话声,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柔则牵着弘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弘晖仰着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依赖和信任。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只顾着看柔则的脸色,竟忘了这孩子。 他放慢脚步,等柔则和弘晖走上来,伸手摸了摸弘晖的脑袋。 “长高了。” 弘晖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他用力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 胤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柔则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 自家这个男人,面冷心热,可那张嘴,实在是不会说话。他心里惦记着孩子,可就是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接过话头:“王爷先沐浴更衣吧。弘晖的事,等您从宫里回来再说。” 胤禛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 沐浴更衣完毕,胤禛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匆匆往宫里去了。 柔则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咳了两声。 宜修走过来,递上一盏热茶。 “福晋,您这咳疾……” “不碍事。”柔则接过茶,抿了一口,“就是天冷,咳两声而已。” 宜修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嫡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病了也不肯说,怕给王爷添麻烦。 她回头看了一眼弘晖。孩子正站在廊下,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小脸上带着几分失落。 宜修走过去,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 “弘晖,”她轻声道,“阿玛不是不疼你,是太忙了。等他忙完了,就来看你了。” 弘晖靠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那眼眶,还是红了。 ***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靠在炕上看折子。 见胤禛进来,他放下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晒黑了。” 胤禛跪下行礼:“臣儿叩见汗阿玛。” “起来吧。”康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说说,粤海关的事办得如何?” 胤禛坐下,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 从怎么到广州,怎么跟海关监督周旋,怎么处置那几个掣肘的官员,怎么推行采办新规,怎么跟洋商打交道,今年省了多少银子,明年预计能省多少……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康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问几句。 等胤禛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办得不错。”他点点头,“比朕预想的还好。” 胤禛微微躬身:“是保全哥定的章程好,李卫和林万源也出了大力。臣儿不过是居中调度,不敢居功。” 康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倒是不居功。”他顿了顿,“可朕听说,你在那边处置人的时候,可没手软。” 胤禛神色不变:“那两人贪污索贿,阻挠新法,臣儿按律处置,不敢徇私。” 康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粤海关的事,你办得好。朕心里有数。下去歇着吧,明日再上值。” 胤禛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康熙在身后说了一句。 “保全今儿在城门口等你,等了两个时辰?” 胤禛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正对上康熙似笑非笑的目光。 “臣儿……不知道。” 康熙哼了一声:“保全昨儿就进城了,在城门口从午时等到申时。你倒好,让他等那么久。” “结果接完你就回庄子上,也不说递牌子进宫给朕问个安。” 胤禛愣住了。 他以为保全哥是午时到的,没想到是等了他两个时辰? 而且,汗阿玛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康熙摆摆手:“下去吧。” 胤禛应了一声,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保全哥在城门口等了他两个时辰。 从午时到申时。 就为了接他。 他想起城门口那个身影,站在茶棚里,喝着寡淡的茶水,时不时往官道上看一眼。 那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散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得回去歇着。 明日,去庄子上看看保全哥。 第112章 福全生病 胤禛来庄子上的时候,是个难得的晴天。 前几日那场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阳光洒在上头,泛着湿润的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的枯藤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小黄直翻白眼。 苏衍正靠在暖阁的炕上看书——其实也没看进去,心思早飞到城门口去了。 昨儿个接老四回来,他等了两个时辰,结果老四到了,两人说了没几句话就分开了。他心里空落落的,实在是粤海关那边的好多事他还想仔细问问,听胤禛当面说。 而且胤禛去办粤海关的差事,确实是自己历练,但也帮了他,他得好好答谢一下才行。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衍耳朵一动,放下书,往窗外看去。 胤禛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外罩玄狐皮斗篷,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微微红晕。 苏衍眼睛一亮,腾地坐起来。 “四弟?” 胤禛掀帘子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保全哥。” 苏衍下了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今儿就来了?昨儿才到家,不好好歇着?” 胤禛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额尔登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歇好了。”他顿了顿,“昨儿汗阿玛说,你在城门口等了我两个时辰。” 苏衍一愣,随即笑了:“汗阿玛怎么什么都知道?” 胤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保全哥,”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等我那么久,怎么不说?” 苏衍摆摆手:“说什么?等就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平安回来就好。” 胤禛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后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这个老四,自打被汗阿玛训过后,心里惦记的事,嘴上却死活不说。 属实有点闷骚了。 “行了,”他拍了拍胤禛的肩,“你来了就好。正好,庄子上新猎的野味,中午让他们整治一桌,咱兄弟好好喝一杯。” 胤禛点点头。 两人便闲聊起来。胤禛说起粤海关的见闻,那些洋商的稀奇古怪,那些海关官员的嘴脸,还有李卫在那边如何能干。苏衍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嘴,问些细节。 正说到兴头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额尔登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主子爷!不好了!” 苏衍心里“咯噔”一下,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 额尔登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老王爷……老王爷骑马回来,刚进院子就……就倒下了!” 苏衍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拔腿就往外冲。 胤禛脸色一变,紧跟在后。 ***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院。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惊慌。西鲁克氏的贴身嬷嬷苏麻喇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见了苏衍,连忙侧身让开。 “王爷……” 苏衍没理她,大步跨进屋里。 屋里,福全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满头满脸的大汗。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而沉重。西鲁克氏坐在床边,眼尾通红,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府医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三根手指搭在福全腕上,凝神诊脉。 苏衍走过去,在床边站定,看着阿玛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福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几分熟悉的慈爱。 “保……保全……”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没……没事……别怕……” 苏衍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点头,伸手握住阿玛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滚烫,却在微微发抖。 他记得这双手。 小时候,这双手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他淘气的时候,这手会轻轻拍他的屁股,不疼,就是让他长记性。他第一次骑马,这手紧紧抓着缰绳,生怕他摔下来。 如今这手,却这么烫,这么抖。 胤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屋里这一幕,心里也沉甸甸的。 西鲁克氏见苏衍来了,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府医诊了许久,终于收回手。 苏衍连忙问:“如何?” 府医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神色凝重。 “王爷,老王爷这症候,是突发关节肿痛——手指、膝踝尤甚,伴随心悸气短。依脉象看,左寸沉涩,右关弦紧,舌质紫暗,苔白腻。” 他顿了顿,解释道:“此系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邪客经络,则关节肿痛;久病入络,内舍于心,故见心悸气短。” 苏衍听得云里雾绕,忍不住烦躁道:“说人话!” 府医滞了一下,有点呆愣的看着苏衍,实在是他已经把症状说的清清楚楚了,不知道这‘人话’该怎么说。 西鲁克氏忍不住瞪了苏衍一眼,补充道:“你阿玛早年沙场征战,风里来雨里去的,落下了不少旧伤,这些年一到阴雨天时常犯疼。” 苏衍茫然的点点头,感觉像是风湿性关节炎,但是内舍于心、心悸气短他又着实不明白。 府医继续道:“若调摄得宜,可缓图效;若劳倦复伤,恐成……心痹。” 心痹? 苏衍还是不懂,但隐约感觉很严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开了方子?” 府医点点头:“奴才拟用独活寄生汤合血府逐瘀汤,祛风散寒,化瘀通络。先服三剂,看疗效如何。” 苏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府医去开方煎药。 他回过头,看向床上的福全。 福全闭着眼,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西鲁克氏坐在床边,轻轻给他擦着汗,眼眶红红的,却没再掉泪。 苏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唤道:‘小九。’ 小九从猫窝里打着哈欠钻出来【咋啦?】 ‘我阿玛……历史上,他是什么时候……?’ 兔狲沉默了一瞬。 【康熙四十二年,裕亲王福全病逝,谥裕宪亲王。同年,恭亲王常宁亦病逝。】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 康熙四十二年。 现在是康熙四十一年末。 明年。 阿玛明年就会…… 他睁开眼,看向床上的福全。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那些平日里看着只是慈祥的皱纹,此刻却像一道道刀刻的痕迹,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西鲁克氏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他。 “保全?”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 苏衍回过神,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没事,额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儿子只是……担心阿玛。” 西鲁克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阿玛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病,打不倒他。” 福全在床上听见了,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 “你额娘说得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当年跟着皇上……平三藩......打准噶尔......比这凶险多了……不也……不也熬过来了……” 苏衍看着他,喉结滚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胤禛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走进去,在苏衍身边站定,低声道:“保全哥,伯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苏衍点点头,没有说话。 府医很快把方子开好,苏衍放心不下,叫人寻了药材,自己亲自去煎药。 胤禛见状,知道这时候不便打扰,便向西鲁克氏告辞。 “伯母,侄儿先回去了。保全哥这边,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府上。” 西鲁克氏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去吧。路上慢些。” 胤禛应了,又看了床上的福全一眼,转身离去。 *** 药房里,苏衍亲自盯着煎药。 炉火正旺,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 苏衍站在炉边,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翻滚的药汤,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明年。 阿玛明年就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在昏暗的药房里泛着柔和的光。 里头装着三颗药丸。 这是系统给的无敌小药丸。只有当年救妹妹明慧用过,后来在昭莫多知道只剩三颗,哪怕自己受着伤,他也一直留着,舍不得用。 就是给阿玛、额娘还有元枢留的。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颗。 那药丸指甲盖大小,看着普普通通,像颗麦丽素。 他走到药罐前,把那颗药丸轻轻放进去。 药丸入汤,瞬间化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苏衍盯着那翻滚的药汤,心里默默念道:阿玛,您一定要好好的。 *** 药煎好了。 苏衍亲自端着,送到福全床前。 福全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好了些。西鲁克氏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粥,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见苏衍进来,福全笑了笑。 “怎么……亲自端来了?” 苏衍在他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阿玛,喝药。” 福全接过药碗,嘟囔道:“煎药这活儿叫奴才做就是了,你操什么心。” 见阿玛这会还强撑着跟他说笑,苏衍忍不住转身擦了擦眼角。 苏衍看着他把药喝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 福全喝完药,靠在床头,看着儿子。 “保全,”他的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些,“过来。” 苏衍凑过去。 福全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动作,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别怕。”福全轻声道,“阿玛没事。” 苏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福全喝了药,很快便睡着了。 苏衍坐在床边,守了很久。 他看着阿玛的脸,那张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着眉头的脸。那些皱纹,那些斑白的头发,还有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平日里不觉得,此刻看着,才发现阿玛真的老了。 他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阿玛还年轻,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两岁穿越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阿玛的傻笑。 彼时阿玛还年轻,眉目深刻,满满的英气,生着一张霸道总裁的脸,对他却像个傻爸。 他说:“福晋,福晋,昌全还活着,活着!” 那时候他一口气吊着差点没咽下去,阿玛只顾着乐,还是额娘清醒,叫人拿了参汤来。 后来他渐渐长大,阿玛对他的宠爱,一点一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养病的时候,他嘴里淡得出鸟,阿玛跑去买了‘馄饨杨’的烧饼和鸡汤馄饨,晚上偷偷带来给他吃,那滋味鲜的他差点掉舌头,结果父子俩双双被额娘抓包。 还有那时在书房,他为了生命值闯进去,打断阿玛和几位属臣议事。阿玛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把他抱到一旁,让他旁听。 后来他背着阿玛,偷偷去求皇上,要随军去乌兰布通。大军开拔时,阿玛舍不得抽他,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 还有那年昭莫多回来,阿玛站在城门口接他。他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心里就踏实了。 他心悦秉钧,阿玛和额娘也没逼着他成婚,反而默认了此事,过年还叫秉钧来参加家宴......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在他脑子里转。 他低下头,看着阿玛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处有些变形。那是年轻时拉弓射箭留下的痕迹。当年这手,握得住刀,拉得开弓,横刀立马,威风凛凛。 如今,这手却在微微发抖。 苏衍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阿玛,”他轻声道,“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没有回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苏衍坐了很久,直到额尔登轻手轻脚地进来。 “主子爷,天色不早了。您先去歇着吧,奴才在这儿守着。” 苏衍摇摇头。 “不用。”他站起身,看了床上的福全一眼,“我去一趟宫里。” 额尔登一愣:“宫里?这会儿?” 苏衍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他得进宫。 他得求汗阿玛派个最好的太医来。 小药丸是包治百病,但不是让人返老还童,阿玛老了,还是得有个太医细细调养身体为好。 ***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准备歇息。 梁九功刚伺候他换了寝衣,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启禀皇上,昭毅亲王求见。” 康熙一愣。 保全?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想起白天的消息——裕亲王病倒了。心里一紧,连忙道:“宣。” 苏衍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他跪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臣儿叩见汗阿玛。”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起来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怎么了?你阿玛如何?” 苏衍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 “阿玛……今儿骑马归来,突发痹症。府医诊了,说……说若调摄得宜,可缓图效;若劳倦复伤,恐成心痹。”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臣儿想……求汗阿玛指派一名精于痹症的太医,常驻庄子上,为阿玛调养。”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软。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副性子。看着稳重,其实心里最是柔软。王兄病了,他就急成这样。 “朕准了。”康熙点点头,“太医院里精于痹症的,有张医正。让他明日一早就去庄子上。” 苏衍连忙跪下:“臣儿叩谢汗阿玛隆恩!” 康熙摆摆手:“起来吧。你阿玛是朕的王兄,朕岂能不挂心?” 苏衍站起身,又说了几句,便告退了。 康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另一份奏报——恭亲王常宁,也病了。 常宁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一块儿长大。虽然后来常宁没少在私下抱怨,说他偏心裕王府,可到底是亲兄弟。如今听说他病了,康熙心里也不是滋味。 裕亲王病了。恭亲王也病了。 先帝膝下,如今还在的,就他们三个了。 康熙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王兄病了,保全担忧成这样。 若是他病了呢? 太子会如何? 是担忧?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想登上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康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念头甩出去。 可那念头,却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想起德州的事。 索额图被圈禁前,跟太子说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二十六年的太子啊......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113章 康熙微服 第二日一早,康熙便起了。 昨夜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尽是人影——王兄福全躺在床上的模样,保全红着眼眶跪在面前的模样,还有常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怨怼的脸。 他批了几份折子,越批越烦。 “这些个东西,”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撂,“天天就知道请安问好,屁大点事也要写八百字,朕看着就头疼。” 梁九功在一旁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康熙又拿起一份折子,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宗人府题请——恭亲王常宁请立世子。 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摔。 “立世子。”他冷笑一声,“他自己还没咽气呢,急什么?” 梁九功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常宁病了,病得还不轻他一早就知道了。 可这份折子,偏偏在这个时候递上来——什么意思?怕他死了之后,儿子袭不了爵?还是……想趁着福全也病了,一块儿把事儿办了? 常宁不是功封,早年把两个兄弟都晋封亲王下旗,是想着压压那些老牌宗亲勋贵,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更有话语权。 福全立了功,那时候请立保全为世子他尚且犹豫,还是太皇太后发话让他下定了决心,事实证明太皇太后看的没错,保全这孩子确实争气。 常宁凭什么?自己于诸事上都无建树,常怀怨望,诸子庸碌,还想占着这亲王爵? 他柄国这么多年,已经不需要兄弟们压制宗亲勋贵了,而且他自己尚有一大票儿子还未开府呢...... 康熙睁开眼,盯着那份折子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 “梁九功。” “奴才在。” “去,传魏元枢来。” 梁九功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玛!阿玛!”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外冲进来,后头跟着一群太监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康熙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小十七?”他招招手,“过来。” 十七阿哥胤礼今年六岁,生母陈氏正是宠冠后宫的舒嫔,自幼得康熙的青睐,养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养长大。 他跑过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儿给阿玛请安!” 然后不等康熙说“起来”,就自己爬上了炕,往康熙怀里拱。 康熙被他拱得没脾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儿怎么这么早?用早膳了没有?” 胤礼点点头:“用了!臣儿吃了两碗粥,还有一碟小菜!” “两碗?”康熙挑眉,“你胃口倒好。” 胤礼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臣儿正在长身体,当然要吃得多!” 康熙被他逗笑了,方才那点子烦躁散了大半。 “行,长身体好。”他把胤礼抱到书案前,指着桌上的纸笔,“来,阿玛看看你这两日的功课。” 胤礼便乖乖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起来。 康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他握着胤礼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永”字。 “这一横,要平。这一撇,要有力。” 胤礼认真地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爷儿俩正写着,梁九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启禀皇上,魏元枢魏大人到了。” 康熙放下笔,看了胤礼一眼。 胤礼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康熙心里一软,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十七乖,阿玛现在有些事。”他温声道,“你先回宫,找额娘玩去,好不好?” 胤礼乖巧地点点头:“好。阿玛忙完了来看臣儿。” “好。” 康熙把他交给一旁的嬷嬷,挥了挥手。 胤礼被抱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康熙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康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还带着笑意。 然后,他转过头吩咐:“叫魏元枢进来。” *** 魏元枢已经在门外候了一会儿了。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十七阿哥从屋里跑出来,被嬷嬷抱着,还在回头冲屋里挥手。那小小的身影,那满脸的笑意,看得魏元枢心里一阵感慨。 宫里传言十七阿哥受宠,果然名不虚传。 他垂下眼帘,跟着梁九功往里走。 进了暖阁,他跪下行礼:“臣魏元枢,叩见皇上。” 康熙摆摆手:“起来吧。” 魏元枢站起身,垂手而立。 康熙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今儿这身官服,倒是齐整。” 魏元枢一愣,不知康熙什么意思,只恭敬道:“臣今日当值,不敢懈怠。” 康熙点点头,站起身来:“走,陪朕出去一趟。” 魏元枢又是一愣:“出去?皇上要去何处?” 康熙没回答,只道:“去换身衣裳。便服。” 魏元枢张了张嘴,脸色微微有些为难——这是在宫里,他哪来的便服?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是朕疏忽了。”他上下打量了魏元枢一番,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忽然道,“你身量跟太子差不多。” 魏元枢心头一跳,连忙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康熙打断他,冲梁九功抬了抬下巴,“去,拿件太子没上过身的旧衣来。” 梁九功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魏元枢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穿太子的衣裳…… 这要是传出去,他成什么了? 可康熙的话,他不敢不从。 不多时,梁九功捧着一套衣裳回来了。那是件石青色的长袍,料子极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康熙接过来,递给魏元枢。 “换上。” 魏元枢接过衣裳,实在不敢穿。 “皇上,这……臣惶恐……” “惶恐什么?”康熙瞥了他一眼,“让你穿你就穿。磨蹭什么?” 魏元枢无奈,只得抱着衣裳去了隔壁。 换好出来时,他整个人都不太自在。 那衣裳大小倒是合适,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可那是太子的衣裳啊!他一个臣子,穿太子的衣裳,这算怎么回事? 康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还行。”他站起身,“走吧。” *** 马车从神武门悄悄驶出,一路往城外去。 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车。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熏着淡淡的沉香,案上还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康熙靠在引枕上,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民宅,灰墙青瓦,看着有些年头了。巷子深处,有几家小铺子,门口支着棚子,摆着几张条凳。 康熙忽然开口。 “停一下。” 马车停了下来。 康熙掀开车帘,指着巷子里的一家铺子。 “那家,馄饨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怀念,“京里老招牌了。朕小时候,常跟王兄一块儿来吃。” 魏元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馄饨杨”三个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王爷也爱吃这家的馄饨。” 康熙当然知道他口中的王爷指的是谁,转头看向他。 魏元枢连忙道:“臣听王爷说过,这家的馄饨,汤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的,馅里加了他们家特制的虾油,格外鲜香。王爷小时候病了,裕王爷偷偷给他带了一份,那滋味他一直记着,后来当了差,也时不时派人来买。” 康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那小子,”他哼了一声,“倒是有口福。” 魏元枢笑了笑,没敢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 康熙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常宁病了。” 魏元枢心头一动,不知康熙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康熙继续道:“宗人府递了折子,请立世子。” 魏元枢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接话。 康熙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 魏元枢心头一紧,连忙道:“皇上,臣不敢妄议宗亲……” “让你说你就说。”康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老实回话。”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这话好耳熟,每次皇上想他听点什么臣子不能随便说的,都会这样。 他斟酌着开口:“臣愚见,恭王爷的爵位,是因他是皇上兄弟,受封亲王。然受封之后,一向无有功勋。且……”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且恭王爷对皇上……朝野皆知。恭王府诸子,臣亦略有耳闻,才干平平,无出众者。” 康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的意思是,按制考封?” 魏元枢点点头:“按本朝规制,亲王以下,非军功不得世袭,皆需考封。恭王府诸子若才具平庸,依制降等袭爵,也是常理。” 康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倒轻巧。” 魏元枢不动声色,心道这不就是皇上你心里的想法吗。 恭亲王请立世子多少次了,都被驳了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可你应该知道,还有其他原因。” 魏元枢垂下眼帘。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皇子们一个个长大了。九阿哥以下,好几个成年阿哥都还没开府。按规矩,皇子分封,要入下五旗,领旗属人口。 八旗人丁虽逐年滋生,公中所余,能有多少? 恭亲王这个爵位,若空出来,那佐领人口,正好可以用来分封皇子。 这才是康熙真正在意的。 魏元枢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皇上圣明。臣斗胆说一句——皇子分封,乃国家大典。恭王府的佐领人口,若按制收归公中,再行分配,也是常理。” 康熙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魏元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不敢躲闪。 良久,康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魏元枢后背发凉。 “魏元枢啊魏元枢,”他缓缓道,“你这人,好在够聪明。坏,也坏在够聪明。” 魏元枢心头剧震,他二话不说,直接在车厢里跪了下来。 “臣有罪。” 哪个皇帝能容忍臣子揣摩帝心?前明嘉靖皇帝常以青词暗喻臣下,正是此理。 康熙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魏元枢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毡毯,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方才说得太多了。那些话,不该他说。可康熙问了,他不能不答。若故意藏拙,装傻充愣,康熙只会更厌弃他。 他自幼跟着苏衍,也算在康熙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康熙是什么人?是坐了四十一年天下的皇帝,是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准噶尔的君主,这么些年,权柄都被他牢牢握着。他魏元枢是什么样的人,能瞒得过皇帝吗? 只能赌。 赌康熙问这话,是想听真话。 良久,康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起来吧。” 魏元枢抬起头,见康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加没底。 康熙看着他,淡淡道:“朕问你,就是想听真话。你答得不错,朕心里有数。” 魏元枢心头一松,连忙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行了,”康熙摆摆手,“起来坐着。快到了。” 魏元枢起身,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 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马武的声音。 “主子,到了。” 康熙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小汤山的庄子就在眼前。白墙灰瓦,掩映在一片枯树之间,看着比京城里清静多了。 马武在外头请示:“主子,要不要先进去通传?” 康熙摆摆手。 “不必。”他顿了顿,“王兄在养病,按他的性子,知道朕来了,肯定要撑着身子起来迎驾。何必折腾他?” 马武应了一声,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御前侍卫的腰牌,走到哪儿都好使。庄子上的人见了,连忙打开大门,让马车进去。 马车缓缓驶入庄子,在正院门口停下。 康熙下了车,整了整衣袍,大步往里走。 魏元枢跟在后头,心里五味杂陈。 皇上微服出宫,就为了来看裕亲王,而且还特地带着他...... 他想起方才康熙说起馄饨杨时的表情,那语气里的怀念,那眼神里的柔软。 兄弟情深是真的,帝王心术也是真的。 在福全和常宁这对兄弟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快步跟了上去。 第114章 给魏元枢假 康熙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魏元枢紧跟在后头。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就见苏衍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还带着几分憔悴。他一抬头,看见康熙和魏元枢,整个人愣住了。 “汗……汗阿玛?” 苏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扔了。 康熙摆摆手:“愣着干什么?药都快洒了。” 苏衍连忙把药碗递给身边的额尔登,快步迎上来,就要跪下行礼。 康熙一把拽住他:“行了,在外头,别讲究这些虚礼。” 苏衍被拽起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身后飘——望向一身石青暗云纹漳绒夹袍的魏元枢,领口、袖口都辍着玄狐皮窄边,头戴绒面暖帽,看起来清贵极了。 魏元枢站在康熙身后,回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几分无奈。 苏衍愣了一下。 这袍子,不像秉钧平时的穿衣风格啊,这柔滑如雾的漳绒、提花精细的暗纹,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衣裳。 这份例,除了皇帝和太子,非皇子、亲王不可得。 他眼睛眨了两下,直直地看向魏元枢。 魏元枢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 凭着两人多年相交的默契,苏衍一看魏元枢的反应就知道不袍子不是汗阿玛的就是太子的。 恐怕是在宫里要带魏元枢过来,让人随手给他找了一件换了。 汗阿玛真是越老越任性了,这玩意儿臣子能随便穿吗...... 康熙没注意到他俩的眼神交流,只顾着往里走。 “王兄呢?在屋里?” 苏衍回过神来,连忙引路:“在,在屋里躺着。汗阿玛,您怎么亲自来了?” 康熙没回答,只道:“太医来了没有?” “来了,张医正一早到的,已经给阿玛诊过脉,开了方子。” 康熙点点头,迈步进了屋。 *** 屋里,福全正靠在床头,西鲁克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其实自从那日喝了儿子递过来的药之后,福全就感觉自己好的不得了了,但这事儿太过诡异,传出去只怕不好,这才继续卧病。 听见动静,福全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皇……皇上?” 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康熙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康熙在他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朕来看看你。” 福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皇上,您怎么……您怎么能亲自来?这……” “这什么这?”康熙打断他,“朕来看看自己的王兄,有什么不能的?” 福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西鲁克氏在一旁连忙起身行礼,被康熙摆摆手止住了。 “王嫂别多礼。”他看了看福全的脸色,“张医正怎么说?” 西鲁克氏轻声道:“张医正说,王爷这是积年的旧疾,加上年纪大了,一时发作起来才凶险。好好调养,没有大碍。” 康熙点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福全,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王兄,”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你这一病,朕心里……不好受。” 福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皇上……”他的声音哽咽,“臣……臣何德何能……” “什么何德何能?”康熙握住他的手,“你是朕的王兄,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王兄。你病了,朕来看看你,不是应当的?” 福全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眼泪。她悄悄起身,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兄弟俩。 ***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悄悄退后几步,退到廊下。 魏元枢也跟着退了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对视了一眼。 苏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软,,知道俩人多日不见了,他恐怕想的紧,又担忧老王爷的病情,于是轻声道:“王爷,你……还好吗?” 苏衍摇摇头,又点点头。 一想到屋里头的康熙,哪怕对着秉钧,这戏得继续演下去。 “阿玛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儿……昨儿吓死我了。” 魏元枢看着他眼眶下的青黑,心里一阵心疼。 “一夜没睡?” 苏衍点点头。 “药是你亲自煎的?” 苏衍又点点头。 魏元枢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可这是在庄子上,康熙还在屋里,他不敢。 “王爷,老王爷吉人天相,皇上也挂心着。您担心之余,也得注意自己身子,若是累着了,老王爷岂不是还得操心你?” 苏衍抿起唇角微微一笑,知道他这是担心了,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今儿这是怎么了?汗阿玛突然来了,还让你穿着这个衣裳。” 魏元枢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把今儿的事说了一遍。 从康熙召见,到让他换太子的衣裳,到路上说起馄饨杨和常宁的折子—— 苏衍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真是太子爷的!”他瞪大眼,“这……” 魏元枢无奈道:“皇上让穿,我能不穿吗?”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穿着挺好看的,平日里总是那身素袍子,给你什么其他的你都不穿,我们秉钧还真是个衣架子。” 魏元枢表情一滞,瞪了他一眼。 还以为他在担心老王爷病情或者他穿这个逾制,没想到他竟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王爷!” 苏衍连忙摆手:“好好好,不说了。” *** 屋里,康熙和福全正说着话。 “王兄还记得吗?”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小时候,咱们一块儿读书。那会儿师傅让背《贞观政要》,你背得比我快。” 福全笑了笑,眼里带着回忆的光。 “臣记得。那会儿皇上贪玩,不爱背书,臣就替您打掩护。” 康熙哼了一声:“什么替朕打掩护?你那是怕朕挨罚,回头连累你一起抄书。” 福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皇上还记得……”他的声音哽咽,“那年射柳,臣输了,您非要拉着臣再比一场。结果臣赢了,您又不高兴了。” 康熙也笑了。 “朕那会儿年轻气盛,见不得输。”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朕当了皇帝,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赢了就好。” 福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皇上这些年,不容易。” 康熙沉默了一瞬。 “是不容易。”他轻声道,“可朕有王兄在,总觉得……心里踏实。” 福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皇上……” “王兄,”康熙握住他的手,目光真挚,“朕与兄,非独君臣,实同性命。” 福全浑身一震。 他看着康熙,看着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弟,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依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感动,有欣慰,也有几分酸楚。 “臣……”他的声音哽咽,“臣此生得辅圣主,无憾矣。” 康熙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兄弟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 廊下,苏衍和魏元枢并肩站着。 小黄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冲苏衍甩了甩尾巴,然后一张狗脸上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蹲在魏元枢脚边,仰着头看他。 苏衍白了他一眼,跟魏元枢吐槽:“小黄现在真是出息了,知道谁说话最顶用。” “王爷跟小狗置什么气?”魏元枢叹了一声:“等皇上回宫,您便歇歇吧。” 苏衍摇摇头:“一会儿还要看着阿玛喝药。” “有福晋在呢。”魏元枢道,“您一夜没睡,熬坏了身子,老王爷更担心。” 苏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看向魏元枢,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魏元枢想了想:“皇上待不了多久,应该一会儿就走。” 苏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舍不得”。 魏元枢心里一软,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康熙的声音。 “魏元枢。” 两人齐齐回头,就见康熙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魏元枢连忙躬身:“皇上。” 康熙走过来,看了苏衍一眼,又看了看魏元枢,嘴角撇了一下。 “朕给你十日假。”他对魏元枢道,“这十日不用当值,就在庄子上待着吧。” 魏元枢一愣。 苏衍楞了一下,旋即目露惊喜,忙不迭的谢恩。 康熙看着他俩这副模样,尤其苏衍双眼放光的样子,心里又不舒服了,冷哼了一声。 “怎么?不乐意?” 魏元枢连忙道:“臣谢皇上隆恩!”” 康熙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他看向苏衍,“你阿玛这边,有个人帮衬着,你也好歇歇。别自己硬扛。” 苏衍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 康熙又叮嘱了几句,便要回宫了。 苏衍和魏元枢送他到庄子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马武带着几个侍卫候在一旁。 康熙上了车,忽然掀开车帘,看向苏衍。 “保全。” 苏衍连忙上前:“汗阿玛?”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明年开春,朕打算修畅春园西花园。”他缓缓道,“这事,你心里有个数。” 苏衍一愣。 畅春园西花园? 那是要修园子了? 康熙继续道:“内务府如今归你管,这摊子事,早晚要到你手上。趁着这段时日,好好想想,怎么把差事办得漂亮。” 苏衍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臣儿明白。” 康熙点点头,又看了魏元枢一眼。 “这几日,你好好陪着他。”他顿了顿,“他那性子,闷在心里不说,你多看着点。” 魏元枢连忙应道:“臣遵旨。” 康熙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苏衍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魏元枢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良久,苏衍忽然开口。 “秉钧。” “嗯?” “汗阿玛说,让我想想修园子的事。” 魏元枢点点头:“臣听见了。” 苏衍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你说……汗阿玛这是什么意思?” 魏元枢想了想,轻声道:“内务府归王爷管,修园子是内务府的大差事。皇上把这事交给王爷,是信重。” 苏衍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是信重。”他顿了顿,“可我总觉得……汗阿玛话里有话。”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他轻声道,“皇上方才说的,是让您‘好好想想’。” 苏衍一愣。 “所以?” “所以您就别想了。”魏元枢道,“皇上让您想,您就想。想明白了,差事办漂亮了,就成了。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想不明白,还有我呢。” 苏衍看着他,心里那股茫然忽然就散了。 他笑了。 “好。”他点点头,“那你就陪我想。” 魏元枢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庄子里走,康熙一走,苏衍开心的表情根本不想掩饰。 “十日!!整整十日假!!”他偏头看向魏元枢,目光灼灼:“秉钧——” “老王爷还病着。”魏元枢推开他的脑壳,好笑的看着他:“您觉着合适吗?” 苏衍顺势亲了魏元枢掌心一口,心下畅快,福全的病他能不知道吗?一早就好了。 等过个几日,一点点恢复过来,就能宣告‘病愈’了。 两人各有差事,还都很紧要,自打魏元枢入了仕,他们俩总是聚少离多,苏衍年轻气盛,馋的不行。 这下可好了! 要是能把秉钧娶进府就好了...... 就苏衍这个样子,魏元枢一下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心里又气又怒,急忙加快脚步把他甩在身后。 苏衍立马小碎步追上去,可怜巴巴的叠声道:“秉钧,秉钧......” “王爷快住嘴吧!” 院子里,西鲁克氏的声音传出来。 “保全!秉钧!进来喝茶!” 魏元枢无奈的停下脚步,跟苏衍并肩往后院走。 苏衍笑嘻嘻的跟上去,顶了顶他的肩膀。 第115章 病愈 福全的病,好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张医正原本估摸着,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月。结果第三天早上,福全就自己坐起来,嚷嚷着要吃羊肉馅饼。 西鲁克氏又惊又喜,一边派人去厨房吩咐,一边拽着张医正再诊一次脉。 张医正诊完,捻着胡子,满脸不可思议。 “老王爷这脉象……稳健有力,气血调和,比前日好了不止一筹。”他顿了顿,看向西鲁克氏,“福晋,老王爷可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西鲁克氏一愣,看向苏衍。 苏衍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张医正方子开得好,阿玛底子也好,自然好得快。” 张医正将信将疑,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又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等他走了,西鲁克氏把苏衍拉到一边。 “保全,”她压低声音,“你老实说,是不是做了什么?” 苏衍笑了笑,没答话。 西鲁克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伸手,抱了抱儿子。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额娘,阿玛没事了。” 西鲁克氏点点头,松开他,擦了擦眼角。 “行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去看看你阿玛的馅饼好了没。” *** 福全一能下床,庄子上就热闹起来了。 这老爷子躺了三天,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一早上起来,先是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虽然动作慢了半拍,但架势还在。然后又带着小黄和小黑在庄子里散了会步,逗了会儿鸟,最后溜溜达达往膳房去,亲自盯着厨子做馅饼。 西鲁克氏追在后头喊:“你刚能下床,别乱跑!” 福全头也不回:“我没事!就是躺久了,活动活动!” 苏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魏元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老王爷精神真好。” 苏衍点点头,轻声道:“真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福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着西鲁克氏在后头追,看着小黄和小黑在两人脚边跑来跑去。 西鲁克氏追不上福全,索性不追了,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喘着气。 “这老头子,病了一场,倒比从前还能折腾!” 福全远远听见,回头喊道:“我听见了啊!” 西鲁克氏翻了个白眼:“听见就听见!晚上不准吃肉!” 福全顿时蔫了,溜溜达达走回来,在西鲁克氏身边坐下,陪着笑脸。 “福晋,我就吃一个馅饼,成不?” 西鲁克氏斜睨他一眼。 福全连忙改口:“半个!半个成不?” 西鲁克氏绷着脸,没说话。 福全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苏衍和魏元枢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笑了。 西鲁克氏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福全的额头。 “行了行了,一个就一个。吃多了不消化,回头又难受。” 福全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苏衍看着福全的样子,总觉得有点眼熟,他狐疑的看了旁边魏元枢一眼,终于知道眼熟在哪了。 魏元枢还没察觉,在一旁轻声道:“老王爷和福晋,感情真好。” 苏衍点点头,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秉钧,一次,就一次成不?” “......” 魏元枢恼羞成怒,抬起鞋底狠狠踩了他一脚。 *** 午膳摆在了正厅。 福全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羊肉馅饼,金黄酥脆,香气扑鼻。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嗯,就是这个味儿!” 西鲁克氏在一旁嗔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福全不听,又咬了一口。 苏衍坐在他旁边,看着阿玛这副模样,心里踏实得很。 魏元枢坐在苏衍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西鲁克氏看着两人,眼里带着笑意。 “秉钧,”她给魏元枢夹了一个馅饼,“多吃点。你难得来庄子上住,别客气。” 魏元枢连忙道谢。 福全在一旁道:“就是!这几次皇上给你假,你就好好待着。庄子上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魏元枢笑道:“那下臣就叨扰了。” 西鲁克氏摆摆手:“什么臣不臣的,在家里,就叫伯父伯母。” 魏元枢微微一怔,看向苏衍。 苏衍笑着点点头。 魏元枢便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伯父,伯母。” 福全和西鲁克氏都笑了。 “好好好,坐坐坐。”福全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别拘束。”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 饭毕,一家人移步暖阁喝茶。 福全靠在炕上,手里捧着茶盏,脸上带着几分惬意。西鲁克氏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苏衍和魏元枢坐在窗边,两人面前也摆着茶。 西鲁克氏看着他们,忽然道:“保全,你给秉钧倒茶啊。傻坐着干什么?” 苏衍一愣,连忙端起茶壶,给魏元枢斟满。 魏元枢接过茶盏,低声道:“谢谢王爷。” 西鲁克氏在一旁道:“还叫王爷?” 魏元枢脸一红,改口道:“谢谢……保全。”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心里给额娘竖起大拇指,面上却故作镇定:“不客气。” 福全在一旁看着,捋着胡子直笑。 西鲁克氏又道:“秉钧啊,你父母如今在丰润可好?” 魏元枢答道:“回伯母,有王爷......保全照应着,父母安好,母亲......母亲前日来信,说是在族里看中了个小子,改日带来京城见见。” 西鲁克氏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好,这样就好,你父亲就你一个独苗儿,早些挑好人也早些安心。” “伯母说的是。” “保全,”西鲁克氏慢悠悠的喝了口茶:“你呢?” 福全见儿子面露为难,在一旁插嘴:“你就别问东问西的了,让孩子歇会儿。” 西鲁克氏瞪他一眼:“我问几句怎么了?我关心关心孩子不行?” 福全连忙摆手:“行行行,你问,你问。” 话是这样说,西鲁克氏却不问了,她也反应过来了,保全的嗣子关乎昭毅亲王府传承,必得看皇上心意才好,当然,若是福全和保全自己有相中的人选,想必皇上也会仔细考虑。 *** 下午,阳光正好。 苏衍和魏元枢并肩走在庄子的后院里。 小黄和小黑在前面跑,一会儿钻进树丛,一会儿又跑出来,满身的枯叶。 苏衍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这两只狗,比小时候的保绶还能闹。” 魏元枢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会儿,苏衍忽然停下脚步。 “秉钧。” 魏元枢回头看他。 苏衍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 魏元枢一愣:“谢什么?” 苏衍道:“谢谢你在这儿。谢谢你对阿玛额娘这么恭敬。” 魏元枢看着他,心里一软。 “保全,”他轻声道,“伯父伯母待我这么好,我自然要恭敬。”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也待我好点,比如——” 魏元枢停顿了一下,写意如山水墨画的眉眼徐徐舒展开,轻声问道:“我什么时候待你不好了?” 察觉到一丝儿危险,苏衍雷达直响,敏锐的闭了嘴,只疯狂点头,表达秉钧待自己好的很,世上第一好那种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黄忽然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枯枝,经过苏衍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放在魏元枢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苏衍瞪着小黄,魏元枢轻笑一声,弯腰拿起枯枝,随手丢了出去。 小黄撒腿就跑,追着枯枝去了。 小黑也跟着跑,跑得比小黄还快。 魏元枢看着它们,又偏头看着仍在置气的苏衍,笑道:“王爷,何必跟它们俩置气呢。” “我养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它们养大的!”苏衍抓狂道:“结果现在,对阿玛亲、对额娘亲、对你也亲,只有你们不在的时候才对我好。” 魏元枢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 暖阁里,福全和西鲁克氏也在说话。 西鲁克氏靠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绣着一块帕子。福全躺在她旁边,闭着眼,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良久,西鲁克氏忽然开口。 “老爷。” “嗯?” “你说,保全和秉钧……” 福全睁开眼,看着她。 西鲁克氏轻声道:“我瞧着,两个孩子挺好的。” 福全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是挺好的。” 西鲁克氏看着他:“那你叹什么气?” 福全摇摇头,没说话。 西鲁克氏放下针线,靠过去。 “老爷,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她轻声道,“可咱们的孩子,他自己选的路,咱们做父母的,能怎么办?” 福全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西鲁克氏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福全看着屋顶的承尘,悠悠道:“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如今他选了这条路,咱们……也只能成全他。” 西鲁克氏点点头,福全忽然笑了。 “说起来,秉钧这孩子,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从小给保全当伴读,读书好,人品正,办事也牢靠。保全有他陪着,也是福气。” 西鲁克氏笑道:“你这会儿想通了?” 福全哼了一声:“什么想通不想通的?我就是说说。” 西鲁克氏笑着摇了摇头。 ***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苏衍和魏元枢从后院回来,正好赶上膳房开始准备晚膳。 西鲁克氏在厨房里忙活着,指挥着厨子们切菜、炖汤、蒸点心。福全不知道从哪寻来个小马扎,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看。 “福晋,晚上吃什么?” 西鲁克氏头也不回:“炖了鸡汤,蒸了鱼,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福全眉开眼笑:“好好好。” 苏衍和魏元枢走过来,看见福全这副模样,都笑了。 “阿玛,您蹲这儿干什么?” 福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理直气壮道:“我看看晚上吃什么,怎么了?” 苏衍笑道:“没怎么。您慢慢看。” 福全哼了一声,继续往里看。 西鲁克氏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父子俩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事。去暖阁坐着,一会儿就好了。” 福全这才站起来,拍拍袍子,溜溜达达往暖阁走。 苏衍和魏元枢跟在后头。 *** 晚膳比午膳还丰盛。 鸡汤炖得金黄透亮,蒸鱼鲜嫩滑口,红烧肉肥而不腻,还有几样时鲜小菜,摆了一桌子。 福全吃得眉开眼笑,时不时还要给西鲁克氏夹菜。 “福晋,你尝尝这个鱼,鲜得很。” 西鲁克氏笑道:“你自己吃,别管我。” 福全不听,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苏衍和魏元枢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笑。 魏元枢低声道:“我瞧着在庄子上的时候,伯父伯母都不一样了。” 苏衍点点头,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多吃点。” 魏元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第116章 小小英吉利 康熙四十二年的正月,来得格外早。 除夕的鞭炮屑还没扫干净,初一的饺子味儿还没散尽,小汤山庄子上就已经忙活开了。 苏衍靠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圈杠杠。魏元枢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叠,眉头微微皱着。 “王爷,您这‘工料分析法’,臣看了三遍,还是有些地方没太明白。” 苏衍抬起头,笑道:“哪儿不明白?” 魏元枢指着其中一页:“您把工程拆成土方、木作、瓦作、石作、油漆作……这臣能懂。可您这‘每方土折银三钱七分’,这数是怎么来的?” 苏衍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我让人去问了工部的老吏,又找了几个常年包工的把头,取了个平均数。土方这东西,要看远近、要看难易、要看天气,不可能一模一样。但取个平均数,总比过去那些‘约莫着估’强。” 魏元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这‘每根楠木,长三丈二尺,径二尺五寸,折银四十八两’——这是怎么算的?” 苏衍笑了:“这个更简单。我让人去三大木厂问了价,又去通州码头问了运价,再加上损耗,取了个中间数。” 魏元枢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佩服。 “王爷这法子,若真能推行下去,往后内务府的工程,可就再没人敢糊弄了。” 苏衍摆摆手:“别急着夸。这法子好是好,可挡人财路。那些木厂的东家,哪个不是有来头的?咱们这么一搞,他们还能乐意?”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王爷说得是。可这事,是皇上交代的。谁不乐意,让他找皇上去。” 苏衍笑了。 “秉钧,你现在说话,倒是比我还横了。” 魏元枢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徐徐吹了口气:“怎么,王爷不是这么想的?”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西鲁克氏端着托盘进来了。 “你们两个,大年初一的,还在这儿忙活?”她把托盘往炕几上一放,“来,吃点汤圆。芝麻馅的,刚煮的。” 苏衍接过碗,笑道:“谢谢额娘。” 魏元枢也连忙道谢。 西鲁克氏在炕边坐下,看着两人,眼里带着笑意。 “保全啊,你阿玛今儿高兴,说要带你们去泡温泉。你们俩忙完了,也去泡泡。” 苏衍点点头:“行,一会儿就去。” 西鲁克氏又看了魏元枢一眼,笑道:“秉钧,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魏元枢连忙道:“回伯母,习惯。庄子上比城里清静多了。” 西鲁克氏点点头:“习惯就好。缺什么就跟保全说,别客气。” 魏元枢应了。 西鲁克氏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苏衍看着她的背影,笑道:“额娘现在把你当亲儿子待了。” 魏元枢捏了捏有点发红的耳垂:“王爷别胡说。” 苏衍笑着,继续低头看他的方案。 温泉池边,福全已经泡上了。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一脸惬意。水面上飘着一只小木盘,盘里放着茶壶茶盏。 苏衍和魏元枢走过来,在池边坐下。 福全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 “来了?下来泡泡。” 苏衍笑道:“阿玛,您这刚病好,泡太久不好。” 福全摆摆手:“我没事。张医正说了,泡温泉对我这老寒腿有好处。”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人脱了外衣,下了池子。 福全给他们倒了茶,递过去。 “保全,你那修园子的方案,琢磨得怎么样了?” 苏衍接过茶,抿了一口:“差不多了。等开了春,儿子就递折子。” 福全点点头,又道:“这些年皇上修园子和行宫修的勤,你既然管着内务府,这些差事必是要落在你头上的,好好干,别辜负皇上信任。” 苏衍道:“儿子明白。” 福全又看向魏元枢。 “秉钧,你在詹事府当差,可还顺利?” 魏元枢点点头:“回伯父,一切顺利。太子殿下待臣甚厚,弘皙皇孙也常来找臣请教功课。” 福全“嗯”了一声,又道:“太子那边,你多留个心眼。有些事,不该掺和的,就别掺和。” 魏元枢心头一凛,知道福全这是在提点他。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伯父教诲,臣记下了。” 福全摆摆手,没再多说。 三个人就这么泡着,喝着茶,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笑。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京城里热闹非凡。苏衍却没进城,只让人送了些花灯来,在庄子上挂了一院子。 福全和西鲁克氏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灯火,脸上带着笑意。 苏衍和魏元枢站在院子里,手里各提着一盏灯。 小黄和小黑在两人脚边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影子。 苏衍提着灯,走到魏元枢身边。 “秉钧,你看这盏灯。” 魏元枢低头看去。那是一盏兔子灯,做工精细,白白的绒毛,红红的眼睛,活灵活现。 “这灯好看。” 苏衍笑道:“我让人特意做的。送给你。” 魏元枢愣了一下,接过灯,不知道这个兔子是怎么和自己挂上钩的。 “谢谢王爷。” 苏衍摆摆手:“我跟你说啊,这兔子最是外表看着温顺无害,其实满身的心眼子——” 他看着魏元枢的表情慢慢变得似笑非笑起来,说话声音一点一点变低,最后不敢说了。 “倒是谢谢王爷这般夸我。” “哪里,哪里。”苏衍干笑道:“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瞅着小兔子可爱,才做了这盏灯。” 魏元枢哼了一声,不接话。 正月十六,停职的日子一过,苏衍便回了城。 内务府的衙门里,一应属官都已到齐。李卫捧着一摞卷宗,正在值房里等着。 见苏衍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吉祥。” 苏衍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坐吧。西花园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卫坐下,翻开卷宗。 “回王爷,按您的吩咐,奴才把近十年内务府经手的工程账目都调了出来。这是汇总。” 苏衍接过,一页页翻看。 账目很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杂项’是什么?” 李卫凑过去看了一眼,道:“回王爷,这是各工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出。什么‘茶水钱’、‘车马费’、‘打点银’……名目繁多,加起来数目不小。” 苏衍冷笑一声。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见不得人。” 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放。 “传我的话,从今儿起,内务府所有工程,一律按新规办理。物料公开招标,工匠择优录用,账目透明公开,层层把关。谁敢伸手,别怪我不客气。” 李卫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嗻!”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顿时炸了锅。 三大木厂的老板,一个个坐不住了。 这三大木厂,都是满洲勋贵把持的。一个是简亲王府的产业,一个是信郡王府的买卖,还有一个,是八爷党外围的——安郡王府的远亲,跟九阿哥胤禟走得近。 内务府常例采买招标也就罢了,现在修园子这么大的工程也招标,以后要是都这样,他们还活不活? 二月初二,龙抬头。 内务府的招标会,照例在外城常例物料招标处公开举行。 三大木厂的东家都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咬牙切齿。 苏衍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各家递上来的报价单。 他一张张看着,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皱皱眉。 “通和号的报价,每根楠木四十六两。隆盛昌的报价,每根四十五两。永盛昌的报价……” 他顿了顿,抬起头。 “永盛昌的报价,每根四十两。”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家永盛昌,正是从煤块开始,接连拿下内务府好几个标的东家,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衣着朴素。他站起身,向苏衍拱了拱手。 “王爷,草民的木材,都是从福建直接运来的,没有中间商,所以价钱便宜。草民愿提交样品,供王爷查验。” 苏衍点点头。 “好。样品呈上来。” 几个小吏抬着几根木材上来,放在院子中央。 苏衍亲自走过去,仔细查验。 木材纹理细密,质地坚硬,确实是上好的楠木。 他点点头,回到主位。 “永盛昌的样品,合格。报价最低,按规矩,这第一标,归永盛昌了。” 通和号和隆盛昌的老板,脸色顿时变了。 “王爷!这不公平!” 苏衍看向他们。 “怎么不公平?” “这……这价钱太低,肯定是偷工减料!” 苏衍笑了。 “偷工减料?方才你们也看见了,那木材,比你们送来的还好。怎么,别人便宜,就是偷工减料;你们贵,就是货真价实?” 两人语塞。 苏衍站起身,淡淡道:“往后内务府的工程,一律按此办理。价低质优者得。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本王。” 说完,他转身离去。 弹劾的折子,果然递上去了。 不是一封,是三封。 三个御史,联名参奏昭毅亲王“以商贾之术辱没宫廷”、“有失皇家体面”。 康熙看了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 “商贾之术?辱没宫廷?” 他冷笑一声。 “这帮人,是嫌朕的银子太多了?” 梁九功在一旁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庭院。 “传朕的口谕:昭毅亲王所行,朕已知悉。往后内务府工程,一律按新规办理。若商贾之术可辱宫廷,则内务府皇商何以存焉?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 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嗻!” 维护的态度摆的明明白白,原本已经拟好的后续继续弹劾的折子顿时没影儿了。 通和号的老板,当场瘫在椅子上。 隆盛昌的老板,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永盛昌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他出了衙门,七拐八绕,悄悄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宅院里,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正坐着喝茶。 见那老板进来,胤禟眼睛一亮。 “怎么样?成了?” 那老板跪下,满脸喜色。 “回九爷,成了!永盛昌拿下了头一标!” 胤禟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太好了!” 胤禩在一旁,端着茶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九弟,低调些。” 胤禟嘿嘿笑着,压低声音道:“八哥,这可不是我低调的事。保全哥这新规执行后,咱们拿了多少标?里头有多少利润?现下连修园子都用这个法子,以后说不定内务府的规矩都得按这个来!” 胤禩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保全哥这人,办事真是……让人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真敢动这些人的奶酪;怕的是,他背后站着皇上,谁也动不了他。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庄子上,苏衍正陪着福全下棋。 福全落下一子,忽然道:“听说那帮人参你了?” 苏衍点点头:“参了。三封折子。” 福全笑了:“皇上怎么说的?” 苏衍回道:“皇上说,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 福全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好!好!皇上圣明!” 西鲁克氏在一旁理着账本,说道:“你们爷俩,就知道下棋。秉钧呢?” 苏衍道:“他回城了。詹事府那边有事。” 西鲁克氏点点头,又道:“这孩子,办事勤快,人也实诚。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苏衍脸一红,自从父母逐渐接受了这件事,像是彻底放下心结,时不时调侃他几句。 福全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对对对,你得对人家好点。” 苏衍瞪了他一眼。 “阿玛,您下您的棋!” 福全笑得更欢了。 三月初三,西花园工程正式开工。 苏衍站在工地上,身边跟着李卫和一众属官。工人们来来往往,搬运着木料、砖石,一派繁忙景象。 李卫拿着账册,在一旁汇报。 “王爷,按您的吩咐,每一批物料都登记造册,每一根梁木、每一块金砖都打上了‘营造司监制’的火印。往后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是谁经手的。” 苏衍点点头。 “好。工钱呢?” 李卫道:“按日结算,绝不拖欠。工人们干劲十足。” 苏衍满意地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穿越过来这些年,他办成了多少事?也不算白走这一遭。 康熙支持他,在这皇权大过天的年代,那就是最大的后盾,连内务府的蛋糕都能动,那是不是后面能做更多? 比如......圈下南洋,继续向外探索大洋? 小小英吉利,地方屁点大,也敢称日不落? 可惜他来的是清代,已经落后了西方些许,若是去了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晚间,苏衍回到庄子上,魏元枢已经回来了。 两人坐在暖阁里,喝着茶,说着话。 “詹事府那边,有什么事?”苏衍问。 魏元枢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太子殿下问了几次弘皙的功课。” 苏衍“嗯”了一声,又道:“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臣不敢说。” 苏衍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魏元枢看似没说,但这个态度,其实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太子恐怕......境况不大好。 第117章 常宁病逝 西花园的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苏衍每日往返于京城和工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李卫跟在他身边,拿着账册,记录着每一笔支出、每一批物料、每一个工人的工时。 这日,苏衍正在工地上巡视,忽然有人来报。 “王爷,雍郡王来了。” 苏衍一愣,回头一看,果然见胤禛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四弟?”苏衍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胤禛笑了笑,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来看看保全哥的工程。” 两人并肩走着,胤禛四处打量。 工地上井井有条,物料堆放整齐,工人们各司其职。每一根梁木上都打着火印,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编号。 胤禛看得连连点头。 “保全哥这法子,真好。” 苏衍笑道:“好什么好,就是图个省心。” 胤禛摇摇头:“不止是省心。这法子,把每一笔账都摆在明面上,谁也做不了手脚。我在户部这些年,见过的工程不计其数,能像保全哥这样办的,一个都没有。” 苏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四弟别夸了。你今儿来,就是来看工地的?” 胤禛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衍。 苏衍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几把种子,有黄有白,有圆有扁,看着普普通通。 “这是?” 胤禛道:“去年保全哥说的事,今年那些洋商终于随船带回来了。说是海外的东西,有叫‘番茄’的,有叫‘马铃薯’的,还有叫‘辣椒’的。我让人问过,这个马铃薯耐寒耐瘠,适合北方旱地,其他两个其实宫里都种着观赏用,但洋人说也能吃,我就一起带过来了。” 苏衍眼睛一亮。 “四弟的意思是……” 胤禛道:“我想着,咱们在庄子上试试。若真能种活,往后推广开来,百姓们就多一项口粮。” 苏衍连连点头,西红柿、辣椒、土豆,这可都是好东西,不过他怎么不知道西红柿和辣椒已经在宫里种过了? 但是仅只有土豆,也有大用。 “好好好!我这就让人去办!” 他想了想,又道:“不成,四弟,这事还是得你办。” 胤禛疑惑的看着他。 “四弟,你若信我,办着就是了,到时候说不定你在汗阿玛那又是大功一桩。” 胤禛还想再说,忽然想起牛痘的事,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保全哥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这么说了,恐怕真会这样。 保全哥......又要给他让功么。 胤禛心情复杂,知道拒绝无用,干脆重重点了点头。 *** 西花园的工程,进行得顺利。 可朝堂上,却不平静。 三月中旬,恭亲王常宁病情愈重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苏衍听到消息时,正在工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常宁是康熙和福全的弟弟。虽然乌兰布通一战常宁失利,影响了福全的作战原计划,但到底对大局影响不大,最后常宁还遭了康熙厌弃。 那也是他的叔父,他得去看看。 恭王府里,一片愁云惨淡。 常宁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息奄奄。几个儿子守在床边,满脸泪痕。 苏衍进去的时候,常宁正好睁开眼。 他看见苏衍,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保全来了。” 苏衍走到床边,行了一礼:“王叔。” 常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阿玛……还好吗?” 苏衍点点头:“阿玛还好。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如今已经好了。” 常宁叹了口气。 “他命好。有个好儿子。” 苏衍不知该如何接话。 常宁望着帐顶,脸上的生气如潮水般一点点退散,往日的场景一幕幕的在脑中浮现,把这么多年心中的执念磨的支离破碎。 “保全,你是个好孩子,你阿玛......也好,难怪,难怪皇上偏疼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往后……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苏衍心里一酸,轻声道:“王叔放心,汗阿玛会照看他们的。” 常宁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和康熙的兄弟情分在这么多年的怨怼中,早就消磨殆尽了。是他一直看不清,以为皇上还是那个年轻的皇上,他是皇上仅存的唯一的弟弟,皇上不能这样对他。 皇上自己还有那么多阿哥,他的王府,只怕就他这一代,就到头了...... 苏衍又站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 六月初七,常宁病逝。 消息传来时,康熙正在热河巡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下旨:命诸皇子代为经理丧事,赐银一万两用于治丧,并指派内务府郎中皁保监修坟茔、立碑,遣官致祭。 随后,他便继续巡幸,并未返京。 礼部试探着拟好了谥号递上去,康熙却留中不发,礼部诸官连着宗人府试探出康熙的态度,于丧仪上也开始敷衍。 规制还是亲王的规制,但是否用心,有心人却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衍也去吊唁了。他站在灵堂里,看着常宁的牌位,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王叔,一辈子活在阿玛的阴影下。年轻时跟着汗阿玛出征,打了胜仗却因为没穷追而受罚;后来在朝中,又处处被阿玛压一头。 他心有怨怼,可到底还是汗阿玛的兄弟。 如今,他走了,历史上的阿玛,本来今年也该去的。 苏衍上了香,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 七月初,康熙下旨:恭亲王常宁,第三子海善并未按制降等袭爵郡王,而是连降两级为贝勒。其余诸子,按制考封。 这道旨意,让整个朝野都愣住了。 知道康熙待恭王一脉冷淡,但没想到对这个仅存的亲弟弟的子嗣,能绝情到连郡王爵都不给了。 对比圣眷优渥的裕王府,康熙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这位天子来说,有实绩、有功勋,才能得用。 苏衍听说此事,也只能道一声“汗阿玛圣明。” 魏元枢在一旁道:“皇上这一手,倒是和分封后宫和分封诸子一脉相承了。” 苏衍一愣,没听明白魏元枢的意思。 “王爷还没看明白吗?”魏元枢轻笑一声:“皇上对位份、爵位把的严呢,九爷以下至今未曾封爵,海善能袭贝勒,还得多亏了他至少是皇上的亲侄子。” 苏衍这下明白了——要是海善是个寻常宗室,只怕这个贝勒也没有,康熙只是不想做的太难看,才勉为其难的给了这个爵位。 但一想到自家府上的这些爵位,苏衍心里莫名的有点沉重。 对康熙来说,对裕王府如此施恩,他们裕王府......只能以命相报了。 *** 西花园的工地上,工人们挥汗如雨。苏衍站在阴凉处,手里拿着一份账册,眉头微微皱着。 李卫在一旁,满脸愁容。 “王爷,出事了。” 苏衍抬起头。 “什么事?” 李卫压低声音道:“永盛昌的木材,出了点问题。” 苏衍心里一紧,放下账册。 “什么问题?” 李卫道:“昨儿个运来的一批楠木,有几根品相不好。底下的人查验时发现的。” 苏衍沉默了一瞬。 “可查清楚了?是永盛昌以次充好,还是运输途中损坏的?” 李卫道:“查了。是永盛昌那边的问题。他们说是仓库里混进去的,愿意赔偿。” 苏衍点点头:“那就按规矩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李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苏衍忽然叫住他。 “等等。” 李卫回头。 永盛昌的背后是老九,连带着老八老十,这批木材出问题,是老八他们故意的,还是真是不小心? 老八想夺嫡还是想干什么,与他无干,总之剧本上明明白白写着老四继位,苏衍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想必影响不了大局。 但老八要是存心想坏他的差事,那他得跟老八好好说道说道了。 “额尔登!” “奴才在。”额尔登应声从一边走过来。 “去,给老八下个帖子,就说明儿我请客,和顺楼。” “嗻!” *** 帖子递出去的第二天傍晚,苏衍准时出现在了和顺楼。 这酒楼位于前门大街东侧,是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楼里雅间不多,但每一间都清静雅致,最要紧的是——这地方跟谁都不沾边,说话方便。 苏衍上了二楼,进了雅间,坐下喝了半盏茶,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胤禩打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胤禟和胤䄉。 “保全哥!”胤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让您久等了。” 苏衍站起身,笑道:“八弟客气了,我也是刚到。” 胤禟跟在后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见了苏衍,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 胤䄉倒是大大咧咧的,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里嘟囔着:“这地方不错,闻着味儿就香。” 苏衍忍不住笑了,招呼他们坐下。 “坐坐坐,都坐。今儿我请客,别拘束。” 伙计进来上了茶,又递上菜单。胤䄉一把抢过去,眼睛放光,噼里啪啦点了一堆——酱牛肉、烧羊肉、熘肝尖、炸丸子、炖肘子……一水的大鱼大肉,点的伙计手都抖。 胤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十弟,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胤䄉头也不抬:“吃不完打包。” 胤禩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苏衍道:“十弟就是这个性子,保全哥别见怪。” 苏衍笑道:“见什么怪?能吃是福。让他点。” 胤䄉点完菜,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嘿嘿笑道:“还是保全哥大方。我九哥天天念叨要省钱,跟他吃顿饭,肉都见不着几块。” 胤禟瞪他一眼:“你闭嘴!” 胤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菜陆续上来,摆了满满一桌。胤䄉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嗯,好吃!” 胤禟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直翻白眼。 苏衍和胤禩对视一眼,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胤禩放下筷子,看了胤禟一眼。 胤禟会意,端起酒杯,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保全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批木材的事……是弟弟的错。” 苏衍看着他,没说话。 胤禟硬着头皮继续道:“那批木料,是运输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跟别处的木料搞混了。底下的伙计没仔细查验,就给送过去了。弟弟已经处置了那几个不长眼的,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往后……往后保证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胤禩在一旁道:“保全哥,这事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永盛昌那边,我们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给您添麻烦。” 苏衍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行了,坐下吧。”他端起酒杯,也干了一杯,“我当什么事呢。木料混了,换回来就是了。该赔的赔了,该罚的罚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胤禟松了口气,坐下身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臊意。 “保全哥,”他低声道,“弟弟这事办得不漂亮,耽误您差事了。” 苏衍摆摆手:“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做生意,哪能没点差错?关键是出了错能认、能改。你这态度,我就放心了。” 胤禟听了,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胤禩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知道保全哥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以保全哥的性子,若真追究起来,永盛昌这标,怕是保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郑重道:“保全哥,这杯酒,弟弟敬您。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苏衍也端起酒杯,笑道:“八弟言重了。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对饮一杯。 胤䄉在一旁埋头苦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对对对,自家兄弟,吃菜吃菜。”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苏衍夹了块烧羊肉,慢慢嚼着,忽然开口。 “八弟,说起来,去年那桩事……” 胤禩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保全哥说的是哪桩?”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大哥弹劾我那桩。” 胤禩的笑容微微一滞。 苏衍继续道:“说起来,你跟大哥从小亲近。惠妃娘娘抚养过你,这份情谊,一直没断吧?” 胤禩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是。惠妃娘娘待弟弟,恩重如山。大哥……弟弟也一直敬重。” 苏衍“嗯”了一声,又道:“那去年那桩事,你可听说了什么?” 胤禩心头狂跳,面上却依旧平静。 “弟弟听说了。”他顿了顿,“大哥那回,确实是……太冲动了。弟弟也劝过,可他不听。” 苏衍看着他,没说话。 胤禩继续道:“保全哥,弟弟知道您心里有疑虑。可弟弟对天发誓,那件事,弟弟绝没有掺和。大哥那人,您是知道的,性子急,容易被人挑拨。可弟弟……弟弟万万不会做那种事。” 他说得诚恳,目光真挚,看不出半点破绽。 苏衍看了他良久,然后笑了。 “行了,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八弟别往心里去。” 胤禩心头一松,连忙道:“保全哥言重了。” 胤禟在一旁听着,没听明白这些弯弯绕,只顾着给苏衍倒酒。 “保全哥,您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酒不错。” 苏衍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嗯,确实不错。” 胤禟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内务府那些皇商的事。 “保全哥,您不知道,那些老皇商,一个个精得很。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就拿通和号来说,他们家那个赵守财,表面上跟谁都客客气气,背地里到处放话,说永盛昌是仗着九爷的势才拿的标……” 苏衍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知道老九在商事上确实有天分。这些年,永盛昌能拿下那么多标,靠的不是八爷党的势,而是实实在在的低价和优质。老九这人,账算得精,人也机灵,是个做生意的料。 他忽然想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 想把那点事做成,皇家商队是一定要的,皇帝唯我独尊,这年头想办这种事,绕不开康熙,以内务府的名义是最好的。 理由都是现成的,明代永乐大帝那会儿,郑和下西洋往内帑赚了多少银子? 他在现代的时候还不清楚,模模糊糊的觉得那些文臣弹劾的有道理,郑和下西洋固然开拓南洋,但一路赏赐、往来朝贡,耗费极重。 到了这儿才算清楚,国库是亏了钱,但永乐帝的内帑可是盆满钵满,而且郑和出海,挡的是东南沿海的财路。 永乐帝驾崩后,宣德帝不像永乐能压住满朝的文臣,下西洋逐渐废弛,直到刘大夏一把火烧了宝船资料。 后来明代中后期东南沿海闹倭寇,不少是走私海商领头,许多倭子只是给那些海商打工的。 若是现在能组织一支皇家商队,出海贸易,那能赚多少银子?能给大清带来多少新鲜玩意儿?能打开多少海外市场? 这计划,他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问题是,谁来管? 他不能去。他是总管内务府大臣,是铁帽子王,他要是亲自出海,汗阿玛第一个不答应。 四弟也不能去。四弟在户部,差事一大堆,走不开。 十三弟倒是能去,可他年纪还小,历练不够。 老九…… 他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胤禟,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九弟,”他打断他,“你对海外的生意,了解多少?” 胤禟一愣,随即道:“海外?弟弟倒是打听过一些。那些洋商,漂洋过海来的,带的东西稀奇古怪,卖得死贵。弟弟一直琢磨着,要是咱们自己能出海,直接跟他们那边的人做生意,能省多少中间环节。” 苏衍眼睛一亮。 “那你可想过,咱们自己组织一支商队,出海贸易?” 胤禟愣住了。 “咱们组织商队......出海?” 苏衍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咱们大清的瓷器、丝绸、茶叶,在海外都是抢手货。那些洋商,从咱们这儿买了,回去翻几倍卖。要是咱们自己能出海,直接把货运过去,卖给他们那边的人,你算算,能赚多少?” 胤禟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那能赚多少?” 苏衍笑了。 “这个,得你算。你是行家。” 胤禟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保全哥!您说的可是真的?咱们自己的商队?出海?” 苏衍摆摆手,示意他小声:“这事还只是琢磨,没定呢。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胤禟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胤禩在一旁听着,面色平静,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保全哥这是……想把九弟拉出海? 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向胤禟,见他满脸兴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九弟,对商事痴迷,对朝堂上的事却一窍不通。若是真能出海,远离京城这些纷争,倒也是好事。 正想着,忽然听见胤䄉开口了。 “保全哥,这事好!” 苏衍看向他。 胤䄉放下筷子,难得正色道:“九哥天天琢磨那些生意,弟弟看着都替他累。要是真能出海,让他出去转转,看看外头的世界,多好!” 胤禟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嫌我烦?” 胤䄉嘿嘿笑道:“不是嫌你烦,是觉得你该出去见见世面。天天窝在京城里,有什么意思?” 胤禟哼了一声,没说话。 可苏衍却从胤䄉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小子,是想让老九远离朝堂。 他看着胤䄉,胤䄉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苏衍笑了。 这个老十,看着粗犷,心里却门儿清。 “行,”他点点头,“这事,咱们慢慢琢磨。九弟,你先有个数。” 胤禟连连点头,激动得连酒都忘了喝。 胤禩在一旁,端着酒杯,慢慢抿着。 他看向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保全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隐约觉得,保全哥心里,藏着一个很大的计划。 *** 酒席散时,已是戌时末刻。 胤禟喝得满面红光,拉着苏衍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保全哥,您放心,那批木料的事,弟弟一定给您办好!往后永盛昌的货,保证根根都是上好的!” 苏衍笑道:“行了,我信你。” 胤禟又道:“那皇家商队的事,您可得记着!弟弟等着呢!” 苏衍点点头:“记着呢。” 胤禩在一旁,把胤禟拉开,对苏衍道:“保全哥,今儿多谢您款待。九弟喝多了,胡言乱语的,您别往心里去。” 苏衍摆摆手:“自家兄弟,说什么胡言乱语。八弟,你们回去路上慢点。” 胤禩点点头,扶着胤禟,带着胤䄉,上了马车。 苏衍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额尔登在一旁,轻声道:“主子爷,回府吗?” 苏衍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里,他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老八的反应,滴水不漏,叫他看不出破绽。老九倒是真心实意的,而且也于他日后的计划有益。 老十......可真是心思玲珑,看起来之前是一直在藏拙了。 也对,他外家是钮祜禄氏,关系盘根错节,诸皇子中身份一顶一的贵重,汗阿玛都不能轻视,难怪要给他娶个蒙古福晋,彻底断了他的路...... *** 庄子上,魏元枢还在等他。 见他回来,魏元枢迎上去,低声道:“如何?” 苏衍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魏元枢听完,沉默了片刻。 “八爷那边……可试探出什么?” 苏衍摇摇头。 “滴水不漏。要么真不是他,要么,就是他藏得太深。” 魏元枢点点头,又道:“那九阿哥那边呢?” 苏衍笑了。 “老九是个实诚人。那批木料,确实是意外。”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问:“王爷跟他说了皇家商队的事?” 苏衍点点头。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王爷是想……把九爷拉出海?” 苏衍看着他,认真道:“秉钧,你说,若真有皇家商队,谁能管?” 魏元枢想了想,道:“九爷确实合适。他懂商事,账算得精,又是皇嗣,出海在外,身份足够贵重,代表大清的体面。” 苏衍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魏元枢看着他,轻声道:“王爷,这事……皇上知道吗?” 苏衍摇摇头。 “还没说。等西花园的差事办完,我再跟汗阿玛提。” 魏元枢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月色正好。 苏衍靠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个皇子阿哥,一个个鬼精鬼精的,哪怕是对朝政最不敏感的老九,也在商事上有额外的天赋。 现下还没到废太子,朝局就已经如此复杂,等真到了那一日,康熙衰老,太子废立,局面又会何等残酷? 他的时间不多了,想把事儿办成,就得卡在废太子前,不然等到了那时候,康熙只怕也没心气支持他了。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魏元枢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爷,别想了。睡吧。” 苏衍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好。” 第118章 血溅毓庆宫 夜色渐深,平郡王府的正房里,灯光正盛。 这是一座五开间的正房,坐北朝南,雕梁画栋,是当年老郡王留下的基业。屋里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石青色的帐幔,床边立着一架红木雕花的衣架,上头搭着一件玄色的斗篷。 靠墙的案上摆着一对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平郡王讷尔苏靠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盏酒,脸色微微泛红。他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辫子松松散散地搭在肩头,那张年轻的脸张扬又英气。 他妻子曹氏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她生得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只是此刻,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却透着几分痛快的神色。 “爷,您再喝一杯。”曹氏端起酒壶,给他斟满,“今儿个好日子,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讷尔苏接过酒盏,笑道:“什么好日子?瞧把你高兴的。” 曹氏抿唇笑了笑,放下酒壶,把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 “爷不知道,今儿个,妾身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讷尔苏挑了挑眉。 曹氏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飘忽。 “妾身小时候,常听阿玛念叨,说索额图又派人来了,又要银子了。那时候妾身还小,不懂事,只知道阿玛每次见完那些人,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额娘说,阿玛的头发,就是那几年白的。” 讷尔苏放下酒盏,握住她的手。 曹氏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爷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狠。索额图的人,仗着太子爷的势,三天两头往江宁跑。见了阿玛,张口就要银子,说是‘太子爷要用’。阿玛是皇上的人,是放在江南的眼线,怎么能给太子爷送银子?可要是不给,那些人就处处使绊子,织造府的差事就没法办。”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还有凌普。那个人,更不是东西。他管着内务府,年年往江南派差事,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阿玛不敢得罪他,只能咬着牙应承。那些年,阿玛每次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可妾身知道,他心里有多苦。” 讷尔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曹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如今可好了。凌普死了,索额图圈禁了。妾身想想,就觉得解气。” 讷尔苏看着她,心里一阵疼惜。 他娶了曹氏三年了,三年里,她一直温温柔柔的,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什么。他只知道岳父曹寅是江宁织造,是皇上的心腹,却不知道那些年,岳父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想了,都过去了。” 曹氏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柔柔的,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讷尔苏忽然松开她,站起身。 “爷?”曹氏有些诧异,“您要做什么?” 讷尔苏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那件玄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爷要去一趟索府。” 曹氏愣住了。 “爷?您说什么?” 讷尔苏系好斗篷的带子,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上头的兴奋。 “爷要去看看那个老东西。看看他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了。” 曹氏的脸色变了。 她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爷,您喝多了。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宵禁了,不能在外头行走的。” 讷尔苏摆摆手。 “怕什么?爷是铁帽子王,谁敢拦?” 曹氏急得眼眶都红了。 “爷,您听妾身一句劝。索额图虽然圈禁了,可他还是太子爷的叔外公。您这么去闹,太子爷脸上能好看?” 讷尔苏哼了一声。 “太子爷?太子爷怎么了?都是太祖的子孙,爷还用得着看他脸色?” 他挣开曹氏的手,大步往外走。 “来人!” 外头应声进来两个护卫。 讷尔苏道:“点齐人手,跟爷去一趟索府。”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讷尔苏瞪了他们一眼。 “怎么?爷的话不好使了?” 护卫们连忙应了,匆匆去叫人。 曹氏追到门口,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爷!您听妾身一句劝!求您了!” 讷尔苏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眶红红的,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别怕。爷就是去看看,出不了事。” 说完,他挣开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曹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一阵发慌。 ***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 讷尔苏骑着马,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东四牌楼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喝问。 “站住!什么人?” 一队兵丁从暗处冲出来,拦住了去路。打头的是个把总,手里举着火把,上下打量着他们。 “什么人?宵禁了还敢在外头走动?” 讷尔苏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要出门,你也敢拦?” 把总愣住了。他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凑,看清了讷尔苏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还有服饰上那明显的五爪行龙补子,脸色顿时变了。 他连忙跪下。 “奴才不知王爷驾到,多有得罪!” 讷尔苏哼了一声。 “让开。” 把总跪在地上,不敢动。 “王爷,这……这宵禁是皇上的旨意,奴才……” 讷尔苏懒得听他啰嗦,一抖缰绳,马直接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护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把总跪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远去,额头上沁出冷汗,急忙叫人往上司托合齐那里送信。 *** 索府在东城,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当年索额图权势最盛时,这府里日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如今,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兵丁守着,在夜风里缩着脖子打盹。 讷尔苏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 那两个兵丁吓了一跳,连忙拦上来。 “什么人?这是圈禁之所,不得擅入!” 讷尔苏一把推开他们。 “滚开!” 护卫们涌上来,把那两个兵丁制住。 讷尔苏抬脚,一脚踹开大门。 大门“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大步走进去,穿过前院,穿过中庭,一直走到后院的正房。 正房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索额图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散在肩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像鹰一样,盯着走进来的人。 他看见讷尔苏,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我当是谁。平郡王,好大的威风。” 讷尔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索额图放下书,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看着他。 “我有什么今天?圈禁而已。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王爷大半夜的跑来,就为了看这个?” 讷尔苏冷笑一声。 “看你的落魄样。” 索额图笑了。 那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落魄?王爷说我落魄?” 他坐直身子,盯着讷尔苏,目光锐利得像刀。 “我索额图,十九岁入朝,跟着皇上平三藩,收台湾,打噶尔丹。当了三十年大学士,二十年领侍卫内大臣。我落魄?我见过的东西,你这毛头小子,一辈子都见不着。” 讷尔苏的脸涨红了。 索额图继续道:“你算什么东西?凭着父荫袭了个郡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那岳父曹寅,不过是个包衣奴才,在江南织造府当差,见了我府里的奴才都得低头。你娶了他闺女,还当自己多体面?” 讷尔苏气得浑身发抖。 “你——!” 索额图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服气?来啊,让你的人动手。我这条老命,早就不值钱了。你打死我,正好成全我。” 讷尔苏咬着牙,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外头的护卫们涌进来,与索府的侍卫对峙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给我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从一品武官服的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威严,正是步军统领托合齐。 托合齐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眉头紧皱。 他走到讷尔苏面前,拱了拱手。 “王爷,深更半夜的,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讷尔苏的酒意已经去了大半,热血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心里开始发虚。他松开刀柄,强撑着道:“本王……本王来看看。” 托合齐叹了口气。 “王爷,您喝多了。走吧,下官送您回去。” 他朝外头挥了挥手,几个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涌进来,把两拨人分开。 讷尔苏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索额图那张讥讽的脸,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托合齐跟在后头,一路把他送回平郡王府。 到了府门口,讷尔苏下了马,回头看着他。 “托合齐大人,今儿的事……” 托合齐拱了拱手。 “王爷放心,下官知道分寸。您回去好好歇着,就当没这回事。” 讷尔苏点点头,转身进了府。 *** 第二日一早,托合齐就进了宫。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靠在炕上看折子。听托合齐把昨晚的事说完,他放下折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处置得不错。下去吧。” 托合齐愣了一下。 就这? 他以为皇上会问些什么,会说些什么。可皇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让他下去。 他不敢多问,磕了头,退了出去。 康熙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太子胤礽正在用早膳。 何住跪在地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胤礽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冷。 宗室。 又是宗室。 他知道那些宗室一直看他不顺眼。汗阿玛借着他这个太子,一步步削了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祖宗规矩几乎废了个大半,那些铁帽子王、那些贝勒贝子,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 可他们不敢明着来。 如今,讷尔苏这个毛头小子,倒成了第一个出头的。 他以为他是什么?凭着父荫袭了个郡王,就敢跑到索府去闹,去羞辱一个圈禁的老人? 羞辱索额图,就是在羞辱他。 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叔外公? 胤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毓庆宫的庭院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次要是不反击,往后那些宗室,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转过身,对何住道:“去,传平郡王来。” *** 讷尔苏接到传召时,正在府里陪着曹氏。 他昨晚回来之后,酒醒了,就开始后怕。曹氏一晚上没睡,坐在床边守着他,眼睛肿得像桃儿。 “爷,太子爷召您,您……” 讷尔苏强撑着道:“怕什么?爷是铁帽子王,他敢怎么样?”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他换了身石青色的郡王朝服,系好腰带,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毓庆宫里,静悄悄的。 他跟着太监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来到后殿。 后殿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有些暗。 他走进去,跪下请安。 “臣讷尔苏,叩见太子殿下。” 没有回应。 他跪在那里,心里越来越慌。 良久,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讷尔苏,昨晚睡得可好?” 讷尔苏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抬起头,看见太子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那马鞭是桐油的,又黑又亮,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臣……臣……” 胤礽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昨晚,去索府了?” 讷尔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胤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羞辱索额图?” 讷尔苏连忙道:“臣只是去看看……” “看看?”胤礽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看看他落魄成什么样?看看他怎么被你踩在脚下?” 他抬起手,一鞭抽下来。 “啪!” 那鞭子抽在讷尔苏背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这一鞭,是替索额图打的。” “啪!” 又是一鞭。 “这一鞭,是替本宫打的。” “啪!” “这一鞭,是让你记住,你算什么东西。” 讷尔苏疼得满地打滚,可太子不停手。一鞭接一鞭,抽得他皮开肉绽,血溅在地上,染红了金砖。 “太子殿下!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他大声求饶,声音凄厉。 可太子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抽。 不知抽了多少下,讷尔苏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微弱。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胤礽终于停了手。 他把马鞭扔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里泛着血丝。 *** 魏元枢听到消息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平郡王趴在地上,满地是血,气息微弱。太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睛红得吓人。 他心里一沉,连忙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把讷尔苏抬到偏殿的榻上,开始诊治。 魏元枢站在廊下,望着外头的天,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时路上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 他知道,对于太子来说,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平郡王当众羞辱索额图,等于扇了太子的脸。太子若不反击,往后宗室只会更肆无忌惮。 可这事,做得太绝了。 打几鞭,教训一下,就够了。 打成这样,血流成河,这是在借机发泄。 发泄这些年积在心里的怨气。 他转过头,透过窗棂,看着屋里那个坐在书案后的身影。太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进去劝几句。 可他知道,劝也没用。 太子眼里的血丝,那疯狂的神色,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开始善后。 让人封锁消息,让人收拾血迹,让人把讷尔苏抬走。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康熙正在批折子。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引枕上,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梁九功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出。 良久,康熙睁开眼。 “传魏元枢来。” *** 魏元枢进了乾清宫,跪下请安。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毓庆宫的事,你知道了?” 魏元枢心头一凛,恭声道:“臣……知道。” 康熙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怎么看?” 魏元枢心头狂跳。他知道康熙在问他什么。不是问对错,不是问是非,是问—— 你怎么看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 “回皇上,臣以为……平郡王酒后失态,确实该罚。太子殿下维护索额图,也是情理之中。” 康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元枢硬着头皮继续道:“只是……只是打得太重了些。臣斗胆说一句,太子殿下这些年,心里积了太多东西。这一顿鞭子,打的不仅是平郡王,也是他自己心里的那口气。” 康熙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元枢的额角沁出冷汗。 然后,康熙摆了摆手。 “下去吧。” 魏元枢磕了头,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詹事府的差事,可真是越来越不好办了。 第119章 大侄女百日 八月初,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索额图死了。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学士,在圈禁中悄然离世。消息传来时,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有人冷眼旁观。 太子胤礽,在毓庆宫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面色如常。 可魏元枢看得分明,太子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 这日,魏元枢在詹事府当值,忽然被太子召见。 他进了毓庆宫,跪下行礼。 胤礽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良久,他开口了。 “秉钧,索额图的事,你怎么看?” “臣不敢妄议。” 胤礽忽然笑出声,指着他道:“想必汗阿玛这么问话,秉钧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秉钧,你是聪明人。本宫问你,就是想听真话。”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太子殿下,索额图之死,是皇上之意。臣……无话可说。” 胤礽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庭院。 “魏大人,你说,本宫这个太子,做得怎么样?” 魏元枢心头一跳,连忙道:“太子殿下仁孝恭谨,处置朝政游刃有余,朝野共知。” 胤礽回头看他:“朝野共知?”他苦笑一声,“可汗阿玛怎么看?” 他仍然骄傲矜贵,一身金线云龙纹缂丝锦缎常服,金线和孔雀羽线织就的暗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袍服正面绣着四合如意云纹间缀五爪行龙。 连那青缎皂靴上,鞋尖都缀着珍珠,处处彰显着半君之尊。 但这几年的磋磨下来,胤礽的眼底已经不复早年的光彩,变得暗沉,像是一颗蒙尘的东珠。 魏元枢垂首肃立,并不接话,他也知道太子根本不需要他接话。 虽然他是詹事府官员,但胤礽从未、也不敢视他为心腹。 胤礽叹了口气,摆摆手。 “下去吧。” 魏元枢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 晚间,魏元枢回到府上,通过角门去了海棠苑书房,把这事告诉了苏衍。 苏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子这是在试探你。” 魏元枢点点头:“正是如此,太子爷身边无可用之人,他或许想看看我,或者说王爷的态度。” “倒是我多言了。”苏衍失笑,“秉钧怎么会看不明白。” “王爷担心我,我知道。”魏元枢定定的看着他,“只是我觉得,王爷想做的事,恐怕得抓紧了。” “太子爷越来越急躁了,不比前些年稳得住,皇上那边恐怕态度也会因此变化。” 苏衍点头,看着他认真道:“明白,倒是你,在皇上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背后还连着我,说话做事都得万分小心,辛苦你了。” 魏元枢定定的看着他,笑意慢慢在脸上晕染开,柔声道:“好。” 人生在世,有个人能如此知他懂他,夫复何求。 两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小黄忽然跑过来,蹭着魏元枢的腿,呜呜叫着。 魏元枢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苏衍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对哪个都酸。 “小黄。” 小黄嘤了一声,脑袋埋在魏元枢的怀里,不看他。 “秉钧。” 魏元枢嗯了一声,兀自挠着怀里小黄的下巴。 “......” *** 十月的西花园,秋色正好。 苏衍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片即将完工的园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湖面波光粼粼,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新栽的花木虽还未长成,却已能想见来年春日的繁花似锦。 李卫在一旁捧着账册,满脸喜色。 “王爷,账算出来了。整个工程,总共花了二十二万两银子,比预算省了八万两!” 苏衍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每一批物料都有据可查。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回头把账册整理好,呈给皇上。” 李卫应了一声,又道:“王爷,那些匠人,手艺好的,奴才都记下了。有几个确实出挑,尤其是领头的张师傅,木工、瓦作都精通,带的徒弟也个个能干。” 苏衍点点头:“记着就行。往后有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皇上那边,可有说什么时候来巡视?” 李卫道:“昨儿个内奏事处传的话,说是皇上这几日得空就来,具体日子没定。” 苏衍“嗯”了一声,心里开始盘算。 这园子修了半年多,汗阿玛虽然没亲自来过,但隔三差五就让人来问进度。如今终于完工,汗阿玛肯定要亲自来看的。 得把各处都收拾妥当,不能出半点岔子。 *** 三日后,康熙果然来了。 一大早,苏衍就带着李卫和几个属官在园子门口候着。辰时刚过,远处便传来马蹄声。一队御前侍卫护着两辆马车,缓缓驶来。 苏衍快步迎上去。 马车停下,梁九功掀开车帘,康熙一身石青色常服,踩着脚凳下来。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停留了一瞬。 “嗯,看着不错。” 苏衍躬身道:“汗阿玛请。臣儿带您各处看看。” 康熙点点头,负手往里走。 园子的布局是康熙亲自定的——以水景为主,四片湖泊通过堤岸分隔,湖与湖之间有小桥相连。建筑不多,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风格朴素,不施彩绘,只以木石本色示人。 苏衍一边走一边介绍。 “汗阿玛,这边是前湖,湖心有个小岛,岛上建了座亭子,可以乘船过去。那边是中湖,比前湖大些,湖边种的是荷花,来年夏天就能开了。后头还有两个小湖,一个种了芦苇,一个留着野趣,供您垂钓。” 康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走到一处院落前,他停下脚步。 “这是哪儿?” 苏衍道:“回汗阿玛,这是园子里最大的一个院子,按您的吩咐,留作书房用的。里头种了几棵松树,清静。” 康熙走进去,四处打量。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院子中央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屋子里的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架书,墙上挂着素白的绢,等着主人题字。 康熙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地方,朕很喜欢。” 苏衍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 康熙又道:“取名了吗?” 苏衍摇头:“还没。等着汗阿玛赐名。” 康熙沉吟片刻,缓缓道:“就叫‘讨源书屋’吧。” 讨源书屋。 苏衍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雅致又大气,连忙道:“汗阿玛圣明。” 康熙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这地方,给太子读书用,正合适。” 苏衍心头微微一跳。 给太子?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声道:“汗阿玛考虑周全。” 康熙没再多说,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高台。台上建着一座小轩,四面开窗,可以俯瞰整个园子。此时秋高气爽,天高云淡,远处的西山隐约可见,近处的湖水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康熙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这地方,朕也喜欢。”他回头看向苏衍,“取名了吗?” 苏衍摇头。 康熙想了想,道:“就叫‘承露轩’吧。” 苏衍连忙记下。 康熙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把各处都看了一遍。临走时,他对苏衍道:“这园子修得不错。工坚料实,俭而不陋,深合朕意。” 苏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臣儿谢汗阿玛夸赞。” 康熙上了马车,临行前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回去好好歇歇。这段日子,辛苦了。” 苏衍心头一暖,躬身道:“臣儿不辛苦。” 马车缓缓驶离。 苏衍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李卫凑过来,低声道:“王爷,皇上这是满意了吧?” 苏衍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满意了。” *** 回到庄子上,魏元枢已经在等着了。 见苏衍进来,他迎上去,低声道:“如何?” 苏衍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讨源书屋应为太子居所”时,他顿了顿,看向魏元枢。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皇上这是……还给太子留着体面。” 苏衍点点头。 他知道魏元枢的意思。 这几年不光是太子身边的人接连被处置,连留京监国理政的次数都少了——康熙但凡南巡或是去热河都带着他,如今又专门在畅春园给太子留了一处书屋。 可以说是父子情深,也可以说是君王猜忌。 *** 转眼间,到了十月十八。 这一日,裕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保泰的长女满百日,府里要大办一场。 小丫头刚落地就被福全命名为琼华,取自《诗经·齐风》“尚之以琼华乎而”。 天还没亮,下人们就开始忙活。打扫院子、悬挂灯笼、摆设桌椅、准备酒菜,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福全一早起来,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恨不得事事都亲力亲为。 西鲁克氏在后院盯着厨房,指挥着厨子们准备宴席。蒸的、煮的、炸的、炖的,一样样安排得妥妥当当。 瓜尔佳氏也没闲着,在前厅接待早来的客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保泰站在正厅门口,抱着女儿,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紧张。舒穆禄氏站在他身边,产后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看着女儿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派热闹景象,嘴角忍不住扬起。 保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身边。 “大哥,您看二哥那样,抱着闺女跟抱着宝贝似的。” 苏衍笑道:“本来就是宝贝。” 这可是裕王府头一个孙辈,还是个小姑奶奶,怎么千娇万宠都不为过的。 保绶嘿嘿笑了两声,又道:“大哥,您准备的什么礼?”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他看。 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的平安锁,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保绶“哇”了一声,又掏出自己的礼物——一本手抄的《千字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我抄了一个月呢。”保绶得意道。 苏衍接过翻了翻,点点头。 “不错。比你平时写字工整多了。” 保绶嘿嘿笑着,把礼物收好。 *** 巳时正,客人陆续到了。 先是保泰在奉宸苑的同僚。郎中阿尔哈图带着几个员外郎、主事,抬着两个红漆箱子进来。箱子里是各色小衣裳、小被子、小鞋子,都是给孩子的。阿尔哈图笑着说:“郡王爷,这是咱们奉宸苑同僚的一点心意,给孩子添个喜气。” 保泰连忙道谢,让人把东西收下。 紧接着是苏衍在内务府的属官。李卫打头,身后跟着几个郎中、员外郎,抬着四个大箱子。箱子里是各色布料、点心、补品,还有一套精致的银碗银勺,上头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李卫笑道:“王爷,这是咱们内务府同僚的一点心意,给小格格添个福气。” 苏衍点点头,让人收下。 打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们也都来了,他们皆已成家,也各有子嗣,尤其是尚了九公主的硕色,前两年一举得了双胎,把硕色乐的合不拢嘴。 几个人结伴而来,手里都拎着礼物。李荣保这小子还是不大靠谱,送了一柄镶金嵌宝的小匕首。 苏衍看着那匕首,哭笑不得。 “她才三个月,就用这个?” 李荣保嘿嘿笑道:“留着嘛,长大用。” 众人一阵笑。 *** 午时,宴席正式开始。 正厅里摆了五六桌,客人坐得满满当当。福全坐在主位,西鲁克氏和瓜尔佳氏坐在他旁边。保泰和舒穆禄氏抱着孩子,挨桌敬酒。 小格格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小袄,头上戴着虎头帽,白白嫩嫩的小脸,黑溜溜的眼睛,见人就笑,瞧着跟明慧小时候长的极像。 魏元枢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小格格长得真好看。”他轻声道。 苏衍点点头,忽然凑过去,低声道:“我只怕又跟明慧一样是个混世魔王。” 魏元枢失笑:“明慧公主哪像您说的这样子,若叫公主知道王爷背后这般说嘴,只怕公主要生气的。” 苏衍冲他挤眉弄眼:“你不说,她不就是不知道了么。”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保绶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女眷那边,逗着小格格玩。小格格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乱抓,一把揪住了他的辫子。 保绶“哎哟”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众人一阵哄笑。 舒穆禄氏连忙把女儿的手掰开,笑道:“这孩子,手劲儿大着呢。” 保绶揉着脑袋,讪讪道:“没事没事,侄女喜欢我,我高兴。” 苏衍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嘴角抽了抽......明慧小时候,也最爱扯他辫子来着。 不会又是个小祖宗吧? 他总有种预感,阿玛满怀期待给小丫头取的名字,只怕要事与愿违了。 *** 宴席一直吃到申时才散。 送走客人,一家人回到正厅,围坐在一起。 福全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轮廓像明慧,眉眼却像她娘,好看。” 西鲁克氏在一旁道:“那当然,我儿媳妇长得好看,孙女自然也好看。” 瓜尔佳氏也笑了,看着孙女,眼里满是慈爱。 保泰和舒穆禄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苏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给保泰。 “给侄女的。” 保泰打开一看,愣住了。 “大哥,这……这也太贵重了。” 苏衍摆摆手:“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我侄女,应该的。” 保绶也掏出自己那本手抄的《千字文》,递给保泰。 “二哥,这是我抄的,给小侄女以后读书用。” 保泰接过,翻了翻,笑道:“好,等她长大了,就让她读三叔抄的书。” 保绶得意地挺了挺胸。 福全在一旁看着三个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好好好,都是一家人,合该这样。” 他把孙女递给舒穆禄氏,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给孙女的。” 保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镯子,上头錾着福寿纹,做工精细。 西鲁克氏也掏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一对玉坠,雕成小葫芦的形状,寓意福禄双全。 瓜尔佳氏也送了礼——一套自己亲手做的小衣裳,针脚细密,绣着五毒图案,说是可以辟邪。 保泰和舒穆禄氏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 *** 晚间,客人散尽,一家人坐在暖阁里喝茶。 福全靠在炕上,脸上还带着笑意。 “今儿个,真高兴。” 西鲁克氏点点头:“是啊,咱们府上,总算有下一代了。” 瓜尔佳氏也笑道:“等将来保绶娶了媳妇,再生几个,就更热闹了。” 保绶脸一红,低下头去。 小黄和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魏元枢脚边,眯着眼打盹。 福全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保全。” 苏衍抬头:“阿玛?” 福全看着他,又看了看魏元枢,笑了笑。 “没事。就是想说,挺好的。”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知道阿玛的意思。 魏元枢也明白了,微微垂下眼帘,心里有些发酸。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未曾如愿的,便是他不能如寻常夫妻一般,和那个人有个共同的子嗣了。 只是世事难两全,如今这样好,已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需知足,才能长乐。 第120章 土豆炖牛肉 十一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胤禛庄子上的人开始往城里运东西了。 一车一车,连着拉了三天。 头一天拉的是土豆。个头不算大,但圆滚滚的,皮色黄中带褐,看着敦实。第二天拉的是辣椒,红的绿的都有,串成串挂在车沿上,瞧着就喜庆。第三天拉的是西红柿,红彤彤的,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雍郡王府的内管事看着这一车车的东西,有点懵。 “王爷,这……这都是什么?” 胤禛站在廊下,难得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吃的。” 管事:“……” 这还用您说? 胤禛不知道他的腹诽,继续道:“庄子上已经试过了,无毒,能吃。让人搬库里收着,慢慢吃。” 管事应了,指挥着小厮们把东西往里搬。 胤禛又补了一句:“每样挑些好的,给福晋院里送一份,侧福晋院里也送一份。让她们尝尝鲜。” *** 宜修收到那筐东西时,正在屋里陪弘晖读书。 弘晖趴在书案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大字,小脸绷得紧紧的,写得格外认真。宜修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提着个筐子进来。 “侧福晋,王爷让人送来的,说是庄子上种的,让您尝尝鲜。” 宜修随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四爷隔三差五就往庄子上跑,她早就习惯了。种出来的东西往府里送,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漫不经心地往筐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土豆。 辣椒。 西红柿。 这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熟悉的光。 宜修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这些东西。穿越前,她冰箱里常备着土豆,炒菜离不开辣椒,西红柿更是天天吃。可穿越到清朝这些年,她都快忘了这些玩意儿长什么样了。 宫里偶尔有番茄,是作为观赏植物种的,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好看,但没人敢吃。辣椒更是从来没见过。 有时候馋番茄了,但也不敢出头,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能暗地里咽口水。 可如今,这些东西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宜修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仔细端详。那熟悉的形状,那熟悉的颜色,那熟悉的……土腥味。 她又拿起一个辣椒,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辛辣的气息,差点让她落泪。 西红柿红得发亮,她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酸的,但那股熟悉的酸甜味儿,让她眼眶都热了。 炸薯条!西红柿炒鸡蛋!水煮肉! 她想起去年四爷去粤海关的事。 那时候她没多想,只觉得四爷是去帮昭毅亲王办差。可如今看着这些东西,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种子,肯定是那个穿越老乡让四爷带回来的。 正常这个年代的人哪里会想得到这些,怎么会知道土豆有多高产...... 干得漂亮啊老乡! 宜修把西红柿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个穿越者,活得可真够窝囊的。人家是铁帽子王,是康熙的亲侄子,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呢?困在这深宅大院里,每日里家长里短,做的最大的事不过是给四爷管管账、教教孩子。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罢了,人家是人家,她是她。能在这时代安安稳稳活着,有儿子傍身,有嫡姐善待,已经比原剧里那个宜修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看着筐里的土豆辣椒西红柿,忽然有了主意。 “来人。” 丫鬟应声进来。 宜修道:“去厨房说一声,今晚的晚膳,我来安排。” *** 晚间,雍郡王府的正房里,胤禛和柔则已经落了座。 柔则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虽然偶尔还会咳嗽,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胤禛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弘晖坐在下首,乖乖地等着开饭。他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宜修最后一个进来,行了礼,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柔则温声道:“妹妹来了,开饭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托盘,把菜一一摆上桌。 第一道,酸辣土豆丝。土豆切得细细的,配上辣椒和醋,酸香扑鼻。 第二道,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第三道,辣椒炒肉。肉片嫩滑,辣椒鲜红,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第四道,土豆炖牛肉。土豆炖得软烂,牛肉酥烂入味,汤汁浓郁。 胤禛看着这一桌子菜,愣住了,他看向宜修,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这是……那些东西做的?” 宜修点点头,面上带着几分谦虚:“妾身见庄子上送来的那些东西,想着试试新花样,就随便做了些。没想到味道还不错,就大胆呈上来了。” 随便做了些? 胤禛看着那盘酸辣土豆丝,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那盘辣椒炒肉,那盘土豆炖牛肉——这像是随便做的? 柔则也愣了愣,随即笑了:“妹妹有心了,来,咱们尝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两者在口中交融,那股滋味让柔则眼睛一亮。 “这个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土豆丝爽脆,酸辣开胃,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胤禛看着她的反应,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 肉片入口,嫩滑鲜香。紧接着,一股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 胤禛愣了一下。 他嚼了嚼,那股辛辣的劲儿更足了,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放下筷子,可那肉片的香味又在嘴里萦绕,勾着他再尝一口。 他又夹了一筷子。 又辣又香,欲罢不能。 他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满头大汗,眼角通红,却停不下来。 柔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辣成这样还吃?” 胤禛顾不上回答,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宜修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好笑。 看来这位四爷,不太能吃辣啊。 弘晖也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眼睛亮了。 “额娘,这个好吃!” 宜修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 “尝尝这个。” 弘晖吃了,连连点头,这酸甜口的滋味,向来得小孩子喜欢。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胤禛放下筷子时,眼眶还是红的,额头沁着细汗,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神色。 他看着宜修,难得夸了一句。 “做得好。” 宜修连忙道:“王爷过奖了。” 胤禛想了想,道:“这些菜的方子,你拟一份给我。” 宜修愣了一下,随即应了。 *** 第二日一早,胤禛就让人装了几车东西,浩浩荡荡地往裕王府去了。 车上装的,是土豆、辣椒、西红柿,还有一筐从庄子上挑的,个个饱满,看着就喜人。 苏衍听说胤禛来了,迎出来时,看见那几车东西,愣了一下。 “四弟,这是……” 胤禛下了马,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保全哥,庄子上试种的成果,都出来了。” 他拉着苏衍往里走,边走边说。 “那土豆,按你说的,种下去没怎么管,秋天一挖,好家伙,一窝能挖出七八个!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庄子上的人算了算,一亩地能收上近千斤!” 苏衍听着,连连点头。 “那辣椒呢?” “辣椒也成了!”胤禛眼睛发亮,“红的绿的都有,晒干能存着,新鲜的也能吃。保全哥你是不知道,那辣椒做菜,又辣又香,简直……” 他顿了顿,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保全哥,我已经寻到这些东西的吃法了。”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下就有了数。 胤禛府上可是有位穿越老乡的,这些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做几道菜还不是手到擒来?哪怕自己本身不会做饭,大概指挥雍郡王府的厨子几句,那些大厨也能做出花来。 他假做不知,配合胤禛演戏,面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哦?什么吃法?” 胤禛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菜谱。” 苏衍夸张的“哇”了一声,满脸惊奇:“四弟还会这个?” 胤禛矜持地摆了摆手。 “不是我,是府里人琢磨出来的。不过我已经看过了,都记下了。今儿来,就是想给保全哥也尝尝。” 苏衍连连点头。 “好好好,那今儿就在我这儿用膳。四弟亲自去厨房指点指点?” 胤禛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 于是,昭毅亲王府的小厨房里,出现了一幕奇景:雍郡王胤禛亲自卷着袖子,站在灶台前,对着几个厨子指手画脚。 “那个土豆,切成丝,要细!对,再细一点!” “辣椒,切成圈,别切太碎!” “西红柿,切成块,大小均匀点!” 厨子们被他指挥得手忙脚乱,却又不敢不听。 翠缕在一旁看着,偷偷问额尔登。 “额尔登,四爷这是……怎么了?” 额尔登面无表情:“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四爷这怕不是来找他家主子邀功带显摆来着,有够幼稚的。额尔登心里偷偷吐槽。 一个时辰后,午膳摆上了桌。 苏衍看着那一桌子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辣椒炒肉、土豆炖牛肉——不出他所料。 他看向胤禛,继续配合老四演出,一脸新奇:“四弟,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胤禛又矜持地点了点头:“略懂,略懂。” 苏衍心里笑翻了天,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辣。 确实辣。 但对于他这个经历过现代的工业辣椒的人来说,这点辣根本不算什么。 他嚼了嚼,点点头。 “嗯,好吃。” 胤禛瞪大眼:“好吃?” 苏衍又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 “好吃啊。又香又辣,很下饭。” 胤禛有点不敢相信。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那股辛辣的劲儿又冲上来了,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看着苏衍,满脸不可思议。 “保全哥……你不觉得辣?” “辣啊。但好吃嘛,辣也得吃。” 苏衍又夹了一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胤禛沉默了。 他不信邪,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这个不辣,酸甜可口,他吃了好几口。 可看着苏衍大口大口地吃辣椒炒肉,他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怎么人人都能吃辣,就他不行? *** 饭后,两人移步暖阁喝茶。 胤禛端着茶盏,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四弟,这辣椒确实是好东西。你那庄子上种了多少?” 胤禛回过神来,道:“种了两亩。够府上吃一阵子了。” 苏衍点点头。 “明年可以多种些。这东西晒干了能存,磨成粉也能用。要是推广开了,百姓们桌上也能多份滋味。” 胤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保全哥,折子我拟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递给苏衍。 苏衍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很详细——土豆怎么种的,一亩收多少,能怎么吃;辣椒怎么种的,能存多久,能做什么菜;西红柿怎么种的,什么时候能收,味道如何。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苏衍看完,点点头:“写得好。” 胤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保全哥,这折子……我打算递上去。” “应该的。” 胤禛顿了顿,又道:“保全哥,你跟我一起递吧。这些东西,是你让我弄回来的。功劳不该我一个人领。”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头道:“四弟,这话就错了。” 胤禛看着他。 苏衍把折子还给他,认真道:“这些东西,是你从洋商那儿弄来的种子,是你庄子上种的,是你府里人琢磨出来的吃法。从头到尾,我做了什么?我就动了动嘴皮子。这功劳,我凭什么领?” 胤禛想说什么,苏衍摆摆手,打断他。 “四弟,你听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牛痘那会,我就跟你说过。土豆这个事,也一样,你又何必再推辞?” “所以,”苏衍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这些东西,你办,功劳你领。与我无干。” 胤禛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保全哥……” “行了,”苏衍打断他,“别这副样子。这些东西,确实是你忙前忙后一手操持的。如今得了成果,与我有什么干系?谈不上让功。” 他顿了顿,又道:“四弟一心为民,汗阿玛一定看在眼里。你只管把折子递上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胤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苏衍行了一礼。 “保全哥,这份心意,弟弟记下了。” 苏衍连忙把他扶起来。 “行了行了,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 胤禛告辞后,回到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把那封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润色。 有些地方写得太干,加点例子。有些地方说得太直,委婉些。还有些地方,得把数字写得更清楚,让汗阿玛一目了然。 他写了改,改了写,折腾了两个时辰,总算满意了。 最后,他把那几张菜谱也附上,封好,递了牌子。 第二日,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靠在炕上,手里拿着那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 看完,他把折子放下,看向站在下首的胤禛。 “这东西,真能一亩收上近千斤?” 胤禛躬身道:“回汗阿玛,庄子上试种的结果,确实如此。臣儿让人仔细算过,一亩地种下去,收上来时,少的有七八百斤,多的有上千斤。” 康熙点点头,又拿起辣椒那页看了看。 “这个辣椒,真能当菜吃?” 胤禛道:“能。臣儿府里已经试过了。用辣椒炒肉,又香又辣,很下饭。晒干了磨成粉,也能当调料用。” 康熙想了想,忽然问:“你吃过了?” 胤禛愣了一下,老实道:“吃过了。”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辣不辣?” 胤禛沉默了一瞬,老实道:“辣。” 康熙笑了。 “那你还吃?” 胤禛道:“辣归辣,但好吃。臣儿忍不住。” 康熙把折子放下,忍不住放声大笑,看向胤禛的目光带着几分欣慰。 这个儿子,一向不显眼,没什么名声,不争不抢,在朝堂上也不出风头。可他交代的差事,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妥当当。河工,漕运,户部,粤海关……没有一样办砸的。 如今又埋首于这些民生细物,一忙就是一年。 这样的儿子,省心。 “办得不错。”康熙点点头,“这些东西,你继续种。种好了,往京畿推广。让百姓们也尝尝。” 胤禛心头一喜,连忙应道:“臣儿遵旨。” 康熙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那个菜谱,朕也瞧瞧。” 胤禛连忙把那几张纸呈上去。 康熙接过,看了看,又笑了。 “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这倒是新鲜。” 他看向胤禛,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这菜谱,是你府里人琢磨出来的?” 胤禛心头一跳,老实道:“是臣儿的侧福晋琢磨出来的。” 康熙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去吧。好好办差。” 第121章 商队的章程 腊月里的京城,寒风凛冽,裕王府海棠苑的书房里却早年在魏元枢住的时候,苏衍就让装了地龙,角落又燃着银丝炭盆,暖意盎然。 苏衍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份折子,看了又看,改了又改。魏元枢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份抄件,眉头微蹙,细细推敲。 “王爷,这儿——”魏元枢指着其中一处,“‘八旗人丁滋生,岁需钱粮浩繁’这句,说得太直了。不如改成‘八旗为国家根本,生齿日繁,养育之资宜广’。” 苏衍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么一说,就不像是抱怨,倒像是替八旗着想。” 魏元枢笑了笑,又道:“还有这一段,关于明永乐下西洋的,得引些前明旧档里的原话,才显得有凭有据。” 苏衍叹了口气。 “我让人去翻过内务府的库档了,明代的航海档案,一本都没有。刘大夏真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魏元枢沉吟片刻,道:“那就含糊些,只说‘据前明旧档所载’,不必引原文。皇上通读古今,这些事,他心里都有数。” 苏衍点点头,提笔在折子上又添了几笔。 两人就这样,一递一句,把折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末了,苏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秉钧,你说,汗阿玛能答应吗?”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王爷这折子,明面上说的是商队,暗里藏着三层意思。一是给内帑开源,二是给八旗谋生路,三是给皇上添体面。这三层,皇上但凡看重一层,这事就能成。”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王爷还留了后手。” 苏衍挑眉。 魏元枢笑道:“那些洋商种子的事,雍郡王种出来了,皇上也尝到了。有了这个引子,王爷再说海外之事,皇上心里就有了底。” 苏衍笑了。 “还是你懂我。” 他把折子收好,站起身。 “明儿一早就递牌子。” *** 第二日一早,苏衍就进了宫。 乾清宫的太监引着他往里走,到了东暖阁门口,却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苏衍脚步一顿。 那小太监低声道:“王爷稍候,皇上正用早膳呢。” 苏衍点点头,垂手立在廊下。 不多时,里头传来康熙的声音。 “保全来了?让他进来。” 苏衍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去。 暖阁里,炕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酸辣土豆丝、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康熙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筷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石青色的便袍,面容姣好,正是舒嫔。 苏衍目不斜视,跪下请安。 “臣儿叩见汗阿玛。” 康熙摆摆手,笑道:“起来吧。来得正好,瞧瞧这几样菜——你四弟庄子上种的,你弟妹琢磨出来的。朕吃着不错。” 苏衍起身,恭声道:“四弟给臣儿尝过,确实美味。” 康熙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嚼,忽然道:“你这一大早递牌子,什么事?” 苏衍道:“回汗阿玛,臣儿想奏报内务府商事。” 舒嫔闻言,识趣地放下筷子,起身道:“皇上,臣妾先告退了。” 苏衍低着头,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来。 康熙把筷子放下,靠在引枕上,看着他。 “说吧。” 苏衍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呈上。 “臣儿拟了一份折子,请汗阿玛御览。” 梁九功接过,转呈给康熙。 康熙展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到“八旗生齿日繁”那一段时,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苏衍一眼,又低下头去。 良久,他把折子放下。 “坐下说话。” 苏衍谢了座,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你这折子,倒是用了心思。” 苏衍心头微微一松,恭声道:“臣儿愚钝,只是想着,内务府这些年开源节流,库里的银子虽多了些,可总归是死钱。若能出海贸易,让银子活起来,于内帑有益,于八旗也有益。”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 苏衍继续道:“臣儿查过前明旧档,永乐年间派郑和下西洋,前后七次,所到之处,万邦来朝。那些海外番国,带着珍宝异物,争着来大明朝贡,场面何等盛隆。那时候,西洋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康熙听到“万邦来朝”四个字,目光微微一动。 苏衍又道:“且郑和下西洋,于国库虽靡费甚多,于内帑却大有裨益。那些海外珍宝,香料药材,运回来卖出去,赚的银子,都进了永乐皇帝的内库。”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如今这些银子,倒让东南沿海的势豪赚去了。那些海商,从洋人手里买了货,转手卖到京城,价格翻了几倍。朝廷的关税,收的有限,大头都让他们揣进腰包了。” 康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苏衍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臣儿想着,与其让那些势豪赚去,不如朝廷自己来赚。以内务府的名义,组建一支皇家商队,出海贸易。瓷器、丝绸、茶叶,运出去;西洋的珍宝、香料、药材,运回来。一来一回,赚的银子,都进内帑。” 康熙忽然开口。 “八旗呢?” 苏衍心头一喜,知道康熙问到了关键处。 他恭声道:“八旗人丁日繁,每年需银浩繁,这是汗阿玛一直操心的事。臣儿想着,这商队,可以让八旗参股。每旗出些银子,算作股本,将来赚了钱,按股分红。如此一来,八旗就有了一个长久的进项,不必事事都指望着国帑。” 康熙沉默了一瞬。 “八旗那些人,有几个会做生意的?” 苏衍道:“汗阿玛说得是。八旗子弟,从小习武,不善经商。但参股不是让他们去做生意,是让他们出银子,分红利。具体怎么出海,怎么贸易,由内务府来办。八旗只管坐着收钱。” 康熙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苏衍不敢出声,只静静地坐着。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万邦来朝?” 苏衍心头一跳,恭声道:“是。臣儿想着,咱们大清立国六十余年,汗阿玛在位四十多年,平三藩,收台湾,收服噶尔丹,文治武功,哪一样比不过前代圣主?若能有海外番国来朝,共贺盛世,那才是真正的不输汉唐。” 康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话,可那笑意里,分明透着几分满意。 苏衍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魏元枢——这一招,果然管用。 康熙老了。 人老了,就爱面子,爱热闹,爱听人夸。 他这一辈子,平三藩、收台湾、打噶尔丹,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做了这么多,总得有人知道,总得有人夸。自己夸没意思,臣子夸也不够分量,得让那些海外番国来夸,那才叫真正的畅快。 苏衍正想着,康熙忽然又开口了。 “你这折子,朕准了。” 苏衍一愣,随即大喜,连忙跪下。 “臣儿谢汗阿玛隆恩!” 康熙摆摆手,让他起来。 “先别急着谢。这事儿,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道:“过两日,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你带着这份折子去,好好说给他们听。得拿出真凭实据,让他们信服。” 苏衍心头一凛,恭声道:“臣儿明白。”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去吧。好好准备。” 苏衍跪安,退出暖阁。 ***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阳光正好。 苏衍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汗阿玛答应了。 虽然还要过议政王大臣会议那一关,可汗阿玛既然开了这个口,事情就成了一半。 他大步往外走,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告诉魏元枢。 *** 晚间,苏衍从角门溜进了魏府。 魏元枢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道:“看王爷这神色,成了?” 苏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康熙那句“万邦来朝”时,他忍不住笑了。 “秉钧,你这一招,真是绝了。汗阿玛一听那四个字,眼睛都亮了。” 魏元枢笑了笑,没说话。 苏衍又道:“不过,汗阿玛说,要过议政王大臣会议那一关。得拿出真凭实据,让他们信服。” 魏元枢点点头。 “这是自然。那些王公大臣,一个个都是人精。光说好听的,他们不会信。得有真东西。” 苏衍想了想,道:“我让林万源把这些年海贸的账目整理一份,再把洋商那边的报价也列一份。两相对比,让他们亲眼看看,中间有多少差价。” 魏元枢点点头,又道:“还有一样。” “什么?” “八旗那边的账目。”魏元枢道,“皇上虽然心里有数,可那些王公大臣未必清楚八旗生计有多艰难。王爷得拿出实据来,让他们知道,这事儿对八旗有好处。” 苏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衍忽然道:“秉钧,你说,汗阿玛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魏元枢看着他,轻声道:“王爷想问什么?” 苏衍斟酌着道:“我总觉得,汗阿玛答应得……太痛快了。”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王爷,下臣斗胆说几句。” 苏衍点点头。 魏元枢放轻声音,缓缓道:“皇上心里,恐怕藏着三层意思。” “第一层,自然是银子。内帑有钱,皇上花着方便,不用看户部的脸色。” 苏衍点点头。 “第二层,是八旗。皇上这些年,一直为八旗生计发愁。康熙三十年,皇上一次就拨了六百多万两银子,替八旗还债。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王爷说的参股分红,正好给八旗找了个长久的进项。” 苏衍听着,心里暗暗佩服——秉钧这脑子,转得真快。 魏元枢继续道:“第三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江南。” 苏衍一愣。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幽深。 “王爷想想,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天下精华所在,是赋税重地,可也是最让皇上不放心的地儿。那些东南沿海的势豪,盘根错节,跟地方官勾连,跟织造府勾连,跟京里的大臣也勾连。皇上在江南设三织造,派亲信盯着,为的是什么?” 苏衍若有所思。 魏元枢道:“为的就是防着那些人坐大。可织造府能盯住官场,盯不住海商。那些势豪,借着海贸赚的银子,有多少流进了私囊,有多少用来结交权贵,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道:“王爷想想,若是朝廷自己出海贸易,把这条财路攥在手里,那些势豪还能蹦跶什么?” 苏衍恍然大悟。 “你是说,汗阿玛是想……断了他们的财路?” 魏元枢点点头。 “不止。皇上还想着,用船队的股份,换那些王公贝勒手里的地。” 苏衍愣住了。 “换地?” 魏元枢道:“王爷想想,皇上乾纲独断了这么些年,何须重启议政王大臣会议?这次会议,就是做给那些王公看的。那些王公贝勒,当年跑马圈地,手里攥着多少良田,又隐瞒了多少税赋?皇上一直想动,可又不敢动,怕引起反弹。如今有了船队,有了股份,有了分红的进项,那些王公贝勒还死守着地不放吗?” 苏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康熙看他那一眼。 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深得多。 “秉钧,”他轻声道,“幸好有你。” 魏元枢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色正好。 两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 第二日一早,苏衍刚起来,额尔登就匆匆进来。 “主子爷,雍郡王府来人了。” 苏衍一愣。 额尔登道:“说是大喜事,雍郡王福晋有喜了!” 苏衍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 “真的?” 额尔登笑道:“真的。雍郡王高兴坏了,让人往各家兄弟府上送了好些东西,说是报喜。” 苏衍忍不住笑了。 老四这人,还真是爱重福晋,如今有了喜事,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他想了想,道:“去库里挑些好的补品,再挑几匹软和的料子,给雍郡王府送去。” 额尔登应了,正要走,苏衍又叫住他。 “等等。再备一份,给侧福晋那边也送一份。弘晖那孩子,得有个弟弟妹妹陪着。” 额尔登笑着应了。 苏衍站在廊下,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嘴角忍不住扬起。 好事成双。 昨儿出海的事有了眉目,今儿老四那边又添了喜。 这个腊月,可真够热闹的。 等等......不对! 苏衍一拍脑门,在这年代生活这么多年都差点忘了原剧情——纯元皇后不就是因为被下毒,生产时薨逝的吗。 但如今的宜修......应当不会做这些事吧。 第122章 柔则有孕 康熙四十三年的春。 都二月末了,京城里还冷飕飕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冷硬的光,迟迟不肯化去。护城河边的柳树倒是冒了嫩芽,细细的黄绿色,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左右摇摆。 雍郡王府的后院里,宜修早早起了身。 窗纸刚泛白,外头还灰蒙蒙的。她披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小小的玻璃镜——那是去年四爷从广东带回来的西洋玩意儿,比铜镜清晰得多。 镜子里的人,眉眼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热水,见她已经起了,愣了一下。 “侧福晋,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宜修没回头,只淡淡道:“给福晋请安去。” 剪秋伺候她梳洗,一边动作轻柔地给她篦头,一边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这位侧福晋,平日里话不多,脸上也总是淡淡的,可今儿这脸色,比平日还淡了几分,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宜修没理会她的打量,只闭着眼,由着她伺候。 头发梳好了,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挑了件石青色的长袍——颜色素净,不张扬,料子却极好,是去年四爷从广东带回来的绒面,柔软轻暖。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换了件雪青色的,衬得脸色柔和些。想了想,还是换回了石青色。 低调些好。 穿好衣裳,她出了门,往后罩房去。 弘晖的屋里还亮着灯。宜修推门进去,就见他正坐在炕沿上,由嬷嬷伺候着穿衣裳。小脸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却已经睁得圆圆的,见了她,咧嘴一笑。 “额娘!” 宜修心里一软,走过去,蹲下身,帮他系好领口的盘扣。 “睡醒了?” 弘晖点点头,小声道:“醒了。嬷嬷说,今儿要去给额涅请安。” 宜修“嗯”了一声,仔细打量着他。 弘晖今年七岁了,身量比去年抽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越发像四爷。只是那眼神,不像四爷那样冷冰冰的,倒像她——温和,内敛,带着几分小心。 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辫子,辫尾用青色的丝线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 “走吧。” 弘晖乖乖地跟着她往外走,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走到门口时,宜修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 弘晖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额娘?” 宜修看着他,认真道:“弘晖,一会儿见了额涅,要乖乖的。额涅问你功课,好好答。” 弘晖点点头。 宜修又道:“见了你外祖母,也要行礼,要恭敬。” 弘晖又点点头,想了想,小声道:“外祖母……不喜欢弘晖吗?” 宜修心里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揉了揉他的脑袋。 “怎么会?你外祖母是长辈,长辈对晚辈,都是喜欢的。”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宜修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晨光熹微,廊下的灯笼还没熄,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团团暖色。弘晖的小手暖呼呼的,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步不落地跟着她。 宜修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昨晚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 柔则有孕,坐稳了胎。四爷高兴得什么似的,专门请了岳母爱新觉罗氏来府里长住,说是让亲额娘看顾着,福晋能饮食顺遂、心情好些。 这是好事。 可她的心情,却复杂得很。 她知道甄嬛传的剧情。知道原主宜修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疯狂的,知道柔则是怎么死的,知道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可她不是原主。 她不会做那些事。 但有些事,不是她不做,就不会发生的。她怕的是,原剧情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会不会不管她下没下手,都让柔则这么没了? 她更怕的是,四爷本来就爱重柔则。若柔则顺利生产,再生个阿哥,那四爷的眼里,就真的没有旁人了。 她倒是无所谓。 她和四爷,没什么感情。她敬着他,供着他,当他是金主,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他不来她院里,她乐得清闲。他来了,她也尽本分伺候着。 可弘晖不一样。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她不怕四爷眼里没有她。可她怕四爷眼里没有弘晖。 为母则刚。 这四个字,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才知其中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弘晖的手。 不管怎样,她得为弘晖打算。 *** 正院到了。 守门的婆子见是她,连忙打起帘子,脸上堆着笑:“侧福晋来了,大阿哥也来了。福晋刚起,正等着呢。” 宜修点点头,带着弘晖往里走。 正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柔则靠在炕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雪狐皮坎肩,乌黑的发丝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有孕之后,气色比从前好了些。 见她进来,柔则笑了笑,温声道:“妹妹来了。弘晖也来了,过来让额涅看看。” 宜修正要行礼,余光却瞥见炕边坐着一个人。 爱新觉罗氏。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镶着碧玺的扁方,面容与柔则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见她们母子进来,她的脸上瞬间结了霜,那目光刀子似的扫过来,满是防备。 宜修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给福晋请安。给夫人请安。” 弘晖也乖巧地跟着行礼。 “给额涅请安。给外祖母请安。” 爱新觉罗氏“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柔则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笑着招招手,对弘晖道:“来,到额涅这儿来。” 弘晖看了母亲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走过去。 柔则拉着他的手,温声问道:“这些日子读书怎么样?背到哪儿了?” 弘晖小声道:“回额涅,背到《论语·述而》了。” “哟,都背到述而了?”柔则笑道,“那额涅考考你,‘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下一句是什么?” 弘晖想了想,道:“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柔则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背得好。可见是用功了。” 弘晖得了夸奖,小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笑意。 柔则又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才让他回到母亲身边。 她看向宜修,目光温和。 “妹妹,我如今有孕在身,身子重,府里的事还得你多操持。如今天气还冷,你每日带着弘晖来请安,也怪累的。往后不必日日来了,逢初一十五来一次就好。” 宜修心头一暖。 她知道,柔则这是体谅她。 她看了一眼爱新觉罗氏,见她脸色更冷了,却没有说话。 她福了福身,恭声道:“妾身多谢福晋体恤。福晋好生养着,府里的事,妾身会料理妥当的。” 柔则点点头。 “去吧。带着弘晖回去,别冻着孩子。” 宜修应了,带着弘晖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弘晖忽然小声道:“额娘,外祖母是不是不喜欢弘晖?” 宜修脚步一顿。 小孩子虽然不懂事,但心思敏感,对他人喜怒都察觉的仔细。额涅不喜欢她,连带着不喜欢弘晖,都叫弘晖感觉出来了。 她蹲下身,看着儿子,认真道:“弘晖,你记住,外祖母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好好的。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知道吗?”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宜修站起身,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 *** 正院的暖阁里,爱新觉罗氏的脸拉得老长。 柔则靠在炕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额娘,您这脸色,也太难看了。” 爱新觉罗氏哼了一声。 “难看?我还嫌不够难看呢。那个宜修,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没看见她刚才那副样子,低眉顺眼的,装得跟什么似的。” 柔则放下茶盏,看着她。 “额娘,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爱新觉罗氏急了,“我的好闺女,你糊涂啊!你那庶妹,从小就是个有心机的。她如今有大阿哥,你若这胎是个阿哥,那大阿哥这个长子,该如何自处!你看看现今朝堂上直郡王和太子,争成什么样子了?宜修能不想法子害你?” 柔则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额娘,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爱新觉罗氏一愣。 柔则看着她,目光平静。 “可您想过没有,这些年,宜修是怎么对我的?” 爱新觉罗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柔则继续道:“前事不论,她嫁进府里这些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住我的事?可曾在背后使过什么手段?可曾在四爷面前说过我一句不好?” 爱新觉罗氏不说话了。 柔则叹了口气。 “额娘,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可您也得讲理。宜修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她不会做那种事。” 爱新觉罗氏急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人心隔肚皮!” 柔则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深远。 “额娘,您想过没有,若真有那一日,乌拉那拉家,靠谁?” 爱新觉罗氏愣住了。 柔则轻声道:“我身子不好,您知道的。这些年,药没断过。如今有了这胎,是老天爷赏的福气。可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能不能养大,谁能说得准?” 爱新觉罗氏的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柔则摆摆手,打断她。 “额娘,您听我说完。”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这些年,我看得明白。皇上身子骨硬朗,是个长寿的。太子爷做了二十多年太子,如今处境越发艰难。大阿哥比太子爷还年长,接连做了几件蠢事,只怕也没什么好下场。三阿哥那里,我跟三嫂往来这么多年,知道三阿哥为人抠搜,不是能成大事的样子。五阿哥、七阿哥各有不足,八阿哥母家低微,只怕要被勋贵左右,皇上不会允许。” 爱新觉罗氏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柔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额娘,若是将来储位有变,四爷的希望,很大。” 爱新觉罗氏心头一震。 柔则继续道:“若真有那一日,后宫就是乌拉那拉家的天下。可您想想,到时候我在哪儿?” 爱新觉罗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柔则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额娘,我不是在咒自己。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我身子不好,不是长寿之相。若是将来我不在了,乌拉那拉家,靠谁?” 爱新觉罗氏哽咽道:“你……你这是……” 柔则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额娘,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爱新觉罗氏看着她。 柔则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日,您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宜修。让她心里念着乌拉那拉家,让她知道,娘家是她的依靠。” “我的嫁妆,便是她的嫁妆,我的额娘,便是她的亲额娘。” 爱新觉罗氏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不甘,心疼,酸楚,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柔则握着她的手,语气轻柔,但充满坚决:“额娘,答应我。” 爱新觉罗氏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额娘应了你便是。” 柔则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释然。 待爱新觉罗氏回屋休息,芳若站在一边给柔则剥橘子,不解的问她:“格格,您明知道侧福晋的事,何必——” “芳若,她姓乌拉那拉。”柔则打断她,伸手拿过她剥好的橘子,那指尖葱白如玉,漂亮的如一副油彩,“只要是为了乌拉那拉家好,其他的,我不计较。” “更何况,四郎子嗣稀薄,单是她有大阿哥这一桩,我也得保着她。” 第123章 难产去世 一转眼,已是康熙四十三年的秋天。 八月里的京城,天高云淡,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可这几日,天色一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透不进几丝阳光。护城河边的柳树早已褪去了嫩绿,叶片泛着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内务府的衙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堂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紫檀木的长案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上头摊着十几份卷宗,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案边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甜腻的香气混着墨香,在屋里缓缓流淌。 苏衍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常服,领口袖口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嵌玉的腰带。那腰带是今年新制的,玉质温润,雕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份章程,眉头微蹙,细细看着。 魏元枢坐在他下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袍,外罩石青色缎面坎肩,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衣。坎肩的纽子是鎏金的,雕着小小的兰草,与他腰间那枚兰草玉佩遥相呼应。他手里也捧着一份卷宗,偶尔抬眼,与苏衍交换一个眼神。 李卫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随时准备给诸位王爷添茶。茶壶是宜兴紫砂的,壶身温润,是他前些日子从茶库淘来的好东西。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在场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今日来的人不少。 简亲王雅尔江阿是镶蓝旗旗主,坐在左侧首位,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亲王服,领口袖口绣着四爪正蟒,腰间束着金镶玉的带子。 他面色沉静,手里端着一盏茶,偶尔低头抿一口,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封皮上写着“历年海贸收支”几个字。 椿泰是已逝康亲王杰书的儿子,袭了王爵,是正红旗旗主,手里却没多少差事,因着早年魏元枢会试一事,此时面对苏衍有些目光躲闪。 信郡王鄂扎是正蓝旗旗主,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郡王朝服,补子上绣着四爪行蟒。他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珠子已经盘得油润发亮,在指间缓缓滑动,偶尔抬眼打量一下苏衍,又低下头去。 显亲王富绶坐在右侧,他是个年近六十的老王爷,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服,袖口的皮毛镶边已经有些磨损,显出几分窘迫。 他本是镶白旗的旗主,顺治八年就袭了父爵,结果康熙把福全分到镶白旗,苏衍又异军突起,裕王府一系把镶白旗人丁瓜分个大半,连旗主的名义也没了。 但他却显得异常平静,偶尔和苏衍对视时,脸上也带着笑容。 裕亲王福全没来,说是身子不适,让苏衍全权代理。 恭亲王常宁早已病逝,恭王府如今只剩下海善那个贝勒,这等议事,自然没有他的位置。 余下的镶红旗旗主平郡王讷尔图、庄亲王博果铎、顺承郡王诺罗布等,依着辈分各自在左右端坐。 还有几位贝勒、贝子,按爵位高低依次落座。镇国公普奇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公服,面色平静,偶尔与身边的阿布兰低声交谈两句。阿布兰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正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间或有人低声咳嗽,或是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的细响。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爱新觉罗的宗室,有的是旗主,有的掌管本旗旗务,他们这定下了,下面依附的人自然也遵从。 良久,苏衍放下手里的章程,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叔伯兄弟,章程都看过了吧?” 简亲王雅尔江阿点点头,声音沉稳。 “看过了,王伯的这份章程,写得细致。八旗参股,按旗分派,各旗出银多少,占股多少,分红利多少,都写得明白。” 按辈分来说,在座的这几个铁帽子,最年长的不过和康熙平辈,其余的都是下一辈。 信郡王鄂扎放下手里的佛珠,开口道:“章程是写得明白,可有一桩,我还没想透。” 苏衍看向他。 “信郡王请说。” 鄂扎道:“这船队出海,赚不赚银子,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赔了呢?咱们的银子,不就打了水漂?”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纷纷点头。显亲王富绶捋着胡子,脸上露出几分忧色。几个贝勒也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苏衍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信郡王担心的,也是正理。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不过——” 他放下茶盏,示意李卫。 李卫会意,捧着那摞账册走上前来,放在长案上。账册摞得高高的,封皮上密密麻麻写着年份和品类,一看就是积年的老账。 苏衍指着那摞账册,道:“这是林万源这些年海贸的账目,还有洋商那边的报价。诸位可以看看,一船瓷器运出去,能换回多少香料、多少药材。运回来卖了,又能赚多少。中间有多少差价,有多少利润,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赔本的事,我也想过。头几趟,先派小船,少带货,探探路。等摸清了门道,再慢慢扩大。内务府这边,也会派懂行的人跟着,把账目管得死死的,不让经手的人有做手脚的机会。” 庄亲王博果铎捋着胡子,忽然开口。 “保全,我有一问。” 苏衍微微欠身。 “王伯请说。” 博果铎道:“这船队,说是皇家商队,可到底归谁管?是归内务府,还是归咱们八旗?若是归内务府,咱们只出银子、不分红,那与放印子钱有何异?” 苏衍笑了。 “王伯这话问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舆图前。那舆图是新绘的,用细细的墨线勾勒出海岸线,又用朱笔标注出几处港口。图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从福建出发,一路向南,穿过南海,抵达吕宋、爪哇、满剌加等地。 他指着那条航线,道:“这船队,归内务府管,但八旗出银参股,按股分红。内务府负责出海、贸易、管账,八旗只管坐着收钱。若是赔了,内务府兜着;若是赚了,八旗分钱。王伯觉得,这样可好?” 博果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样倒是不错。” 信郡王鄂扎又道:“那这股份,怎么分?各旗出银多少?占股多少?红利怎么分?” 苏衍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章程。 “按八旗人丁多少、贫富状况,我拟了个章程。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这三旗是皇上亲统的上三旗,人丁多,家底厚,各出银十万两,占股一成。下五旗,各出银五万两,占股半成。剩下的两成,归内务府。” 他顿了顿,又道:“红利按股分配,一年一结。内务府管账,八旗派员监督。账目公开,谁都能查。” 众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沉吟,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普奇与阿布兰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布兰微微摇了摇头,普奇便没再说话。 简亲王雅尔江阿忽然开口。 “王伯,小侄还有一问。” 苏衍看向他。 雅尔江阿道:“这船队,派谁去?总不能派咱们这些爷们去吧?”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笑了。 苏衍也笑了。 “简亲王放心,船队的人手,内务府会招募。要的是懂行的老手,不是咱们这些只会骑马射箭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船队出海,代表的是大清的体面。船上得有压得住场子的人。我想着,可以从八旗里挑几个年轻子弟,跟着船队出去见见世面。一来历练历练,二来也能帮着盯着账目。当然,将来要是规模大了,总得有个有身份的镇场子,不过这得看汗阿玛圣裁。” 雅尔江阿点点头。 “王伯说的是。”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章程一条条过了一遍。出银多少,占股多少,红利怎么分,船队怎么管,人手怎么派,账目怎么查——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末了,苏衍站起身,向众人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叔伯兄弟赏脸。这份章程,回头我会呈给皇上御览。等皇上准了,咱们就按章程办事。”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昭毅亲王客气了。” “都是为了朝廷。” “咱们等着分红就是了。” 众人说笑着,陆续散去。普奇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苏衍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苏衍站在廊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元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成了。” 苏衍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成了。” 伟人说的对,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那如何把朋友做多?就得靠利益来捆绑了,八旗整个绑在一起,将来要是尝到了海贸的甜头,到时候这个事儿,只怕皇帝都不好推翻。 *** 雍郡王府里,却是一片忙碌。 后院的产房外,胤禛直挺挺地站着。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 从午时到申时,从天亮到黄昏,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苏培盛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他递茶,一会儿给他递点心,他一概不接,只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胤禛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那是今早出门时柔则亲自给他挑的。他记得她当时靠坐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笑着对他说:“王爷穿这身颜色稳重,见客体面。”他当时没多想,只点点头,便出门去了。 如今那身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的盘扣被他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不知折腾了多少回。袖口的暗纹是四合如意云纹,针脚细密,是柔则亲手绣的。他低头看着那纹路,眼眶发酸。 他的辫子也有些松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可他不去管,只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产房里传来柔则的呻吟声,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凄厉。 胤禛的脸色越来越白。 苏培盛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上前。 “王爷,您坐一会儿吧。这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胤禛没理他。 苏培盛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又过了半个时辰,产房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胤禛浑身一颤。 他正要冲进去,门忽然开了。 一个稳婆冲出来,满脸是汗,脸色煞白。她身上的围裙染满了血,触目惊心。她见了胤禛,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王、王爷……福晋……福晋大出血,止不住……” 胤禛脑子里“嗡”的一声。 稳婆又道:“太医说……太医说,只怕……只怕不好……” 胤禛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推开稳婆,往产房里冲。 苏培盛吓了一跳,连忙去拦。 “王爷!王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去啊!” 胤禛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 “滚开!” 他冲进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窒息。 产房里,乱成一团。 柔则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她的身下,殷红的血染透了被褥,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床边的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爱新觉罗氏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发髻散了,几缕白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像桃儿,声音都哭哑了。 “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有事!你可不能丢下额娘啊!” 稳婆和丫鬟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太医站在一旁,满脸惶恐,手足无措。 胤禛走过去,在床边跪下。 他握住柔则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柔则……”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柔则微微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轻轻扬起。 “四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胤禛的眼泪夺眶而出。 “柔则,你别说话,太医在想办法,你一定会没事的……” 柔则摇摇头。 她努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膝上。 那动作,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四郎,”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臣妾……臣妾命薄,不能……不能陪四郎白首偕老……” 胤禛拼命摇头,喉头像是被铁块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住的落下。 柔则不理会他,继续说着。 “但……但总算保住了咱们的孩子……”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臣妾……臣妾唯有宜修一个妹妹,请四郎……请四郎日后无论如何,善待于她……” 胤禛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声音终于从喉间挤了出来,却破碎的不成样子:“好,好,我答应你。” 柔则又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也……也善待咱们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虚弱的笑。 那笑容,和她刚嫁给他时一模一样。 温柔,恬淡,带着几分羞怯。 然后,她的手,从他膝上滑落。 那双眼睛,轻轻闭上。 胤禛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滞住了,小心翼翼的呼唤:“柔则?柔则?” 没有人回应他。 爱新觉罗氏扑上来,抱着柔则的身体,哭得声嘶力竭。 “我的儿!我的儿啊!” 稳婆和丫鬟们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太医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胤禛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握着柔则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 泪水无声地滑落。 *** 廊下,宜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雪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玄狐皮的坎肩,是去年冬天新做的,料子极好,皮毛柔软。可此刻,那身暖和的衣裳,却挡不住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寒意。 她的脸色,比产房里的柔则还要白。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柔则最后说的那些话。 “臣妾唯有宜修一个妹妹,请四郎日后无论如何,善待于她。”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这些年,柔则待她的好。 刚进府的时候,她战战兢兢,生怕之前的事被发现,这位嫡姐拿出主母的身份磋磨她。 可柔则从没为难过她,从没在她面前摆过主母的架子。第一次请安,柔则拉着她的手,温声说:“妹妹别拘束,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生病的时候,柔则亲自来看她,坐在床边,给她掖好被角,说:“妹妹好好养着,府里的事有我,不用操心。” 有了弘晖之后,柔则常来看孩子,抱着弘晖逗他玩,给他做好看的衣裳。弘晖每次见了她,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除夕,柔则亲手给她做了一对护膝,说是天冷,让她戴着保暖。她接过那对护膝,针脚细密,绣着小小的梅花。她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这样的人,这样好的人……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 袖口里,藏着一个小瓷瓶,那里装着她给弘晖准备的十全大补丸。 如同原剧情发展,柔则生产的前日,弘晖就着了风寒,灌了汤药下去病情却不见好,她知道这只怕是弘晖的死劫,给他用了一颗药,果然好了。但按照系统说了,这个药只能延后,却无法根治。 如今瓷瓶里,仅剩两颗,都是她给弘晖备着的,连她自己她都没考虑过。 这药,只要拿出来,只要给柔则服下去,柔则或许就能活。 可她不敢。 柔则活了,这药的来路怎么解释?消息传出去,宗亲里谁家没个病啊痛的,她又从哪变出那么多药来?更何况还有越来越年迈的皇帝......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哭声震天。 姐姐,若有来世,欠你的,我再还你。 *** 产房里,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王爷……小阿哥……还活着……” 胤禛抬起头,看向那个襁褓。 那是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他那么小,那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他伸手,接过那个襁褓。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像极了柔则。 眉眼,鼻子,嘴唇,都像。 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柔则……你看……这是咱们的儿子……”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婴儿细细的哭声,在屋里轻轻响起。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透不进一丝光。 秋夜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吹过空荡荡的院落。 第124章 白头偕老 柔则去了之后,雍郡王府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颜色。 那些红灯笼、那些彩绸、那些为小阿哥出生准备的喜庆物件,一夜之间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满府的素白,是廊下挂着的一盏盏白纸灯笼,是丫鬟婆子们压得低低的说话声,是走路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宜修已经好几夜没睡好了。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她就会准时醒来。那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要去正院给福晋请安。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唤道:“剪秋,伺候梳洗。” 剪秋应声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宜修披了件外衣,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 梳了几下,她忽然停住了。 剪秋在一旁站着,小心翼翼地开口:“侧福晋,今儿……还要去正院吗?” 宜修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 正院。 福晋。 请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下梳子。 “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剪秋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把热水放在架子上。 宜修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空空的。 她想起第一次去正院请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心里发虚,七上八下的,生怕这位嫡姐给她脸色看。可柔则见了她,却拉着她的手,温声说:“妹妹别拘束,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想起那些年,每一次去请安,柔则都会留她说一会儿话。问她吃得可好,睡得可香,衣裳够不够穿。有时候还会拿出些新鲜的点心,让她带回去给弘晖尝尝。 她想起柔则有孕之后,气色一直不大好,可每次见了她,还是会笑着问:“弘晖最近功课怎么样?可别逼得太紧,孩子还小呢。” 还有牛痘那次,若不是柔则这个正经主母支持,她只怕也没法顺利把事做成。 那些声音,那些笑容,那些温柔的目光,仿佛就在昨天。 可昨天,已经回不去了。 纯元皇后...... 宜修苦笑一声,难怪四爷后来心心念念的都是你。连她这个女子,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都为柔则的魅力所折服。 剪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梳子,替她把剩下的头发梳好。 “侧福晋,您这几日都没睡好,要不今儿再歇会儿?” 宜修摇了摇头。 “小阿哥那边,可还好?” 剪秋道:“奶娘刚喂过,睡得安稳。侧福晋放心。” 宜修点点头,站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石青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的边,不施脂粉,只把头发简单地挽起。 她推开门,往东厢房走去。柔则去后,府里没了女主人,胤禛几乎失了魂魄也没理府上诸事,连柔则给他留的儿子都顾不上。宜修只能把孩子接过来自己照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奶娘正坐在床边守着,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宜修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那小婴儿睡得正香,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像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这是柔则用命换来的孩子。 宜修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又缩了回来。 她的手太凉,怕惊着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柔则。尤其是那嘴唇,薄薄的,弯弯的,睡着时还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她想起柔则最后说的那些话。 “臣妾唯有宜修一个妹妹,请四郎日后无论如何,善待于她。” 她不知道柔则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放心不下这个妹妹?是想给妹妹留一条后路?还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却为了乌拉那拉家,什么也不说?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无论如何,柔则生前死后待她都没有半点亏欠,她唯一能报答的就是照顾好她的儿子。 哪怕这个胤禛白月光的儿子未来会和弘晖有竞争,她也顾不得了。 弘晖天资不佳,读书慢,他本也没指望弘晖能得大位。 毕竟后头还有个政治机器弘历。 除非她能狠下心,像小说中的宜修一样,把胤禛的儿子一个个的都弄死,不然弘晖希望不大。 可她毕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初初穿越过来,敢把嫡姐推下水,已经是她所有的胆气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奶娘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 良久,宜修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她转过身,对奶娘道:“好好照看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四爷如何待先福晋的,你应当知道。” “若孩子有半点不妥,我必报了四爷,叫你和你的家人都没个好下场。” 奶娘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应了。 宜修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嫡姐,你放心。 这孩子,我会照看好。 *** 弘晖这几日,也变得格外安静。 往日里,他下了学总会去找母亲,把先生教的东西背给她听。有时候还会缠着她,让她讲那些从书里看来的故事。可这几日,他下了学就乖乖地回自己屋里,默默地练字,默默地背书,从不多说一句话。 这一日,他写完大字,忽然抬起头,看着宜修。 “额娘。” 宜修正在给他缝一件过冬的夹袄,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弘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弟弟……还好吗?” 宜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东厢房那个小婴儿。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把他搂进怀里。 “好着呢。奶娘照看得仔细,白白胖胖的。” 弘晖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额娘,弟弟……以后会不会跟儿子抢东西?” 宜修心里一紧。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 弘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她忽然想起,弘晖今年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想这些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弘晖,你记住,那不是外人,是你亲弟弟。是你额涅用命换来的孩子。” 弘晖抬起头,看着她。 宜修认真道:“以后,你要好好待他,护着他,像……像你额涅待你那样。” 弘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宜修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 与此同时,裕王府的海棠苑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衍靠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小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偶尔动动耳朵,又继续睡。 额尔登进来禀报:“主子爷,四爷来了。” 苏衍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请进来。” 不多时,胤禛跟着额尔登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的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那双眼,曾经锐利得像刀,如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 他站起身,迎上去。 “四弟来了,坐。” 胤禛点点头,在炕边坐下。 苏衍对额尔登道:“去,把那坛梨花白拿来。” 额尔登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酒菜摆了上来。几碟下酒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酒香清冽,扑鼻而来。 苏衍给胤禛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四弟,来,喝一杯。” 胤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苏衍看着他,没有说话,又给他斟了一杯。 胤禛又喝了。 一杯接一杯。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苏衍放下酒壶,看着他。 “四弟,想哭就哭吧。” 胤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保全哥,我……我早该多多的遍请名医给她看看的。” 苏衍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她明明一直身体都不好,年年都犯咳,太医来请平安脉说吃药养着,我便没多想,只觉得我们都年轻,日子还长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要是……要是......也许……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苏衍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他知道胤禛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丢了魂似的。今儿若不是他请,只怕胤禛还在府里一个人闷着。 “四弟,”他轻声道,“这事儿不怪你。” 胤禛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里,盛满了泪水。 “那怪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怪柔则?怪太医?怪老天爷?” 苏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倒了杯酒,推到胤禛面前。 “谁也不怪。有些事,咱们做不了主。” 胤禛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那杯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保全哥,我……我好想她。” 苏衍见状,眼眶也红了。 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经历这种生离死别,让人一想着就心里发酸。男女有别,纯元皇后他没见过几次,但他太清楚胤禛的性子了,心底清楚,看事通透,但仍有一股子赤忱。能叫他如此爱重的人,可以想见其品格。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四弟,你听我说。” 他放下酒杯,看着胤禛。 “柔则走的时候,把孩子托付给你,把宜修托付给你。你要是就这么垮了,她在地下能安心?” 胤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苏衍看着他,忽然想起魏元枢。 如果,如果有一天,秉钧也…… 他光是这么一想,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四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她走了,你得替她好好活着。把她留给你的孩子养大,把她托付给你的人照看好。这样,她在那边才能安心。” 胤禛抬起头,看着他。 良久,他点了点头。 “保全哥,我记住了。” 他又喝了一杯酒,把那些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 送走胤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衍站在廊下,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沉甸甸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那是魏府的方向。 那道角门,就在那里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 魏元枢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坎肩,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瀛涯胜览》。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眼舒展,神情专注,像是一幅画。 门被轻轻推开。 苏衍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 魏元枢抬起头,见他神色有些不对,放下书,温声道:“怎么了?” 苏衍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 魏元枢看着他,见他闭着眼,脸色有些疲惫,便没再追问,只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拿起书,继续看起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苏衍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魏元枢终于放下书,看着他。 “王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苏衍睁开眼看着他,忽然道:“睡不着。” 魏元枢失笑。 “睡不着,那您翻来翻去的,能把觉翻出来?” 苏衍理直气壮道:“睡不着,要哄。” 魏元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王爷今年几岁了?” 苏衍眨了眨眼,张口胡来:“三岁。” 魏元枢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又拿起书。 苏衍却不让他看。他凑过去,把脑袋搭在魏元枢胸口上,歪着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姿势,活像一只耍赖的狗。 魏元枢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王爷,您这是……” 苏衍打断他,忽然道:“秉钧,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魏元枢愣了一下,耳垂慢慢红了。 他把书放下,别过脸去。 “热的。” 苏衍看着他红透的耳垂,忍不住笑了。 “热的?这屋里炭火都没烧,你热什么?” 魏元枢没理他。 苏衍却不依不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脸也热。” 魏元枢一把抓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苏衍嘿嘿笑了两声,把他的手攥紧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魏元枢叹了口气,把书彻底放下,起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着。 苏衍忽然开口。 “秉钧。” “嗯?” “今儿我把老四请来了。” 魏元枢侧过脸,看着他。 苏衍望着头顶的承尘,轻声道:“他喝多了,跟我说了好多话。说他想柔则,说他后悔没能早早寻些名医给她诊治,说他……” 他的声音顿了顿。 “说他好想她。” 魏元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 黑暗中,魏元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秉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儿看着老四那样,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你也……” 他说不下去了。 魏元枢的手,收紧了。 “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苏衍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你保证?”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保证不了。” “这世上,谁能保证得了生死?皇上都保证不了。” 魏元枢继续道:“但我能保证一件事。” “什么?” 魏元枢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里的跳动。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儿,我心里都有你。” 苏衍一愣,反手把他搂在怀里:“咱们得白头偕老。” 魏元枢伸手,轻轻搂住他。 “好。” “你也不能出事。” “咱们一起,把船队办起来,把该做的事都做完。然后,咱们就回庄子上,天天泡温泉,逗狗,下棋。” 魏元枢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慢慢扬起。 “好。” 第125章 出海! 康熙四十四年的春。 三月里的天津卫,海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热闹起来了。扛货的脚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往船上搬。监工的小吏拿着名册,站在跳板边上,一边点数一边吆喝。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此起彼伏,和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奏出一曲粗犷的晨曲。 码头最深处,三艘大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 那是三艘福船,船身宽阔,吃水极深,正是远洋航行的好船。船头昂起,雕着狰狞的龙首,船尾高耸,绘着祥云纹样。 三面大帆已经升了起来,在晨风里鼓得满满的,像三片巨大的云朵。船舷两侧架着几门小炮,炮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像是寻常货物——可若细看,那炮身底下露出的颜色,分明是军中才用的精铁。 李卫站在码头上,仰着头,看着那三艘船。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外罩玄色缎面坎肩,腰间束着镶银的皮带,脚踩青缎皂靴。这一身打扮,是他特意让人做的——既要显出朝廷命官的体面,又不能太过招摇,免得在海上惹麻烦。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随从,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好手,有懂航海的,有会算账的,有能打能扛的。 林万源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衫,头戴六合帽,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脸上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笑容。 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从伙计做到东家,对这条航线闭着眼都能画出图来。此刻他看着那三艘船,眼里闪着光,像是看着三座金山。 李荣保站在最前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腰间挎着一把腰刀,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是御前侍卫,本该在乾清宫当值,可听说要出海,死皮赖脸地求了苏衍半个月,又托马武在康熙跟前说了多少好话,才得了这道“随船历练”的恩旨。 “李卫兄弟!”李荣保拍着李卫的肩,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你说这海上,真有那么大的浪?能把船掀翻的那种?” 李卫嘴角抽了抽。 “李四爷,这话您都问八遍了。等上了船,您自己瞧。” 李荣保嘿嘿一笑,又凑到林万源跟前:“林老板,听说日本那边,有那种……那种穿和服的女子?长得俊不俊?” 林万源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李四爷,咱们是去办差的,办差的。” 李荣保撇了撇嘴,满脸写着“扫兴”二字。 李卫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爷,也是随王爷几次上过战场的,可对于大海却知之甚浅。 不过他也习惯了,满洲八旗子弟,马背上长大,不懂大海的诸多风浪,也是寻常。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送行的人。苏衍没来,魏元枢也没来——他们说好了,不来送,免得不吉利。可他知道,他们一定在京城里惦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跳板。 “起锚——” 船长的号子声响起,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锚链哗啦啦地往上拉,船身轻轻晃动,缓缓离开码头。 李卫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出海。 是他第一次独自领这么大的差事。 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这片土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李荣保站在他旁边,扶着船舷,兴奋地大呼小叫:“走了走了!真走了!爷也是出过海的人了!” *** 船队驶出渤海湾,一路向南。 头几日,海面还算平静。李荣保每日站在船头,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海鸥追逐着船帆,看着偶尔跃出水面的鱼群,新鲜得像个孩子。新鲜劲儿过了之后,日子就变得单调起来。 海上没有什么景致可看。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远远地连成一线。日复一日,都是同样的蓝色,看得人眼睛发酸。 李荣保开始蔫了。 他躺在舱里,有气无力地问李卫:“李卫兄弟,这海……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李卫正在翻账册,头也不抬:“快了,再有七八日就到江南了。” 李荣保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万源在一旁笑呵呵地喝茶,悠悠道:“李四爷,这还算好的。等到了外海,那风浪才叫一个……”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李荣保腾地坐起来,瞪着他:“你说什么?” 林万源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喝茶,喝茶。” 李荣保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 十日后,船队在苏州府刘家港靠岸。 这是郑和下西洋的起锚地,码头宽阔,水势平缓,沿岸商铺林立,热闹非凡。李卫带着人下了船,按事先的安排,先去了当地的牙行。 苏州是天下丝绸之府,生丝、绸缎,样样都是上品。李卫拿着林万源给的名单,一家一家地拜访,一匹一匹地验货。他虽是商户出身,可这些年跟着苏衍办差,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哪家丝好,哪家缎软,哪家价钱公道,他打眼一看,心里就有数。 林万源在一旁指点,不时跟那些牙行掌柜寒暄几句,说说笑笑间,就把价钱谈了下来。 李荣保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绸缎,眼睛都直了。 “这得多少钱?” 李卫头也不回:“您别管多少钱,反正是内务府的银子。” 李荣保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在苏州待了三日,采买了足够的生丝和绸缎,另有苏衍在京里搞了江南‘贡缎折银’,织造府也听命送来了半船货。 船队又往杭州去。杭州的龙井茶、景德镇的瓷器,都是日本市场的抢手货。李卫按着清单,一样一样地采买,把三艘船的货舱填得满满当当。 临行前,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忙碌的脚夫,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这一趟,光是采买的货,就花了八万两银子。 要是按林万源说的,运到倭国,能换回二十万两的货。 这利润,大得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船。 *** 船队从杭州湾出发,一路向东。 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了。 出海第三日,风浪来了。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李荣保被水手从舱里拽出来,塞进一个角落里,用绳子绑住。 “李四爷,风浪大,您别乱动!” 李荣保脸色煞白,死死抓着船舷,看着那些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有人爬上桅杆收帆,有人拼命掌着舵,有人对着风浪大喊大叫,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斜。 李荣保差点被甩出去,绳子勒得他生疼。他闭着眼,扯着嗓子喊:“李卫!林老板!你们在哪儿?” 没人回应他。 风浪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海面终于平静下来。李荣保被人解开绳子,扶着站起来。他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船舷,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宁静的海面,忽然咧嘴笑了。 “爷还活着!” 李卫从舱里探出头,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却还是忍不住笑。 “四爷,您这命,硬着呢。” 李荣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蹲下,吐了个昏天黑地。 *** 二十日后,长崎港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座落在海湾深处的港口,依山而建,房屋层层叠叠,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腰。港口停着好几艘洋船,有荷兰的,有葡萄牙的,还有一些中国式的帆船。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码头上走来走去,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话。 李卫站在船头,望着那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到了。 真的到了。 船缓缓驶进港口,在指定位置泊好。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官员走上船来,拿着名册,一一点验。他们说着生硬的汉语,态度还算客气,只是查得极严,连货舱里的每一箱货物都要打开来看。 李卫站在一旁,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暗暗记着。 港口有几门炮,炮口对着海面。岸上有多少兵丁,穿什么衣裳,拿什么兵器。那些官员的派头,谁说了算,谁只是跟班。 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验完货,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中年官员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 “阁下是船主?” 李卫点点头,也拱了拱手。 “在下姓李,从大清来,想与贵国做点生意。” 那官员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本港的贸易章程,阁下请先看看。若有不明白处,可问通事。” 李卫接过,道了谢。 那官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人走了。 李卫回到舱里,把那张纸摊开,仔细看起来。 林万源凑过来,扫了一眼,笑道:“李大人,这章程,跟咱们打听的差不多。信牌,配额,抽成,都写得明白。” 李卫点点头。 “林老板,您说那信牌……不好弄?” 林万源捻着胡子,沉吟道:“不好弄。日本人管得严,每年发的牌有限。咱们头一回来,没有门路,怕是拿不到。” 李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先找门路。” *** 接下来的几日,李卫带着人,在长崎城里四处走动。 他们住的地方是日本官员指定的,一处不大的院子,几间木屋,打扫得还算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樱花树,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每日里,李卫都带着林万源和李荣保出去,逛商铺,喝茶,跟那些商人聊天。他出手大方,说话和气,没几日就跟几个当地的商人混熟了。 这一日,林万源约了一个长崎奉行所的下级官员喝酒。那人姓井上,四十来岁,面容精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李老板是头一回来?”井上用生硬的汉语问。 李卫点点头。 “头一回。往后还想着常来,就是听说贵国的信牌……不好弄?” 井上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不好弄?那得看谁弄。” 李卫眼睛一亮,连忙给他斟满酒。 “还请井上先生指点。” 井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信牌这东西,上头定的规矩,一年就那么些张。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老板若是想拿,也不是没办法。” 李卫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过去。 井上接过,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李老板爽快。这样,明儿我带您去见一个人。那人手里,有几张闲着的信牌。” 李卫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多谢井上先生。” *** 第二日,井上果然来了。 他带着李卫几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里坐着一个中年商人,穿着华丽的绸衫,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井上介绍道:“这位是陈老板,从福建来的。手里有几张信牌,想转让。” 李卫心里一动。 福建商人?手里有信牌? 他上前见了礼,寒暄几句,便问起信牌的事。 那陈老板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生意,手里攒了几张牌。今年家里有事,急着回去,这几张牌留着也没用。李老板若想要,咱们可以商量。” 李卫问了价钱,心里暗暗盘算。 比市面上贵了两成。 可若是拿不到牌,这一趟就白跑了。 他咬咬牙,点了头。 陈老板笑了,当即让人取来信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卫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片,仔细看了看。那是日本官方发的贸易许可证,上头盖着朱红的官印,写着船号和限额。 有了这个,就能进港贸易。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牌收好,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拿到了信牌,贸易就顺利多了。 李卫带着人,把船上的货物一一搬下来,跟日本商人讨价还价。生丝、绸缎、茶叶、瓷器,样样都是抢手货。那些日本商人见了,眼睛都放光,恨不得把带来的银子全掏出来。 李卫按着事先定好的章程,一项一项地谈,一笔一笔地签契书。他不急不躁,该让的时候让,该争的时候争,把那些日本商人哄得服服帖帖。 这一日,林万源忽然来找他。 “李大人,有个荷兰商人想见您。” 李卫一愣。 “荷兰人?” 林万源点点头。 “是个东印度公司的官员,叫范·德·林。说是想跟咱们做笔大买卖。” 李卫沉吟片刻,点了头。 “请。” *** 那荷兰人是个高个子,金发碧眼,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他见了李卫,用生硬的汉语道:“李先生,久仰大名。” 李卫笑了笑,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 范·德·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李先生,我知道您是做大买卖的。我这里有一批货,想跟您换点东西。” 李卫问:“什么货?” 范·德·林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图,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李卫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日本的地图,上头标注着几处矿山的位置。 范·德·林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佐渡金山。日本最大的金矿,年产黄金400公斤,白银不计其数。” 李卫一听,顿时惊讶的瞪大眼睛,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范·德·林又指着另一处:“这里,石见银山。用‘灰吹法’开采,一炉能出几百斤银。” 他顿了顿,看着李卫,目光幽深。 “李先生,这些东西,想不想要?” 李卫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要什么?” 范·德·林笑了。 “生丝、茶叶、丝绸,还有……你们大清的贸易份额。” 这些东西,一直是洋人想要的——这些年大清和倭国一样,对外贸易限制的极严,大清物产丰富,无论是丝绸、瓷器还是茶叶,在海外都是抢手货。 李卫早有预料,但想着他说的金银矿,又谨慎的问道:“这些矿山产出如此之多,贵国难道不想要?” 范·德·林咧嘴笑了:“李大人,我当然想要。但我国不比贵国,离这里太远。” 这洋人倒是说话直接,李卫当即笑道:“你可知我家主上是什么人?” “哦?请李大人明言。” “我家主上,是大皇帝亲侄、裕王之子、总管内务府大臣、昭毅亲王。你说的贸易份额,不过是我家主上一句话的事儿。” 范·德·林已经猜到了这行人是官方人,有来头,但没想到来头居然这么大——大皇帝的侄子! “所以,在下还要一样东西。” “请讲。” “贵国火器图纸。” 范·德·林思索片刻,伸出手:“成交。” 交易完之后,两人又聊了很久。 范·德·林说起日本的局势,说起那些对幕府不满的大名。岛津氏,萨摩藩的藩主,一直主张开海,跟幕府对着干。他们私下里支持走私,跟荷兰人也有往来。 “李先生,”范·德·林压低声音道,“若是往后想在日本做更大的生意,可以去找萨摩藩的人。他们,比幕府好说话。” 李卫点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送走范·德·林,他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一趟,赚的不只是银子。 *** 返航的那天,天气格外好。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酸。三艘船满载而归,吃水比来时深了许多,船行得慢了些,却稳稳当当。 李卫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崎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李荣保站在他旁边,脸色比来时好多了,却还是有点发白。他扶着船舷,感慨道:“李卫兄弟,这一趟,可真够刺激的。” 李卫笑了笑。 “李四爷,回去之后,您可得好好写个折子。皇上问起来,您得把这儿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荣保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李卫兄弟,那个……那个矿山的事,是真的?” 李卫看着他,目光幽深。 “四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李荣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船缓缓驶离港口,向着西边的海平线驶去。 身后,长崎城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最后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李卫扶着船舷,望着那片蔚蓝的海,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王爷,这一趟,没白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满满一舱的货物,看着那卷藏在怀里的图纸,嘴角忍不住扬起。 回家。 第126章 金山银海 裕王府海棠苑的书房里,窗棂半开,若有若无的甜香随风飘进来,混着案上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出一室清幽。墙角的多宝格上摆着几件西洋玩意儿——一架小小的自鸣钟,一座玻璃罩着的机械仕女,还有几枚从广东带回来的螺钿盒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彩光。 苏衍靠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纱质坎肩,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 魏元枢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正低头翻着几页纸。他看得专注,偶尔眉头微蹙,偶尔唇角微扬,眉眼间带着思索时的沉静。 小黄趴在苏衍脚边,眯着眼打盹,尾巴偶尔动一动。小黑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魏元枢脚边,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时不时伸手揉一下自己的脑袋。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额尔登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主子爷,李卫大人他们回来了!人已经进城,正在外头候着呢。” 苏衍腾地坐起来,眼睛一亮。 “快请!” 不多时,李卫、林万源、李荣保三人跟着额尔登走进来。 李卫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外罩玄色坎肩,脸色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装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林万源跟在后头,依旧是一身绛紫色的绸衫,手里盘着那对核桃,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李荣保走在最后,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可那晒得发红的脸膛和眼底的血丝,分明写着“累得不轻”四个字。 三人各自行礼,苏衍摆摆手,笑道:“起来起来,都坐。额尔登,上茶。” 李卫坐下,接过茶盏,顾不上喝,先开口道:“王爷,这一趟,成了。” 苏衍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李卫深吸一口气,把这一路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天津卫出发,在苏州、杭州采买货物,到海上遇风浪,到长崎港的见闻,到如何贿赂日本官员拿到信牌,到与荷兰人范·德·林的交易—— 他说到燧发枪图纸时,从怀里取出那卷图纸,双手呈上。 苏衍接过,展开一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是一卷泛黄的图纸,画得极细,每一个零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枪身、枪托、扳机、弹簧,甚至子弹的尺寸都有。旁边还有几页文字,用荷兰文写着制枪的要点。 魏元枢凑过来看了看,轻声道:“这是好东西。” 李卫又道:“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卷纸,递上来。 “这是荷兰人给的日本矿山地图。佐渡金山,石见银山,位置、产量、开采的法子,都写在上头。还有长崎港的守备兵力、火炮配置,奴才都记下来了。” 苏衍接过,展开一看。 地图画得不算精细,却把日本列岛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几处矿山用红笔标注着,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荷兰文。另有一张纸上,用工整的小楷记着长崎港的兵力和火炮数目。 魏元枢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处道:“佐渡岛,这里年产黄金四百公斤。”又指着另一处,“石见国,这里的银矿开采了上百年,用的‘灰吹法’,一炉能出几百斤银。” 苏衍点点头,把这些图纸小心地收好。 李卫继续道:“还有一桩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苏衍。 “这是那个荷兰人说的,关于萨摩藩的事。” 苏衍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萨摩藩岛津氏,地处九州西南,远离幕府控制。因关原之战站错队,被幕府处处打压,财政窘迫,常年靠走私贸易维持。他们对幕府政策心怀不满,尤其反对幕府的锁国令,私下里与荷兰人、中国商人都有往来。长崎港的贸易管制,萨摩藩阳奉阴违,暗中支持走私船进出。 苏衍看完,眼睛越来越亮。 “萨摩藩……岛津氏……” 魏元枢凑过来看了看,沉吟道:“王爷,这一桩,比金山银山还值钱。” 苏衍点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 李卫又道:“王爷,货舱里还有一船的货,都是换回来的。铜料、漆器、海产,还有几箱硫磺。账目奴才都记好了,回头让人送来。” 苏衍点点头。 “好。你们先回去歇着,好好睡一觉。明儿个,咱们再细说。” 李卫三人应了,起身告退。 *** 送走三人,苏衍靠在炕上,望着手里那卷图纸和情报,久久没有说话。 魏元枢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小黄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良久,苏衍忽然开口。 “秉钧。” “嗯?” “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跟汗阿玛说?”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王爷心里,想必已经有了计较。” 苏衍笑了。 “你倒是会猜。” 他把图纸放下,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 “我在想,倭国这事儿,有好几桩是汗阿玛一定在意的。” 魏元枢看着他。 苏衍竖起第一根手指。 “头一桩,是名分。” 他顿了顿,道:“倭国那地方,他们的首脑,自称‘天皇’,管自己国家叫‘日出之国’。秉钧,你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吗?” 魏元枢沉吟道:“臣翻阅过前朝典籍。倭国‘天皇’之称,始于隋唐之际。推古天皇时期,遣隋使递交国书,自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炀帝不悦。此后千年,倭国对内称‘天皇’,对外交往却另有一套。” 苏衍点点头。 “对。从汉唐到前明,倭国但凡正式遣使来朝,用的都是‘倭国王’或‘日本国王’的称号,奉中原正朔,用中原年号。足利义满时代,接受明朝册封为‘日本国王’,受‘日本国王之印’,这是有案可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们对内,一直用‘天皇’这个称号。什么意思?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也是有‘天子’的,跟中原是平起平坐的。” 魏元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桩,是倭国的实权在谁手里。” 他看着魏元枢,道:“秉钧,你知道倭国现在是谁说了算吗?” 魏元枢想了想,道:“臣看过一些记载,倭国如今是德川幕府掌权,将军才是实际统治者。天皇居于京都,无权无势,形同虚设。” 苏衍点点头。 “对。德川幕府建立至今已传四代。他们把天皇供在京都,自己却在江户发号施令。对外交往,也是幕府说了算。长崎港的贸易管制、信牌的发放、配额的限定,都是幕府定的规矩。” 他顿了顿,道:“可这里头有个问题——幕府虽然管着事儿,可名义上,他们还得借‘日本国’这个名头。跟朝鲜、琉球交往,用的还是‘日本国王’的名义。德川将军对外自称‘日本国大君’,这‘大君’二字,就是幕府自己琢磨出来的名号。” 魏元枢听得仔细,问道:“那中原这边,可知道这些?” 苏衍道:“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朝鲜跟倭国往来多,知道幕府和天皇的区别。咱们这边,离得远,加上没有官方往来,知道的就少。可汗阿玛是什么人?是坐了四十多年天下的皇帝。江南三织造、沿海督抚、去长崎的商人,都有消息递上来。他就算不全知道,也猜得个七八分。” 魏元枢点点头。 苏衍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桩,是银子。” 他拿起那张矿山地图,指着上头那几处红点。 “佐渡金山,年产黄金四百公斤。石见银山,那银子挖了几百年,还有的是。咱们大清缺什么?缺铜,缺银子。这些年钱荒有多厉害,你比我清楚。要是能把倭国的金银弄过来,铸成铜钱、银锭,这钱荒,至少能缓一半。” 魏元枢沉吟道:“可倭国那边,幕府管得严。咱们的人去了,只能按他们的规矩来。他们想给多少就给多少,想涨价就涨价。” 苏衍笑了。 “所以咱们不能只靠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着朝鲜半岛与日本列岛之间的一个点。 “秉钧,你看这儿。” 魏元枢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个小岛,夹在朝鲜半岛和日本九州之间,像一块踏脚石,卡在咽喉要道上。 “这是对马岛。”苏衍道,“夹在朝鲜和倭国之间,距离朝鲜半岛不到五十里,距离九州也不到百里。历史上,元朝征倭,以此为跳板;倭寇侵朝,也以此为前哨。” 魏元枢眼睛一亮。 “王爷是想……” 苏衍点点头。 “水师驻扎对马岛。” 他指着舆图,道:“对马岛是咽喉要地,谁卡住这儿,谁就能卡住倭国西进的路。咱们若能在对马岛驻一支水师,不用多,够用就行。倭国那边,幕府就得掂量掂量——大清的水师,就搁在他们家门口。” 魏元枢沉吟道:“可对马岛是倭国的地盘,他们能让咱们驻兵?” 苏衍笑了。 “谁说咱们要驻在倭国的地盘上?” 他看着魏元枢,目光幽深。 “对马岛这地方,历史上几易其主。朝鲜曾出兵征讨,逼其对马藩主称臣投降。德川幕府虽然管着对马,可对马藩主宗氏,历来在朝日之间左右逢源。咱们要的,不是驻兵,是‘威慑’。” 他顿了顿,继续道:“水师可以驻扎在对马岛附近的海域上,或者以‘保护商路’为名,在对马岛设一个‘补给站’。不用明说,光是船在那儿一摆,幕府就得想——大清是不是要动武了?” 魏元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衍又道:“还有一桩,是荷兰人。他们在长崎有商馆,跟咱们有生意往来。两家联手,一个在海上,一个在岸上,幕府就得掂量掂量。咱们可以许给荷兰人一些好处,比如多给些贸易份额,让他们帮着咱们说话。有他们在中间周旋,事情就好办得多。” 魏元枢沉吟片刻,忽然道:“王爷,那萨摩藩……” 苏衍眼睛一亮。 “对,萨摩藩。” 他走回炕边,拿起李卫带回来的那张纸。 “岛津氏,萨摩藩主,地处九州西南,离幕府远,离琉球近。他们跟幕府不对付,被处处打压,财政窘迫,常年靠走私贸易维持。德川幕府的锁国令,他们阳奉阴违,暗中支持走私船进出。” 他看着魏元枢,目光灼灼。 “秉钧,你说,要是咱们暗中扶持岛津氏,会怎样?” 魏元枢想了想,道:“岛津氏若得咱们扶持,实力增强,必不甘久居人下。他们可以牵制幕府,让幕府不敢对咱们太强硬。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借他们的手,打通九州这边的贸易通道。” 苏衍点点头。 “对。但也不能让他们太强。” 他顿了顿,道:“倭国那边,幕府和诸藩之间,得有个平衡。幕府太强,咱们不好做生意;岛津氏太强,尾大不掉,将来也是个麻烦。所以,扶持要有分寸,既要让他们有跟幕府叫板的底气,又不能让他们真的推翻幕府。” 魏元枢笑了。 “王爷这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 苏衍也笑了。 “幕府管着长崎,岛津氏管着九州。两边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对咱们太放肆。咱们就在中间,安安稳稳地做生意,把他们的金银一船一船地运回来。” 魏元枢沉吟片刻,道:“那对马岛的事,可以跟萨摩藩联动起来。对马岛在北,威慑江户;萨摩藩在南,牵制九州。一北一南,幕府两头都要防,自然顾不上卡咱们的脖子。” 苏衍眼睛一亮。 “秉钧,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魏元枢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把要说的要点一条条理清楚。末了,苏衍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秉钧,你说,汗阿玛能答应吗?” 魏元枢看着他,轻声道:“王爷,这事儿,皇上一定会答应。” 苏衍挑眉。 魏元枢道:“名分那桩,是给皇上添面子。让倭国知道,他们那‘天皇’的名号,在咱们这儿不好使。银子那桩,是给朝廷解难题。钱荒的事儿,皇上比谁都急。萨摩藩那桩,是给咱们留后手。有他们在,幕府就不敢太放肆。三桩加在一起,皇上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王爷这法子,不出兵,不劳民,只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大钱,还能让倭国老老实实的。皇上何乐而不为?” 苏衍笑了。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 三日后的乾清宫东暖阁里,苏衍跪在炕前,把这几日拟好的折子呈上去。 康熙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到“倭国首脑擅称天皇”那一段时,他眉头微蹙;看到“德川幕府掌权,天皇形同虚设”那一段时,他微微点头;看到“佐渡金山年产黄金四百公斤”那一段时,他眼睛微微一亮;看到“水师驻扎对马岛,威慑幕府”那一段时,他抬起头,看了苏衍一眼。 苏衍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康熙继续往下看。看到“暗中扶持萨摩藩,牵制幕府”那一段时,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康熙放下折子,靠在引枕上。 “保全,你这折子,是谁帮你拟的?” 苏衍心头一跳,恭声道:“回汗阿玛,是臣儿自己拟的。”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自己拟的?” 苏衍硬着头皮道:“是。”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朕知道是魏元枢帮你拟的。那小子,笔头比你强。” 苏衍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你这折子,朕看明白了。你是想用贸易,掏空倭国的金银?” 苏衍道:“汗阿玛圣明。臣儿想着,倭国那些金银,与其让他们自己花用,不如运回大清来。咱们大清缺铜缺银子,铸钱的料一直不够。若是能把倭国的金银弄过来,钱荒至少能缓一半。” 康熙点点头,又道:“那对马岛的事呢?” 苏衍道:“回汗阿玛,对马岛夹在朝鲜和倭国之间,是咽喉要地。水师若能在那一带驻扎,不用多,够威慑就行。幕府见了,自然得掂量掂量。”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倭国那边,天皇和幕府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衍心头一凛,知道康熙在考他。 他斟酌着道:“回汗阿玛,臣儿查过一些记载。倭国自源赖朝开设幕府,天皇便已大权旁落。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后,天皇居于京都,无权无势,形同虚设。对外交往,都是幕府说了算。可幕府对外,仍用‘日本国’的名义,与朝鲜、琉球往来,用的也是‘日本国王’的称号。” 康熙点点头。 “你倒知道得清楚。” 他顿了顿,道:“朕年轻的时候,也琢磨过这事儿。倭国那边,对内称‘天皇’,对外称‘国王’,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什么意思?是他们自己也知道,‘天皇’这名号,在咱们这儿不好使。” 苏衍恭声道:“汗阿玛圣明。” 康熙又道:“但是,天子只能有一个,蕞尔小邦,妄称天皇,简直可笑。” 他看着苏衍,目光幽深。 “你这折子里说,要让倭国知道,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就得吃亏。怎么个吃亏法?” 苏衍道:“回汗阿玛,臣儿想着,对马岛的水师,是一桩;萨摩藩的扶持,是另一桩。对马岛在北,威慑江户;萨摩藩在南,牵制九州。幕府两头都要防,自然顾不上卡咱们的脖子。若他们还不老实,咱们可以让萨摩藩闹一闹,让幕府知道疼。” 康熙又道:“那萨摩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衍道:“回汗阿玛,臣儿想着,可以暗中派人与岛津氏接触。他们缺银子,咱们给银子;他们缺货,咱们给货。条件只有一个——他们得跟咱们做生意,得帮咱们盯着幕府。必要的时候,还得给幕府找点麻烦。” 康熙点点头,又道:“那对马岛呢?” 苏衍道:“对马岛那边,可以以‘保护商路’为名,在对马岛附近设一个补给站。驻扎一营水师,就足够幕府难受了。” 康熙想了想,道:“这事儿,朕准了。水师的事,你跟兵部商量着办。萨摩藩的事,你看着办,别留下把柄就行。贸易的事,内务府继续管。荷兰人那边,别让他们占太多便宜。” 苏衍大喜,连忙跪下。 “臣儿谢汗阿玛隆恩!” 康熙摆摆手,让他起来。 “行了,下去吧。好好办差。” 苏衍应了,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外头的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又成了。 *** 晚间,苏衍回到庄子上,把事情跟魏元枢说了。 魏元枢听完,笑道:“恭喜王爷。” 苏衍靠在炕上,舒了口气。 “秉钧,你说,汗阿玛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魏元枢想了想,道:“皇上心里,只怕早就惦记着这事了。” 苏衍忽然道:“秉钧。” “嗯?” “你说,往后这倭国的金银,真能一船一船地运回来吗?” 魏元枢想了想,道:“能。只要对马岛的水师在那儿,只要萨摩藩的人跟幕府不对付,那些金银,迟早是咱们的。” 苏衍点点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慢慢扬起。 “到时候,咱们大清的钱,可就够用了。” 魏元枢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王爷想得可真远。”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认真道:“不远。也就几年的事儿。” 魏元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那就等着。” 第127章 倭子国 对马岛的海风,咸涩而凛冽。 宝永三年——按照大清的年号,是康熙四十五年的秋天——岛上的枫叶已经红透了。从朝鲜半岛吹过来的西风,穿过朝鲜海峡,在对马岛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化作漫天水雾,把整座岛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对马府中藩主宗义真站在金石城的天守阁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的黑点。 那是大清的船。 三天前,五艘大清水师战舰出现在对马岛西南二十里的海面上。它们没有靠岸,没有派人登岛,就那么泊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正是这一动不动,让宗义真整整三天没合眼。 那些船,比对马藩所有的船加起来都大。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即使隔着二十里海路,也仿佛正对着他的眉心。 “殿下。”身后传来家老的声音,“江户的御使者到了。” 宗义真转过身,走下天守阁。 御殿之中,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来自江户幕府的使者——老中阿部正武的侧近——正襟危坐于上座,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对马守殿,”使者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大御所样有令。” 宗义真跪伏于榻榻米上,双手贴于膝前,额头触地。 使者展开文书,念道:“大清国水师现于对马岛外海游弋,经长崎奉行所探知,系大清内务府商船队之护卫舰船,意图以对马岛为补给中继,扩大对日贸易。大御所様有谕:大清国此举,意在试探我朝虚实。然我朝锁国日久,海防坚固,断不容外藩窥伺。着对马藩严密监视大清船队动向,不得与其发生冲突,亦不得允其登岸。长崎奉行所将派员与大清商人交涉,此事由老中阿部正武殿全权处置。” 宗义真叩首领命,额上却沁出冷汗。 不得冲突,不得补给,却要严密监视。 那五艘大船,拿什么监视? 使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对马守殿不必过于忧虑。大清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大御所様已命萨摩藩、长州藩加强九州沿海人手,长崎奉行所也将增派人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宗义真垂首,心里却明白——这话,连使者自己都不信。 大清敢把船开到对马岛门口,就绝不是虚张声势那么简单。 *** 同一时刻,长崎。 长崎奉行所的广间里,大通事林道荣正与几位奉行激烈争论。 “绝对不能答应!”年长的奉行声音沙哑,手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直响,“扩大贸易额?让他们在长崎之外另开口岸?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不答应又能怎样?”林道荣苦笑,指着案上那份从荷兰商馆抄来的文书,“荷兰人已经跟他们达成协议了。明年起,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可以搭载大清货物,直接从长崎运往巴达维亚。大清那边,还给荷兰人额外增加了三成的贸易份额。诸位大人想想,荷兰人是什么态度?” 几位奉行面面相觑。 林道荣继续道:“大清来的商人说得很明白——他们不要别的,就要金银和铜,这些东西,他们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可以商量,但数量必须增加。如果咱们不答应,他们就去找萨摩藩。” “萨摩藩?!”另一位奉行脸色大变。 “岛津家一直对咱们的锁国政策阳奉阴违,私下里跟大清商人早有往来。”林道荣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大清把贸易重心转向萨摩,咱们长崎这个口,就废了。” 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为首的奉行叹了口气。 “此事,必须上报江户。” *** 江户城本丸御殿。 老中阿部正武在接到对马岛和长崎的急报后,连夜召集了幕府重臣会议。 “大清这是要逼咱们开国。”一位年迈的谱代大名直言不讳。 “开国?凭什么?”另一位大名拍案而起,“他们不过几条船,能奈我何?” 阿部正武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先看看这个。”他示意侍从分发文件,“这是长崎奉行所这三年来的贸易账目。大清商船运来的生丝、绸缎、瓷器、茶叶,数量逐年翻番。咱们付出去的金银铜等,也翻了一番。去年一年,长崎流出的铜,已经占到全国产量的四成。” 众人看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不语。 “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年,咱们的铜山就要被掏空了。”阿部正武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在每个人心上。 “那就限制贸易!”有人叫道。 “已经在限制了。”阿部正武道,“信牌,配额,运上金,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可大清商人有的是银子,他们买通下级官员,从那些小商人手里高价收购信牌,照样把货一船一船地运进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他们又把水师开到了对马岛。这是警告。告诉咱们,如果不老老实实做生意,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咱们难受。” “难道咱们就这么认了?” 阿部正武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认不认,都要先稳住局面。大清要,咱们给。但要有个限度。每年三百万斤,不能再多。至于开口岸的事……” 他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旗本。 那旗本身材魁梧,面容精悍,一看便是武家出身。他站起身,恭声道:“老中様,在下以为,开口岸之事可以答应,但要附加条件。比如,只许他们在长崎和萨摩之间选一个。如此一来,既能分化大清与萨摩的关系,又能避免他们同时在两处坐大。” 阿部正武微微点头。 “就这么办。明日,派使者去长崎,与大清商人谈判。” *** 三个月后,长崎奉行所与内务府代表李卫签署了新的约定。 大清方面,获得在长崎每年三百万斤铜料的采购额度,同时可在对马岛设立补给站,供商船停靠、补充淡水食物。作为交换,大清承诺商船数量不超过每年五十艘,且不得在长崎之外另开口岸。 日本方面,幕府默认了萨摩藩与大清的私下往来,但要求萨摩藩的贸易必须经由长崎中转,不得直接与大清通商。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康熙四十六年的春天。 苏衍看着李卫呈上的抄件,嘴角慢慢扬起。 成了。 虽然比预想的打了折扣,但对马岛的补给站,就是插在幕府心口的一根刺。有这根刺在,幕府就不敢轻易翻脸。 至于萨摩藩,来日方长。 *** 康熙四十六年的夏天,江南织造局的账册上,出现了一串从未有过的数字。 江宁织造曹寅在给内务府的密折中写道:“本年上解折银十万三千两,较前三年均值增四成。丝价平稳,织户生计改善,织造局库存积压尽数消化。” 苏州织造李煦的折子也差不多:“本年采买时新花样缎匹三千匹,专供海外贸易,已由内务府商船队分批起运。所获利润,较往年贡缎折银高出两倍有余。” 苏衍把这些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坐在对面的魏元枢。 魏元枢细细看完,笑道:“王爷当年那一招‘折银加定向采购’,如今总算见到实效了。” 苏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明年南洋的船队回来,那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魏元枢挑眉:“九阿哥那边有消息了?” 苏衍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封信。 信是三个月前从巴达维亚发出的,辗转万里,昨日才送到京城。写信的人是胤禟,字迹潦草,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保全哥如晤: 弟自去年九月率船队出洋,先至吕宋,再下巴达维亚,一路所见,大开眼界。吕宋之土产、香料,巴城之宝石、药材,皆我大清所无。弟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会晤,彼对我大清商船颇为礼遇,愿以巴城为基地,与我长期合作。弟已与他们议定,每年由我大清运丝绸、瓷器、茶叶至巴城,换取香料、宝石、药材,再由荷兰船转运西洋。第一批货物已交割完毕,获利约三十万两白银。 弟此番出洋,方知天下之大。吕宋、巴城之外,尚有更远之西洋、欧罗巴。弟已与荷兰人约定,明年再派船往更远之地探索。待弟归来,再与保全哥细说。 弟禟顿首。” 苏衍看着那封信,忍不住笑了。 “老九这回是真开了眼了。” 魏元枢也笑:“九阿哥本就对商事有兴趣,此番亲历海外,往后必成大器。” 苏衍点点头,把信收好。 “等他从南洋回来,得让他在汗阿玛跟前好好说说。让汗阿玛知道,这海外贸易,到底是多大的买卖。” *** 康熙四十七年的正月。 畅春园里,梅花开得正好。西花园的湖面上还结着薄冰,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苏衍今日起得格外早。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亲王朝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头上戴着熏貂皮暖帽。这一身打扮,比平日郑重得多——今日是呈图的日子。 皇舆全览图,是他在策划开海后又禀奏康熙办的另外一件差事。 从康熙四十四年夏至今,整整两年半的时间。钦天监、传教士、翰林官们走遍了中国各省……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池,都用经纬度法测量过,标注在图上。 如今,这些零散的图纸终于汇成一体。 畅春园九经三事殿里,康熙端坐在御座上。 他今日也是一身隆重的装束,明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两侧站着诸皇子、王公大臣,人人屏息凝神,等着那历史性的一刻。 苏衍和胤祉并肩走进殿内。 两人各自捧着一卷巨幅舆图,图卷足有一丈见方,需要两人合力才能展开。 “臣等恭呈《皇舆全览图》。”苏衍朗声道。 康熙微微点头。 太监们上前,接过图卷,缓缓展开。 那幅图,比殿内任何一幅旧图都要大,都要精细。海岸线弯弯曲曲,山脉连绵起伏,河流如银蛇蜿蜒,城池如星辰点点。东北的黑龙江、乌苏里江,北方的蒙古草原,西北的阿尔泰山、天山,西南的横断山脉、云贵高原,东南的沿海岛屿——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的四周,还附了几幅小图——那是传教士们带来的世界地图。欧罗巴、亚墨利加、利未亚……那些遥远的大陆,那些陌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清的舆图上。 康熙站起身,走到图前。 他看得很慢,从东北看到西北,从西北看到西南,从西南看到东南。每看一处,便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苏衍和胤祉。 “好。” 这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苏衍心头一松,眼眶微微发热。 胤祉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跪下叩首:“臣儿等幸不辱命!” 康熙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这两年的辛苦,朕都知道。”他看向殿内众人,缓缓道,“这舆图,不止是一张图。是咱们大清的江山,是咱们大清的体面。往后用兵、治河、征税,都方便了。传之后世,让千秋万代都知道,本朝年间,大清疆域有多广,气象有多大。”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衍身上。 “保全。” 苏衍上前一步。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也有几分感慨。 “你这些年,办的事一件比一件大。修园子,办船队,搞海贸,如今又画了这舆图。朕若不赏你,天理不容。” 苏衍连忙跪下。 康熙继续道:“着,晋昭毅亲王保全力太子少保、领侍卫内大臣。” 太子少保,从一品。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掌领侍卫亲军,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 苏衍心头一震,连忙叩首:“臣儿谢汗阿玛隆恩!” 康熙又看向胤祉。 “老三。” 胤祉连忙跪下。 “你这些年跟着传教士学了不少,舆图这事,你也出了大力。”康熙顿了顿,“着,复诚郡王爵,赏亲王俸。” 胤祉眼眶一红,叩首道:“儿臣谢汗阿玛!” 诚郡王——那是他多年前因敏妃的事被夺的爵位。如今复爵,赏亲王俸,已是莫大的恩典。 康熙又看向殿内众人,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魏元枢身上,沉吟了片刻,方缓缓道:“魏元枢,詹事府是储才清要之地,然图志关系疆舆,你此番功勋,不可不赏。朕意,特授你为内阁学士,兼工部侍郎衔,仍在南书房行走。” 魏元枢愣了一下,方跪地谢恩。 皇上这是,将他从詹事府调出去了.....这是何意?. 第128章 废太子序幕 康熙四十七年的五月。 刚过端午,京城里就已经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紫禁城的红墙被晒得发烫,金砖地面蒸腾着热气,连宫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儿,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康熙早有旨意,五月十一日启程往热河行宫去,避暑兼行围。这几日宫里宫外忙成一团,收拾行李的、点验器物的、安排随驾人等的,进进出出,脚不沾地。 苏衍也在收拾行装。 海棠苑的院子里,几个粗使太监正把箱笼往车上抬。额尔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嘴里念念有词:“王爷的夏袍四箱,秋衫两箱,药匣子一箱,书箱子三箱,茶具两套,笔墨纸砚……”他抬起头,冲屋里喊,“主子爷,您那架千里镜带不带?” “带。”苏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再把我那本《徐霞客游记》带上,路上看。” 额尔登应了一声,又在清单上添了一笔。 魏元枢从角门那边过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实地纱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纱质坎肩,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是董其昌的山水。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王爷这阵仗,倒像是要搬家。”他笑着走过来。 苏衍从屋里探出头,见他来了,眼睛一亮。 “秉钧来了?快进来,帮我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 魏元枢进了屋,环顾四周。炕上摊着一堆东西,有书,有折子,有几件刚换下来的衣裳。小黄小黑两个脑袋贴着脑袋,趴在炕角,眯着眼打盹,尾巴偶尔动一动。 “王爷这是把半个书房都搬上了。”魏元枢笑着摇摇头,在炕边坐下,顺手揉了揉小黄的脑袋。 苏衍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不是我搬得多,是这一去,少说三四个月。热河那边凉快是凉快,可什么都要现备,不如自己带齐全。” 魏元枢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臣拟的一份清单,路上用得着的东西,王爷看看有没有漏的。” 苏衍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单上列得细,从常用药材到防潮的火折子,从笔墨纸砚到几本闲书,甚至连驱蚊的香囊都备上了。他抬起头,看着魏元枢,眼里带着笑意。 “还是你想得周到。” 魏元枢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院里的蝉鸣声越来越响,吵得人脑仁疼。小黄被吵醒了,抬起头不满地呜了一声,又趴下去继续睡。 “主子爷,”额尔登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车备好了,该启程了。” 苏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苏衍看着魏元枢,“路上说话。” 魏元枢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 小黄和小黑跟在后面,颠颠地跑着,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 五月十一日,圣驾从京城启程。 銮仪卫的卤簿浩浩荡荡,黄盖、龙旗、旌节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随行的有八位皇子——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还有几个年幼的,最小的十八阿哥胤祄,今年才八岁,骑着一匹矮马,颠颠地跟在队伍后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苏衍和魏元枢骑马跟在队伍中段。 踏云老了,苏衍换了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身姿挺拔,在日光下显出几分英武。魏元枢骑着一匹青骢马,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偶尔抬眼看看前头的队伍,偶尔低头与他说几句话。 “王爷看前头。”魏元枢用马鞭指了指。 苏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队伍最前头,那顶明黄色的华盖下,康熙骑在一匹高大的御马上,身姿笔挺。他身旁,太子胤礽骑着马紧紧跟随,一身杏黄色的太子朝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再往后些,大阿哥胤禔骑着一匹黑马,目光时不时往前头瞟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十三阿哥胤祥跟在胤禛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最小的十八阿哥胤祄跟在队伍末尾,小小的身子在马上颠着,时不时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后头的队伍。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同色的暖帽,白白净净的小脸,眉眼生得极好。 苏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十八阿哥今年才八岁。”他轻声道。 魏元枢点点头。 “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路长途跋涉,怕是要累着。” 苏衍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 六月初二,圣驾抵达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坐落在群山之间,依山傍水,比京城凉快得多。康熙住进了澹泊敬诚殿,皇子们分住在周围的几所院子里。苏衍的宅子挨着魏元枢的住处,两人每日早晚都能见着面,倒比在京城时还方便些。 起初的日子还算太平。 康熙忙着每日召见蒙古王公,接见外藩使臣。太子胤礽跟在一旁,面上恭谨,看不出什么异样。 胤禔倒是活跃,隔三差五就往康熙跟前凑,说是请安,眼睛却总往太子那边瞟。胤禩、胤禟、胤䄉几个住在一处,每日里说说笑笑,看不出什么心思。 胤祥年纪小些,整日跟着十四阿哥胤禵骑马射箭,玩得不亦乐乎。 最小的十八阿哥胤祄得康熙疼爱,常被召到御前,陪皇帝说话解闷。这孩子聪明伶俐,嘴也甜,每次见了康熙,一口一个“汗阿玛”叫得人心都化了。康熙看着他,眼里总是带着笑意,比看别的儿子时柔和得多。 苏衍偶尔在御前遇见他,也觉得这孩子招人喜欢。小小年纪,规矩却学得好,见了人规规矩矩行礼,说话也有分寸,不像有些皇子那样骄纵。 “十八阿哥倒是难得。”有一回,苏衍对魏元枢说。 魏元枢点点头。 “皇上疼他,也是有道理的。” 七月十八日,康熙率众皇子从热河启程,往木兰围场行围。 木兰围场在热河北四百里,是清朝历代皇帝秋狝的地方。这里草场辽阔,林木茂密,麋鹿成群,正是行围的好去处。 一开始,行围进行得很顺利。康熙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头奔跑的麋鹿,赢得满场喝彩。皇子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随从,在围场里纵马驰骋,好不痛快。 变故发生在八月初。 那日傍晚,苏衍正在帐篷里歇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掀开帐帘,就见魏元枢快步走来,脸色凝重。 “王爷,出事了。” 苏衍心里一紧。 “什么事?” 魏元枢压低声音道:“十八阿哥病了。” *** 十八阿哥胤祄的病,来得又急又凶。 起初只是发热,康熙没太当回事,只让太医开了几副药,让他在帐篷里歇着。可过了两日,烧不但没退,反而更厉害了。胤祄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蔫蔫地躺在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康熙得知消息,连夜从围场赶回,将胤祄接到御帐里,寸步不离。 苏衍和魏元枢赶去看望时,正撞见康熙抱着胤祄,亲自给他喂药。 那场面,让苏衍心头一震。 康熙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夜没睡的样子。他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拿着药勺,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喂药。每喂一口,就轻轻拍一拍他的背,怕他呛着。 胤祄烧得迷迷糊糊,小脸埋在康熙怀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康熙听见了,眉头就皱得更紧,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亲,低声说着什么。 苏衍站在帐篷外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汗阿玛……”他轻声道。 康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与焦灼。 “保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胤祄病了,朕得守着他。” 苏衍喉头一哽,不知该说什么。 魏元枢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康熙抱着胤祄,一勺一勺地喂药。喂完药,又拿帕子蘸了凉水,轻轻地敷在胤祄额头上。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帐篷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此起彼伏,衬得这黄昏愈发寂寥。 苏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太子呢? 太子在哪儿? *** 消息传开之后,诸皇子陆续前来探视。 最先来的是十三阿哥胤祥。他一向心善,听说了消息便急匆匆赶来。进了帐篷,看见康熙抱着胤祄的样子,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汗阿玛……”他跪下来,声音发颤,“儿臣来看看十八弟。” 康熙点点头,没说话。 胤祥走到榻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眼里满是心疼。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胤祄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缩回手,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汗阿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医怎么说?” 康熙摇摇头。 “说是不大好。” 胤祥沉默了。 他在帐篷里待了一会儿,帮着康熙换了换帕子,又给胤祄掖了掖被角,才默默退了出去。 接着来的是十四阿哥胤禵。他一向是个急性子,可进了帐篷,看见康熙的样子,也软了下来。他跪在榻前,看了胤祄好一会儿,轻声道:“十八弟,你得快点儿好起来,汗阿玛等着你陪他说话呢。” 胤祄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听没听见,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胤禵的眼眶也红了。 然后是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他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跪在榻前,说几句宽慰的话,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康熙看着这些儿子,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可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胤礽的帐篷,离御帐不过百步。 可这百步,他一步都没有迈过去。 这几日,他一直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外头传来的每一声脚步,都让他心头一跳。可每一次,那些脚步声都从他帐篷外头走过,往御帐那边去了。 何住端着一碗粥进来,小心翼翼道:“太子爷,您用点儿吧。” 胤礽没动。 何住又道:“十八阿哥那边,听说还是不见好。皇上一直守着,几日没合眼了。几位阿哥都去看了……” 胤礽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何住低下头,不敢说话。 胤礽冷笑一声。 “你想说,本宫也该去看看?该去跪在汗阿玛面前,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何住跪下来,额头抵着毡毯,不敢接话。 胤礽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御帐那边,灯火通明。太监宫女进进出出,脚步匆匆。隐约能看见康熙的身影,坐在榻前,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帐帘,转身走了回去。 “不去。” 何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胤礽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书,又放下了。 他心里乱得很。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应该去跪在汗阿玛面前,应该挤出几滴眼泪,应该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为什么? 因为他不觉得悲痛。 那个八岁的孩子,他压根儿就不熟悉。从小到大,他没见过几次面,没说过几句话。如今病了,要死了,他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可让他演戏,他又演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望着书案上那盏孤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汗阿玛会怎么想? 那些兄弟,倒是一个个装的友爱幼弟,谁对小十八有真感情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胤祄的病时好时坏。 康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每日议事完就往帐篷里赶,亲自喂药、亲自换帕子、亲自守夜。御前的折子堆了一摞又一摞,他也顾不上看,只让梁九功挑要紧的念一念。 有一日,胤祄的烧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些。康熙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他亲了又亲,连声说:“好了好了,朕的十八阿哥好了!” 胤祄虚弱地笑了笑,小声道:“汗阿玛,您瘦了。” 康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可好景不长。 过了两日,胤祄的病情突然恶化。烧得更厉害了,连药都喂不进去。太医们会诊了一次又一次,开的方子换了一帖又一帖,全都没有用。 康熙急得一天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榻前,握着胤祄的小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却又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他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胤祄,”他的声音沙哑,“睁开眼看看汗阿玛。” 胤祄没有动。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了。 太子胤礽走了进来。 康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胤礽走到榻前,行了礼,看了一眼榻上的胤祄。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焦急,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 “汗阿玛,”他的声音平稳,“臣儿来看看十八弟。太医怎么说?”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丝……愤怒。 “太医说,不大好。”他的声音沙哑。 胤礽点点头,从何住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这是臣儿让人备的药材,都是上好的。汗阿玛看看用不用得上。” 康熙没有看那锦盒,只是盯着他。 “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胤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儿……来看看十八弟。”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意。 “看过了,就回去吧。” 胤礽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康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见康熙在身后说了一句。 “胤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弟弟?” 胤礽的脚步顿了顿,却没说话,径直离开了。 帐篷里,康熙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晃动的帐帘,久久没有动。 他怀里,胤祄还昏迷着,小小的身子烫得吓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 消息很快传开了。 太子去探视十八阿哥,面无悲色,只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病情、送了几盒药材,便走了。皇上当时没说什么,可事后着人申饬了太子。 苏衍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看书。魏元枢走进来,把这事告诉了他。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太子这又是何必。” 魏元枢摇摇头。 “太子殿下自幼被立为储君,与兄弟们向来有君臣之分。在他心里,只怕只认十三爷这一个兄弟。其余的……” 他没有说下去。 苏衍懂他的意思。 太子从小被康熙亲自教养,在诸皇子中地位特殊。那些年长的兄弟,在前朝争权夺利;那些年幼的兄弟,在后宫争夺康熙的宠爱。他站在那个位置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十七阿哥胤礼,生母只是个庶妃,却因聪明伶俐,被康熙亲自教养长大,待遇几乎和他小时候一样。他看着那个孩子,心里能没有想法吗? 如今又来一个十八阿哥,更小,也得宠。 他怎么可能有感情? 苏衍靠在引枕上,望着帐篷顶,久久没有说话。 魏元枢坐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帐篷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 良久,苏衍忽然开口。 “秉钧。” “嗯?” “你说,汗阿玛心里,是什么滋味?” 魏元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五味杂陈。” 苏衍点点头。 “五味杂陈……只怕比那还要复杂。”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康熙抱着十八阿哥的那个画面。那张疲惫的脸,那双温柔的眼,那个小心翼翼的怀抱。 父爱如山。 可山也会累。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苏衍靠在引枕上,久久没有动。 小九在他刚从京城出发时,难得敬业,提醒了他——康熙四十七年热河围猎,十八阿哥夭亡,正是一废太子的引子。 风雨欲来啊。 第129章 小十八夭亡 九月里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凛冽的味道,从山涧里呼啸而来,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在行宫的灰墙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御帐前悬挂的明黄色穗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承受不住这秋日的寒意。 行宫深处的偏殿,早已没了寻常的静谧,只剩下药味与愁绪交织,浓得化不开。殿内的烛火被护在琉璃罩里,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将殿中众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年幼的十八阿哥胤祄,正躺在铺着厚厚狐裘的拔步床上。 那孩子才八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平日里最是黏人,每次见到康熙,都会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软糯地叫着“汗阿玛”,声音甜得能化出水来。可此刻,那张小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唇瓣都失却了所有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借着鼻翼极轻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床沿边摆着一个描金药炉,里面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煮着,苦涩的药味顺着炉口飘出来,弥漫在整个殿内,呛得人鼻尖发紧,却没有人敢抱怨半句。 床前围着的,是太医院最顶尖的三位御医。为首的李院判正将指尖搭在胤祄纤细的腕脉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旁的两位御医,一人捧着脉案,一人执着药碗,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出。 脉案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胤祄的病情,从最初的低热咳嗽,到后来的高热不退、气若游丝,每一点变化都记录在案。 殿外候着的太监宫女,个个垂首而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大气不敢出,只有偶尔传来的药炉咕嘟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康熙就坐在床榻旁的凳子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绣着暗纹龙形,却没了往日的威严,只显得格外憔悴。 脑后的些许白发,在烛火下看得愈发清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连指缝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天一夜,水米未进,双眼布满血丝,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浑浊,唯有落在胤祄脸上的目光,还残留着一丝父亲的温柔与希冀。 他身上的常服早已起了褶皱,衣摆上还沾着些许药渍,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床上那个年幼的孩子。 “怎么样?”康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却又强撑着一丝期盼,看向李院判。 这已经是他第十几次问这句话了。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试探,既怕听到最坏的答案,又不得不直面现实。 李院判缓缓收回手,对着康熙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声音都带着颤抖:“皇上,奴才观阿哥之证,表里传变极速,非寻常风寒可比。邪气亢盛而童子真元未充,势成燎原,恐有窍闭风动之虞,然天命攸归,非人力可全,奴才等竭尽蝼蚁之力......然......奴才无能。”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另外两位御医也连忙跪地请罪,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微微颤抖。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烛火依旧跳动,却仿佛连温度都降了几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此刻变得愈发刺鼻。连殿外的风,都像是停了一瞬,随即又猛地卷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即将逝去的小生命哀悼。 康熙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胤祄的脸颊。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顺着孩子的眉眼,一点点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稍用力,就会碎了这最后的念想。 这是他的幼子,牙牙学语之景还历历在目,如今不过是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便要没了。 “朕不准。”康熙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朕命你们,继续诊治,无论如何,也要把十八阿哥救回来!朕是大清的皇上,朕的儿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李院判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皇上,奴才等……奴才等真的尽力了。十八阿哥的脉象,已经越来越弱,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撑不过也要撑!”康熙猛地提高了声音,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可话音落下,他的肩膀却微微垮了下来。眼底的执拗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悲伤。 他通学古今,自然也懂医理,知道御医们没有说谎,甚至连一次次更换的药方他都亲自看过,挑不出毛病。 小十八病了几个月了,天天的汤药灌下去,孩子的气息,还是一天比一天微弱。 他身为帝王,掌天下生杀大权,可却连自己心爱的儿子都护不住。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挫败都让他难受。 他缓缓坐回凳子上,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他登基至今,早幺的儿子,太多了,可老来丧子,还是让他有些支撑不住。 殿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康熙的脸颊忽明忽暗。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 傍晚时分。 偏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李院判再次跪地,声音哽咽:“皇上,十八阿哥……薨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康熙的心上,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希冀与坚持。 康熙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胤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边。缓缓伸出手,想要再摸摸孩子的脸颊。可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就猛地顿住。 随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梁九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皇上,您保重龙体。十八阿哥福薄,没能陪在您身边,可您还有诸位阿哥,还有大清的江山啊。” “福薄?”康熙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沙哑而暴怒,“小十八是朕的儿子,那就是最大的福分,你敢说他福薄?!” 梁九功浑身一颤,知道皇上这会儿悲痛已极,不敢再言语。 康熙一把挣开了梁九功的手,走到床前缓缓弯下腰,将脸轻轻贴在胤祄冰凉的额头上,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沿着他眼角的皱纹,落在胤祄的额头上。 殿内的太监宫女,也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御医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 消息很快传遍了行宫。 各位阿哥纷纷赶来探视。 最先来的,是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他们走进偏殿,看到跪在床榻边悲恸欲绝的康熙,连忙跪地请安,语气里满是慰问与悲伤。 三阿哥胤祉性子温和,擅长文墨,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汗阿玛,节哀顺变。十八弟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如此伤怀。您要保重龙体,为了大清,为了诸位兄弟。” 四阿哥胤禛性子沉稳,平日里话不多,此刻也躬身说道:“汗阿玛,保重龙体。十八弟的后事,臣儿等会尽力操办,不劳汗阿玛费心。” 他们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康熙,劝他节哀,言语间满是恭敬与关切。 随后,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等人也陆续赶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纷纷跪地请罪,劝康熙保重身体。 八阿哥胤禩性子谦和,善于待人,此刻更是一直守在康熙身边,轻声劝慰,细心周到。 紧接着,太子胤礽也来了。 他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衣料华贵,身姿挺拔,腰间束着玉带,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他走进偏殿,躬身对着康熙行了一礼,目光匆匆扫过床上的胤祄,没有停留片刻。 康熙面无表情的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周围跪着满脸或是悲痛、或是担忧的诸位皇子。唯有胤礽,面不改色,口称圣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一寸寸的落在胤礽身上,似乎在仔细分辨胤礽的表情里到底有没有对幼弟夭亡的伤心。 但他失望了,小十八冰冷的身躯躺在那里,胤礽却只扫过了一眼,目光片刻未曾为幼弟停留。 “你来了。”康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寒意。 胤礽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臣儿给汗阿玛请安。听闻十八弟薨了,臣儿特来探视。” 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康熙看着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这个儿子,打小被立为太子,他倾尽心力培养他,手把手的教养他,早早的让诸兄弟以臣礼侍奉他。 贡品由他先选,衣食用度比自己这个皇帝还要优厚,甚至在他身中天花、性命垂危时,他放下所有政务,日夜守在他身边,只为能护他周全。 他以为,自己的偏爱,能让胤礽成为一个仁厚、有担当的太子。能让他懂得兄弟情深,懂得父子亲情。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一个连年幼弟弟的夭折都无动于衷的人,一个连一丝怜悯之心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怎么可能善待他的兄弟?怎么可能孝顺他这个父亲? 他越想,心里越是心寒,越是愤怒。 那些平日里他全然不在乎的细节,此刻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胤礽截留蒙古贡品,纵容手下敲诈勒索;胤礽凌虐宗亲贵胄,目无尊长;胤礽在他西征病重时,毫无忧色,甚至暗中勾结大臣,谋取私利…… 河工案、内务府案,他当真全然不知情? 索额图、凌普,他当真不知道这些杀才在外头做了什么? 以前,他总想着,胤礽还小,还有改正的机会。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年幼无知?这分明是本性凉薄,毫无忠孝之心! “你就只有这一句话?”康熙猛地站起身,指着胤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小十八是你的亲弟弟,他才八岁,就这么没了,你连一丝悲伤都没有?你看看你这副模样,还有半分兄长的样子吗?还有半分人子的样子吗?” 声音越来越大,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愤怒。连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胤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随即,嘴角紧抿,神色带了几分倔强。 又是因为胤祄! 不过是一个年幼的弟弟,薨了便薨了,宫里子嗣众多,自小到大汗阿玛薨了的儿子可少了? “汗阿玛,臣儿并非不悲伤。”胤礽抬起头,辩解道:“只是臣儿身为太子,需顾全大局,不可太过沉溺于悲伤之中。而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十八弟福薄,未能长大成人,也是他的命数。臣儿纵然悲伤,也无济于事。” 听着‘福薄’这两个字,旁边站着的梁九功身子一颤,慌忙低下头。 太子爷......要触逆鳞了。 “福薄?”康熙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一步步的朝胤礽走近,“怎么,你安全的长大成人,你打小就当了太子,你福厚?那朕若是说你福薄,你是不是要立时暴毙给朕看?” 他指着胤礽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朕真是瞎了眼,才会倾尽心力培养你,才会把你立为太子!你这般冷漠无情,对幼弟夭亡都殊无悲恸,更遑论其他兄弟?对朕这个父亲,你又会怎么样?是不是有一天,你为了皇位,连朕都能舍弃?连你的兄弟都能加害?” 听到康熙的话,胤礽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满眼都是诧异和被点燃的怒火。 他从小就被立为太子,一直生活在康熙的宠爱与光环之下,从未被康熙如此严厉地斥责过,更从未被康熙如此质疑过。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明明只是保持着太子应有的沉稳有度,怎么就成了康熙口中的冷漠无情、心怀不轨? “汗阿玛,您悲伤过度了!”胤礽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深深的委屈与不解,“臣儿从小就听您的话,一心想要成为您满意的太子,想要帮您分担政务。您一直都最疼臣儿,最信任臣儿,怎么如今,就因为一个小十八的死,就惹来这般猜忌和申饬?” 他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疼你?信任你?”康熙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朕以前是疼你,是信任你。可朕现在才看清楚,你根本就是一个冷漠无情、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连亲弟弟都不放在眼里,朕怎么还敢疼你,还敢信任你?” 想起自己对胤礽的偏爱,想起自己为他付出的心血,对比胤礽此刻的冷漠,心里的寒意就像潮水一样,不断涌上心头。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来给朕请安!朕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你给朕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胤礽的耳边。 他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康熙,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与震惊。 他从小就被康熙捧在手心,从未被康熙如此呵斥过,从未被康熙如此嫌弃过。 他不明白,康熙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绝情。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满,瞬间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康熙,声音颤抖,连礼节都忘在脑后了:“汗阿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对我?您凭什么不许我来请安?凭什么这么怀疑我?” “凭什么?”康熙被他气的眼眶发红,“就凭小十八夭亡,你还能在这跟朕犟嘴!朕告诉你,胤礽,你再敢跟朕顶嘴,朕就废了你这个太子!” “废太子?”胤礽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他死死的盯着康熙,咬牙道:“汗阿玛,您果真要因为这个废了儿子吗?” “闭嘴!”康熙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扇在胤礽脸上,力气之大,叫胤礽立时站立不住,跌在地上。 一旁的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终于不敢再装哑巴,连忙上前扶起太子,低声劝道:“太子殿下,您快别说了,别再惹皇上生气了!” 胤礽却一把推开身边的梁九功,翻身站起,随手朝康熙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 第130章 夜窥御帐 胤礽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周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火把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 丫鬟太监们见他回来,连忙上前伺候,端来热水,准备好膳食。可他却一言不发,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去,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帐篷里,烛火燃得正旺,映得满室通明。书桌上摆着他平日里练习的书法,还有一些未处理完的政务奏折。 可他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胤礽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下,双手撑着额头,疲惫地闭上双眼。 刚才康熙的斥责,像无数根针,一遍遍扎在他的心上。那些尖锐的话语,那些冰冷的眼神,一次次刺痛着他。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十八再是如何得宠,母家低微,不过一个玩意儿罢了,汗阿玛当父亲的,愿意宠他就宠他。 可他死了,却凭什么叫他这个太子也作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他不肯做戏,汗阿玛就对他如此怀疑和绝情? 今日跪在汗阿玛身边的兄弟们,又有哪一个是真正心底在乎小十八的?不过是因为汗阿玛关心,才陪他演着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让人作呕。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康熙总是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保全,你是朕的太子,是大清的未来,朕会一辈子护着你。” 想起自己生病时,康熙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的床边,亲自喂他吃药,亲自给他擦拭身体,甚至会为了他,一夜不睡。 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朝,康熙满眼骄傲地看着他,对朝臣们说‘此朕之储君,亦尔等之君’。 想起每次康熙出巡,都会给他写信,甚至叫人送他的旧衣过去...... 那些画面,与今日康熙的斥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胤礽的心里,充满了委屈与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方才七情入脑,他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汗阿玛顶嘴,但冷静下来,他又害怕了。 害怕康熙真的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从小就是太子,早已习惯着一切。一旦失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生存。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委屈与不甘,渐渐被冷静取代。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不该跟汗阿玛顶嘴,不该惹汗阿玛生气。 汗阿玛现在正沉浸在失去胤祄的悲痛中,情绪不稳定。自己应该体谅他,应该向他赔罪,而不是跟他硬碰硬。 毕竟,他是太子,是康熙最疼爱的儿子。只要他肯认错,只要他肯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汗阿玛一定会原谅他的。 一定会的。 胤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通红的眼眶,凌乱的衣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衣容,又用冷水洗了洗脸,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胤礽就起身了。 他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显得格外低调。整理好衣容,带着随从,前往康熙的御帐请安。 康熙的御帐位于营地的中心位置。那是一座巨大的黄布穹帐,由十四根髹朱木杆支撑,四周环绕着黄幔城,幔城上绣着金线云龙纹,显得格外威严。 御帐门口有侍卫日夜值守,戒备森严。见胤礽前来,侍卫们连忙躬身行礼,却没有主动放行,只是低声道:“太子殿下,皇上有旨,没有他的旨意,不许任何人靠近御帐。” 胤礽的心里一沉,却没有放弃。 他对着御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诚恳:“臣儿胤礽,请汗阿玛安。臣儿知道错了,昨日不该跟汗阿玛顶嘴,不该惹汗阿玛生气。请汗阿玛恕罪,求汗阿玛见臣儿一面。” 御帐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帐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冷清。 胤礽没有气馁。又提高了声音,再次行礼:“臣儿胤礽,请汗阿玛安。臣儿知道,昨日是臣儿不对。臣儿不该不顾及汗阿玛的感受。臣儿知错了,请汗阿玛恕罪,求汗阿玛见臣儿一面。臣儿有好多心里话,想跟汗阿玛说。”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御帐的青缎门帘紧闭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那门帘质地厚重,边缘绣着金线云龙纹,平日里都是严严实实放下的。此刻更是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站在御帐外的侍卫,见此情景,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太子殿下,皇上还在休息。您还是先回去吧,等皇上醒了,奴才再给您通禀。” 胤礽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必了。本宫就在这里等,等汗阿玛醒过来,等汗阿玛愿意见我。” 旁边的侍卫知道太子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于是,胤礽就那样站在御帐外,一动不动。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寒意顺着衣料钻进身体里。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紧紧盯着御帐的门帘,眼底满是期盼。 太阳渐渐升高。秋阳透过云层,洒在地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胤礽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心底,依旧一片冰凉。 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双腿都变得麻木了,喉咙也因为反复请安,变得沙哑起来。 可御帐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胤礽抬头一看,只见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等人,正朝着御帐的方向走来。他们身后跟着随从,神色恭敬。显然,他们也是来给康熙请安,或是商议政务的。 看到胤礽站在御帐外,八阿哥胤禩率先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低声道:“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里站着?汗阿玛还没召见您吗?” 胤礽摇了摇头,语气低沉:“没有。汗阿玛还没醒,本宫在这里等他。” 三阿哥胤祉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太子殿下,汗阿玛此刻还在气头上。您就算在这里等,也未必能见到他。不如您先回去,等汗阿玛气消了,再过来请安也不迟。”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依旧目光坚定地盯着御帐的门帘。 就在这时,御帐的门帘被掀开。梁九功走了出来,对着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等人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各位阿哥。皇上醒了,请各位阿哥进去觐见。”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胤礽,眼神里带着一丝为难,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便转身回到了御帐内。 胤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御帐躬身行礼:“汗阿玛,臣儿也在这儿,求汗阿玛见臣儿一面,臣儿知错了!” 可御帐内,却没有任何回应。梁九功也没有再出来。 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等人看了一眼胤礽,脸上露出一丝同情,却也没有多言,纷纷走进了御帐。 看着他们走进御帐的背影,胤礽的心底慢慢变得冰凉。 他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兄弟都能得到康熙的召见,而他,却只能被拒之门外? 他站在御帐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可他能想象到,康熙此刻正温和地与其他兄弟商议政务,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种对比,让他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胤礽在御帐外站了整整一上午。期间,他又多次请安赔罪,可始终没有得到康熙的召见。 中午时分,太阳越来越大。秋阳虽然不算灼热,却也让他浑身燥热。加上一夜未眠,又站了一上午,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双腿也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何住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太子爷,您已经站了一上午了。快回去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喝点水,等下午再来也不迟。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胤礽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与疲惫,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再这样站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再来。 于是,他对着御帐深深一揖,转身,缓缓离开了御帐门口。 *** 回到自己的营帐,胤礽没有心思吃饭,也没有心思休息。只是坐在书桌后,默默发呆。 下午,他又去了御帐两次。每次都被拒之门外,每次都能看到其他兄弟被康熙召见。 傍晚时分,他再次前往御帐。依旧没有得到召见,反而看到八阿哥胤禩从御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显然是得到了康熙的赞许。 那一刻,胤礽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夜幕已经降临。 热河的秋夜格外寒冷,风刮在营帐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营帐周围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映得他的身影格外孤单。 他走进卧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乱得像一团麻。康熙的斥责、其他兄弟的身影、胤祄冰冷的小脸,一次次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无法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了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胤礽依旧没有睡意。他索性起身,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轻轻掀开营帐的门帘子,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行营之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他没有目的地走着。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了别人。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映着他苍白的面容,眼底满是迷茫和失魂落魄。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康熙的御帐附近。 康熙的御帐依旧灯火通明。青缎门帘没有完全放下,留了一道缝隙,昏黄的灯火从缝隙中透出来,映在地上,形成一小片光晕。 那门帘是御帐专用的,质地厚重,保暖性极好,边缘绣着金线云龙纹,平日里都是严严实实放下的。今日不知为何,却留了一道缝隙。 胤礽站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道缝隙,眼神有些失神。心里暗暗想着,阿玛此刻在做什么?他是不是还在为十八弟的死而悲伤?是不是还在生气?他是不是正在和其他兄弟商议政务,是不是已经彻底放弃他了?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远远地站着,透过那道缝隙,失神地往里看去。 御帐之内,陈设简洁却奢华。地面铺着高丽席,上面加铺着厚厚的白毡,踩上去无声无息。正中设着一张御座,铺着貂皮坐具,旁边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桌,上面摆着奏折、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燃着的宫灯。昏黄的灯光将整个御帐映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悲戚。 康熙坐在书桌前,正对着门帘。 他的身形显得格外佝偻。没有看奏折,只是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低声啜泣。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也比平日里深了许多,显得格外苍老。 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常服,衣料上沾着些许灰尘。显然,他一整天都没有休息,也没有换衣服。只是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和对胤礽的失望之中。 胤礽看着康熙苍老的身影,心底猛地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康熙。那个威严、沉稳、无所不能的阿玛,此刻竟然如此脆弱,如此孤苦。 他想上前,跪在康熙面前,好好忏悔,求阿玛原谅他。 可他不敢。 他怕阿玛看见他,会赶他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康熙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阿玛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一生操劳。 他是阿玛的嫡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可如今,却让他如此失望。 胤礽就这样站在原地,失神地看着御帐内的康熙,脑海里反复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可他不知道的是—— 御帐内的康熙,早已因为连日的悲伤和操劳,变得十分疲惫。就在胤礽失神凝望的时候,康熙忽然觉得一阵内急,便轻声喊了一句:“梁九功,官房。” 守在一旁的梁九功连忙应声进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康熙起身。与此同时,梁九功还示意旁边的小太监点燃了帐内的另一盏宫灯。 原本昏黄的御帐,瞬间变得明亮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康熙无意间转头,透过那道未完全放下的门帘,正好看到了站在帐外的胤礽。 胤礽正失神地往里看着,根本没有察觉到康熙已经转头。 直到他对上康熙的目光,才猛地回神。 康熙的眼神里,满是惊愕。随即,惊愕被怒意取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猜疑。 那眼神,冰冷、锐利,像是要将他看穿。 胤礽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脚步慌乱,甚至差点摔倒。连狐裘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都浑然不觉。只想尽快逃离这里,逃离康熙那冰冷而锐利的目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阿玛一定以为他是来窥视御帐,心怀不轨的! “站住!”康熙厉声喊道。 可胤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跑得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康熙坐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暴怒和猜忌。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胤礽竟然会在深夜,偷偷跑到他的御帐外窥视! 他刚刚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对胤礽太过严厉了?是不是应该给胤礽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胤礽今日被他责骂,不许他进帐请安,心里一定充满了不满和怨恨。他深夜前来窥视御帐,是什么意思?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还是想趁机做什么不轨之事?是不是想暗中加害于他? 康熙越想,心底的疑心就越重,怒火就越盛。 若是胤礽真的心怀不轨,暗中加害于他,那大清的江山,又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之中? “梁九功!”康熙厉声喊道,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沙哑,“传朕的旨意,立刻调随驾的前锋营、护军营侍卫,连夜看守御帐,警戒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传骁骑营、火器营官兵,立刻在行宫内外布防,严查一切可疑人员,不许有任何差池!” 梁九功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传达康熙的旨意。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行宫,变得热闹起来。侍卫和兵士们的脚步声、传令声、盔甲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前锋营的侍卫迅速围拢在御帐周围,手持兵器,戒备森严;护军营的侍卫守住行宫各个出入口,严查进出人员;骁骑营和火器营的官兵迅速在行宫内外布防,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整个热河行宫,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康熙坐在御帐内,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怒火和疑心像潮水一样,不断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半生操劳,想起自己对胤礽的疼爱和期望,想起胤祄的夭折,想起胤礽的冷漠和不轨之心…… 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眼前瞬间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便晕了过去。 “皇上!皇上您醒醒!”梁九功刚和各军统领传好口谕,回到御帐,就看到康熙晕了过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抱住康熙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惊慌,“御医!快传御医!” 守在帐外的御医们听到喊声,连忙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围在康熙身边,小心翼翼地为他诊治。 他们一边给康熙施针,一边喂他服用安神汤药。神色慌张,生怕康熙出什么意外。 *** 胤礽跑回自己的营帐,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 他靠在冰冷的营帐柱子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体不停地颤抖。 他刚才和康熙对视的那一瞬间,康熙眼里的暴怒和疑心,像一把尖刀,深深刺进了他的心里。 让他心有余悸。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祸了。 阿玛会怎么处置他? 营帐外,传来侍卫和兵士们的脚步声、传令声。 胤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31章 废太子 康熙怒斥太子、明令禁止其觐见的消息,不是秘密。 自打胤礽幼年被立为太子以来,哪怕是索额图专权跋扈之时,康熙也从未这样对太子横眉冷对过。 此消息传开,随驾人等顿时暗流涌动。 秋风卷着寒意,刮得营帐簌簌作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未言明的警惕与不安。 行营西侧四阿哥胤禛的临时居所,烛火通明,苏衍、魏元枢、胤禛、胤祥四人围坐案前,案上热茶已凉,四人神色却皆沉凝如铁。 胤禛身着素色常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神色沉稳却难掩眼底的忧虑,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汗阿玛震怒,明令不许太子觐见,可见此次失望之深。如今行宫内外戒备森严,局势未定,我们四人需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有半分逾矩之举,免得引火烧身,被卷入是非之中。”· 他素来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此刻更清楚,康熙的怒火未消,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胤祥坐在一旁,一身青色锦袍,眉头紧紧蹙着。 “四哥说得是,只是太子二哥此刻定然慌了神。汗阿玛盛怒之下,他孤立无援,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与自幼伴在太子身旁,太子待他素来亲近,这份兄弟情谊,让他无法坐视不理,众兄弟之中,此时此刻,最担心太子的只怕只有他了。 魏元枢一身青衣,面容清俊,眼神通透,轻轻摇了摇头:“十三爷,此刻不是担忧太子的时候。皇上此刻疑心极重,太子已然失宠,我们任何与太子牵扯的举动,都可能被皇上察觉,到时候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身边之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静待事态发展,切不可轻举妄动。” 三人说话间,苏衍一直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而沉稳。 康熙四十七年热河围猎,正是一废太子的关键节点。老十三,恐怕也是这个时间被卷进来,然后在康熙晚年彻底被康熙厌弃,直到雍正朝才复起。 “元枢说得没错,眼下风雨欲来,储位岌岌可危,我们最该做的,就是收敛锋芒,安分守己,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卷入任何纷争。”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胤祥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关切与提醒:“十三弟,我知道你与太子交情深厚,担忧他也是情理之中。但你要记住,太子是你的二哥,汗阿玛更是你的阿玛。你担忧太子不假,但汗阿玛骤逢小十八夭折,太子又进退失据做下这等事,汗阿玛该如何伤心疑虑?“ 胤祥艰难的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汗阿玛此刻恐怕真正是被伤透了心。 但一想到汗阿玛尚有这许多兄弟关心,太子此刻只怕更是孤苦无依,便难以按捺心底的急切:“保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太子二哥待我不薄,如今他落难,我若是袖手旁观,实在良心难安。” 几人讨论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报声:“十三爷,太子殿下贴身侍卫穆森求见,说有要事找您,万分紧急!” 话音落下,屋内四人皆是一怔,神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胤祥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不等其他人阻拦,便快步朝着院外走去:“快让他进来!” 其余三人连忙起身跟上。只见院门口站着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正是太子贴身侍卫穆森,他神色慌张,衣衫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与焦灼,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穆森见了胤祥,连忙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得几乎带着哭腔:“十三爷,求您快去看看太子殿下吧!殿下他此刻心神俱裂,坐立难安,不吃不喝,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说诸兄弟之中,唯有您最值得他信任,求您去陪陪他,劝劝他!” “太子二哥他到底怎么了?”胤祥连忙扶起穆森,语气里满是担忧,“他是不是还在为白天汗阿玛的斥责自责?有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 穆森摇了摇头,神色愈发焦急:“太子爷他现在又怕又慌,一会儿说皇上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一会儿又要调侍卫前来拱卫,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念叨着先仁孝皇后,奴才们怎么说太子爷都当听不见,只能来求十三阿哥您了!” “不好!”胤祥脸色一变,心底的担忧瞬间加剧,“太子二哥这是糊涂了!此刻召集人手,无异于自寻死路,只会让汗阿玛更加猜忌他,认为他心怀不轨啊!” 说着,他便要转身,跟着穆森前往太子居所,“我现在就去劝他,不能让他再糊涂下去!” “十三弟,等等!”胤禛连忙上前,一把拉住胤祥的胳膊,语气急切,“你不能去!你忘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了?此刻你去见太子,若是被汗阿玛知道,定然会猜忌你与太子勾结,到时候你百口莫辩,只会连累你自己!” 魏元枢也连忙上前劝阻:“十三爷,四爷说得是,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太子殿下此刻情绪激动,你去了未必能劝得住他,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得不偿失啊!” 胤祥用力甩开胤禛的手,眼底满是决绝与无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不能不去!太子二哥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落难,我若是袖手旁观,还算人吗?就算去了被汗阿玛猜忌,我也认了!” “反正我只是个光头阿哥,汗阿玛要打要骂还是干脆圈了我,也不甚影响大局。”他心意已决,任凭胤禛和魏元枢如何劝阻,都不肯停下脚步。 苏衍无奈的看着这一幕,心道这个老十三还真是个牛脾气。 难怪后来有人说他是侠王呢,就这股明知道可能是火坑还肯往里跳的热心肠的劲儿,就不怪老四那么喜爱他。 这般重情重义的兄弟,谁不喜欢? 但苏衍更清楚,现在恐怕就是胤祥人生的转折点——今日之前,他是受宠的儿子,皇帝每次出行必带着他,今日之后,他籍籍无名,在康熙朝彻底退出了舞台。 苏衍几步上前,挡在胤祥身前,温声道:“别争了,我去罢。” 胤祥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苏衍,满脸不解:“保全哥,你为什么要去?这太危险了,若是被汗阿玛知道,你也会被牵连的!” “而且,你如今可领着侍卫处,本身就身处嫌疑之地,若再叫汗阿玛疑心,恐怕......” “好了。”苏衍打断他,看着这个昔日满身干劲跟着他治河的小子,实在不忍心他就此落寞,轻松道:“你也知道啊,我去了,起码太子殿下真想召集侍卫的时候,我还能凭着身份拦一栏,省的他真的犯下大罪。” “你去能做什么?嗯?” 胤祥瘪了瘪嘴,心知保全哥是在故作轻松,明明知道自己身为领侍卫内大臣,掌着最为要害的御前侍卫,一旦汗阿玛疑心他与太子二哥勾连,那后果可跟他这个光头阿哥和太子二哥勾连可不一样。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保全哥说得对,有他在,凭着他在军中朝中的威望地位和身上的职衔,如今的太子二哥,只怕真要召集人手,保全哥也镇得住。 “再说了,”苏衍指了指头顶,“我起码还有个亲王帽子,这个帽子本就不该是我的,我早就用这个帽子和汗阿玛换了一个承诺。汗阿玛当时却没收回去,如今,还给汗阿玛便是。” 苏衍的话,字字恳切,句句在理。 胤祥看着他,眼底满是动容与愧疚:“保全哥,这太委屈你了,明明是我的事,却要让你去冒险……” “不必多言。”苏衍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老十三,你还年轻,我不能看着你踏入险境。而我呢,想做的、该做的,都做完了。” “你留在这里,安分守己,切勿再冲动行事,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说着,他转身看向穆森,语气平静,“前面带路,我随你去见太子殿下。” 穆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嗻,王爷请!” 苏衍对着胤禛和魏元枢微微颔首,见二人依旧满眼担心,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便跟着穆森,快步朝着太子的居所走去。 夜色深沉,秋风刺骨,行宫内外的侍卫戒备森严,每一步都透着冰冷的警惕,苏衍步伐沉稳,心底却思绪翻涌——他知道,这一去,注定要面对一场凶险,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既为了劝阻太子,更为了保护胤祥。 胤祥是铁了心的担忧太子,若不是他替胤祥来,只怕胤祥哪怕被他们一时拦住了,也会偷偷跑过来。 很快,苏衍便跟着穆森抵达了太子居所。屋内烛火摇曳,满室的死寂与悲凉,胤礽坐在榻边,神色慌张,眼底满是绝望与茫然,身上的素色常服也有些凌乱,早已没了往日太子的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苏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浓浓的戒备与嘲讽取代:“保全?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孤的笑话吗?看孤这个即将被废的太子,有多狼狈?” 苏衍没有在意他的嘲讽,缓缓走上前,躬身施了一礼,语气平静而恳切:“殿下,臣并非来看您的笑话,而是来劝您的。此刻局势敏感,皇上已然满怀失望痛心,疑心极重,您万万不可再冲动行事——您的任何一点动作,都会被皇上视为心怀不轨,都会让您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胤礽浑身一僵,眼底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不召集人手,难道孤就坐在这里,等着汗阿玛废了孤的太子之位吗?” “孤打小被立为太子,汗阿玛告诉孤要谨记着诸兄弟的君臣之分,如今仅仅是小十八死了,何以孤被汗阿玛厌弃至此?” 苏衍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缓缓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示意左右退下。 何住等人见太子微微点头,便都沉默的退到门外。 “二哥,自弟弟初入宫见到你和万黼弟弟以来,已经许多年了。弟弟还记得,那时二哥还问我是否进了学,要教我读书。” 太子沉默下来,也是想到了当年的情景,点了点头。 “那时,您和万黼弟弟可有君臣之分?” “自然是没有的,万黼乖巧可爱又聪明孝顺,除了有点不爱读书,他——”太子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苏衍话语中的意思,整个人愣住了。 “您看,君臣之分和孝悌之义,从来都是不冲突的。” 太子顿时沉默不语。 是了,他和万黼、和胤祥尚有兄弟之情,和年纪更小的小十八却没有。汗阿玛是说了要谨守君臣之分,却没说要弃绝孝悌之义。 苏衍给太子奉了一盏茶,轻轻道:“二哥,弟弟明白,你这些年心里苦,只是为自身性命计,为弘皙、为太子妃,万万不能再冲动了。” “先汉巫蛊之祸,刘据起兵,尚有长安满城军民响应,可您呢?” 太子咬了咬牙,暗含希冀的看着他:“那你呢,保全?你可愿助我?” 他还是不想坐以待毙。 苏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沉默的坐在太子下首。 别说历史大势和利益权衡了,就说裕王府满门受康熙恩典如此,他也不可能襄助太子。 太子眼中的光慢慢散了,枯坐在榻上。 另一边,康熙的御帐内,经过御医们的全力救治,昏迷已久的康熙终于悠悠醒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不堪,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悲痛与暴怒。 十八阿哥的薨逝、太子的冷漠无情、夜窥御帐的大不敬,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位年迈的帝王身心俱疲,满心都是警惕与失望。 “皇上,您醒了!”梁九功守在一旁,见康熙醒来,连忙上前,语气里满是欣喜与担忧,“奴才这就去传御医,再给您请脉!” “不必了。”康熙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帝王的威严,“传朕的旨意,召集随驾诸皇子、重臣,即刻前来觐见。” “奴才遵旨!”梁九功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快步传达康熙的旨意。 很快,随驾的诸皇子、重臣便陆续赶到了御帐。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等人,还有随行的重臣,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也难掩眼底的警惕与好奇——他们都知道,康熙此次震怒,太子定然凶多吉少,此次召集,恐怕是要对太子做出最终的处置。 康熙靠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色苍白,语气冰冷:“都到齐了?” “奴才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声叩首,声音恭敬。 康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移动,扫过每一张脸,最后,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猜忌:“保全呢?他身为宗王,又任领侍卫内大臣,朕召集诸人觐见,他为何不到?”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纷纷相互对视,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昭毅亲王素来谨言慎行,深得康熙信任,从未有过违抗旨意、缺席觐见之事,今日为何迟迟不到? 康熙的眼底,猜忌之色愈发浓厚。 他想起此前河工案和内务府贪腐案苏衍对太子的维护,想起苏衍现下的职衔,心底顿时警铃大作:“保全身为领侍卫内大臣,负责行宫护卫,此刻却迟迟不到,莫非……他是去了太子处,暗中协助胤礽,与他勾结,心怀不轨?”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御前侍卫,语气冰冷,带着几分警告:“保全统管御前侍卫,你们之中,与他关系亲近者,如李荣保、马武,都给朕说实话,保全今日去了哪里?是不是与太子有勾结?” 李荣保和马武浑身一僵,连忙跪地叩首,语气恭敬而慌张:“皇上,奴才不知!奴才今日未曾见过王爷,也不知王爷去了哪里,王爷素来忠心耿耿,绝无可能与太子勾结,求皇上明察!” 他们与苏衍关系亲近,此刻被康熙点名质问,心底满是慌乱,生怕亲王真的行差踏错,引来天子雷霆之怒。 康熙看着他们慌张的模样,眼底的猜忌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魏元枢身上,眼底的猜忌,渐渐消散了几分。 保全那孩子和魏元枢的情分他是尽知的,这么多年了,保全甘愿守着一个男人,哪怕身上有个爵位,也不曾有延续血脉的念头,可见二人之情。保全若真有反心,不会任由魏元枢出现在这里。 魏元枢察觉到康熙的目光,施施然出列,哪怕心里再是担忧苏衍那边的情况,脸上仍然不见端倪——若叫皇上看出什么来,怕是真要遭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眼底的猜忌渐渐压了下去,却依旧带着一丝冰冷的警惕。他看着眼前的诸皇子、重臣,想起十八阿哥的薨逝,想起太子的种种过错,想起自己半生的操劳与失望,心底的悲痛与怒火,再次汹涌而出。 他缓缓站起身,身子微微颤抖,语气痛心疾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百姓,耗尽了心血。朕待诸子宽厚,尤其是太子胤礽,朕自幼将他立为储君,手把手的教养他,盼着他能成为一个仁厚、有担当的储君,能继承大清的江山。” “可他呢?”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愤怒,“十八阿哥薨逝,他冷漠无情,殊无兄弟之情;平日里骄纵跋扈,目无尊长,截留贡品,凌虐宗室,毫无仁厚之心;更有甚者,深夜窥伺御帐,心怀不轨,意图不臣!朕念及父子之情,屡教不改,终至失望透顶!” 他的声音沙哑而决绝,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失望与痛心,在场的诸皇子、重臣,皆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位年迈帝王的悲恸与怒火。 良久,康熙擦干眼角的泪水,语气变得愈发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御帐:“魏元枢,拟旨:太子胤礽,品性不端,无孝悌之心,无兄弟之情,骄纵跋扈,心怀不轨,屡教不改,朕心失望透顶。今废黜胤礽太子之位,圈禁于咸安宫,非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宫。其余诸皇子,需安分守己,勤修德业,勿要觊觎储位,违者,严惩不贷!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御帐内一片死寂。 诸皇子、重臣纷纷叩首,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胤禔深深垂首,生怕脸上的快意叫他人看了去。 太子没了,立长立贤,那他这个皇长子,是不是下一个太子?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眼底满是疲惫与苍凉。 他缓缓坐回御座,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的悲痛与操劳,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神色愈发憔悴。 这些人的神色他看不到,但他们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他倒要看看,谁想要趁这个时候来出这个头! 第132章 苏衍圈禁 康熙废黜太子的旨意,像一道冰冷的惊雷,顺着热河行宫的风,迅速传遍了每一处角落。 御帐内的凝重尚未散去,马武已捧着明黄色的诏书,带着几名护军营兵士,快步朝着太子的居所走去。 太子居所内,胤礽坐在榻边,身上的素色常服已整理整齐,只是眼底的疲惫与茫然,依旧挥之不去。 苏衍的劝说,让他压下了心底的慌乱,却也把唯一的希望掐灭了,他只能枯坐在这里,等着自己最终的结局。 汗阿玛......还会原谅他吗...... 正恍惚间,何住脸带惊惶的走进来,急声道:“太子爷,御前侍卫到了,说是奉皇上旨意,有诏书宣读。” 胤礽浑身一僵,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端坐于榻上,抬手整了整衣衫,颤声道:“宣。” 马武推门而入,身着整齐的盔甲,神色肃穆,右手高举明黄色的诏书,走到屋内正中,朗声道:“皇上有旨,太子跪接。” 胤礽到底是尊贵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此时此刻,像是终于清醒了。他面色平静的起身下榻,跪在马武身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胤礽,骄纵跋扈,目无尊长,截留贡品,凌虐大臣,毫无仁厚之心;十八阿哥薨逝,冷漠无情,殊无兄弟之情;夜窥御帐,心怀不轨,意图不臣。朕念及父子之情,屡教不改,终至失望透顶。今废黜胤礽太子之位,圈禁于咸安宫,非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宫。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御帐内一片死寂。 胤礽高声道:“罪臣胤礽,领旨谢恩!” 马武将诏书递给胤礽,方才跪下行礼:“奴才马武,见过二爷。” 听着这陌生的称呼,胤礽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道:“起吧。” 马武起身又躬身走到苏衍跟前,小心道:“王爷,皇上您即刻前往御帐觐见,有要事询问。”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苏衍叹了口气:“走吧。” 路上,借着两人身位拉近的一瞬间,马武压低声音提醒:“皇上震怒,王爷小心。” 苏衍面上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这大营中处处都是眼睛,若他此刻给马武回应,才是害了他。 也不枉他和富察家多年的交情,都到这个时候了,马武还肯提点他一句。 很快,苏衍便抵达了御帐。御帐内,气氛依旧凝重,康熙靠在御座上,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冰冷的警惕,像一头暴怒过后、依旧充满戒备的年老狼王,看着谁,都带着几分怀疑。 魏元枢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直到看到苏衍进账,眼中才闪过一抹担忧。 “臣儿参见汗阿玛。”苏衍快步走进御帐,对着康熙重重叩首。 康熙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语气冷淡,一字一句地问道:“保全,朕问你,方才你前往太子居所,所为何事?是不是暗中协助胤礽,与他勾结,心怀不轨?” 话音落下,御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紧张。魏元枢浑身一紧,想要上前辩解,却被苏衍用眼神悄悄制止——苏衍知道,此刻康熙疑心极重,贸然求情,只会引火烧身,不仅救不了自己,反而会连累自身。 苏衍依旧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恳切,一字一句地剖白陈情:“回汗阿玛,臣儿前往太子居所,绝非与太子勾结,更无半分不轨之心。臣儿与四弟、十三弟、秉钧一同闲坐喝茶时,太子侍卫穆森前来,说太子心绪不佳,求十三弟前往探望太子。十三弟与太子交情深厚,闻言忧心不已,是臣儿劝阻了他。” “太子殿下那时心中忧惧不安,十三弟年轻不知事,臣儿怕十三弟无法劝导太子,因而独自前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儿身为裕王之子,蒙汗阿玛多年信任与提拔,自幼便谨记汗阿玛教诲,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此次前往太子居所,只为劝说太子安分守己,切勿再做出过激之举,以免授人以柄,连累自身,也为大清的安稳,尽一份绵薄之力。臣儿所作所为,天地可鉴,日月可证,绝无半分不轨之举。” 听到这番恳切的剖白,康熙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脸色冰冷如旧。 苏衍心中不安,跪在原地,不敢再言语。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丝毫喜怒:“朕知道了。” 苏衍心中一沉,他知道,康熙此刻的状态,无论他说再多,也无法彻底打消他的疑心。 汗阿玛......真的老了...... 果然,康熙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愈发决绝,一字一句地说道:“保全,你虽无明确不轨之举,但你行止如此,终究是逾矩。朕念及你多年功绩,念及王兄的颜面,不加重罪,现下诏,解除你太子少保衔,革去你领侍卫内大臣之职,圈禁于宗人府,日后再行处置。” “皇上!”魏元枢再也忍不住,猛地跪地叩首,语气急切,“皇上,王爷忠心耿耿,此次前往太子处,也是出于一番公心,绝非逾矩,求皇上明察,饶过王爷这一次!” 苏衍见状,心中一急,连忙用眼神示意魏元枢,让他不要再说话——此时此刻,魏元枢的求情,只会让康熙迁怒于他,到时候,只会得不偿失。 康熙听到魏元枢的求情,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怒意,眯起眼睛,用冰冷而危险的目光盯着魏元枢,语气里满是警告:“魏元枢,朕处置保全,你是心有不满?” 魏元枢浑身一僵,侧头看到苏衍的眼神,才冷静下来。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自然此时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牵连自己。只是方才康熙处置苏衍,他一时情急,下意识的便开口了。 他是皇帝近臣,是南书房行走,只要不被革职,他......还有机会找时机进言。 魏元枢强忍着眼底的泪水,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低声道:“臣不敢,臣知错。” 康熙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冷哼一声,语气冷淡:“既然知错,就退下吧,不要再在这里碍眼。” “臣遵旨。”魏元枢缓缓站起身,擦干眼角的泪水,深深看了苏衍一眼,随后便躬身退下,走出了御帐。 宗人府圈禁......王爷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御帐内,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衍,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带下去,即刻送往宗人府圈禁,严加看管,切勿让他与外界接触。” “奴才遵旨!”门外的马武连忙走进来,躬身行礼,随后便上前,想要扶起苏衍。 苏衍缓缓站起身,对着康熙深深叩首,语气恭敬:“臣儿谢汗阿玛恩典,臣儿在宗人府,定当安分守己,静候汗阿玛发落。” 他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起码没夺爵不是。 要是换老十三来,那才是十几年都不能出头。 至于职位、差遣,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反正他该做的都做完了,今年出海的船队,应当到爪哇了吧...... 随后,苏衍便跟着马武,缓缓走出了御帐。 康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到苏衍的身影消失不见,康熙才道:“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的口谕给王兄,就说,让他勿要担心。另,保全在宗人府,不得苛待。” “嗻。” 苏衍被革职圈禁宗人府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四阿哥胤禛的偏院。 彼时,胤禛和胤祥正坐在屋内,神色凝重,既忧心于太子被废,也担心苏衍受到太子的牵连,直到苏培盛满脸为难的带着昭毅亲王被革职圈禁的消息进来,两人彻底变了颜色。 胤祥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声音颤抖,“保全哥他……他被革职了?还被圈禁宗人府了?这怎么可能!保全哥明明是去劝说太子二哥的,怎么会被汗阿玛处置?” 胤禛也愣住了,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在案几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素来沉稳,可此刻,也难以掩饰心底的波澜——保全哥历来的忠谨勤勉,他是尽知的,而保全哥此次的举动,也是为了大局,为了保护胤祥,可到头来,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怎么会这样……”胤禛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痛心与无奈,“汗阿玛此刻,果然是疑心太重,连历来偏爱的保全哥都不肯相信。” 胤祥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双眼通红,声音哽咽:“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执意要去见太子二哥,保全哥就不会主动请缨,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十三弟,你冷静一点!”胤禛连忙上前,一把拉住胤祥的手,语气急切,“事已至此,自责也无济于事。保全哥既然主动请缨,就早已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你被牵连,你若是再这样自怨自艾,岂不是辜负了保全哥的一片苦心?” 胤祥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胤禛,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可是四哥,保全哥被圈禁了,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吗?” 胤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冷静:“我何尝不想救保全哥?可你别忘了,小十八病逝,太子刚刚被废,现下无论是谁去求情,只怕汗阿玛都要疑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冷静下来,等待时机。我们现在贸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 胤祥紧抿着唇角,沉默了良久才缓慢点头:“我知道了……” “我听四哥的,我冷静下来,我等,我一定等时机,救出保全哥。” “还有,”胤禛冷静下来,快速思索了一下现下的局势,“王伯年纪大了,我怕他骤然听闻这个消息经受不住,现下,得赶紧给王伯去一封信,让他勿要太过伤心。” “宗人府条件简陋,保全哥只怕免不得要吃苦,也得叫府里备好了吃穿用度送过去。” 胤祥擦了眼泪,连连点头应道:“四哥说的对,你来写信,我这就快马叫人回府里准备些东西送去。” 他走到桌案前,一边匆匆拿了墨块研墨,一边高声道:“来人!传爷的口信回去给福晋,叫府里多准备些被褥、衣裳、吃食往宗人府送去,保全哥那里,每日都要着人探视,但凡有缺的,立马补上。” 他正说着,就见门帘被掀开,魏元枢不及通禀,脚步匆匆的进来了。 胤禛知道魏元枢和自家保全哥的关系,自然不会怪罪,只道:“秉钧,御前如何了?” 魏元枢见两人还算安稳的坐在那,松了口气:“四爷,王爷去请罪时,皇上未置一词,只道念及老王爷颜面、王爷多年功勋,不加重罪,圈禁宗人府日后再行处置。” “臣来这,是怕您和十三爷听到消息后冲动去求情,反而累及自身。” 胤祥闻言面上一红——方才要不是四哥拉着他,他就真的直愣愣跑到御前去求情了。 “放心,”胤禛坐在桌案后,提笔写信,“十三弟叫我劝住了,只是京师那边,总要先快马去一封信,省的王伯忧心。” “正是此理。”魏元枢点头应道:“方才一路过来,臣琢磨出来点东西,和四爷、十三爷说说。” “哦?”胤祥知道魏元枢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他久伴御驾,说起来只怕比他们这些皇子阿哥都了解康熙。他一边给四哥研墨,一边道:“愿闻其详。” 魏元枢坐下,给两人沏了一杯茶,缓缓道:“现下细想皇上的话,还有皇上对王爷的处置——圈禁而不夺爵,只怕皇上在护着王爷。” 胤祥眨了眨眼,连磨墨都忘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啊?” 胤禛也停下笔,面露思索。 “职位、差遣,只要爵位还在,凭着王爷的功勋,想要起复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魏元枢把茶杯给他们俩一一递过去,“而今太子初废,朝局暗涌,王爷的身份地位,还有那个领侍卫内大臣的差事,太显眼了。” “他掌过军,治过政,领过内务府,开海又给八旗带了多少的利润,但这期间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更何况,河工案、内务府案,王爷两次维护了太子爷。如果还在那个职位上,多少人得盯着他、防着他?” 胤禛慢慢点头:“是了,若保全哥还是领侍卫内大臣,只怕借着二哥被废一事,要被群起而攻之。” 胤祥这才明白过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第133章 宗人府 从热河到京城的官道,在秋日的黄昏里延伸成一条灰蒙蒙的长线。 苏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车帘低垂,将外头的天光隔绝成模糊的一片。他的手腕上没有枷锁,脚上没有镣铐,车厢里甚至还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放着一壶温热的茶——这是马武悄悄塞进来的,说是“路上冷,王爷暖暖身子”。 可他知道,这是押解。 马车前后各有四名护军营兵丁骑马随行,甲胄齐整,腰刀出鞘。打头的是马武,一路上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回头,隔着车帘看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苏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脑子里乱得很。 汗阿玛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太子被废时那空洞的眼神,魏元枢跪在地上强忍泪水的模样……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想起自己临走前,康熙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朕念及你多年功绩,念及王兄的颜面,不加重罪。” 这话,是给他留了余地。 苏衍睁开眼,望着车顶简陋的木梁,轻轻叹了口气。 汗阿玛还是念旧的。 *** 马车走了整整五日。 第五日傍晚,车队抵达京城。从德胜门入城时,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铺子陆续打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间烟火气。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马车没有往台基厂大街去,而是拐进了东江米巷,在一座灰墙青瓦的院落前停下。 宗人府到了。 苏衍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宗人府”三个大字,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马武走上前,低声道:“王爷,奴才只能送到这儿了。里头……您多保重。” 苏衍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替我看着点十三弟,别让他冲动。” 马武眼眶一红,重重地“嗻”了一声,转身带着兵丁走了。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台阶。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迎出来,朝他拱了拱手:“下官宗人府理事官何昌,奉旨接王爷入内。王爷,请。” 苏衍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 宗人府的规制,与寻常衙门不同。 前院是各司值房,左右两厢,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后院。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萧索。 何昌引着他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处独立小院前。 院子不大,四面高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何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侧身让苏衍进去。 “王爷,这就是您住的地方了。” 苏衍走进去,环顾四周。 院子约莫两丈见方,青砖铺地,角落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瓦房,青砖灰瓦,窗纸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东厢是两间小屋,大概是给看守住的。西厢空着,只有几根朽木堆在墙角。 何昌跟在后头,解释道:“王爷,按规矩,圈禁之人住正房。里头陈设简陋,委屈王爷了。不过皇上特意交代过,不得苛待。王爷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下官尽力去办。” 苏衍点点头,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陈设确实简陋。 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旧柜子,柜门歪着,关不严实。墙角放着一个炭盆,里头还有些未燃尽的炭灰。 窗户是高窗,开在墙的高处,透进来的光有限。屋里有些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自打穿越过来,他就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何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生怕这位王爷发作。他没什么背景,眼前这位爷哪怕现下被圈禁了,爵位还在,他老子裕王爷更在,更何况,皇上还特地传了口谕不要苛待。 苏衍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行了,就这样吧。有劳何大人。” 何昌松了口气,连忙道:“王爷客气了。下官让人给您送些热水来,再送床厚些的被褥。王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苏衍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何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院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屋里只剩下苏衍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出奇的平静。 这地方,比他想的强多了。 至少还有床,有桌,有椅子,还有个秋冬取暖的炭盆——虽然屋子瞧着埋汰了点。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薄是薄了些,但还干净。他掀开褥子,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他又看了看那床被子——灰扑扑的棉花胎,被面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个补丁。 苏衍忍不住笑了,这辈子,还没盖过这么破的被子。 他想起海棠苑那张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暖炕,想起庄子上热气腾腾的温泉,想起小黄和小黑趴在他脚边打盹的模样…… 那些日子,怕是暂时回不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昌亲自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一个抱着被褥,一个提着食盒。 “王爷,热水来了。被褥是新换的,虽不比王府的,但也干净。食盒里是些简单的饭菜,王爷先将就用些。明日下官让人从外头酒楼叫些好的来。” 苏衍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好笑。 “何大人不必如此拘谨。本王是来圈禁的,不是来做客的。有口热饭吃就成。” 何昌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王爷豁达,王爷豁达。那……下官先告退了。王爷若有事,只管喊一声,外头有人守着。” 苏衍点点头,目送他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端起那碗热水,捧在手心里。碗是粗瓷的,拿着有些烫手。 他喝了一口水,又拿起筷子,看了看食盒里的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半点肉星儿都没有。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味道寡淡,但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咸得发齁,但配饭正好。 他就着咸菜,把那碗糙米饭吃了个干净。又把那碗汤喝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习惯了一脚出八脚迈的日子,如今身边没个人伺候,连饭后一口热茶都没人侍奉,还真不大适应。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衍站起身,走到窗前。高窗开在头顶,他踮起脚,才能勉强够着窗沿。他扒着窗沿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小片夜空,和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他放下手,退后两步,望着那扇高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书房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总爱趴在窗边往外看。看天空,看飞鸟,看远处的宫墙。师父在背后喊他,他都听不见。 如今这窗,比上书房那扇高多了,也小多了。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亲自铺好被褥,躺了下来。 褥子薄,床板硬,硌得他浑身不舒服。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魏元枢。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热河?还是跟着圣驾回京了?他跪在地上求情时那个眼神,苏衍一想起来,心里就揪得慌。 还有阿玛和额娘。 他们一定急坏了吧。 还有保泰、保绶、四弟、十三弟…… 还有小黄和小黑。 苏衍闭上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 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 汗阿玛既然说了“不加重罪”,就一定会给他留条后路。 他只需要等。 等风头过去,等汗阿玛气消了,等他想起他这些年的功劳,等他……原谅他。 窗外,夜更深了。 巡夜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苏衍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被子虽然破,但还算暖和。 他闭上眼,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 消息传到裕亲王府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胤禛和魏元枢的信,是跟着康熙的口谕一起到的。 传口谕的是梁九功的干儿子魏珠,他站在裕王府正厅里,笑眯眯地把康熙的话转述了一遍:“皇上说了,裕亲王不必担忧,昭毅亲王虽圈禁宗人府,但一应饮食起居,皆照常例供给,不得苛待。皇上还说了,这事儿,过一阵子自有定论。” 福全听完,脸色铁青,却还是强撑着行礼谢恩。 魏珠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送走魏珠,一家人回到正厅。 保泰最先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福全面前,声音都在发抖:“阿玛!大哥他……皇上……怎么会这样!” 保绶也跪了下来,眼眶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福全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西鲁克氏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却比任何人都镇定。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一字一句道:“都别慌。保全不会有事。皇上既然特意传口谕说‘不得苛待’,就说明保全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顿了顿,看向保泰和保绶。 “你们两个,起来。” 保泰和保绶站起身,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西鲁克氏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替保泰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保全还没死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保全送东西。宗人府那地方,又冷又潮,被褥薄,吃食差。保全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那个?”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苏麻喇道:“去,叫翠缕把王爷常用的被褥、衣裳、物件,还有那几件貂皮的斗篷,都包上。再把我那套象牙餐具找出来,宗人府的碗筷,不干净。” 苏麻喇应了,快步去了。 西鲁克氏又看向保泰。 “保泰,你如今是郡王,在宗人府那边说得上话。你亲自去一趟,找主事的人 ,就说是我说的——保全的日常用度,一概从裕王府出。要什么,给什么。若有人敢刁难,让他来找我。” 保泰重重点头:“额娘放心,儿子这就去!” 西鲁克氏又看向保绶。 “保绶,你去库里,把最好的炭搬几篓子。宗人府那地方阴冷,没有炭火,会冻坏的。再把你大哥平日里爱吃的点心,挑几样耐放的,装一匣子。还有他的书,他爱看的那几本游记,也带上。” 保绶点点头,抹着眼泪跑出去了。 西鲁克氏吩咐完,转过身,看向福全。 福全还坐在那里,闭着眼,一言不发。 西鲁克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老爷,”她的声音很轻,“保全会没事的。” 福全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还强撑着没有落泪。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就是……心疼他,保全他哪受过这种苦头......” 西鲁克氏握紧他的手。 “我也心疼。可咱们得撑住。保全在里头,外头要是乱了,他在里头更不安生。” 福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庭院。 院子里,那株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那是保全小时候亲手种的,如今已经长成大树了。 “皇上这道口谕,”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保全应是无事。” 西鲁克氏一愣。 福全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咱们这位皇上,可曾做过多余的事?保全又不是他亲儿子,圈也便圈了,何必特地叫人传口谕过来,又不让人苛待他?” 西鲁克氏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老爷是说……保全现下被圈禁,只是暂时的?” 福全点点头。 “皇上若真绝情,就不会传这道口谕。这道口谕,是给咱们看的,也是给朝臣们看的。” 他捋着胡须,目光深邃。 “保泰,让他在奉宸苑安分些,别在这时候出头。保绶,让他老老实实在修书处待着,别惹事。咱们府上,从现在开始,闭门谢客。” 西鲁克氏点点头。 “还有一桩,”福全继续道,“秉钧那边,让他稳住。他是皇上身边的人,若这时候乱了分寸,反而坏事。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保全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保泰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快步走进来,递给福全。 “阿玛,四哥和魏大人的信。” 福全接过两封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件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把热河行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十八阿哥病逝,到太子被拒之门外,到太子夜窥御帐,到康熙震怒废太子,到苏衍主动前往太子居所劝阻—— 唯有最后,魏元枢额外写道: “王爷此举,实为护十三阿哥周全。皇上疑心虽重,然元枢日夜在御前,察言观色,知皇上对王爷仍有顾念之情。此次圈禁,不过是暂避锋芒。待风头过去,王爷必有起复之日。请老王爷、福晋安心,元枢在御前,定当相机进言,为王爷周旋。 另,王爷在宗人府,一应所需,仰赖王府供给。元枢已托人带话进去,让王爷安心静养,勿念外事。” 福全看完,把信递给西鲁克氏。 西鲁克氏看完,眼眶终于红了。 “这孩子……有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保泰,你这就去宗人府。把那几样东西带上,再从公中支两万两银票,该打点的打点,别让保全受委屈。” 保泰应了,快步去了。 西鲁克氏又看向福全。 “老爷,您先歇着。我去厨房看看,让人炖些汤,明儿给保全送去。” 福全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的福晋,平日里看着刚强,可最是护犊子。 保全出事,她比谁都急。 可她偏不哭,偏不闹,偏撑着,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了。 *** 宗人府的小院里,苏衍正对着那扇高窗发呆。 这是他正式被圈禁的第二天。 早上、中午,何昌每日亲自来送饭,顿顿有鱼有肉,比他自己吃的都好。被褥换了新的,厚实暖和。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 何昌甚至到市面上买了些书送进来,省得他终日无所事事。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叩门声,苏衍走出屋去,就听见何昌隔着院门传来的话:“王爷,端王爷来瞧您了,职责所在,下官不敢开门,请您二位隔门叙话。” 随即,保泰的声音在外响起:“大哥!皇上传了口谕给府里,叫阿玛不要太过担心,阿玛和额娘都好,就是怕你在这住的不舒坦,叫弟弟来送些东西......”他说着说着,语气带了哽咽:“大哥,你在里头可好吗?” 听到福全和西鲁克氏都还好,苏衍松了口气,之前被下旨圈禁的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阿玛和额娘。怕他们年纪大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遭不住。 他不想让家人担心,轻松道:“哭什么,大哥好着呢,有吃有穿,何大人都料理的妥当,你说是吧,何大人?” 何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方才他提心吊胆的,就怕这位爷诉一声苦,叫裕王爷记恨上他,连忙应道:“是,是,王爷的被褥和炭火奴才都新换过,饮食皆是奴才在外头买了送进来了。” 保泰放了心,擦了擦眼角,高声道:“大哥,额娘叫带来了好些东西,若还有缺的,只管往府里头报信。家里大哥莫要担心,弟弟和保绶定当好好照顾阿玛和额娘。” “知道了,你也莫要担心,好好在奉宸苑办你的差,还有,看好保绶,他性子急,不要让他惹出事来。” 保泰一一应了,转头拍了拍何昌的肩膀,低声道:“爷查过你的旗籍家人,就在四哥手底下,大哥是汗阿玛吩咐关照的,他的饮食起居,你好好伺候着,若有一丁点不妥当,四哥和保全哥兄弟情深,小心你的一家子。” 何昌满头的冷汗又下来了,诺诺应是。 威胁完了,保泰又从袖子里抽出五张银票,直接塞到他手里头:“当然了,事儿办得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额娘让他支了两万两,无非是怕大哥现下独自在里头圈着,有人趁机想下手,何昌这个第一手的经办人,也得打点好。 其他的,宗人府上到管事的宗人令,下到当差的小吏,人人都得散银子出去。 何昌低头一看,那银票赫然是百两面额,只端王爷这遭给他的,他就几年都挣不来。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弯腰道:“您放心,王爷的饮食起居,下官一定亲手料理,必不叫王爷受一点委屈,也不叫外头的脏东西进来。” 见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保泰满意的点点头。 “二爷,到时辰了,您看?” 保泰也不叫他为难,高声与门里头的大哥道别后,转身走了。 待他走后,何昌才打开了院门,躬身走了进来,身后的长随提着几个包袱,都是保泰方才送过来的。 “王爷,二爷送来的东西,都在这了,下官给您安置好。” 看苏衍点头,何昌带人一一打开了包袱,蜀锦绣的被子,各色皮样的斗篷,象牙的餐具,一整套的白玉茶壶,还有几件正应时的秋衣、冬衣,看的何昌暗暗咂舌。 这些物件,他见都没见到过,只能心里感慨王府富贵。 再想到方才那位端王爷随手就是五百两的银子,他自家又全家在四爷门下,心里对这份差事更谨慎了。 待他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便识趣的躬身退下了。 “王爷,您若是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下官就是,下官办不到的,也会让人往王府传信去。” 院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苏衍坐在桌边给自己沏了壶茶,看着崭新的屋子,眼眶有点发红。 是他不好,连累一家人跟着忧心,秉钧此刻,只怕也心中焦灼。 惟愿他能忍得住,不要着急向汗阿玛进言。 第134章 除掉胤礽 热河行宫的夜,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御帐内烛火通明,可那光亮照不到康熙眼底。他靠在御座上,望着下首诸皇子鱼贯退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云龙纹。 废太子的诏书已经颁下。胤礽被圈禁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 康熙看着那些儿子的背影,有的沉重,有的平静,有的——他眯了眯眼——有的脚步轻快得几乎压不住。 胤禔走在最后。 他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走到帐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康熙看的很清楚,有殷勤、有讨好、还有点......急不可耐? 老大,他想干什么? 康熙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十八阿哥的脸还在他眼前晃。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康熙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帐内只剩下梁九功和几个近侍,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都退下。”康熙的声音沙哑。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上,大阿哥还在外头,说是有要事禀报,关于行营防务的……” 康熙眉头微皱,胤禔随驾,确实管着部分防务,这事还是他亲自吩咐的。 “让他进来。” 梁九功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片刻后,胤禔掀帘而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外罩披风,腰间佩着刀——那是康熙特许的,掌防务时可佩刀入帐。他走进来,在康熙面前三步远处站定,规规矩矩的请安。 “臣儿给汗阿玛请安。” 康熙看着他,没有叫起。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胤禔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帐壁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防务有事?”康熙开口,声音平平。 胤禔依旧老实的低着头:“回汗阿玛,防务无事。臣儿是另有一事,想单独禀报汗阿玛。” 康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事?” 胤禔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汗阿玛,臣儿这几日思来想去,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 康熙盯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胤禔继续道:“太子……不,废太子胤礽,悖逆无道,屡次忤逆汗阿玛,更兼截留贡品、凌虐大臣、夜窥御帐,罪大恶极。汗阿玛圣明,已将其废黜圈禁,可臣儿想着……” 他顿了顿,想抬起头看看康熙的表情,但又不敢,只能低头继续说着。 “可臣儿想着,胤礽虽已废黜,可终究是做过太子的人,心腹党羽众多,若日后有人借他生事,恐成大患。汗阿玛春秋已高,操劳国事,龙体要紧,何必再为这等不孝之子劳神费心?” 康熙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他靠在御座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桌案下,他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心底里隐约有一点恐怖的猜测冒了上来。 胤禔却没听出来。 他只当康熙在问他,想让他把话说透。 他舔了舔嘴唇,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汗阿玛若是不便亲自动手,臣儿愿为汗阿玛分忧,行那……不忍言之事。” 不忍言之事。 这几个字,像一记闷雷,在康熙耳边炸开。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大儿子,看着他恭恭敬敬的跪着,脑袋伏在地上,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的长子。 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是他曾寄予厚望、曾让他骄傲过的儿子。 如今,这个儿子跪在他面前,用最贴心的语气,说要替他杀了他的亲弟弟。 康熙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胤禔,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光,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胤禔被康熙的沉默搅的心里有些发毛,继续道:“汗阿玛,臣儿知道,这话不该臣儿来说。可臣儿是长子,是汗阿玛最亲近的儿子,若臣儿不为汗阿玛分忧,还有谁能为汗阿玛分忧?胤礽那厮,死有余辜,留着终究是祸患……” “何为不忍言之事?”康熙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胤禔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喜——汗阿玛在问他!汗阿玛听进去了! 他连忙道:“就是……就是让胤礽悄无声息地去了。对外只说暴病而亡,或者畏罪自尽,总之……总之不让汗阿玛为难。” 他说着,终于敢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贴心与得意。 “汗阿玛放心,臣儿手底下有几个可靠的人,办这种事最是利落,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到时候……” “够了。” 康熙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而沉重。 胤禔愣住了。 他看见康熙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那双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还有……刻骨的失望。 “胤禔。”康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些什么?” 胤禔心里“咯噔”一声,可还是硬着头皮道:“臣儿……臣儿是为汗阿玛着想。胤礽那厮,悖逆无道,汗阿玛留着他,只会……” “他是你弟弟。” 康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片落叶,却重重砸在胤禔心上。 “他是你亲弟弟。”康熙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要杀你亲弟弟。” 胤禔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康熙看着他,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胤禔从未见过的陌生与疏离。 “朕以为,你只是急躁,只是愚钝,只是不会说话。”康熙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朕万万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他指着胤禔,手指微微发抖。 “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有半分犹豫?可有半分不忍?你可曾想过,胤礽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你可曾想过,他小时候还跟你一起骑过马、射过箭?” 胤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臣儿……臣儿……” 他说不出话来。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期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前,背对着胤禔,声音沙哑而疲惫: “胤禔,你太让朕失望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抄起御案上的青玉砚台,狠狠朝胤禔砸了过去! “畜生!” 砚台砸在胤禔额头上,“砰”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滴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胤禔惨叫一声,捂住额头,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康熙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血丝。 “来人!” 梁九功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皇上……” 康熙指着跪在地上的胤禔,声音沙哑而暴怒: “传朕旨意:大阿哥胤禔,秉性躁急、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即日起,革去一切差事,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出!” 梁九功愣了一瞬,随即连连叩首:“奴才遵旨!奴才遵旨!” 胤禔伏在地上,额头的血还在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滩烂泥。 他想喊冤,想辩解,想说他只是猜错了圣意,想说他只是太想为汗阿玛分忧——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康熙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那背影,像一座冰冷的山,永远将他隔绝在外。 *** 就在同时,胤禩处,帐帘被人掀开了,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瘦,蓄着山羊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张明德。 胤禩看见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人是他大哥胤禔介绍来的,说是相面极准,几次预言都应验了。胤禔自己信得不得了,非要让他也来给八弟看看。胤禩拗不过,只得见了。 头一回见面,张明德盯着他看了许久,说了一句:“八爷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 当时胤禩只是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 张明德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八爷,大喜。” 胤禩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明德自顾自地继续道:“废太子被圈,这储位悬空,正是八爷的机会。八爷的贵相,小人一早就看出来了。如今时机已至,八爷当早作打算。” 胤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先生,慎言。” 张明德却不以为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八爷,小人有一计,可助八爷成就大事。” 胤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张明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废太子虽已圈禁,可他终究是做过太子的人,心腹党羽众多。皇上一手教养他长大,难保还念着旧情。留着废太子,终究是祸患。小人手下有几个能人异士,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最擅长做那些……不留痕迹的事。只要八爷点头,小人即刻安排,让那废太子悄无声息地……” “住口!” 胤禩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张明德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惶恐。 “八、八爷……” 胤禩指着他,手指微微发抖。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明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八爷恕罪!八爷恕罪!小人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 胤禩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惧,这样的话若是叫汗阿玛知道,他只怕比废太子的下场还要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冷冷道:“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 胤禩指着跪在地上的张明德,声音冰冷: “此人妖言惑众,意图不轨,即刻逐出行营,永不录用!告诉他,若再敢踏入行营一步,立斩不赦!” 两个侍卫应了,上前一把架起张明德,就往外拖。 张明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喊道:“八爷!八爷!小人是一片好心!八爷……” 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胤禟和胤䄉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胤禩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八哥……”胤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张明德……” 胤禩睁开眼,摇了摇头。 “此人留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太子爷的下场,你们都见到了,他被废,固然是日积月累之下,汗阿玛对他逐渐失望。但小十八的死,确是实实在在的导火索,汗阿玛......是希望咱们之间能兄友弟恭的。” 他看着两个弟弟,目光沉重。 “你们需得谨记,太子哪怕被废了,也是咱们的二哥,对待兄长,言语间还是得恭敬着。” 胤禟和胤䄉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胤禩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去。 夜空中,星辰寥落。 一弯冷月挂在西边,惨白的光洒在行营的帐篷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方才张明德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后怕。 那张明德,是大哥介绍来的。 大哥把他送到他这里,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谁都不能信。 *** 御帐里,康熙还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梁九功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御案上的青玉砚台不见了,地上还留着几滴暗红的血迹。那是胤禔的血,还没干透,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 康熙望着那几滴血迹,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胤禔小时候的模样。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三四岁就会骑小马,七八岁就能拉开小弓。他记得有一年秋狝,胤禔才十二岁,一箭射中了一只奔跑的狍子,高兴得当场从马上跳下来,抱着狍子的脖子大喊:“汗阿玛!汗阿玛!臣儿射中了!” 那时候他多高兴啊。 他拍着胤禔的肩,笑着说:“好!朕的儿子,个个都是巴图鲁!” 可如今…… 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儿子,跪在他面前,说要替他杀了亲弟弟。 而他的亲弟弟,又对幼弟的死视而不见...... 兄弟阋墙,竟至于此。 康熙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梁九功跪在一旁,看着康熙这副模样,心里也酸得不行。 他想劝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跪在那里,陪着这位年迈的帝王,度过这漫漫长夜。 第135章 毒杀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圣驾回銮。 銮仪卫的卤簿浩浩荡荡,从热河行宫一路向南。明黄色的华盖在秋阳下缓缓移动,像一朵迟开的金菊,在满目萧瑟中固执地绽放。沿途的百姓早已跪伏在官道两侧,额头抵着尘土,不敢抬头看那威仪赫赫的天子仪仗。 可康熙坐在御辇里,却连向外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他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脸色比离京时憔悴了许多。短短两个月,他像是老了十岁。辫子斑白,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连握着茶盏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梁九功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皇上心里苦。 十八阿哥没了,太子废了,大阿哥又闹出那样的事……这一趟热河之行,带走的比带回来的多得多。 御辇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康熙忽然睁开眼。 “到哪儿了?” 梁九功连忙道:“回皇上,刚过密云,再有五日便可抵京。” 康熙“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只握着茶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与此同时,京城宗人府。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苏衍坐在窗前那张破旧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水经注》,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平静。每日读书,写字,发呆,偶尔在院子里走几圈。何昌每日都会来送饭,顿顿不重样,有时还带些酒菜来,陪他说说话。 这人倒是个知趣的。 苏衍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还是那么大,四面高墙,墙上的枯藤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那方小小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想起热河那边,应该已经回銮了吧。 不知道秉钧怎么样了。 不知道阿玛和额娘怎么样了。 不知道保泰保绶有没有好好当差。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何昌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 “王爷,今儿个给您带了点好的。和顺楼的八宝鸭子,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奴才亲自去买的,一路上用棉袄裹着,一点没凉。” 苏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何大人,你这日日往外跑,就不怕人说闲话?” 何昌嘿嘿笑着,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王爷说笑了。皇上亲口吩咐的,不得苛待。奴才这是奉旨办事,谁敢说闲话?” 他说着,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那是一只整鸭,色泽金黄,皮酥肉烂,上头铺着香菇、笋片、火腿、莲子,八样配料整整齐齐码着,一看就是和顺楼的招牌菜。 苏衍看着那鸭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何昌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王爷快坐下,趁热吃。奴才还带了壶酒,和顺楼的陈年花雕,温得刚刚好。” 他从食盒下层取出酒壶酒杯,摆在石桌上。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满桌的酒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何大人,你这也太破费了。本王在里头,有口热饭吃就成,何苦日日整治这些花样?” 何昌摆摆手,一脸认真。 “王爷这话说的,奴才可不爱听。王爷是什么人?是老裕王爷的儿子,是立过战功、办过河工、开过海贸的铁帽子王!奴才能在王爷跟前伺候,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裕王府那边,每月都往奴才这儿送银子,说是让奴才务必照看好王爷。奴才收了银子,自然得把事办好。王爷要是饿瘦了,裕王爷和福晋那边,奴才可没法交代。” 苏衍听着,心里一暖,他知道这是额娘的主意。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何昌翻出那套象牙餐具,将筷子递给苏衍,“王爷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衍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他看着何昌,招手笑道:“何大人,你也坐下一起吃。这么大只鸭子,本王一个人吃不完。” 何昌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奴才怎么能跟王爷同桌吃饭?” 苏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佯怒道:“何大人这是瞧不起本王?” 何昌吓了一跳,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苏衍这才笑了。 “那就坐下。尝尝你自己买的菜,看看味道对不对。” 何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他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鸭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点点头。 “嗯,味儿正!和顺楼的八宝鸭子,最是地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香菇,正要往嘴里送,忽然—— 他的手顿住了。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何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捂住喉咙,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落在菜盘里,触目惊心。 “何大人!”苏衍猛地站起身。 何昌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想说什么,可嘴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苏衍愣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看着那张几分钟前还在对他笑的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血,还在流。 从何昌的嘴角流出来,在青砖地上蔓延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何昌带来的那个长随。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空食盒,此刻整个人软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脸白得像纸。 苏衍猛地回过神。 他蹲下身,伸手去探何昌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何昌的脉搏。 没有。 死了,真的死了。 就在他面前,吃了一口菜,就死了。 苏衍站起身,看着桌上那盘八宝鸭子,看着那盘子里还冒着热气的菜,看着那副只动了一筷子的碗筷——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这菜,是给他的。 若不是何昌先尝了一口,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苏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惊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来人!”他沉声道。 院外守着的几个兵丁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全都愣住了。 苏衍指着那个瘫软在地的长随,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把此人看好,不许他离开半步。另外,立刻去请宗人令来。” *** 宗人令雅尔江阿来得很快。 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个个神色紧张。当他踏进那座小院,看见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看见桌上那盘只动了一筷子的菜,看见站在一旁、脸色平静得吓人的苏衍—— 他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王兄!”他几步走到苏衍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王兄可曾受伤?可曾中毒?” 苏衍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何大人先动了筷子,毒发身亡。” 雅尔江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蹲下身,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何昌的脸。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雅尔江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满是怒火。 这是在他宗人府的地盘上! 这是在他雅尔江阿的眼皮子底下! 有人胆敢在他的地盘上,对皇上亲口交代“不得苛待”的昭毅亲王下毒!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这是在要他的命! “来人!”他厉声道,“给爷查!一查到底!” 几个侍卫领命,立刻开始封锁现场、搜集证据。 雅尔江阿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压低声音道:“王兄,此事非同小可。弟弟需即刻向皇上禀报,同时……”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弟弟是否要派人去王伯府上,给老王爷和福晋送个信?” 苏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必。” 雅尔江阿一愣。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雅尔江阿,本王求你一件事。” 雅尔江阿连忙道:“王兄请讲。” 苏衍缓缓道:“此事,只告知吾弟保泰即可,让他来协助你调查,另外叫他拿些银子,好好抚恤何昌家人,若有出息的仔细,便调到王府名下当差。但阿玛和额娘那边……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 雅尔江阿怔住了。 他看着苏衍,看着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还在想着不让父母担心的王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这些年,裕王府一门三王的荣光,想起苏衍在内务府的革新,想起那支带着八旗出海的船队,想起那些源源不断流进各旗口袋的银子—— 简亲王府,这些年从海贸里得了多少好处,他比谁都清楚。 若不是苏衍,哪有这些? 他虽然不再是总管内务府大臣,但现下的船队,仍然由他在内务府的旧部管着。 “王兄放心。”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此事,弟弟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端郡王那边,弟弟会亲自去请。老王爷和福晋那边……弟弟只字不提。” 苏衍点了点头:“多谢宗人令。” *** 消息传入宫中时,康熙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折子。 他刚从热河回来三日,积压的奏折堆了满满一桌。他一份一份地看着,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批语。 梁九功在一旁伺候着,小心翼翼地添茶。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简亲王雅尔江阿求见,说有要事紧急禀报!” 康熙的眉头微微一皱。 雅尔江阿?这个时辰? “宣。” 片刻后,雅尔江阿快步走进暖阁,跪倒在地。 “奴才雅尔江阿,叩见皇上。” 康熙看着他,见他脸色凝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何事?” 雅尔江阿叩首道:“回皇上,昭毅亲王在宗人府圈禁处……被人下毒。” 康熙手里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奏折上。 他猛地站起身:“什么?!” 雅尔江阿连忙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何昌如何日日去和顺楼买酒菜,如何殷勤伺候,如何今日被邀请同席用餐,如何刚吃了一口就毒发身亡—— 他说到何昌死时的惨状,说到苏衍平安无事,说到那盘只动了一筷子的八宝鸭子——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手,紧紧攥着御案的边沿,指节泛白。 “保全呢?”他的声音沙哑,“他可有事?” “回皇上,王兄无恙。只是何昌死在他面前,王兄受了惊吓,但神志清醒,言谈如常。” 康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满是怒火。 “查!”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给朕一查到底!无论此事涉及到谁,无论查到谁头上,都给朕查清楚!敢在京师天子脚下宗人府里动保全,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雅尔江阿伏地叩首:“奴才遵旨!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 他顿了顿,又道:“奴才已将和顺楼一干人等锁拿归案,正在严加审讯。何昌的长随,奴才也已关押,严刑拷问。只是……目前尚无结果。” 康熙盯着他,目光如刀。 “那就继续审!审到他们开口为止!” “嗻!” 雅尔江阿领旨,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康熙和梁九功。 康熙缓缓坐回御座上,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梁九功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看见康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气的,也是怕的。 保全那孩子,差点就…… 知道保全这些年为了办差,树敌众多,他想着毕竟没夺爵,又有他的口谕,京里还有王兄他们,圈禁一段时日,应当不至于有事。 没想到,竟然丧心病狂至此...... 良久,康熙睁开眼,声音沙哑: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口谕给王兄……罢了。”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先不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梁九功应了,心里却明白——皇上这是怕老王爷受不了。 裕亲王福全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不好,若知道昭毅王爷这次差点被人毒死,只怕…… 梁九功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康熙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的都是方才雅尔江阿那些话。 保全差点死了。 有人要杀保全。 谁?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宗人府光明正大的毒杀? 就在这时,梁九功看见外间干儿子魏珠的眼色,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干爹......”魏珠脸带为难,“大阿哥那上了折子,要递给万岁爷吗?” 梁九功一巴掌拍在他的大盖帽上:“废话,大阿哥的折子你也敢拖延?” “可是皇上这会儿不是......” “皇上再怎么着,也轮不着咱们当奴才的做皇上的主,明白了?” 魏珠连连点头,把折子递了过去。 梁九功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暖阁,低声道:“皇上,大阿哥那边……递了折子。” 康熙愣了一下。 胤禔? 他不是在闭门思过吗? “呈上来。” 梁九功连忙把折子双手奉上。 康熙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慢慢睁大了。 折子上写着——臣胤禔,闻皇上近有令众臣推举太子之意,臣虽在闭门思过,然国事为重,不敢缄默。臣观诸皇子,唯八阿哥胤禩最为贤德,宜为储君。更有相士张明德,言八阿哥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必大贵。臣愚见,愿皇上圣裁。 康熙看了两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生生气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古怪,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得梁九功浑身发毛。 “好。”康熙把那折子往案上一摔,“好一个‘必大贵’!”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朕让他闭门思过,他给朕递折子推举太子?推举的还是老八?理由是什么?相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梁九功。 “那个张明德,是什么人?”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回皇上,奴才听闻此人是个相士,常在京城走动,与诸多宗亲都有联系,据说……据说相面极准。之前,是大阿哥把他介绍给八阿哥的。” 康熙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阿哥介绍给八阿哥的?” “是。” 康熙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传旨:即刻搜捕张明德,锁拿归案,交刑部严审。朕倒要看看,这个‘相面极准’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嗻!” *** 消息传到八贝勒府时,胤禩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抬起头,看见胤禟和胤䄉一前一后冲进来,脸色都不好看。 “八哥!出事了!” 胤禩放下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怎么了?” 胤禟喘着粗气,把刚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大哥递折子推举他,说张明德相面说他必大贵。皇上震怒,已经下令搜捕张明德。 胤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种关头,大哥怎么会递这种折子,这分明是要害他! 胤禟急得团团转:“八哥!这可怎么办?张明德要是被抓了,会不会牵连到你?” 胤禩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一夜,张明德跪在他面前,说要替他“做那不留痕迹的事”。 他把他赶走了。 可如今,张明德还是跟他扯上了关系。 因为大哥,因为大哥那封该死的折子。 胤禩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吩咐人出去,找!”他的声音沙哑,“必须得在汗阿玛之前找着他,不然叫汗阿玛知道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必定龙颜震怒。” 胤禟急忙点头:“好,我这就吩咐人去找,只是找着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直接处置了!” 胤䄉在一旁,难得地没有吃东西,他只是看着胤禩,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张明德,他早在大哥把人送过来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就劝过八哥,此人留不得,不止要及时处置,还得立刻回禀了汗阿玛。 只是八哥既顾虑大哥,又顾虑此人最初是阿布兰等人引荐给大哥,为了自己的名声,才留他到现在。 如今,却留出了祸事。 *** 夜色渐深。 乾清宫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康熙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雅尔江阿递上来的奏折,写着下毒案的初步调查结果。和顺楼上到东家,下到伙计都抓了,但还没招供。何昌的长随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反复说自己不知道,那菜是何昌亲自带着他去买的,一路上都是他提着没经过他人的手。 另一份,是胤禔那封折子。 康熙看着这两份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乱得很。 一边是保全差点被人毒死,一边是大儿子跳出来推举八儿子,理由是相面。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的是,随着太子被废,朝中诸子争斗越发没了遮掩,更有许多人在浑水摸鱼,才有保全险些被毒杀。 他老了。 可他的儿子们,正当年。 第136章 老八被废 张明德是在通州被抓获的。 那日天刚蒙蒙亮,一队刑部差役便围住了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为首的是刑部郎中席尔达,此人面相凶悍,手段毒辣,在刑部素有“席阎王”之称。他带着人破门而入时,张明德正搂着个粉头酣睡,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满嘴嚷嚷着“我乃八爷座上宾,谁敢动我”。 席尔达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八爷?等到了刑部大牢,让你见见什么叫阎王爷。” 张明德被押解回京时,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 这位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混迹多年的相士,终于栽了。 *** 刑部大堂,阴森如地狱。 正中高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的阴影里,大学士温达端坐于案后,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他是康熙钦点的主审官,为人刚正不阿,最恨妖言惑众之徒。 两旁列坐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个个神色肃穆。堂下摆着各色刑具——夹棍、拶子、烙铁,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张明德被押上来时,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囚服,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他跪在堂下,抬头看了一眼温达,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扯了扯。 温达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张明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严,“你可知罪?” 张明德抬起头,脸上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草民只是个相面的,在京城混口饭吃,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知大人抓草民来,所为何事?” 温达冷笑一声。 “相面的?好一个相面的。那本官问你,你与哪些宗亲、哪些阿哥有往来?都给他们相过什么面?说过什么话?” 张明德的眼神闪了闪,却依旧强撑着道:“草民不过是个江湖术士,平日里走街串巷,偶尔给些富贵人家看个相,赚几个赏钱。至于宗亲阿哥,草民身份低微,哪里攀得上?” 温达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旁边的刑部郎中席尔达使了个眼色。 席尔达会意,站起身,走到张明德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明德,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张先生,你既然自称相面极准,那本官就给你相一相。”他一字一句道,“本官看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话音刚落,他一脚踹在张明德肩上。 张明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来人!”席尔达厉声道,“先上夹棍,让张先生松松筋骨。” 两个彪形大汉应声上前,三两下就把张明德的双手塞进了夹棍。那夹棍是硬木所制,上面布满铁钉,一收紧便钻心得疼。 “啊——!” 张明德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席尔达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问:“张先生,现在想起来了吗?跟哪些宗亲阿哥有往来?” 张明德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咬着牙道:“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 席尔达点点头,站起身。 “再加两根。” 夹棍又收紧了几分。张明德的惨叫声几乎要把刑部的屋顶掀翻。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形,鲜血顺着夹棍往下流,滴在青砖地上。 “招不招?” “招……招……草民招!” 张明德终于撑不住了。 他瘫软在地上,浑身哆嗦,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温达摆摆手,席尔达命人松开夹棍。张明德的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说吧。”温达的声音依旧平静,“从实招来。” 张明德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草民……草民初来京城时,先结识了简亲王府的一个管事。通过他,又认识了几个贝勒府的师爷。后来……后来经人引荐,见到了镇国公阿布兰……” 温达的眉头微微一挑。 阿布兰?那不是普奇的哥哥? “继续说。” “阿布兰对草民的相术颇为赏识,引荐草民去见了他弟弟普奇。普奇公爷又……又把草民引荐给了大阿哥。” 堂上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大阿哥?胤禔? 温达面不改色,只冷冷道:“大阿哥让你给他相面?说了什么?” 张明德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阿哥问草民,他有没有……有没有那个命。草民当时……当时为了讨好他,就说他有大贵之相,将来必登大宝……” “放肆!”温达一拍惊堂木,震得满堂回响。 张明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叩首:“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可草民只是随口一说,大阿哥却当真了,对草民十分厚待,赏了草民不少银子……” 温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后来呢?你怎么又到了八阿哥身边?” 张明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是大阿哥引荐的。他说八阿哥为人谦和,让草民也去给八阿哥相一相。草民见了八阿哥,见他丰神俊朗,言谈温和,便……便说了几句好话。” “什么好话?” 张明德的声音更低了:“草民说……说八阿哥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后必大贵。” 后必大贵。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插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温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八阿哥听了这话,如何反应?” 张明德连忙道:“八阿哥当时就把草民赶走了!他说草民妖言惑众,不许草民再踏进他府里一步!草民真的只说了那一句,八阿哥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答应!” 温达看着他,目光幽深。 “除此之外,你还对八阿哥说过别的没有?” 张明德浑身一颤,连连叩首:“没有!真的没有!草民只说了那几句话,就被八阿哥赶出来了!草民发誓!” 温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明德,看着他那张惶恐的脸,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张明德的话,若是真的,那八阿哥确实没什么大错——他听了狂言,把人赶走了,没有奏报,确实有过失,但不算大罪。 可问题是,这话是真是假? 还有,张明德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温达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 张明德被拖了下去,一路还在喊着“草民说的都是真的”。 刑部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温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事,大了。 牵扯到大阿哥、八阿哥,还有镇国公府…… 得立刻禀报皇上。 ***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正在批折子。 温达跪在御前,把张明德的供词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康熙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听到张明德对胤禔说“必登大宝”时,他的手顿了顿。 听到张明德对胤禩说“后必大贵”时,他的眉头跳了跳。 听到张明德说八阿哥当场把他赶走时,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达的额角沁出冷汗。 然后,康熙开口了。 “传朕旨意:即刻召集诸皇子,乾清宫见驾。” *** 乾清宫正殿,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康熙端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吓人。御案上摆着张明德的供词,那几页纸像几座大山,压得在场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诸皇子按次序站立两旁。 太子废了,大阿哥被禁足,站在最前头的是三阿哥胤祉。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四阿哥胤禛站在他身后,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八阿哥胤禩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脸色微微发白,却还强撑着镇定。十四阿哥胤禵年纪小些,排在后面,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御座上的康熙,满是不安。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胤禩身上。 “老八。” 胤禩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 那目光,冷得像冰。 “你可知罪?” 胤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臣儿不知何罪之有,请汗阿玛明示。” 康熙冷笑一声。 “不知何罪之有?好一个不知何罪之有。”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供词,抖开。 “张明德,妖言惑众,说什么‘后必大贵’。这话,他可曾对你说过?” 胤禩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回汗阿玛,张明德确实对臣儿说过此话。但臣儿当时便将他赶了出去,不许他再踏进臣儿府里一步。臣儿……臣儿以为此事不过是江湖术士的妄言,不值一提,故未奏报。” “不值一提?”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他说的可是‘后必大贵’!你听了他这话,竟敢不奏报?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也想着那个‘大贵’?” 胤禩猛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汗阿玛明鉴!臣儿绝无此意!臣儿只是觉得此人妖言惑众,不愿与他多纠缠,这才将他赶走。臣儿对汗阿玛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康熙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 “觊觎之心?你有还是没有,朕不知道。可你知道不知道,你听了这话不奏报,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步逼近胤禩。 “你以为,你把人赶走了,就撇清了?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就是清白的?” 他在胤禩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胤禩,朕问你,这些年你结交了多少大臣?收了多少人心?朝野上下,谁不说你‘贤’?谁不说你‘仁’?你以为朕不知道?” 胤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熙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柔奸性成,妄蓄大志,结党营私,收买人心。张明德那几句狂言,不过是你这些心思的冰山一角。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柔奸性成。 妄蓄大志。 这八个字,像八道惊雷,狠狠砸在胤禩头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跪在一旁的胤禟,终于忍不住了。他膝行上前,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汗阿玛!八哥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素来谦和,待人宽厚,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张明德那些话,他听了就赶走了,真的什么都没做!求汗阿玛明察!” 康熙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闭嘴!朕还没说你呢!你跟老八走得最近,什么事都替他出头,你以为朕不知道?” 胤禟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再说话。 十四阿哥胤禵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撞得“砰砰”响。 “汗阿玛!八哥冤枉!臣儿愿以性命担保,八哥绝无觊觎之心!那些话是张明德说的,八哥把他赶走了,这是事实!求汗阿玛明察!”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 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可康熙依旧不为所动。 他看着胤禵那满脸是血的模样,眼底的怒火反而更盛了。 “好!好!一个个都来替他求情!都来替他担保!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要逼朕吗?” 胤禵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却愈发坚定: “臣儿不敢逼汗阿玛!臣儿只是求汗阿玛明察!八哥他真的是冤枉的!若汗阿玛一定要这样待八哥,那臣儿……那臣儿就撞死在这里!”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就要往殿前的蟠龙柱上撞去。 “十四弟!”胤禟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他的腰。 胤禛和胤䄉也连忙上前,把胤禵死死按住。 胤禵挣扎着,满脸是血,嘶声喊道:“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在汗阿玛面前,让汗阿玛看看,他的儿子是怎么被冤枉死的!” 殿内一片混乱。 康熙站在御座前,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的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够了!” 他“唰”地抽出佩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都给朕让开!让朕亲手结果了这个逆子!” 诸皇子大惊失色,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康熙。 “汗阿玛息怒!” “汗阿玛三思!” “汗阿玛,八哥他真的是冤枉的!” 胤禟和胤禵更是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康熙的腿,不让他上前。 康熙挣扎着,刀锋在空中乱舞,几次险些砍到人。 “放开朕!朕要亲手杀了这个逆子!” 他的声音沙哑而疯狂,眼底满是血丝,像一头困兽。 可他的儿子们死死抱着他,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良久,康熙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子,看着满脸是血的胤禵,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胤禩—— 忽然,他把刀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康熙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都给朕滚出去。” 诸皇子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滚!”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诸皇子连忙叩首,搀扶着胤禩,跌跌撞撞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内,只剩下康熙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没有动。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滴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 十月初二,圣旨下。 “皇八子胤禩,闻张明德如许妄言,竟不奏闻,殊属不职。着革去贝勒爵位,降为闲散宗室,闭门思过,非旨不得出府。” 短短一道旨意,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朝局。 八阿哥倒了。 太子废了,大阿哥禁足了,八阿哥也倒了。 短短两个月,三个皇子出事。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 与此同时,宗人府那边的案子,也有了进展。 雅尔江阿几乎把和顺楼翻了个底朝天。掌柜的、账房、采买、厨子、跑堂的伙计,几十号人挨个审了一遍。 终于,有个年轻伙计扛不住了。 他叫刘二,是和顺楼的跑堂,专管给雅间送菜。审到第三天,他忽然嚎啕大哭,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只是收了一张银票,让小人把那食盒送到何大人指定的地方,小人就送了!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雅尔江阿眼睛一亮。 “什么银票?” 刘二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递了上去。 雅尔江阿接过一看——一百两,京城最大的钱庄“恒通号”出的。银票上没有抬头,谁拿着都能兑。 “谁给你的?” 刘二摇头:“小人不知道。那日小人下了工,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拦住,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把银票塞给小人,只说了一句话:‘明日何大人来点菜时,叫小人往里头加点东西。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人……小人一时贪心,就……” 雅尔江阿的脸,沉了下来。 “那个食盒,你加了什么东西?” 刘二脸色惨白:“那人只是叫小的加点泻药,他说他和何大人有点过节,就......” 说着说着,刘二自己也觉得离谱,逐渐闭了嘴。 雅尔江阿简直被这个跑堂的气笑了,他审了三天,却什么都没审出来。 线索就断在了刘二这里。 *** 康熙得知结果时,正在用晚膳。 他听完雅尔江阿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传朕旨意:和顺楼上下,上至掌柜赵福、下到跑堂刘二,连同刘二全族,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发配宁古塔,永世不得赦免。” 雅尔江阿心头一凛,连忙叩首:“臣遵旨。” 康熙又道:“从即日起,御前侍卫亲往宗人府看守昭毅亲王。一应饮食,由御膳房专人供应,不得假手他人。” “嗻!” 雅尔江阿退下后,康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气的,也是怕的。 保全差点死了。 两次。 一次是替十三挡了灾,一次是被人下毒。 这孩子,到底碍了多少人的眼? 第137章 老三告发 诚郡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三阿哥胤祉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对面坐着他的幕僚陈梦雷。 陈梦雷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是康熙九年的进士,早年因事获罪流放,后被赦免回京,入了诚郡王府做幕僚。此人学问渊博,心思缜密,是胤祉最倚重的谋士。 “先生,”胤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说,如今这局面,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陈梦雷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三爷说得是。太子已废,大阿哥因进言被圈,八阿哥又被革爵降为闲散宗室。论嫡论长论贤,如今诸位皇子之中,确实以三爷为最。” 胤祉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先生果然慧眼。我这些年埋头学问,不争不抢,不就是等的这一日?汗阿玛最重读书人,最重文治。三爷我别的不行,论读书论学问,谁敢跟我比?”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大阿哥那封折子是怎么回事?他自己都圈禁了,还跳出来推举老八?这是要做什么?” 陈梦雷沉吟片刻,缓缓道:“三爷,此事大有深意。” 胤祉看着他。 陈梦雷继续道:“大阿哥与八阿哥,素来亲近。八阿哥自幼丧母,由惠妃娘娘抚养长大,与大阿哥算是一手带大的情分。如今大阿哥被圈,却还要推举八阿哥,可见他们二人,实属一党。” 胤祉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党?” “正是。”陈梦雷道,“太子已废,大阿哥又没了指望,他们自然要把宝押在八阿哥身上。只可惜,八阿哥自己也折进去了。” 胤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如今,大阿哥和八阿哥的党羽,还在不在?” 陈梦雷点了点头。 “自然在。九爷、十爷、十四爷,都与八爷交好。尤其是九爷,手里有银子,有商路,有人脉,不是好对付的。十爷虽是莽撞人,可他背后站着钮祜禄氏。十四爷年纪虽小,可那股子狠劲,三爷也看见了——那日在乾清宫,他撞得满脸是血,差点就死在皇上面前。” 胤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日乾清宫的场面。十四阿哥满脸是血,嘶喊着“让我死”,抱着康熙的腿不放。 那份狠劲,他自问没有。 可他没有,不代表他斗不过。 “先生的意思是,要彻底解决八阿哥一党?” 陈梦雷微微一笑。 “三爷英明。太子已无翻盘希望,可大阿哥一党还在。若不彻底清除,日后必成大患。三爷若要登那个位置,就不能留任何后患。” 胤祉点了点头,又问:“那先生可有良策?” 陈梦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胤祉,目光幽深。 “三爷可听说过……魇胜之术?” 胤祉一愣。 “魇胜?” 陈梦雷压低声音道:“宫中大忌,巫蛊厌胜。前明有‘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皆与巫蛊有关。本朝虽严禁此术,可若有人敢用……” 他没有说下去。 胤祉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他想起大阿哥那个人。 粗疏,莽撞,自以为是。府里跟筛子似的,什么消息都往外漏。他早就在大阿哥府里安插了人手,只是一直没用上。 如今,该用了。 “先生的意思是……让大阿哥沾上魇胜的罪名?” 陈梦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 十月底,诚郡王府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胤祉的心腹暗中联络了大阿哥府里的眼线,确认了一件事——大阿哥确实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有过往来。那喇嘛擅长各种秘术,在京城的蒙古王公圈子里颇有名气。 十一月初一,胤祉递牌子入宫觐见。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正在批折子。见胤祉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一心扑在学问上。今日忽然求见,所为何事? “臣儿叩见汗阿玛。”胤祉跪下行礼,神色恭敬。 康熙摆摆手,让他起来。 “什么事?” 胤祉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康熙,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汗阿玛,臣儿有一事禀报,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起。 “讲。” 胤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开口。 “汗阿玛,臣儿听闻……大哥胤禔,曾暗中勾结蒙古喇嘛巴汉格隆,使用魇镇之术,诅咒太子……诅咒废太子。” 康熙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怔怔地看着胤祉,看着这个一向温文尔雅、从不过问朝事的儿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 胤祉跪了下来,神色恳切。 “汗阿玛,臣儿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本不敢妄言。可臣儿听闻,那巴汉格隆曾多次出入大哥府邸,行踪诡秘。臣儿……臣儿担心,若此事为真,那废太子被废之前种种失常之举,恐怕……恐怕就有解释了。” 康熙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胤礽这些年的种种——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阴郁,越来越不像他小时候那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他以为是自己教养无方,以为是索额图那些人带坏了他,以为是他自己变了。 可如今…… 魇镇? 巫蛊? 康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满是冷意。 “传朕旨意:即刻搜查胤禔府邸!” *** 搜查的结果,让康熙彻底寒了心。 御前侍卫在大阿哥府邸后花园的假山石下,起出了一个木匣。匣子里装着几个小布人,布人身上写着生辰八字,扎满了银针。那几个生辰八字,正是胤礽的。 还有几张黄纸,上面画着诡异的符文,写着胤礽的名字,旁边注着“速亡”二字。 康熙看着那些东西,浑身发抖。 他想起胤礽这些年的变化,想起他待自己越来越疏远,想起他那日在热河行宫的冷漠与疯狂——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胤禔!”他怒吼一声,“给朕带上来!” 胤禔被押上来时,已经面如死灰。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康熙走到他面前,把那个木匣狠狠摔在他脸上。 “这是什么东西?!” 胤禔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敢躲。他伏在地上,颤声道:“臣儿……臣儿不知……臣儿真的不知……” “不知?”康熙气得浑身发抖,“从你府里挖出来的,你说不知?” 他一把揪起胤禔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朕问你,那些布人,那些生辰八字,是不是你让人做的?那个巴汉格隆,是不是你请来的?” 胤禔的脸,惨白如纸。 他知道,抵赖不了了。 “……是。”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是臣儿……是臣儿让人做的。” 康熙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看着这个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他可是你亲弟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胤禔伏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臣儿……臣儿不甘心……臣儿是长子,凭什么他是太子?凭什么他生来就是太子?臣儿哪里比他差?这些年,为汗阿玛上疆场征战的是我,为汗阿玛努力办差的是我,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当太子?”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眼底却满是疯狂。 “就因为他是仁孝皇后肚子里钻出来的?咱们满人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汗阿玛,这不公平!” 康熙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看着胤禔,看着这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儿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胤禔,声音沙哑而疲惫。 “带下去。圈禁府中,非旨不得出府一步。从今往后,朕没有这个儿子。” 胤禔被拖了下去,一路还在哭喊:“汗阿玛!汗阿玛!臣儿知错了!汗阿玛!” 那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康熙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 “魏元枢。” 魏元枢一直站在角落里,垂手而立。听见康熙叫他,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拟旨。” 魏元枢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康熙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皇长子胤禔,秉性躁急愚顽,更兼行魇镇之术,诅咒亲弟,罪不可恕。着革去王爵,幽禁府中,非旨不得出府一步。钦此。” 魏元枢笔走龙蛇,把旨意拟好,双手呈给康熙。 康熙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用印。” 梁九功上前,取过御宝,在旨意上盖了印。 康熙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御印的旨意,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魏元枢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康熙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小十八死了。 太子废了。 老大要杀太子。 老八结党觊觎储位。 如今,连老三都显露出野心。 短短几个月,五个儿子出事。 这个年迈的帝王,心里该有多痛? 魏元枢垂着眼帘,不敢去看康熙的脸。 可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是个机会。 王爷在宗人府被圈禁了几个月,虽然如今有御前侍卫看守,饮食由御膳房供应,可一日不出宗人府,就一日还有危险。 上次的下毒,凶手还没查到。 若再来一次,王爷还能不能躲过去? 他必须想办法,让康熙放了王爷。 可这话,不能明说。 得等机会。 他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久到他以为康熙不会开口了。 然后,康熙忽然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魏元枢。” “臣在。” 康熙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 御花园里,秋风萧瑟。 花木凋零,落叶满地。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康熙走在前面,步履缓慢。 魏元枢跟在后头,落后三步,垂手而行。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康熙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处假山前,望着那座嶙峋的石头,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开口了。 “魏元枢,你说……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元枢心头一凛。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皇上问的是……”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疲惫而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朕问你,为何短短几个月,朕的儿子们会相互攻讦至此?太子、老大、老八、老三……一个个都跳出来,一个个都在争。朕还活着呢,他们就敢这样,朕要是死了,他们岂不是要杀个血流成河?”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答,而且,必须答的好。 这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皇上,臣斗胆说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请皇上恕罪。” 康熙点了点头。 魏元枢道:“臣以为,从前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国本已定。太子是储君,是半君,是诸皇子之表率。朝臣们知道该效忠谁,皇子们知道该听从谁。纵然有些波澜,也不过是些小风小浪,翻不起大浪。” 康熙听着,没有说话。 魏元枢继续道:“可如今,储位空悬。从前那些都射向靶子的箭,自然都偏了。那些本来安分守己的,看着别人动了,也跟着动。那些本来有野心的,更是按捺不住。再加上那些想攀龙附凤的朝臣,那些想从龙之功的幕僚,四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皇上,臣斗胆说一句——这攻讦,不会停。只会越来越烈。”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的意思是,只要储位空悬,争斗就不会停?” 魏元枢点了点头。 “是。” 康熙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魏元枢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 王爷是因太子而被圈禁,想把王爷救出来,只能从太子的问题着手。只要皇上心里还顾着太子、顾着朝局,那就会想起王爷...... 走了几步,康熙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魏元枢,声音沙哑而疲惫。 “保全在宗人府,待了几个月了?” 魏元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王爷在宗人府,已待了三月有余。” 康熙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保全那孩子,是为了太子和老十三才去的。他替老十三挡了灾,自己被圈了起来。这事,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又有人在宗人府给他下毒。那毒是冲着他去的,是何昌替他挡了。这事,朕心里也有数。” 他转过身,看着魏元枢。 “魏元枢,你说,保全是不是因为太子的事,才被牵连的?” 魏元枢心头剧震。 他跪了下来。 “皇上圣明。”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起来吧。” 魏元枢站起身。 康熙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魏元枢跟在后头,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皇上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会不会……放了王爷? *** 胤禔被革爵幽禁的旨意,十一月初二明发天下。 朝野震动。 短短三个月,太子废了,大阿哥圈了,八阿哥倒了,如今大阿哥又被革爵幽禁。 这朝局,比戏文还精彩。 消息传到宗人府时,苏衍正在看书。 他听见院外传来的议论声,放下书,走到院门前。 大门被从外面锁着,他站在门里,只能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过了不久,声音就渐渐远去了。 他放下手,退回屋里,在桌边坐下。 三个多月了。 他在这间小屋里,待了三个多月。 每日读书,写字,发呆。 偶尔保泰会来看他,带些家里的消息。 阿玛身体还好,额娘还是那么硬朗,保绶在修书处干得不错,四弟还是老样子,十三弟经常去府里请安…… 他听着这些消息,心里就踏实些。 可踏实归踏实,他还是想出去。 如今,外面闹成这样。 太子废了,老大圈了,八阿哥倒了,如今老大又被革爵幽禁。 这朝局,越来越乱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书,想继续看。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寻常的看守。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 苏衍抬起头,愣住了。 康熙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常服,外罩玄色斗篷,头上戴着暖帽,脸色比几个月前憔悴了许多,胡须比之前看到的掺杂了许多苍白色。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苏衍,一言不发。 苏衍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跪倒在地。 “臣儿……臣儿叩见汗阿玛。”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怎么也想不到,康熙会亲自来。 康熙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来,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看着那张硬板床,那关不拢的柜子,那扇高高的小窗……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 苏衍站起身,垂手而立。 康熙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水经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衍。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愧疚,心疼,疲惫,还有一丝……无奈。 “瘦了。” 苏衍的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儿还好。汗阿玛……怎么来了?” 康熙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苏衍,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保全,你怨朕吗?” 苏衍愣住了。 他看着康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康熙继续道:“你替十三挡了灾,朕圈了你。你在里头差点被人毒死,朕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你待了三个多月,朕一直没来看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你怨朕吗?” 苏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了下来,重重叩首。 “臣儿不怨。臣儿知道,汗阿玛心里苦。” 康熙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衍的肩。 那动作,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起来吧。”康熙叹道:“再待些日子,等风头过去,朕接你出去。” 苏衍心头一热,点了点头。 “臣儿等着。” 康熙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苏衍,声音沙哑而疲惫。 “保全,好好活着。朕……朕身边,没剩下几个能信的人了。” 说完,他掀帘而出。 第138章 公举太子 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十四日,乾清宫。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满汉文武大臣,亲王贝勒,各部院堂官,乌压压站了一片。今日是奉旨“公举”太子的日子,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储位空悬三月,朝局动荡不安,今日这一纸举荐,或许就能定下大清朝未来几十年的国本。 苏衍站在宗室王公队列中段,身上穿着一身亲王常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踏出宗人府那座小院,呼吸到外头的空气。 他抬起头,看着乾清宫那巍峨的殿宇,心里五味杂陈。 今日一早,康熙的特旨就到了宗人府——着昭毅亲王保全,即刻入宫,参与廷议。 他知道康熙的意思,是想让他再托一手太子。 卯时正刻,乾清宫大门缓缓打开。 众臣按品级依次入殿,肃立于御座之下。苏衍站在宗室亲王的前列,后面是简亲王雅尔江阿再,后面是几个贝勒。他余光扫过人群,看见了马齐,看见了佟国维,看见了阿灵阿,看见了揆叙。 揆叙也看见了他,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苏衍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 不多时,御座后传来脚步声。 康熙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东珠朝冠,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后落在苏衍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今日召集诸卿,所为何事,想来你们心里都有数。”康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储位空悬三月,朝局动荡不安,朕心甚忧。故令尔等满汉文武,公举新太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尔等皆朝廷重臣,受国厚恩,当以社稷为重,秉公举荐。不必顾忌,不必揣摩,心中属意何人,便书何人。” 众臣齐声应是。 康熙点了点头。 “梁九功,笔墨伺候。” 梁九功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在每张案几上放下纸笔。 康熙站起身,往后殿走去。 “朕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朕再来听结果。”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立刻动笔。 苏衍低头看着面前的纸笔,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太子复立,是肯定的了,再大的‘民意’也打不过威权加身的皇帝,历史上就是如此,八阿哥再‘贤’又如何?满朝文武也推举他又如何?康熙柄国快五十年了,谁也违逆不了他的意思。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诸位!”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我有一言,请诸位听!” 苏衍转头看去,只见阿灵阿站在人群中,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太子之位,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依我看,诸皇子之中,唯有八爷,最堪此任!”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阿灵阿却不管这些,继续高声说道:“八爷贤名,天下皆知!他待人宽厚,办差勤勉,礼部上下,无不敬服!这样的贤王,不做太子,谁做太子?” 他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前列的佟国维。 “国舅爷,您说是不是?” 佟国维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可那一个点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见状,顿时更加踊跃起来。 “阿灵阿大人说得是!八爷确实贤明!” “八爷礼贤下士,待人谦和,臣也心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大殿里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苏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老八这名声,真不是盖的。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马齐和揆叙站在不远处,也要开口附和。马齐那张脸上满是激动,嘴一张就要说话—— 苏衍心里一急,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马齐的袖子,另一只手捅了捅揆叙。 两人都愣住了。 “王爷?”揆叙低声道,“您这是……” 苏衍没有说话,只是冲他们使了个眼色,把两人拉到一旁。 马齐皱着眉头,满脸不解。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皇上让公举,就是让咱们说真话。八爷确实是好人选,我为何不能言?” 苏衍看着他,心里有些无奈。 这位马齐大人,脾气急,性子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跟他那点情分,只怕不够劝动他。 可他还是得劝。 “马大人,”他压低声音,“您想过没有,我为何会被圈禁?” 马齐一愣。 苏衍继续道:“我是因为太子的事,才被圈禁的。今日公举太子,汗阿玛却特旨把我叫了出来。您说,这是为什么?” 马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已经有了几分动摇。 揆叙却已经明白了。 他低声惊呼:“王爷的意思是……皇上他……”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能说透。 可点到即止,就够了。 揆叙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爷放心,我明白了。” 马齐却还在犹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保全哥说得对。” 苏衍回头,看见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走了过来。 胤禛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面色沉静,眼底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他走到苏衍身边,低声道:“保全哥,借一步说话。” 四人走到大殿角落,避开人群。 胤禛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保全哥,秉钧给我写了信。那日汗阿玛在御花园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他看着人声鼎沸的朝臣,目光幽深,“汗阿玛说,只要储位空悬,争斗就不会停。这话,方才你我都听见了。” “今日汗阿玛既叫了你来,想必是要复立二哥的。” 眼见着旁边听着的老十三高兴的快跳起来,苏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笑道:“四弟见事明白,倒省的我担心了。” 胤祥被他按着肩膀,只能用手捂住嘴,低声惊呼:“复立太子?二哥他……他真的能复立?”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对太子是真有感情。 “十三弟,”他低声道,“慎言。” 胤祥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 可他眼底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苏衍看向胤禛。 “四弟,你打算怎么办?” 胤禛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公举太子。” 苏衍看着他。 胤禛继续道:“汗阿玛既然想让复立,那咱们就公举太子。十三弟也会跟着举太子。” 苏衍点了点头。 “那我也举太子。” 胤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保全哥,你想好了?你若举太子,落在旁人眼里……” 苏衍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因太子被圈的,早就成了太子党了。” 胤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暖意。 “好。那咱们就一起举太子。”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康熙从后殿走了出来,在御座上坐下。 众臣肃立,鸦雀无声。 康熙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九功身上。 “读。” 梁九功躬身应是,从御案上拿起那一摞举荐折子,展开第一份。 “大学士马齐,举荐——八阿哥胤禩。” 苏衍暗叹一声,心道这个牛脾气果然劝不住。 康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梁九功继续念: “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举荐——八阿哥胤禩。” “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举荐——八阿哥胤禩。” “工部尚书王鸿绪,举荐——八阿哥胤禩。” “镇国公苏努,举荐——八阿哥胤禩。” 念到后面,干脆连爵位头衔都省了,直接念名字:“纳兰永福,举荐——八阿哥胤禩。” “鄂伦岱,举荐——八阿哥胤禩。” 一份接一份,几乎全都是八阿哥。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梁九功继续念着。 念到第十七份时,终于变了。 “内阁学士魏元枢,举荐——废太子胤礽。” 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梁九功继续念: “四阿哥胤禛,举荐——废太子胤礽。” “十三阿哥胤祥,举荐——废太子胤礽。” “昭毅亲王保全,举荐——废太子胤礽。” 念完这几份,大殿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举荐八阿哥的,占了绝大多数。举荐废太子的,只有寥寥几份。 还有一些举荐三阿哥的,只是并不起眼。 梁九功念完了最后一份,躬身退到一旁。 大殿里,落针可闻。 康熙坐在御座上,脸色沉静如水。 可那沉静之下,却藏着滔天巨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让你们公举太子,你们就举出这个结果?”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佟国维身上停留一瞬,在马齐身上停留一瞬,在阿灵阿身上停留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座。 “八阿哥胤禩,系辛者库贱婢所出,柔奸性成,妄蓄大志,结党营私,收买人心。朕前番已将其革爵降为闲散宗室,你们难道不知?”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举他做太子,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 众臣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康熙走到胤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胤禩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老八,”康熙的声音沙哑,“你倒是好本事。朕革了你的爵,你还能让这么多人举你。” 胤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只颤声道:“臣儿不知......” “不知?”康熙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他们为何举你?你不知道,阿灵阿为何当众宣扬你的‘贤名’?你不知道,佟国维为何捋须点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 “朕告诉你,朕知道!” 他转身,走回御座前,目光扫过众臣。 “太子胤礽,之前的种种狂悖失常,朕已查明——乃是皇长子胤禔勾结蒙古喇嘛巴汉格隆,以妖术魇魅皇太子,使其迷失本性!” 此言一出,大殿里一片哗然。 康熙继续道:“太子自幼被立为储君,仁孝恭谨,朕亲自教养三十余年,他的品性,朕最清楚!他被妖术所惑,做出那些失常之举,朕废了他,是不得已!如今真相大白,尔等居然不体谅朕的苦心,反而举荐一个结党营私的皇子做太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要逼朕吗?” 众臣伏地叩首,连连请罪。 康熙看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退下。” 众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乾清宫。 胤禩被胤禟和胤禵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康熙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朝会散了,众人陆续离去。 马齐走在最后,心里还想着方才的事。 他走到乾清门口,忽然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马大人,皇上请您留步。” 马齐一愣,随即跟着小太监往回走。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靠在炕上,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马齐。 “马齐。” “臣在。”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朕问你,朕昨日是不是单独召见过你?” 马齐心头一凛。 “是。” 康熙继续道:“朕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参与此事?” 马齐的额头,沁出冷汗。 “是。” 康熙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你还敢在殿中串联,保举胤禩?” 马齐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康熙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皇上,臣斗胆说一句——八阿哥素有人望,办差勤勉,待人宽厚,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如今储位空悬,朝局动荡,奴才是一片公心,才推举八阿哥的。太子虽被魇魅所惑,可奴才斗胆问一句——他那些年的所作所为,难道全是魇魅之故?他截留贡品,凌虐大臣,夜窥御帐,哪一样不是他自己做的?”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沉。 马齐却不管这些,梗着脖子继续道:“太子进退失据,心怀怨望,万万不能复立!若复立太子,朝局只会更乱!” 康熙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一片公心’!好一个‘万万不能复立’!” 他指着马齐,手指微微发抖。 “你给朕滚出去!滚!” 马齐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 马齐退下后,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康熙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梁九功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 “传朕旨意。” 梁九功连忙上前。 康熙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着四阿哥胤禛,看管咸安宫废太子胤礽,并代朕慰问。” 梁九功应了,躬身退下。 康熙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方才马齐那些话,想起那些举荐老八的折子,想起跪了一地的朝臣—— 他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让公举,是想看看谁有异心。 结果,异心全冒出来了。 几乎满朝文武,都在举老八。 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逼他立老八吗? 他想起胤禩那张谦和的脸,想起那些年里他办的那些差事,想起那些“八贤王”的赞誉—— 心里一阵发寒。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网罗了这么多人心? 满洲宗勋贵,是自太宗皇帝始、到新帝、到他亲政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才慢慢打压下去的。 现在他们如此同心同德的要保举胤禩,胤禩究竟许给了他们什么? 难不成,他们要像国初一样,继续八王议政么? 第139章 太子复立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十,太和殿。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大殿,在汉白玉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暖意,却照不进殿内凝滞如冰的气氛。 康熙端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召集诸卿,所为何事,你们心里都有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太子胤礽,前被妖术所惑,迷失本性,做出种种失常之举。今真相已明,朕决意复立胤礽为太子。” 此言一出,大殿里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传闻,可真听到康熙亲口说出,还是让许多人措手不及。 胤礽站在皇子队列最前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色太子朝服,腰间系着金镶玉的带子。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几分谦卑。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胤禛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如常。胤祥站在更后面些,眼底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胤禩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他身后,胤禟攥紧了拳头,胤禵咬紧了牙关。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猛地响起。 “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齐大步出列,跪倒在地。 康熙的脸色,微微一沉。 “讲。” 马齐抬起头,迎着康熙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大殿里顿时一片死寂。 康熙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 “马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马齐叩首,声音却愈发坚定:“臣知道!臣今日所言,句句出自公心!太子虽被魇魅所惑,其罪名可有假?若说都是妖术之过,臣不敢苟同!”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沉。 “马齐,朕念你多年劳苦,不与你计较。退下。” 马齐却不肯退。 他抬起头,梗着脖子,声音愈发激昂:“皇上!储位乃国本,不可轻动!太子前被废黜,已是天下皆知。如今复立,朝野如何看?天下如何看?臣一片忠心,为社稷计,请皇上三思!” “够了!”康熙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他盯着马齐,胸膛剧烈起伏。 “马齐,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马齐愣住了。 康熙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刀: “你祖父哈什屯,原是正蓝旗贝勒德格类的属下!当年陷害本旗贝勒,投入上三旗,才得以显贵。你们富察家,靠着背叛旧主起家,无一人身历戎行而阵亡,有什么脸面在朕面前大言炎炎?” 马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些尘封多年的旧事,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再提的隐秘,就这样被康熙当众揭开,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祖父,确实是正蓝旗贝勒德格类的属下。当年德格类与皇太极争位失败,他的祖父选择背弃旧主,投靠新君,这才有了富察家的今天。 这是富察家几代人的心病。 是永远不能提的禁忌。 可如今,康熙亲口说了出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马齐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康熙愣住了,满朝文武也都愣住了。 这可是朝堂!是太和殿!是御驾之前! 马齐居然……拂袖而去? “马齐!”康熙厉声喝道。 马齐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康熙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良久,他开口了。那声音沙哑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齐……身作威势,拂袖而出……如此不诛,将谁诛乎!” 他猛地转身,看向殿下的御前侍卫。 “来人!将马齐及其两个弟弟马武、李荣保,即刻逮捕下狱!” 众臣大惊失色,纷纷跪地求情。 “皇上息怒!” “马齐言语无状,罪该万死,求皇上念其多年劳苦,从轻发落!” 康熙却充耳不闻。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求情的人,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皇上!求皇上开恩!” 康熙低头一看,是端郡王保泰。 保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皇上,大学士殿前失仪,但马武和李荣保二人素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今日之事,与他们何干。求皇上开恩,饶过他们!”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当然知道马武和李荣保是什么人。御前侍卫,李荣保更是保全的伴读出身,保泰这个当弟弟的,出来保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更知道,今日若不处置,日后朝堂之上,人人效仿,他还怎么坐这个龙椅? “退下。”他的声音沙哑。 保泰还想再说什么,对上康熙那双冰冷的眼睛,终究没敢开口。 他重重叩首,退回了队列。 大殿里,再没有人敢说话。 康熙缓缓坐回御座上,闭上眼。 “退朝。” *** 同日,另一道旨意也下来了。 昭毅亲王保全,结束圈禁,复为领侍卫内大臣。 苏衍接到旨意时,正在宗人府那座小院里看书。 他跪在地上,听完魏珠宣读的旨意,愣了许久。 “王爷?”魏珠笑眯眯地看着他,“接旨吧?” 苏衍这才回过神来,重重叩首。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看着那扇关了四个月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能出去了。 *** 裕亲王府,正门大开。 福全和西鲁克氏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保泰、保绶,还有一众下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里,分明藏着泪。 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衍骑着马,出现在街角。 他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大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阿玛!额娘!” 福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 老泪纵横。 西鲁克氏站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伸手拍着苏衍的背,一下一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保泰和保绶围上来,一人拉着苏衍一只手,眼眶通红。 “大哥……” 苏衍看着他们,看着阿玛和额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笑了笑。 “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福全松开他,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好!好!进屋说话!” 一家人进了正厅,围坐在一起。 苏衍把宗人府那些日子的事,挑着说了些。看书,写字,发呆,偶尔保泰来看他,带些家里的消息。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日子过得挺不错。 福全和西鲁克氏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们不知道,儿子在里头差点被人毒死。 他们不知道,若不是何昌替儿子尝了那口菜,此刻他们看见的,就是一具尸体。 可苏衍和保泰都没说。 这是他们兄弟俩约定好的。 有些事,不能让阿玛和额娘知道。 苏衍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保泰,你跟我来一下。” 保泰跟着他,出了正厅,往海棠苑走去。 进了海棠苑,苏衍在廊下站定,看着保泰。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保泰摇了摇头。 “大哥,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 苏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阿玛和额娘那边,你瞒得好。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在里头差点出事。这事办得好。” 保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大哥……我……我没能揪出凶手……我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查不到……我……” 苏衍看着他,心里一酸。 他伸手,把保泰搂进怀里。 “傻小子,哭什么?查不到就查不到,有什么大不了的?” 保泰伏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可是大哥……有人想杀你……我……我害怕……” 苏衍轻轻拍着他的背。 “怕什么?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大哥我办了这么多年差,得罪了多少人?开海贸易,又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们巴不得我死,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查不到就查不到,往后咱们小心些就是。” 保泰抬起头,满脸是泪。 “大哥……” 苏衍看着他,笑了笑。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保泰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 送走保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衍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那堵墙。 那道角门,还在那里。 门上的铜锁,还是那把。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推开角门,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径,来到魏府的后院。 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他能看见里头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可半天没有翻一页。 他推开门。 魏元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魏元枢猛地站起身。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苏衍面前,停住。 然后,他一把抱住苏衍。 抱得死死的。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背。 “秉钧……” 魏元枢把脸埋在他肩上,浑身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苏衍肩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段日子……你受苦了……” 苏衍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出来了。” 魏元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听说……听说那菜是冲着你去的……是何昌替你挡了……你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酸。 他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魏元枢擦了擦眼眶,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你坐,我给你倒茶。” 两人在炕边坐下,一盏热茶,暖意融融。 魏元枢看着他,轻声道:“这次能出来,是皇上的意思。太子复立,你当初是因太子被圈的,自然也该出来了。” 苏衍点点头。 “我知道。汗阿玛复立太子,我就知道快了。”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又道:“可有些事,我想了很久。” 苏衍看着他。 魏元枢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宗人府那毒,我怀疑……是八爷下的手。” 苏衍愣住了。 “老八?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我?” 魏元枢摇了摇头。 “不是无冤无仇。王爷,你想想,开海贸易,是谁牵头的?是你。明年出海,原定由谁领衔?是九爷。” 苏衍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魏元枢继续道:“九爷是八爷的钱袋子,更是他的得力臂膀。若是被拉到开海一事上,日日在外奔波,还有多少精力替他办事?毒杀王爷,开海之事必然受挫。九爷走不了,八爷的臂助就还在。” 苏衍沉默了。 魏元枢又道:“还有一桩。西北策妄阿拉布坦近来多有异动,战事将起。若真有战事,皇上必然要派信重的皇子或宗亲领兵。大阿哥已废,十三爷素通武略,十四冶亦然。王爷你也历经战阵,是皇上心中的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王爷是因为保全十三爷,才被牵连圈禁的。十三爷什么性子,王爷比我清楚。你若出事,十三爷必然心神大乱。届时,合适出征的人选,就只有......十四爷了” 苏衍听着,后背渐渐沁出冷汗。 虽然没有证据,但单从动机来看,确实有道理。 “可是……”他张了张嘴,“证据呢?” 魏元枢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何昌死了,简亲王审讯严格,听说差点闹出了人命,却还是没有线索。可王爷,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他抬起头,看着苏衍。 “王爷只需想一想——这事若是成了,谁得益最大?”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魏元枢握住他的手。 “王爷,往后,更要小心。”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你在,我怕什么?” 魏元枢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担忧,有欣慰,也有几分无奈。 “可我却不能时时刻刻都伴在王爷身边,王爷总要自己小心才是。” 苏衍嘿嘿笑了两声,把他搂进怀里。 第140章 阿布兰告发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映得满室昏黄。 普奇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子复立的消息传来已经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夜不能寐,直到今日才真正踏实下来。胤礽还是太子,赫舍里家虽然倒了,可他这个与太子交好的镇国公,总算没有押错宝。 可踏实归踏实,他心里也清楚—— 太子,到底不如从前了。 被废过一回,被魇魅过的名声,被朝野上下看过的笑话……这些东西,抹不掉。皇上虽然复立了他,可对太子的态度,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普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张先生,”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张韫,“你说,眼下这个局面,咱们该怎么办?” 张韫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他在想别的事。 阿布兰的人又来找过他。那个自称是阿布兰心腹的人,这几日频频出现在他家门口,话里话外,都是在问太子那边的动静。 “张先生,你妻儿在那边住得可好?我家公爷说了,只要你肯帮忙,往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女子的脸,想起儿子的笑,想起他们被带走时那惊恐的眼神—— 可他也想起普奇这些年的知遇之恩,想起镇国公府给他的庇护,想起那些年里,普奇把他当心腹,什么话都跟他说。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张先生?”普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韫回过神来,连忙道:“公爷,您方才说什么?” 普奇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我说,眼下西北策妄阿拉布坦多有异动,战事恐怕不远。如何能叫太子爷领兵出征,平定西北?” 张韫心里想,这恐怕就是阿布兰想要的消息。 他定了定神,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应道:“公爷,您常在御前行走,此事不难。” “可皇上会如何想?” 张韫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公爷若有机会,可相机进言。不必直言举荐,只需让皇上知道,太子爷也有为国分忧之心即可。皇上既复立了太子爷,便是为了朝局稳固,也会巩固太子爷权位。” 普奇思索片刻,沉声道:“此言有理,等下次觐见,我就……”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张韫。 “张先生,你先回去吧。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张韫站起身,躬身行礼。 “是,公爷。” 他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领,往府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了出来。 张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阿布兰的人。 那人压着嗓子,低声道:“张先生,公爷让我来问,公爷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张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看着他,目光幽深。 “张先生,你那儿子,可是又长高了些。前儿个我去看过,虎头虎脑的,可爱得紧。他娘说,想让他读书,将来考个功名……” 张韫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有。”他的声音沙哑,“太子爷那边,想要兵权。” 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细说。” 张韫压低声音,把方才书房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那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我……我把能说的都说了。我那儿子……”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 “张先生放心,你那儿子,一定平平安安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韫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他浑身冰凉。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会带来什么。 可他没得选。 *** 阿布兰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品茶。 他听完那人的禀报,嘴角慢慢扬起。 “好。”他把茶盏放下,“好一个‘为国分忧’!好一个‘领兵出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太子啊太子,你刚复立,就惦记着兵权? 你以为皇上是傻子吗?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普奇,想起他那张忠厚的脸,想起他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心里一阵冷笑。 蠢货。 被人当枪使,还觉得自己是忠臣。 他转过身,对那人道:“备车。明日一早,我进宫。” ***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靠在炕上,面前摊着一份西北来的军报。策妄阿拉布坦最近动作频频,在阿尔泰一带集结兵力,似乎有南下的迹象。 他正看着,梁九功进来禀报:“皇上,镇国公阿布兰求见。” 康熙眉头微微一皱:“宣。” 阿布兰进来,跪下行礼。 康熙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什么事?” 阿布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几分犹豫。 “皇上,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讲。” 阿布兰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开口。 “皇上,奴才的弟弟普奇……与太子爷那边,素有往来。这些日子,他府上一个姓张的幕僚,常与奴才的人接触,言语间颇有些……不妥之处。”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不妥?” 阿布兰道:“那人说,太子爷那边,正琢磨着……琢磨着要西北的兵权。” 康熙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阿布兰连忙跪了下来,连连叩首。 “皇上息怒!奴才也只是听闻,尚未证实。可奴才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敢隐瞒,这才冒死禀报!” 康熙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份军报,指节泛白。 “……退下。” 阿布兰愣了一下。 “皇上?” “退下!” 阿布兰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康熙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伸手,把御案上的茶盏猛地扫落在地。 “啪嚓”一声,碎瓷溅了一地。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好!好一个胤礽!” 他的声音沙哑而愤怒。 “朕刚复立你,你就惦记着兵权!朕还没死呢,你就想着领兵出征!你要做什么?要带兵打到哪儿去?打到朕的龙椅上来吗?” 他想起胤礽那张脸,想起他复立时那副谦卑的样子,想起他那句“儿臣定当改过自新”——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冰凉。 本以为经过这一遭,胤礽能懂事些,能明白他这个做父亲的苦心。可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懂事,反而更急了。 被废过一次的人,会更狠。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之前他还顾念父子之情,如今呢?还会顾念吗? 康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慢慢走回御案前,坐下。 他需要想想。 想想这个儿子,还能不能留。 想想这江山,该交给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扫过那些儿子们的名字—— 老大,圈了。 老三,告发老大之后,他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那样的心机,那样的手段,能当皇帝吗? 老八......绝不可立。 老四……老四是个办差的料,可太闷了,太冷了。这样的人,能压得住朝臣吗? 老五、老七……不值一提。 老九、老十,一个只知道做生意,一个只知道吃。 老十三,倒是个好的,可太年轻,太冲动。为了太子,敢豁出命去。这样的人,当贤王可以,当皇帝…… 老十四,跟老八走得近,那张明德的事,有没有他掺和? 还有小十七…… 康熙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十七阿哥胤礼。 那个孩子,今年才十一岁。可他天资聪颖,文武双全,读书过目不忘,骑射也学得快。每次见了他,都规规矩矩行礼,从不像别的阿哥那样争宠。对兄弟们也友爱,从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更重要的是—— 他是舒嫔的儿子。 舒嫔陈氏,那个从江南来的女子,温柔,恬淡,从不争宠,从不插手朝政。她只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宫,绣花,弹琴,读书。每次康熙累了,去她那儿坐坐,听听琴,喝喝茶,就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她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康熙真正放松的人。 十七阿哥是她教养的。 那孩子的性子,像极了她。 康熙想起那一日,小十七骑着小马,颠颠地跟在队伍后头,满脸兴奋的模样。 想起他病了的时候,小十七趴在他床边,小声说:“汗阿玛,您快好起来,臣儿等着跟您骑马呢。” 想起他抱着小十八,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 那是真心的。 不是装的。 康熙的眼眶,微微红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 “梁九功。” 梁九功一直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听见康熙叫他,连忙膝行上前。 “奴才在。” 康熙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旨,让十七阿哥明日来乾清宫,朕要考校他的功课。” 梁九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嗻!” 他退出暖阁,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皇上这是……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天色渐暗。 乾清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141章 托付十七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十六,畅春园。 春日的阳光洒在园子里,桃花谢了,海棠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风中轻颤,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条柔软的花毯。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芦苇丛中起落,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鸣叫。 苏衍走在湖边的青石小径上,心里却半点欣赏景致的心思都没有。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裕王府的海棠苑里逗小黄和小黑玩,忽然圣旨就到了——皇上召见,即刻入畅春园。 他以为是西北军务,或者朝中又有变故,匆匆换了衣裳就赶来了。 可到了园子里,梁九功却引着他往西边去,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清幽的所在。 渊鉴斋。 这是畅春园西路的一处书斋,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只一条小径通向外头。四周遍植桃柳,春日里桃红柳绿,景致极佳。书斋不大,却极雅致,是康熙平日读书静思的地方,轻易不让人进来。 苏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康熙站在临水的平台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暖帽,正负手望着湖面。他身边站着个半大孩子,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梳着整齐的辫子,正仰着头跟康熙说话。 是十七阿哥胤礼。 苏衍脚步顿了顿。 十七阿哥?他怎么也在? 他快步上前,跪下行礼。 “臣儿叩见汗阿玛。” 康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起来吧,过来。” 苏衍站起身,走到康熙身边。 十七阿哥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礼。 “十七给保全哥请安。” 苏衍连忙还礼。 这孩子今年十三岁了,身量比去年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却还是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他站在康熙身边,不卑不亢,举止有度,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 康熙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 “走吧,陪朕走走。” 三人沿着湖岸缓缓而行。梁九功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近。 湖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水腥气和桃花的甜香。远处的芦苇丛里,几只水鸟正在嬉戏,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水中。 走了一会儿,康熙忽然开口。 “十七,朕问你,西北策妄阿拉布坦近来多有异动,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十七阿哥脚步顿了顿,随即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 “回汗阿玛,臣儿读书时看过前朝西北战事的记载。策妄阿拉布坦此人,当年协助朝廷平定噶尔丹,是个有野心的。他如今异动,无非是想试探朝廷虚实。臣儿以为,当先稳住,后发制人。” 康熙挑了挑眉。 “哦?怎么个先稳住,后发制人?” 十七阿哥道:“先遣使责问,若他肯退兵,便罢。若不肯,则调兵遣将,一举荡平。但不可贸然出击,须得粮草充足、兵力占优,方可动手。” 康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十七阿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书上看来的,也有汗阿玛平日教导的。汗阿玛常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臣儿想着,策妄阿拉布坦若只是试探,咱们就让他知道,试探也没用。若他真想打,咱们就让他知道,打也打不赢。” 康熙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好。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识,不错。” 十七阿哥得了夸奖,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却没有得意忘形,只是规规矩矩地应道:“臣儿愚钝,还有许多要学的。” 康熙点了点头,又看向苏衍。 “保全,你觉得呢?” 苏衍心头微微一凛。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惊讶——这孩子,确实聪明。才十三岁,对西北局势就能说出这番道理,难怪汗阿玛喜欢。 “回汗阿玛,”他斟酌着道,“十七弟说得有理。策妄阿拉布坦此人,臣儿在昭莫多战后有所了解。他当年能背弃噶尔丹,可见所图远大。如今异动,多半是想趁朝廷内事未定,捞些好处。只要朝廷态度强硬,他未必敢真动手。”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水榭前,康熙停下脚步。 水榭不大,飞檐翘角,四面敞开,正对着湖心。里头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康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苏衍和十七阿哥也坐。 苏衍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了。 今日这阵仗,不对。 汗阿玛先是叫他来,又把十七也叫来,还在这渊鉴斋问西北军务…… 他忽然想起近日朝堂上因阿布兰告发,普奇等被康熙处置的事...... 太子是会二废的...... 苏衍心里猛地一跳,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康熙靠在石桌边,望着湖面,忽然开口。 “保全,你觉得十七如何?” 苏衍心头剧震。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 “回汗阿玛,十七弟天资聪颖,文武双全,难得的是这份沉稳有度的性子。臣儿以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康熙点了点头。 “沉稳有度……你说得对。”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苏衍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康熙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太子复立了,可朕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他缓缓道:“老大圈了,老三朕本以为他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也跳出来告发老大。老八革爵了,可满朝文武推举他,谁知他许出去了什么好处。老四是个办差的料,可惜性情太过偏狭,不能容人。老五老七各有不足。老九、老十、十四……都跟老八是一党,至于十三,则太过任侠重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衍。 “你说,朕还能指望谁?” 苏衍的后背,沁出冷汗。康熙在这明晃晃的点评诸子,就是毫不避讳的告诉他,话语里头提到的这些他都不满意,那他属意谁?今日在场的十七吗?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不敢说?” 苏衍跪了下来:“汗阿玛,臣儿不敢妄议皇子。” 康熙摆摆手。 “起来。朕让你说,你就说。” 苏衍站起身,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 “汗阿玛,臣儿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只是臣儿以为,诸位阿哥,各有长短。汗阿玛圣明烛照,心中自有丘壑。”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苏衍低着头,不敢再吭声,在这个当口,他给哪个阿哥说话都要被康熙所疑。 康熙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靠在石桌上,望着湖面,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风吹过来,荡起层层涟漪。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几道细细的波纹,又飞远了。 良久,康熙忽然开口。 “保全,你可知霍光?” 苏衍心头猛地一跳。 霍光? 汉武帝托孤之臣,汉昭帝、汉宣帝两朝权臣,后来……后来擅行废立,废了昌邑王刘贺,立了汉宣帝。 他连忙道:“臣儿知道。霍光辅政两朝,有功于汉室。只是……”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什么?” 苏衍硬着头皮道:“只是霍光后来擅行废立,虽说是为社稷计,终究……终究非人臣所为。” 康熙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苏衍后背发凉。 “朕说的是才,不是行。霍光之才,可托社稷。至于他后来做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那是另一回事。” 苏衍跪了下来:“汗阿玛,臣儿愚钝。”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保全,”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朕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才的,有德的,有野心的,有忠心的。可真正能让朕放心托付的,没几个。” 他看着苏衍的眼睛。 “你算一个。” 苏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吧。陪朕再走走。” 三人继续沿着湖岸往前走。 十七阿哥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看向苏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有好奇,有敬重,也有一丝……隐隐的亲近。 皇父话语中的意思,他虽然小,但也听的明白,许是叫保全哥做他的霍光。 走了一会儿,康熙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十七阿哥。 “十七,你先回去。朕跟你保全哥还有话说。” 十七阿哥乖巧地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桃柳掩映的小径尽头。 康熙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衍。 “保全,你觉得十七如何?”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苏衍心里明白,康熙要的不是客套话。 他斟酌着道:“汗阿玛,臣儿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十七弟确实聪颖过人,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十三岁的孩子,能有这份见识和心性,确实少见。” 康熙点了点头。 “他像他额娘。” 苏衍没有说话。 他知道康熙说的是舒嫔。 那个从江南来的女子,温柔,恬淡,从不争宠,从不插手朝政,即使宠冠后宫,前朝后宫也没人能指摘,确实是难得的贤良人。 “保全,”康熙忽然道,“朕老了。” 苏衍心头一震。 “汗阿玛春秋鼎盛……” “别说那些虚的。”康熙摆摆手,打断他,“朕自己知道。这些年,批折子久了,手就抖。夜里睡不好,醒来心慌。太医说,是操劳太过,让朕多歇着。” “去年发生胤礽那件事之后,朕的身体就更差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可朕歇不下来。” 苏衍看着他,看着他头上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里一阵酸涩。 “汗阿玛……” 康熙转过身,看着湖面。 “朕这辈子,平三藩,收台湾,打噶尔丹,整顿吏治,安抚民生……做了不少事,也得罪了不少人。可朕最操心的,还是这些儿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一个个的,朕都寄予厚望。可结果呢?老大要杀亲弟弟,老二被魇魅了十几年,老三告发老大,老八结党营私……朕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们,他们回报朕的,是什么?” 苏衍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 “保全,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你阿玛忠心耿耿几十年,你也是。你们父子两代,替朕办了多少差,立了多少功,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朕若有一日……你要替朕,看好这个江山。” 苏衍浑身一震,跪倒在地,犹豫了许久,才颤声道:“汗阿玛,国赖长君......” “哦?”康熙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目光中有几分玩味,“国赖长君,你说的是哪个长?” “诸位皇子得汗阿玛教养,各有所长,更何况如今太子在位,汗阿玛......”苏衍以头触地,咬着牙委婉的回拒了康熙托孤十七的意思。 这可是甄嬛传剧本,就十七那个‘拾妻弟’的样子,与皇帝兄长美妾勾连,实在太过轻佻,让人不齿。 哪怕是现代,和有妇之夫谈真爱,那也是男小三,更何况他还把人家睡了。 后来更是不顾心上人的处境,每封信件必言熹贵妃安,他也不怕被胤禛发现。 康熙冷哼一声,既没让他起来,也没再说话。 皇帝的沉默像一座山,压的苏衍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才轻叹一声:“罢了,你退下吧。” 苏衍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跪安退下。 走出渊鉴斋,他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也带着桃花的甜香。 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霍光之才…… 托付江山…… 难怪,胤禛后来对十七猜忌如此之重,原来康熙真的有传位十七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来路走去。 身后,湖面上的水鸟又飞了起来,在夕阳下盘旋着,渐渐消失在远方。 第142章 康熙驾崩 太子复立不过两年,朝局便再次动荡起来。 康熙五十年十月,一道圣旨震惊朝野——托合齐以“结党会饮”罪被锁拿问罪,顺承郡王布穆巴等人俱被牵连。所有人都知道,托合齐是太子的人,这把火,终究是烧到了毓庆宫。 苏衍听到消息时,正在内务府衙门里核对今年海贸的账册。李卫站在下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王爷,这回……只怕又要变天了。” 苏衍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落叶,久久无言。 果然,十月二十七日,康熙御笔亲书,颁谕全国:“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朕奏闻皇太后,著将胤礽拘执,复行废黜。” 二废太子。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毓庆宫再次被护军团团围住,昔日储君,沦为阶下之囚。这一次,连胤祥都不敢再去探望——康熙的怒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苏衍独自站在海棠苑的廊下,小黄和小黑趴在他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沉默。 “王爷,”魏元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 苏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我在想,当年我第一次进宫,太子哥哥问我可曾读书。那时他才四岁,却已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魏元枢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太子命该如此,王爷……不必太过伤怀。” 苏衍点了点头,可眼眶却红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再无太子。 二废太子的风波渐渐平息之后,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诸皇子各自收敛锋芒,不敢再轻易露头。唯有苏衍的内务府海贸,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康熙五十二年春,又一批远航西洋的船队返航了。 九阿哥胤禟亲自押船,带回了整整十三船货物——象牙、犀角、香料、宝石、西洋钟表、玻璃器皿……琳琅满目,堆满了天津卫的码头。 胤禟站在船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得意。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苏衍面前,一把抱住他:“保全哥!成了!成了!这一趟,赚了六十万两!” 苏衍拍着他的肩,笑道:“好!九弟辛苦了!” 胤禟嘿嘿笑着,忽然压低声音道:“保全哥,你是不知道,西洋那边,遍地都是黄金!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运过去就能翻十倍!往后要是能多派几艘船,赚的银子能把国库填满!” 苏衍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了更远的地方。 西洋人已经走到了大清门口,而大清,也该走出去了。 当晚,苏衍进宫面圣,把海贸的情况一一禀报。康熙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保全,你说,这海贸,能做多大?” 苏衍跪了下来,郑重道:“回汗阿玛,能做多大,臣儿不敢妄言。但臣儿知道,西洋人已经开着船,跑遍了半个世界。咱们大清若再不出去,往后这海上的路,就是人家的了。”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是想让朕开海?” 苏衍叩首:“臣儿不敢妄言。臣儿只是觉得,这天下,不该让洋人占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这事,朕再想想。” 苏衍退下,心里却明白——康熙已经动心了。 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一个惊天大案爆发了。 镇国公普奇,因“妄议储位”被锁拿下狱。刑部审讯的结果,牵扯出了一连串的人——阿布兰、张明德、甚至八阿哥胤禩也被牵连其中。 苏衍听到消息时,正在府里陪福全下棋。福全落下一子,淡淡道:“普奇是太子的人,阿布兰是老八的人,这案子,明面上是办他们,暗地里,是皇上在敲打老八。”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玛说得对。 自从二废太子之后,康熙对诸子的猜忌越来越重。尤其是八阿哥胤禩,虽然革了爵,可朝野上下依旧有不少人念着他的“贤名”,康熙岂能容他? 果然,没过几日,圣旨下来了——普奇革爵圈禁,阿布兰革职,张明德凌迟处死。 而八阿哥胤禩,虽然没有被明旨处置,可谁都知道,他在康熙心里,已经彻底没了位置。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病逝于宁寿宫,享年七十七岁。 消息传来时,苏衍正在庄子上陪福全泡温泉。他愣了一瞬,随即翻身而起,穿戴整齐,连夜入宫。 灵堂里,康熙跪在太后灵前,满头白发,老泪纵横。 苏衍跪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帝王,此刻像个失去母亲的普通老人,心里一阵酸涩。 “汗阿玛……”他轻声道。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沙哑着嗓子道:“保全,朕没有额娘了。” 苏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着蒙语的,会提醒他小心朝局的老太太,也没了...... 他膝行上前,跪在康熙身边,陪着他,一起跪了一夜。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西北军报传来——策妄阿拉布坦出兵侵扰哈密,边关告急。 朝堂上,一片肃杀。 康熙的目光扫过诸皇子,最后落在十三阿哥胤祥身上。 “胤祥,你可愿领兵出征?” 胤祥出列,单膝跪地,朗声道:“儿臣愿为汗阿玛分忧,万死不辞!” 康熙点了点头。 “好。朕封你为抚远大将军,统帅西征大军,即日启程!” 当晚,苏衍去了魏府。 魏元枢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轻声道:“王爷是在担心十三爷?” 苏衍点了点头。 “大将军王……这个名头,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历史上的大将军王,是十四。现在因为十三没有被康熙厌弃,一直得皇帝宠爱,出征西北的变成了十三。 那如果按小九说的汗阿玛殡天那一日,十三阿哥领着西征大军仍然在外,老十四却在内,储位会不会横生变数?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王爷不必担心。皇上既然还令王爷兼着领侍卫内大臣,那便是心意未变。” 苏衍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更令他内心挣扎的是,要不要给康熙用一颗小药丸。 从他穿越过来,康熙一直对他偏疼厚爱,甚至许他世袭罔替的爵位、许他不成婚守着魏元枢过日子、他想办的那些差康熙也都一力支持,便是亲阿玛也不过如此了,从良心上,他想让康熙长命百岁。 但理智又告诉他,此举绝不可行。 偏偏这其中的烦恼他谁都不能说。 此后几年,朝堂上出奇的平静。 诸皇子各自收敛,再不敢轻举妄动。苏衍的内务府海贸越做越大,每年往内帑送进去的银子,已经超过了百万两。康熙对此十分满意,时常在朝会上夸赞他“实心任事,堪为宗室表率”。 魏元枢这些年也步步高升,从内阁学士做到礼部侍郎,又做到都察院左都御史。他虽在朝中,却从不结党,只一心办差,深得康熙信任。 苏衍偶尔去魏府,两人对坐饮茶,说说朝中事,说说府里事,说说两只狗的趣事。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仿佛那些年的风浪,都已经过去了。 可苏衍知道,风浪,还没真正来。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圣驾巡幸热河。苏衍作为领侍卫内大臣,随驾前往。 这一次,康熙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 他骑马的时间越来越短,坐轿的时间越来越长。批折子时,手抖得厉害,有时连朱笔都握不稳。夜里常常失眠,醒来时心慌气短,太医说是操劳太过,让他多歇着。 可康熙歇不下来。 他每天依旧召见大臣,批阅奏折,处理政务。苏衍劝他歇歇,他只是摇头:“朕歇了,这江山怎么办?” 苏衍无言以对。 十一月初七,康熙忽然偶感风寒,卧床不起。 苏衍日夜守在他的寝宫外,寸步不离。康熙有时清醒,有时昏迷,清醒时,会拉着苏衍的手,絮絮叨叨说些从前的事。 “保全,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第一次进宫,才三岁,瘦得跟小猫似的。朕抱着你,你说‘汗阿玛’,朕当时就想,这孩子,是朕的亲侄儿,朕得疼他。” 苏衍含泪点头。 康熙又道:“你阿玛……是个好的。一辈子忠心耿耿,替朕办了多少事。朕对不住他,让他操心了一辈子。” 苏衍哽咽道:“汗阿玛,阿玛他不怨。他只盼着您好。” 康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保全,朕这一辈子,做了不少事,也得罪了不少人。可朕不后悔。朕只后悔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朕没教好那些儿子。” 苏衍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一月十二日,康熙忽然清醒了。 他让人把苏衍叫到榻前,屏退了所有人。 “保全,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苏衍跪了下来。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 “朕知道,老十七不能立。可他终究是朕的儿子,朕不能让他日后……没了下场。” 苏衍心头一震。 康熙继续道:“朕要你发个毒誓——无论日后谁继位,你都要保住老十七,让他做个富贵闲王。” 苏衍含泪叩首:“臣儿发誓,无论何时何地,必保十七弟周全。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康熙点了点头,又道:“保全,朕再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偏向老四?” 苏衍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康熙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 “汗阿玛,臣儿不敢欺瞒您。臣儿这些年看在眼里,诸位皇子之中,唯有四弟,勤勉办差,不党不群。他性子冷,可心里有数。他能容人,也能用人。年长有威望,能压住宗亲。这些年办河工、管户部、理藩务,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臣儿以为,能接手汗阿玛这天下的,唯有四弟。” 康熙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康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释然:“保全,这么多年,朕没白疼你。你到底,跟朕说了真话。” 苏衍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康熙又道:“可老四那性子,朕知道。生性偏狭,性情刻薄。他若登基,只怕那些与他有过节的兄弟,都没好下场。” 他看着苏衍,目光如炬。 “保全,朕要你再发一个誓——无论如何,不能发生兄弟阋墙的事。朕的子孙,不能自相残杀。” 苏衍含泪叩首:“臣儿发誓,必保诸皇子平安,绝不让兄弟相残之事发生。若有违背,臣儿不得好死!” 康熙点了点头,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传隆科多、马齐、张廷玉……还有魏元枢,让他们都进来。” 几位重臣很快赶到。 康熙靠在榻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缓缓开口。 “朕今日,立遗诏。” 众人屏息凝神。 康熙的目光,落在苏衍身上。 “昭毅亲王保全,忠心耿耿,堪为顾命大臣。朕去后,由......由他……” 话没说完,康熙忽然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汗阿玛!”苏衍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前去。 太医们一拥而上,施针喂药,折腾了许久,康熙却再也没有醒来。 十一月十三日戌时,太医跪在榻前,颤声道:“皇上……驾崩了。” 苏衍跪在地上,看着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起第一次见康熙时,那个年轻英武的帝王,笑着对他说:“你与朕的儿子是一样的,叫汗阿玛。” 他想起那些年里,康熙对他的疼爱,对他的信任,对他的一次次包容。 他想起昭莫多回来后,康熙看着他满身的伤,眼眶通红的样子。 他想起宗人府那间小屋,康熙亲自来看他,说“再待些日子,朕接你出去”。 他想起方才,康熙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那些从前的事。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闪过。 他知道,那个疼了他一辈子的汗阿玛,真的走了。 康熙驾崩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畅春园。 诸皇子闻讯赶来,齐聚灵前。 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禵等等——在京的皇子,一个不落,全都到了。 还有步军统领隆科多、大学士马齐、张廷玉,以及被苏衍紧急召来的魏元枢。 灵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康熙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灵床上,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诸皇子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苏衍站在灵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那是魏元枢连夜草拟的,用的是康熙平日的口吻,盖的是康熙随身携带的私玺。 他知道,这份诏书,将决定大清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话音落下,灵堂里一片死寂。 十四阿哥胤禵猛地抬起头,瞪着苏衍,眼底满是怒火。 “你胡说!汗阿玛临终前,根本没有召见我们!这份遗诏,是真是假?” 八阿哥胤禩跪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却白得像纸。 九阿哥胤禟咬着牙,死死盯着苏衍,恨不得扑上来。 苏衍迎着他们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遗诏在此,上有汗阿玛私玺,诸位若是不信,可请大学士当众验看。” 马齐上前,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确是皇上私玺,无误。” 胤禵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我不信!汗阿玛病重这些日子,只有你日夜守在榻前!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这份遗诏,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十四爷,您若是不服,可以问隆科多大人。皇上升遐那日,他也在场。” 隆科多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临终前,确实口授遗诏,命皇四子胤禛继位。奴才亲耳所闻,不敢妄言。” 胤禵脸色铁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胤禩一把拉住。 “十四弟,别说了。” 胤禵忍不住了,冲上来指着苏衍的鼻子骂道:“保全!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汗阿玛的一条狗!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苏衍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十四爷,您说什么?” 胤禵被他的目光一逼,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衍扫视全场,沉声道:“还有谁不服?” 灵堂里,一片死寂。 八阿哥胤禩低着头,一言不发。九阿哥胤禟咬着牙,不敢再吭声。十四阿哥胤禵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胤禩死死拽住。 苏衍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遗诏在此,天命所归。今日,我等当奉四阿哥胤禛即皇帝位,以慰先皇在天之灵。” 说罢,他转身,对着胤禛,重重跪了下去。 “臣,昭毅亲王保全,叩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科多、马齐、张廷玉、魏元枢纷纷跪下,齐声高呼。 三阿哥胤祉犹豫了一瞬,也跪了下来。 七阿哥胤祐、十二阿哥胤祹跟着跪下。 胤禩闭了闭眼,缓缓跪下。 胤禟和胤禵对视一眼,终于,也跪了下来。 胤禛跪在灵前,满脸是泪。他看着那具再也不会醒来的遗体,看着跪了一地的兄弟和臣子,浑身都在颤抖。 “皇考……皇考……” 他喃喃着,忽然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皇上!”众人连忙上前,把他扶住。 苏衍站起身,沉声道:“先皇驾崩,新君哀恸。即刻护送先皇遗体回宫,准备大行事宜。隆科多,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擅出。” 隆科多躬身:“嗻!” 苏衍又道:“魏元枢,草拟诏书,晓谕天下。” 魏元枢点头:“臣明白。” 是夜,畅春园里,灯火通明。 康熙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銮舆,在护军营的护卫下,缓缓向紫禁城驶去。 苏衍骑马跟在銮舆旁,望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木,眼泪无声地滑落。 汗阿玛,您放心。 您交代的事,臣儿一定办好。 这江山,臣儿替您看着。 十一月十六日,乾清宫。 满汉文武大臣齐聚一堂,人人缟素,神色肃穆。 魏元枢站在御案前,展开明黄色的诏书,朗声宣读。 满文、汉文、蒙文,三种文字,一字不差。 大臣们跪伏在地,齐声高呼:“臣等谨遵先皇遗诏,叩见新君!” 胤禛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眼眶通红。他望着跪了一地的臣子,望着那份遗诏,久久没有开口。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朕……承先皇之命,继大统,实惶恐无地。然先皇既以此重任付朕,朕不敢辞。”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自今日起,朕当竭尽全力,以报先皇之恩,以安天下之心。诸卿当与朕同心同德,共保大清江山永固。” 众臣叩首:“臣等谨遵圣谕!” 十一月二十日,太和殿。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胤禛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东珠朝冠,一步步登上御座。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江山的分量。 苏衍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上书房里拉着他袖子絮絮叨叨的孩子,那个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个在柔则去后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 如今,他成了皇帝。 礼官高唱:“皇上登极——百官跪——!”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来。 苏衍跪在地上,随着众人,高呼万岁。 胤禛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扫过他的兄弟们,扫过他的臣子们,最后,落在苏衍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感激,信任,依赖,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苏衍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胤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改明年为雍正元年。大赦天下。” “钦此!” 万岁之声,响彻太和殿。 窗外,冬日阳光正好,洒在金砖上,泛着温暖的光。 雍正元年正月初一,新帝颁旨,大封诸兄弟。 八阿哥胤禩,晋封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 十七阿哥胤礼,晋封果郡王,入值内廷。 苏衍看着这份名单,心里明白——新帝这是在安抚人心。 可他也知道,这份安抚,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苏衍带着魏元枢,悄悄出了城,来到海淀庄子上。 福全和西鲁克氏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见他们来,西鲁克氏连忙张罗着摆饭,福全则拉着苏衍的手,问起朝中的事。 苏衍一一答了,末了,轻声道:“阿玛,汗阿玛走了。往后,这江山,就是四弟的了。” 福全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他是个能办事的。有他坐这个江山,大清……差不了。” 苏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用过晚膳,他和魏元枢并肩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圆月。 小黄和小黑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留下一串串梅花印。 魏元枢忽然道:“王爷,往后……您打算怎么办?” 苏衍想了想,笑了。 “还能怎么办?替汗阿玛看着这江山,替四弟办差,陪你养老,逗狗,泡温泉。” 魏元枢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 “那臣就等着了。” 苏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等着吧。日子还长着呢。” 第143章 总理事务王大臣 雍正元年二月,新帝颁旨,大封后宫。 乌拉那拉氏宜修,册封为皇后,居景仁宫。 年氏,册封为华妃,居翊坤宫。 三阿哥弘时生母李氏,册封为妃,居长春宫。 齐氏,册封为妃,居延庆殿。 冯氏,册封为敬嫔,居咸福宫。 其余低位嫔妃,各有晋封。 而先福晋柔则,则被雍正大张旗鼓的追封为纯元皇后,她留下的那个小阿哥弘瓒,如今也已十八了。 这道旨意,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谁都知道,乌拉那拉家如今出了两位皇后——先皇后纯元皇后在世时,深得当时的雍郡王宠爱,虽难产而亡,却留了一个阿哥在世。而现皇后宜修,是先皇后柔则的亲妹妹,育有长子。 乌拉那拉家本就显赫,如今更是如日中天。 有这两位顶在前头,其余三阿哥以下,则无人关注。 两位阿哥,一个先皇后嫡子,一个现皇后嫡子,叫朝臣们看到了远比先帝朝更复杂的继承局面。 好歹先头的直郡王只是嫔妃所出,论及大义名分还是矮了废太子一头。 都说当今这位天子如何爱重先福晋,但对这位先福晋留下的唯一子嗣,天子却没表现出什么偏爱。 这不合常理。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雍正念及先帝晚期诸子夺嫡的混乱朝局引以为鉴,所以不愿表现出明显的偏爱,惹来储位争端;也有人说这位天子爱重先福晋只怕是假的,不然怎么会不给这位弘瓒阿哥尊荣?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裕王府里,苏衍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柔则。 那个温婉的女子,嫁给胤禛时不过十五岁,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盼。她待宜修宽厚,待弘晖慈爱,待下人温和,待胤禛……更是掏心掏肺。 她走之后,胤禛竟然来他府上破天荒的喝多了酒,哭的一塌糊涂。 如今他不给弘瓒尊荣,只怕是他害怕与弘瓒重蹈先帝与废太子覆辙,惹得父子情尽罢...... 旨意颁下的第三日,苏衍正在海棠苑里逗小黄和小黑玩。两只狗如今都老了,小黄的毛色已不如从前光亮,小黑的步伐也慢了下来。可它们还是爱追着苏衍跑,爱在他脚边打滚,爱把叼来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主子爷,”额尔登匆匆走来,“宫里来人了,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苏衍一愣。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自打雍正登基,他除了登基大典那日,还没单独见过他。如今忽然召见,只怕是有要事相商。 入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雍正会跟他说什么。 是想让他继续管内务府?还是想让他领什么新差事?还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想起康熙临终前的托付,想起那个“顾命大臣”的名头,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乾清宫门口,苏培盛——如今该叫“总管太监”了——已经在等着了。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王爷来了,皇上在里头等着呢,您请。” 苏衍点点头,迈步进去。 乾清宫还是那个乾清宫,可坐在御座后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苏衍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先前无数次在此地面见康熙的样子。 雍正穿着一身常服,头上没戴朝冠,看起来比登基大典那天松弛了许多。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雍正忽然笑了。 “保全哥。” 苏衍心里一颤,连忙跪了下来。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衍,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走了过来。 “保全哥,你这是做什么?” 苏衍依旧跪着,恭声道:“皇上,君臣之分不可废。臣虽是皇上堂兄,可皇上是君,臣是臣。臣不敢逾矩。” 雍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苏衍站起身,垂手而立。 雍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方才那番话,让朕想起裕王伯。” 苏衍没有说话。 雍正继续道:“裕王伯一辈子,忠心耿耿,恭谨勤勉。汗阿玛在时,他从不逾矩,从不争权,从不结党。汗阿玛对他,是既敬重又信任。朕小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他那是怕汗阿玛为难。” 他看着苏衍,一字一句道:“你跟你阿玛,一模一样。” 苏衍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这为臣之道,确实是福全打小耳提面命教他的,尤其是雍正继位后,更是单独叫了他去书房谈话,告诉他即便兄弟情分再如何深厚,但昔日的雍亲王已是君上,那君臣之礼绝不可废。 他知道,雍正这是在夸他。 可他更知道,这不是夸他的时候。 “皇上谬赞了。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雍正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御案边,看着他。 “王兄,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衍躬身:“皇上请讲。” 雍正道:“朕欲设军机处,总理军国事务,以让你任总理事务王大臣。” 苏衍愣住了。 总理事务王大臣? 自先帝年间议政王大臣会议会议逐渐废弛后,朝堂上再没有类似亲王总理政务的位置,更何况,他是宗室,不是皇子。 “皇上,”他连忙道,“臣何德何能,怎敢担此重任?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雍正摇了摇头。 “保全哥,你先别急着推辞。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功成身退,想回庄子上养老,想跟魏元枢过清静日子。朕都知道。” 苏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雍正抬手制止了。 “可眼下这局势,你比朕清楚。老八他们,明面上恭顺,暗地里呢?老十四那日灵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他们不服。他们不会甘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朕刚登基,根基不稳。朕需要人帮朕稳住局面。保全哥,你是先皇亲封的顾命大臣,是宗室里威望最高的人,是朕最信任的人。你不帮朕,谁帮朕?” 苏衍沉默了。 他想起了康熙临终前的托付和自己发的毒誓。 “臣儿发誓,必保诸皇子平安,绝不让兄弟相残之事发生。” 康熙......偏疼了他一辈子,甚至在暗示托付老十七给他被他婉拒后,临驾崩前仍然信重他,让他日日侍奉汤药,守卫御驾。 他的尊荣都是伯父给的,他确实不能对伯父留下来的基业袖手旁观。 更何况,若真不管,老八一党独胤禛一个能压得住吗?必然会兄弟阋墙,历史上的事件也会如期发生。 他得替伯父守住他们。 苏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坚定。 “皇上,臣愿领此重任。” 雍正的眼睛微微一亮。 “保全哥……” 苏衍跪了下来,郑重叩首。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皇上,稳固江山。不负先皇所托,不负皇上信任。” 雍正连忙把他扶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保全哥,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苏衍站起身,看着他,忽然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雍正道:“讲。” 苏衍道:“皇上登基之初,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八阿哥一党,如今虽不敢明着闹,可暗地里必然有动作。皇上若是强压,只怕适得其反。” 雍正点了点头。 “朕知道。可朕该怎么稳住他们?” 苏衍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臣有些想法,请皇上圣裁。” 雍正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 苏衍道:“自先帝末年以来,宗亲重臣从国库借银成风,因而国库空虚,欠银累累,皇上也曾受先皇之命办过此差,甚知此事难为之处。臣以为,可遣八阿哥去追讨国库欠银。” 雍正愣住了。 他想了想,眼睛越来越亮。 “八弟素有贤名,朝野上下都说他宽厚仁和。让他去追债……那是最得罪人的差事。他追得急了,贤名就毁了;追得慢了,朕就有话说了。他怎么选,都是错。” 苏衍点了点头:“正是。八阿哥素来会做人,可这事,他怎么做人?欠银的都是勋贵重臣,哪个不恨追债的人?让他去得罪这些人,比什么都管用。” 雍正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老九呢?老九是八弟的钱袋子,这些年替八弟赚了多少银子,若老八以老九的银子替宗亲还银,反而叫他做了好人。” 苏衍笑了笑。 “皇上,臣这些年兼管着内务府海贸,有一事,想跟皇上商量。” 雍正看着他。 苏衍道:“南洋、西洋贸易,如今规模越来越大,虽一直挂在内务府名下,但却没有一个衙门总览,名不正言不顺。臣想,不如在内务府之下,单独设立一个‘海外贸易司’,专管海贸事宜。至于这司的主理人选……” 他顿了顿,看着雍正。 “九阿哥精于商事,这些年出海历练,对海贸之事了如指掌。若是让他来管这海外贸易司,您说,他还有多少心思,去掺和老八那些事?” 雍正沉吟片刻,点头赞道:“好主意,让他管海贸,那他就得日日往外跑,一年有大半年不在京城,哪有时间跟老八搅在一起。” “正好老九对此事感兴趣也有些偏才,倒不算埋没了他一身本事。” 苏衍点了点头。 “正是。而且海贸是正经差事,是给朝廷赚银子的。他办好了,是功劳;办不好,是罪过。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把精力放在这上头,比跟着老八瞎掺和强百倍。” 雍正转身走到御座前坐下,问道:“那老十呢?老十的身份,连汗阿玛都不好轻易动他。” 苏衍道:“皇上,十阿哥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贪吃贪玩,不爱掺和朝政。跟八阿哥走得近,无非是因为九阿哥跟八阿哥亲。只要九阿哥安分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雍正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老十那性子,确实翻不出大浪。” 苏衍又道:“至于十四爷……” 雍正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想起那日在灵前,十四弟指着苏衍的鼻子,质问遗诏真假时的样子。那份愤怒,那份不甘,那份恨不得冲上来拼命的架势,他忘不了。 “十四……是朕的同胞亲弟。可他那日说的那些话,朕没法装作没听见。” 苏衍沉默了一瞬,然后道:“皇上,臣斗胆说一句——十四阿哥那日说的那些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雍正看着他。 苏衍继续道:“十四阿哥资历浅薄,又无人望。先皇晚年虽有过他做过大将军王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定了十三阿哥。他在军中,没有根基;在朝中,没有党羽。他能搅动出什么水花来?不过是仗着老八他们在背后撑腰罢了。” 他顿了顿,道:“只要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安分了,凭十四阿哥自己,于朝局无碍。” 雍正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处置他?” 苏衍道:“臣以为,十四阿哥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刚登基,不宜对兄弟太过苛刻。不如……” 他顿了顿,道:“让他去西北军中历练。” 雍正一愣。 “去西北?” 苏衍点了点头。 “西北有十三阿哥坐镇。十三阿哥先皇所封的大将军王,在军中威望极高。年羹尧又是皇上门下心腹,有他们看着,十四阿哥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西北军务繁忙,他去了那边,日日忙于公务,还有心思惦记京城这些事?” 雍正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保全哥,你这番话,让朕心里踏实多了。” 他看着苏衍,目光里满是感激。 “朕知道,这些主意,你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替朕着想,也是替先皇着想。” 苏衍跪了下来。 “皇上,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雍正把他扶起来,忽然问:“保全哥,你说,朕这个皇帝,能做得好吗?” 苏衍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心里一酸。 这个面冷心热的人,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如今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权力,不是江山,而是——他能不能做好。 苏衍郑重道:“皇上,臣相信,您一定能做好。” 雍正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保全哥……” 苏衍道:“先皇把江山托付给您,是因为他知道,您能行。臣陪着您,是因为臣也知道,您能行。朝中那些大臣,慢慢也会知道,您能行。” “天下百姓,终有一天也会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好皇帝。” 雍正听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苏衍的手。 “保全哥,谢谢你。” 苏衍笑了笑。 “皇上,君臣之间,不言谢。” 苏衍放开雍正的手,撩起袍子郑重跪在地上,又奏道:“皇上,还有一事,臣请皇上圣裁。” 雍正急忙要扶起他,说道:“保全哥,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有何事你直说便是。” “臣与秉钧的事,皆仰赖先皇恩典,臣一直膝下荒凉,但先皇晚年心力交瘁,臣不忍因嗣子小事让先皇费心。臣请皇上给臣指一位嗣子,以延续王府基业。” “嗣子?”雍正把他扶起来,拧眉沉思,“也对,保全哥这么多年一直守着秉钧,也没个孩子承欢膝下......” “此事,朕想一想,一定给你指一个妥当的。” 第144章 新皇小朝会 雍正元年,二月初九。 乾清宫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将春寒料峭都挡在了门外。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明纸,透进来的光便柔和了许多,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小朝会。 与会的人不多,却个个分量十足。诸皇子——如今该称各位王爷了——按序落座,宗室亲王、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分列两旁。暖阁不大,人坐得满满当当,却安静得只听见偶尔的衣料窸窣声。 御座之上,雍正一身明黄常服。他端坐其上,面容沉静,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从谁脸上掠过,谁便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 苏衍坐在亲王首位。 他身上是藏蓝色四团龙补服,腰系黄带。藏蓝的衣料厚重服帖,衬得他肩背挺直,如松如柏。 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缎边,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细的云纹,不显眼,却透着说不出的矜贵。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光影,将那清隽的眉眼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垂着眼,像是在看手中的玉扳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可暖阁里每个人的呼吸,他都听在耳里。 三阿哥允祉坐在他下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五阿哥允祺面色如常,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七阿哥允祐低垂着眼帘,像是要睡着了。 八阿哥允禩坐在对面,一身亲王服制整整齐齐,连袍角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九阿哥允禟挨着他坐着,眉头拧着,时不时瞥一眼御座,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十阿哥允䄉坐在九阿哥身侧,面上带着惯常的憨笑。 十二阿哥允祹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十四阿哥允禵抿着唇,下巴微微抬起,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倨傲和不服。 魏元枢坐在大学士的位次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仙鹤补服,青色的衣料衬得他面如冠玉。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专心研究地面上的金砖纹路,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某个方向——那里坐着苏衍。 两人的目光从不相交。 那是他们多年养成的默契——人前,只是君臣;人后,才是彼此。 雍正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衍身上。 “王兄,今日议事,你来说吧。”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暖阁里,有几道目光微微一变。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新帝登基,第一场小朝会,就让昭毅亲王主持——这是何等的信重? 苏衍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腰间的黄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朝雍正微微躬身,随即转向众人。 “诸位,今日议的第一桩事,是追比国库亏空。” 话音落下,暖阁里安静了几分。 那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追比亏空——这四个字,在康熙朝后期,几乎成了所有官员的噩梦。先帝晚年国库空虚,欠银累累,从宗室亲王到六部堂官,从地方督抚到京官小吏,欠银的名单能排出二里地去。雍正还是雍亲王时,就曾奉旨办过这差事,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得罪的人有多少。 苏衍继续道:“国库亏空,积弊已久。先帝在时,屡次下旨追讨,然因人情牵绊,始终未能彻底清理。如今新君登基,正当以雷霆手段,整饬积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廉亲王。”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落在允禩身上。 允禩抬起头。 他对上苏衍的目光,面上那丝笑意纹丝未动。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搁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追比亏空一事,本王举荐廉亲王主持。廉亲王素有贤名,朝野信服,由他来做这件事,最是妥当。” 暖阁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允禩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诧,有不解,有幸灾乐祸,有暗暗称快。追比亏空——那是天底下最得罪人的差事。欠银的都是什么人?宗室、勋贵、朝中重臣,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们掏银子,比挖他们的肉还疼。谁去追,谁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廉亲王素以“贤”闻名,靠的就是那副温和宽厚的面孔,靠的就是谁也不得罪、处处留人情。让他去干这差事,等于是让他亲手把自己那张“贤王”的面皮撕下来。 允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他很快就稳住了。那面色,那笑意,那微微前倾的姿态,都与方才一般无二。只有坐在他身侧的允禟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允禩站起身,朝雍正躬身一礼,又朝苏衍微微颔首。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昭毅亲王举荐,臣弟敢不从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追比亏空,事关重大,臣弟才疏学浅,恐难独力承担。还望皇上与昭毅亲王多多指点。” 苏衍点了点头。 “廉亲王谦虚了。这事由你主持,本王放心。” 允禩重新落座。 他坐下的动作依旧从容,衣袍的褶皱都不曾乱一分。可他的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追比亏空……这差事,接了就是火坑。可他能不接吗?不能。新帝刚登基,第一道旨意,他若推辞,就是不忠不敬。那“贤王”的名声,不但保不住,反而会变成“抗旨不遵”的罪名。 他想起方才苏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提醒,有警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差事,是保全哥给他设的局。可这局,未必全是恶意。 他低下头,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九弟允禟。 允禟正拧着眉看他,眼里满是担忧,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愤愤不平。那目光太直白,像是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替他说话。 允禩心里微微一暖,又隐隐有些发酸。 九弟……这些年,就数他跟得最近。他那些银子,那些门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有一大半是九弟替他张罗的。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垂下眼,将那点心思藏好。 苏衍又开口了。 “第二桩事。” 众人再次看向他。 暖阁里的气氛微微一松。追比亏空那根弦绷得太紧,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苏衍道:“海外贸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帝朝时,臣奉命以内务府名义组建船队,出海贸易。数年之间,为内帑增收白银数百万两。如今船队规模日大,事务日繁,仅以内务府之名管辖,名不正言不顺。臣请旨,于内务府之下,单独设立海外贸易司,专管海贸事宜。” 雍正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苏衍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海外贸易司主理人选,臣举荐九阿哥允禟。” 允禟猛地抬起头。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上,此刻全是愕然。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衍继续道:“九阿哥精于商事,这些年出海历练,对海贸之事了如指掌。由他主理海外贸易司,最是妥当。另举荐十阿哥允䄉,协助九阿哥办理司务。” 允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八哥允禩。 允禩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允禟看见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雍正。 雍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九弟,你意下如何?” 允禟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急,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推辞的话,可对上雍正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臣弟……遵旨。”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雍正点了点头,又看向允䄉。 “十弟呢?” 允䄉站起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郡王服制,那衣裳穿在别人身上是威严,穿在他身上,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笨拙。他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臣弟听皇上的。皇上让臣弟干啥,臣弟就干啥。” 那笑容,那语气,与他平日里一般无二。可若是有心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庆幸。 雍正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上一一掠过。 三阿哥允祉低着头,那低垂的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五阿哥允祺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七阿哥允祐依旧垂着眼帘,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十二阿哥允祹面无表情。十四阿哥允禵抿着唇,下巴微微抬起,面色比起刚来时还要不悦...... 这是气恼他没有差事了? 雍正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另,十四弟。”雍正开口,目光落在允禵身上,笑道:“西北军务繁忙,十三弟一个人怕忙不过来,你不是一直想上战场吗,便去帮帮他吧。” 允禵目露惊愕,显然是想不到自己还能有差事,旋即脸色变得复杂起来,略有些别扭的谢了恩——再如何不服老四登基,他想上疆场的心是实打实的,他得证明自己,打仗的本事,不比十三差。 雍正心中满意,保全哥这一手,真绝。把老八扔进火坑,把老九老十调去海贸,把老十四打发去西北——一盘棋,全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得意,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昭毅亲王所议。追比亏空一事,由廉亲王主持,内阁、户部协同办理。海外贸易司,着内务府即日筹建,九阿哥允禟为主理,十阿哥允䄉为辅。退下吧。” 众臣跪安,鱼贯退出。 暖阁外,天光大亮。 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乾清宫的琉璃瓦一片璀璨。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气息,是冻土初融的味道。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允禟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有些慢,眉头拧得紧紧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苏衍站在廊下,正跟魏元枢低声说着什么。日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个藏蓝,一个青绿,站在一起,竟有些说不出的和谐。 他心里一横,快步走了过去。 “保全哥。”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愈发清隽。他微微挑了挑眉,那动作极轻,却让允禟莫名有些心虚。 “九爷有事?” 允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九爷有话直说。” 那语气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心安。 允禟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保全哥,您方才在里头说的那些话……臣弟想不明白。” 苏衍挑了挑眉。 “想不明白什么?” 允禟道:“追比亏空那差事,明明是得罪人的,您为什么偏让八哥去?八哥他……他素来宽厚,从不与人结怨,您让他去干这个,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他说得急,声音压得低,可那语气里的愤愤不平,却掩都掩不住。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目光不重,却让允禟莫名有些发怵。 “九爷,本王问你,追比亏空这差事,谁干过?” 允禟愣了一下。 苏衍继续道:“先帝在时,当今皇上还是雍亲王,就奉旨办过这差事。怎么,天子做得,廉亲王做不得?” 允禟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九爷,本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廉亲王这些年,贤名在外,朝野上下,谁不夸他一句‘八贤王’?可这贤名,是怎么来的?是不得罪人来的,是处处留人情来的。可这天底下,哪有不得罪人的差事?哪有处处留人情的道理?” 允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衍放缓了语气。 “九爷,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好好管你的海外贸易司,别的事,少掺和。廉亲王那边,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若是掺和进去,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他。” 允禟低下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脸上的复杂神色。有不解,有不服,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惧意。从小到大,除了老大和老二那两个,众兄弟里谁不怵这个堂兄? 他沉默了很久。 苏衍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远处,有太监在洒扫庭除,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安静。 允禟终于抬起头。 “保全哥,臣弟……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被人捏着喉咙说出来的一样。 苏衍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他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等着的允䄉。 “十爷。” 允䄉连忙走过来。 他走得快,袍角带起一阵风。走到近前,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保全哥。” 苏衍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 “十爷,九爷性子急,你多看着点。海外贸易司的事,你们兄弟俩好好办。别的事……能不管就不管,能不理就不理。明白吗?” 允䄉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气,可此刻,那眼底分明是一片清明。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 “保全哥放心,臣弟明白。” 苏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下不重,却让允䄉心里莫名一暖。 “去吧。” 允禟和允䄉并肩往外走。 走出老远,允禟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甬道上,两侧是朱红的高墙,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春日的阳光落下来,却照不进他心里。 “十弟,你说保全哥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偏让八哥去干那得罪人的差事?” 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允䄉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积了许多年。 “九哥,你真不明白?” 允禟拧着眉。 允䄉压低声音道:“九哥,你想想,追比亏空这差事,谁最合适?” 允禟想了想,摇了摇头。 允䄉道:“八哥最合适。” 允禟愣住了。 允䄉继续道:“八哥素来贤名在外,朝野上下都服他。他去追亏空,那些人就算心里恨,面上也不敢说什么。可这差事干下来,八哥那‘贤王’的名声,还能保住吗?” 允禟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变得很快,从红到白,从白到灰。 允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九哥,保全哥这是在给八哥留生路。” “生路?” “对。”允䄉道,“八哥要想在新皇手底下好好活着,就得有个投名状。追比亏空,就是他的投名状。他把这差事办好了,新皇脸上有光,朝臣们也说不出什么。往后,他就是新皇能用的人。若他不办,或者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没说出来的话,两个人都懂。 允禟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像是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允䄉又道:“还有咱们俩。保全哥把咱们安排进海外贸易司,是让咱们远离朝堂纷争。九哥你想想,这些年咱们跟着八哥,做了多少事?新皇心里能没数?可保全哥这么一安排,咱们就光明正大地去办海贸了,那些事……新皇也就不好再提了。” 允禟听着,浑身发凉。 那凉意从后背升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忽然想起方才苏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提醒,有警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那是保全哥在救他。 允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睁开眼,那眼底已经清明了许多。 “十弟,往后,你多看着点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允䄉看着他,憨憨地笑了:“九哥放心,弟弟一定好好看着你。”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去。 身后,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是夜,裕王府海棠苑。 夜风轻拂,海棠苑里一片静谧。 苏衍靠在东次间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是一本《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篇,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换了身月白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坎肩,烛光映着他的脸,那眉眼便柔和了许多,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清冷疏离。 小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它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尾巴偶尔动一动,扫过炕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小黑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门口,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苏衍看了它一眼。 “过来。” 小黑便颠颠地跑过来,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搁在他靴面上。 苏衍低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门帘掀开,魏元枢走了进来,腰间系着的那枚兰草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眉眼便如山水墨画一般,疏淡清远。 苏衍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了?” 魏元枢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挨着苏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小黄被惊动了,睁开眼看了一下,又眯上眼继续睡。 魏元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庄子》?” 苏衍嗯了一声,把书合上,随手搁在一旁。 “今日朝会,皇上很满意。” 苏衍笑了笑。 那笑意淡淡的,却让眉眼都舒展开来。 “满意就好。” 魏元枢看着他,轻声道:“九阿哥那边……想明白了?” 苏衍点了点头。 “有老十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又道:“那八阿哥那边……” 苏衍靠在引枕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承尘。那承尘是暗红色的,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追比亏空,办好了,是投名状;办砸了,是催命符。他选哪条,是他自己的事。”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清俊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王爷,您这是在救他。” 苏衍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是救他。是先皇托付的事,我得办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皇临终前,让我发过誓——保诸皇子平安,不让兄弟相残之事发生。” 魏元枢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着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王爷,您做到了。” “还没呢。路还长着呢。” 第145章 安陵容赐宅 雍正元年三月初六,乾清宫。 新帝登基的第一次选秀,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内务府、户部、礼部连日来忙得脚不沾地,各处行文如雪片般飞来飞去。从各省督抚到州县衙门,从京中各府到城外驿站,但凡与选秀沾边的,没有一处消停。 苏衍坐在军机处的值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感觉眼睛都快看花了。 他如今既是先皇钦命的顾命大臣,又被新皇授了总理事务王大臣、军机处首席大臣,每日要过目的公文上秤得按斤算,眼睛不说,感觉手已经开始犯腱鞘炎了。 怀念汗阿玛...... 好在有大学士张廷玉、魏元枢帮衬着,总算忙而不乱。 “王爷,”李卫捧着一叠文书走进来,“这是内务府呈上来的《旬务要略》,请您过目。” 他办差得力,已被雍正任为内务府总管,替雍正管着内廷钱袋子,选秀正是他在管着。 苏衍接过,随手翻了翻。这些都是内务府的例行呈报——各处库房的出入账目,各宫各院的份例发放,各处修缮工程的进度,以及……选秀的筹备情况。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秀女名册的抄件,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今年入京参选的秀女名单、旗籍、家世、以及京中住处。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住西城甄府。” 苏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呀,到甄嬛传剧情了。 甄府。 他当然知道甄府是谁家。大理寺少卿甄远道,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在朝中也算小有名气。他的女儿甄嬛,今年也在选秀之列。 安比槐也真是不当人,女儿入京参选,却让人家连个租赁小院子的钱财都没有。 苏衍抬起头,看向李卫。 “这个安氏,什么来路?” 李卫愣了一下,连忙道:“回王爷,奴才查过。安比槐是汉军旗包衣出身,在松阳做了十几年县丞,没什么背景。他女儿安氏今年十七,是通过初选的秀女,前几日刚进京,落脚在甄府。与甄家那位大小姐甄嬛交好。” 苏衍点了点头。 “交好……”他顿了顿,忽然道,“李卫,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李卫躬身:“王爷请吩咐。” 苏衍道:“拨一间内务府的官宅,给那个安氏暂住。再调两个老成嬷嬷过去伺候。” 李卫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衍,满脸不解。 “王爷,这……这不过是个县丞之女,何劳王爷如此费心?”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他唇上蓄了短须,脸侧的浅疤分明,历经战阵的杀气和柄国的威仪加持,叫人不敢直视。 “李卫,你跟着本王多少年了?” 李卫道:“回王爷,自康熙四十一年起,奴才跟着王爷,已经二十年了。” 苏衍点了点头。 “二十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李卫心头一凛,连忙道:“奴才愚钝,请王爷明示。” 苏衍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这些秀女,日后都是什么身份,谁说得准?说不定就有入宫伴驾的,说不定就有封妃封嫔的。让她们在京城里住得寒酸,穿得破烂,吃都吃不饱——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李卫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苏衍继续道:“皇上刚登基,要的是尽善尽美。这些秀女,就是皇上的体面。她们在京城里过得好,传出去,是皇上的恩典;她们过得不好,传出去,是皇上的不是。” 他看着李卫,一字一句道:“本王让你去办这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事关天家,不容丝毫慢待。懂了吗?” 李卫恍然大悟,连忙跪下。 “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苏衍摆了摆手。 “去吧。挑最好的宅子,挑最妥当的嬷嬷,别丢了皇上的脸。” 李卫领命,快步退下。 走出总理事务处,他站在廊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才王爷那番话,让他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些秀女,日后都是要入宫伴驾的,说不定就有封妃封嫔的。让她们在京城里受委屈,那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他摇了摇头,快步往内务府衙门走去。 *** 西城,甄府。 安陵容坐在厢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心里却乱得很。 她进京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住在甄嬛家里,吃穿用度都是甄嬛张罗的。甄嬛待她极好,每日陪她说话,给她讲京城的规矩,还把自己新做的衣裳拿出来给她试穿。可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县丞的女儿。父亲做了十几年县丞,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攒下。她进京参选,带的盘缠只够住半个月的客栈。若不是甄嬛接她来住,她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世,能选上吗? 她不敢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安陵容回头,见甄嬛走了进来。 “姐姐。” 甄嬛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昨晚没睡好?” 安陵容摇了摇头,强笑道:“没有,睡得很好。多谢姐姐记挂。” 甄嬛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安陵容在想什么。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世,在这京城里,确实是太单薄了些。可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妹妹,”她轻声道,“你别想太多。选秀的事,自有天意。你只管好好准备,该是你的,跑不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甄嬛的贴身丫鬟流朱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色。 “小姐!外头来了几个内务府的人,说是……说是来给安姑娘送宅子的!” 甄嬛愣住了。 安陵容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内务府?送宅子? 甄嬛定了定神,拉起安陵容的手。 “走,出去看看。” 两人走到前厅,就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着七品补服的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嬷嬷,还有几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那太监见了她们,连忙上前行礼。 “奴才赵全,给两位姑娘请安。” 甄嬛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问:“赵公公,这是……” 赵全满脸堆笑,道:“回姑娘的话,奴才奉总管之命,给安姑娘送宅子来了。安姑娘是今年选秀的秀女,按规矩,本该由内务府统一安排住处。之前是奴才们疏忽,让姑娘在外头借住,实在不该。今儿个奴才特地来接姑娘,往后的日子,姑娘就住内务府的官宅,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专人伺候。” 安陵容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甄嬛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内务府的官宅?专人伺候? 这待遇,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该有的。 她看着赵全,委婉地问:“赵公公,敢问这是哪位大人的吩咐?安妹妹初来京城,何德何能,劳动内务府如此费心?” 赵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回姑娘的话,这是昭毅王爷的吩咐。” 昭毅王爷? 甄嬛的瞳孔微微收缩。 昭毅亲王保全,那是先帝的亲侄儿,当今皇上的堂兄,顾命大臣、总理事务王大臣,在朝中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 赵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王爷日理万机,却仍挂心着选秀的事。王爷说了,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务必尽善尽美。各位秀女日后都是宫里的主子,怎能在外头住得寒酸?这才吩咐下来,给安姑娘安排妥当的住处。” 甄嬛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这不是针对安陵容的恩典,而是……皇上的体面。 她看向安陵容,见她也正看着她,眼里满是茫然。 赵全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那两个嬷嬷上前给安陵容行礼。 “安姑娘,这两位是内务府的老成嬷嬷,往后就跟着姑娘,伺候姑娘的饮食起居。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她们。” 两个嬷嬷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安陵容行了一礼。 安陵容连忙还礼,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一个县丞的女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甄嬛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一个小小待选秀女住处的这点小事,都能惹得那位王爷注意,这可真是...... *** 坤宁宫。 宜修靠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册和文书。她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皇上登基以来,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以前在雍亲王府做侧福晋时,虽然也管着府里的事,但那点事跟现在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如今她是皇后,六宫之主,每天要处理的琐事不知凡几。 哪怕有年世兰协理后宫,她也几乎天天不得闲。 各宫的份例,各处的人事,各处的修缮,各处的采买……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更别提还有选秀这档子事,各省的秀女陆续进京,住处、伙食、车马、赏赐,哪一样不得操心? 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电视剧里的宜修那个皇后当的怎么就那么清闲,天天有空盯着那些女人的肚子。 她现在白天接见命妇,晚上还得点灯熬油的加班,早知道当皇后这么累,她当年就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剪秋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娘娘,您歇会儿吧。都看了一上午了。” 宜修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外头有什么动静?” 剪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那边……出了件事。” 宜修抬起头。 “什么事?” 剪秋道:“内务府拨了一间官宅,给一个姓安的秀女住。还派了两个嬷嬷去伺候。” 宜修的手顿了顿。 “姓安的秀女?” “是。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 宜修的眼皮跳了跳。 安比槐之女……安陵容?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谁安排的?” 剪秋道:“听说是昭毅王爷亲自吩咐的。说是让李卫李大人去办的。” 宜修愣住了。 昭毅亲王……保全? 这位爷也太闲了吧。 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些念头。 甄嬛传的剧情,她当然记得。安陵容进京选秀,确实是借住在甄家。后来入宫,与甄嬛姐妹情深,再后来……再后来就黑化了。 哦,对了,还是因为宜修引导才黑化的...... 她原本想着,等选秀开始,她再慢慢琢磨这些事。可没想到,老乡居然先动了手。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乡这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维持皇家体面,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老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这个人,能在康熙朝末年那个夺嫡修罗场里全身而退,能在雍正登基后稳坐总理事务王大臣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可这个道理,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算了,他一个柄国辅政的前朝亲王,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挨不着后宫,他总不能来抢皇后的位置吧。 那位爷和六首状元大才子魏元枢的事这些年京里头的人几乎都心知肚明。 剪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事……要不要插手?” 宜修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必。” 剪秋愣了一下。 宜修看着她,缓缓道:“昭毅王爷是什么人?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他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插什么手?” 剪秋低下头,不敢再问。 宜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玉兰树上。 甄嬛……安陵容……年世兰…… 这些人,一个个都要进宫了。 她想起甄嬛传里的那些剧情。甄嬛得宠,年世兰跋扈,安陵容黑化,皇后乌拉那拉氏机关算尽,最后落得个“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 可那是电视剧。 现在是现实。 她是乌拉那拉·宜修,是雍正朝的皇后,是弘晖的母亲。她不是那个电视剧里被编剧写成偏执狂的女人。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至于甄嬛、安陵容、年世兰这些人…… 爱斗就斗去吧。 她懒得管那么多。 只要她们不对孩子下手,随她们怎么斗。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心里始终只记挂着一件事。 弘晖的寿数。 历史上,弘晖八岁就夭折了。可她穿越过来之后,用系统给的“十全大补丸”给他续了命。如今弘晖已经二十六岁了,身子骨还算壮实。 可那药丸,只剩一颗了。 她得想办法,给弘晖找个好大夫。 这才是她该操心的事。 至于甄嬛和安陵容的姐妹情分…… 她想起那件事。 甄嬛把安陵容送她的流光锦,转头就给了浣碧做衣裳。 浣碧是谁?是甄嬛的贴身丫鬟,也是甄远道的私生女,甄嬛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在旁人看来,那就是甄嬛不在意安陵容。 那两匹流光锦,是安陵容仅有的一点好东西。她巴巴地送给甄嬛,是真心把甄嬛当姐姐。可甄嬛转头就给了丫鬟,这算什么? 安陵容心里能没想法吗? 宜修叹了口气。 甄嬛传的剧情,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她只要稳住自己的位置,护住弘晖,就够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选秀的事办好。 她坐直身子,重新拿起那些账册。 “剪秋,把选秀的账目再拿来我看看。” 剪秋应了一声,连忙去取。 窗外,春光正好。 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宜修看着那些账册,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选秀……甄嬛……安陵容……年世兰…… 这些人,很快就会一个个出现在她面前。 她得准备好。 不是为了斗,而是为了稳住。 稳住了,才能护住弘晖。 稳住了,才能在这深宫里,好好活下去。 *** 是夜,裕王府海棠苑。 苏衍靠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小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小黑蹲在门口,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 魏元枢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王爷今儿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苏衍抬起头,看着他。 “李卫来过了。” 魏元枢点了点头。 “我知道。内务府那宅子的事。” 他在苏衍身边坐下,看着他。 “王爷,您怎么忽然对那个安氏上了心?” 苏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 “秉钧,你信不信命?” 魏元枢愣了一下。 苏衍继续道:“有些人,命中注定要入宫,命中注定要封妃封嫔。咱们做臣子的,能做的,就是让她们在进宫之前,过得体面些。”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幽深。 “王爷,您这话……臣听不懂。” 苏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 “听不懂就算了。你只要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有道理就行。臣只管跟着王爷走。” 苏衍看着他,心里一暖。 他伸手,把魏元枢揽进怀里。 “秉钧,你说,这江山,咱们能守多久?” 魏元枢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第146章 宛宛类卿 雍正元年四月十八,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御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昏黄,也映得御座上的那个人眉眼舒展,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苏衍坐在下首,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他已经陪着雍正下了半个时辰的棋,眼看着这局棋就要见分晓。雍正的心思却显然不在棋盘上,落子比平日慢了许多,时不时还走神。 “皇上今儿是怎么了?”苏衍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雍正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兄,朕今日心里高兴。” 苏衍挑了挑眉。 “哦?愿闻其详。” 雍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圆月,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热切。 “今日选秀,朕见到了一个女子。” 苏衍心里一动,难不成是那位? 选秀的事,这几个月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李卫日日往他那儿跑,汇报各处进展。可他没想到,雍正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事。 “能让皇上高兴,想必是个出挑的。” 雍正点了点头。 “确实出挑。”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王兄,你见过柔则。” 苏衍的手微微一顿。 柔则——先皇后,纯元皇后,雍正的结发妻子,那个温婉灵秀的女子,那个让他念念不忘了一辈子的人。 他当然见过。 先帝爷那会儿,他与胤禛交情甚好,时常过府用膳。柔则每次都亲自张罗,说话温声细语,待人周到体贴。她与胤禛站在一起,一个冷峻,一个温婉,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后来她去了,胤禛来他府上喝酒,哭得一塌糊涂。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胤禛那样失态。 “臣记得。”苏衍轻声道,“先皇后是难得的好女子。” 雍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恍惚。 “今日朕见到的那个女子,她……像极了柔则。” 苏衍愣住了。 像极了柔则? 他想起电视剧《甄嬛传》里的甄嬛——那个由孙俪扮演的女子,聪明、灵动、有几分倔强,也有几分狡黠。可柔则不是那样的。柔则温婉,柔则灵秀,柔则身上没有半分棱角,只有一腔柔情。 这两个人,怎么会像? “不知皇上说的是哪位?” 雍正点了点头。 “莞贵人甄氏。”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朕看见她的第一眼,恍惚间以为……以为是柔则又回来了。” 苏衍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柔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雍正这是把对柔则的思念,投射到了甄嬛身上。 可甄嬛是甄嬛,柔则是柔则。她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皇上,”他斟酌着道,“臣斗胆说一句。先皇后是先皇后,莞贵人是莞贵人。皇上若是……” 雍正摆了摆手,打断他。 “朕知道。朕分得清。” 他看着苏衍,忽然笑了:“王兄,朕今日留你下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这些话,朕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跟你说。” 苏衍点了点头。 “臣明白。” 雍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朕登基以来,大事小情,桩桩件件,没有一件省心的。老八那边虽然接了追比亏空的差事,可暗地里有没有动作,谁说得准?老九老十虽然去了海外贸易司,可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朕也不知道。老十四去了西北,有老十三看着,可他那性子,谁知道会不会惹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面上恭顺,心里服不服,谁说得清?朕这个皇帝,坐得如履薄冰。” “可朕也不年轻了,朕还想着做一些事,不止要把先帝末年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朕还想把田亩税法也变一变,时不我待啊。” 苏衍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雍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今日,朕忽然觉得,老天爷待朕不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圆月。 “朕登基,有你辅佐,有老十三帮衬,根基还算稳固。如今又得了甄氏……王兄,你说,这是不是柔则在保佑朕?” 苏衍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此刻的雍正,心里是真的高兴。那种高兴,不是帝王之喜,而是一个男人失而复得的欢喜。 “皇上,”他忽然开口,“臣有个不情之请。” 雍正转过身,看着他。 “讲。” 苏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臣斗胆,想见一见那位莞贵人。” 雍正愣住了。 他看着苏衍,眼里满是惊讶。 “王兄,你……” 苏衍连忙道:“皇上别误会。臣只是好奇——能和先皇后相似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雍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有几分打趣。 “王兄,朕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对一个女子感兴趣。” 苏衍的脸微微发热。 “皇上,臣只是好奇……” 雍正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对女子没兴趣,只对魏大学士有兴趣。” 苏衍的脸更热了。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大声了。 “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而入。 “奴才在。” 雍正道:“去碎玉轩,传莞贵人过来。” 苏培盛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雍正,又看看苏衍,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皇上,这……这时辰……” 雍正看着他,眉头微挑。 “怎么,朕的话不好使了?” 苏培盛连忙跪下。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皇上,这……这于礼不合吧?” 雍正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怎么,王兄刚才不是想见吗?这会儿又觉得于理不合了?” 苏衍道:“臣是臣,莞贵人是皇上的嫔妃。这个时辰,臣在乾清宫,召嫔妃来见,传出去……” 雍正摆了摆手。 “传什么出去?这是朕的乾清宫,朕让谁来,谁就来。谁敢说什么?” 苏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促狭了。 “王兄,你这副样子,倒是让朕想起一件事。” 苏衍看着他。 雍正慢悠悠道:“回头朕得找魏大学士好好说说。就说昭毅亲王今日对莞贵人甚是好奇,非要见一见不可。不知大学士听了,会作何感想?” 苏衍的脸,瞬间黑了:“皇上!” 雍正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王兄莫急,朕跟你开玩笑的。” 苏衍咬着牙,心里把老四骂了八百遍。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雍正,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总是拉着他袖子絮絮叨叨的孩子。 那时候,康熙还在,他们还小。 *** 碎玉轩。 甄嬛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 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好看极了。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那树下的土里,埋着麝香。 最初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她让温实初来查看。他脸色凝重地对她说:“小主,这树下埋的是麝香。麝香活血通经,孕妇闻了易致小产。小主日日在这院里待着,若是一直闻下去,只怕……”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只是让他开了药,帮她避宠。 她不想入宫。 可她已经入宫了。 她只能躲。 能躲一天,是一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嬛抬起头,就见流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主!小主!苏公公来了!” 甄嬛一愣。 “苏公公?哪个苏公公?” 流朱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 “御前大总管苏培盛!他……他带人来了,说是皇上召见!”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皇上召见? 这个时辰? 难不成...... 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可她不能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吧。” 碎玉轩门口,苏培盛已经等着了。见了她,他连忙上前行礼。 “奴才给莞贵人请安。皇上口谕,召莞贵人即刻前往乾清宫。” 甄嬛福了福身,轻声道:“臣妾遵旨。” 她随着苏培盛往外走,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皇上为什么这个时候召见她? 听嬷嬷们说,召幸嫔妃,也不是这个流程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苏公公,臣妾斗胆问一句,皇上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苏培盛脚步不停,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 “这……小主别问了。到了就知道了。” 甄嬛心里更疑惑了。 她压低声音,又问:“苏公公,是不是臣妾做错了什么?” 苏培盛连忙道:“小主多虑了。小主什么都没做错。” 甄嬛看着他,见他嘴严得紧,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 乾清宫西暖阁到了。 苏培盛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小主请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甄嬛点了点头,站在门口,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片刻后,苏培盛出来了。 “小主请。” 甄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里,烛火通明。 炕上雍正端坐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个人。 就在炕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身着绛色的亲王常服,腰系黄带的男子。他面容英挺,眉眼间带着几分锋锐之气,侧脸有一道浅浅的疤,单是坐在那里,就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甄嬛的脚步,微微一顿。 外男? 这个时辰,乾清宫里,怎么会有外男? 可她不敢多想。她快步上前,跪下行礼。 “臣妾莞贵人甄氏,叩见皇上。” 雍正摆了摆手。 “起来吧。” 甄嬛站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雍正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 “甄氏,朕给你引见一个人。” 甄嬛抬起头。 雍正指着旁边坐着的那人,语气里满是自豪:“此朕兄也。昭毅亲王保全,顾命大臣,总理事务王大臣。” 甄嬛心头一震。 昭毅亲王? 又听到这个名字了,安妹妹住处那个事,就是这位王爷吩咐的。 没想到这位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王爷,面容看着居然如此年轻,瞧着倒不像是皇上的兄长。 她连忙上前,对着苏衍福了福身。 “臣妾莞贵人甄氏,给王爷请安。” 苏衍连忙起身,侧身避了避,又还了半礼。 “贵人客气了。” 甄嬛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昭毅亲王,比她想象的要温和许多。虽然身上带着一股历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硬朗之气,可那双眼睛却不似寻常武将那般锐利逼。 他在打量她。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却没有半分轻佻。 甄嬛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苏衍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感慨。 难怪雍正会上心。 这女子的容貌,与柔则并非十分相似。眉眼不像,鼻子不像,嘴唇也不像。可那股子灵秀之气,那股子顾盼之间的神采,竟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澈,灵动,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天真。 像极了当年的柔则。 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雍正想念的,不是柔则的容貌,而是柔则那个人。是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灵秀,她的一切。 而这甄氏,恰好触动了那份思念。 雍正看着他们两个,笑了。 “都坐吧。” 甄嬛一愣。 坐? 她看向雍正,又看向苏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雍正却已经拉着苏衍,重新坐回了棋盘前。 “王兄,咱们继续下棋。” 苏衍坐下,拿起棋子,却没有立刻落子。他看着甄嬛,轻声道:“贵人请坐。不必拘束。” 甄嬛犹豫了一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大气不敢出。 雍正落下一子,随口问道:“甄氏,可会什么才艺?” 甄嬛心头一紧。 才艺? 昭毅亲王再如何亲近,终究是外男,她一个后宫嫔妃,便是有什么才艺,如何能在外男面前...... 她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苏衍却忽然开口了。 “皇上。” 雍正抬起头。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臣忽然想起,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臣先告退了。” 雍正一愣。 “王兄?这才刚坐下,怎么就要走?” 苏衍站起身,躬身道:“天色不早了。臣明日还要去军机处议事,不敢耽搁。” 雍正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王兄这是……” 苏衍摇了摇头。 “皇上,臣真的有事。” 雍正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苏衍那副坚决的模样,到底没有再留。 “罢了罢了,你去吧。” 苏衍应了一声,又朝甄嬛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走。 甄嬛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 “恭送王爷。” 苏衍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暖阁门外。 雍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王兄什么都好,就是太拘礼了。” “汗阿玛说的对,都是裕王伯把王兄教坏了。” 他转过头,看向甄嬛。 “你坐。别站着。” 甄嬛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可她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那短短一瞬,她看出了很多东西。 昭毅亲王对皇上,是真心敬重。可那份敬重里,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包容,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而皇上对他,更是信任到了骨子里。 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辰,让他来乾清宫下棋。 更不会当着她的面,说什么“此朕兄也”。 这样的信任,这样的亲近,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听过的传闻——昭毅亲王与当今皇上,自幼相交,情同手足。昭莫多一战,他们并肩杀敌,生死与共。先帝晚年,昭毅亲王被圈禁,差点被人毒死,出事后皇上连夜进宫请旨彻查,誓要揪出凶手…… 这些,都是真的。 甄嬛垂下眼帘,心里暗暗记下了。 *** 暖阁外,苏衍快步走着。 苏培盛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奴才送您出去?” 苏衍摆了摆手。 “不必。你回去伺候皇上吧。” 苏培盛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 碎玉轩。 甄嬛回到自己的寝宫时,已经是亥时末刻了。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树,久久没有动。 流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小主,夜深了,您歇着吧。” 甄嬛摇了摇头。 “睡不着。” 流朱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主,皇上今晚召您去,是……” 甄嬛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去坐了坐。” 流朱不敢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甄嬛望着窗外那株海棠,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今晚的画面。 皇上的笑容,昭毅亲王的目光,还有那盘没下完的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昭毅亲王走的时候,皇上没有留他。 是因为皇上知道,她在那儿,他不方便留。 可皇上为什么要让她去呢? 是为了让昭毅亲王看看她? 还是…… 她想起皇上介绍昭毅亲王时,那句“此朕兄也”。 那语气里,有自豪,有亲近,有信任。 那是把昭毅亲王当成了真正的兄长。 她忽然有些猜测——皇上今晚召她去,不是因为宠幸,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 因为他想让昭毅亲王看看她。 可是她与那位王爷非亲非故,为何会想要看看她呢? *** 裕王府海棠苑。 苏衍回来的时候,魏元枢已经在等着了。 他靠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如山水墨画一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苏衍。 “回来了?” 苏衍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问:“见着了?” 苏衍一愣:“你怎么知道?” 魏元枢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他唇上的小胡子:“宫里的事,臣想知道,总能知道。” 苏衍无奈地摇了摇头,扒拉住他乱动的手。 “什么都瞒不过你。” 魏元枢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样?那位莞贵人,果真像先皇后?” 苏衍想了想,缓缓道:“容貌并不十分相似。难得的是那股子灵秀之气,还有那顾盼之间的神采,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魏元枢点了点头,又问:“皇上怎么说?” 苏衍道:“皇上很高兴。”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 “皇上……心里苦。” 苏衍看着他。 魏元枢继续道:“先皇后走了这么多年,皇上一直没放下。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像的,自然高兴。” 苏衍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道: “秉钧,你说,皇上能放下吗?” 魏元枢想了想,摇了摇头。 “放不下。” 苏衍看着他。 魏元枢道:“有些人,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先皇后在皇上心里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苏衍沉默了。 他知道魏元枢说得对。 雍正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柔则。 甄嬛再像,也只是像。 不是她。 第147章 倚梅园 除夕宫宴设在交泰殿,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满室生春。 华妃此番是用了心的。殿中陈设无一不精,紫檀嵌螺钿的屏风上绘着岁寒三友,四角立着錾花铜鼎,焚着百合香,甜而不腻。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错落摆放的数十盆唐花——腊梅、水仙、牡丹,在隆冬时节催开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雍正端坐御座之上,面上是惯常的沉静,只偶尔与左右说笑几句。座下两侧,一边是诸王宗室,按爵位品级依次列坐;另一边则是后宫嫔妃,珠翠环绕,环肥燕瘦,各呈风姿。 苏衍坐在宗室首位,着一袭宝蓝色色袍服,腰束玉带,端得是面如冠玉,气度闲雅。他持盏饮酒,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面嫔妃席上。 华妃今晚格外耀眼。一身石榴红宫装,金累丝的红宝石首饰压鬓,言笑晏晏间,眼波流转,时不时向御座方向含情一顾。她身侧是端妃、齐妃几位老人,再往后,才是那些位份低的年轻嫔妃。 苏衍微微蹙眉。 他看见嫔妃席末,有一处空位,案上杯箸未动,烛光映着那孤零零的席位,显出几分寥落。 那是莞贵人的位子。 他垂下眼,饮尽杯中酒,不再多看。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雍正忽然侧首,目光落在殿角一瓶腊梅上。那是寻常青瓷瓶,插着几枝疏疏落落的腊梅,花苞半绽,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雍正面色微微一动。 他放下酒盏,目光凝在那几枝梅花上,久久不语。殿中丝竹之声不绝,众人谈笑风生,无人察觉御座上那人一瞬间的恍惚。 纯元…… 这个名字在心头划过,如冰面下无声的暗流。 雍正忽然起身。 “朕有些乏了,出去走走。”他语气淡淡,“不必跟着。” 苏培盛正要迈步的脚生生顿住,只得躬身应“是”,只是到底担心皇上吃了酒,怕没人跟着出事,只好看向皇后。 宜修坐在嫔妃席上首,眼见雍正离席而去,面色不变,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她抬眸,越过满殿喧哗,目光落在宗室首座的苏衍身上。 老乡间的默契,自不必多说。 苏衍与她对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放下酒盏,不动声色地起身,向身旁的庄亲王告了声罪,说是更衣,便悄然离席。 殿外寒风扑面,苏衍紧了紧大氅,沿着长廊向前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朱红宫墙上,积雪反射出莹白的光。远处影影绰绰,一个身影正向着倚梅园的方向缓步而去,步履沉重,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苏衍跟了上去。 他走得慢,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惊扰,也不远离。夜风送来前头那人的一声轻叹,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苏衍心中一叹。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可帝王也是人,也有放不下的人,忘不了的事。他跟在后面,不过是为着宜修那一瞥中的托付——夜深风寒,皇上又饮了酒,万一有个闪失,总要有个人在暗处照应。 倚梅园中,梅香浮动。 月色下的梅林别有一番风致,枝影横斜,积雪压枝,偶尔有细碎的雪末簌簌落下,惊破寂静。 雍正缓步行于梅林间,脚步顿在一株老梅前。 那梅树虬枝盘曲,花开得极盛,蜡黄的花瓣在月光下透着玉一般的质感。他伸手轻触一枝,花瓣上积雪冰凉,一如那年冬日,纯元立在梅树下回头对他笑时的眉眼。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女子的声音,惊破了梅林寂静。 雍正蹙眉回头。 月光下,梅树旁立着一个女子,裹着一领莲青斗纹的鹤氅,兜帽半落,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她显然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人,面上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垂下眼,盈盈下拜。 “嫔妾参见皇上。” 雍正眉头微松。 这声音……他记得。 “莞贵人?”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是嫔妾。” 雍正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她比那日在养心殿觐见时清减了些,面色略显苍白,果然是抱病之态。 “你为何不在宫中养病?”雍正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今夜宫宴,你称病未至,此刻却出现在倚梅园?” 甄嬛垂首,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回皇上,嫔妾……嫔妾确实病了几日,在宫中闷得久了,今夜见月色好,又想着倚梅园的梅花该开了,便……便一时兴起,偷偷跑了出来。” 她顿了顿,抬眸飞快地看了雍正一眼,又低下头去。 “嫔妾知道生了病不该私自出宫,只是……只是实在向往这外面的景致。宫宴热闹,嫔妾虽不能赴宴,却也想着,远远看一眼这满园梅花,沾一沾这除夕的喜气,也是好的。” 雍正听着,面色渐缓。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立在梅树下,对他说“我最爱这寒梅,不与百花争春,偏在寒冬开放,倒像是个有骨气的”。 “你爱梅?”他问。 甄嬛抬眼,眸中似有星子闪烁。 “爱。”她答得坦然,“梅花开在寒冬,不与其他花争艳,风骨凛然。嫔妾虽不敢说自己有梅花的品格,却着实敬佩梅花的性情。” 雍正沉默片刻。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那总是端肃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柔和。 “可曾许愿了?”他忽然问。 甄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问她来倚梅园可曾祈福许愿。 “回皇上,嫔妾已经许过愿了。” 雍正微微颔首。 “既如此,早些回去歇息吧。”他声音温和了几分,“夜深风寒,你身子还未大好,当心着凉,反倒添了不适。” 甄嬛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 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几分触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一福。 “是,嫔妾告退。皇上也请保重龙体。” 她转身,踏着积雪缓缓离去。莲青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梅林深处,只余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渐不可闻。 苏衍从另一株梅树后转出,望着甄嬛离去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上和那莞贵人,果然有缘分。”他走近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般月夜梅林也能遇上,可不是天意?” 雍正看了他一眼,倒没有责怪他擅自跟来。 “王兄何时也信了这些。”他负手而立,目光仍望着甄嬛离去的方向,“朕只是觉得……有些缘分,大约是天生注定的。莞贵人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衍知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含笑。 他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剧情的力量,果然强大。该遇上的人,无论如何都会遇上;该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他不过是这洪流中的一粒沙,随波逐流罢了。 雍正转身,正要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月光下,腊梅枝头,挂着一个精致的小像。那小像只有巴掌大小,是用红纸裁的,却格外精巧。 雍正伸手取下,凑近灯笼细看。 他细细端详片刻,忽然笑了笑。 “这女子倒是手巧。”他语气温和,将小像仔细折好,收入荷包之中,又抬头望了望梅林深处,低低念道,“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他转头看向苏衍,月光下,那总是沉静的面容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有时候,朕倒是羡慕王兄。”他说。 苏衍一怔:“皇上这是何意?” 雍正笑了笑,笑意里有些寥落。 “羡慕你能和秉钧打小相伴至今。”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宫阙的重重檐角,“朕记得,当时王兄你进学时,是汗阿玛亲自点的伴读,宫里人都说汗阿玛疼你就是比皇子阿哥都不差什么。” 苏衍连连摆手,故作惶恐之态。 “皇上这话可折煞臣了。臣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哪比得上皇上……再说了,臣与秉钧能有如今,都是汗阿玛恩典,才许臣这般胡闹任性。” 雍正看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不由失笑。 “朕倒真想寻个什么外派的差事,把秉钧远远打发出去。”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省得你整日一下值就钻角门,搅的秉钧第二日来上值总是眼下青黑。” 苏衍脸上一黑,怎么当皇帝的都这么爱听人墙角。 两个人天天忙的很,也就下值后能得闲凑在一起,要是雍正真把魏元枢派出去,他就得独守空房了。 “可别!秉钧身子不好,舟车劳顿的,臣怕他又吃了风卧床。” 雍正笑而不语,神色间那抹阴翳散去了不少。 苏衍觑着他的面色,轻声道:“皇上,离席许久了,只怕宫宴那边不好交代。咱们回去吧?” 雍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梅林深处,转身向回走去。 苏衍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月色如霜,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远处宫宴的丝竹声隐约可闻,衬得这倚梅园的夜愈发清寂。 雍正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保全哥。” “臣在。” “你说……纯元若是在,会不会喜欢这倚梅园的梅花?” 苏衍沉默了一瞬。 “回皇上,”他斟酌着词句,“纯元皇后最爱梅花,这是阖宫皆知的事。若她还在,定会喜欢这倚梅园的景致。只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斯人已逝,皇上也该保重自身。纯元皇后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皇上这般……” 他没有说下去。 雍正也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向着灯火通明的交泰殿走去。 身后,倚梅园的梅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暗香浮动。那小像已经被雍正收入怀中,只余一枝空枝,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第148章 温宜生辰 圆明园的春日,碧波潋滟,杨柳堆烟。 今日是温宜公主周岁生辰,华妃特意将宴席设在蓬莱洲,四面环水,唯有画舫可通。洲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临水的敞厅里,珠帘半卷,熏风送暖,一派皇家气象。 苏衍端坐席间,手中酒盏才举到唇边,眼前忽然蹦出来个兔狲,戴个圆圆的黑框眼镜,正是久不营业的小九。 ‘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哦,甄嬛传的剧情就是今天老十七湖边勾搭的女主。’ 苏衍眼皮微跳。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酒盏缓缓放下,侧首对身边的额尔登低声道:“陪本王出去走走。” 额尔登会意,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上。 两人离席,沿着回廊向湖边走去。蓬莱洲虽不大,却曲径通幽,转过几丛花木,湖水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春日的湖水清可见底,岸边垂柳依依,绿荫掩映间,隐约可见两个身影。 苏衍脚步微顿,抬手止住额尔登。 不远处,一个女子坐在湖边的青石上,莲青色的裙裾铺陈开来,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她脱了鞋袜,双足浸在清冽的湖水中,正低头拨弄着水花,神情舒展,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身侧站着个侍女,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似是在劝她起身。 苏衍目光微沉。 那是甄嬛。 他视线稍移,果不其然,在另一侧的柳荫下,立着一个身影。那人似是刚到,正驻足观望,目光落在湖边那女子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苏衍眉梢微挑。 他并不急着上前,只负手立于原地,远远看着。 湖边,那身影终于动了。 “谁?” 甄嬛猛地缩回双足,慌乱地去够鞋袜。身边的侍女流朱连忙挡在她身前,厉声喝问。 柳荫后转出一人,面容俊朗,眉目含情,正是果郡王允礼。他手中折扇轻摇,唇边挂着笑,目光却不避不闪地落在甄嬛赤裸的双足上。 “一位闲人罢了。”他语气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偶遇,“只是惊动了佳人,实在是唐突了。” 甄嬛面色微变,飞快地将足藏进裙裾之中。她认出眼前之人——果郡王允礼,先帝第十七子,当今圣上的幼弟,素有风流之名。 她垂下眼,强自镇定:“既是偶遇,还请避嫌。” 允礼却不退反进,目光在她面上流连,唇边笑意更深。 “这湖光潋滟,春色如许,姑娘独自在此浣足,岂非辜负了这般景致?”他语气轻佻,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狎昵,“只是这湖水清寒,姑娘仔细着凉。” 甄嬛抬眸看他,目光清冷。 “王爷请自重。” 允礼却不以为意,反而上前一步。 “本王只是关心姑娘,何来自重一说?”他折扇轻摇,语气愈发轻浮,“姑娘可知,这浣足之趣,倒是让本王想起一句诗来——‘应嫌屐齿印苍苔,十扣柴扉九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甄嬛面色倏地涨红。 这话分明是在调戏她!她虽位份不高,却依然是天子妃嫔,这果郡王竟敢如此放肆! 她正要开口斥责,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莞贵人既更衣已毕,当回席了。” 甄嬛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昭毅亲王负手而立,面色淡淡,目光却落在允礼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威压。 甄嬛心头一松,如蒙大赦。她连忙起身,匆匆穿上鞋袜,向苏衍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 苏衍微微颔首,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只淡淡道:“去吧。” 甄嬛不敢多留,带着流朱匆匆离去。经过允礼身侧时,她目不斜视,只当他不存在。 允礼目送她远去,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转头看向苏衍,眉头微皱。 “王兄这是何意?” 苏衍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老十七,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连小嫂子水边浣足,都敢窥视,还敢出言上前。你这本事,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允礼面色微变。 “王兄这话,弟弟听不懂。”他折扇一合,语气硬了几分,“弟弟不过是偶然路过,见有人在水边,恐其失足,这才上前提醒。王兄何必说得这般不堪?” “偶然路过?” 苏衍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是偶然路过,还是有心驻足,你心里清楚。本王心里,也清楚。” 允礼面色一僵。 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王兄这是要以兄长的身份教训我了?”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教训不敢当。只是提醒你一句——最好老实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汗阿玛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不允许你做自蹈死路的事。” 允礼面色倏地变了。 他盯着苏衍,目光中隐隐有怒意翻涌。 “汗阿玛将你比作霍光,说你可托社稷。”他一字一字道,声音里压着几分不甘,“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苏衍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允礼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当年汗阿玛想立我为太子,是你……是你亲口拒绝的。”他声音微微发颤,“你拒绝了他的托付,转身就扶了四哥。汗阿玛那样信任你,你却辜负了他的期望。现在,你又凭什么来管我?” 春风吹过湖面,带起层层涟漪。 苏衍沉默着。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是否辜负先帝,先帝心中明白,轮不到你置喙。” 他抬眸看向允礼,目光深邃如潭。 “但先帝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不管你。先帝宠爱你,你自然应该更知道先帝苦心。” 允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衍的目光压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衍看着他,语气淡淡。 “你心里有怨,我知道。但你若以为,当年之事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那你就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允礼,只向额尔登摆了摆手,径自沿着来路走去。 额尔登连忙跟上,经过允礼身侧时,微微躬身,算是行礼,随即快步离去。 允礼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他攥紧了手中折扇,指节泛白。 蓬莱洲敞厅内,宴席正酣。 苏衍回到席间时,殿中气氛正热烈。温宜公主被乳母抱在怀中,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糊着口水,引得众人一阵笑。 他刚坐定,便听得对面传来一道女声。 “听闻莞贵人舞艺超群,今日恰逢温宜公主周岁之喜,何不献舞一曲,以助酒兴?” 苏衍抬眸看去。 说话的是曹贵人,她端坐席间,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却落在甄嬛身上,意味深长。 殿中一静。 甄嬛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曹贵人谬赞,嫔妾不过略知皮毛,怎敢在御前献丑。” 曹贵人掩唇一笑。 “莞贵人太过谦了。嫔妾可是听说,莞贵人在家时曾习过惊鸿舞,舞姿曼妙,举世无双。” 惊鸿舞—— 这三个字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众人皆知,惊鸿舞是先皇后纯元的绝技。当年纯元皇后一舞惊鸿,满殿失色,自此成为绝响。如今曹贵人提起此舞,分明是别有用心。 雍正面色微沉,没有说话。 华妃轻轻摇着团扇,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甄嬛心头一紧。 她看向曹贵人,那女子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再看四周,众人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有暗暗担忧的,却无一人开口为她解围。 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推辞,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嬛妹妹,我来为你伴唱。” 她转头,是眉庄。眉庄看着她,目光坚定,微微颔首。 另一侧,陵容也站起身来。 “我……我为姐姐抚琴。” 甄嬛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向御座盈盈一拜。 “嫔妾献丑了。” 丝竹声起。 陵容纤指轻拨,琴音泠泠,如山间清泉。眉庄启唇而歌,声音清越,如空谷莺啼。 甄嬛旋身而舞。 广袖舒卷,裙裾飞扬。她身姿轻盈,如惊鸿掠影,如游龙惊凤。每一个回旋,每一次折腰,都恰到好处,美得令人屏息。 殿中寂静无声,只余琴音、歌声,与那舞动的身影。 雍正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神情复杂。 像,又不那么像。 纯元的舞,是浑然天成的雍容华贵,是骨子里的高贵与优雅。而甄嬛的舞,多了几分灵动,几分生气,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清澈而鲜活。 他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一曲将终,忽听得殿中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不过如此。”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竟是九阿哥。 他坐在宗室席间,面色不善,见众人看过来,也不收敛,反而扬声道:“这惊鸿舞,本王当年是见过的。纯元皇后一舞,那才叫真正的惊鸿。莞贵人这舞……”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不过是模仿而已,毫无新意可言。若这也叫惊鸿舞,那可真辱没了纯元皇后。” 甄嬛舞姿一顿,面色微微发白。 她立在殿中,四周的目光如针一般扎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同情,有冷眼旁观,有暗暗得意。 沈眉庄面色铁青,陵容低垂着头,手指微微发颤。 雍正面色渐沉,却未开口。 九阿哥见无人反驳,越发得意,正要再说几句,忽听得一声低喝。 “九弟!”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九阿哥一愣,转头看去。 苏衍端坐席间,面色淡淡,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 “九弟,酒饮多了。” 九阿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小到小,他和老十一起就是宫里的小霸王,身份又高,无人敢惹,汗阿玛又无心管他们,太子和大阿哥对他们不屑一顾,让他们越发骄纵。 但除了八哥,诸位兄长中他最怵这位堂兄。 再怎么样,真正有本事的人,都让人佩服,更何况,保全哥还一手开海成全了他的梦想,导致他在保全哥面前总是不敢大小声。 他正愣神,忽然觉得有人扯他衣袖。 转头一看,是十阿哥。 十阿哥拼命给他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疯了?还不赶紧闭嘴! 九阿哥一个激灵,顿时醒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讪讪道:“臣弟……臣弟酒后失言,还请皇兄见谅。” 雍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衍一眼,淡淡道:“坐吧。” 九阿哥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再不敢多言。 殿中气氛缓和下来。 甄嬛垂眸行礼,退回了自己的席位。经过苏衍身侧时,她脚步微顿,低声道:“多谢王爷。” 苏衍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敞厅之外,回廊尽头。 允礼站在廊柱后,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落在殿中那抹纤瘦的身影上。 他方才回来时,正赶上甄嬛起舞。那一舞,如惊鸿掠影,直直撞进他心里。 他不由自主地取出随身玉笛,想为她笛声相和。 笛才凑到唇边,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允礼一怔,转头看去。 是额尔登。 他面色恭敬,按在他腕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王爷。”额尔登低声道,“我家爷吩咐,请王爷在此稍候,不必入内。” 允礼面色一变。 他看向殿中,苏衍端坐席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向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他心中一凛。 他缓缓放下玉笛,沉默良久。 “王兄……真是好手段。” 额尔登垂眸不语,只躬身退后一步,静静立于廊下。 允礼握着玉笛,指节微微发白。他望着殿中那抹身影,目光深深,良久,终是转身离去。 春风拂过回廊,卷起一地落花。 第149章 安比槐入狱 军机处值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凝重的气氛。 苏衍端坐于案前,手中捏着一本奏章,眉头微蹙。他对面坐着大学士魏元枢,此刻正盯着苏衍手中的奏章,神情同样不算好看。 “廉亲王这追比欠款的差事,办得倒是漂亮。”魏元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国库欠银收回了十之八九,数目对得上,期限也赶在了先帝周年之前。按理说,这是大功一件。” 苏衍抬眸看他一眼,将奏章放到案上。 “按理说”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魏元枢与他共事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臣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王爷您看——”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舆图前,手指点了点几个方位。 “户部的账,下官仔细查过。那些被廉亲王催逼得最狠的,不是欠债最多的宗亲勋贵,反而是京中那些中下级官僚。有几个甚至被逼得卖了宅子抵债,闹得家宅不宁。清流那边,已有七八位御史上书弹劾廉亲王‘苛待臣工,有失宽仁’。” 苏衍听着,没有说话。 魏元枢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可奇怪的是,真正欠债的大头——那些宗亲勋贵,王府贝勒,却一个个都对廉亲王赞不绝口。臣让人打听过,信郡王那边甚至在宴席上公然说‘廉亲王办事公道,体恤宗亲,是难得的贤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王爷,您觉得这正常吗?” 苏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不正常,当然不正常。 那些宗亲勋贵,哪个是省油的灯?八阿哥若真按规矩追比欠款,他们不闹翻天才是怪事。如今却是这般反应,只有一种可能—— 八阿哥没动他们。 或者说,有人替他们填上了这个窟窿。 苏衍眸光微沉。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老九,允禟。 那人素来与八阿哥交好,又有财神之名,手握着海外贸易司的财权。若说谁能悄无声息地替那些宗亲填上欠款,非他莫属。 可老九这会儿…… “老九出海了。”苏衍忽然开口。 魏元枢一愣,旋即明白他在想什么。 “王爷是怀疑九爷插手了此事?” 苏衍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把敦郡王叫来。” 额尔登应声而去。 不多时,十阿哥掀帘而入。他一张脸生的圆圆胖胖,又很是白净,瞧着就是让人心生亲切的面相。他进门见苏衍和魏元枢都在,咧嘴一笑。 “保全哥找我有事?” 苏衍抬眸看他,也不绕弯子。 “老九这次出海前,可曾插手过廉亲王追比欠款的事?” 十阿哥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九哥这次一门心思扑在航路上,说是要开辟什么新的商道,连贸易司的日常事务都懒得管,哪还有心思管八哥的事?” 他说得急,倒像是怕苏衍不信。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那些宗亲的欠款,是怎么回事?” 十阿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保全哥,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讲。” 十阿哥挠了挠头,在椅子上坐下。 “海外贸易司的事儿,是我和九哥一起管的,这您知道。九哥那人吧,您也清楚,满脑子都是做生意的事儿,衙门里的官吏任免,他向来懒得操心。当初组建衙门的时候,八哥说有几个故旧想来帮忙,九哥想都没想就应了。” 他说着,看了苏衍一眼。 “贸易司郎中就是八哥举荐的。还有几个主事、笔帖式,或多或少都跟八哥走得近。这些人办事倒也利落,九哥用着顺手,就更懒得管了。” 苏衍眸光微动。 十阿哥见他沉吟,连忙又道:“保全哥,九哥是真不知道这些事!他一心只扑在和洋人贸易上,什么人情往来,什么拉帮结派,他从来不管的!您要是不信,等他回来您亲自问他!” 苏衍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十阿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片刻后,苏衍微微颔首。 “我信你。” 十阿哥松了口气。 苏衍转向魏元枢,语气淡淡。 “看来,得查查海外贸易司的账了。” 魏元枢点头。 正要说话,忽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军机章京匆匆而入,双手捧着一份奏报。 “王爷,西北六百里加急!” 苏衍面色一凝,接过奏报,展开细看。 魏元枢和十阿哥都屏息看着他。 片刻后,苏衍眉头紧锁,将奏报递给魏元枢。 “十三弟的折子。有一批发往西北的粮饷,在甘肃被劫了。” 魏元枢接过奏报,快速浏览,面色也沉了下来。 “押运粮饷的一干官员,已被十三爷关押,正押解进京……”他目光一顿,“安比槐?” 苏衍点头。 “她女儿正是此次选秀进了宫。” 魏元枢眉头皱得更紧。 “十三爷在折子里说,他怀疑粮饷能在甘肃被劫,只怕军中有内应。”他抬眸看向苏衍,“王爷,这事儿……” 苏衍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上,花开得正盛。可他的心情,却半点也明媚不起来。 “内应。”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 魏元枢走到他身侧。 “王爷是在想十四爷,还是年羹尧?” 苏衍没有回头。 “都有可能。” 魏元枢沉吟道:“十三爷是先帝殡天后唯一留在西北的大将。按制,先帝驾崩,诸子应回京守制。当时朝中有人提议召回十三爷,让年羹尧暂代军务。是皇上力排众议,以西北军情紧急为由,留了十三爷在军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若当时十三爷回京,那有能力和威望接任大将军的,必是年羹尧。年羹尧为此心怀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苏衍转过身来,目光沉静。 “你是怕,年羹尧和老十四有所勾连?” 魏元枢点头。 “臣正是担心此事。”他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那本廉亲王的奏章,“王爷您想,这边八爷追比欠款,雷声大雨点小,宗亲们毫发无伤;那边西北粮饷被劫,偏偏押运官里有个安比槐,此人芝麻粒大的小官,偏偏女儿是皇上登基第一次选秀进宫的,不管他是不是无辜,都叫皇上颜面扫地。” 苏衍眸光一凝——确是此理,安比槐算不得什么,但他女儿却进了皇帝后宫。 魏元枢看着他,一字一字道:“若年羹尧与十四爷有勾连,而八爷又在京中替宗亲们解围,让他们有余力在西北暗中相助……王爷,这事儿,就大了。” 苏衍沉默良久。 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洒了一地。 “老八,老九,老十四……”他缓缓开口,念着这些兄弟的排行,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再加上一个年羹尧。” 魏元枢看着他,欲言又止。 十阿哥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保全哥,我敢对天地发誓,九哥真与此事无关。再说了,您要处置十四那小子,也不难吧?凭您和四哥的手段,收拾他,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他想起以前保全哥办河工时年羹尧还只是个翰林学士,在保全哥手底下当差,“还有年羹尧此人,还是您旧部呢,一封手书过去,他还敢违逆不成?” 苏衍转头看他,目光深邃。 “处置他们,当然不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难的是,如何保全他们。” 十阿哥一愣。 魏元枢却是明白了。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苏衍,只觉着自己当真是这天下眼光第一好的人。先帝待王爷再如何恩厚,毕竟是已逝的人了,王爷却还能时时念着先帝的遗命...... 便是王爷什么也不做,这朝中又有谁知道先帝驾崩之前,将诸子托付给了王爷呢? “王爷是怕……兄弟相争?” 苏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又望向窗外那株海棠。 海棠无香,花开无声。可那满树的繁花,终究是要落的。 他想起康熙临终前最后一次去畅春园,召见他陪着下棋,那双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朕这些儿子,个个都好,个个都有本事。可就是因为太好,太有本事,朕才放心不下。朕去后,他们若争起来,朕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保全,你替朕看着他们。不要让兄弟相争,不要让朕的儿子,死在自己兄弟手里。” “你答应朕。” 苏衍闭了闭眼。 “臣,答应皇上。” 耳边,魏元枢的声音响起。 “王爷,十三爷的折子里还说了,他已派人调查此事,一有消息,立刻奏报。至于安比槐等人,不日将押解进京。” 苏衍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廉亲王的奏章,又看了一遍。 “海外贸易司的账,让人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他抬眸看向魏元枢,“至于安比槐进京后的审理……” 他沉吟片刻。 “交给三法司。但主审官,你来定。” 魏元枢点头。 十阿哥在一旁挠头。 “保全哥,那我呢?我做什么?” 苏衍看他一眼。 “你继续盯着贸易司。老九不在,你多上点心。那些跟老八走得近的人,心里有数就行,别打草惊蛇。” 十阿哥点头。 苏衍放下奏章,负手而立。 “老八那边,继续让他追比欠款,不必干涉。他唱他的贤王戏,咱们看咱们的戏。” 魏元枢会意。 “王爷是打算……引蛇出洞?” 苏衍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窗外,春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老八执念太深,若不叫他再闹大点,他也终究劝不动他。 虚无缥缈的龙椅和满门性命,老八总会衡量一下的。 第150章 警告 简亲王府坐落在东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严,一派王府气象。 苏衍的轿子在府门前落下时,门房上的小厮愣了一下,随即飞也似地往里报信去了。 简亲王雅尔江阿正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皱。 信是老八来的,言辞恳切,语气谦恭,说的都是些寻常问候的话,末了还提了一句“前次之事,多赖王爷相助,本王铭感五内,容当后报”。 雅尔江阿看着这行字,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老八这个人,太会说话了。越是说得滴水不漏,越是让人觉着里头有事。 他正想着要不要把这封信烧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昭毅亲王来了!” 雅尔江阿手一抖,那封信差点掉在地上。 他飞快地将信折好,塞进案上的书册底下,深吸一口气,起身迎了出去。 苏衍已经走到二门了。 雅尔江阿迎上去,脸上堆出笑来。 “王兄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快请快请,书房里坐!” 苏衍含笑点头,随他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雅尔江阿亲自斟茶,殷勤备至。苏衍接过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案上的书册摆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那书册底下,隐约露出一角纸边。 苏衍收回目光,低头呷了口茶。 “雅尔江阿,咱们兄弟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 雅尔江阿在他对面坐下,笑着应和:“是是是,王兄公务繁忙,轻易见不着面。今儿难得来,可得好好坐坐。” 苏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先帝御笔,写的是“忠敬诚勤”四个字。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雅尔江阿,你还记得先帝朝时,开海那会儿的事吗?” 雅尔江阿一愣,不知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顺着话头道:“怎么不记得?那会儿朝堂上吵翻了天,多少人说开海是祸国殃民,咱们八旗的老人儿们更是急得跳脚,说这是要断了八旗的根。” 苏衍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幅字上。 “那时候,多亏了你和几个老王爷,在八旗里头替我说项,安抚那些老人。要不然,开海这事儿,只怕没那么容易办下来。” 雅尔江阿听他提起旧事,心里微微放松了些,笑道:“王兄这话就见外了。开海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咱们心里有数。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 “如今海贸一年进项多少?咱们八旗的粮饷,有一半是从海贸上来的。单说咱们简亲王府,在船队里占的股子,一年分红就顶得上从前的全部进项。这还不是托保全哥的福?” 苏衍转过头来看他,唇边带着笑意。 “那可不是托我的福,是托先帝的福。先帝圣明,力排众议,才有咱们今日。” 雅尔江阿连忙点头:“是是是,先帝圣明。” 苏衍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说起来,当年我在宗人府那会儿,还多亏了你照应。” 雅尔江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苏衍说的,是他被圈禁宗人府那会儿。那时他因太子被废,为保全老十三前往太子住处,被康熙革职圈禁,结果圈禁期间却被人投毒,好悬没了一条性命。 雅尔江阿那时正管着宗人府,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雅尔江阿干笑一声。 “王兄说笑了,那会儿……那会儿是我失职,让王兄受了惊吓。这事儿我一直记着,想起来就觉着……觉着汗颜。”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雅尔江阿松了口气,正要岔开话题,却听苏衍又道: “说起来,老八这回追比欠款的差事,办得可真是不错。” 雅尔江阿心里咯噔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道:“是,八爷办事得力,这回追回了那么多欠银,国库充裕了,对朝廷是大好事。” 苏衍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听户部的人说,那些欠债的宗亲勋贵,个个都对老八赞不绝口。信郡王还在宴席上夸他‘办事公道,体恤宗亲’——雅尔江阿,你也是欠债的大户,老八可曾催逼过你?” 雅尔江阿心头一跳。 这话问得随意,可那目光,却让他后背发凉。 他干笑一声。 “八爷……八爷通情达理,知道咱们王府花销大,一时周转不开,给了宽限的日子。” 苏衍哦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问:“宽限了多少日子?” 雅尔江阿张口就来:“三个月。” 苏衍点点头,端起茶盏喝茶。 雅尔江阿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忽听得苏衍又道: “说起来,我倒是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雅尔江阿心里一紧:“什么事?” 苏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老八追回的那些银子,我让户部的人核对过,数目都对得上。那些欠债的宗亲,确实都还了银子。” 他顿了顿。 “可问题是——那些宗亲,哪来的银子?就算他们有银子,以他们的性子,会心甘情愿还给国库?” 雅尔江阿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老八追比欠款,催逼得最狠的是那些中下级官僚,逼得他们卖宅子卖地,闹得鸡飞狗跳。可真正欠债的大头,那些宗亲勋贵,却一个个毫发无伤,还能有余力夸老八贤明。” 他笑了笑。 “雅尔江阿,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雅尔江阿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干笑一声,想说什么,却被苏衍的目光压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衍却不逼他,只慢悠悠地又道: “其实我想想,能让那些宗亲一口气拿出几百万两银子的,京里头,除了户部国帑,就是内帑。户部的账,我让人查过,没动过。内帑的账,皇上亲自盯着,更动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雅尔江阿脸上。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 雅尔江阿脸色微微发白。 苏衍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海外贸易司的账,我已经让李卫暗中去查了。” 雅尔江阿身子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苏衍又道: “老九出海了,贸易司的日常事务,是老八推荐的人在照看着。老九对老八不设防,贸易司的银子,老八想动,只怕不难。” 雅尔江阿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想起书房里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句“前次之事,多赖王爷相助”,心里一阵发慌。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雅尔江阿如坐针毡。 “雅尔江阿,咱们是多年的交情了。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也该明白。”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天子名位已定,这是先帝的遗命,也是天下臣民的共识。老八再有本事,如今也不过是宗亲。你好好的富贵享着,便是福气。何必冒险,为他人做嫁衣?” 雅尔江阿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衍也不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你好好想想。”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雅尔江阿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没有动弹。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雅尔江阿慢慢走到案前,从书册底下抽出那封信。 他展开信纸,看着那上面的字,目光闪烁不定。 老八的信写得很客气,可那客气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 那些银子,那些承诺,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示……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衍的脚步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天子名位已定……” “好好的富贵享着,便是福气……” “何必冒险,为他人做嫁衣……” 雅尔江阿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王兄......他都知道了...... 王兄他是皇上最倚重的总理王大臣,又兼着军机处首席,日理万机,怎么一下子就会察觉到这些...... 他想起先帝朝时这位王兄的手段,如今皇上对他的倚重不比先帝差,王兄若要大张旗鼓的清查,贸易司那些猫腻哪里还藏得住? 他和廉亲王的联系,又能瞒得了谁? 那人若真要动手…… 雅尔江阿不敢往下想。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窗前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案前。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定。 他看着手中的信,目光渐渐清明。 然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信纸,一点一点吞噬着那上面的字。老八的谦恭,老八的承诺,老八的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示,都化作灰烬,落在地上。 雅尔江阿看着那堆灰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他沉吟片刻,终于落下。 “八哥台鉴: 前次之事,弟思之再三,实有不便。弟福薄德浅,难当大任,还望八哥另寻高明。日后但有驱使,弟自当效力,只此事,恕弟不能从命……” 他写着写着,笔锋忽然一顿。 这封信一旦送出,和老八就算是撕破脸了。 可若不送…… 他想起苏衍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能看穿人心。 雅尔江阿咬了咬牙,继续写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书房里的烛光摇曳着,映出雅尔江阿紧锁的眉头,和那越来越坚定的笔锋。 一封信写完,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来人。” 小厮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廉亲王府。” 小厮接过信,退了出去。 雅尔江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苏衍那句话,是对的。 好好的富贵享着,便是福气。 何必冒险呢。 第151章 海外贸易的蛀虫 李卫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时值五月,天气渐热,可他这会儿冒的汗,跟天气没半点关系。 他站在军机处的值房里,低着头,不敢看座上那人的脸色。 案上摊着一摞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去年一直列到康熙五十五年——那是海外贸易司正式运作的第一个整年。 苏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没有说话。 李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王爷,奴才……奴才查清楚了。” 苏衍抬眸看他一眼,没吭声。 李卫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指着那摞账册道: “海外贸易司的账,明面上看,年年都在增长。可奴才让人核了船队的载货量,又托人从洋商那里打听了丝绸、茶叶在海外的时价,再比对内务府出海人员报回来的账目——” 他说着,手指在账册上点了几处。 “康熙五十五年,船队有船十二艘。奴才打听过,咱们去东洋的商船,大的能载一百二三十万斤,一般的也有五六十万斤,小的能载二三十万斤不等。按稳妥的算,平均每艘载货按六十万斤计,约合三千六百石。一艘船一年出海三次,丝绸六成、茶叶四成,按海外市价折算——” 他顿了顿,飞快地报出一个数字。 “一艘船一次出海,货值约合二万二千两。十二艘船,一年出海三次,总货值该是七十九万二千两。除去成本、损耗、船工饷银,净利润应在四十九万两上下。” 苏衍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李卫翻过一页账册。 “康熙五十六年,船队扩到十五艘。按说,货值该涨到九十九万两,净利润应在六十一万两上下。可账上记的净利润,只有五十二万两。” 他又翻过一页。 “康熙五十七年,船队十八艘。货值该是一百一十八万八千两,净利润应在七十三万两上下。账上净利润,五十八万两。”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康熙五十八年,船队二十二艘。货值该是一百四十五万二千两,净利润应在八十九万两上下。账上净利润,六十三万两。” “康熙五十九年,船队二十六艘。货值该是一百七十一万六千两,净利润应在一百零五万两上下。账上净利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六十八万两。”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卫抬起头,看了苏衍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王爷,这些年下来,账上的净利润,比该有的数目,少了将近……将近两百四十万两。” 他说完这句话,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奴才失职,请王爷责罚!”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起来。” 李卫不动。 苏衍又道:“让你起来。” 李卫这才站起身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衍靠在椅背上,手指仍轻轻叩着扶手。 两百四十万两……”他低声念着这个数字,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大的手笔。” 李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王爷,奴才查过了,这些银子,十有八九是夹带走私出去的。每艘船出海,按着王爷定下的章程,应当装的都是内务府自江南三制造处采办的货,可暗地里,只怕都夹带了私货。那些私货换来的银子,根本没入内务府的账。” 苏衍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卫又道:“奴才还查了,这些年海外贸易司的官吏任免,多半是八爷经手的。九爷一心扑在贸易上,对这些事向来不管。那些夹带走私的门路,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苏衍抬眸看他,忽然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李卫一愣,随即道:“回王爷,是上个月。王爷让奴才查海外贸易司的账,奴才一开始没看出什么破绽。后来想起王爷从前说过,账面上的数字要跟实际对得上,光看账册不成,得知道市面上真正的行情。奴才就托人问了几个洋商,又找了几个常出海的老人儿打听,这才……” 苏衍微微颔首。 “你做得不错。” 李卫一愣,抬头看他。 苏衍道:“自打先帝时爷在内务府开始改制,内务府的事务就翻了不止一番。你骤登高位,当时根基又不够,一直忙于内务府内务,也是常情。海外贸易司牵扯到八旗王公,又一直没一个总领衙门,贸易的事又是九弟管着,这么多年下来,出点问题,也情有可原。” 李卫听着这话,眼眶微微发热。 “王爷……” 苏衍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你回去吧。这事儿先别声张。” 李卫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影,目光幽深。 两百四十万两。 老八好大的手笔。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雅尔江阿府上的试探,想起雅尔江阿那闪烁其词的模样,想起那些宗亲勋贵对八爷的交口称赞。 那些欠债的宗亲,哪来的银子还债? 是老八替他们还的。 老八哪来的银子? 是海外贸易司的夹带走私。 这些年,老八借着帮老九照看贸易司的由头,安插亲信,夹带走私,用那些私货换来的银子,替宗亲勋贵填上了国库欠款的窟窿。 那些人受了老八的好处,自然要念老八的好。于是满京城都在传——廉亲王贤明,办事公道,体恤宗亲。 好一个贤王。 苏衍冷笑一声。 他辛辛苦苦的整顿内务府、筹划开海,最后竟然成了老八的钱袋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凡有银子流过的地方,出些问题都是人之常情。 但从康熙朝开海至今,这才多少年呢?就已经被蛀了一个大口子。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老八费了这么大心思,替宗亲还债,收买人心,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有朝一日,那些人能为他所用。 那些人是谁?是八旗王公,是宗室勋贵,虽然经过先帝的收权,八旗人口多归皇上任命的各参领、统领管着,但旗下人丁看着这些旗主,还是得下马避在路边跪下请安。 这些都是大清的根基。 若再和西北大军有所勾连…… 苏衍闭了闭眼。 他想起十三弟的奏报,想起那批在甘肃被劫的粮饷,想起安比槐,想起年羹尧,想起被他建议派去西北的老十四。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的。 一个处理不好,只怕要动摇国本。 更何况,皇上如今正在推行摊丁入亩的新政,已经惹得势豪、士大夫和部分勋贵不满。若这几方势力被八爷勾连起来…… 到时候,雍正要怎么想他?老八、老九、老十四的安排,都是他的建议。再是如何兄弟情深,只怕也要君臣相疑。 康熙是亲叔父、是汗阿玛,即便真发生这种事,汗阿玛一定能容他,但堂兄弟雍正可不一定了。 苏衍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府里的灯笼次第亮起。 “来人。” 额尔登应声而入。 “去魏府,请秉钧下值后过来一趟。” 脑子不够用,得连接外置大脑了。 魏元枢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衍在书房里等他,案上摆着那摞账册,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魏元枢进门,行了一礼,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 “王爷查清楚了?” 苏衍点点头,将李卫查出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 魏元枢听着,面色渐渐凝重。 听完,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苏衍抬眸看他。 “你笑什么?” 魏元枢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王爷,这事儿其实不难。” 苏衍眉梢微挑。 魏元枢放下茶盏,缓缓道: “问题出在内务府,那便从内务府开始清查。内务府乃天子内帑,清查海外贸易司,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查出问题出在哪里,便向谁追债就是。” 苏衍听着,目光微动。 魏元枢又道:“王爷想,那些宗亲勋贵,欠国库的债,是八爷替他们还的。可八爷的钱,是从海外贸易司夹带走私来的。这钱,说到底,是内务府的钱,是皇上的钱。”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现下内务府要追这笔账,自然该追到八爷头上。可八爷的钱,已经替那些宗亲还了国库的债。内务府追他,他拿什么还?” 苏衍眸光一闪。 魏元枢续道:“那些宗亲,受了八爷的好处,可那是八爷自己贴补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内务府追的是八爷的账,又不是追他们的账。八爷被追债,他们难道会替八爷还?” 他笑了笑。 “别说还,只怕躲都来不及。” 苏衍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魏元枢又道:“就算那些宗亲里有人讲义气,想替八爷还,可那可是一百八十万两——不,这些年下来,只怕不止这个数。他们拿什么还?他们自己的债,还是八爷替他们还的呢。” 他端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所以啊,王爷,这事儿只要捅出来,八爷就是孤家寡人一个。那些受了他好处的宗亲,这会儿只怕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他。” 苏衍踱步过去,心里头终于轻松下来,殷勤的给魏大才子揉着肩膀:“接着说。” 魏元枢放下茶盏,偏过头看他,正色道: “拿着这个罪名,要整治廉亲王,谁也说不出话来。贪污内帑,夹带走私,收买宗亲——这三条,随便拎出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更何况,还有那批被劫的粮饷。”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若西北那边的事儿,真和八爷有关联,那他就不是喝一壶的事了。” 苏衍沉默片刻,出神的给他捶着肩膀,喃喃道:“你说得不错,现下就看西北那边了。” “安比槐等人,再有半个月就该到京了。十三爷那边的追查,想必也快有结果了。” 苏衍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风吹进窗来,带着初夏的微凉。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道: “王爷,若西北那边真和八爷有关联,您打算怎么办?” 苏衍沉默良久,方艰难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魏元枢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您在先帝跟前发过誓,要保全先帝诸子,不使兄弟相争。” 苏衍的动作微微一滞。 “我记得。” 他看着魏元枢,一字一字道: “可若是有人自蹈死路,那就不是我能保全的了。” 魏元枢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映得苏衍的面容忽明忽暗。那目光里,有沉重,有决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沉默良久,魏元枢忽然开口。 “王爷,下官有一言。” 苏衍抬眸看他。 魏元枢缓缓道:“这事儿要查,总得有个主查之人。内务府那边,李卫虽是王爷一手简拔,但到底身份不够,镇不住人。三法司那边,人多眼杂,只怕走漏风声。” 他顿了顿,看向苏衍。 “不如让十爷来主查。” 魏元枢续道:“十爷是海外贸易司的会办,本就管着这一摊子事儿,由他出面清查,名正言顺。再者,十爷与九爷亲近,又与八爷……有些来往,由他出面,八爷那边反倒不好防备。” 他笑了笑。 “最重要的是,十爷是聪明人。王爷前些日子点过他,他心里有数。这会儿让他主查,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苏衍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你是想借着老十的手,给老八递个话?” 魏元枢点头。 “八爷费这么大心思,图的是什么,咱们心里有数。可十爷若是查出了什么,八爷就该知道——王爷您已经全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到那时候,八爷是收手,还是继续,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苏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 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下,槐树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人在暗处窥探。 “就让老十来查吧。” 希望老十明白他的意思,老八......也能及时收手。 第152章 安陵容哭求 第二日,天色才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苏衍的轿子便落在了敦郡王府门前。 那轿子是一乘青呢小轿,不起眼,可轿旁跟着的护卫由阿尔泰带队,个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电。门房一眼瞧见,手里的扫帚险些摔在地上——乖乖,这是昭毅王爷的轿子! 昭毅王爷从不串门,更不会不请自来不递帖子,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今儿这是怎么了?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路喊着:“快、快禀王爷,昭毅王爷来了!” 十阿哥正在后园子里打拳。 他穿着一身玄色短褐,袖口挽得利落,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晨光里,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什么?谁?” 听见禀报,他手里的石锁差点砸了脚。 “昭、昭毅王爷!轿子已经到府门口了!” 十阿哥愣了一愣,随即扔下石锁,抓起搭在架子上的巾子胡乱抹了把脸,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喊:“快,更衣!” 等他匆匆换了身酱色的家常袍子,赶到二门时,苏衍已经在那儿站着了。 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苏衍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外罩同色系的石青褂子,腰间束着羊脂玉带钩,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之气。他负手而立,正打量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晨风拂过,袍角微微扬起。 “保全哥!”十阿哥快步上前,满脸堆笑,额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珠,“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书房里坐!” 苏衍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微微颔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十阿哥心里莫名一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十阿哥的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些书,更多的地方摆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海外来的自鸣钟、西洋望远镜、几张海图卷在一起。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笔墨凌乱地搁在一旁。 十阿哥亲自斟了茶来,殷勤地奉到苏衍手边。那茶盏是青花瓷的,茶水澄澈,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 苏衍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书房里扫了一圈。那几张海图,那摞账册,那随意搁着的毛笔…… 他放下茶盏,也不绕弯子。 “老十,我今儿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十阿哥在他对面坐下,正了正神色。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保全哥请讲。” 苏衍抬眸看他,目光沉静如水。 “我打算上表,举荐你为内务府副总管,主查海外贸易司的事。” 十阿哥一愣,旋即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的神色。他盯着苏衍,半晌没有说话。 他面上粗莽,心中却自有丘壑,保全哥这么做的意思,结合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他多少猜出了缘由。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日光缓缓移动。 良久,十阿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保全哥……是查出什么了?” 苏衍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李卫查了海外贸易司的账,这些年,账上的净利润,比该有的数目,少了两百四十万两。” 十阿哥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衍续道:“这些银子,十有八九是夹带走私出去的。每艘船出海,都夹带了私货。那些私货换来的银子,没入内务府的账。” 他说着,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老十,你帮着老九管着海外贸易司的事,应该比我清楚——这些年,是谁在替老九照看贸易司的日常事务?” 十阿哥没有说话。 可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微微发颤。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十,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十阿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日光一点一点移过地面,爬上他的靴尖,又慢慢往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保全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事儿,果真是八哥一个人干的?八旗里头那么多勋贵,难不成他们就都干净无辜?” 苏衍没有说话——这么大的事儿,背后当然不可能只有老八自己,但能插手进海外贸易司的日常事务的,只有不被老九防备的老八。 十阿哥又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等他再睁开眼时,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保全哥,您让我主查,是想……” 他没有说完,但苏衍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贸易司一直是老九主事。”苏衍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主查,才能把老九从这场是非里摘出来。” 十阿哥一愣,他怔怔地看着苏衍,喉头微微发哽。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衍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月白色的袍子在这光里显得格外素净,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尊玉雕,表情冷漠,却叫十阿哥忍不住有些心酸。 九哥背地里头干过多少混账事、又多少次埋怨过保全哥,他清清楚楚,虽然那家伙在保全哥面前胆子小不敢炸刺,但背地里头可没少说嘴。 但在这档口,保全哥还想着把他摘出来...... “老十,你藏拙了这么多年。”苏衍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汗阿玛的子嗣,每一个都是胸藏锦绣的人,没一个是废物。” 十阿哥听着这话,眼眶一热。 他起身,走到苏衍面前,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袍,然后深深行了一礼。 “保全哥放心,这事儿,我定会好好查明白。”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可他顿了顿,又道:“有进度,先直接报给我。勿要直接上折子给皇上。” 十阿哥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先报给保全哥,不直接上折子给皇上…… 他忽然明白了。 保全哥这是在想办法,在皇上面前保全诸位兄弟。 甚至包括……八哥。 他不知道保全哥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也知道保全哥这么做可能会被那个小心眼的四哥在心里头记上一笔。 他再次深深行了一礼,这一次,腰弯得更低。 “保全哥,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目光坚定,那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沉毅来。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衍看着他,微微颔首。 他起身,拍了拍十阿哥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十阿哥觉得沉甸甸的。 “行了,我走了。” 十阿哥送他出门,一直送到府门外。 晨光已经大亮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苏衍上了轿,轿帘落下,那顶青呢小轿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远去。 十阿哥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轿子,久久没有动弹。 又过了几日,京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甘肃被劫的那批粮饷的案犯,押解进京了。 消息传开,旁人倒还罢了,后宫里的安贵人安陵容,却是急得六神无主。 她父亲安比槐,正在这批案犯之中。 碎玉轩里,安陵容坐在甄嬛面前,泪流满面。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裳,鬓边只簪着一支银簪,不施脂粉,面容苍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姐姐……姐姐救救我父亲……” 甄嬛面上带着悲伤和为难,握着她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拉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又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替她拭泪。 “你先别急,慢慢说。” 安陵容抹着泪,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她说话时声音发颤,身子也在微微发抖,那模样,像是秋风中一片瑟缩的叶子。 甄嬛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等安陵容说完,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妹妹,这事儿……只怕不好办。” 安陵容一怔,抬头看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满是泪光,满是祈盼。 甄嬛不忍看她,却还是硬着心肠道:“你父亲是押运粮饷的官员,粮饷被劫,他身在其中,按律是要被问罪的。这案子如今在十三爷手里查着,牵扯到军中,又牵扯到朝堂,咱们后宫女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安陵容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那眼中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沈眉庄在一旁,也是满脸为难。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点翠步摇。她素来端庄稳重,此刻却也只是叹气。 “妹妹,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咱们位份低微,后宫不得干政,这事儿……实在是使不上力。” 安陵容垂下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明白的。 甄嬛和沈眉庄待她再好,也不过是不得宠的小嫔妃,哪里有本事插手军机要务?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绝望。 她站起身来,向两人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甄嬛和沈眉庄对视一眼,俱是叹了口气。 景仁宫里,宜修正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看书。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如意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垂着羊脂玉佩。发髻高高绾起,戴着点翠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在鬓边,衬得她面若银盘,眉目端庄。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倚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宜修听了,放下书,微微蹙眉。 那书卷搁在膝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安比槐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这批案犯押解进京,三法司那边已经开始审了。安比槐虽然只是押运官,但粮饷是在他手上丢的,按律,轻则革职流放,重则…… 她想起安陵容那张清秀的脸,想起她平日里怯生生的模样,心头微微有些发软。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抬起眼,目光在殿中慢慢扫过。 这景仁宫,她是皇后,是这后宫之主。殿中的陈设无一不精,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屏风,鎏金的香炉里燃着百合香,甜而不腻。一切都是那么安稳,那么妥帖。 可这份安稳,来得不易。 若是在从前……不,即便在从前,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的朝堂,不比从前了。 年羹尧的妹妹年氏,在后宫里虽有些跋扈,可那是因为她哥哥有本事。但年羹尧再厉害,上头还有怡亲王十三爷压着,京里还有昭毅亲王坐镇。年氏的跋扈,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宜修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剧里头的宜修会想着拉拢安陵容,是因为母家靠不上,年氏之跋扈,前朝根本无法制衡,而西北战事,因皇帝无人可用,只能用年羹尧。宜修一个人身处后宫,虽然身为皇后,却只能用些后宅阴私手段。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年羹尧再怎么跋扈,在昭毅亲王和怡亲王面前,不过是个旧部而已,说压也就压下去了。 西北战事,有那位生擒噶尔丹的老乡在,她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摇了摇头。 如今这形势,她只想后宫平安,不想生事。 可安陵容那孩子…… 确实生的也好看,唱歌儿也好听...... 她叹了口气,又拿起书卷。 可看了两行,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院子花木葱茏。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安陵容那双含泪的眼睛,都是女子,谁又比谁容易呢。 她把书卷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前摆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粉白的花瓣,花瓣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 “去打听打听,安比槐的案子,如今审到什么地步了。”她淡淡开口,没有回头。 身后的剪秋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 剪秋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宜修仍站在窗前,望着那满院的花木,目光幽深难测。 第153章 亲临廉亲王府 数日后,京城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密如织,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宫中那经年不散的檀香,酿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安比槐等人押解进京的消息,一早便传遍了朝野。 雍正下旨,由大学士魏元枢领衔,刑部、大理寺协理,三司会审此案。旨意传下来时,魏元枢正在军机处值房里看折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仿佛接下的只是一桩寻常案子。 可他知道,这不寻常。 午后的军机处值房,门窗紧闭,将那细密的雨声隔绝在外。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可魏元枢坐在案前,却觉得脊背发凉。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是刑部刚送来的审讯记录。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安比槐的供词乏善可陈——那日粮饷被劫,他喝得烂醉,睡在驿馆里,什么都不知道。审案的官员问急了,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口口声声说自己糊涂该死,旁的再也问不出来。 可其他案犯的供词,却让魏元枢越看越心惊。 “劫匪约莫百余人,黑衣蒙面,行动整齐,进退有度,不似寻常流匪。” “有人手持弩箭,射杀押运兵丁三人,箭矢入骨三分,非军中硬弩不能为。” “劫匪撤退时有人断后,号令严明,我等亲眼见一匪首挥手示意,余人便齐齐后退,毫无慌乱。” 魏元枢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军中的弩,军中的号令,军中的进退。 这哪里是劫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兵。 可这是甘肃,是大清腹地,若真有成建制的军队出现在那里……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敲在窗棂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魏元枢站起身,将卷宗仔细收好,披上鹤氅,推门而出。 雨丝扑面而来,凉意沁人。他没有打伞,快步穿过长长的甬道,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机处值房里,苏衍正立在窗前。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件玄色的鹤氅,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窗开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钻进来,他却浑然不觉,只负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怎么样?” 魏元枢走到他面前,将卷宗递过去。 “王爷请看。” 苏衍接过,就着窗边那点天光,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眉头渐渐拧起,那拧起的弧度,与方才魏元枢一般无二。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卷宗,沉默良久。 “军中硬弩。”他开口,声音低沉,“行动整齐,进退有度。” 魏元枢点头:“只怕不是流匪。” 苏衍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檐角的水滴连成一线,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十三弟在西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魏元枢走到他身侧。 “王爷是担心……” 苏衍点了点头。 “若军中真有变,他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里已是一片沉静。 “叫硕色来。” 额尔登应声而去。 不多时,门帘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苏衍小时候被康熙指的伴读之一,后来随他征讨噶尔丹,又尚了九公主的额驸硕色。 硕色进门,朝苏衍单膝跪下行了一礼。 “王爷。” 苏衍抬手示意他起来。 “硕色,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硕色一愣,随即道:“回王爷,奴才打小就随着王爷读书习武,哪里还记得请呢。” 苏衍失笑,转身把卷宗扔到他手里:“你瞧瞧。” 硕色听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接过卷宗匆匆翻看,旋即皱眉怒斥:“贼子好大的胆子!”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西北军中恐有变故,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皇上信任你,本王也信任你。你即刻点齐一千精兵,昼夜兼程赶往西北,协助怡亲王。若有人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 “格杀勿论。” 硕色心头一凛,重重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奴才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冷风和几丝雨意。 魏元枢看着那晃动的门帘,轻声道: “硕色可靠。” 苏衍点了点头。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又是九公主的额驸,皇上也信他。” 他说着,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苦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没完没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雨还在下,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雨雾,将整个京城笼在一片朦胧里。 军机处值房里,烛火已经燃起。苏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魏元枢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十阿哥允䄉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袍角溅了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脸上惯常带着的憨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凝重。 “保全哥。” 苏衍睁开眼,看着他。 “查出来了?” 允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递上。 “都在这儿了。” 苏衍接过,翻开细看。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一页一页翻过去,面色越来越沉。 允䄉在一旁低声道:“海外贸易司的账,臣弟让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夹带走私的数目,比李卫查出来的只多不少。一艘官船,私货几乎占了半船。这些私货,十有八九是从永盛昌进的。” 苏衍抬眸。 “永盛昌?” 允䄉点头。 “京城里有名的商号,明面上做的是丝绸茶叶,暗地里专门替人走账。您......您应当知道,以前内务府好几个标都是他们家接的,他们背后的东家,正是......正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八哥的人。” 苏衍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折子。一页一页,一行一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无数只蚂蚁,爬在他心上。 半船的私货。 两百四十万两的亏空。 永盛昌。 老八的人。 他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魏元枢看着他,欲言又止。允䄉站在一旁,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良久,苏衍睁开眼。 那眼底,是一片沉沉的夜色。 “老十,这些证据,够不够定老八的罪?” 允䄉一愣,随即道:“够……够了。凭这些,贪污内帑、夹带走私、收买人心,三条罪名,哪一条都够八哥喝一壶的。” 苏衍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 烛火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将那清隽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望着手中的折子,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沉重,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魏元枢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您想怎么做?” 苏衍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裹着雨雾扑面而来,凉意沁人。窗外,夜色沉沉,细雨蒙蒙,远处的宫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动。 允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魏元枢一个眼神止住了。 良久,苏衍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已经平静下来,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决断。 “我去一趟廉亲王府。” 此言一出,屋里骤然一静。 允䄉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衍,脸上的憨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震惊。 “保全哥,您说什么?” 苏衍看着他,没有重复。 允䄉急了。 “保全哥,这个当口,您不去向皇上禀明,反而私下去见八哥?您知不知道,万一被人知道了,传到皇上耳朵里——那是什么罪名?私结宗亲,暗通款曲,您——” 他说不下去了。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十,我知道。” 允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魏元枢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 “王爷,十爷说得对。这个时候,您不能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您是顾命大臣,是总理事务王大臣,是皇上最信重的人。您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您这一去,落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万一皇上心里生了嫌隙——” 苏衍抬起手,打断了他。 “秉钧,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可若我不去,这份折子递上去,皇上会如何?” 魏元枢沉默了。 苏衍继续道:“皇上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老八这事儿,若是捅开了,追查下去——老九、老十四,还有那些跟他们走得近的宗亲勋贵,能脱得了干系吗?” 他叹了口气。 “到那时候,就不是处置一两个人的事了。兄弟相残,骨肉相争,汗阿玛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复杂。 “王爷,您是怕……” 苏衍点了点头。 “我怕的,就是那个‘万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折子,那目光里,有沉重,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我在先帝面前发过誓,保诸皇子平安,不让兄弟相残之事发生。如今证据确凿,我若直接递上去,那是尽忠职守,谁也说不出什么。可我想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去见他一面,把话说明白。他若肯收手,肯认错,肯安安分分做他的廉亲王——那我拼着这张脸面,去皇上面前替他求情。哪怕被皇上疑心,被朝臣非议,我也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若他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没说完的话,屋里的人都懂。 允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保全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哽。 苏衍看着他,笑道:“老十,你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查账,也累坏了。” 允䄉摇头。 “臣弟不累。臣弟陪您去。” 苏衍摇了摇头。 “不用。你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允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目光止住了。他垂下眼,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冷风。 魏元枢站在苏衍面前,看着他。 “王爷,您真想好了?” 苏衍点了点头。 魏元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陪您去。” 苏衍看着他,微微挑眉。 “你不怕?” 魏元枢摇了摇头。 “怕什么?大不了这官不做,回家种地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大学士的官位,不过是身外之物。 苏衍看着他,眼底有光闪过。 “秉钧……” 魏元枢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着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大丈夫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他轻声道,“您去尽您的人事,我陪着您。”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深,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角。 “好。” 夜深了,雨还在下。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裕王府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雨雾之中。 车内,苏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常服,外面罩着玄色的鹤氅,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烛灯挂在车壁上,微光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魏元枢坐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雨丝打在车顶上,细细密密,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冷风裹着雨雾扑面而来。 苏衍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眼前是廉亲王府。 朱门高墙,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幽深。门前的灯笼被雨雾笼罩着,透出的光晕染开来,像两团模糊的红晕。 苏衍站在雨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淌过眉眼,滑过脸颊,滴落在玄色的鹤氅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魏元枢走到他身侧,撑着伞,替他遮住雨。 “王爷。” 苏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在车里等我。” 魏元枢点了点头。 苏衍深吸一口气,抬脚,向那扇大门走去。 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沉重的叩问。 他朝身侧的额尔登示意,额尔登便走到门前,抬起手,叩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抽动的声音。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是个老门房。 “谁啊?这么晚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张脸,那身气度,那通身掩不住的矜贵—— 老门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王爷……” 苏衍看着他,声音平静。 “廉亲王可在府上?” 老门房结结巴巴地道:“在、在……王爷稍候,奴才这就去通报——” 苏衍摇了摇头。 “不必通报。带路。” 他说着,抬脚跨进了门槛。 老门房愣了一愣,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在前引路。 雨还在下。 苏衍跟在老门房身后,穿过深深的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房里,烛火通明。 允禩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雨雾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允禩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灰色常服,外罩玄色鹤氅,发丝和肩头都湿了,显然是淋了雨。可那通身的气度,那清隽的眉眼,那沉静的目光—— “保全哥?” 允禩站起身,手里的书落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允禩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个时辰,不请自来,不让人通报……他来做什么? 他脸上很快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 “保全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坐快坐,来人,上茶——” 苏衍抬起手,止住了他。 “不必了。” 他走到案前,在允禩对面坐下。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眉眼沉静如水。 允禩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强笑道:“保全哥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衍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 “八弟——我暂且还这么叫你,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允禩心头一跳。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声音依旧温和。 “保全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弟弟永远是您的弟弟,您请问。” 苏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海外贸易司的账,你可知情?” 允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苏衍看见了。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雨声。烛火跳跃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允禩开口。 “保全哥这话,臣弟听不明白。” 苏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允禩心里莫名一紧。 “八弟,你我兄弟,不必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放在案上,推到允禩面前。 “这是老十查出来的。海外贸易司的账,夹带走私的数目,永盛昌的底细——都在上面。” 允禩低头,看着那本折子。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折子,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变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温和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片苍白。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八弟,这些证据,够不够定你的罪?” 允禩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本折子,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没完没了,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着窗棂。 不知过了多久,允禩抬起头。 他看着苏衍,目光复杂:“保全哥,”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来,是想做什么?”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问你一句——你肯不肯收手?” 第154章 雍正疑心 雨还在下。 廉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荡,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柄交错的剑。 允禩低着头,看着案上那本折子,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搭在折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翻开。 苏衍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敲在芭蕉叶上。烛芯忽然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案上,转瞬熄灭。 良久,允禩抬起头。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烛光映着他的脸,将那笑意照得有些发冷。 “保全哥深夜来访,就为了给弟弟看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衍看着他,没有回答。 允禩将那折子轻轻推回去,动作优雅从容。 “保全哥既然查出来了,直接递上去便是。皇上英明,自然会秉公处置。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苏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八弟,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你肯不肯收手?” 允禩的笑意微微一顿,屋里安静了片刻。 允禩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可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保全哥这话,弟弟听不明白。收手?弟弟做什么了,需要收手?” 苏衍看着他,缓缓开口。 “海外贸易司的夹带走私,两百四十万两的亏空,永盛昌背后的东家——这些,八弟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允禩没有说话。 苏衍继续道:“那些替宗亲还上的欠款,那些交口称赞的‘贤王’名声,那些暗地里送出去的人情——八弟这些年,布了好大一个局。” 允禩的面色,微微变了变。 只是一瞬。 苏衍却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 “老八,我知道你不服。” 这一声“老八”,让允禩的目光微微一闪。 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荡的烛火,声音低沉。 “先帝在位六十一年,皇子三十五个,活下来的二十多个。论才具,论人望,论心机,你都是一等一的。换了谁是你,只怕也不服。” 允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衍继续道:“可你不服归不服,有些事,得认。” 允禩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里,带了几分尖锐。 “认什么?认他雍郡王——不,如今该叫皇上了——认他比我强?保全哥,你摸着良心说,他比我强在哪儿?”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比你强在——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争。他懂得先帝想要什么,大清需要什么。他懂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懂得,这个皇位,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允禩的笑意敛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雨声。 允禩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绝望。 “保全哥,你来这一趟,就不怕?” 苏衍挑了挑眉。 “怕什么?” 允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怕皇上知道你来见我。怕他疑心你与我暗通款曲。怕你这些年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苏衍沉默了。 烛火跳荡着,映在他脸上,将那清隽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开口:“我经营了什么?” “我这一身荣华富贵,皆是先帝与今上赐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收便收了,阿玛总不会叫我饿死。” 允禩一愣。 苏衍看着他,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 “我又怕什么?怕皇上疑心?怕朝臣非议?若是怕这些,汗阿玛在位时,我便直接回庄子上养老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但我只怕一件事——怕有朝一日,先帝在九泉之下问我:保全,朕托付你的事,你办成了吗?朕的那些儿子,你都保全了吗?” 允禩的面色变了。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老八,我还当你是弟弟,所以才来这一趟。你若肯收手,肯认错,肯安安分分做你的廉亲王——那我拼着这张脸面,去皇上面前替你求情。”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 “若你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 允禩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意里,带着几分悲凉。 “保全哥,你这是给我指了一条活路?” 苏衍点了点头。 “是。” 允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保全哥,我只问你一件事。” 苏衍看着他。 允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先帝——到底是不是传位给四哥?” 屋里骤然一静。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烛火的跳动也仿佛慢了下来。 苏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汗阿玛临终时,只来得及叫秉钧他们过来,托付他为顾命大臣,却没能亲口说出遗诏,这是只有在场的那几个人知道的事。 所以,所谓先帝遗诏,不过是他秉承汗阿玛的意思,叫秉钧写就得罢了...... 但他决不能说出这个事实,叫朝野动荡,社稷不安。 “是。” 允禩的眼睫微微一颤。 苏衍继续道:“先帝临终前,亲口说的。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允禩听着,面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何先帝从未表露过?为何我们都以为——” 苏衍打断了他。 “你们都以为先帝会传给十四或十七?” 允禩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复杂。 “老八,我今日不妨把话说明白——哪怕没有雍亲王,这个皇位,也不会是你或是十四、十七的。” 允禩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苏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他负手而立,望着那沉沉的雨夜,声音低沉。 “老八,你知不知道,先帝最怕什么?” 允禩没有说话。 苏衍继续道:“先帝最怕的,是八旗勋贵再度坐大。鳌拜、索尼、明珠、索额图——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把朝廷搅得天翻地覆?先帝用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八旗勋贵压下去,让皇权真正收归天子。他怎么会允许——” 他转过身,看着允禩。 “他怎么会允许,一个靠八旗勋贵拥立起来的皇帝,登上这个位子?” 允禩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苏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八,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拥护你的人,都是什么人?是八旗勋贵,是宗室亲王,是那些想要趴在大清的身上,吸着大清血的人。你坐上那个位子,靠的是他们;坐上之后,就得还他们的情。到那时候,你是皇帝,还是他们的傀儡?” 允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苏衍叹了口气。 “先帝用尽手段压下去的宗亲勋贵,怎么会让一个靠他们拥立的人登位?那不是把列祖列宗的心血,都付之东流了吗?” 允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搁在膝上,微微发颤。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雨声。不知过了多久,允禩抬起头。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可那目光里,却有了几分清明。 “保全哥,这些话,你为何不早说?”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早说?早说了你会信吗?” 允禩沉默了。 是啊,不会信的。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位子,怎么会听得进去这些话? 苏衍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老八,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着允禩,一字一句道: “收手吧。那些银子,我来想办法替你补上。那些来往,你从此断了。安安分分做你的廉亲王,该上朝上朝,该办差办差。皇上那里,我去替你说话。” 允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的雨雾,笼着整个京城。 良久,允禩抬起头。 他看着苏衍,目光里有感激,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保全哥,我——”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宫里有消息——” 门被推开,一个长随模样的仆人站在门口,面色惶急。 允禩眉头一皱。 “什么事?” 那仆人看了看苏衍,欲言又止。 允禩沉声道:“说!” 那仆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知道昭毅亲王来府的事了。听说是御前的人递的话,皇上这会儿在勤政殿,脸色很不好看。” 屋里骤然一静。 允禩看向苏衍。 苏衍的面色平静如常,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允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钦佩。 “保全哥,你这趟来,可真是不怕死。” 苏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怕什么?大丈夫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 他看了允禩一眼。 “老八,你好好想想。我等你三天。” 他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允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保全哥。” 苏衍脚步一顿。 允禩站起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无论臣弟如何决断,今日之事,臣弟铭记于心。” 苏衍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大步走入雨夜之中。 同一片雨幕下,勤政殿里灯火通明。 雍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面色沉沉。 那是御前的人递来的——昭毅亲王保全,亥时三刻,独自出府,乘车往廉亲王府方向去了。 廉亲王府。 老八。 雍正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密报捏得皱起。 烛火跳荡着,映在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猜疑,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隐隐的受伤。 保全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莞贵人来了。” 雍正微微一怔,将手中的密报折起,塞进袖中。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甄嬛走了进来。 她今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外面罩着莲青色的披风,披风的边缘沾了些许雨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显然是冒雨来的,鬓边的发丝微微有些湿,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 她走到御案前,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看着她,面色稍霁。 “起来吧。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甄嬛站起身,微微垂着眼,轻声道:“臣妾……臣妾有件事,想求皇上。” 雍正挑了挑眉。 “哦?什么事?” 甄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臣妾听闻,安答应的父亲安比槐,因粮饷被劫一案被押解进京,如今正在三司会审。臣妾……” 她咬了咬唇。 “臣妾想求皇上,能……能明察此案,不使一人含冤。”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 “安比槐的案子,朕已经交给大学士魏元枢去审了。怎么,你不放心?” 甄嬛摇了摇头。 “臣妾不是不放心。臣妾只是……”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澄澈如水。 “臣妾幼时观史,见圣主明君责罚臣民时,往往责其首而宽其从,恩威并济,使臣民敬畏之外,更感激天恩浩荡。皇上一向仰慕唐宗宋祖风范,皇上亦是明君仁主。臣妾愚昧,认为外有战事,内有刑狱,二者清则社稷明。” 雍正听着,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封密报,心里那股烦躁,竟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 “朕一向只知你饱读诗书,不想史书国策亦通。”他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句句不涉朝政,却句句以史明政。有卿如此,朕如得至宝。”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臣妾一介女流,在皇上面前放肆,还请皇上勿要见怪才好。” 雍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后宫不得干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若朕单独与你在一起,朕便是你的夫君。你在夫君面前畅所欲言,谈史论政,有何不可?” 甄嬛的眼睫微微一颤。 “臣妾不敢。” 雍正笑了笑。 “莞贵人甄氏不敢——甄嬛无妨。” 甄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烛光,有笑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她轻声道:“是,嬛嬛在皇上面前不敢僭越,可是对四郎必定知无不言。” 雍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熨帖。 他松开手,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安比槐的案卷,翻了翻。 “安比槐一事,朕会派人明查,必不使一人含冤。” 甄嬛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盈盈下拜。 “臣妾替安答应谢过皇上。”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外。 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沉沉,看不清远处的宫阙。 保全哥……你这个时候去老八府上,究竟是为什么? 他垂下眼,将那封密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吞噬着那上面的字。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那密报上写了什么,可她看得出来——皇上的心里,有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没完没了。 勤政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第155章 一群小祖宗 从廉亲王府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苏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可他没有睡。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反复翻腾。 汗阿玛骂儿子的时候嘴是毒了点,但确实说的不错——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 哪个字放在老八身上都很贴切。 连二哥经历过两废太子之后都彻底心灰意冷、闭门不出了。老八被汗阿玛指着鼻子骂了两次,还能坚持到现在,也属心志坚定了。 他会听自己的话,收手吗? 苏衍并不确定,但走过了这一趟,他的心也放下了。 就算老八真的走上了历史上的路,来日在下面碰见汗阿玛,他也能坦然的说一句:臣儿已尽人事,未曾辜负汗阿玛遗愿。 他的身后还有秉钧,还有阿玛额娘,还有弟弟妹妹,站着一大家子,他总不能拼了全家的命去保一个自己要死的人。 马车在裕王府门前停下。 苏衍下了车,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扇熟悉的朱门,忽然有些恍惚。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凉意。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明明灭灭。 他站了片刻,抬脚跨进门槛。 额娘西鲁克氏还没睡。 苏衍一进后院,便看见正房里亮着灯。隔着窗纱,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做活。 他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这么大年纪了,还熬夜做针线。 他放轻脚步,想悄悄绕过去。才走几步,屋里便传出声音。 “回来了?进来。” 苏衍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西鲁克氏坐在炕上,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脚细密匀整。她穿着一身酱色的家常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烛光映着她的脸,那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眉眼间那股沉静温和,却与年轻时一般无二。 苏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额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西鲁克氏抬眼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一下子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你还没回来,我睡什么?” 苏衍笑了笑。 “儿子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丢了不成?” 西鲁克氏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面,发出细细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用过晚膳了?” 苏衍一愣。 晚膳?他从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用过了。” 西鲁克氏又抬起头看他,这一眼,比方才更淡,却让苏衍心里莫名一虚。 “用过了?”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在哪儿用的?廉亲王府?” 苏衍沉默了。 西鲁克氏叹了口气,放下鞋底,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西鲁克氏一个眼神止住了。 “别说话,先把粥喝了。”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放在苏衍面前。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气扑鼻。 苏衍端起碗,慢慢喝着。 粥很香,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熨帖得很。可他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却怎么也化不开。 西鲁克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说吧,出什么事了?” 苏衍摇了摇头。 “没事。” 西鲁克氏没再问。 她只是拿起鞋底,继续纳着。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密密。 苏衍喝完粥,放下碗。 “额娘,我先回去了。” 西鲁克氏点了点头。 “去吧,也忙了一天了,早些歇息。” 苏衍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炕上那个纳鞋底的身影,忽然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西鲁克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温和,有包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一切,又像是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去吧。”她说,“明儿再说。” 苏衍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海棠苑里,灯火通明。 苏衍一进门,便看见翠缕站在廊下等着。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袄裙,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白白净净,瞧着竟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几岁。见苏衍进来,她快步迎上去,福了一福。 “王爷回来了。” 苏衍点了点头,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他脱了外头的大氅,随手递给翠缕,走到窗边的躺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躺椅轻轻晃了晃。 翠缕把大氅挂好,又端了一盏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苏衍靠在躺椅上,闭着眼,不说话。 翠缕也不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里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苏衍忽然开口。 “翠缕,你家那小子,最近如何了?” 她家那小子是翠缕前几年从育婴堂抱回来的,说自己伺候王爷太清闲,于是抱个孩子回来养着玩。 翠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 “王爷还惦记着他呢。好着呢,天天跟着夫子读书,连让他歇歇他都不肯。昨儿我还说他,你再这么读下去,把眼睛读坏了怎么办?您猜他怎么说?” 苏衍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说?” 翠缕笑道:“他说,夫子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给娘挣个诰命回来。” 苏衍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倒是个有志气的。” 翠缕点头,眼里带着几分骄傲。 “可不是。多亏了王爷给找的夫子,那孩子如今像变了个人似的。前儿个还写了一篇文章,夫子夸他大有进益呢。” 苏衍笑了笑,没说话。 翠缕看着他,心里明白——王爷这会儿心情不好,这是找话说呢。 她便尽挑着轻松的说,把那小子如何读书、如何懂事、如何孝顺,一五一十地说给苏衍听。 正说着,额尔登掀帘子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皮带,瞧着精神得很。一进门,便凑过来,笑道: “王爷,您怎么不给奴才家的小儿子也找个夫子?那小子天天在家瞎混,奴才看着就头疼。您给找个好夫子,让他也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奴才也跟着沾光。” 苏衍瞥了他一眼,一脸嫌弃。 “就你家那小子?天天跟在琼华后头调皮捣蛋、为虎作伥的性子,你能让他静下心来读书?” 额尔登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那不是……那不是年纪还小嘛。等大些,懂事了,自然就好了。” 苏衍哼了一声。 “等他懂事?等他懂事,琼华都能带着他上房揭瓦了。” 额尔登讪讪地笑着,不敢接话。 翠缕在一旁捂着嘴笑。 屋里气氛正松快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苏衍眉头一皱。 “什么声……” 话没说完,门帘猛地被掀开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旗装,梳着两把头,头上簪着几朵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一进门,她便直奔苏衍而来,一边跑一边喊: “大伯!大伯!” 苏衍看着她,眉头皱得死紧,一些不妙的回忆开始在脑中翻涌。 “琼华,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跟在琼华后头,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男男女女,足有七八个。一进门,便像一群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大伯!” “大伯大伯!” “大伯我们来啦!” 苏衍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也没空在那凹造型抑郁了。 他坐直身子,看着这群小祖宗,脑壳直嗡嗡。 “这、这是怎么回事?” 琼华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辫子,连声念叨:“大伯大伯,祖母让我们来的!说您心情不好,让我们来陪您玩!” 苏衍被她揪得头皮发紧,连忙伸手去护自己的辫子。 “松手松手!多大姑娘了,还揪大伯辫子,像什么话!” 琼华才不松,反而揪得更紧了。 “我不!我要学姑姑!听祖母说姑姑最爱揪大伯的辫子!” 正闹着,两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挤过来,蹭蹭蹭地要往苏衍怀里爬。 这两个小姑娘,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小袄,一个穿着粉红色的小褂,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穿鹅黄的叫舒舒,性子活泼,胆子也大;穿粉红的叫伊尔哈,年纪最小,平日里最是害羞,甚至有点怕生。 舒舒一马当先,扒着苏衍的膝盖就往他腿上爬。伊尔哈跟在后头,也想爬,却被舒舒挤到了一边。 苏衍怀里只能坐两个人。 舒舒占了左边,右边那个位置,伊尔哈没抢过。 她眼巴巴地看着舒舒爬进苏衍怀里,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可她没哭,只是站在那儿,可怜巴巴地瞅着苏衍,大眼睛里沿着两颗饱满的泪珠,要哭不哭的样子。 那眼神,委屈得不得了。 苏衍心里一软。 他嫌弃地把舒舒往旁边扒拉了一下,又伸手把坐在右边的一个小侄儿——那是保绶家的小子,叫阿克敦——提溜着后脖颈子扔到一边。 “去去去,男孩子凑什么热闹。” 阿克敦被提溜下去,也不恼,笑嘻嘻地站在一边。 苏衍朝伊尔哈伸出手。 “来,上来。” 伊尔哈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爬进苏衍怀里。 她一上来,便把脸埋进苏衍胸口,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露出半张小脸。那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 苏衍低头看她,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去了几分。 舒舒坐在他左边,眼珠子一转,伸手就去抢琼华手里的辫子。 “不许揪大伯辫子!” 琼华被她抢了辫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去揪她头上的两个啾啾。 “你个小东西,还敢抢我的?” 舒舒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 “大伯,您给我带礼物了吗?” “大伯,我上次写的字,您看了吗?” “大伯大伯,我学会骑马了!” “大伯……” “大伯……” 苏衍被围在中间,耳边一片叽叽喳喳,脑壳又开始嗡嗡响。 可他看着这些小家伙,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争着抢着要跟自己说话的模样,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轻了几分。 翠缕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王爷今儿可是热闹了。” 额尔登也笑:“可不是,这些小祖宗一来,王爷想清净都清净不了。” 两人笑着,赶紧进屋去收拾东暖阁。 东暖阁是专门给这些孩子准备的。因为苏衍的侄儿侄女常来玩,里头布置得跟个儿童乐园似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堆着各种玩具,有小木马、小弓箭、布娃娃,还有一座小小的滑梯。 不一会儿,东暖阁收拾好了。 翠缕出来招呼:“小主子们,东暖阁收拾好了,进去玩吧!” 孩子们一听,欢呼一声,一窝蜂地往东暖阁跑去。 舒舒从苏衍怀里跳下来,拉着伊尔哈就跑。伊尔哈被她拉着,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苏衍一眼。 苏衍冲她摆了摆手。 她眼睛弯了弯,跟着姐姐跑了进去。 琼华没走。 她站在苏衍面前,低头看着他。 “大伯。” 苏衍抬头。 “嗯?” 琼华看着他,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 “祖母说,大伯心情不好。让我带弟弟妹妹来陪大伯。” 她顿了顿,轻声道:“大伯,您别不开心。您有我们呢。” 苏衍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去吧。” 琼华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东暖阁。 屋里安静下来。 苏衍靠在躺椅上,听着东暖阁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唇角微微弯了弯。 翠缕走过来,给他续了热茶。 “王爷,您看,小主子们一来,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苏衍笑了笑,没说话。 可他心里知道,真正让他心情好起来的,不是那些孩子的热闹。 是那句“您有我们呢”。 与此同时,魏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魏元枢坐在案后,手里提着一支笔,正在写信。 顺子站在一旁,一边给他沏茶,一边忍不住问: “主子,您今儿怎么没去寻王爷?” 魏元枢笔下不停,只淡淡一笑。 “王爷今儿心情只怕不大好,得他自己想开些。” 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您写信是……” 魏元枢没有回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把信递给顺子。 “让人快马送到归化城,明慧公主府。” 顺子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魏元枢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荡的烛火,目光幽深。 明慧公主是王爷的嫡亲妹子,其驸马策棱被先帝打小养在宫中,尚了公主后方才回草原,如今正管着喀尔喀一部,是西北战事的主力之一。 今夜王爷去廉亲王府的事,皇上一定知道了。 以皇上的性子,未必会疑心王爷,但防范一定会做,或是叫驸马回京,或是调驸马去别的地方守备。 西北那边,只怕会有动作。 总得先送个信儿过去叫他们有个准备。 魏元枢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保全,我能做的,就是替你把这些后路,都铺好。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烛火跳荡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156章 父子相商 三月初九,裕王府接了道旨意。 传旨太监站在正堂上,手里捧着黄绫圣旨,声音尖细悠长。阖府上下跪了满满一院子,从主子到仆从,黑压压一片。 “……裕亲王福全,勋旧宗臣,忠勤王事,今值诞辰将至,朕心念之。特准和硕固伦公主明慧及其额驸策棱,自漠北军中返京省亲,以尽孝道,以慰亲心。钦此。” 圣旨念完,满院子的人齐齐叩首谢恩。 苏衍跪在最前面,双手接过圣旨,面上带着得体的感激。可他的心里,却微微一动。 明慧和策棱要回来? 策棱统领喀尔喀一部,正在漠北抗击准噶尔,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这个时候让他们回来省亲…… 他把那点心思压下去,转身扶起跪在身后的额娘西鲁克氏,又招呼众人起身。一时间,满院子都是“皇上圣明”“天恩浩荡”的感激声,热闹得很。 传旨太监接了赏银,笑眯眯地走了。 人刚出门,苏衍正要往书房去,一个老嬷嬷却拦住了他。 “王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二爷三爷都等着呢。” 苏衍微微一怔。 阿玛? 福全已经很久不管事了。这些年,他每日只在后院里养花喂鸟,偶尔逗逗孙子,一副颐养天年的闲散模样。今儿怎么忽然召他们兄弟议事? 他不敢耽搁,抬脚往书房走去。 裕亲王府的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三间敞亮的北房。院里种着两株老槐树,树龄比苏衍的年纪还大,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苏衍进门时,保泰和保绶已经到了。 保泰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往嘴里送。雍正登基以后,因他一直在内务府办差,又是苏衍的兄弟,就被临时署了内务府总管,但具体事项仍然是由李卫在管着。 保绶坐在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嘴里还在嚼。因他修书仔细,先帝末年时把保绶提了御前侍卫,雍正登基又加恩为护军营参领,正合了他的活泼性子,每日住在军营里总也不见人 苏衍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书房深处那张紫檀木的躺椅上。 福全正躺在那里。 他穿着身深褐色的家常袍子,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越发显得人富态。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初冬的雪,因着稀疏,辫子只细细一缕,垂在椅侧。脸上那些曾经深刻的轮廓,如今都被岁月磨平了,双颊肉肉的,堆出几分和气的富态。他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 “阿玛。” 苏衍走过去,在躺椅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福全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可浑浊底下,却还藏着几分清明。他看着苏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来了?坐吧。” 苏衍应了声,在一旁的椅上坐下。 保泰已经沏好了茶,端过来放在苏衍手边。那茶正是碧螺春,汤色澄澈,香气清幽。苏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等着父亲开口。 福全却不说,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慢悠悠的,像是在打量一件许久不见的老物件。苏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开口,福全忽然笑了。 “你又做什么了?” 苏衍一愣。 “阿玛,儿子没做什么啊。” 福全靠在躺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 “没做什么?那皇上怎么忽然把明慧和策棱叫回来了?” 苏衍心头一凛。 他看了父亲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光。 “阿玛的意思是……” 福全叹了口气。 “保全,你当阿玛真的老糊涂了?皇上的心思,阿玛活了一辈子,还能看不明白?”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道:“说吧,你都做什么了?从头说,别漏。” 苏衍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 于是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从雍正元年的第一场小朝会开始讲起——讲他如何请旨派八阿哥追比欠银,如何设海外贸易司让九阿哥十阿哥掌管,如何把十四阿哥派去西北军中。讲后来发生的种种——八阿哥追比欠银得力,宗亲勋贵一片赞颂,可中下级官员却怨声载道;西北粮饷疑似被军中人在腹地被劫,他怀疑八阿哥动了海外贸易司的银子;他让十阿哥去查账,查出两百多万的亏空,查出永盛昌,查出八阿哥的人;然后,他去了一趟廉亲王府。 保泰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衍,眼睛里满是震惊。 保绶嘴里的点心也不嚼了,愣愣地张着嘴,点心渣子掉了一襟。 福全却只是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仍慢悠悠地叩着扶手。 苏衍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保泰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涩。 “大哥,这些事……这些事竟然都是连着的?” 保绶咽了口唾沫,傻愣愣地问:“大哥,您去八哥府上做什么?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苏衍没有说话。 福全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没长进。” 他撑着躺椅坐起身,保泰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福全坐直了身子,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保全,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叫明慧和策棱回来吗?” 苏衍沉默片刻,低声道:“儿子猜……是疑了我。” 福全点了点头。 “你猜得不错。” 保泰一愣,脱口道:“疑了大哥?为什么?大哥做错了什么?” 福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说呢?” 保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福全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给两个糊涂儿子讲解。 “西北战事正酣,策棱统领喀尔喀一部,是在漠北抗击准噶尔的主力。如今西北军中有变动,又跟朝局有关联——你们大哥怀疑军中有人要作乱,前些日子把硕色派去西北协助十三爷。这事儿你们知道吧?” 保泰点了点头。 福全继续道:“皇上既然疑心你们大哥和老八有勾连,那自然也不会放心他的妹夫策棱。西北战事要紧,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策棱手里那支喀尔喀兵马,可不能出乱子。” 他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 “所以皇上把明慧和策棱叫回来,明面上是省亲贺寿,暗地里——是让策棱暂时离开军中,以防万一。” 保泰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保绶也听明白了,瞪大眼睛看着苏衍。 “大哥,您……您这是……” 苏衍低着头,没有说话。 福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保全,阿玛问你,你明知道会惹皇上疑心,为什么还要单独去见老八?” 苏衍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关切,疼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玛,儿子有不能不去的原因。” 福全看着他,忽然问:“先帝殡天前,是你日夜侍奉在侧,又是顾命大臣,亲口传的遗诏。是不是先帝有什么遗命给你?” 苏衍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福全叹了口气。 “保全,跪下。” 苏衍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保泰和保绶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 福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儿子,目光复杂。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最骄傲的儿子,打从他小时候险些病死那时起,他就把这孩子如珠似宝的捧在掌心。他也争气,年纪轻轻就跟着先帝征战,立下赫赫战功,一路做到亲王、顾命大臣、总理事务王大臣。朝堂上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王爷”?可此刻,他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时一样。 “说吧,”福全的声音很轻,“先帝让你做什么?” 苏衍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先帝临终前,让儿子发过一个誓。” 他一字一句,把康熙榻前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保诸皇子平安,不让兄弟相残之事发生。 保泰听完,整个人呆住了。 保绶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福全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那两株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叹息。 良久,福全开口。 “保全,你……你怎么不早说?” 苏衍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 “儿子不敢说。儿子怕皇上多心,怕皇上以为儿子仗着先帝遗命,在兄弟们中间充好人。儿子只想……只想悄悄地把事办了,不惊动任何人。” 福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傻孩子。”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上苏衍的发顶。那只手很老了,满是皱纹,却依然温暖。 “你一向重情重义,爵位都能让给保泰,阿玛知道你的心。可这件事,你不该瞒着皇上。” 苏衍抬起头。 福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与皇上从小相交,他不能不明白你的秉性。今上面冷心热,你自顾自行事,他难免疑虑。你若是敞开了说,他反而会感念你的赤诚,理解你的作为。” 苏衍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保泰忽然开口。 “大哥,您的事就是咱们府上的事。”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 保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咱们裕王府一门,都蒙受先帝恩典。没有先帝,就没有咱们的今天。您替先帝办差,那是替咱们全府报恩。您放心,不管出什么事,弟弟们跟您一起扛。” 保绶也走过来,在苏衍另一边蹲下,用力点头。 “对对对,大哥,我也扛!咱们护军营那帮兄弟,大哥发句话,刀山火海都敢趟。” 苏衍本来正感动着,听保绶这话顿时哭笑不得,拍了他脑门一下:“说的什么话!又不是造反!” 保泰稳重,平日里话不多,却最是可靠。保绶憨憨的,没什么心机,却从来都是最向着他的那个。此刻他们蹲在自己身边,那目光里全是信任和支持。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福全看着这三个儿子,眼里有泪光闪过,却笑着骂道:“行了行了,都蹲着像什么样子,起来起来。” 苏衍正要起身,门帘忽然掀开了。 “都蹲着做什么呢?地上凉不凉?” 一个爽利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嗔怪。 苏衍回头一看,愣住了。 西鲁克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酱色绣福纹的氅衣,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抹额,中间镶了块翡翠,绿莹莹的。她身板挺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亮得很,哪里有半点老态?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碗筷,显然是来叫他们用膳的。 西鲁克氏一眼就看见苏衍跪在地上,脸色顿时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苏衍,嘴里叨叨着:“这是做什么?保全都多大的人了,柄国辅政的王爷,怎么还叫人家跪在地上听训?” 说着,她瞪了福全一眼。 福全脸色讪讪的,干咳一声。 “这不是说话呢嘛……” 西鲁克氏白了他一眼。 “说话不会坐着说?非得跪着?” 她又看向保泰和保绶,目光一扫,两人连忙站起来,保绶还偷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福全嘟嘟囔囔地道:“爷们在这议事,你进来搅合什么……” 西鲁克氏哼了一声。 “议事?议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议?都到饭点了,叫丫鬟来请你们,一个个都不敢进来。我寻思着,再不来,这饭就凉透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好好用膳。” 她说着,一挥手。 “都起来,吃饭去。” 福全张嘴想说什么,西鲁克氏一眼瞪过去,他顿时闭上了嘴,撑着躺椅慢慢站起来。 苏衍连忙上前扶他。 福全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额娘这脾气,真是……” 苏衍没忍住,笑了。 西鲁克氏耳尖,回过头来。 “说我什么呢?” 福全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说你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年轻。” 西鲁克氏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油嘴滑舌。”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膳堂走去。 膳堂里已经摆好了饭。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中间是一大碗鸡汤,金黄的油花浮在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枸杞。旁边是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炒时蔬,还有几碟精致小菜。 西鲁克氏拉着福全在上首坐下,又招呼三个儿子落座。 “都坐下都坐下,多吃点。保全,你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瘦了多少?今儿可得好好补补。” 苏衍笑着应了,在椅子上坐下。 保绶已经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肘子。 保泰给他夹了一筷子,低声道:“吃吧,没人跟你抢。” 保绶嘿嘿一笑,埋头大吃起来。 福全看着这三个儿子,目光里满是慈爱。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道:“今儿高兴,明慧要回来了。来,咱们爷几个喝一杯。” 苏衍和保泰保绶连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跟父亲碰了碰。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笑道:“行了行了,少喝点,多吃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起饭来。 窗外的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这温馨的一幕上。 苏衍吃着饭,心里却在想着父亲方才的话。 敞开了说…… 他看着身边的家人,心里忽然有了决断。 阿玛说得对。 皇上与他,从小相交。他该信他。 第157章 兄弟不相负 养心殿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早些。 苏衍站在殿外台阶下,天色才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往来洒扫,瞧见他,都是一愣,随即垂首行礼,不敢多看。 他今日穿了身深灰色的常服,外罩玄色鹤氅,,与平日上朝时的亲王服制大不相同。他的暖帽没戴在头上,而是左手捧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也不让人通传,只是望着养心殿那紧闭的门,目光幽深。 苏培盛刚从里头出来,一眼瞧见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王、王爷?”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微微颔首。 苏培盛连忙上前打千儿请安,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位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还穿着便服?昨儿夜里的事儿,他可是听说了,昭毅亲王独自去了廉亲王府,皇上在勤政殿坐了一宿…… 他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笑得殷勤。 “王爷怎么不让人通传?奴才这就去——” 苏衍抬起手,止住了他。 “苏公公,”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劳烦通传一声,就说保全来给皇上请罪。” 苏培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请罪? 他是一步步看着这兄弟俩的关系走到今天的。从先帝朝时的相互扶持,到新皇登基后的信重有加,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爷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如今这位爷忽然说要请罪,还是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道:“王爷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说完,他转身快步进了养心殿。 殿门开了又合,将苏衍的目光隔绝在外。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扬起。 养心殿里间,雍正正坐在炕上看折子。 他昨夜几乎没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面色却依旧沉静。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他一本本地翻过去,朱笔偶尔落下,批上几个字。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皇上,昭毅王爷来了。” 雍正的手微微一顿。 “在外头?” 苏培盛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王爷说……说来给皇上请罪。” 雍正沉默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苏培盛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雍正放下手中的朱笔。 “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培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殿门开了。 苏衍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脚步,抬眸看了一眼炕上的雍正。 然后,他双膝落地,跪了下去,将暖帽双手捧着,放在身侧的地上。 “臣擅权专行,有负圣恩。愿辞总理事务王大臣兼军机大臣之职,听凭皇上发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雍正耳中。 雍正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那儿的身影,看着他放在地上的暖帽,看着他低垂的头。 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小一起在上书房读书,一起跟着汗阿玛出巡,一起办差,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他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雍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叹了口气,起身下炕。 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到苏衍面前。 他俯下身,双手扶住苏衍的手臂,用力往上抬。 “保全哥,起来。” 苏衍不动。 雍正又用力抬了抬。 “起来。” 苏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愧疚,决然,还有一丝隐隐的疲惫。 雍正看着他,忽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暖帽。 他直起身,将暖帽仔细地戴回苏衍头上,正了正,又轻轻拍了拍。 “保全哥,这又是何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你我兄弟,相互扶持才有今日。何以相疑至此?” 苏衍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苦笑道:“若不是阿玛点醒,臣至今还未曾勘破其中因由。险些……险些坏了君臣情分。” 雍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伸手,再次扶住苏衍的手臂。 “起来说话。” 这一次,苏衍没有拒绝。 雍正扶着他走到炕边,按着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又亲自斟了盏茶,推到他面前。 苏衍看着那盏茶,茶汤澄澈,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热气袅袅上升。 他没有端,只是低声道:“臣不敢。” 雍正叹了口气。 “保全哥,你我之间,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 苏衍抬起头,看着他。 雍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朕绝不信你会和老八他们勾连在一起。可是保全哥,你近日作为,分明对允禩处处维护。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朕为着西北战事不生变故,只能召了明慧和策棱回京。” 苏衍低下头,没有说话。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他从炕桌上翻出一本折子,推到苏衍面前。 “你看看。” 苏衍接过,翻开。 是允禩的请罪折。 字迹工整,措辞谦卑,将自己那些年在海外贸易司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上去。末了,还写了四个字——臣罪当诛。 苏衍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 雍正看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复杂。 “你去了他府上之后,他就上了这道折子。倒叫朕……不好处罚他了。” 苏衍合上折子,放在案上。 他看着雍正,轻声道:“皇上想问什么,就问吧。” 雍正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保全哥,你到底为什么——对允禩、允禟、允禵他们,维护至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明明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你明明知道,朕这个位子,他们心里从来不服。可你还是护着他们,不惜把自己置于嫌疑之地。为什么?” 苏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影。屋里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苏衍抬起头。 “皇上还记得,先帝驾崩那晚的事吗?” 雍正点了点头。 苏衍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穿过时光,回到了那个沉重的夜晚。 “那晚,臣在先帝榻前。先帝握着臣的手,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朕这些儿子,个个都好,个个都有本事。可就是因为太好,太有本事,朕才放心不下。朕去后,他们若争起来,朕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雍正听着,面色微微变了。 苏衍继续道:“先帝说,保全,你替朕看着他们。不要让兄弟相争,不要让朕的儿子,死在自己兄弟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雍正。 “臣答应了。臣在先帝榻前发了誓——保诸皇子平安,不让兄弟相残之事发生。” 雍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苏衍又道:“臣蒙先帝简拔,才有此身殊荣。皇上登基后,更是信任有加,将军国大事托付给臣全权处理。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 “臣一是为了完成先帝遗愿,二是为了皇上的名声。” 雍正挑了挑眉。 “朕的名声?” 苏衍点了点头。 “哪怕以唐太宗之功绩,至今仍有小人攻讦他弑兄杀弟,皇上呢?” 雍正沉默了。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兄弟相残,不是好名声。臣不想皇上也背上这个骂名。臣想——若臣能一力把这事办了,纵然舍了这一身荣辱,也不使皇上为难。” 雍正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看着苏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保全哥,你果然不愧宗室楷模。难怪汗阿玛一直偏疼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动容。 苏衍垂下眼,没有说话。 雍正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苏衍微微一怔。 “保全哥,”雍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朕有保全哥如此为朕筹谋,朕又岂能做那不孝不悌之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苏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雍正的眼圈微微发红。 “朕固然厌恶廉亲王等人不识时务,在朝中作乱。可这段时间,朕更伤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是保全哥防着朕、疑着朕。是保全哥自作主张就去保全允禩,连跟朕商量都不曾。” 苏衍的面色微微变了。 雍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朕难道就是如此刻薄之主?几十年的兄弟情分在这里,都不能让保全哥对朕坦诚心扉?都不能让保全哥相信,朕可以宽恕允禩他们?” 苏衍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雍正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们还年轻,雍正办了差汗阿玛却没赏赐爵位,他一字一句的劝慰他。还有雍正为了内务府的事,亲自走了一趟粤海关...... 那些年的情分,那些年的相互扶持,那些年的默契与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混账得很。 苏衍站起身,走到雍正面前,双膝落地,跪了下去。 “皇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臣一时想岔了。臣只想着既然是汗阿玛嘱托,便想自己一力完成。臣——” 他抬起头,看着雍正,那目光里满是羞惭。 “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雍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俯下身,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保全哥,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坚定。 苏衍不动。 雍正用力往上抬。 “起来。” 苏衍终于站起身。 雍正看着他,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沉郁都化开了几分。 “保全哥,你我兄弟,先兄弟而后君臣。”他一字一句道,“此生,绝不相负。” 苏衍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一热。 他垂下眼,有泪滑落。 雍正看着他,心里也酸涩得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苏衍的肩膀。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掩不住那丝哽咽。 苏衍抬手抹了把脸,苦笑道:“臣失态了。” 雍正摇了摇头,拉着他重新坐下。 “来,朕跟你说说,往后的事。” 他在炕桌上铺开一张纸,拿起朱笔,一边说一边写。 “允禩既然自己请罪了,朕不会发落他。追比欠银的差事办完,让他掌理藩院事务。” 苏衍微微一怔。 雍正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他不是长袖善舞、善于笼络人心吗?那正好,让他去和那些蒙古人、藩国使臣打交道去。那些人最吃他这套,省得他在朝里兴风作浪。” 苏衍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雍正又道:“允禟精于商事,继续掌着海外贸易司。朕听说,他这次出海,又开了几条新商路?” 苏衍点了点头。 “是。九爷在这上头,确实有本事。” 雍正嗯了一声,继续写。 “允䄉心有丘壑,升任内务府总管。让他管着老九,省得老九又胡闹。” 苏衍听着,目光微微一闪。 心有丘壑——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雍正继续道:“李卫朕要调出来。摊丁入亩的新政正在试点推行,田文镜一人独木难支。朕打算让李卫升任浙江巡抚,去推行新政。” 苏衍点了点头。 “李卫是可用之才。” 雍正嗯了一声,又道:“十四那边,朕会去见皇太后,请皇太后出面劝解。” 他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 “他那个性子,也就皇太后能压得住。” 苏衍没有说话。 雍正继续写着,将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一一安排下去。大阿哥废了,便成全他;二阿哥心灰意冷,闭府不出,也成全他,只历练弘皙;三阿哥就让他继续修书。其余的皇子,也都有差遣。 苏衍听着,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这些安排,分明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 皇上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安置这些兄弟。 是他自己,多此一举,是他自己,不信皇上。 苏衍垂下眼,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雍正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朱笔,抬起头,正看到他偷偷擦眼泪:“保全哥,你怎么又——” 苏衍摇了摇头,声音发涩。 “臣……臣以为,这些事要臣来替皇上周全。臣没想到,皇上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雍正看着他,心里也酸涩得很。 他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伸出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保全哥,”他一字一句道,“记着胤禛、记着我说过的话。” 苏衍抬起头,看着他:“臣——保全,遵旨。” 他改了自称。 雍正听着这声“保全”,眼眶也红了。 他用力握了握苏衍的手,没有说话。 第158章 给沈眉庄换太医 暮色四合时,雍正的轿辇停在了景仁宫门前。 苏培盛尖声通传,宜修早已带着宫人们在门口候着了。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衬得面容端庄温婉。见雍正下轿,她盈盈下拜,声音轻柔:“臣妾恭迎皇上。”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底那层淡淡的阴翳散去了不少,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舒展。 “皇后不必多礼。” 宜修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殿。 景仁宁宫里早已备好了晚膳。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盅热汤,一碗碧粳米饭。都是雍正平日爱吃的,清淡爽口,不油腻。殿角燃着百合香,甜而不腻,混着晚膳的香气,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雍正脱了外头的常服,只穿着件月白色的夹衫,在桌边坐下。宜修亲自给他盛了碗汤,双手捧到他面前。 “皇上先用口汤暖暖胃。” 雍正接过,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宜修便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不急着用膳,只是静静地陪着。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宫人们在廊下点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雍正喝了几口汤,放下碗,忽然叹了口气。 宜修抬眸看他,轻声道:“皇上怎么了?可是朝事烦心?” 雍正摇了摇头。 “不是烦心。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远,“朕今日,见了保全哥。” 宜修微微一愣。 雍正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荡的烛火,声音放得很轻。 “他来请罪。摘了帽子,跪在朕面前,说要辞了总理事务王大臣的差事。” 宜修的眼睫微微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雍正继续道:“朕问他,为什么对允禩他们维护至此,不惜把自己置于嫌疑之地。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复杂。 “他说,是先帝临终前托付他的。保诸皇子平安,不让兄弟相残。” 宜修听着,目光微微闪动。 雍正又叹了口气。 “汗阿玛临终前,朕不在,因而也不知道这件事。可朕没想到,保全哥他……把这些话,看得这么重。”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 “他怕兄弟相争,怕朕背上杀弟的骂名,怕朕日后在史书上不好看。所以他想着,自己一力把这事扛下来,纵然舍了一身荣辱,也不使朕为难。” 他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保全哥这个人……这么多年了,无论身处什么位置,这份赤忱,始终如一。” 宜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老乡,她看了这么多年,还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宜修轻声道:“昭毅亲王确实难得。臣妾虽在宫中,也常听人说起,朝野上下,没有不敬服他的。”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朕与他相识几十年,从少年到如今,见过多少人变了,唯独他,还是那个样子。朕有时候想,汗阿玛把那么重的担子交给他,他这些时日,该有多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可他从不说。” 宜修听着,心里微微发酸。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纯元,想起她怀孕时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子,只是有些人,从不让人看见。 “皇上,”她轻声道,“王爷有您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您有他这样的臣子,也是大清的福气。” 雍正看着她,忽然笑了。 “皇后这话说得对。” 他端起碗,又喝了几口汤,神色渐渐松快下来。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默默盘算着。 今日皇上心情好,难得的好。 她想起沈眉庄的事,想起那件事如果闹出来,自己这个皇后也脱不了干系。她本不想管——甄嬛是女中诸葛,和沈眉庄又是手帕交,人家自己姐妹只提醒了一句就没再深究,她一个和她们素来没有交情的皇后,何必硬是插手? 可后宫嫔妃出了假孕这种事,说到底,是皇后失职。 她若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更何况,今日皇上心情正好,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宜修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 “皇上,臣妾有件事,想跟皇上说说。” 雍正抬眸看她。 “什么事?” 宜修道:“臣妾近日见沈贵人精神头不太好,脸色也差了些。问了问,说是刘畚太医在照看着。臣妾想着,刘畚毕竟年轻,经验上或许还差些。不如换个太医给沈贵人瞧瞧,也好周全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雍正听了,却微微点头。 “皇后有心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培盛,“明日让太医院正去给沈贵人请个平安脉。好好看看,该调理就调理。” 苏培盛连忙应道:“嗻。” 宜修微微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唇边那丝笑意。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纯元的托付果然没错,皇后思虑周全,有你在后宫,朕放心。” 宜修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酸。 纯元的妹妹——自从姐姐去世后,她在皇上面前,仿佛只剩这一个身份了。哪怕她对皇上没什么男女之情,这事也难免让人心酸。 不过也好,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子,是纯元皇后的妹妹,只要自己不出错,那谁都动不得她。 可她也是宜修。 她垂下眼,将那些情绪压下去,面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 “皇上谬赞了。臣妾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雍正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宜修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明明灭灭。殿角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烛光里舞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着这沉沉的夜色。 晚膳用毕,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撤下碗筷,换上清茶。 雍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神色放松。 “皇后,”他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昭莫多之战那会儿的事?”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臣妾记得。那时候,先帝御驾亲征,朝中人心惶惶,都在担心战事。” 雍正嗯了一声。 “朕记得,保全哥的眼疾,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生擒噶尔丹的时候,磕到了河石。后来是你——” 他看着宜修,目光里带了几分感慨。 “是你让人送了药去。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倒是你的方子管了用。” 宜修轻声道:“臣妾也是碰巧。娘家有个老方子,专治眼疾的,臣妾想着试试看,没想到真管用了。” 雍正笑了笑。 “保全哥后来跟朕说,那药来得及时,再晚些,他那只眼睛就废了。他一直记着这件事。” 宜修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柔和。 “皇后,这些年,委屈你了。” 宜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 “臣妾不委屈。皇上待臣妾很好。” 雍正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和纯元一起嫁进来,多少有些风言风语,可朕一直敬重你。你是纯元的妹妹,是弘晖的额娘,是朕的皇后。这些年来,你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朕操过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朕心里,都记着。” 宜修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上说这些做什么。臣妾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雍正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却让宜修心里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雍正笑了笑。 “好了,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了,朕先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他说着,站起身来。 宜修也连忙起身,送他到门口。 雍正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皇后,沈贵人的事,你多上心。” 宜修点头。 “皇上放心,臣妾省得。” 雍正嗯了一声,抬脚跨出门槛。 轿辇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苏培盛上前搀扶,雍正坐上去,轿辇缓缓升起,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宜修站在门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轿辇,站了许久。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袂微微飘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将那端庄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娘娘,外头风大,进去吧。”身边的剪秋轻声道。 宜修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殿里。 殿里,宫女们正在收拾桌案。宜修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她想起方才雍正说的那些话——保全哥这个人,无论身处什么位置,这份赤忱,始终如一。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苏衍来府里和四爷议事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年轻,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年意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现在是一样的。 始终如一。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她靠在窗前,望着夜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沈眉庄的事,她算是提前布了一步棋。 她不想多事,可也不想看着沈眉庄被人算计。 不是因为她有多善良,而是因为——这后宫里,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宜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来人。” 宫女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去太医院传话,就说皇上吩咐了,让章弥去给沈贵人请平安脉。让沈贵人好好将养,别的事,不必操心。”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宜修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目光幽远。 窗外,月色正好。 银白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那些花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这宫里的婵娟,从来都是照不到千里之外的。 它只是冷冷地照着这四方的天,照着这朱红的墙,照着那些被困在这高墙里的女子。 宜修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内殿。 殿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孤独的鹤。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第159章 假孕 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太医院里便已有了动静。 剪秋奉了皇后口谕,带着两个小太监,早早地便到了太医院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那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锐利。 太医院的值房在隆宗门内,一排三间,青砖灰瓦,与宫中其他建筑并无二致。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门前的石阶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院中几株老槐树才刚刚抽芽,枝头挂着零零星星的嫩绿,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刘畚正在值房里整理脉案。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太医服制,面容瘦削,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唇边蓄着短须,瞧着倒是一副忠厚模样。听见外头的动静,他抬起头,正看见剪秋领着人进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剪秋姑姑?”他连忙起身,迎上前去,面上堆起笑来,“什么风把姑姑吹来了?” 剪秋笑了笑,福了一礼。 “刘太医,皇后娘娘口谕,让奴婢带院正大人去存菊堂,给沈贵人请平安脉。” 刘畚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请平安脉?”他飞快地稳住了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沈贵人的脉,一直是下官在请的。昨日才刚请过,一切安好。怎么忽然——” 剪秋看着他,笑意不变。 “皇上昨日在坤宁宫用晚膳,皇后娘娘提起沈贵人近日精神头不太好,便向皇上请了旨,让院正大人去瞧瞧。这也是皇上和娘娘的一片心意,刘太医不必多想。” 刘畚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剪秋那笑意盈盈的目光堵了回去。他连忙转向院正——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姓章,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章院正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章大人,”刘畚连忙走过去,压低声音,“沈贵人的脉象一向平稳,昨日下官才请过,并无异常。您老人家年事已高,何必为这点小事奔波?不如让下官——” 章院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刘畚心里莫名一虚。 “刘太医,”章院正的声音不紧不慢,“皇后娘娘的旨意,是让老夫去给沈贵人请平安脉。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刘畚被噎住了。 剪秋在一旁看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刘太医,皇上口谕,奴婢不敢耽搁。章大人,咱们走吧。” 章院正点了点头,提起药箱,跟着剪秋往外走。 刘畚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清瘦的面容照得惨白一片。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定住了。 完了。 什么都完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趁着事情还没败露,赶紧跑。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总比等死强。 他快步走到值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外头没有人,剪秋她们已经走远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匆匆收拾了几件衣裳,又从柜子里翻出这些年的积蓄——一包碎银子,几锭金子,都揣进怀里。 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脚步一顿,心跳如擂鼓。 门帘掀开,两个身形魁梧的太监走了进来。 “刘太医,”其中一个笑眯眯地看着他,“皇后娘娘说了,今儿太医院事多,怕刘太医累着,让奴才们在这儿守着,好替刘太医分忧。” 刘畚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太监又道:“刘太医这是要出门?” 刘畚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没、没有……下官就是……就是收拾收拾……” 那太监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那就好。刘太医还是回屋里坐着吧,外头风大,别着了凉。” 刘畚木然地转身,走回值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另一边,剪秋带着章院正,已经到了存菊堂。 存菊堂是沈眉庄的宫室,皇上特地赐的名字,地方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院子里摆了十几盆各色菊花,花苞初绽,幽幽地散发着清香。 沈眉庄正在屋里用早膳。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宫装,外罩同色系的坎肩,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她面色红润,气色瞧着倒是不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倦意。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放下筷子,起身迎了出去。 “剪秋姑姑?”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意,“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剪秋上前福了一礼。 “沈贵人安。皇后娘娘惦记贵人的身子,特意请了章院正来给贵人请平安脉。” 沈眉庄听了,心里微微一暖。 她与皇后素来没什么交情,不过是晨昏定省时见几面,说几句客套话罢了。没想到皇后竟还记得她这个小小贵人,还特意请了院正来给她请脉。 “皇后娘娘厚爱,嫔妾受之有愧。”她说着,侧身让开,“章大人请。” 章院正进了屋,在桌前坐下,取出脉枕。 沈眉庄伸出手,搁在脉枕上。她的手腕纤细白皙,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素净。 章院正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 一开始,他的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头——脉象圆滑如珠,确实是喜脉该有的样子。可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这脉象……不对。 他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把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得更久,眉头也皱得更深。 沈眉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章大人,”她轻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章院正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沉吟了片刻。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各宫各府的主子见了不少,那些后宅里的猫腻,他比谁都清楚。这脉象,分明是被药物催出来的假孕之象——表面上看与有孕无异,可仔细把来,便能发现腹中空空,根本没有胎儿。 可这话,他能当着沈贵人的面说吗? 他抬起头,看了剪秋一眼。 剪秋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询问,有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警觉。她想起皇后今早的吩咐——“章院正若有什么发现,你先来报我,别惊动了沈贵人。”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章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沈贵人既脉象平安,咱们就走罢。” 章院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眉庄,沉吟片刻,站起身来。 “是,下官告退。” 沈眉庄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见章弥面色如常,剪秋又笑意盈盈的样子,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当即起身要送,却被剪秋客气的拦。 剪秋和章院正走到宫门外,她方才看着章弥,低声道:“沈贵人这胎,皇上和皇上娘娘都关注着,章大人若有什么发现,不妨直言。” 红墙下,晨光正好,章院思虑了片刻,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剪秋姑姑,沈贵人此胎……怕是不妥。” 剪秋心头一跳:“怎么个不妥?” 章院正的声音压得更低。 “沈贵人的脉象,看似喜脉,实则是被药物催动出来的。腹中并无胎儿。那些与有孕一般的感受——恶心、嗜睡、喜酸——都是药物所致。” 剪秋听着,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假孕。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院正又道:“从脉象上看,这药用了只怕不止一两个月了。沈贵人日常感受应与有孕无异,但确实……腹中没有胎儿。” 剪秋深吸一口气,飞快地镇定下来。 “章大人,此事干系重大,奴婢先回禀皇后娘娘。您——” 章院正点了点头。 “老夫明白。” 见章弥走远,剪秋转身往景仁宫走去,脚步飞快。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去太医院,让那边守着的人把刘畚拿下。别让他跑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剪秋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景仁宫赶去。 景仁宫里,宜修正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剪秋快步走进来,福了一礼。 “娘娘。” 宜修抬起头,看见她的面色,微微蹙眉。 “怎么了?” 剪秋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存菊堂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章院正说,沈贵人的脉象是药物催出来的假孕之象。腹中并无胎儿。那药用了只怕不止一两个月了。” 宜修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书,靠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幽深。 “假孕……”她喃喃道,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果然。” 剪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您早就知道了?” 宜修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她比这宫里的任何人都知道。 可她不能说。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眉庄这个人,看着聪明端庄,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她睁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个陌生人的偏方,她也敢信?哪怕她是同乡,哪怕她是太医,可这宫里,什么人都能信吗?” 剪秋垂着头,不敢接话。 宜修继续道:“她跟甄嬛那样好,温实初又打小和甄嬛认识,如今正在太医院供职,叫温实初看看不是更保险么?哪怕温实初没有时间,他不是还有个徒弟在太医院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她就不知道多请几个太医瞧瞧?就不知道找人确认一下?这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吗?” 剪秋轻声道:“娘娘息怒。沈贵人也是太想要个孩子了。” 宜修叹了口气。 “想要孩子就能这么糊涂?这宫里,谁不想要孩子?可想要归想要,该有的防备不能少。” 她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 她从软榻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沉吟片刻。 “剪秋,替我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 剪秋微微一怔。 “娘娘要直接禀明皇上?” 宜修点了点头。 “这事儿瞒不住。与其等别人捅出来,不如本宫自己去说。”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皇上最厌欺瞒。沈眉庄入宫以来多得皇上、太后青眼,皇上对她也多有期许,可惜了......沈眉庄在此事中纵然无辜,可因为她的愚蠢,只怕也会叫皇上失望。” 剪秋轻声道:“那娘娘还要替沈贵人求情?” 宜修叹了口气。 “本宫不想求情。可本宫也不想看着沈眉庄跌得太惨。” 她转过身,看着剪秋,目光里带了几分无奈。 “华妃一党一旦得势,嚣张跋扈倒没什么,可影响后宫事务正常运转就不好了。本宫是皇后,后宫若乱了,便是我这皇后失职。” 剪秋点了点头。 “娘娘说得是。” 宜修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整了整发髻。镜中那张脸端庄温婉,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剪秋,你说,本宫是不是太多事了?” 剪秋连忙道:“娘娘这是菩萨心肠。” 宜修苦笑了一声。 “菩萨心肠?本宫不过是……不想这后宫太乱罢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吧。” 她走出景仁宫,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养心殿走去。 日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绛紫色的宫装照得格外端庄。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身后,剪秋紧紧跟着,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皇后娘娘这一路,走得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从不让人看见。 养心殿在望时,宜修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通传吧。” 苏培盛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他出来,躬身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宜修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殿内,雍正正坐在御案后看折子。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抬头看见宜修,微微挑眉。 “皇后怎么来了?” 宜修走到御案前,盈盈下拜。 “臣妾有一事,要禀明皇上。” 雍正放下朱笔,看着她。 “什么事?” 宜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关于沈贵人——” 第160章 华妃应对 养心殿里,檀香袅袅。 雍正坐在御案后,听完宜修的禀报,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那沉不是骤然的,而是像暮色漫上来一般,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将那张脸笼罩在阴翳之中。他搁下朱笔,手指搭在笔架上,指节微微泛白。 宜修站在御案前,微微垂着头,姿态恭谨。她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也没有急着替沈眉庄求情,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雍正消化完这个消息。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片金色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良久,雍正开口。 “皇后是怎么想到要换太医的?”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可那目光落在宜修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这是帝王的直觉,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他都要刨根问底。 更何况,皇后没有缘由的刚换了太医给沈贵人诊治,就这样的事,很难不叫他怀疑皇后早就知晓。 宜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妾只是觉得,沈贵人一直只由一位太医诊脉,有些不妥。”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宫里每位嫔妃的平安脉,向来是太医院轮值着请的。唯独沈贵人,从有孕以来,一直是刘畚一个人在照看。臣妾想着,多换几个太医瞧瞧,总归周全些。这才斗胆向皇上请了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也没想到,这一换,就换出了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请旨的初衷,又撇清了自己与“查出假孕”之间的因果关联——她只是觉得不妥,并非知道什么内情。 雍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隐隐的……了然。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朝堂上多少弯弯绕绕都看得分明,后宫里这点心计,又岂能瞒过他? 皇后只怕是知道些什么的。 可她聪明。她知道直接告发是得罪人的事,也容易惹人怀疑——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在沈贵人身边安插了人?所以她绕了个弯子,借着“周全”的名义,请他出面,让太医院正去诊脉。 这样一来,查出问题的是太医院正,是皇帝的旨意,与她皇后无干。 更何况,皇后与沈贵人无亲无故,能中途插一下手免得她被算计到底,已经算的上良善。 这点心计,在雍正看来,实在无关大雅。甚至,他心里隐隐有几分赞许——皇后能为后宫无辜女子出头,又懂得自保,不给自己惹麻烦,这是好事。总比那些只会明哲保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强。 “皇后做得不错。”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后宫有你,朕放心。” 宜修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道:“臣妾不敢当。这是臣妾的本分。” 雍正又问:“刘畚呢?” 宜修道:“臣妾觉着事情不对,已经让人看着刘太医了,不许他擅自离开太医院。如今人还在太医院值房里,有太监守着。”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传旨,刘畚下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让他交代实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苏培盛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宜修站在那里,听着“慎刑司”三个字,心里微微发寒。那是宫里最恐怖的地方,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囫囵着出来的。刘畚这一去,只怕什么都得招。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垂着眼,等着雍正继续发落。 雍正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沈贵人那边——”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那皱眉的弧度里带着几分失望。 “她身子不好,就不必再操心宫务了。学着打理后宫的事,让她先放一放。朕会让太医院另指一个太医过去,给她调养身体。” 宜修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褫夺协理六宫之权——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比起原剧情里那场风暴——降为答应、幽禁宫中、几乎万劫不复——如今这个结果,已经好得太多太多。 没有降位份,没有幽禁,甚至没有明旨斥责。只是以“身体原因”为由,收回了协理六宫的权力。这几乎可以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虽然觉得沈眉庄在这件事上实在蠢得可以,但那个姑娘到底是被家里打小精细教养着长大的,看账理事的本事都不差。她还想着,等这阵风波过去,让沈眉庄多给她分担些宫务呢。如今这个结果,算是保住了沈眉庄的根基,日后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上圣明。”宜修垂首道,“沈贵人年轻,经此一事,想必也能长些教训。” 雍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可他那微微拧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宜修知道,他不是在生沈眉庄的气——或者说,不只是。 他是在失望。 失望于自己看走了眼。失望于那个他以为温婉得体、堪当大用的女子,竟然能被一个同乡的偏方骗得团团转。这份愚蠢,比算计更让人难以接受。算计至少说明还有脑子,只是心术不正;而愚蠢——愚蠢是天生的,治不好的。 可他没有把这份失望说出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宜修知趣地告退了。 走出养心殿时,日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望了望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挂在天边,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将那一室的沉郁隔绝在内。 “回宫。”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翊坤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消息传来时,华妃正在用早膳。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盘绕的牡丹,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耳坠子是鸽血红宝石的,在晨光里灼灼地闪着光。 满桌的膳馔摆得满满当当,燕窝、鸡汤、茯苓糕、桂花藕粉,样样精致。她夹了一块茯苓糕,刚送到嘴边,外头就传来了消息。 “娘娘——娘娘——”颂芝匆匆进来,面色煞白,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皇上把刘太医下慎刑司了!” 华妃的手一顿。 那块茯苓糕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滚,停在桌沿。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颂芝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娘娘,皇后今早带了太医院正去给沈贵人请平安脉,诊出来是……是假孕。皇上大怒,已经下旨把刘畚关进慎刑司了。” 华妃的面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变化是从眼底开始的——先是惊,惊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然后是怒,怒得眼角都微微泛红;最后是恐,那恐惧像一条蛇,从脊背爬上后脑勺,凉飕飕的。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贱人!”她狠狠一拍桌子,碗筷震得叮当响,“那个贱人!”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裙裾带起一阵风,将那桌上的膳食吹得凉了几分。石榴红的旗装在日光下灼灼如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炭,随时都要炸开。 “皇后——”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怎么忽然想起来换太医?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故意跟本宫过不去?” 没有人敢回答。 满殿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华妃站定,深吸了几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叫曹贵人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立刻。” 曹贵人来得很快。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白玉兰簪,面容温婉,步伐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一进门,她便看见了华妃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娘娘——” 话没说完,一只茶盏便飞了过来。 曹贵人身形一偏,那茶盏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去,撞在门框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她半身,茶叶挂在肩头,狼狈不堪。 “你给本宫出的好主意!”华妃指着她,凤眸中盛满了怒火,“假孕!假孕!现在好了,刘畚进了慎刑司,你满意了?” 曹贵人低下头,咬着唇,没有说话。 茶水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凉意沁人。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可她面上依旧恭顺,连躲都不敢躲。 华妃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更旺了。 “本宫问你话呢!哑巴了?” 曹贵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她的面上没有怨怼,只有小心翼翼的温顺。 “娘娘息怒。是嫔妾思虑不周,让娘娘受惊了。” 华妃冷笑一声。 “受惊?本宫何止是受惊!刘畚进了慎刑司,万一他招了——” “那也有应对之法。”曹贵人打断了她。 华妃一愣。 曹贵人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刘畚是娘娘的人,这一点,皇上迟早会查出来。可他只知道是娘娘让他给沈贵人用药,至于那药是做什么的、会有什么后果,他未必清楚。就算他招了,也只能招出是奉了娘娘的命。可那又如何?娘娘可以说,是刘畚为了巴结新宠的沈贵人,擅自用药,谎称有孕,以期沈贵人生下皇子后自己飞黄腾达。娘娘对此毫不知情。” 华妃听着,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怒意稍稍退了几分。 “你是说……反咬一口?” 曹贵人点了点头。 “刘畚是沈贵人的同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沈贵人有孕以来,一直是他在照看。若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擅自用药,骗沈贵人以为自己有孕——这个说法,说得通。” 华妃沉吟片刻,眉头微微舒展。 “那沈眉庄呢?她就这么干净?” 曹贵人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贵人当然不干净。她一个后宫嫔妃,为什么轻信一个同乡的偏方?为什么不请别的太医来确认?这里面,未必没有她的私心。娘娘若要对质,大可以问她——沈贵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可你为何不早早让多位太医请平安脉?为何偏偏只信刘畚一个人?莫非你心里也有鬼,想借假孕固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这些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心。皇上最厌恶的,就是后宫嫔妃耍手段。只要让皇上心里有了这根刺,沈贵人就算再清白,也洗不干净了。” 华妃听着,怒意渐渐平复下来。她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那刘畚呢?万一他熬不住——” “刘畚是皇上亲口下令关押审讯的,必然盯得紧。”曹贵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时候若去灭口,但凡露一点破绽,那就是铁证。所以刘畚不能动。” 华妃眉头一皱。 “那万一他招了呢?” 曹贵人沉默了一瞬。 “若他招了,娘娘便说不知情。只说刘畚是沈贵人的同乡,一向由他照看沈贵人的身子,娘娘不过是例行询问了几句,从不知道他私下里做了什么。至于那些药——是刘畚自己擅作主张,与娘娘无关。” 华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话,你自己信吗?” 曹贵人垂下眼。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证据。刘畚的口供是证据,可若娘娘不认,单凭一个太医的口供,定不了娘娘的罪。刘畚是沈贵人的同乡,又与沈贵人走得近,若说是他为了巴结沈贵人而擅自用药,也说得通。” “更何况,皇后一直犯头痛难以理会琐事,这后宫总得有人管着,又有谁比娘娘合适呢?年大人又在西北,这关口,皇上就算心里知道,也不会重罚您的。” 华妃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金子。华妃坐在那儿,脸上的怒意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傲,“就按你说的办。本宫对刘畚的阴谋毫不知情。若要对质,本宫一定表现得痛心疾首,主动要求皇上严惩刘畚,以显示本宫的清白和公正。” 她说着,忽然看向曹贵人,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至于沈眉庄——你去盯着。本宫要让她知道,跟本宫作对的下场。” 曹贵人垂首应道:“是。” 华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曹贵人,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本宫若出了事,你和你那个女儿——也别想好过。”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冷冷地架在曹贵人脖子上。 曹贵人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华妃那双冷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娘娘放心,”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柔得像一汪水,“嫔妾与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嫔妾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娘娘有事。” 华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艳丽,像春日里最盛的那朵牡丹,可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好。本宫信你。” 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华贵,仿佛方才那场暴怒从未发生过。 “来人,把这桌膳食撤了,重新上一桌。本宫饿了。” 宫女们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地撤下那些已经凉透的膳食。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衬得殿里的气氛愈发诡异。 曹贵人站在那里,看着华妃重新端起碗筷,若无其事地用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温宜,想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想起她咯咯笑着喊“额娘”的模样。 她不能让温宜有事。 无论如何,都不能。 她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娘娘,嫔妾先告退了。” 华妃摆了摆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曹贵人转身,一步步走出翊坤宫。 走到门外时,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满腔的酸涩和恐惧都咽了回去。 她不能倒下。 为了温宜,她不能。 身后,翊坤宫的大门缓缓关上。 翊坤宫的庭院里,那株老海棠正在抽芽,嫩绿的叶芽在日光下透着光,像一片片薄薄的玉。可那光,怎么也照不进那扇紧闭的门。 另一头,存菊堂里,沈眉庄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丛翠竹,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窗前坐了一个时辰了。 宫女端着药进来,轻声道:“贵人,该喝药了。” 沈眉庄没有动。 那宫女又唤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碗药。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放下吧。” 宫女把药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眉庄望着那碗药,目光空洞。她想起这些日子,她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个孩子,想象着他会是什么模样,会像谁,会叫第一声“额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刘畚那张忠厚的脸,想起他说“贵人放心,有下官在,一定保贵人母子平安”时的信誓旦旦。 她想起自己傻傻地信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我怎么会这么蠢……”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呓语。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竹影斑驳,在风中轻轻摇晃。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满地碎了的金子,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161章 华妃处罚 慎刑司的审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刘畚是个太医,不是死士。那双手能把脉开方,却挨不住三天的刑。苏培盛亲自盯着,底下的人便格外卖力。头一天还嘴硬,第二天就松动了,到了第三天,什么都招了。 供词送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用午膳。苏培盛亲自捧着,站在御案前,大气不敢出。雍正放下筷子,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日光黯淡下来,殿角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淡。 刘畚的供词写得很详细——哪年哪月,曹贵人身边的宫女来找他,给了多少银子,说了什么话;哪年哪月,华妃在翊坤宫召见他,亲口吩咐他给沈贵人用那种药;哪年哪月,他又如何收买了沈贵人身边的茯苓,让她在适当的时候“恰好”露出破绽。每一个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药方,一味一味地罗列出来,治什么病,用什么药,剂量多少,分毫不差。 雍正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不是骤然的雷霆之怒,而是像冬天的暮色,缓慢却不可阻挡地笼罩上来。那张脸渐渐变得铁青,手指捏着供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曹贵人、华妃。 诱使沈眉庄用药假孕,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怀了龙嗣。等到时机成熟,再让茯苓“恰好”被人发现破绽,坐实沈眉庄假孕争宠的罪名。到那时候,沈眉庄百口莫辩,谁都救不了她。 好一个一箭双雕。 既除了沈眉庄,又把脏水泼得干干净净。 他把供词摔到桌上,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落在地上。那几张纸轻飘飘的,落地的声音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殿中央。 苏培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殿里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下去,屏着呼吸,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 雍正没有发怒。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茯苓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 苏培盛连忙道:“回皇上,茯苓……前几日失足落水,淹死了。” 雍正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薄冰碎裂的声音,却让殿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失足落水。好一个失足落水。时机掐得这样准,人一死,死无对证。华妃做事,倒是越来越干净利落了。 “刘畚,”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地杖杀。其家人,流放宁古塔,永不得归。” 苏培盛应了一声“嗻”,躬身后退。走到门口时,雍正又叫住了他。 “传旨,曹琴默降为答应,温宜......”雍正顿了顿,想起皇后总是头痛,温宜还小,只怕影响皇后修养,便道:“温宜暂时挪到咸福宫,由敬嫔抚养。” “传华妃来。” 苏培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雍正已经拿起案上那串老山檀香十八子,一颗一颗地捻着,面色看不出喜怒。他连忙应了,快步出去。 养心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雍正捻着十八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那串珠子是苏衍送的,老山檀香,入手温润,香味沉静悠远。他捻了很久,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着,像要把什么情绪一点一点地捻碎,揉进那沉静的香气里。 华妃来得很快。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耳坠子是鸽血红宝石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灼灼地闪着光。她走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面上带着惯常的倨傲,看不出任何破绽。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走到御案前,正要行礼,雍正开口了。 “跪下。”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闷雷。 华妃一愣,抬起头,对上雍正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绛紫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皇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何罪之有?” 雍正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捻着十八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着。那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华妃的脊背上开始冒冷汗,那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都浸湿了。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供词,扔到她面前。 “自己看。” 华妃连忙捡起来,飞快地看完。她的面色在阅读的过程中变了几变——先是惊,惊得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是恨,恨得牙关咬紧;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几张纸攥在手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皇上,”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妾冤枉。”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华妃跪在地上,将那供词举起来,声音哽咽着道:“皇上,刘畚是沈贵人的同乡,一向与她走得近。他为了巴结新宠,擅自用药,谎称有孕,以期沈贵人生下皇子后自己飞黄腾达。如今事败,他攀咬臣妾和曹妹妹,不过是想脱罪罢了。臣妾——臣妾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那眼泪恰到好处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供词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绛紫色的衣襟被泪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了,像一片淤青。 “皇上若不信,大可以去查。臣妾若是做了这种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发着誓,声音凄厉,“臣妾是冤枉的,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雍正捻着十八子,静静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华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她的妆花了,脂粉混着泪水淌下来,在那张艳丽的面孔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哭得那样真,那样切,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可她知道,皇上不信。 雍正终于开口了。 “年世兰。” 他没有叫她的封号,叫的是名字。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华妃听到这个名字,哭声骤然一停。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雍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叫她。 雍正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还记得咱们的孩子吗?” 华妃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她怔怔地看着雍正,那目光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点隐隐的、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酸涩。 “臣妾……”她的声音哑了,“臣妾自然记得。” 她低下头,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一次的眼泪,和方才不同。方才的泪是算计好的,是恰到好处的;这一次的泪,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那是臣妾和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她的声音很轻,想起那个唯一的孩子,这回的真情实意的落泪了,“是个小阿哥,生得极漂亮,眉眼像皇上。他两岁那年生病,太医院束手无策,臣妾跪在佛前日夜哭求,他还是走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臣妾这些年,常常梦见他。他还是两岁的模样,穿着小褂子,冲臣妾笑,喊臣妾额娘。臣妾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那绛紫色的旗装衬得她面色苍白,赤金的凤钗在发髻上微微晃动,闪着冷冷的光。她哭得不能自已,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雍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她刚入府时的模样。那年她才十六岁,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眉眼间全是少女的娇憨。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有些骄纵,总是使小性子,可那时的骄纵是天真的,是可爱的。他给她画眉,她嫌他画得不好看,噘着嘴说要自己画;他教她骑马,她摔了一跤,气得踢了马一脚,反倒把自己的脚踢疼了,蹲在地上哭。她哭起来的样子,和现在一样,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可那时的眼泪是清澈的,是没有杂质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进了王府,开始跟那些女人争宠开始?是从她生了孩子,又失去孩子开始?是从她变得越来越狠,越来越不择手段开始?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故人。那个故人已经面目全非了,可那具面目全非的躯壳里,还残留着一点当年的影子。 “年世兰。”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华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雍正捻着十八子,一字一句道:“你管着后宫期间,风波不断。朕如何能安心理政?” 华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堵了回去。 雍正继续道:“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就在自己宫中清净清净,多为早逝的四阿哥积福吧。” 华妃听着,面色一点一点变的苍白。 禁足、祈福。说得好听,可她知道,这是褫夺了她协理六宫之权。从今往后,她就是个被关在翊坤宫里的废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只活了两岁的小阿哥,她唯一的骨肉。她这些年,是不是真的没有好好积福,所以老天爷才不肯再给她一个孩子?她做了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人,是不是那个孩子在看着,觉得额娘太坏了,不肯再来了? 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喊冤。她只是跪在那儿,静静地流着泪,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石像,连哭泣都是沉默的。 “臣妾……遵旨。”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磕了个头,站起身。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像是一棵被风吹得太久的树,随时都会折断。可她稳住了。她抬起头,把眼角的湿润抹去,那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的一样。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养心殿。走到门口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与来时一般无二。可那绛紫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华妃站在台阶上,抬起头,望了望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然后,她迈开步子,向翊坤宫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在丈量什么。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出,远远地缀着,不敢靠近。 翊坤宫的庭院里,那株老海棠正在抽芽。嫩绿的叶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嫩,像一个个刚出生的婴儿,蜷缩着,还来不及展开。华妃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些叶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身后,翊坤宫的大门缓缓关上,将那灰蒙蒙的天色隔绝在外。 养心殿里,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有些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他伸手按了按,那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厉害了。 后宫里,有身份有能力管理后宫的,就那么两个。皇后和华妃。皇后常犯偏头痛,日常应付外命妇、帮他安抚宗亲后宅,已经颇有些为难,只怕应付不来那些琐碎的宫务。华妃又被罚了。沈眉庄本来是准备提起来用的,没想到也是个蠢的。 如今竟没有合适的人选管理后宫了。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拿起案上的十八子,甩了甩,站起身。 “摆驾景仁宫。” 苏培盛连忙应了,尖声传话出去。 后宫里这些事,还是让皇后去操心吧。 景仁宫里,宜修正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看账本。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很。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偶尔提笔在账本上批几个字。 听见外头通传的声音,她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账本,起身迎了出去。 “臣妾恭迎皇上。”她盈盈下拜。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皇后不必多礼。” 宜修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殿。她打量着他的面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心微微拧着,显然心情不太好。她没有多问,只是亲手斟了盏茶,捧到他面前。 雍正接过,呷了一口,在炕上坐下。 “皇后,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宜修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皇上请说。” 雍正道:“后宫的事,朕想让你多操些心。华妃那边,朕让她在宫里清净清净。沈贵人身子不好,宫务也不能再管。往后这后宫的事,就全靠你了。” 宜修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刘畚招了什么,也不知道华妃那边是怎么应对的。可她看雍正这副模样,便知道事情已经处置妥当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臣妾尽力。” 雍正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他刚要再说什么,宜修忽然开口了。 “皇上,臣妾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雍正挑了挑眉。 “什么好消息?” 宜修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可眼底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弘瓒的福晋有孕了。” 雍正一愣,随即放下茶盏,面上浮起几分惊喜。 “哦?什么时候的事?” 宜修道:“今日她进宫请安时说的。本想着让弘瓒亲自告诉皇上,也好让皇上高兴高兴。可臣妾又想着,这么大的好消息,还是得早告诉皇上为好。也好让皇上多指派两个御医去弘瓒府里,给福晋请脉,好生护着这胎。” 雍正听着,连连点头。 “皇后说得对。弘瓒那孩子,没有亲额娘操心,这些事没人替他想着。皇后能想到这一层,极好。” 他顿了顿,又道:“太医、接生婆子,都得提前备着。这是弘瓒的第一个孩子,马虎不得。” 宜修点头。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人去太医院打过招呼了,等皇上指了人,臣妾再安排人去弘瓒府上,把该备的东西都备齐。”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皇后做事,朕放心。”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皇后,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宜修道:“皇上请说。” 雍正沉吟片刻,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叩了叩。 “保全哥前些日子上折子,想给昭毅亲王府指个嗣子。朕一直在想这件事。你觉得……弘瓒如何?” 宜修一愣。 她没想到雍正会忽然提起这个。昭毅亲王要过继嗣子的事,她是知道的。 他膝下无子,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先帝在时,就曾提过要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给他,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如今他自己提出来,倒也不算意外。 可雍正忽然问起弘瓒……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弘瓒?”她轻声道,“皇上怎么忽然提起他?” 雍正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 “保全哥那个人,朕知道。他过继嗣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昭毅亲王府的香火。他那个性子,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唯独不想自己。朕想着,弘瓒那孩子,到底是纯元的儿子,过继给保全哥,也不算委屈了他。” 他顿了顿,看着宜修。 “皇后觉得呢?” 宜修沉默了片刻。 弘瓒是姐姐的儿子,也是她一手养大的。过继出去,她舍不得。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对弘瓒来说,未必是坏事。昭毅亲王是宗室之首,是皇上最信重的人,弘瓒若过继给他,前途不可限量。 昭毅王府,那可是满京城都羡慕的顶顶富贵的地方。 她抬起头,轻声道:“臣妾听皇上的。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雍正看着她。 “只是什么?” 宜修笑了笑。 “只是臣妾想着,弘瓒那孩子到底大了,纵然敬慕王兄,但总归不是王兄从小养到大的,少了些父子间的亲近。“宜修固然想让弘瓒有一个好去处,可也不想让他受了委屈。 弘瓒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忽然过继出去,心里得怎么想? 那位老乡突然多出来个这么大的儿子,哪能有什么真感情? 雍正捻着十八子,缓缓道:“皇后考虑的周全。” 宜修抿嘴一笑:“对了,弘晖这些日子在户部观政,也有些心得。他写了份奏疏,非要臣妾先给他看看。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如何懂这些?还是直接请皇上看为好。” 她说着,吩咐剪秋去拿。 剪秋很快捧着一份奏疏过来,双手递给雍正。雍正接过,展开细看。 宜修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面色。她看见雍正的眉头从微微拧着,到渐渐舒展,再到眼底浮起几分惊喜——那变化很细微,可她看得分明。 良久,雍正放下奏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弘晖这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少时进学慢些,朕本以为他是天资不足。没想到,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他看着宜修,目光里满是惊喜。 “这份奏疏,写得切合朕意。文笔简练,却洞察分明,言之有物。他在户部这些日子,没有白待。是实实在在地观政,是实实在在地办差。” 宜修听着,心里欢喜得很,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笑着。 “皇上这么夸他,他知道了,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 雍正笑了笑。 “那就让他高兴高兴。”他转向苏培盛,“传旨,让弘晖明日下朝后,进宫觐见。” 苏培盛应了一声,连忙去传话。 雍正又拿起那份奏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 “皇后,你这个儿子,养得好。” 宜修低下头,唇角微微弯起。 “是皇上教导有方。” 雍正摇了摇头。 “不是朕的功劳。是弘晖自己肯用心,也是你——”他看着她,目光温和了几分,“是你这个额娘,教得好。” 宜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赞许,有温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心里微微一暖,垂下眼,轻声道:“臣妾不敢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景仁宫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殿角的香炉里燃着百合香,甜而不腻,混着晚膳的香气,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雍正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弘晖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宜修在一旁,亲手给他斟了盏茶,放在手边。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第162章 明慧省亲 四月的京城,春意正浓。裕亲王府门前的两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门楣上的朱漆是今春新刷的,还带着淡淡的桐油气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衍一早便站在府门前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黄带子。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扬起。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面上看不出什么急切,只是偶尔抬眼望一望街口,目光里带着几分隐隐的期盼。 西鲁克氏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酱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首饰,是正经的诰命打扮。她比苏衍矮了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都多大的人了,衣裳还穿不整齐。” 苏衍低下头,任她整理,唇角微微弯了弯。 “额娘,儿子又不是小孩子了。” 西鲁克氏白了他一眼。 “在额娘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苏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福全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背着手,面色沉静。他没有像苏衍那样望着街口,只是静静地站着,可他那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明慧是保全唯一的亲妹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嫁去喀尔喀这些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如今终于回来了,他心里高兴,可他不会说。 裕亲王家的孩子们都来了。 琼华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旗装,梳着两把头,头上簪着几朵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她站在苏衍身后,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舒舒和伊尔哈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拽着苏衍的袍角。舒舒穿着鹅黄色的小褂,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脸问:“大伯,姑姑什么时候来呀?姑姑长什么样呀?” 伊尔哈穿着粉红色的小褂,缩在苏衍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她怯生生地问:“姑姑……凶不凶?” 苏衍低头看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姑姑不凶。姑姑跟大伯一样,疼你们。” 伊尔哈听了,眼睛亮了亮,把小脸往苏衍袍角里又埋了埋。 阿克敦几个男孩子,在台阶下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福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目光里的纵容,藏都藏不住。 “来了来了!”琼华忽然喊了一声。 街口,几辆马车拐了过来。打头那辆是青帷的,看着不起眼,可车辕上坐着的那几个护卫,个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电。马车后头还跟着几匹马,马上坐着几个身着蒙古袍的汉子,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蒙古袍,头上戴着珊瑚头饰,面容与苏衍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轮廓略柔和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她一眼看见站在门前的苏衍,眼眶忽然红了。 “大哥!” 明慧公主跳下马车,提着袍角跑过来,一头扑进苏衍怀里。 苏衍被她撞得退了一步,随即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比明慧高出许多,这一抱,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多大的人了,还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揽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明慧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才没哭。是风沙迷了眼。” 苏衍笑了。 “京城哪来的风沙?” 明慧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可她嘴硬得很:“我说有就有。” 西鲁克氏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她上前几步,拉着明慧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瘦了。瘦了不少。在那边吃苦了吧?” 明慧摇头。 “没有。策棱对我很好,额娘放心。而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我还给您带了几个人回来。” 她转身,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巴图!带着弟弟们下来!” 马车帘子再次掀开。 先跳下来的是一个少年。他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却已经很高了,比同龄的京城少年高出大半个头。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脚蹬马靴,面容棱角分明,眉眼间既有策棱的英武,又有明慧的明艳。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他站定之后,没有急着往这边跑,而是转过身,伸出手,把马车里一个更小的孩子抱了下来。那孩子才三四岁的模样,圆滚滚的,穿着小蒙古袍,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被哥哥抱在怀里,还在揉眼睛,像是刚睡醒。 巴图把弟弟放到地上,又转身从车里牵出另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机灵。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一下车就四处张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四个孩子,高高低低地站成一排。 巴图整了整衣袍,领着三个弟弟,大步走过来。走到福全和西鲁克氏面前,他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用流利的满语说道:“玛法、讷尔浑妈妈,巴图给二位老人家请安了。” 他的满语说得不算标准,带着些许蒙古口音,可那语调稳稳当当,比同龄的孩子沉稳许多。后面的三个弟弟也跟着跪下,最小的那个不太会磕头,趴在地上,像一只小乌龟,拱了拱身子才翻过来。 西鲁克氏已经红了眼眶,连忙上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扶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她拉着巴图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越看越欢喜。这孩子长得真好,身量高大,眉目端正,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气度。 福全看着巴图,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温和。他弯下腰,仔细端详了这个外孙一番,忽然开口。 “在喀尔喀,可曾习武?” 巴图恭恭敬敬地道:“回玛法,孙儿自五岁起,便跟着阿爸习武。骑马、射箭、摔跤,都学了一些。” 福全点了点头。 “可曾读书?” 巴图道:“读过。额吉教孙儿读《论语》《孟子》,也读了些史书。只是孙儿资质鲁钝,比不得京里的兄弟们。” 福全难得地笑了笑。 “读书不在多,在明理。你额吉是个有学问的,跟着她学,错不了。” 巴图垂首道:“孙儿谨记玛法教诲。” 苏衍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不愧是明慧和策棱的儿子,有乃父之勇,又有乃母之智,更难得的是那股沉稳的气度,不骄不躁,进退有度。他伸手拍了拍巴图的肩膀,那肩膀虽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却已经有了结实的轮廓。 “巴图,路上辛苦了吧?” 巴图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可目光却坦然得很。 “回大舅,不辛苦。甥儿在草原上跑惯了,骑马坐车都耐得住。倒是小弟路上闹了几回,给阿妈添了不少麻烦。”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最小的弟弟。那孩子正扒着西鲁克氏的腿,仰着头看她头上的点翠首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巴图轻轻把他拽回来,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做惯了的一样。 明慧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骄傲。 “大哥,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多亏了巴图。策棱要押着队伍走在后头,我一个人带四个孩子,要不是巴图帮着照看弟弟们,我早就疯了。” 巴图被阿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琼华早就按捺不住了,挤过来拉着明慧的手,连声问:“姑姑姑姑,你给我带礼物了吗?给我带了吗?” 明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带了。给你带了一匹小马驹,纯种的蒙古马,毛色漂亮得很。还给你带了一套蒙古姑娘的银头面,等你长大了戴。” 琼华眼睛一亮,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往外跑。 “我去看马!” 福全连忙喊住她:“站住!急什么?马还能跑了不成?” 琼华吐了吐舌头,讪讪地走回来。 舒舒和伊尔哈两个小姑娘,怯生生地凑过来。舒舒仰着脸问:“姑姑,有我们的礼物吗?” 明慧蹲下身,一手一个把她们揽进怀里。她心里欢喜得很——她自己没有生出女儿,对家里的女孩子便格外稀罕。舒舒活泼,伊尔哈乖巧,两个都是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她看着就舍不得松手。 “有。都有。姑姑给你们带了蒙古的小羊皮袄,还有银镯子,上面刻着小羊羔,可好看了。等会儿姑姑给你们戴上。” 舒舒高兴得直拍手。伊尔哈把脸埋在明慧肩窝里,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姑。” 明慧抱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在草原上想家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几个小姑娘。如今终于抱上了,哪里还肯放手。 巴图站在一旁,看着阿妈抱着两个小表妹,唇角微微弯了弯。他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堆着满满的银器——小银碗、小银勺、银镯子...... 他拿起一只小银碗,走到舒舒面前,蹲下身。 “表妹,这是给你的。草原上的孩子都用这个碗吃饭,能长得壮实。” 舒舒接过来,捧在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好漂亮!谢谢表哥!” 他又拿起一只银镯子,走到伊尔哈面前。伊尔哈怯生生地看着他,往明慧怀里缩了缩。 巴图没有急着递过去,而是把镯子放在掌心,让她自己看。那镯子上刻着一只小羊羔,憨态可掬,旁边还刻着几朵云纹。 “这是额吉特意让人打的,说是给家里最小的妹妹。你看看,喜欢吗?” 伊尔哈看了半晌,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那只镯子。她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抬起头,朝巴图笑了。那笑容很浅,可那双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清泉。 “谢谢表哥。” 巴图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只小猫。 阿克敦几个男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没有他们的礼物。巴图笑着应承,说都有,给你们带了蒙古小马鞭,还有弓箭,是阿爸亲自挑的。 孩子们欢呼雀跃,围着巴图不肯散。巴图被围在中间,不慌不忙,一个一个地应付着,那从容的模样,倒是当惯了长兄的。 策棱这时才走过来。他方才一直在后头安顿队伍,这会儿才腾出空来。他走到福全面前,按照蒙古人的礼节,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礼。 “岳父大人。” 他的汉话标准流利,声音浑厚有力,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福全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 策棱直起身,又朝西鲁克氏行了一礼,这次用的是满语:“额莫。” 西鲁克氏拉着他的手,笑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了。” 策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辛苦。就是想家。”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衍身上,又按照满人的规矩行了一礼:“大哥。” 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还顺利?” 策棱点头。 “顺利。皇上派了人接应,一路都有驿站安排,没出什么岔子。”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雍正召明慧和策棱回京,最初是为了防范他与老八那边有什么勾连。如今事情已经说开了,皇上也没再提这事,可人已经回来了,总不能再赶回去。也好,一家人团聚,总比隔着千山万水强。 西鲁克氏拉着明慧的手,又去看那四个孩子,越看越欢喜。 “四个小子,一个比一个精神。巴图这么大了,比你大哥小时候还高。”她拉着巴图的手,又去看老二,“这个像策棱,眉眼一模一样。”又去看老三,“这个像你,小时候就是这个模样。”最后抱起最小的那个,在怀里颠了颠,“这个小东西,路上没少闹腾吧?” 明慧笑着道:“可不是。一路上净闹了,一会儿要吃的,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要找哥哥。多亏了巴图,要不然我真应付不过来。” 西鲁克氏看着巴图,目光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辛苦你了。” 巴图摇了摇头。 “不辛苦。弟弟们还小,孙儿应该照顾他们。” 福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可他握着拐杖的手,终于松了。 西鲁克氏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好了,孩子们都回来了,进去说话吧。外头风大,别站着了。” 福全点了点头。 “进去吧。” 一家人簇拥着往府里走。 苏衍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说说笑笑的身影。明慧一手牵着舒舒、一手牵着伊尔哈,走几步就要低头看看她们,眼里满是稀罕。巴图走在阿妈身侧,怀里抱着最小的弟弟,那孩子趴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口水糊了他一肩。巴图也不恼,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苏衍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抬起头,望了望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挂在天边,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笑了笑,抬脚跨进了门槛。 裕王府里,早已备好了宴席。 花厅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桌上摆满了菜,有京味的烤鸭、涮羊肉,也有蒙古的奶茶、手抓肉,是特意为策棱准备的。 福全坐在主位上,西鲁克氏坐在他身侧。苏衍坐在福全右手边,明慧和策棱坐在对面。 孩子们那桌,巴图最大,坐在弟弟们中间,替他们夹菜、倒茶、擦嘴,忙得不亦乐乎。最小的那个坐在他旁边,够不着桌子,巴图便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 琼华凑过去,好奇地看着巴图。 “表哥,你在家也这样喂弟弟吗?” 巴图笑了笑。 “在家有嬷嬷帮着照看,嬷嬷年纪大了,没一起来,就只能我来。” 琼华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表哥真了不起。 舒舒和伊尔哈坐在明慧身边,明慧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擦嘴,眼里满是笑意。她看着舒舒头上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忍不住伸手帮她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又紧又好看。 “姑姑手真巧。”舒舒摸了摸新扎好的小揪揪,美滋滋的。 明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等你长大了,姑姑教你。” 伊尔哈坐在她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明慧低头看她,见她嘴角沾了一粒米饭,便用帕子轻轻擦去。伊尔哈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吃。 明慧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还是女孩儿可爱啊,可惜家里只有四个混小子。 策棱坐在对面,看着妻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端起酒盏,朝苏衍举了举。 “大哥,我敬你一杯。” 苏衍端起酒盏,与他碰了碰。 “在喀尔喀,还习惯?” 策棱点头。 “习惯。那是我的家,怎么会不习惯。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明慧,“只是她偶尔想家,我就想着,有机会就带她回来看看。”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那微微弯起的唇角,泄露了他心里的欢喜。 宴席吃到午后,孩子们都困了。最小的那个已经趴在巴图怀里睡着了,口水糊了他一肩。巴图也不恼,只是轻轻拍着弟弟的背,低声哼着一首蒙古歌谣。那曲调悠长苍凉,像是草原上的风,穿过千山万水,吹到了这京城的深宅大院里。 西鲁克氏听着,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真像他阿玛。” 明慧笑着道:“额娘,他比他阿玛强。策棱小时候可没这么懂事。” 策棱在一旁讪讪地笑,也不反驳。 琼华凑到巴图身边,小声问:“表哥,你会骑马吗?” 巴图点头。 “会。” “骑得好吗?” 巴图想了想,谦虚地道:“还行。” 明慧在一旁听见了,笑着道:“还行?他在喀尔喀那达慕上,少年组赛马拿了第一,射箭第二,摔跤第三。你阿爸高兴得喝了三碗马奶酒,醉了一整天。” 琼华瞪大了眼睛,看着巴图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崇拜。 “表哥,你好厉害!” 巴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 “那达慕上厉害的人多着呢,我只是运气好。” 苏衍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有本事,却不张扬,难得。 福全放下筷子,看着巴图,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满意。 “巴图,明日跟玛法去郊外骑马。让玛法看看,你在草原上都学了些什么。” 巴图眼睛一亮,恭恭敬敬地道:“是,玛法。” 福全难得地笑了笑,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第163章 宫中家养 明慧归京省亲的消息传进宫时,雍正正在养心殿看折子。他搁下朱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保全哥那个妹妹,朕还记得,小时候让保全哥头疼的很,偏还拿她没法子。”他转向苏培盛,“传旨,明日在宫里设家宴。裕亲王一家都来,不过王伯和伯母年纪大了,若是不愿劳动,准他们在府中歇着。” 苏培盛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雍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明慧回来得正好。策棱是喀尔喀一部的主将,西北战事正紧,他正需要这个妹夫替他在草原上稳住局面。更何况——他视苏衍为亲兄,明慧自然就是他的亲妹子,策棱便是他的亲妹夫。一家人,有什么不能信的? 家宴设在乾清宫偏殿。说是家宴,排场却不小。殿中铺着崭新的地毯,四角立着錾花铜鼎,焚着百合香,甜而不腻。窗棂上新糊了明纸,透进来的光便柔和了许多,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宜修早早地便到了。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戴点翠凤冠,端庄得体,与平日在后宫中的模样一般无二。她在殿中巡视了一圈,确认每一处摆设都妥帖了,才在皇后位上坐下。 剪秋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都安排好了。”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一封信,那信是昨夜写好的,在枕下压了一整夜,边角都起了细细的褶皱。她今日要把它送出去——趁着家宴人多眼杂,反而容易行事。 她的目光越过殿中往来穿梭的宫女太监,落在门口,裕王一家还没来。 宜修垂下眼,将信塞进袖中。她想起弘晖,想起他昨日在坤宁宫陪她用膳时,替她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额娘,您瘦了,多吃些。” 弘晖。 她闭上眼,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谁也看不出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声。雍正先到了,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在御座上坐下。宜修起身迎了一迎,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接着,裕亲王福全携西鲁克氏到了。老亲王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亲王服制,拄着拐杖,步子稳稳当当。西鲁克氏扶着他,面上带着笑。 然后是苏衍。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气度闲雅,进来先向雍正行了一礼,又向福全和西鲁克氏问了安,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最后来的,是明慧一家。 她换了一身旗装,绯红色的,衬得面容愈发娇艳。策棱跟在她身后,穿着蒙古袍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四个孩子高高低低地跟在后面,最小的那个被巴图抱在怀里,还在揉眼睛。 明慧一进门,便向雍正行了大礼。 “臣妹参见皇上。” 雍正连忙抬手:“起来起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打量着明慧,笑道:“朕记得你小时候,跟在保全哥后头,一口一个‘四哥’地叫。如今都是四个孩子的额娘了,时间过得真快。” 明慧眼圈微微泛红,却笑着道:“皇上还记得呢。那时候臣妹不懂事,总缠着皇上要糖吃。” 雍正哈哈大笑。 “怎么不记得?你为了颗糖,差点拔了百福的毛。朕那时候就想,这丫头长大了还得了?” 殿中众人都笑了。气氛松快下来,连福全都微微弯了弯唇角。 策棱上前行礼,右手抚胸,躬身道:“臣策棱,参见皇上。” 雍正点了点头。 “起来吧。朕听说,你在喀尔喀打得不错。” 策棱直起身,目光坦然。 “回皇上,是十三爷指挥有度。臣不过是听令行事,不敢居功。” 雍正微微挑眉。 “哦?朕倒想听听,西北那边如今到底如何了。” 策棱便细细说来,条理分明,一字一句都稳稳当当。他说十三爷如何排兵布阵,说硕色如何冲锋陷阵,说李荣保如何守城固防,说西北军心稳固,士气高昂,粮草虽然被劫了一批,但后续补给已经跟上,并未影响大局。 “十四爷——”他说到十四阿哥时,顿了顿,“十四爷在军中历练了些时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前些日子有一场小仗,是十四爷亲自带兵打的,打得不错。” 雍正听着,面色渐渐舒展。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好。西北有十三弟,有你,有硕色他们,朕放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明慧身上。 “明慧,你在喀尔喀这些年,辛苦了。” 明慧摇了摇头。 “臣妹不辛苦。策棱待臣妹很好,孩子们也听话。只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西鲁克氏身边的几个小姑娘,“只是臣妹总惦记着家里。额娘年纪大了,阿玛腿脚也不如从前,臣妹在那边,心里总是不安。” 西鲁克氏听着,眼眶又红了。福全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雍正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发酸。他想了想,开口道:“策棱,你在西北的差事办得好,朕心里有数。明慧是朕的妹子,你是朕的妹夫,一家人,不必见外。往后逢年过节,你们随时回京省亲。” 明慧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谢恩。策棱也跟着行礼,面上带着憨厚的笑。 雍正又看向那四个孩子,目光在巴图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孩子身量高大,眉目端正,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气度。 “巴图,过来让朕看看。” 巴图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巴图给皇上请安。” 雍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好孩子。听说你在那达慕上,赛马拿了第一?” 巴图垂首道:“回皇上,是运气好。” 雍正笑了。 “运气好也是本事。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出息。”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巴图。 “拿着。这是朕赏你的。” 巴图双手接过,又行了一礼。 “谢皇上。” 雍正又看向最小的那个——三岁的孩子,正趴在明慧怀里,吮着手指,好奇地四处张望。圆滚滚的,穿着小蒙古袍,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雍正看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嗣子。 保全哥上折子请为昭毅亲王府指个嗣子,他一直在考虑人选。于情来说,明慧是保全哥的亲妹子,她的儿子,自然是合适的人选。可于理来说,那孩子毕竟不是爱新觉罗宗室,过继给亲王为嗣,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他又想起弘瓒。弘瓒的福晋有孕了,如果生下来是个阿哥,他想把弘瓒指给苏衍为嗣子,保全哥那边直接连第三代都有了。 弘瓒是纯元留下来的孩子,对他来说意义不同。他曾经想过立弘瓒为储君,可那孩子性情疏淡,寄情山水,爱饮食作画,对朝政毫无兴趣。他不愿束缚了这个纯元留下的孩子,更不愿看到——有朝一日,弘瓒像当年的废太子一样,被那个位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先帝与废太子的事,他亲眼见过,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发寒。他不想自己和纯元的孩子,也落得那样的结局。 可嗣子的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他压下这些思虑,目光又落在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正好也看着他,吮着手指,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雍正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虎气。像他阿爸。” 明慧笑着道:“皇上可别夸他,他经不起夸。上回策棱夸了他一句,他得意了三天,把花瓶都打碎了两个。” 殿中又是一阵笑声。 苏衍坐在一旁,看着妹妹一家,心里欢喜得很。他多喝了几杯,面上微微泛红,眉眼间的清冷也化开了几分。 一个宫女过来添酒,动作轻盈,低眉顺眼。酒斟满时,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苏衍的手背,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掌心。 苏衍面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拢进袖中。他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转头与策棱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借口更衣,离席而去。 偏殿里静悄悄的。苏衍在窗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封着一道火漆。他拆开,展开信纸,就着窗外的光细读。 宜修的字迹他一向认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逾矩半分。 可这封信里的内容,却让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王爷台鉴:见信如晤。今有要事,不得不相告。弘晖之事,王爷想必知晓——他在史册之中,本是早夭之命。臣妾蒙天赐良药,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可那药效有限,至多保他到三十八岁。若按史册所载,天崩之日,便是弘晖寿终之期。臣妾这些年来,用尽手段寻访名医,皆无结果。弘晖大婚数载,后院至今无喜讯,臣妾心中忧虑,日夜难安。如今皇上心思难测,或有立弘晖为储之意。若果真如此,以弘晖之寿数,其结局可想而知。臣妾不求其他,只求弘晖平安。恳请王爷相助,为弘晖寻访名医诊治。若治得好,臣妾感激不尽;若治不好——为社稷安,望王爷早做思虑。此事关重大,臣妾不敢假手他人,唯有托付王爷。宜修拜上。” 苏衍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窗前,信纸捏在指尖,一动不动。窗外,日光正好,照得偏殿里一片明亮。可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弘晖,他见过那孩子,在宫里的宴会上,在坤宁宫的请安时。眉目清秀,举止沉稳,比同龄人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内敛。他以为——他以为宜修和他一样,有系统的药物相助,弘晖应当寿数无忧。 没想到,宜修那边的药,效果这么差劲...... 三十八岁,若史册所载不错,雍正驾崩的那一年,弘晖正好三十八岁。也就是说——无论弘晖死在雍正驾崩之前,还是驾崩之后,都会惹来滔天的风波。 若死在驾崩之前,雍正猝不及防,朝中再无合适的储君人选,朝局必然动荡。若死在驾崩之后——那便是一年之内,接连驾崩两位皇帝。新君年幼,主少国疑,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西北还有战事…… 苏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宜修还真是甩给他一个大难题。 他睁开眼,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偏殿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却没有焦距。 弘晖。 他想起那孩子在户部观政的奏疏,雍正赞他“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想起宜修说起弘晖时,眼里那藏不住的骄傲。他想起那孩子——那个本该在史册中早早夭折的孩子,如今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沉稳、内敛、不骄不躁,像一个真正的皇长子该有的模样。 雍正对他应该也是满意的。 可这个皇长子,只有三十八年的寿数。 苏衍靠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棂。一下,一下,慢慢地,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雍正今日在席间看明慧家那个小儿子的目光,想起他沉默片刻后的沉吟,想起他后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夸那孩子有虎气。他明白那目光里的意思——雍正也在考虑嗣子的人选,而且,他想的不仅仅是嗣子。 弘瓒的福晋有孕了。如果是个阿哥,雍正想把弘瓒指给他为嗣子。弘瓒是纯元皇后留下的孩子,对雍正来说,意义非同一般。雍正不愿立弘瓒为储,又不愿委屈了他,便想用这种方式,保他一辈子的前程富贵。 这份心思,苏衍明白。 可弘晖呢? 如果雍正真有立弘晖为储的心思,他该怎么办?他总不能上去告诉雍正,弘晖的寿数只有三十八年? 难搞。 但他也不能不帮宜修。那是一个母亲的心,他懂。西鲁克氏为了他,为了明慧,操了多少心,他都看在眼里。宜修不求别的,只求弘晖平平安安——这个请求,他无法拒绝。 可他能做什么呢? 寻访名医?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名医不少,可连宜修都束手无策的病,他能有什么办法? 苏衍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偏殿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在地上落下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影子慢慢拉长,慢慢变淡,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又想起了康熙,如果雍正真的选了弘晖为储君,如果真的因为他坐视不管导致雍正后嗣继承出现问题,甚至比不上历史线上原本的乾隆皇帝,他要怎么对得起康熙? 苏衍闭上眼,靠在窗棂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宜修啊宜修,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多大的难题。 苏衍睁开眼,目光渐渐清明。他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烛台前,将信纸凑近火苗。 火舌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吞噬着那上面的字。宜修的端庄字迹,弘晖的寿数,那个母亲的哀求——都化作灰烬,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殿外,日光正好。家宴还没散,隐约能听见殿中传来的说笑声。苏衍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满腔的沉重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他抬脚,往殿中走去。 殿里,明慧正抱着伊尔哈,教她认桌上的菜。舒舒坐在巴图身边,缠着他讲草原上的故事。策棱端着酒盏,正跟福全说西北的风土人情。西鲁克氏拉着明慧家老二的手,笑眯眯地给他夹菜。 雍正坐在御座上,看见苏衍进来,笑着道:“保全哥,怎么去了这么久?朕还以为你掉官房里了。” 殿中众人都笑了。苏衍也笑了,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臣多喝了几杯,吹了吹风。” 雍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少喝些。明日还要上朝呢。” 苏衍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在宜修身上。宜修正端着茶盏,与西鲁克氏说话,面色如常,端庄得体。仿佛那封信,她从未写过。 可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他的方向时,微微一顿。 苏衍极轻地摇了摇头。 宜修垂下眼,面色不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可她那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日光正好。殿中的笑语声不断,杯盏交错,其乐融融。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人之间,那极短的一瞬对视。 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殿中热闹的景象,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可他的心里,却在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弘晖的事,他得管。可怎么管,他还不知道。 宜修给了他一个难题。这个难题,他得慢慢解。 第164章 敬嫔理事 华妃被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的消息,在宫里传了没几日,便渐渐平息了。后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再大的风波,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磨。日光依旧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晨昏定省,用膳安寝,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稳当当。 协理六宫的差事,落在了敬嫔头上。敬嫔住在咸福宫,是宫里的老人了,一向谨慎本分,从不与人争锋。她接了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把宫务一样一样地过目,该分的分,该派的派,该报的报。可她毕竟只是个嫔位,身份资历都有不足,许多事不敢自己做主,便都拿去请示皇后。 景仁宫里,宜修靠在软榻上,听敬嫔一件一件地禀报。 “皇后娘娘,御花园的修缮,内务府报了一千二百两的预算,臣妾看了看,觉得有些高了,可又不确定该砍哪些项目,便拿来请娘娘定夺。” “皇后娘娘,各宫这个月的用度报表,臣妾已经核过了,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只是翊坤宫那边,华妃娘娘虽然禁足,用度却没减,臣妾想着是不是该——” “皇后娘娘,太医院那边说,今年的药材采买要加三成的预算,说是西北战事吃紧,伤药需求大。臣妾拿不准,请娘娘示下。” 宜修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听着这些念叨,她的头又疼了。敬嫔的声音不高不低,一板一眼,可那些琐碎的事务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敬嫔,”她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御花园的修缮,你让内务府把明细报上来,一项一项地核。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的,你自己拿主意。你是协理六宫的人,这些事,你得学会自己定。” 敬嫔连忙应道:“是,臣妾明白了。” 宜修又道:“翊坤宫的用度,照旧例办。华妃虽然禁足,到底还是皇上的嫔妃,不能薄待了。至于药材的事——”她顿了顿,睁开眼,目光落在敬嫔脸上,“让太医院把细目报上来,本宫亲自看。” 敬嫔点头,又禀了几件事,见宜修面色越来越苍白,便识趣地告退了。 走出景仁宫,敬嫔站在台阶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皇后娘娘总是犯头痛只怕不耐烦这些琐事,只是再是‘琐事’,也不是她可以擅自做主的。 她能安安稳稳的在王爷府邸活着,直到皇上登基成为一宫主位,靠的就是这份谨慎小心。 宜修在敬嫔走后,在软榻上躺了一会儿,可那头痛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剪秋。” 剪秋连忙上前。 “去存菊堂,请沈贵人过来。” 剪秋微微一怔,随即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存菊堂里,沈眉庄正靠在窗前发呆。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有些寡淡。假孕的事过去有些日子了,她的身子慢慢调养回来,可面色还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来。 听见皇后召见,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剪秋往景仁宫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步子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宫道两旁的玉兰开了,白白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摇曳,香气幽幽的,有些甜,有些苦。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景仁宫里,宜修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眉心微蹙。沈眉庄进来,行了一礼,声音平平淡淡的:“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宜修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贵人,坐吧。” 沈眉庄在绣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宜修是过来人,一看便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怨。 怨华妃害她,怨皇上罚她,怨这宫里的人情冷暖,怨华妃只得了那么点惩戒。 “沈贵人,”宜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宫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沈眉庄抬起头,对上宜修的目光。 “你心里,可有怨?” 沈眉庄的眼睫微微一颤。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涩:“嫔妾不敢有怨。” 宜修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敢有怨。那就是有怨了。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你且听着。” 沈眉庄微微垂首,没有说话。 宜修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华妃害你至此,皇上为什么不重罚她?为什么只是禁足了事?为什么她还能安安稳稳地住在翊坤宫里,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沈眉庄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襟。她没有说话,可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分明闪过一丝不忿。 宜修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到底是年轻。 “本宫告诉你为什么。”宜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其一,西北战事正酣。年羹尧在前线领兵,朝廷倚重他甚多。这个时候处置华妃,会乱了前线将领的心。你父亲是协领,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沈眉庄听着,抿了抿唇。她不甘心,可她不得不承认,皇后说的有道理。朝政之重,不是她一个小小嫔妃能置喙的。可她心里还是不服——难道就因为年羹尧能打仗,他的妹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宜修看出了她眼底的不服,却没有停,继续道:“其二,后宫需要有人管着。本宫身子不好,难以理事,这是我的过失,我认。可后宫不能没有人管。剩下的嫔妃里,有资历、有能力、有手腕管好后宫的,只有华妃一个。” 沈眉庄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宜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更多的却是清醒。 “沈贵人,本宫不妨把话跟你说透。你出身大家,教养良好,端庄得体。皇额娘和皇上都对你期望甚深,想着历练一番,你总能管理后宫事务。可你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自己失了分寸,生生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把自己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皇上只罚你禁足,没有降你的位份,没有把你打入冷宫,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眉庄听着,面色一点一点变了。那苍白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不是羞,是愧,是那种被人当面戳破的难堪。 宜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皇上盼着你吸取教训,盼着你历练起来。他留着你这个位份,是给你机会。” 沈眉庄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她想说些什么来辩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皇后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又准又狠。她想起太后对她的赞赏,想起皇上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满心以为那是君恩深厚,是皇上真的喜欢她这个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赞赏,那些期许,不过是因为皇上需要一个人,一个端庄得体的人,替他管好后宫,让那些琐碎的事务不烦扰到他。男女之情?那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宜修看着她,目光里的怜惜深了几分。可她没有停下来。 “敬嫔虽然聪慧良善,可她身份资历皆有不足。事事都要来请示本宫,本宫应付不来,后宫迟早还要生乱。皇上没有重罚华妃,正是考虑到这一层。恐怕日后——”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还是要复华妃协理六宫的权利。”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底满是不甘和委屈。可那不甘和委屈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无力,是那些天真幻想被打碎之后的茫然。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您跟嫔妾说这些,是——” 宜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本宫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早早清醒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这后宫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比谁都明白。那些天真烂漫的念想,趁早收起来。你若要在这后宫里活下去,就得学会看清局势,学会忍耐,学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学会什么?学会算计?学会争宠?还是学会像她一样,把自己活成一潭死水,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什么都有? 她没有说。有些话,说透了,反而残忍。 沈眉庄坐在那儿,身子微微发颤。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模样——穿着粉色的旗装,梳着两把头,满心欢喜地走进这紫禁城,以为凭着自己的才情和品貌,总能赢得皇上的青睐,总能在这后宫里活出一番天地。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朝宜修行了一礼,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嫔妾……告退。” 宜修点了点头。 沈眉庄转身,一步步走出景仁宫。她的步子很慢,裙裾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到门口时,她的身影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 宜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剪秋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您对沈贵人,倒是用心。” 宜修闭上眼,没有说话。用心?她不过是看那孩子可怜,想在那些天真还没被撞得粉碎之前,拉她一把罢了。至于能不能拉得动,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沈眉庄回到存菊堂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翠竹在风里沙沙作响,影子投在窗纱上,斑斑驳驳,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打。 她想起皇后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皇上没有重罚华妃,正是考虑到这一层……” “皇上只罚你禁足,已是天大的恩典……” “那些天真烂漫的念想,趁早收起来……” 她闭上眼,眼底蓄满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那泪是凉的,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坐着,任那泪水一滴一滴地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贵人?沈贵人?”是宫女的声音,“敬嫔娘娘来了,说是想跟您说说话。” 沈眉庄怔了怔,连忙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襟。 “请敬嫔娘娘进来。” 门帘掀开,敬嫔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白玉兰簪,素净温婉,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她看见沈眉庄红红的眼眶,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只是在她对面坐下。 “沈贵人,本宫来讨杯茶喝。” 沈眉庄连忙吩咐宫女上茶。茶来了,敬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是今年的新茶吧?” 沈眉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敬嫔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温和。 “本宫看你脸色不好,可是身子还没调养过来?” 沈眉庄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敬嫔娘娘,嫔妾今日去了景仁宫。” 敬嫔微微挑眉。 “皇后娘娘跟嫔妾说了一些话。”沈眉庄低下头,声音有些涩,“嫔妾……想了一下午,还是想不明白。” 敬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眉庄便把皇后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嫔妾以为……以为皇上对嫔妾,是有几分真心的。可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不过是嫔妾想多了。” 她说完,低下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敬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寂寥,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通透。 “沈贵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说的是至理名言。她跟你说这些,是心疼你。” 沈眉庄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敬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放得很轻。 “这深宫后院的日子,就是这样。寂寞,无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刚入宫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皇上对你很好?是不是觉得他是真心喜欢你?” 沈眉庄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敬嫔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本宫刚入府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皇上还是亲王,本宫不过是个格格。他偶尔来坐坐,说几句话,喝一盏茶,本宫就能高兴好几天。后来进了宫,封了嫔,住进了这咸福宫。皇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说的话越来越短,有时候来了,也只是坐坐,连茶都不喝就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澄澈,映着她的眉眼。 “本宫那时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不来了?是本宫不够好吗?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对吗?后来慢慢的,本宫想明白了。不是本宫不好,是皇上——”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皇上的心,不在本宫这里。” 沈眉庄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敬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知道吗?我宫里一共有三百二十六块砖石,可是这每一块,我都抚摸过无数遍了,其中有三十一块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沈眉庄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敬嫔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很好笑是不是,可我也只有这些消遣了。” “所以啊,沈贵人,皇后娘娘跟你说那些话,是让你早早看开。这后宫里的日子,不是靠那些念想撑着的。你得学会自己站住,自己站稳。哪怕是为了家里,也不能沉寂下去。” 沈眉庄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嫔妾……明白了。” 敬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 “明白就好。本宫回去了,你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贵人,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别急,慢慢来。” 沈眉庄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嫔妾送娘娘。” 敬嫔摆了摆手,掀帘子出去了。 存菊堂里又安静下来。沈眉庄站在窗前,望着敬嫔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她想起敬嫔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砖,想起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寞。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怨怼,在这漫长的寂寞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那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却觉得,这苦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放下茶盏,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翻开,就着烛光慢慢地看。 第165章 明慧留京 裕亲王福全的诞辰一过,京城的春意便愈发深了。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粉白粉白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苏衍站在昭毅王府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送来的旨意,看了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雍正到底还是急着西北的事。明慧一家才回来住了不到两个月,旨意便下来了——策棱带着老二老三先回归化城,明慧和长子巴图、幺子宝音留京。巴图留在宫中抚养,宝音先养在裕王府,待嗣子之事定下再说。 苏衍把旨意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明慧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根小辫子,跟在他身后,大哥长大哥短地叫,声音甜得像蜜。后来她嫁了人,嫁去了喀尔喀,隔着千山万水,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先帝末年,朝中波云诡谲,他怕牵连到策棱,又怕康熙抚蒙的女儿太多,殊恩太过惹人眼红,便许多年没有请旨叫明慧省亲。这一晃,就是好几年。 如今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还没跟妹妹待够呢,因而雍正要让策棱离京时,他便向雍正请旨,先叫明慧留下,孩子们也留下,一家人多待些日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雍正想也没想就允了。回旨来得很快,朱笔批了四个字:“准。朕亦不舍。”苏衍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暖。皇上待明慧,是真当亲妹子疼的。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九。苏衍想着妹夫要走了,心里到底不落忍,便决定在昭毅王府设宴,郑重地请妹妹一家吃顿饯行酒。这府邸是先帝赐的,前明成国公的旧邸,,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占地面积在京中王府中是第一等的。苏衍平日不大讲究这些,可这一回,他吩咐人好好收拾了一番,又亲自拟了菜单,让厨房备了京味和蒙古口味两桌菜。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敞厅里。三月的天,暖风和煦,园子里的牡丹打了苞,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漂远了。敞厅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桌上摆满了菜,烤鸭、涮羊肉、松鼠鳜鱼、清蒸鲈鱼,也有奶茶、手抓肉、烤羊排,是特意为策棱准备的。 苏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系着杏黄带,气度闲雅。明慧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珊瑚头饰,明艳照人。策棱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蒙古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可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委屈。 宴席才开,策棱便闷闷地喝了好几杯酒。他端着酒盏,看了明慧一眼,又看了苏衍一眼,欲言又止。苏衍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却装作没看见,只跟明慧说话。 “明慧,这烤鸭是你爱吃的,多吃些。在喀尔喀,可吃不到这个。” 明慧笑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眉眼弯弯。 “还是京城的烤鸭好吃。喀尔喀的羊肉虽好,可总惦记着这一口。” 策棱在旁边听着,更委屈了。他放下酒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衍挑了挑眉:“那就别讲。” “......” 策棱张了张嘴,脸上那委屈的神情愈发明显。他一个健壮如鹰的蒙古汉子,此刻却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嘟嘟囔囔地道:“大哥,您这就不厚道了。您让明慧留下,让巴图留下,让宝音也留下,就让我一个人带着老二老三回去?我们夫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夫妻分离,您就不心疼?” 苏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怎么着,不服?” 策棱抿着嘴,不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不服。 苏衍端起酒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要不,咱哥俩练练?” 策棱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明慧。明慧正夹着一块烤鸭,慢条斯理地吃着,听见这话,凤眸微微一扫,目光淡淡地落在策棱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策棱顿时蔫了。他太了解自家媳妇了——在她心里,大哥就是第一,丈夫儿子都得靠后。若是他真敢跟大舅哥动手,哪怕只是练练,明慧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端起酒盏,闷闷地喝了一口。 “不练。大哥厉害,我认输。” 苏衍哈哈大笑。明慧也笑了,伸手在策棱胳膊上拧了一把。 “算你识相。” 策棱被拧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是委屈巴巴地看了明慧一眼。明慧理都不理他,转头给苏衍夹了一筷子菜。 “大哥,你多吃些。你最近瘦了。” 苏衍笑着接了,看了策棱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看见了吧,我妹妹还是向着我。 策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们。老二和老三坐在孩子那桌,正埋头吃手抓肉,吃得满嘴是油,压根没注意这边。老四宝音才三岁,坐在嬷嬷怀里,手里抓着一块奶豆腐,啃得满脸都是,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只有大儿子巴图,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目光却一直落在大舅身上,眼里满是崇敬和向往。 策棱心里更苦了。 “巴图,”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怨,“你就这么想留在京城?不想跟阿爸回草原了?” 巴图转过头,看了阿爸一眼,又看了看大舅,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道:“阿爸,我想跟大舅学本事。大舅会打仗,会治国,还会好多好多东西。我想跟着大舅,将来也像大舅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策棱听完,差点没把酒盏捏碎。 “你——”他指着巴图,手指都在发抖,“白养你这么大了。没良心的东西。” 巴图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大舅那边飘。 苏衍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笑,又有些感慨。他端起酒盏,朝策棱举了举。 “策棱,别生气了。巴图留在京城,是皇上的意思,也是为他好。你想想,他在京城学几年,见了世面,学了本事,将来回草原,不是更能帮你?” 策棱闷闷地跟他碰了碰杯,没说话。道理他都懂,可就是舍不得。更何况——他看了一眼明慧,又看了一眼最小的儿子宝音,心里更堵了。老婆留下,大儿子留下,小儿子也留下,就他带着老二老三回去,这像什么话? 他忍不住嘟囔道:“大哥,您说您出的这是什么主意。不让我带明慧回去,您就不怕我在路上想媳妇想得睡不着觉?” 苏衍差点被酒呛着。明慧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又在策棱胳膊上拧了一把,这次拧得比方才重多了。 “胡说什么呢!” 策棱龇着牙,却还是忍不住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 明慧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他了。 策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几个儿子,越看越气。 “白生了一串儿子,没一个贴心的。老大要跟大舅学本事,老二老三就知道吃,老四话都说不利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苏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等西北战事定了,皇上准你们年年回京省亲,到时候一家子又能团聚。” 策棱叹了口气,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他知道大舅哥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还是舍不得。他看了明慧一眼,明慧正跟旁边的嬷嬷说话,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明慧的手。 明慧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策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明慧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过些日子,我就回去了。” 策棱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端起酒盏,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 苏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欣慰又酸涩。他想起明慧刚嫁去喀尔喀那几年,他夜里常常睡不着,担心她吃不惯,住不惯,担心策棱对她不好,担心她在草原上受委屈。后来策棱每次进京述职,他都要拉着人家喝半宿酒,明里暗里地敲打——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饶不了你。策棱每次都被他灌得烂醉,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还要被他拉着去练武场“切磋”。 后来明慧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每次收到妹妹的信,都要看好几遍,信里那些琐碎的日常——巴图会骑马了,老二会说话了,老三会背诗了,老四会叫阿爸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还要跟魏元枢念叨半天。 如今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还没待够呢。 他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明慧看着他,忽然轻声道:“大哥,你别喝太多了。你胃不好。” 苏衍笑了笑。 “知道了。就这几杯,不碍事。” 明慧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她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大哥,你瘦了。比上次见你,瘦了不少。” 苏衍摆了摆手。 “没事。最近朝事忙,过阵子就好了。” 明慧不信,却没有再问。她知道大哥的性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不让人操心。她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那你多吃些。” 苏衍笑着应了。他吃着菜,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明慧。 “明慧,你说你一直想要个姑娘,可怎么生了四个都是小子,这事我觉得得怪策棱。” 明慧一听这话,顿时满脸嫌弃。 “我觉得也是,大哥,你是不知道,我梦里都是个漂亮闺女,给她穿漂亮衣裳,扎小辫子,戴绒花,教她读书识字,等她大了给她挑个好女婿——结果呢?儿子是一个接一个地来,姑娘的影子半点没见着。巴图那小子别看现在老实,小时候可皮实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什么坏事都干尽了。老二稍微好点,可也是个坐不住的。老三更别提了,跟他阿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老四倒是乖些,可谁知道长大了什么样?” 她越说越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我这一辈子,怕是没那个命了。” 苏衍听着,忍不住笑了。 “等巴图娶了媳妇,总有你疼姑娘的时候。” 明慧面露向往:“那我得好好给巴图挑挑,寻个漂亮姑娘,这些年各处进的料子都给她裁衣裳。” 苏衍哈哈大笑。 苏衍笑完了,忽然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也盼着你能有个闺女。你想想,要是有个小姑娘,长得像你,白白净净的,扎着小辫子,穿着小旗装,甜甜地叫我一声‘大舅’——那得多可爱。” 明慧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掩饰般地夹了一筷子菜。 “大哥……” 苏衍摆了摆手,笑着道:“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来,喝酒。” 他端起酒盏,跟策棱碰了碰杯,又跟明慧碰了碰。 敞厅里,笑语声不断。孩子们那桌,巴图正给弟弟们夹菜,老二和老三吃得满嘴是油,老四宝音坐在嬷嬷怀里,手里抓着一块奶豆腐,啃得满脸都是,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叫几声,像是在附和大人说的话。 策棱看着小儿子,忽然叹了口气。 “大哥,你说宝音才三岁,就留在京城,我实在不放心。” 苏衍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放心的?在裕王府,有我和阿玛、额娘看着,还能委屈了他不成?” 策棱讪讪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舍不得。” 苏衍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明慧刚嫁去喀尔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舍不得,担心,怕她受委屈。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几分。 “策棱,你放心。宝音在京城,我会照看好他的。等你下次回来,保证还你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策棱点了点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西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西北的风总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军营驻扎在戈壁边缘,连绵的帐篷在风里微微晃动,旌旗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响。远处是茫茫的荒漠,黄沙漫天,看不见尽头。 十四阿哥站在帐篷里,手里捏着两封信,面色铁青。 一封信是皇太后来的,厚厚的好几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信里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宫里的事,天气的变化,他小时候的事。末了,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你在西北,好好办差,为你皇上分忧。你是他的亲弟弟,他不疼你疼谁?” 另一封信是八阿哥来的,薄薄的两页,措辞隐晦,可那意思,他看明白了——收手吧。好好做新帝的臣子,别折腾了。 十四阿哥把信摔在案上,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腰间佩着长刀,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手?我收什么手?”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叫我收手?” 他想起皇太后信里的话——“他是你的亲弟弟,他不疼你疼谁?”他冷笑一声。亲弟弟?老四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亲弟弟?从小到大,老四就看他不顺眼,训他,骂他,嫌他莽撞,嫌他不懂事。后来他长大了,以为老四能高看他一眼,可老四还是那样,冷着脸,端着架子,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是正经的。 他不服。 从小就不服。 他觉得诸兄弟中,他不差在哪里。文韬武略,他哪样比老四差?可汗阿玛偏偏看重老四,皇额娘也偏心老四,连八哥都叫他收手。凭什么? 他抓起案上的弓,大步走出帐篷,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在营地东边,是一片平整的沙地,四周围着木栅栏,尽头立着十几个草靶。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风沙漫漫,吹得人睁不开眼,可十四阿哥不在乎。 他站在射箭的位置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拉满,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他又抽出一支,拉满,松手。又是靶心。 一支,两支,三支……他一箭一箭地射出去,每一箭都稳稳地扎在靶心上,可心里的那口气,却怎么也出不来。 一壶箭射完了。他又拿了一壶,继续射。 射到第二壶箭快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张弓,看了半晌。然后,他双手握住弓身,猛地一用力—— “啪”的一声,弓断了。 断成两截的弓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沙尘。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十四弟好大的火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十四阿哥猛地转过头。 十三阿哥站在演武场边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甲胄,腰间佩着长刀,双手抱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暮色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稚气未脱的面孔,如今已经被西北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他比在京城时壮实了许多,肩背宽阔,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十四阿哥看着他,冷笑一声,懒得搭话。 十三阿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弓,又抬头看了看靶场上密密麻麻的箭矢,挑了挑眉。 “收到信了?” 十四阿哥的脸色更沉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十三阿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管得着吗?” 十三阿哥没有生气。他走到十四阿哥身边,捡起地上那两截断弓,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十四弟,你成天不服这个,不服那个,可你自己,有什么功绩吗?” 十四阿哥猛地转过身,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十三阿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问你,你打过几场仗?立过几次功?斩杀过几个敌将?俘虏过多少敌军?” 十四阿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骑马打仗的年纪,能打的仗基本都被汗阿玛打完了,没能真正上过战场。他以为自己能打仗,以为自己不差,可真要说起来,他手里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 十三阿哥看着他,继续道:“你不服我,我知道。你觉得汗阿玛偏心,点了我做大将军王,没点你。可你想想,你凭什么不服我?就凭你是皇上的亲弟弟?就凭你嗓门大?” “我好歹出京办过差,提调过西山大营,你呢?” 十四阿哥的脸涨得通红。 “你——” 十三阿哥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你也不服保全哥吧?可保全哥生擒噶尔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十四阿哥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攥紧了拳头,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不过是早生十几年!要是我也随汗阿玛征战,我也能生擒噶尔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震得靶场上的草靶都在微微颤动。 十三阿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什么的了然。 “你看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要是你早生十几年,要是你也随汗阿玛出征,要是你也遇到那样的机会——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十四阿哥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十三阿哥看着他,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如今西北战事正酣,罗卜藏丹津叛乱,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你倒是去啊。去生擒了他,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老十四的本事。” 十四阿哥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盯着十三阿哥,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十三阿哥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虚假。 “你说真的?” 十三阿哥点头。 “军中无戏言。” 十四阿哥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起皇太后的信,想起八阿哥的信,想起那些叫他收手、叫他安分的话。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收手?凭什么他就要安分?他也能打仗,他也能立功,他也能让天下人看看,他老十四不是废物。 “好。”他一字一句地道,“擒就擒。他们能做得,我老十四怎么就做不得?” 十三阿哥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那你就听好了。此次战事,我准你为主力。但军中法令不可废,需得令行禁止。你若能做到,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十四阿哥咬了咬牙。 “若是让我当主力,听你大将军王的命令,就是。”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忽然放松下来,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散去,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模样。他解开腰间的佩刀,扔在一旁,又把甲胄的领口松了松,将衣摆掖进腰带里,扎起架势。 “行了,正事说完了。咱哥俩练练?” 十四阿哥一腔脾气正没处发泄,当即应了。他也把衣摆掖好,扎起架势,猛地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虚晃的假动作,就是实打实的拳脚。十四阿哥年轻气盛,力气大,拳拳到肉;十三阿哥在军中历练多年,经验老到,招式沉稳。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打得尘土飞扬。 十四阿哥一拳砸在十三阿哥肩上,十三阿哥闷哼一声,反手一肘撞在他肋下。十四阿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肯退后,又扑了上去。两人纠缠在一起,从站着打到跪着,从跪着打到滚在地上。甲胄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远方的雷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力竭,各自松开手,仰面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十四阿哥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渗出血来。十三阿哥也没好到哪儿去,眼眶肿了一边,额角磕破了,沙子沾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色里。风沙小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十四阿哥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在乎。 “十三哥,”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下手真狠。” 十三阿哥也笑了。 “你也不赖。”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远了。 笑声渐渐停了。十四阿哥望着天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十三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如你们?” 十三阿哥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那儿,望着头顶那片苍茫的天,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如。”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你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十四阿哥没有说话。 十三阿哥继续道:“保全哥有保全哥的路,我有我的路,你也有你的。别总想着跟别人比,好好走自己的路就是了。” 十四阿哥望着天空,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风沙停了。演武场上一片寂静,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在这苍茫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第166章 五阿哥弘历 策棱回蒙古那日,京城落了场薄雨。天灰蒙蒙的,雨丝细密如织,打在裕王府门前的槐树叶上,沙沙作响。策棱站在马车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蒙古袍,腰挎长刀,面容刚毅,可那双眼睛却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明慧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珊瑚头饰,面上带着笑,可到底带了几分不舍。她替策棱整了整领口,又拍了拍他肩上看不见的灰尘,轻声道:“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策棱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明慧一眼,又看了站在一旁的巴图和宝音,忽然伸手,把巴图的脑袋揉了一把。“照顾好你额娘和弟弟。”巴图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却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阿爸放心。” 策棱又低头看了看宝音。三岁的孩子被嬷嬷抱着,手里抓着一块奶豆腐,啃得满脸都是,咿咿呀呀地朝他挥了挥手。策棱想笑,又笑不出来,伸手捏了捏宝音的小脸,转身大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马车渐渐远去。明慧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站了很久。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苏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明慧回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笑着的。“大哥,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心里知道,妹妹舍不得。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巴图,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了,肩背挺直,面容沉静,目光却一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落下来。这孩子,像他阿爸,是个勇武的蒙古汉子。 苏衍伸手,也揉了揉巴图的脑袋。“走吧,跟大舅回府。” 巴图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在苏衍身后,一步步走回府里。 策棱回到蒙古,一刻也没有耽搁。他奉了皇帝旨意,连夜调动本部兵马,从侧翼策应西北大军。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硕色和十三阿哥也报了信来——大军正向西宁方向移动,击破围攻西宁的叛军,指日可待。 可战事将起,雍正的心里却并不安稳。这些日子,他住在圆明园,说是避暑,实则心里有事,坐卧不宁。新政在地方上推行,田文镜在河南,李卫在浙江,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不留情面。汉人的势豪被得罪光了,满人的勋贵也怨声载道。若西北战事再有个闪失,朝局动荡起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这日午后,雍正坐在九州清晏的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却半天没有落子。窗外是圆明园的湖光山色,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可他一眼都看不进去。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皇上,昭毅亲王到了。” 雍正抬起头,面色微微一松。“快请。” 苏衍进来时,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暗花长袍,只在马蹄袖处绣着织锦暗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腰间束着黄带,将腰肢勒得劲瘦有力,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度闲雅。他走到御前,行了一礼。“臣参见皇上。” 雍正摆了摆手。“保全哥来了,坐。陪朕下盘棋。”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皇上的棋才下了个开局,便搁在这儿了,分明是心不在焉。他没有点破,只是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几手,殿里安静得很,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雍正下得有些急,苏衍便下得慢些,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雍正忽然叹了口气。“保全哥,你说,朕这盘棋,能赢吗?” 苏衍知道他问的不是棋。他拈着一枚棋子,沉吟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忽然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皇上,您知道宝音那孩子,最近喜欢玩什么吗?” 雍正微微一怔。 苏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做舅舅的得意。“那孩子,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却偏偏喜欢玩臣小时候的一把小木剑。那是臣四岁时,先帝让人打的,巴掌长,木头做的,剑柄上还刻着‘昌全’两个字。” 说到几乎快要忘掉的往事,苏衍心里叹了口气,那会儿,他还叫昌全呢。 “臣前几日收拾旧物翻出来,随手搁在书房里,被那小家伙看见了,抓在手里就不肯撒手。明慧说,他在草原上的时候,就喜欢拿根棍子比划,如今有了正经的剑,更是不肯放了。昨儿个还举着那把木剑,摇摇晃晃地走到臣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大舅,剑!’” 他说着,学着宝音的语调,声音软软的,糯糯的。雍正听着,忍不住笑了。“那孩子,倒是有几分虎气。” 苏衍点了点头,又道:“还有明慧。您猜她回京这些日子,跟谁最投契?” 雍正挑了挑眉。 苏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跟琼华。保泰家那个丫头,您是知道的,惯爱调皮捣蛋。明慧呢,四个孩子的额娘了,回京里还跟小孩子一样,跟琼华两个凑在一块儿,今儿上树摘果子,明儿下河捞鱼,把裕王府搅得不得安宁。偏偏阿玛和额娘又宠着她这个唯一的大姑奶奶,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臣这个做大哥的,每日只好躲到衙门里去办差,图个清净。” 雍正哈哈大笑。“保全哥,你也有今天。” 苏衍苦着脸,摇了摇头。“臣有什么办法?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亲侄女,臣是两边都惹不起。” 雍正笑着笑着,心里那团阴云便散去了几分。他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保全哥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说那些大道理,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说着说着,便让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拈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保全哥,朕想好了。” 苏衍抬眸看他。 雍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明慧的小儿子宝音,入昭毅王府为嗣。” 苏衍愣住了。他手里还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忘了落下。他看着雍正,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有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两辈子了,他还没有个孩子呢。如今侄儿变儿子,他心里既惶恐又欣喜,像是一块空地,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发胀,满得发酸。 “皇上——”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明慧那里——” 雍正摆了摆手。“就明慧那她大哥天下第一好的样子,哪里会舍不得?只怕她也担心你这么多年膝下荒凉呢。而且入嗣昭毅王府是大福分,又不是去受苦。” 苏衍想了想,也是。妹妹那个性子,从小就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往他怀里塞的。他若是跟她客气,她反倒要生气。他点了点头。“臣想先问问妹妹的意思。” 雍正随口便答应了。“应该的。” 两人又下了几手棋,殿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苏衍的棋下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进退有度,不紧不慢。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培盛走进来,低声道:“皇上,五阿哥求见。” 雍正正拈着一枚黑子,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刚想摆手让苏培盛去告诉弘历先退下,苏衍却先开了口。 “皇上,臣也有许久没见五阿哥了。”他放下棋子,看着雍正,目光温和,“五阿哥一向进退得体,轻易不主动觐见的。孩子既然来了,干嘛要撵走?” 雍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知道保全哥这是怕自己打搅了他们父子的要事。 他放下棋子,朝苏培盛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苏衍垂眸,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他想起宜修那封信,想起那个只有三十八年寿数的弘晖,想起雍正那日在席间看宝音时的目光。皇上膝下这几个儿子——弘晖身子不好,弘瓒无心朝政,剩下的,弘时颇有些蠢笨、弘昼确实有些荒唐,只剩弘历了。 他没见过弘历几面,只听说这孩子出身卑微,生母是个婢女,生他时难产死了。有弘晖弘瓒两个嫡子立在前头,底下其他儿子都是小透明,皇上轻易想不起来。可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个孩子,坐了六十年天下。 如今因着有弘瓒,他的叙齿也变了,变成了五阿哥。 脚步声传来,轻轻的,稳稳的。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了,瘦瘦的,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戴着暖帽,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汪深潭,看不透,也望不到底。他走到御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儿叩见汗阿玛。”又转向苏衍,行了一礼。“侄儿见过王伯。” 雍正叫了起,问他来此何事。弘历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递上,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回汗阿玛,前些日子汗阿玛留了课业,问及吏治。如今臣儿已完成,请汗阿玛过目。” 雍正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刚要说什么,苏衍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五阿哥一心向学,课业既然已经完成,皇上何不看看呢。” 弘历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苏衍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可苏衍看见了——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然后他便又低下头去,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雍正看了看苏衍,又看了看弘历,忽然笑了。他伸手指了指苏衍,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呀。然后他拿起那份奏疏,展开细看。 殿里安静下来。苏衍拈着棋子,慢慢转着,目光落在雍正脸上。他看见雍正的眉头从微微拧着,到渐渐舒展,再到眼底浮起几分惊异——那变化很细微,可他看得分明。 良久,雍正放下奏疏。他的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朕看过了。你下去吧。” 弘历应了一声“是”,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稳稳当当,不疾不徐,走到门口时,也没有回头。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被冷待惯了,连失望都藏得这样好。 他转过头,看着雍正。“皇上,如何?” 雍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敲,沉吟了片刻。“对于他这个年纪,若是无他人代笔,那实属难得了。” 苏衍失笑。“五阿哥上哪找他人代笔去。” 雍正微微一怔。他想起弘历的身世——婢女之子,无依无靠,在这深宫里,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若说有人替他代笔,那才是怪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分明多了几分思量。 苏衍看着他,轻声道:“既然孩子表现好,皇上为何不夸一夸,赏赐一下?须知孩子也是要夸的。总是打击,难免让人丧气。” 雍正看着他,忽然笑了。“保全哥,你没养过孩子,却还头头是道。” 苏衍也笑了。“臣是没养过,可臣被养过。小时候阿玛若是夸臣一句,臣能高兴好几天。若是骂臣一顿,臣便蔫头耷脑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雍正听着,笑意更深了:“王伯还舍得骂你?却是稀罕事,我怎么记得你打小就被王伯捧在手心里,满京城里也找不着谁比你更受阿玛疼爱。” 他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朝苏培盛吩咐道:“赏五阿哥一套文房四宝,再挑几匹好料子,送到他那去。” 苏培盛应了一声,连忙去办。 苏衍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声赏,不是因为他替弘历说了话,而是因为皇上终于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在角落里默默长大的孩子,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终于被人看见了。 一盘棋下完,雍正输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局势,叹了口气。“保全哥,你也不让让朕。” 苏衍笑了:“臣没有秉钧的本事,走一步看十步,能精准地让自己输那么一两子。臣只好全力以赴了。” 雍正被他逗笑了,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坐得太久了,腰背都有些僵了。苏衍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的宝蓝色长袍上,那织锦暗纹在光里流转,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腰间的杏黄带勒得紧,愈发显得腰身劲瘦,肩背宽阔。 雍正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忽然叹了口气。“保全哥,你看看你,体态仍保养得如此良好。我登基以来,腰围已经粗了一圈,腰带都换了一遭了。” 苏衍看了看他,笑道:“皇上日理万机,难免疏忽锻炼。” 雍正挑眉:“你是总理事务王大臣,不也是日理万机?” 苏衍想了想,认真地道:“臣的日理万机,跟皇上的日理万机,可不一样。皇上是天子,天下的事都是皇上的事。臣不过是替皇上分忧罢了。” 雍正摇了摇头。“你呀,就会说好听的。”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保全哥,朕心里,还是不踏实。” 苏衍走到他身侧,也望着窗外。湖水碧绿,画船悠悠,远处的柳絮被风吹着,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皇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事总是要一件件办的。如今兄弟齐心,朝臣得力,总能办好。皇上也得好好养着身体,才好叫新政扎实推行下去。” 他说着,顿了顿,忽然想起历史上雍正的寿数,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这话有些忌讳,可他还是说了。 “前明张江陵公,辅佐幼帝改革弊政,却人亡政息。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雍正听着,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张居正——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大明江山的首辅,死后被抄家,被掘坟,新政尽废,人亡政息,叫人扼腕。 他叹了口气。“正是此理。” 他转过身,朝苏培盛吩咐道:“从明日起,每日早上给朕安排一个时辰,打拳养身。” 苏培盛连忙应了。 苏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他看着雍正,轻声道:“皇上能如此,臣就放心了。” 雍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保全哥,你比皇额娘还啰嗦。” 苏衍佯怒道:“臣这是忠心耿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窗外,春光正好。湖面上的画船悠悠地漂着,船上的歌女唱着软软的曲子,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远处的柳絮还在飘,漫天漫地,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座园子里,落在这两个人的肩头。 第167章 宜修的转变 盛夏的圆明园,绿树浓荫,湖光潋滟。福海水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穿过回廊,拂过殿阁,将那满园的暑气吹散了几分。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碧波荡漾的湖面,画船悠悠地漂着,船上偶尔传来几声箫管,被风一吹,便散在了水面上。 皇后的住处在长春仙馆,是园子里最幽静的一处院落。馆前是一汪清池,池中睡莲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圆圆的莲叶铺展开来,有几片已经泛了黄边。回廊曲折,通向一间接一间的殿宇。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这个时节早已过了花期,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浓荫。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偶尔叫几声,清脆婉转,反倒衬得这院子愈发幽静。 宜修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进来的信,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夏衫,轻薄凉爽,发髻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有些寡淡。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酸梅汤,冰湃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可她一口都没动。 剪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看着皇后那张脸——那张保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脸,此刻却像被人抽走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宜修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在她指尖簌簌地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娘娘……”剪秋轻声道,想上前扶她,却又不敢。 宜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信她额涅乌拉那拉老夫人写的,写了一个让她绝望的消息。 那个江南名医,还是不行。 乌拉那拉家费尽手段才找到的人,据说是江南杏林泰斗的关门弟子,治好过无数疑难杂症。家里几乎是把他“请”进京的——说是请,其实和绑也差不离了。那人到了弘晖府上,诊了三天脉,翻了一屋子的医书,最后跪在老夫人面前,说无能为力。非但无能为力,还因为在府里被软禁了几日,闹了一场。碍于他在江南的声望,乌拉那拉家花了大力气才把人安抚下来,又花了大把银子封口,好说歹说把人送走了。 宜修把信纸慢慢折起来,手指一下一下地抚平折痕,像是在抚平自己心里的褶皱。可那褶皱太深了,怎么也抚不平。 这些年,全国各地的名医,她几乎搜罗了个遍。从康熙朝到如今,从江南到湖广,从京师到岭南,但凡有些名气的,都被乌拉那拉家想方设法地“请”来——或者绑来——给弘晖诊脉。 太医院的太医她也找遍了借口,几乎都去给弘晖请过平安脉。可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脉象平稳,气血充足,五脏调和——怎么看都是个健康的年轻人。可她知道,那只是表象。那被系统药物勉强吊着的命数,只有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 她闭上眼,靠在引枕上,手指按着太阳穴,缓缓地揉着。头痛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这些年,这头痛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太医说是思虑过重,让她静养。可她怎么能静得下来?弘晖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穿越到这清朝后唯一的牵绊。她可以不在意皇上的宠爱,可以不在意这后宫的地位,甚至可以不在意自己这条命——可她不能不在意弘晖。 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时候进学慢,别的皇子背一遍就能记住的课文,他要背三遍五遍。她不急,也不催,只是每天晚上陪他在灯下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一篇地讲。后来弘晖慢慢开窍了,功课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沉稳。他第一次写出让皇上夸赞的奏疏时,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给太后请安,还被太后笑话了一顿。 可现在,那些太医,那些名医,那些她费尽心思找来的人,都说没办法。她该怎么办? “娘娘,您别太忧心了。”剪秋终于忍不住开口,走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她的手法很轻,很柔,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弘晖阿哥是有福之人,一定会没事的。” 宜修没有说话。有福之人?她苦笑了一下。若真有福,怎么会摊上这样的命?她闭上眼,靠在引枕上,任凭剪秋替她揉着。剪秋的手很暖,力道也合适,可那痛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怎么揉都揉不掉。 过了许久,那阵头痛终于渐渐缓了下去。宜修靠在引枕上,闭着眼,面色苍白,像一朵被暑气蒸蔫了的花,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剪秋见她平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还有一事。老裕王爷福晋寿辰将至,虽在八月,可园子里这边也得预备起来。奴婢请示娘娘,赏赐要备些什么?奴婢也好早早吩咐人去准备。” 宜修闭着眼,随口应道:“当然要厚厚的赏赐。裕王爷是当今王伯,老福晋又是昭毅亲王的亲额娘,不能怠慢了。把库里那尊白玉观音拿出来,再添几匹上好的料子,一对翡翠镯子,一套赤金头面……”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 裕亲王。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睡莲池上,却不是在赏花。她在想一件事,一件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事。 她对清史的认知,几乎都来自于前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甄嬛传,步步惊心,还有什么宫锁心玉。这些电视剧对康熙的兄弟裕亲王福全,着墨极少。她隐约记得,福全似乎并没有活到雍正朝,虽然不知道具体年份,但总该不会比康熙还长寿就是。 可现在的福全,不但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这都雍正元年了,他老人家还精神矍铄地坐在裕王府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宜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引枕的边缘。 她开始细细回想这些年裕王府的消息。先帝朝时,恭亲王常宁病逝的那年,裕亲王确实大病过一场。当时昭毅亲王夤夜入宫求太医,皇上——不,那时候还是雍亲王——也急得不行,亲自去裕王府探病。后来裕亲王病愈了,就再没得过什么大病。这么多年过去了,风风雨雨的,他老人家居然一直安安稳稳的,连场像样的病都没生过。 还有老夫人西鲁克氏。宜修见过她几次,在命妇朝见的时候。那老夫人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几岁。前些日子明慧公主回京省亲,她还听说老夫人亲自下厨给外孙们做点心,忙活了一整天都不嫌累。 这两夫妇年纪都这么大了,却无病无灾地活到今天,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这正常吗?当然不正常。太医院那些太医,给宗室王公们请平安脉,哪个不是三天两头地开方子调养?到了裕亲王这里,倒像是省了这份心。 宜修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老乡? 是了,都是穿越者,老乡身上带个系统,也很合理吧,而且,裕王夫妇能活到现在都健健康康,是不是他的哪个系统,比她手里的这个,要好得多? 宜修猛地坐直了身子。剪秋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碰到她的发髻。“娘娘?可是又头疼了?” 宜修没有理她。她只是坐在那儿,目光炯炯地盯着窗外的睡莲池,可那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花。 她自己这个穿越过来时绑定的宫斗系统,功能倒是不少——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偶尔还给点剧情提示。可真正救命的东西,却没有。能救弘晖的药丸,不过三颗而已,每颗还只能保10年。 而老乡那边呢?福全年过花甲还健健康康的,西鲁克氏也精神矍铄,连明慧那几个孩子都养得白白胖胖的。他手里,一定有更好的东西。 宜修越想越笃定。就算她的想法是假的——她也顾不得了。为了弘晖,她总要抓住任何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她也要试一试。 “剪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奴婢在。” “裕亲王福晋的寿辰,是几月里?” 剪秋想了想,回道:“回娘娘,是八月里。具体日子奴婢再去仔细问问。” 宜修点了点头,靠在引枕上,目光幽深。八月里,还有一个多月。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开口,怎么试探,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她。 这种事情,却不能通过信件了,她得当面问个清楚才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圆明园的夏夜来得晚,天边还有一抹淡淡的红,映在湖面上,将那一池睡莲都染成了绯色。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宜修靠在引枕上,望着那片光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剪秋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一条薄毯,又换了桌子上的果子,给屋子里增添些天然的果香。 宜修闭着眼,可她没有睡。她在想弘晖小时候的事。那孩子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走几步就要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她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想去扶他,可又不敢,男孩子不能娇惯,总要摔摔打打才能长大。 后来他真的长大了。长成一个沉稳内敛的青年,站在朝堂上,替皇上分忧,替她争光。他写的奏疏,皇上夸了又夸,说他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她听了,高兴得一夜没睡。 可现在,她高兴不起来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目光空洞。天花板上绘着淡彩的莲花纹样,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像她这些年的希望——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每一次都以为要亮了,最后还是灭了。 “剪秋。”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的命,能改吗?” 剪秋愣了一下,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奴婢听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只要多做善事,总能积下福报的。” 宜修苦笑了一下。积善?穿越过来,她便把长姐推下了水,天真的以为能改变长姐在雍正心中的地位,却做了无用功。 后来虽然再没做过什么恶事,可这件事却像一根刺一样,种在心里拔不出来,长姐待她越好,她越是心虚惭愧。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清明了许多。不管怎么样,她总要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试。弘晖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三十八岁,然后—— 她不敢往下想。 “剪秋,明日去库里,把那支老参找出来。还有那尊白玉观音,也拿出来。本宫要亲自看看。” 剪秋连忙应了。 宜修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忽明忽暗,忽上忽下,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窗外,荷塘里传来几声蛙鸣,呱呱的,打破了这夏夜的寂静。远处隐隐约约地飘来几声箫管,不知是哪个殿阁的娘娘还没睡,在月下吹曲儿。那曲调悠悠的,软软的,被风一吹,便散在了水面上,散在了夜色里,散在了这片寂静的圆明园中。 第168章 昭毅王府嗣子 盛夏的圆明园,荷花开得正盛。 圣旨传到裕王府那天,整个府邸几乎翻了天。 传旨的太监还没走,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条胡同。裕亲王福全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了又看,面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酱色袍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哪还有半分平日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亲王模样。 西鲁克氏站在他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谢恩还是在念佛。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首饰,是正经的诰命打扮,面上红扑扑的,像是年轻了十岁。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念了好几遍,忽然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去,把宝音抱来,让我看看。瘦了没有?这些日子天热,胃口好不好?昨儿个送去的酸梅汤喝了没有?” 嬷嬷笑着应了,连忙往后院跑。 福全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急什么?孩子又不会跑。” 西鲁克氏白了他一眼:“你不急?你不急你倒是把圣旨放下啊,都看了多少遍了?” 福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讪讪地把它放在桌上,可那手还是舍不得离开。他摸着那道明黄的绢帛,指腹一遍一遍地抚过上面的字迹——“固伦和硕公主明慧之子宝音,入嗣昭毅亲王保全为子,立为世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保全那小子,总算办了一件正经事。”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西鲁克氏又白了他一眼:“保全办的正经事还少?老头子睁眼说瞎话。” 福全不说话了,可那笑意还在。 宝音被嬷嬷抱来时,还在揉眼睛。两岁多的孩子,圆滚滚的,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顶上缀着一颗小小的东珠。他刚从午睡中被捞起来,还有些迷糊,趴在嬷嬷肩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像一只刚从窝里扒出来的小兽。 西鲁克氏连忙接过来,抱在怀里颠了颠:“哎哟,我的乖宝,瘦了。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宝音被颠醒了,睁开眼,看见是外祖母,便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太太——”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糯,西鲁克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搂着宝音,亲了亲他的小脸,又亲了亲,嘴里念叨着:“乖宝,往后你就是你大舅的儿子了,要好好听话,知不知道?” 宝音不太懂什么叫“大舅的儿子”,可他认得“大舅”两个字,便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道:“大舅,坏。” 这是因为苏衍总是手欠招惹孩子,戳人家小脸叫小崽子吐泡泡,被宝音狠狠地记仇了。 福全在一旁看着,伸手想把宝音接过来。西鲁克氏瞪了他一眼:“你手重,别把孩子弄疼了。” 福全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板着脸,哼了一声:“我抱自己的外孙——不,自己的孙儿,还能弄疼了?” 西鲁克氏不理他,抱着宝音坐到炕上,又吩咐嬷嬷:“去把那柜子里新做的衣裳拿来,让宝音试试。还有那双虎头鞋,做好了没有?做好了也拿来。” 嬷嬷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了。 福全在一旁坐下,看了宝音半天,忽然开口:“宝音身边伺候的丫头、太监、嬷嬷,还有日后伴在身边的伴读,都得好好挑,不能马虎。” 西鲁克氏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我已经想好了,宝音身边的大嬷嬷、贴身丫头、小太监,都得选妥当的。不能叫内务府随便指,得从咱们府里挑知根知底的。” “张嬷嬷带过琼华,最是细心,让她跟着宝音。另外再挑四个稳重的丫头贴身伺候,四个机灵的小太监做粗活。其他的,等宝音再大些,再添人。” 福全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宝音住在哪?昭毅王府那边,院子得收拾出来。正院东边的那个院子,朝南,采光好,离保全的书房也近。” 西鲁克氏想了想。“那个院子是好,可宝音还小,得住得离咱们近些。先在咱们府里住着,等大些了再搬过去。” 福全眉头一皱:“那怎么行?圣旨都下了,宝音是昭毅王府的世子,名分已定,就得正位,哪能还住在咱们府里?” 西鲁克氏瞪了他一眼:“宝音才几岁!你让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保全那么大了,不还是住在咱们这?” 福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舍不得。可他又觉得,既已入嗣,就该按规矩来。老两口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步。 宝音坐在西鲁克氏怀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伸手抓了抓福全的胡子,婴言婴语:“玛法,疼。” 福全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宝音接过来,抱在怀里,颠了颠:“不疼。玛法不疼。” 西鲁克氏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去。她想起保全小时候,福全也是这样抱着他,颠着,哄着。那时候保全才三四岁,白白净净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如今保全这么大了,膝下还是荒凉的。她盼了多少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这一天。 “行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先在咱们府里住着,等大些了再搬。这事我做主。” 福全哼了一声,没有反对。他低着头,正用胡子蹭宝音的小脸,宝音被蹭得咯咯笑,伸出小手去推他的脸。老两口看着那孩子,心里的欢喜像这盛夏的湖水,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消息传到明慧那里时,她正在裕王府的后院里跟琼华一块儿摘葡萄。 盛夏的葡萄架下,浓荫匝地,一串串紫红的葡萄垂下来,沉甸甸的,像是挂了一串串紫玛瑙。明慧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夏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踩在梯子上,正够高处那一串。琼华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脸喊:“姑姑,左边左边!那串大!” “知道了知道了——”明慧探着身子,刚够到那串葡萄,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公主!”一个嬷嬷跑进来,满脸是笑,“大喜!圣旨下来了!咱们宝音阿哥,被立为昭毅亲王府世子了!” 明慧手一抖,那串葡萄差点掉下来。她连忙抓住,在梯子上站定了,低头看着那嬷嬷,声音有些发紧:“当真?” “当真!圣旨都到了裕王府了!老王爷和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正抱着宝音阿哥不撒手呢!” 明慧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是盛夏的阳光,可那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她把葡萄递给琼华,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说嘛,大哥总得有个孩子。”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她抬头望了望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挂在天边,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来人,”她扬声喊道,“给我写封信回蒙古,让那边准备好的东西送过来。我儿子入嗣昭毅王府,不能寒碜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我新置的那两个马场和牧场,也一并送过来。宝音还小,先让他大舅替他管着。” 琼华在一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姑姑,宝音才两岁多,您就给他准备马场了?” 明慧理直气壮地道:“两岁怎么了?两岁就不能有马场了?他是我儿子,又是大哥的嗣子,将来要撑起昭毅王府的门面,手里没点东西怎么行?” 琼华笑着摇头,心道宝音一旦入嗣,哪里还会缺什么东西,单是先帝赏大伯的田宅人口,那就是几辈子都吃用不尽的。 消息传到保泰和保绶那里时,兄弟俩正在前院书房里说话。听了信,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保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哥总算有后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保绶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他比保泰小几岁,身量瘦削,轮廓深刻,像极了年轻时的福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些年,我每次看见大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里就不是滋味。咱们兄弟俩儿女双全,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落地,就大哥膝下荒凉。如今好了,有了宝音,大哥的爵位总算有了继承人。” 保泰点了点头,忽然笑了:“我这个做二叔的,不能没表示。我在京畿有两个庄子,都是上好的水浇地,一年有不少出息。送给宝音,算是二叔的一点心意。” 保绶也笑了:“那我也送两个,总不能叫宝音日后笑话他三叔小气。”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消息传到苏衍身边伺候的人那里,反应却有些微妙。 翠缕坐在海棠苑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块帕子,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淡淡的惆怅。她伺候了苏衍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如今已经是个婆子了。她一辈子没嫁人,只在前几年从育婴堂领养了一个小子,如今也七八岁了。她一直盼着王爷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如今盼到了,可那孩子才两岁多。 “两岁……”她喃喃道,叹了口气,“我的小子都七八岁了,比小世子大了这许多。这怎么伺候?年纪不合适啊。” 额尔登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纠结。他的小儿子今年十岁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他本来还想着,等小世子来了,让自家小子给世子当长随,也算是光宗耀祖。可如今一看,十岁和两岁,差得太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嘟囔着,挠了挠头,“要不,我去外头找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 翠缕白了他一眼:“外头的孩子,你能放心吗?” 额尔登哑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整个裕王府,连带着苏衍身边伺候的人,都围着宝音转了。苏衍从宫里回来,想找人说句话,发现谁都没空搭理他。翠缕忙着给小世子做衣裳,额尔登忙着帮西鲁克氏挑合适的小太监,其余苏衍院里伺候的,都被这两个人指使的团团转。 苏衍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忙忙碌碌,忽然觉得自己成了碍眼的闲人。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算了,去魏府吧。 魏元枢刚回府。 他今日进宫,跟雍正商讨河南新政的事,在养心殿坐了大半个下午,回来时官服还没换。一身仙鹤补服穿在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他正坐在书房里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苏衍推门进来了。 “王爷?”他微微挑眉,放下茶盏,“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府里太热闹了,我待不住。” 魏元枢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他听说了圣旨的事,也知道裕王府那边肯定忙翻了天:“被冷落了?” 苏衍苦笑:“何止是冷落。我今儿回去,翠缕连茶都没给我倒,光顾着给宝音做衣裳了。额尔登更过分,我说要出门来魏府,他居然不跟着,只说反正就在隔壁,那边的人又都是府里出来的,王爷自个儿去吧。” 魏元枢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也就王爷宽仁,翠缕和额尔登才能这般肆意。 苏衍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魏元枢面前。 “你看看吧。这是之前宫里家宴时,皇后让人递给我的。” 魏元枢接过,展开细看。他的面色起初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好奇,可读着读着,那面色便一点一点地变了。他的眉头拧起来,手指微微收紧,信纸在他指尖簌簌地响。 读到“他在史册之中,本是早夭之命”时,他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满是惊异。 苏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元枢低下头,继续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王爷,您莫不是在跟我说笑?” 苏衍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元枢,你信不信庄周梦蝶?” 魏元枢微微一怔。 苏衍继续道:“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魏元枢,目光坦荡而平静。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究竟是保全,还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后世来的人,名为苏衍,借着保全的身子,活了这一世。” 魏元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衍,看了很久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魏元枢开口,声音很轻:“所以,您知道那些事——开海、牛痘、土豆——不是因为您比旁人多读了几本书?” 苏衍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那些事,在史册上写过。我知道它们能成,所以敢去做。我知道先帝会信我,所以敢去说。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史册上写好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可也有些事,史册上没有写。比如阿玛——在原本的史册上,他应该在先帝时就去世了。是我用了药,才让他活到今天。” 魏元枢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椅背。他想起老裕王爷这些年硬朗的身子骨,想起他年过花甲还能含饴弄孙,想起西鲁克氏精神矍铄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皇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苏衍点了点头。“皇后应该也是个异人。她手里也有药,只是不如我的。她的药只能保弘晖到三十八岁。所以她才写信来,想让我帮忙。” 魏元枢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将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 苏衍看着他,没有催。他知道这个消息太惊人,需要时间消化。 良久,魏元枢抬起头。他的目光清明了许多,可那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爷,”他开口,一字一句地道,“若真是如此,那您应当小心皇后。” 苏衍微微一怔,他一时没转过弯来,怎么说着庄周梦蝶的事,忽然拐到了这里。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锐利而清醒。 “弘晖是皇后唯一的指望。他若好好的,皇后自然安分守己。可他寿数有限,而老裕王爷却得享长寿。皇后遍寻名医无果,焉知不会把主意打到您头上?” 苏衍愣住了。 魏元枢继续道:“您想想,皇后这些年,为了弘晖的病,搜罗了多少名医?乌拉那拉家满天下地找人,明的暗的,请的绑的,什么手段没用过?如今连名医这条路都断了,她还能找谁?” 苏衍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魏元枢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会找您。” 苏衍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慢慢地,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想起宜修那封信,想起她在信里那些不动声色的哀求,想起她在宫宴上那一眼的托付。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母亲的绝望,可现在想来,那绝望底下,或许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沉思片刻,忽然哑然失笑。 “皇后居后宫,我居前朝,井水不犯河水。她就算想打我的主意,只怕也没办法。”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我在乎的无非是家人、朋友,还有——”他看了魏元枢一眼,没有说下去,可那目光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这些人,个个都是宗亲勋贵,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至于我自己——”他笑了笑,“她总不可能把我绑了去。” 魏元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苏衍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掌心。那瓷瓶白釉青花,只有拇指大小,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手里确实有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可只有两粒。一粒是给额娘备着的,一粒——”他抬起头,看着魏元枢,目光坦然。 “是给你的。” 魏元枢愣住了。 苏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皇后那里,一粒都动不得。不是我狠心,是——我只有这两粒。额娘年纪大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需要。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秉钧,我不能叫你有事。” 魏元枢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已经深了,书房里暗下来,只看得见两个人模糊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良久,他抬起头,伸手覆上苏衍的手背。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着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保全,不,苏衍,”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放心。那两粒药,一粒都不会少。” 苏衍骤然听闻这个称呼,愣了许久,他本以为这个名字注定只有自己记着,不会再有人叫出来了。忽然被魏元枢这么一叫,他眼眶一酸,反手握住魏元枢的手,轻轻捏了捏。 “我知道。” 第169章 皇后的试探 盛夏的圆明园,荷花开得正盛。福海水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莲叶的清气,穿过回廊,拂过殿阁,将那满园的暑气吹散了几分。长春仙馆门前的睡莲池里,粉白的花瓣在碧绿的叶间静静开着,偶尔有几尾锦鲤游过,搅动一池涟漪。 舒穆禄氏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里走。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首饰,是正经的郡王福晋打扮。可她的心里,却有些摸不着底。 皇后娘娘忽然召见,还赏赐了那么重的寿礼——这事怎么想都有些不对。 裕亲王福晋的寿辰是八月里的事,可皇后娘娘的赏赐前几日就送到了府上。一尊白玉观音,几匹上用的大缎,一对翡翠镯子,一套赤金头面。件件都是好东西,件件都透着不寻常的客气。保泰在府里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让她进宫谢恩,顺道探探皇后的口风。 舒穆禄氏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嫁入裕王府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公公是老裕亲王,大哥是昭毅亲王,丈夫是端郡王,小叔子是贝勒,姑奶奶是固伦公主——这一家子,哪一个不是在风口浪尖上站着的?她早就学会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稳稳当当。 长春仙馆到了,引路的太监在门口站定,躬着身子朝里通报了一声。不多时,剪秋掀帘子出来,笑着朝她福了一礼。“福晋来了?皇后娘娘正等着您呢,快请进。” 舒穆禄氏点了点头,跟着剪秋往里走。长春仙馆她是来过的,可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馆前是一汪清池,池中睡莲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回廊曲折,通向一间接一间的殿宇。院子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这个时节早已过了花期,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浓荫。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偶尔叫几声,清脆婉转,反倒衬得这院子愈发幽静。 宜修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见她进来,竟坐直了身子,面上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 “你来了?快坐快坐。” 舒穆禄氏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她打量着宜修——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夏衫,发髻松松地挽着,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有些过分。可那张脸,却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眉眼间不见半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竟像是二十出头的人。舒穆禄氏心里暗暗纳罕,面上却只是笑着道:“皇后娘娘气色真好,瞧着比上次见又年轻了几分。” 宜修笑着摆了摆手。“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本宫。本宫都多大年纪了,还年轻什么?” 她说着,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舒穆禄氏面前。舒穆禄氏连忙双手接过,心里却更加纳罕了。皇后娘娘今日这是怎么了?未免也太过客气。 宜修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舒穆禄氏脸上,笑得温和又亲切。 “本宫这次召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裕王伯母的寿辰快到了,本宫提前送了礼去,也不知道合不合老福晋的心意。你是府里的人,替本宫掌掌眼?” 舒穆禄氏连忙道:“皇后娘娘太客气了。那尊白玉观音,老福晋喜欢得不得了,说是成色极好,摆在小佛堂里,天天看着都欢喜。那套赤金头面更是精致,老福晋说等寿辰那日要戴着谢恩呢。” 宜修听着,笑意更深了:“那就好。本宫还怕薄待了老夫人呢。” 她顿了顿,又叹道:“裕王府是先帝都赞的满门忠谨,皆为宗室砥柱。裕王伯是皇上的亲伯父,这些年来,朝里朝外,没少替皇上分忧。昭毅亲王就更不必说了,总理事务王大臣,军国大事都压在他肩上。端郡王和贝勒爷也都是能干的。本宫心里一直感念着,只是平日里不好多走动,怕人说闲话。如今借着老福晋的寿辰,总要表表心意才是。” 舒穆禄氏听着这一番话,心里越发没底了。皇后娘娘今日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客气了,客气得让她有些不自在。可人家夸的是自家府上,她总不能说“您别夸了”,只好笑着应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妾身一家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宜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说起来,本宫倒是常听皇上提起裕王伯。皇上说,裕王伯年过花甲,身子骨还硬朗得很,真是难得。不知道王伯近日可还好?” 舒穆禄氏答道:“回娘娘,老爷子精神矍铄,每日早起还要在院子里走几圈,说是活动筋骨。太医来请平安脉,也说脉象平稳。” 宜修点了点头,感慨道:“那可真是福气。先帝朝那么多宗室王公,能像裕王伯这般长寿的,可没有几个。” 她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本宫记得,先帝朝时,康熙四十二年那会儿,恭亲王病逝,裕王伯也跟着大病了一场。那时候消息传到府里,本宫还在雍王府,吓得不行,连夜在佛前上了香,替王伯祈福。后来听说王伯转危为安,本宫还高兴了好几天呢。” 舒穆禄氏听着,也跟着感慨。“可不是。那会儿府里上下都吓坏了。老爷子从马上栽下来,人都不太清醒了。幸亏——”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她想起丈夫的叮嘱——在外头说话,府里的事情要多想少说。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忽然提起几十年前的旧事,可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有些不对。 宜修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只是继续道:“那场病来得凶险,王伯能挺过来,真是命大。本宫一直想问问,当年是哪位太医给王伯瞧的?医术可真是高明。” 舒穆禄氏笑了笑,应对得滴水不漏。“太医去了好几位,开了方子,老爷子按方调养了月余,才渐渐好转。。” 宜修的目光微微一凝。月余?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康熙四十二年至今,将近二十年了。若真是太医的功劳,那太医的医术未免也太高明了些。可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菩萨保佑,老王爷挺过了那一遭。” 她顿了顿,又道:“本宫还听说,那时候保全哥日夜在榻前侍奉,人都瘦了一大圈。保全哥是个孝子,这一点,满朝上下都是知道的。” 舒穆禄氏听她提起自家大哥,心里更警觉了。可面上依旧笑着,顺着她的话道:“大哥确实孝顺。那会儿老爷子病着,大伯一连好几天都没合眼,守在榻前,亲自喂药喂水。后来老爷子好了,大哥险些病倒,老夫人心疼得不行,逼着他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宜修听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舒穆禄氏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保全在榻前侍奉,那是为人子该做的,说明不了什么。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她想知道的,是那场病究竟是怎么好的。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还是他手里的东西起了作用? 可她不能直接问。她若直接问,舒穆禄氏回去一说,那边就该起疑了。她只能旁敲侧击,可舒穆禄氏这人,看着温和敦厚,实则精明得很,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让她无从下手。 宜修又试探了几句,舒穆禄氏应对得周全得体,既不敷衍,也不透底,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露。宜修心里暗暗叹气——裕王府一家子,果然没一个好对付的。 她终于放弃了,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便让舒穆禄氏退下了。 “你回去吧,替本宫向老夫人问好。等寿辰那日,本宫再派人去贺。” 舒穆禄氏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微顿了顿,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可终究没有。 宜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剪秋走过来,轻声道:“娘娘,端郡王福晋走了。”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剪秋又道:“娘娘,您今日对端郡王福晋这般客气——” 宜修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本宫累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在书房里静一静。” 剪秋微微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她朝殿里伺候的宫女们使了个眼色,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宜修一个人。 宜修站起身,慢慢地走向书房。 长春仙馆的书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籍——经史子集,杂记小说,还有一些她让人从外面搜罗来的话本。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柄青玉镇纸压着半幅未写完的字。窗外,睡莲池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透过窗纱钻进来,凉丝丝的,将屋里残存的暑气一点一点地吹散。 宜修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柄青玉镇纸,在手里摩挲了片刻。玉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裕亲王福全。 她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福全——先帝的兄长,当今皇上的伯父,昭毅亲王的父亲。这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上,应该早就死了。康熙朝就死了。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年过花甲,精神矍铄,甚至比他的弟弟康熙皇帝还长寿。 他的妻子西鲁克氏,也活得好好的。年过花甲的老太太,还能亲自下厨给外孙们做点心,忙活一整天都不嫌累。 宜修在福全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下第二个名字。 裕王福晋西鲁克氏。 然后她继续写。端郡王保泰,贝勒保绶,固伦和硕公主明慧,大学士军机大臣魏元枢。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迹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逾矩半分。可那规规矩矩的字迹底下,藏着的是一颗越来越沉重的心。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他在意的人。却也每一个都是她不能轻易动的。福全是他的父亲,西鲁克氏是他的母亲,保泰保绶是他的弟弟,明慧是他的妹妹,魏元枢—— 她看着最后那个名字,苦笑了一下。魏元枢,先帝钦点的六首状元,当朝大学士,军机大臣,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亲近的人。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京里的老人儿多多少少猜出了些。她要是敢动魏元枢一根手指头,他能跟她拼命。 她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头痛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想起舒穆禄氏方才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心里既失望又无奈。她本想从舒穆禄氏那里打探些消息,可那人精明得很,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她睁开眼,又看了看那张纸,忽然苦笑了一声。她这是想什么呢?就算她打探出了什么,又能怎么样?难道她还能去抢不成?那个人是昭毅亲王,是总理事务王大臣,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她一个不能干政的后宫皇后,能拿他怎么办? 通过皇帝施压?宜修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也否了。皇上若是知道了他手里有延年益寿的药,第一个念头不会是给弘晖用,而是给自己用。哪个皇帝不想长生?哪个皇帝不想多活几年?到时候,哪里还轮得到弘晖。而且,若真用这个法子,到最后不过是两个穿越者互相伤害罢了。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睡莲池,目光空洞。池子里的睡莲开得正盛,白的粉的,一朵一朵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可那些灯,照不亮她心里的暗。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还有时间筹划,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睁开眼,目光渐渐清明。她还是得想个法子,跟他单独见一面。她要跟他坦诚心扉,把弘晖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恳求他——求他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帮帮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可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宜修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昭毅亲王,可否一见?”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了。不行,太直接了。万一信落到别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又写了一行字——“弘晖近日偶感风寒,太医束手,王爷见多识广,可否荐一二良医?”看着这行字,又划掉了。太假了。弘晖的身子看着一向康健,忽然说偶感风寒,谁信? 她写了很多行,又划掉了很多行。纸篓里很快就堆满了废纸团。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睡莲池上的光影也跟着移动,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金色。 最后,她搁下笔,什么也没写。 算了,不急,还有时间。她 要想一个万全的法子,不能急,不能乱。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起来,塞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从睡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气,凉丝丝的,拂在脸上,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远处的湖面上,画船悠悠地漂着,船上隐约传来箫管声,被风一吹,便散在了水面上。 宜修靠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目光幽深。 弘晖,你再等等。额娘一定会想办法的。一定会的。 第170章 浮光锦 盛夏的圆明园,蝉鸣如沸。 碧桐书院里倒是凉快。院中几株老梧桐,枝叶密密匝匝地交叠在一起,遮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晃晃悠悠的,被风一吹,便碎成更小的光斑。廊下挂着几盆兰花,这个时节还没开,只一丛丛墨绿的叶子垂下来,幽幽地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甄嬛坐在窗边的花梨木椅子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盆刚剪下来的栀子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纹样,发髻松松地挽着。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细细地修剪着花枝。栀子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浓郁得有些发甜,混着窗外的草木气息,倒也不显得腻人。 槿汐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盛着清水,等着接剪下来的残枝。浣碧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甄嬛扇着风。她的目光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嘴唇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主,安答应来了。”流朱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在院门口呢。” 甄嬛放下小银剪,抬起头,唇角微微弯了弯。“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帘子便被掀开了。安陵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宝娟。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料子轻薄如水,行动间隐隐有光泽流转,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小的赤金簪子,簪头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她乌黑的发间微微闪烁。 “姐姐。”安陵容唤了一声,声音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欢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甄嬛站起身,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怎么一早就过来了?也不多睡会儿。” 安陵容在她对面坐下,宝娟便捧着托盘站在她身后。那托盘上铺着一块素色的绸缎,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匹料子,颜色鲜亮,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刚给皇后娘娘请了安,惦记着姐姐,所以就过来了。”安陵容说着,目光落在甄嬛脸上,像是要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什么来。 浣碧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把团扇。她看着安陵容,又看了看她身后宝娟捧着的托盘,唇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安小主现在不一样了,原不用天天过来的。”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殿里骤然一静。 甄嬛的面色微微变了,她转过头看了浣碧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薄怒。安陵容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那藕荷色的料子在她指间皱起一小片褶皱。 “外头有刚沏的枫露茶,已经出了三四遍色了,你去端来给安小主。”甄嬛开口,声音平静。 浣碧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面上带着几分不服。她看了安陵容一眼,又看了看甄嬛,终究还是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裙裾带起一阵风,将桌上那盆栀子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雪白的瓣儿落在红木桌面上。 安陵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姐怪陵容吗?” 甄嬛看着她,叹了口气:“怎会?你有今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那手微凉,指尖轻轻发颤。“这是我一力促成的,我怎会有怪罪之意呢。” 安陵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若使姐姐有丝毫不快,陵容必不再见皇上。” 甄嬛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这是赌气话。怎么说我也是半个媒人,新娘怎么能因为媒人而不见新郎的面呢?”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眉眼弯弯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安陵容被她这话逗得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姐姐惯会取笑我。”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甄嬛:“姐姐不怪我就好。” 甄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好了,我才好。咱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脚步声传来,浣碧端着茶进来了。她手里托着一只青花瓷的茶盘,上面搁着两盏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澄澈透亮,枫露茶的香气悠悠地飘过来,带着几分清甜。 浣碧走到安陵容面前,将茶盏往她面前一搁。“咚”的一声,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安陵容忍不住抬起头错愕的看了她一眼,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甄嬛的面色沉了沉,却没有当着安陵容的面发作。她看了一眼浣碧,那目光冷冷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浣碧垂着手站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忿的神色,却到底不敢再做什么。 殿里的气氛有些僵。安陵容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不敢抬头。甄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一会儿,甄嬛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你这衣裳颜色倒好,极衬你的肤色。” 安陵容抬起头,面上重新浮起笑意。“这是苏州新贡的浮光锦,听说行动时可以如波光粼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料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欢喜。“我也只是瞧着颜色好看就穿上了。” 浣碧站在一旁,眼睛落在安陵容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件衣裳。那料子的确好看——藕荷色的底子上,隐隐有银线织就的暗纹,在日光下流转出粼粼的光,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她看着那件衣裳,又看了看安陵容头上那支小小的赤金簪子,心里那股不忿像火苗一样,蹿上来,烧得她胸口发闷。 这等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如今一朝得宠,倒也能穿着华贵的浮光锦来显摆了。 她凭什么?论相貌,论才情,论出身——浣碧攥紧了手里的团扇,指节泛白。她不甘心。甄嬛姐姐待她那样好,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可她能做的,不过是站在旁边扇扇子、端端茶。而安陵容——那个从前在甄嬛姐姐面前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如今却能穿着浮光锦,戴着赤金簪子,在皇上面前唱曲儿,得宠,得赏,得所有人高看一眼。 她凭什么? 甄嬛没有注意到浣碧的神色,只是看着安陵容,笑道:“我记着这浮光锦一共才几件,皇上都赏了你吧。” 安陵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原是都赏了我,只是我哪里敢用这么好的东西。”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只留了一件,还有两件送给了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另两件——”她转过头,朝宝娟使了个眼色。 宝娟会意,走上前来,将一直捧在手里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托盘上那几匹料子整整齐齐地叠着,颜色鲜亮,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果然是浮光锦。安陵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最上面那匹,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另两件我拿来送给姐姐。” 甄嬛看了一眼那浮光锦,又看了看安陵容,目光柔和下来:“劳你费心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认真地道:“原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又说,“听说这浮光锦在唐朝时是高昌国的贡品,下雨也沾不湿的。到了现在咱们自己也能做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连雨天也沾不湿。”她说着,歪着头想了想,像个小女孩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甄嬛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下次雨天我就穿来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沾不湿。” 安陵容笑着躲开,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殿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下来。浣碧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把团扇,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安陵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甄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殿里安静下来。甄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匹浮光锦上,沉默了片刻。 “浣碧。” 浣碧站在那里,垂着头,不说话。 “你过来。” 浣碧挪着步子走过来,还是低着头。甄嬛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有话要问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陵容又没有得罪你,你为何每每都要摆脸子给人家瞧?” 浣碧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小主不觉得她是小人得志、飞上枝头就显摆给咱们看吗?”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会是苏州的浮光锦,一会又是皇上新赏的宝石簪子,好像我们没见过似的。” “住口!”甄嬛的面色冷了下来,声音也重了几分。“我不过问你一句,你就怨声载道的。她是皇上的新宠,皇上给些什么赏些什么,她难道还要藏着掖着?” 浣碧被这一声喝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从前有什么好东西,不都是小主赏的吗,有什么呀。” 甄嬛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可那冷意底下,分明藏着几分无奈:“不管她有什么,她都是皇上的妃嫔。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惹事。” 浣碧低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着:“是。” 甄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气便散了几分。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这是自己的妹妹,她知道的。浣碧心里那点不甘心,那点不服气,她怎么会不知道?可这深宫里,不甘心又能怎样?不服气又能怎样?她们都是女子,都是这紫禁城里的一粒尘埃,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看着浣碧那张委屈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同样都是父亲的女儿,她能进宫做着这个贵人,妹妹却只能当个丫鬟跟在她身边,也难怪她心里委屈。 “你就好使这点小性子。”她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陵容给了我两件浮光锦的衣裳,我留了一件给你。”她顿了顿,看着浣碧,“记得,别穿的太招摇。” 浣碧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甄嬛,脸上满是惊喜:“小主——” 甄嬛摆了摆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梧桐树上,声音放得很轻。 “御膳房今日新做的水晶马蹄糕,这会子倒有点想吃了。” 浣碧连忙擦了擦眼泪,应道:“我这就去给小主拿。”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裙裾带起一阵风,将桌上那盆栀子花的花瓣又吹落了几片。 甄嬛靠在椅背上,望着浣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地叹了口气。槿汐走过来,将那几匹浮光锦收好,轻声道:“小主待浣碧姑娘真好。” 甄嬛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远。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光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金子,怎么也拼不回去。远处隐约传来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想起安陵容方才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她问“姐姐怪陵容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惶恐。她怎么会怪她呢?是她一手促成的,是她让陵容去争、去抢、去在这深宫里搏一个立足之地。她若怪她,那她成什么人了? 她只是有些累了。 原来再是如何恩宠,皇帝也不会是一心人。他会让她唤他‘四郎’,却也会转身因为一首曲儿宠着她的姐妹。 槿汐轻手轻脚地给她续了一盏茶,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枫露茶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清甜里带着几分涩。她忽然想起眉姐姐,如今却被困在存菊堂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放下茶盏,闭上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等陵容站稳了脚跟,等她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了,或许——或许能相机谏言。哪怕不能立刻救眉庄出来,能让皇上再派个好太医去给她瞧瞧,也是好的。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斑驳的光影上,看了很久。日头渐渐西斜,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绵延不绝,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浣碧端着水晶马蹄糕回来的时候,甄嬛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捏着那把团扇,扇面歪歪斜斜地搭在膝上,呼吸轻浅而绵长。日光从窗棂间透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浣碧放轻了脚步,将糕点搁在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从榻上取了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甄嬛身上。甄嬛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睡得更沉了。 浣碧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甄嬛,看了很久。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安陵容那张委屈的脸,想起甄嬛冷着脸训斥她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咬了咬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廊下,日光正好。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水波一样荡开。浣碧站在那儿,望着远处那片明晃晃的天,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件浮光锦——甄嬛姐姐说,留了一件给她。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团扇,扇面上绣着几竿翠竹,是甄嬛姐姐亲手画的样,她照着绣了好几个月才绣好的。 她攥紧了扇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 第171章 七夕宴 七月初七,秋夕。 畅春园的夜,被灯笼染成了一片暖橘色。天上一钩新月细细地挂着,清辉如水,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粼粼的光。远处是连绵的亭台楼阁,近处是曲折的回廊水榭,处处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从湖心传来,悠悠扬扬,被夜风一吹,便散在了水面上。 七夕宫宴设在湖心水榭,四面环水,荷风送爽。殿中摆着数十张紫檀长案,案上摆满了瓜果糕点和各色菜肴,中间一尊青铜鼎炉,焚着百合香,甜而不腻,混着荷花的清气,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雍正坐在御座上,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皇后宜修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戴点翠凤冠,端庄得体。今日是七夕,她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宗室王公们坐在左侧,按爵位品级依次列坐。苏衍坐在亲王首位,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气度闲雅。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一碗银耳莲子羹,还有一壶桂花酿。他端着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嫔妃们坐在右侧。华妃今日也来了,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装,赤金凤钗在烛光下灼灼地闪着光。她解了禁足,面上带着几分矜持的倨傲,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些日子被关在翊坤宫的委屈都撑回去。 曹贵人——不,如今是曹答应了,坐在末席。她被降了位份,温宜也被带离了身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阴郁,郁郁寡欢地坐在安陵容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半天没咬一口。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与旁边安陵容的光鲜亮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陵容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夏衫,料子轻薄如水,行动间隐隐有光泽流转——正是浮光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她如今是常在,位份虽然不高,可皇上赏赐的东西一样不少,穿戴得比许多贵人都体面。 齐妃坐在华妃下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首饰,看着倒是富贵,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总是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憨直。她正低头吃着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吃得汁水淋漓,浑然不觉旁人看她的目光。 苏衍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桂花酿。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老十七不在座位上。方才还看见他在宗室席间坐着,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苏衍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八成往桐花台跑了。 他想起那日在倚梅园的事,想起老十七站在湖边看着甄嬛浣足时那副模样,心里就一阵发紧。这小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非得哪天撞在皇上手里才知道怕?他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烦躁。 得什么时候跟皇上提一提,把老十七远远地派出去办差。省得他整日在京里往宫里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和甄嬛对上眼,让人提心吊胆的。 他正想着,殿中的气氛忽然热闹起来。安陵容站起身,端着酒盏,朝御座盈盈一拜。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在丝竹声中格外清晰。 “今夜是七夕,臣妾祝皇上皇后恩爱长久,万福万寿。” 雍正端起酒盏,点了点头,饮了一口。皇后宜修也端起酒盏,含笑抿了一口,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华妃在下首看着,嘴角微微撇了撇,翻了一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快,可坐在她对面的苏衍看得分明。他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端起酒盏遮住了脸。 齐妃坐在华妃下首,看着安陵容出风头,心里那股子不舒服便按捺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葡萄,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笑嘻嘻地开口了。 “哎呀,安常在真是难得。这让咱们做姐姐的都忘记了。”她说着,还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把帕子按在胸口,“真是惭愧呀。” 殿中安静了一瞬。安陵容的面色微微变了变,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华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等着看热闹。 雍正捻着手中的十八子,目光落在齐妃脸上。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苏衍知道,老四这是不高兴了。七夕宫宴,宗室王公都在,齐妃这样下安陵容的面子,也是在给人看皇帝后宫不和的笑话。 “朕瞧着你桌上的葡萄是贡品,不如拿来给朕吧。”雍正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齐妃一愣,随即面上浮起惊喜的神色。皇上多少年没主动跟她说过话了?她连忙站起身,高兴地道:“是!” 可她才应完,便看见雍正面前的御案上分明也摆着一盘葡萄,颗颗饱满,紫得发亮,比她的那盘还要好。她愣住了,忍不住问:“皇上,您自己也有啊,为何要臣妾的呢?”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苏衍低下头,手指按了按眉心。宜修端着茶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心道,弘时那孩子,还真是随了他额娘。难怪只长个儿不长脑子。 雍正捻着十八子,声音更淡了:“朕瞧着你不顾着吃,一个劲儿地说话,不如给朕,免得白白放着。” 齐妃这才听出雍正的弦外之音,是嫌她多嘴了。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强笑着道:“皇上就是爱取笑臣妾。”说完便讪讪地坐下了,连葡萄也不敢吃了。 华妃看够了笑话,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却字字清晰。“齐妃此话差矣。皇上明明近日只喜欢跟安常在说笑,怎地你偏要往自己身上扯啊?”她顿了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让旁人听了,还以为你是要沾安常在的光呢。” 这话说得又毒又准,齐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安陵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殿中的气氛有些僵。雍正捻着十八子,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安陵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她端着酒盏,朝华妃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而坚定。走到华妃面前,她盈盈一拜,声音柔婉。 “嫔妾才疏德浅,凡事还得多请娘娘赐教。”她顿了顿,将酒盏举到华妃面前,“也敬华妃娘娘一杯。” 华妃翻了个白眼,本没想搭理她。她坐在那里,动也没动,像是没听见似的。可上首雍正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得她不得不动。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连看都没看安陵容一眼。 安陵容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衍在下头看着这一出出戏,嘴里也没闲着。他夹了一筷子桂花糕,又喝了一口桂花酿,心里啧啧称奇。这后宫的日子,比他上朝还热闹。 穿越前看剧是一回事,现在看现场是另一回事,老四这个皇帝当得可真不容易......后宫这么多女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得挨个端平水,一顿饭吃下来比理事还累。他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已经吃了个半饱。 他正想着,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低眉顺眼的,看着像是添酒的。她走到苏衍身边,微微弯腰,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他面前的酒盏中。 “王爷,皇后娘娘请您稍后偏殿叙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苏衍一个人能听见。说完,她便直起身,端着酒壶,若无其事地走了。 苏衍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御座旁的宜修身上。宜修正端着茶盏,与旁边的雍正说话,面色如常,端庄得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衍心里有些为难。怎么偏偏赶在了这时候?他还得去桐花台盯着老十七呢。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万一又跑到甄嬛跟前去胡说八道,那可不得了。可宜修——他沉吟了片刻。皇后向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样约他叙话,很明显是有重要的事。他想起上次那封信,想起弘晖的病,想起宜修在信里那些不动声色的哀求。她找他,多半是为了弘晖。 他放下酒盏,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弟弟保泰。保泰正低头吃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碎屑,浑然不觉。苏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保泰。” 保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含糊不清地问:“大哥,怎么了?” 苏衍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你去桐花台找老十七,就说皇上见他久不露面,已经问起了。让他赶紧回来,别到处乱跑。” 保泰一愣,咽下嘴里的糕,眨了眨眼:“桐花台?老十七去那儿做什么?” 苏衍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保泰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行行行,我去我去。” 苏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甄嬛坐在嫔妃席间,正低头与旁边的沈眉庄说话。沈眉庄今日也来了,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苏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老十七空着的座位,心里叹了口气。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畅春园的夜,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凉意。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苏衍沿着回廊往偏殿走,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投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金子。远处湖心水榭的丝竹声隐约传来,被风一吹,便散在了夜色里。 偏殿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平日没什么人来。苏衍走到门口,守门的太监见了是他,连忙躬身行礼,轻声道:“王爷,皇后娘娘在里头等着呢。” 苏衍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些书籍和摆件,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盏青瓷烛台,烛火跳荡着,将整个屋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宜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衍脸上。 “王爷来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坐吧。” 苏衍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他打量着宜修的面色——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细腻,眉眼间不见半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竟像是二十出头的人。可眼底的沧桑阅历,却不是二十出头的人应有的。 “皇后娘娘召臣来,不知有何要事?”他开口,声音平淡。 “保全哥,”皇后唤了他一声,不是“王爷”,不是“昭毅亲王”,而是那个只有家里人、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叫的称呼。“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苏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宜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沉默了很久。烛火跳荡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苏衍脸上,一字一句道:“保全哥,我知道你手里有药。能救命的药。” 苏衍的面色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宜修继续道:“弘晖的事,你在信里已经知道了。他的寿数只有三十八年。我这些年,遍寻名医,用尽了手段,可都治不了他。我知道你手里有药——老裕王爷能活到今天,不是太医院的功劳,是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那目光,却坚定得让人无法拒绝。“保全哥,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救救弘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他若好好的,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 苏衍定定看着她,心底犹豫良久——无论如何,一位母亲发自内心为儿子的恳求总是让人动容的,宜修来见他,不为前程富贵,也不为储君之位,她只是想让弘晖平安。 但可惜,他的药只剩两颗,苏衍不是圣人,能大方到把自己额娘或秉钧的救命机会让出去。 “皇后娘娘,”他开口,声音很轻,“那药,臣只有一颗,已经给阿玛用了。” 宜修的眼睫微微一颤。 苏衍继续道:“大阿哥的事,臣会尽力相助,中原的名医不行,洋人臣也会找回来。” 宜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衍,目光里的哀求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烛火跳荡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张端庄的面孔照得有些破碎。 苏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湖心水榭的丝竹声隐约传来,飘渺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良久,宜修抬起头,强笑道:“多谢王爷给弘晖操心了,本宫都记在心里。” “离席已久,王爷先回吧。” 苏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偏殿。殿外,夜风拂面,带着湖水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天上一钩新月细细地挂着,清辉如水,洒在畅春园的亭台楼阁上,洒在这沉沉的夜色里。 他抬脚,大步往桐花台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老十七那小子,也不知道保泰找没找到他。若是他又跑到甄嬛跟前去胡说八道,他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第172章 桐花台 畅春园的夜,被灯笼染成了一片暖橘色。天上一钩新月细细地挂着,清辉如水,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粼粼的光。远处丝竹之声悠悠扬扬,被夜风一吹,便散在了水面上。热闹是湖心水榭的,桐花台这边,却是另一番天地。 甄嬛提着裙摆,一级一级地踏上桐花台的石阶。阶上生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小心,手指轻轻扶着旁边的石栏。石栏上的雕花已经被风雨磨蚀得模糊了,只依稀看得出是缠枝莲纹。她回过头,朝跟在后面的槿汐摆了摆手。 “你留在台下吧,我上去瞧瞧就来。” 槿汐应了一声,站在台阶下,仰着头往上看。月光落在甄嬛身上,将她那身碧色旗装照得如水如雾。那是今年新制的夏裳,料子是浮光锦的底子,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银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垂下一小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桐花台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先帝在时,这里曾是舒妃最喜欢的地方,种满了梧桐树,说是“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如今先帝和舒妃都已不在,梧桐树却还在,只是无人修剪,枝叶疯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晃晃悠悠的,像是谁打翻了一匣子珠宝。 甄嬛站在台上,抬头看了看匾额。“桐花台”三个字,是先帝的御笔,金漆已经斑驳了,笔画却依旧遒劲有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四处看了看。台子不大,四周是雕花石栏,栏外是深深的夜色。远处湖心水榭的灯火隐约可见,像一串被打散的珠子,零零落落地散在水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雕栏上,忽然停住了。 那里开着一朵花。蓝紫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停在栏杆上的蝴蝶。她从未见过这种花,不知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好看。她走近了几步,弯腰去看,伸出手,想将那花摘下来细看。指尖刚触到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甄嬛的手猛地缩回来,心跳如擂鼓。她转过身,厉声道:“谁!”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穿着一身郡王服制,腰系黄带,面容俊朗,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果郡王允礼。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眉目照得格外清晰。 甄嬛看清了来人,心跳却并未平复,反倒跳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手指攥紧了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王爷每次都爱在人身后突然出现,难免叫人惊惶。” 允礼却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莞贵人每次看到小王,都要问‘谁’?看来小王的长相,的确让人难以有深刻的印象。”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甄嬛脚边。 甄嬛看着他,面色冷淡:“王爷每次都爱藏身于人后,非是嫔妾眼拙,实在是王爷行踪诡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疏离得很。 允礼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诶——是莞贵人走到小王身前而未发觉小王,实非小王爱藏身莞贵人身后。”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小王在此处赏月已久,是贵人自己走过来的,小王还未来得及出声,贵人便已到了跟前。” 甄嬛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抿了抿唇。她方才确实没有仔细查看周围,只想着上来看看便走,谁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这桐花台荒僻已久,大晚上的,他来做什么? “桐花台树木葱郁,许是嫔妾失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允礼脸上,“可是王爷怎不早点出声呢?嫔妾一介女眷,王爷这般,于礼不合。” 允礼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月光下,甄嬛的面容格外清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不似往日那般从容淡定。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小王今日见贵人大有愁态,不似往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男声从台阶下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人耳中。 “哟,这么偏僻的地方,怎地竟如此热闹。” 甄嬛和允礼同时转头。台阶下,一个身影正拾级而上,面容与昭毅亲王苏衍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清隽,多了几分富态。正是端郡王保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面上带着笑。 允礼的面色微微变了。他看了一眼保泰,又看了一眼甄嬛,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保泰走上台来,先朝甄嬛拱了拱手:“莞贵人。” 甄嬛连忙福了一礼:“端郡王。” 保泰又转向允礼,笑着道:“宫中夜宴,果郡王不好好跟着皇上赏月,却到这里来做什么?” 允礼看着他,面色淡淡的:“桐花台是先帝为母妃修建之所,小王酒后不适,想念先帝,来此处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保泰脸上,“倒是端郡王,不在宴上陪着皇上,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何?” 保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实不相瞒,是皇上见果郡王久不在席上,问了好几次。小王出来寻你,找了半天,不想在这里碰上了。”他说着,目光在允礼和甄嬛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允礼脸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果郡王在这里缅怀先帝,自是应当。只是——”他看了一眼甄嬛,话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两个人都听明白了。 允礼的面色沉了沉。他看了一眼甄嬛,又看了一眼保泰,声音冷了几分:“小王偶遇莞贵人,说了几句话,有何不妥?” 甄嬛站在一旁,听着两人言语交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果郡王在桐花台缅怀先帝,倒也说得过去。可端郡王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说是皇上让他出来寻人,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想起方才保泰看她和果郡王的那一眼,那目光里充满着审视和警觉。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虽然她和果郡王之间清清白白,可这深宫里,孤男寡女,在这偏僻之处被人撞见,传出去,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她垂下眼,稳住心神,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嫔妾站的乏了,先回席上去了。”她朝保泰福了一礼,又朝允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台阶下走。脚步不急不缓,裙裾在月光下如水如雾,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她走得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允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面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了。他转过身,看着保泰,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裕王府一门,还真是阴魂不散。哪哪都有你们。” 保泰听了这话,面色也冷了下来。他看着允礼,嘴角微微一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实不相瞒,是我家大哥神机妙算,知道你会在此地,才叫我来的。” 允礼的面色骤然大变。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他敢监视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保泰看着他,不闪不避,目光坦然:“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果郡王还是好生思量一下自身言行,莫要惹祸才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冷冷地架在允礼脖子上。 允礼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保泰也不再多言,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台阶下走去。 允礼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攥着玉佩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站在那朵蓝紫色的花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夜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薄如蝉翼,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甄嬛沿着回廊往湖心水榭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她的步伐跟在身后。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荷花的清气,吹得她的衣袂微微飘动,那浮光锦的料子在月光下泛起粼粼的波光,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 她走得很快,裙裾带起一阵风,将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扫落了几滴。槿汐跟在她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小主,您慢些走,仔细脚下。” 甄嬛没有回答。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桐花台是先帝为舒妃所建,果郡王在那里缅怀先帝和生母,倒也算合情合理。可端郡王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他说是皇上让他出来寻人,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想起保泰看她和果郡王的那一眼,那目光让她心里发虚,虽然她和果郡王之间清清白白,可这深宫里,有些事不是清清白白就能说清楚的。 她想起果郡王方才说的那句话——“小王今日见贵人大有愁态”——她有什么愁态?她不过是有些累了,有些倦了。她没想到,这些都被他看在眼里。她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不管怎么样,她以后要离果郡王远一些。这深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知道端郡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不会跟别人说什么。可她直觉,这其中恐怕有些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她不想卷进去,也不能卷进去。 她正想着,转过一道弯,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她脚步一顿,抬起头,便看见苏衍正从对面走过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清隽的眉眼照得格外深邃。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甄嬛连忙站定,福了个身:“昭毅亲王。” 苏衍停下脚步,看见是她,微微颔首:“莞贵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方才从偏殿出来,急着往桐花台赶,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甄嬛。他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正是桐花台的方向——心里便明白了。保泰不负所托,人已经拦住了。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甄嬛站在那里,见苏衍目光淡淡,心里却有些发紧。她垂下眼,不敢多看,只轻声道:“王爷慢走,嫔妾先回席上了。” 苏衍点了点头:“莞贵人请便。” 甄嬛又福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衍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以后,离果郡王远一些,再远一些。 苏衍沿着回廊快步往桐花台走,转过一道弯,便看见保泰正从台阶上下来。他脚步一顿,等着保泰走到跟前。 “大哥。”保泰唤了一声,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灰。他面上带着几分得意,凑过来低声道:“人拦住了。我去的时候,老十七正跟莞贵人说话呢,两个人站在台上,月光底下,说得还挺投入。我按你说的,说是皇上见他不在了,让出来寻人。老十七脸色可不好看,还说什么‘你们裕王府一门阴魂不散’。”他学允礼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还撇了撇嘴。“我顶了他两句,就出来了。” 苏衍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他跟你急了?” 保泰点头:“急了。还问我是不是监视他。”他顿了顿,看了苏衍一眼,“大哥,你让我去桐花台,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十七会在那儿?” 苏衍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保泰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苏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保泰,你如今管着内务府,多注意一下景仁宫。” 保泰一愣。景仁宫?那不是皇后的寝宫吗?他心里一惊,脚步都慢了半拍。他转头看着苏衍,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苏衍面色如常,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的路,像是方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家常。 “大哥——”保泰压低了声音,“景仁宫那边,可是有什么事?” 苏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当当,不疾不徐。保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大哥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湖心水榭走去。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远处丝竹之声越来越近,灯火也越来越亮。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荷花的清气,将两人衣袂吹得微微飘动。 湖心水榭里,宴席正酣。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甄嬛回到席上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只是端着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槿汐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小主,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甄嬛摇了摇头,放下茶盏。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灯火,落在远处的夜色里。桐花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以后,离果郡王远一些。这深宫里的水太深,她不想卷进去,也不能卷进去。她还有眉庄要救,还有陵容要照看,还有自己要走的路。 她抬起头,端起酒盏,朝下手的安陵容微微举了举。安陵容看见了,也端起酒盏,朝她笑了笑。两人隔着一殿的喧哗,遥遥地碰了碰杯。 第173章 温宜 畅春园的夜宴散时,已近三更。 裕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保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桐花台,果郡王,莞贵人——还有大哥那句“多注意景仁宫”。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保泰下了车,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轮弯月,站了片刻。月已西斜,清辉减了几分,朦朦胧胧地笼着府门前的石狮子,将那两个张牙舞爪的兽影照得柔和了许多。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 他抬脚跨进门槛。 舒穆禄氏还没睡。正房里亮着灯,隔着窗纱,能看见一个身影在灯下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做什么活计。保泰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凉风,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舒穆禄氏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迎过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袄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面上不施脂粉,素净温婉。她伸手替保泰解了外头的披风,搭在衣架上,又从暖窠里倒出一盏温茶,递到他手里。 “王爷回来了。宴上可还热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像这盏茶,不烫不凉,刚刚好。 保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在炕边坐下。他看着舒穆禄氏在衣架前替他挂披风的身影,忽然开口:“今日宴上,出了件怪事。” 舒穆禄氏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微微挑眉:“什么怪事?” 保泰便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大哥叫他去桐花台,到看见果郡王和莞贵人在台上说话,到大哥后来叮嘱他注意景仁宫。他说得仔细,连果郡王那句“你们裕王府一门阴魂不散”都学了一遍。舒穆禄氏听着,起初只是静静地听,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听到“景仁宫”三个字时,她的手忽然一顿,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保泰说完了,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你说,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景仁宫是皇后的寝宫,他让我注意景仁宫,难不成是皇后那边有什么事?” 舒穆禄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家常的衣裳,走回来,替保泰更衣。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保泰由着她摆弄,也不催,只是看着她。 舒穆禄氏替他解了腰间的黄带,叠好放在一旁,又替他脱了外头的亲王补服。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解着盘扣,忽然开口了。 “王爷,前些日子我进宫谢恩,皇后娘娘召见了我。”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保泰跟她夫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福晋是想到了什么。 保泰微微一怔:“皇后召见你?为的什么事?” 舒穆禄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皇后娘娘那日待我极客气,赏了好些东西。说话间,忽然提起了先帝朝时,老王爷那场大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保泰,“她问得仔细,说是当年在雍王府,还替老王爷祈福过。又问是哪位太医瞧的病,调养了多久才好的。” 保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舒穆禄氏,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回的?” 舒穆禄氏将他换下来的衣裳搭在衣架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家常的袍子,替他披上。 “我回说,太医去了好几位,开了方子,老王爷按方调养了月余才渐渐好转。具体是哪位太医的功劳,我也不清楚。”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我当时还以为,皇后娘娘只是施恩,找话题关心咱们府上。可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哥让你注意景仁宫,只怕这两件事是连着的。” 保泰站在那儿,任她整理衣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阿玛那场大病,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了。都过去快二十年了,皇后忽然提起来做什么?他想起大哥说“注意景仁宫”时的神情,似是不太寻常。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皇后对咱们府上,有所图?” 舒穆禄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走回炕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荡的烛火上,沉思了片刻。 “大哥做事一向有的放矢。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她抬起头,看着保泰,“咱们听着就是了。只是——”她沉吟了一下,“大哥叫咱们注意景仁宫,可咱们却不能只注意景仁宫。” 保泰在她对面坐下,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舒穆禄氏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皇后娘娘若要做什么,有时候却不需她亲自出手。她娘家乌拉那拉氏,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还有后宫那些妃嫔,皇后施恩颇多,安常在、齐妃,都受过她的恩惠。这些人,咱们也得留意着。” 保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舒穆禄氏,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还是你细心。我只想着景仁宫,倒忘了这些。” 舒穆禄氏摇了摇头:“不是我心细,是大哥提了醒。他既然让咱们注意景仁宫,就说明皇后那边一定有什么事。咱们不能不防。” 保泰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说,皇后到底图咱们家什么?她已是当朝皇后,天下之母,难道......难道是为了储位?” 舒穆禄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窗外,月已西斜,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投在窗纱上,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金子。她也不知道皇后图什么,可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想起皇后那日问起老王爷病情时的神情,那目光里有急切,有试探,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她当时没有看懂的东西。 “不管她图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咱们小心些就是了。” 保泰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有你在,我省心多了。” 舒穆禄氏的脸微微红了,抽回手,嗔道:“快睡吧,都什么时辰了。” 保泰笑了笑,吹灭了灯。 咸福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敬嫔坐在灯下,怀里抱着温宜,低着头,正细细地看着孩子的小脸。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很。可她的眉眼间,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忽然被春水漫过,那些龟裂的纹路都被浸润了,柔软了,活过来了。 温宜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孩子,裹在一床杏黄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小小的、蜷缩着的小猫。 敬嫔看着这张小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温宜的脸颊,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惊醒了她。那触感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花苞,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盼了多少年,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一个孩子。她在皇上的后院这么些年,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分分地做她的敬嫔。别人争宠,她看着;别人生孩子,她也看着。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这咸福宫,数着砖,熬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老下去。 可温宜来了。 皇上把温宜送到她这里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不是记在她名下,玉蝶上写的还是曹琴默的名字,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那些虚名,她在乎的,是这个孩子。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哭会笑会咿咿呀呀叫唤的孩子。 “娘娘,公主的东西都安置好了。”如意走进来,轻声道,“奴婢都细细查看过了,没什么不妥。” 敬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温宜:“被褥呢?可都是新棉花做的?贴身的衣裳可都浆洗过了?用的什么皂角?可别伤了孩子的皮肤。” 如意一一答了。敬嫔又问:“奶嬷嬷呢?可查清楚了底细?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可都问明白了?” 如意笑道:“娘娘放心,都查清楚了。两个奶嬷嬷都是内务府挑的好的,身家清白,人也老实。奴婢看着她们喂了一回奶,手脚利落,也细心。” 敬嫔这才放下心来。她低头看着温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眼底,却有泪光一闪而过。她连忙别过头,借着整理襁褓的动作,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 “娘娘,沈贵人来了。”外头的小太监通传了一声。 敬嫔抬起头,朝如意使了个眼色:“快请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温宜,舍不得放下,便抱着孩子,在炕上坐正了。如意掀帘子,沈眉庄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有些寡淡。可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 “嫔妾给敬嫔娘娘请安。”沈眉庄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敬嫔笑着朝她招手:“快坐快坐。我这抱着孩子,就不跟你客气了。” 沈眉庄在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敬嫔怀里的温宜身上。那小小的孩子裹在杏黄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嫩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沈眉庄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欢喜,有羡慕,也有一丝隐隐的、说不出口的酸涩。 “温宜公主长得真好。”她轻声道,“眉眼像皇上。” 敬嫔低头看了看温宜,又抬起头,看着沈眉庄,目光柔和:“你喜欢,来抱抱?” 沈眉庄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嫔妾、嫔妾不会——嫔妾怕弄疼了她。” 敬嫔笑了:“哪就那么娇贵了。来,我教你。”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温宜往沈眉庄那边递了递。沈眉庄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摘了护甲,放在一旁,又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温宜。 那孩子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捧刚落下来的雪,稍一用力就会碎掉。沈眉庄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温宜,那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睫毛长长的,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有些发疼。 她想起自己那些日子,以为自己有了孩子时的欢喜。她给那还没出世的孩子做了小衣裳,绣了小老虎的图案,一针一线,密密地缝进去的都是期盼。她以为她要做额娘了,以为这深宫里终于有了一样东西是属于她的,以为那漫漫长夜终于有了盼头。 可那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温宜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那软软的、暖暖的小身子贴在她胸口,像一团小火苗,把她心里那些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敬嫔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眉庄的手背。 沈眉庄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酸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东西。 “娘娘,”她开口,声音很轻,“嫔妾这些日子,想明白了很多事。多亏了皇后娘娘那日的教诲,也多亏了娘娘您开解。嫔妾从前太傻,总想着那些不该想的,念着那些不该念的。如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温宜,那孩子睡得很香,小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如今,嫔妾只想好好活着。替自己活着。” 敬嫔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宫里的日子,怎么过都是过。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全看你自己怎么想。”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在这咸福宫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争的,抢的,斗的,闹的,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不如守着自己的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沈眉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温宜,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小小的襁褓。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温宜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口站定,恭声道:“娘娘,御膳房的总管来了,说是明日的菜单子,请娘娘过目。” 敬嫔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六品服制的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地递上来。敬嫔接过,翻开来看了看,眉头微微蹙了蹙:“这道蟹粉狮子头,温宜公主还小,吃不得这么油腻的东西。换了,换成芙蓉蒸蛋。还有这道糖醋排骨,也换了,换成清蒸鲈鱼。公主喜欢喝鱼汤,让厨房炖得浓些,少放盐。” 御膳房的总管连忙应了,在册子上记下来。 敬嫔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道菜,转头问沈眉庄:“妹妹,你看这道八宝鸭,分量是不是太大了?咸福宫就咱们几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不如换成半只?” 沈眉庄抱着温宜,微微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轻声道:“娘娘说得是。嫔妾想着,不如换成糟鹅。糟鹅清淡些,夏日里吃着也爽口。” 敬嫔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她转过头,吩咐那总管,“换成糟鹅。” 总管应了,又记了一笔。敬嫔又问了问各宫的份例,一一核对了,才把册子还给他:“去吧。明日早些送来。” 总管退下了。沈眉庄看着敬嫔处理这些琐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敬嫔娘娘位份不算高,可她把咸福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这份从容,这份通透,是她从前看不明白的。 又过了一会儿,内务府的太监来回事,说是温宜公主身边伺候的人手已经挑好了,请敬嫔过目。敬嫔接过名单,一个一个地问过去,年纪多大,家里什么背景,在宫里当差几年了,伺候过哪些主子,一一问得仔细。沈眉庄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替敬嫔掌掌眼。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是做了许多年的搭档。 等内务府的人退下,已近四更了。敬嫔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日,可真是忙坏了。” 沈眉庄笑了笑,将怀里的温宜轻轻递给敬嫔。敬嫔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眉眼间的疲惫便都散去了。 “妹妹,”她忽然开口,“往后常来坐坐。我一个人带着温宜,也有些忙不过来。你来帮帮我,我也多个说话的人。” 沈眉庄看着她,心里一暖:“娘娘不嫌嫔妾烦,嫔妾便常来。” 敬嫔笑了:“烦什么?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眉庄站起身,朝她福了一礼:“那嫔妾先回去了。娘娘也早些歇着。” 敬嫔点了点头,吩咐如意送她出去。沈眉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敬嫔抱着温宜,靠在引枕上,烛光映着她的脸,那眉眼间的温柔,像这深夜里的一盏灯,不亮,却暖到心底。 她转过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投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步子稳稳当当,像是终于踩实了脚下的路。 夜风拂面,带着荷花的清气,凉丝丝的。她抬起头,望了望天。月已西斜,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零零散散的,却亮得好看。她忽然想起敬嫔方才说的话——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是啊,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怎么过,全看自己。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身后,咸福宫的灯火渐渐远了,只剩一点朦胧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暗下去的星。 第174章 木薯粉 秋老虎一过,天气便凉了下来。紫禁城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被风卷着,在宫墙根下打着旋儿,扫也扫不净。圣驾从圆明园回銮已有几日了,各宫各院都忙着收拾安顿,这偌大的皇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景仁宫里,宜修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龙井,茶汤澄澈,芽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面上不施脂粉,容色却依旧鲜妍如初。回宫这几日,积压的宫务堆成了小山,她一样一样地处置,总算理出了个头绪。 “娘娘,敬嫔娘娘来:”剪秋掀帘子进来,轻声道。 宜修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请她进来。” 敬嫔进来时,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温婉。她走至宜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坐吧。这些日子你在园子里操持宫务,辛苦了。” 敬嫔在绣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回娘娘,这是这几日宫务的明细,请娘娘过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板一眼,透着惯常的谨慎:“各宫的月例银子已经发放完毕,内务府的账目臣妾也核过了,没有出入。只是有几件事,臣妾拿不准,还请娘娘示下。” 宜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敬嫔做事一向仔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各宫娘娘们额外要的东西都列了明细。宜修看着,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这几样拿不准的,本宫来看看——这匹蜀锦,华妃要了做什么?她宫里不缺料子。” 敬嫔轻声道:“华妃娘娘说要做一身新的旗装,过些日子太后千秋节时穿。” 宜修眉头微微蹙了蹙,随即松开:“既如此,便给她吧。太后千秋节是大事,她穿得体面些,也是皇上的脸面。”她顿了顿,又翻过一页,“安常在要的这盒胭脂,是内务府新进的?” 敬嫔点头:“是。据说是江南织造新制的方子,颜色极正。安常在试了觉得好,便想要一盒。” 宜修笑了笑:“给她吧。她如今是皇上跟前的人,穿戴得体面些,也是应该的。”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咸福宫那边来报,说温宜公主不大好,一直吐奶,敬嫔娘娘——敬嫔娘娘——” 敬嫔猛地站起身,面色骤变:“温宜怎么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只盯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急道:“回敬嫔娘娘,温宜公主从今早起便一直吐奶,吃什么吐什么,连马蹄羹都喂不进去了。宫女们急得不行,请娘娘赶紧回去看看!” 敬嫔的脸色白了几分,她转身朝宜修行了一礼,声音发紧:“皇后娘娘,臣妾——” 宜修摆了摆手:“快去吧。孩子要紧。” 敬嫔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裙裾带起一阵风,将那册子的纸页吹得哗哗翻动。宜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温宜吐奶。这不是甄嬛传里原本的剧情么?在原本的故事里,华妃为了争宠,让人在温宜的饮食中下了木薯粉,害得温宜吐奶不止,借此陷害甄嬛。可现在——宜修沉思着,剧情已经面目全非了。温宜由一向疼惜孩子的敬嫔抚养,敬嫔那样细心的人,怎么会让温宜的饮食被人动手脚?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飘落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 “剪秋,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咸福宫。” 剪秋连忙应了,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石青色的褂子,替宜修换上。宜修又对着铜镜整了整发髻,深吸一口气,带着剪秋往咸福宫去了。 咸福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敬嫔抱着温宜,在殿里来回踱着步,嘴里轻轻哄着,可那孩子只是不停地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小褂子,襁褓已经被吐出来的奶水浸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敬嫔的衣襟上也沾了奶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抱着温宜,轻轻地拍着,声音发颤:“乖宝,不哭了,不哭了啊,额娘在呢,额娘在呢……” 可温宜哪里听得进去?她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身子在敬嫔怀里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如意端着一碗新熬的马蹄羹,用小银勺舀了一点点,凑到温宜嘴边:“小主,吃一口,就吃一口……” 温宜刚碰到勺子,便又吐了出来,奶白色的羹液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沾湿了敬嫔的衣袖。敬嫔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顾不上擦,只是抱着温宜,不停地哄着,声音越来越哑。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敬嫔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 如意连忙道:“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曹答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发髻散乱,面上的妆都花了,眼眶红红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一进门,便扑到敬嫔面前,伸手去摸温宜的脸:“温宜——温宜怎么了?我的温宜——” 她的手刚碰到温宜的小脸,便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缩了回来。她的脸色更白了,泪水夺眶而出:“怎么这么烫?怎么会这么烫?”她看着敬嫔,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几分哀求,“敬嫔娘娘,温宜怎么了?她怎么会这样?” 敬嫔抱着温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温宜怎么了,她只知道这孩子从今早起便一直吐,吃什么吐什么,连最爱喝的马蹄羹都喂不进去了。她什么都做了——换了奶嬷嬷,换了被褥,换了衣裳,可温宜还是吐,还是哭,还是烧。 “太医马上就到。”敬嫔终于挤出了一句,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曹答应看着温宜那张涨红的小脸,看着那不停涌出来的眼泪和奶水,心如刀绞。她伸出手,想抱抱温宜,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怕——怕自己抱不好,怕温宜更难受。她只是跪在地上,伏在敬嫔膝边,哭得浑身发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雍正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培盛和几个太监。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沉,进门便看见敬嫔抱着哭闹不止的温宜,曹答应跪在地上哭,满殿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敬嫔连忙跪下,抱着温宜,声音发颤:“回皇上,温宜从今早起便一直吐奶,臣妾喂什么都喂不进去,太医还没到——” 雍正眉头紧锁,走上前,伸手将温宜从敬嫔怀里接过来。他抱孩子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很稳。他将温宜贴在胸口,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滚烫的小脸:“乖,不哭了,阿玛在呢。” 温宜却仍是哭。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憋得通红,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抓着。雍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培盛脸上,冷声道:“太医呢?” 苏培盛连忙道:“回皇上,已经去催了,应该——”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章弥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汗珠,袍角沾了泥,显然是跑得太急,在路上摔了一跤。他一进门便跪下了,气喘吁吁地道:“臣、臣来迟了,请皇上恕罪——” 雍正冷着脸,摆了摆手:“起来,快给温宜看看。” 章弥连忙起身,走到雍正面前,先看了看温宜的面色——小脸苍白,嘴唇发紫,眼窝凹陷,显然是脱水之象。他又看了看温宜吐出来的东西——奶白色的,带着酸腐的气味,里面夹杂着一些没有消化的食物残渣。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温宜的小肚子,温宜立刻哭得更厉害了,小身子猛地一缩。 章弥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退后一步,躬身道:“皇上,臣需看看公主这几日吃的东西。” 敬嫔连忙吩咐如意:“快,把温宜这几日吃的东西都拿来!快!” 如意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去了。不一会儿,便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小碗马蹄羹,一小碗米糊,一小碗蒸蛋,还有几块磨牙的点心。敬嫔指着那碗马蹄羹,声音发颤:“温宜最爱喝这个,每日都要喝一小碗。今早喂了,她喝了两口就吐了,后来再喂,就怎么也不肯喝了。” 章弥点了点头,先端起那碗米糊,用小银勺舀了一点,尝了尝。他细细地品了片刻,放下碗,摇了摇头。又端起那碗蒸蛋,尝了尝,也摇了摇头。最后,他端起那碗马蹄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马蹄羹是温热的,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甜味。章弥含在口中,细细地品着,起初面色如常,可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味道不对——马蹄羹应该是清甜的,可这一碗里,分明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微微发苦,又带着一丝涩。他放下碗,又舀了一勺,仔细分辨。这一次,他尝出来了。 他抬起头,面色凝重:“皇上,这马蹄羹中,掺了别的东西。” 殿中骤然一静。敬嫔的脸色刷地白了,曹答应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章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雍正看着章弥,目光沉沉的:“什么东西?” 章弥叩首道:“臣不敢妄断,还需请传膳的公公一同分辨。臣只是觉得,这味道不对,像是——像是木薯粉。” 雍正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一眼苏培盛。苏培盛连忙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一个穿着六品服制的太监被带了进来,正是咸福宫传膳的管事太监。他跪在地上,面色煞白,浑身发抖。 章弥端起那碗马蹄羹,递到他面前:“你尝尝,这里面除了马蹄粉,还有什么?” 那太监颤巍巍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他品了片刻,面色骤然大变,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他抬起头,看着雍正,嘴唇哆嗦着,“回皇上,这里面掺了木薯粉。” 殿中又是一静。雍正捻着十八子的手猛地一顿,那串珠子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章弥叩首道:“皇上,这木薯粉是南洋所供特产,磨粉可做点心,但其根叶有毒,须小心处理。若直接食用或过量食用,会刺激肠胃,导致呕吐、腹泻,严重者可致虚脱而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婴儿肠胃娇嫩,更是受不得这个。若长期食用,会——会日渐虚弱,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宜修站在雍正身侧,眉头微微蹙着。她看着章弥,又看了看那碗马蹄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木薯粉——果然还是木薯粉。可这件事,是在敬嫔宫中发生的。敬嫔那样细心的人,怎么会让人在温宜的饮食中动手脚?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雍正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章弥叩首道:“臣不敢妄断。但木薯粉绝非婴儿所宜食用,掺在马蹄羹中,若非有心,实难解释。” 敬嫔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皇上,臣妾有罪!臣妾没有看好温宜的饮食,让人钻了空子,臣妾——”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雍正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认识敬嫔这么多年,知道她的为人——谨慎,本分,从不与人争锋。她对温宜的心意,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件事,怪不到她头上。 “起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朕知道你的为人。此事与你无关。” 敬嫔却不肯起来。她跪在地上,泪如雨下:“臣妾没有照看好温宜,是臣妾的失职。求皇上责罚——” 雍正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曹答应忽然也跪下了。她跪在敬嫔旁边,泪流满面,声音凄切:“皇上——臣妾求皇上一件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雍正,那张憔悴的脸上满是泪痕。“臣妾母女分别,心中锥心之痛,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如今温宜被人害成这样,臣妾——”她哽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臣妾求皇上,要罚只罚臣妾一个便罢了。温宜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皇上看在她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救救她——救救她——” 她说着,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泪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雍正看着她,面色愈发阴沉。他想起曹琴默这些年的隐忍,想起她在华妃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想起她被夺了女儿后的失魂落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火,烧得他胸口发闷。这后宫,怎么就不能消停一日?今日你害我,明日我害你,没完没了,永无宁日。 他抬手,将手里捻着的十八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串老山檀香的珠子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珠子四散滚开,蹦跳着滚到各个角落,有几颗滚到敬嫔膝边,有几颗滚到曹答应手边,有一颗滚到雍正脚边,慢慢地停下。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查。”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冷冷地劈开殿中的寂静。“给朕一查到底。”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从敬嫔到曹答应,从章弥到苏培盛,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到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宜修。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朕的女儿下手。”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温宜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敬嫔跪在地上,抱着温宜,泪流满面。曹答应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宜修站在雍正身侧,看着这一切,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看着地上那串碎裂的十八子,珠子散了一地,檀香的香气在殿中弥漫开来,沉静的,悠远的,却压不住这一室的阴郁。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金黄黄的,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廊下,落在这沉沉的、透不过气来的午后。 第175章 端妃救场 咸福宫里,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温宜已经被奶嬷嬷抱进了内殿,哭声渐渐远了,可那余音还萦绕在殿中,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雍正坐在上首,面色沉如水,手指间捻着一串新的十八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着。心里既恼怒又懊悔——刚才摔的那串珠子,还是好多年前保全哥送的,这么多年一直串在他手上,却一时怒极摔的不成样子。 宜修坐在他身侧,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掠过殿中众人,像是在掂量什么。敬嫔站在一旁,眼眶还是红的,衣襟上沾着奶渍也顾不上整理,只是绞着帕子,时不时往内殿的方向望一眼。曹答应跪在下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帕子掩着面,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想什么。 华妃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抿着。她的目光在甄嬛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敬嫔身上,眼角眉梢藏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得意。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装,赤金凤钗在烛光下灼灼地闪着光,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照人。 安陵容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只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甄嬛,眼里满是担忧。甄嬛站在殿中央,面色沉静,脊背挺得笔直,可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御膳房总管小唐被带了进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六品服制,此刻却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才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声音都在发颤,肥硕的身子伏在地上,像一团被抖散的面团。 雍正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朕问你,这些日子,各宫里都有谁领过木薯粉?” 小唐的头垂得更低了:“回、回皇上,奴才查了这些日子的档——阖宫上下,只、只有碎玉轩的莞贵人处领过。”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脊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殿中骤然一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甄嬛身上。 甄嬛的面色微微变了变,只是一瞬。她转过头,看了槿汐一眼。槿汐站在她身后,面色也有些发白,可目光还算镇定。两人对视一眼,甄嬛心里便明白了——事情不对。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回皇上,前几日臣妾是想叫浣碧去领些马蹄粉来做马蹄羹。可浣碧回来时,说马蹄粉没了,便自作主张带了些木薯粉回来,说要给臣妾做珍珠丸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妾当时并未在意,想着木薯粉也是寻常吃食,便由着她了。如今想来——”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她说到这里,已经知道浣碧恐怕有些问题。不然怎么就这么巧——温宜公主因木薯粉出事,而阖宫上下只有自己宫里领了木薯粉?她心里又急又怒,可面上不敢露出来,只是垂着眼,等着雍正发话。 华妃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事情不太对。 虽然一直瞧甄嬛不顺眼,但她也打心底里知道甄嬛大约不是这样对小孩子下手的人,怎么就这么顺利的线索指向了甄嬛? 她这些日子除了出门参加宫宴,都好好的在翊坤宫里给小阿哥祈福,如今倒是新鲜了。 不过她也乐得看甄嬛倒霉——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没有说话。那帕子底下,是一道微微抿紧的唇线。 “那看来就只有莞贵人了。”开口的却是曹答应,她跪在地上,声音凄切,泪眼婆娑,“莞贵人又与沈贵人一向交好,听说经常来咸福宫探望沈贵人。想来——也是有机会接近公主的小厨房的。”她说得委婉,可那话里的刀子,明晃晃的。 敬嫔面色一变,连忙道:“温宜的小厨房,臣妾每日都派人查看,从不敢马虎。莞贵人每次来,也不过是和沈贵人一起坐坐,顺带看看孩子,从未单独去过小厨房。如何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宫女从角落里跪着爬出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宫女面黄肌瘦,看着畏畏缩缩,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敬嫔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哪个宫里的?要说什么?” 那宫女磕了个头,声音又细又颤。“回敬嫔娘娘,奴婢是咸福宫洒扫的宫女,叫翠儿。奴婢——奴婢前日看见,莞贵人身边的流朱姑娘,去过公主的小厨房。” 殿中又是一静。甄嬛的面色彻底变了。她看着那宫女,目光凌厉:“你说你看见了?那你倒说说,流朱那日穿了什么衣裳?” 那宫女低着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回莞贵人,那日是午后,流朱姑娘穿了一身青绿色的衣裳,头上簪着一支银簪,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从小厨房里出来。奴婢当时正在廊下洒扫,看得真真切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流朱姑娘还跟奴婢说了一句话,问奴婢小厨房里有没有冰糖。”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那宫女,目光越来越冷。这宫女说得这样详细,连衣裳颜色、簪子样式、说了什么话都一清二楚,分明是有人教过的。可她能说什么?她若说这宫女是伪证,可人家说得滴水不漏,她拿不出证据反驳。 曹答应跪在一旁,用帕子掩住嘴角,那帕子底下,是一道转瞬即逝的笑。她很快放下帕子,面上的神情便换成了哀戚,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转向雍正,伏在地上,声音凄切。 “皇上——温宜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大罪,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哭。臣妾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心如刀割——”她哽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臣妾求皇上,替温宜做主——” 殿中安静下来。雍正捻着十八子,面色沉沉的。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甄嬛,又看了看曹答应,眉头越皱越紧。他是知道这事应当不是甄嬛做的——甄嬛的性子他了解,聪慧、沉稳、知进退,不会做这种蠢事。更何况,她没有动机。她与敬嫔无冤无仇,与温宜更没什么过节,害温宜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眼下——所有证据都指向她。碎玉轩领了木薯粉,浣碧自作主张带回来,流朱又去过小厨房,还有宫女亲眼看见。这些证据叠在一起,像一张网,密密实实地罩在甄嬛头上。他心里知道不对,可他拿不出证据替她开脱。他若强行为她说话,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偏私。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落人口实。 殿中陷入僵局。甄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苍白,可那目光依旧清亮。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只是静静地跪着,等着。她知道,这个时候,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她只能等。等一个转机。 华妃坐在一旁,目光在甄嬛和曹答应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那个跪着的洒扫宫女身上。她的眉头越蹙越紧,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什么都没做。这件事,与她无关。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紧。那宫女的话,听着像是编排好的。曹答应那模样,也像是早有准备。她们在算计谁?算计甄嬛?还是——她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宫女通传的声音:“端妃娘娘到——”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端妃——那是府里、宫里有名的性子清净,不爱出门的主儿。寻常连宫中夜宴都不参加,整日把自己关在延庆殿里,不是看书就是抄经,外头的事一概不理。她怎么会来? 曹答应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门口,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敬嫔也愣住了,她看着门口,忘了擦脸上的泪。安陵容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满眼好奇。雍正捻着十八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也投向殿门口。 华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向殿门口,那清冷的目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不是惊讶,倒像是一块冰,被春水漫过,那些冷硬的分明还在,边缘却软了几分。 殿门口,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端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首饰,素净得像一株空谷幽兰。她面皮冷白,眉目清冷,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走到殿中央,她朝雍正和宜修行了一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泉水。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端妃?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是有些诧异。端妃素来不理事,今日忽然出现在这里,必有缘故。 端妃直起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她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甄嬛,看见了用帕子掩面的曹答应,看见了急得直掉眼泪的敬嫔。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华妃脸上。只一瞬——那清冷的眉眼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像风吹皱了湖面,又很快平复下去。她收回目光,转向雍正,声音平静如水。 “臣妾在延庆殿听说温宜公主的事,心中不安,特来探望。”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跪着的洒扫宫女身上,看了片刻,“方才在殿外,臣妾听到了一些话。” 殿中安静下来。端妃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说你看见莞贵人的宫女去了小厨房。那本宫问你——小厨房的门口,挂的是什么颜色的帘子?” 那宫女一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颤:“是、是——” 端妃不给她思索的时间,又道:“小厨房的灶台上有几口锅?水缸在左边还是右边?放调料的架子在第几层?”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小小的刀子,精准地落在那宫女面前。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又快又密,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那宫女的脸越来越白,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端妃看着她,目光清冷如霜:“你连小厨房里是什么样子都说不出来,却说自己在廊下洒扫时看见了流朱进出?咸福宫的廊下,能看到小厨房的门口吗?” 那宫女彻底崩溃了,伏在地上,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是有人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这么说——奴婢不知道是谁——那人蒙着脸,奴婢真的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殿中一片哗然。敬嫔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宫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在我宫里做这种下作的事!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 那宫女只是哭,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端妃不再看她。她转过身,走到华妃面前,站定了。 华妃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清冷的眼底,此刻有了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出的柔和。端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华妃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很轻,很快,快到殿中众人都没看清,只有华妃知道——那只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微微用力。 “你呀,”端妃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华妃一个人能听见,“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知道。” 华妃的眼睫微微一颤。她看着端妃,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此刻有了一丝极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的神情。华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么多天,她一个人关在翊坤宫里,抄经,念佛,谁都不见。她以为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她怕什么。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端妃收回手,转过身,朝雍正敛衽一礼:“皇上,此事疑点颇多,单凭一个宫女的证词,难以定论。臣妾以为,当另行详查。” 雍正看着她,又看了看华妃,捻着十八子的手慢慢停了。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端妃说得是。此事疑点重重,不可草率。着——”他顿了顿,“着大理寺会同内务府,共同详查。一应人证物证,俱移交大理寺。” 他说完,站起身,看了甄嬛一眼:“莞贵人先回去歇着吧。此事查明之前,不必禁足。” 甄嬛跪下叩首,声音微微发颤:“臣妾谢皇上。” 雍正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了咸福宫。苏培盛连忙跟上,一众太监宫女呼啦啦地退了出去。 殿中渐渐空了。敬嫔抱着温宜从内殿出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怜。敬嫔看着端妃,满眼感激:“端妃姐姐,今日多亏了你——” 端妃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华妃身上。华妃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端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回你宫里去。这些事,与你无关,少掺和。” 华妃抬起头,看着端妃那张清冷的面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倨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委屈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端妃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不来,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她伸出手,把华妃手里的茶盏拿过来,放在桌上。“走吧。” 华妃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的甄嬛。甄嬛还跪在地上,槿汐正扶她起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华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跟着端妃走了出去。 咸福宫的院子里,月光如水。端妃走在前面,步子稳稳当当,月白色的旗装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华妃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加快脚步,与她并肩。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华妃开口,欲言又止。 端妃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哪句?” “就是那句,‘被人当了刀子使’。”华妃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端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上,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看着华妃,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年世兰,”她唤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跟从前一样?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人家哭两声你就觉得是真心的。你怎么不想想,温宜出了事,谁最着急?谁最想把这件事闹大?” “不过,你倒是机灵了些——今日没怎么多插嘴,我还以为凭你那样恨腕贵人的性子,得哭天抹泪的强行让皇上罚她呢。” 华妃愣住了。她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端妃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气,凉丝丝的。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不知过了多久,华妃抬起头,看着端妃,目光渐渐清明。 “你是说——” “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去吧。明日我去看你。”端妃打断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华妃站在月光下,看着端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站了很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翊坤宫走去。 身后,咸福宫的灯火渐渐远了,只剩一点朦胧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暗下去的星。 第176章 找盟友 夜色沉沉,裕王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苏衍从宫里回来时已近三更,府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巡夜的护院脚步声远远传来。他在二门处站定,抬头望了一眼正房——灯已经灭了,阿玛和额娘都睡下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脚步一转,没往正房去,径直往宝音的院子走。 宝音如今住在福全和西鲁克氏正房后头的小跨院里,离老两口近,方便他们随时去看。苏衍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嬷嬷正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放轻脚步,穿过小小的天井,推门进了屋。 屋里燃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宝音的奶嬷嬷正坐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苏衍走进去,她猛地惊醒,刚要开口,便对上了苏衍的目光。 她慌忙行礼,苏衍朝她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旁边几个被惊醒的丫鬟,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都识趣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宝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宝音睡得很沉,小脸朝外侧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浅而绵长。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睡衣,被角踢开了一半,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苏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被窝里捞起来。宝音动了动,小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苏衍把他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转头便往外走。奶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孩子消失在门口。 苏衍抱着宝音往角门走,额尔登提着的灯笼微微摇晃,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宝音脸上,那孩子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亲爹“偷”了出来。 刚过角门时,宝音醒了。他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四周,嘴巴一瘪,就要哭。苏衍连忙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哄道:“不哭不哭,带你去找爹爹。”宝音眨巴了几下眼睛,也不知听没听懂,倒是不哭了,只是小手攥着苏衍的衣襟,不肯松开。 走到魏府书房,苏衍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凉风,烛火晃了晃。 魏元枢抬起头。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袍,外罩石青色坎肩,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烛光映着他的脸,眉眼舒展如山水墨画。他正在拟奏章——田文镜在河南推行摊丁入亩,进度喜人,可手段酷厉,屡遭弹劾。 他是先皇钦点的六首状元,如今已是清流巨擘,那些汉人御史们仰其鼻息,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魏相”,他得替田文镜挡着些,不叫太多的弹劾折子递到皇上跟前去。 他原以为又是额尔登来回话,正要开口,却见进来的是苏衍。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宝音身上,那冷肃的眉眼忽然就化开了,像春水漫过冰面,柔和得不像话。 “怎地又偷偷把宝音抱出来了?”他放下笔,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也不怕明日老王爷老夫人找你麻烦。” 苏衍笑嘻嘻地走进来,把宝音往上颠了颠。 “我跟自家儿子亲近,哪里管这许多?阿玛额娘骂便骂了,反正又掉不了肉。”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宝音,那孩子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张望,看见魏元枢,忽然咧嘴笑了。 宝音在苏衍怀里扭了扭,伸出手,朝魏元枢扑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魏元枢赶紧上前几步,将宝音接过来。那孩子一到他怀里,便不闹了,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仰着脸看他。魏元枢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眉眼柔和得像月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宝音乖不乖?”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宝音咯咯笑了,小手去抓他的手指,抓到了便往嘴里塞。魏元枢连忙抽出来,从案上拿了一支干净的毛笔递给他,宝音便抓着笔杆,认真地啃了起来。 苏衍在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魏元枢倒了一杯。他看着魏元枢抱着宝音逗弄的模样,忽然指着魏元枢,对宝音说:“这是爹爹,记住了啊。” 宝音抬起头,看了看魏元枢,又看了看苏衍,小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学舌:“爹爹——” 魏元枢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到唇角,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宝音,指着苏衍,一字一字地教:“这是阿玛。” 宝音歪着头看了看苏衍,小嘴一张:“妈——妈——” 苏衍的脸一下子黑了。他伸手捏了捏宝音的小鼻子,恨恨地道:“是阿玛,不是妈妈。你这小没良心的,谁半夜把你偷出来,你都忘了?” 宝音被他捏得直躲,咯咯笑着往魏元枢怀里钻,嘴里还是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妈妈”。魏元枢轻轻拍着宝音的背,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行了,他肯叫你一声就不错了。你每次抱他都把他逗哭,他能认你这个阿玛?” 苏衍悻悻地收回手,掀起衣摆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我那不是逗他吗?小孩子哭哭长得快。” 魏元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抱着宝音在椅子上坐下。那孩子窝在他怀里,啃着毛笔杆,安安静静的,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魏元枢一手护着他,一手拿起案上的奏章,又看了一遍。 苏衍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喝了两口茶,开口道:“想来十三弟快返京了,到时候我却能卸下些担子,叫老十三多给分忧去,省的皇上天天薅着我下棋。” 魏元枢头也没抬:“却也未必。对皇上来说,有些事能对兄长说,却难以对弟弟说。王爷还是趁早熄了这个心思。” 苏衍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在桌上:“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这一天天操劳得头发都快白了,你就不能哄哄我?” 魏元枢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爷头发还黑着呢,再操劳二十年也白不了。” 苏衍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荡的烛火,忽然想起今日在宫里的事,眉头微微蹙起。 魏元枢看着他的面色,忽然开口:“今日宫中出事了?” 苏衍一怔:“秉钧怎么知道?” 魏元枢低下头,轻轻拍着宝音的背,声音不疾不徐:“大理寺会同内务府审案,阵仗可不小。我若还不知道,这个军机大臣也就不用当了。” 苏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我把这茬忘了。”他把茶盏放下,将今日宫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温宜吐奶,到太医查出木薯粉,到御膳房说只有碎玉轩领了木薯粉,到那个洒扫宫女出来指证甄嬛,再到端妃忽然出现戳穿了那宫女的谎话。他说得仔细,魏元枢听着,面色平静,只是手指在宝音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苏衍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魏元枢沉吟了片刻,忽然问:“皇后娘娘一句话都没说?” 苏衍想了想:“没有。皇上还说来着,皇后一向以安稳后宫为己任,今日却不发一言,想来是无甚证据,才没说什么。” 魏元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音。那孩子已经睡着了,毛笔杆从手里滑落,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他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轻。 “皇后心思难测。未来只怕是敌非友,王爷还是小心些吧。” 苏衍沉默了片刻,叹道:“她是皇后,又是纯元的妹妹,我又能如何?”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 魏元枢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王爷执掌内务府多年,如今内务府又是二爷管着。不着痕迹地往皇后饮食中加些东西,不是难事。” 苏衍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魏元枢的目光坦坦荡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苏衍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魏元枢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荡的烛火上,声音放得很轻。“皇后或许未来会是敌人,但现在却什么都不曾做过。我如何能因区区臆测,对无辜女子用这种阴狠手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确实杀过许多人。但上阵杀敌是各为其主,办差办案是有大清律可依。从不诛无辜之人。” 殿里安静下来。魏元枢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冷肃都化开了。 “王爷果然还是这样的性子。”他低头看着宝音,声音放得很轻,“你阿玛是不是最厉害的?” 宝音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厉——害——” 苏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魏元枢,那目光里有惊,有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被拆穿了什么似的窘迫。 “好哇秉钧,你诈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宝音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又连忙压低声音,可那语气里的委屈,却怎么都压不住。 “我们这么多年、这样的感情,你却不信我!”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一只手抱着宝音,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苏衍的手,低下头,嘴唇在他指尖上碰了碰。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不气不气。”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苏衍的耳朵尖红了。他抽回手,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你哄孩子呢!” 魏元枢笑了笑,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宝音的背。那孩子睡得很沉,小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说回正事。”魏元枢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从前王爷是前朝重臣,与后宫毫无瓜葛。现在皇后态度不明,王爷或许得在后宫找个帮手了,关键时候或有大用。” 苏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谁?莞贵人么?” 魏元枢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着“你怎么会想到她”的意思。 “听王爷口述,莞贵人是个胸有锦绣的女子,又肖似纯元皇后,变数太大,如何能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然是华妃娘娘。” 苏衍愣住了。他没想到魏元枢的答案是这个。华妃?那个在甄嬛传里不甚聪明、全然恋爱脑、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的华妃?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年羹尧是王爷旧部,又是皇上门下亲信。他在西北领着兵,替朝廷卖命,华妃在宫里,自然就是咱们天然的盟友。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华妃此人,虽有几分骄纵,却不是什么心思歹毒之人。她若有心帮扶,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好使得多。” 苏衍沉默了。他想起甄嬛传里的华妃——张扬跋扈,不可一世,被皇上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最后落得个撞墙自尽的下场,可那是剧里的华妃。 这个华妃——他想起今日在咸福宫里,端妃忽然出现替甄嬛解围,雍正潜邸时不曾算计华妃借端妃的手给她灌药,两人至今还是好姐妹,那华妃这个人,或许也真的不一样。 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荡的烛火,沉思了片刻。华妃——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个人。可魏元枢说得对,年羹尧是他的旧部,是皇上的亲信,西北的战事还得靠他。华妃在宫里,自然就是他们天然的盟友。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前只想着莞贵人,倒忘了华妃这条线。只是——”他顿了顿,“华妃那个人,性子骄纵,心思又浅,未必肯听人劝。” 魏元枢笑了笑:“王爷从前在军中,什么骄兵悍将没见过?一个华妃,还能比那些杀伐果断的将军们难对付?”他低头看了看宝音,那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王爷不必亲自出面。端妃那里,递个话就是了。端妃在乎华妃,自然会替她着想。” 苏衍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可他的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魏元枢:“秉钧,你说,这后宫里,到底是谁在算计温宜?” 魏元枢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沉默了很久。烛火跳荡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清俊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谁最想让温宜离开敬嫔,回到生母身边?”他开口,声音很轻。 苏衍沉默了。答案不言自明。 第177章 小九:也不是没有办法 秋风卷着黄叶,从城楼上簌簌地落下来。京城的北门外,黄土官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立着御前侍卫,甲胄鲜明,旌旗猎猎。远处是连绵的秋山,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向南飞去。 苏衍站在郊迎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头戴暖帽。秋风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扬起,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条通往西北的大道,目光沉静。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列队,鸦雀无声。 弘晖站在他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那是代帝亲迎的规格——皇长子,代表着皇帝。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蟒袍,腰系黄带,头戴暖帽,帽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身量已经长开了,肩背挺直,眉目俊秀,下颌线条分明,既有宜修的清隽,又有几分雍正的沉稳。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王伯。”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还是头一回被委派这样的大事。怕——怕折了汗阿玛的面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衍一个人能听见。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一个小小的、走路摇摇晃晃的娃娃,到如今这个眉目俊秀、文武双全的青年人。他还记得弘晖小时候进学慢,别的皇子背一遍就能记住的课文,他要背三遍五遍,老四嘴上不说,心里急得不行,他却不急,只是说,慢慢来,厚积薄发。 后来果然,弘晖开窍了,一鸣惊人。 “别怕。”苏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当当的,“你是皇长子,代表着皇上。你站在这儿,就是皇上的脸面。你只要站直了,别慌,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折不了面子。”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你后头吗?出不了岔子。” 弘晖听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在那条黄土官道上。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孩子——他垂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小九。” 脑海里,那只胖乎乎的兔狲正团成一个毛球,睡得正香。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尾巴盖在脸上,耳朵一动一动的。被苏衍这么一叫,它不耐烦地动了动,把尾巴往脸上又盖了盖。 “小九!”苏衍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兔狲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眯缝着,满是不耐烦。 ‘又怎么了?大清早的,让不让猫睡了?’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 苏衍顾不上跟它斗嘴,直截了当地问:“弘晖的事,真没什么办法了吗?” 兔狲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它趴在苏衍的脑海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苏衍那张急切的脸。它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只是个养崽的。涉及规则层面的东西,在各个世界受限制很大。你能有无敌小药丸,就不错了。’ 苏衍不死心:“你们这些系统,不是应该都有什么主系统之类的?你打个报告,特事特办——” 兔狲鄙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系统文看多了?我哪有这个设定!’它的耳朵都竖起来了,一脸嫌弃。 苏衍瞪着他,死鱼眼,一动不动。 兔狲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耳朵一耸一耸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它嘟囔了一声,别过头去,又嘟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也不是没有办法……’ 苏衍大喜过望,正要追问,远处忽然扬起一阵尘土。大军来了。他只能压住心里的急切,目光紧紧盯着脑海里那只胖乎乎的兔狲。 兔狲被他盯得心虚,伸出爪子挠了挠脸,小声嘀咕道:‘我本职是养崽的。只要弘晖绑定,通过系统功能提高他的生命值,就可以。’它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可我要是绑定了别人,我就得离开你了。我的设定,就是只能绑定一个宿主。’ 苏衍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胖乎乎的兔狲——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它就在了。陪他上朝,陪他出征,陪他熬过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夜。他叫它小九,它叫他崽崽。他们吵吵闹闹地过了几十年。 “那好像也不是不行。”他开口,声音很轻。 兔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里,立刻蓄出了两泡眼泪。它看着苏衍,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你这个没良心的!’它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喂大,你长大了就想过河拆桥,不要我了!’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胖乎乎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尾巴甩来甩去。‘我不活了!我这就走!你去找你的弘晖吧!你这个负心汉!’ 苏衍伸手想去抓它,可它已经转过身去,尾巴一甩,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小九!小九!”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那只胖乎乎的兔狲,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衍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他抬起头,远处的大军越来越近了。尘土飞扬,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雷鸣。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平静盖住,用从容封好。 “来了。”他开口,声音沉稳。 弘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黄土官道上,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铁甲铮铮,马蹄声整齐划一,扬起漫天黄沙。随后是步兵,长矛如林,脚步沉重,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最后是辎重车队,满载着缴获的物资和俘虏。 队伍最前方,两匹骏马并辔而行。左边是十三阿哥允祥,右边是十四阿哥允禵。两人都穿着甲胄,风尘仆仆,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逼视。 十三阿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铁甲,甲片上沾着干涸的泥渍,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血。他的面容比离京时沧桑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像是淬过火的刀,锋芒内敛,却依旧摄人。他坐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远处的郊迎队伍,面色沉静如水。 十四阿哥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玄色的铁甲,甲胄比十三阿哥的更新些,可上面也有了几道深深的刀痕。他的面容比从前瘦削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锐气还在,却多了几分沉稳。他坐在马上,微微昂着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两人身后,是川陕总督年羹尧。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头戴二品冠,面色黝黑,身形魁梧,坐在马上像一座铁塔。他的目光在郊迎队伍中扫了一圈,落在苏衍身上时,微微颔首,苏衍也朝他点了点头。 十四阿哥远远看见城外的郊迎队伍,两腿一碰马腹,就要策马冲过去。马才跑了两步,缰绳便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十三阿哥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攥着缰绳,将十四阿哥的马硬生生拉住了。 “你干什么?”十四阿哥转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十三阿哥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在外头久了,连礼节都忘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十四阿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十三阿哥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郊迎队伍,那队伍最前面,弘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蟒袍,站在秋风里,脊背挺得笔直。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动作有些重,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十三阿哥也下了马。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整了整甲胄,大步向前走去。十四阿哥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不情不愿,可到底是跟上了。年羹尧和众将官也纷纷下马,跟在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郊迎队伍面前。 弘晖上前一步,按照凯旋郊迎的礼节,高声唱道:“恭迎大将军、怡亲王凯旋!”他的声音清朗,在秋风中传得很远。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苏衍也跟着弯下了腰。 十三阿哥走到弘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允祥,奉旨西征,幸不辱命。”他的声音浑厚,带着沙哑,是西北的风沙磨出来的。 十四阿哥跪在他身侧,也抱拳道:“臣允禵,随怡亲王西征,幸不辱命。”他的声音比十三阿哥高些,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弘晖从身后的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展开来,高声宣读。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是雍正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像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怡亲王允祥,忠勇奋扬,智略宏远,统率三军,克奏肤功。西宁之围既解,罗卜藏丹津败遁,边陲安堵,朕心甚慰。特晋亲王爵位,世袭罔替,钦此。” 十三阿哥叩首谢恩,声音沉稳:“臣允祥,叩谢皇上隆恩。” 弘晖又展开第二道圣旨:“恂郡王允禵,奋勇杀敌,身先士卒,斩将搴旗,功在社稷。特封亲王,赏亲王双俸,钦此。” 十四阿哥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臣允禵,叩谢皇上隆恩。” 弘晖展开第三道圣旨:“川陕总督年羹尧,督办粮草,调度有方,功在军旅。特封一等公,赏双眼花翎,钦此。” 年羹尧叩首,声音浑厚:“臣年羹尧,叩谢皇上隆恩。” 圣旨宣读完毕,弘晖将圣旨双手递给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接过,站起身。弘晖看着他,忽然朝身后一伸手,一个太监牵着一匹马走过来。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鞍辔是崭新的,镶嵌着黄金和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弘晖接过缰绳,走到十三阿哥面前,声音恭谨:“怡亲王,汗阿玛有旨,命我为亲王牵马执蹬,亲迎入城。” 十三阿哥愣住了。他看着弘晖,又看了看那匹白马,面色骤变。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这如何使得!大阿哥是皇长子,臣何德何能——” 弘晖不为所动,只是双手捧着缰绳,微微躬身,换了称呼:“王叔,这是汗阿玛的旨意。” 十三阿哥还要推辞,苏衍从一旁走了过来。他拍了拍十三阿哥的肩膀,笑着道:“十三弟,这是皇上一番心意。听到西征捷报,他高兴得不得了,非得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感情不可。你就别推辞了。” 十三阿哥看着苏衍,又看了看弘晖,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弘晖将缰绳递到他手里,又弯下腰,替他整理了马镫。十三阿哥翻身上马,坐在那匹白马上,腰板挺得笔直。 弘晖牵着缰绳,走在马前。苏衍和文武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百姓们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穿着压箱底的崭新衣服,手里捧着采着的花或是盛满了鸡蛋、蔬菜的篮子,看见大军回来,欢呼声震天响。“怡亲王!怡亲王!”的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十三阿哥坐在马上,面色沉静,只是微微颔首。十四阿哥走在他身侧,听着那些欢呼声,脸上的骄傲怎么都压不住。他昂着头,嘴角微微上扬,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被风沙磨砺过的面容照得格外明亮。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在西北吃的苦,流的血,都值了。 百姓们争先恐后的上前,想要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却叫路边的官兵止住了,只能把手里的花抛向空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将士们的甲胄上,落在马背上,落在黄土官道上。 几个孩子从人群中钻出来,跑到路边,仰着脸看着马上的将军们,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将手里的一束野菊花递给十四阿哥,奶声奶气地说:“将军叔叔,给你。” 十四阿哥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束野菊花。花瓣有些蔫了,是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痕迹。他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弯下腰,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锦囊,递给那小女孩:“拿去,买糖吃。” 小女孩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金瓜子,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瞪大了眼睛,高兴得直跳:“谢谢将军叔叔!”说完便跑回人群中去了。 十四阿哥直起身,将那束野菊花别在马鞍旁。野菊花小小的,黄黄的,在一堆铁甲和刀剑中间,显得格外柔软。 皇宫里,庆功宴已经备好了。乾清宫正殿里,张灯结彩,丝竹悠扬。殿中摆着数十张紫檀长案,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雍正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可那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殿门大开,十三阿哥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朝服,腰系黄带,头戴暖帽,与方才那个风尘仆仆的将军判若两人。他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允祥,叩见皇上。” 雍正站起身,亲自上前,双手扶起他。他看着十三阿哥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十三弟,辛苦了。” 十三阿哥摇了摇头:“臣不辛苦。皇上在后方调度,比臣辛苦百倍。” 雍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的十四阿哥。十四阿哥也换了朝服,一身崭新的亲王服制,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他低着头,不敢看雍正。 雍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十四弟,”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你长大了。” 十四阿哥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咬着唇,低下头,不让那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四哥——不,和皇上吵架,皇上总是冷着脸训他,说他不懂事,说他莽撞,说他成不了大器。他以为皇上永远都不会夸他。可今日,皇上说,你长大了。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哽,“臣谢皇上夸奖。” 雍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御座。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年羹尧,苏衍,弘晖,还有那些浴血奋战的将领们。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沉稳有力。 “诸位爱卿,西征凯旋,边陲安堵,朕心甚慰。今日庆功,不醉不归。” 殿中一片欢呼。丝竹声起,歌舞升平,杯盏交错,笑语喧哗。苏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喧闹,落在弘晖身上。那孩子正站在十三阿哥身边,笑着说什么,眉眼舒展,俊秀如玉。 他垂下眼,心里又唤了一声:“小九。” 没有回应。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那只胖乎乎的兔狲,真的生气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叹了口气,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是烈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可他的心,却有些凉。 窗外,夜色沉沉。乾清宫的灯火通明,将整个殿宇照得如同白昼。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远。他在想,那只胖乎乎的兔狲,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团成一团,缩在哪个角落里,用尾巴盖着脸,生闷气?还是在委委屈屈的啪嗒啪嗒掉眼泪? 第178章 打入冷宫 内务府的审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御膳房的小太监小唐,在慎刑司里只熬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全招了——是华妃。华妃指使他,将木薯粉掺进温宜公主的马蹄羹中。小唐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哪一日,什么时辰,谁传的话,给的什么好处,一笔一笔,像药方子一样罗列得明明白白。 保泰拿到供词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内务府的值房里,就着烛火将那张纸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起大哥苏衍的叮嘱——“此事若有牵扯到华妃的,先压下,单独报给皇上。”他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说,可他相信大哥的判断。他将供词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出了门。 养心殿里,雍正正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闭目养神。桌上摊着几本未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雍正睁开眼,目光微动:“让他进来。” 保泰进来时,面色沉稳,可那眼底分明藏着一丝紧张。他走到御前,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那份供词,双手递上:“皇上,内务府审出了结果。臣不敢擅专,特呈御览。” 雍正接过,展开细看。烛火跳荡着,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沉静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捻着十八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着。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保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雍正放下供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没有说话,可那微微拧起的眉心,泄露了他心里的波澜。华妃——他想起她刚入府时的模样,十六岁,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眉眼间全是少女的娇憨。她喜欢孩子,对府里的孩子们都好,温宜出生时,她比曹琴默还高兴,抱着温宜不肯撒手,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皇上。他不信她能向温宜下手。 可她又确实深恨甄嬛。自打甄嬛入宫,得了他的宠爱,华妃的嫉恨便一日比一日深。她恨甄嬛夺了她的宠,恨甄嬛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恨甄嬛——她若想扳倒甄嬛,拿温宜做筏子,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年羹尧刚刚晋为一等公,西北大军凯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这个时候动华妃,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正沉思间,殿外忽然传来苏培盛的通传声:“皇上,华妃娘娘来了。她——她押着曹答应,在外求见。” 雍正睁开眼,目光微凝。他看了一眼保泰,保泰会意,躬身退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雍正捻着十八子,声音沉沉的:“让她们进来。” 殿门推开,华妃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面沉如水,眉宇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她身后,两个太监押着曹答应,紧随其后。曹答应鬓发散乱,神色郁郁,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发髻歪斜,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她的嘴被一块帕子堵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华妃的背影,满是恨意。 华妃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地,叩首。“臣妾叩见皇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决绝。 雍正看着她,目光沉沉:“华妃,你这是做什么?” 华妃直起身,抬起头,对上雍正的目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那目光,却坦然得没有一丝躲闪。“皇上,臣妾是来请罪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木薯粉一案,背后主谋——是曹琴默。” 殿中骤然一静。曹答应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更激烈的呜呜声,身子剧烈地扭动,想要挣脱身后太监的钳制。华妃没有看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字一句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两日前,臣妾去了端妃姐姐宫里。姐姐劝臣妾,说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说不定会查到臣妾身上。”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臣妾起初不信,臣妾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查到臣妾身上?可姐姐说,曹琴默是臣妾的人,她做的事,外人看来就是臣妾做的。若她不认,臣妾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雍正捻着十八子,没有说话。 华妃继续道:“端妃姐姐便出面,去了一趟碎玉轩,与莞贵人沟通了一番。莞贵人说,她那里也问出了消息——她身边的浣碧,在宫中偷偷焚烧纸钱祭奠亡母,被曹琴默发现了。曹琴默便以此为把柄,暗中挑唆,威逼利诱,让浣碧自作主张去领了木薯粉回来,又让流朱去公主的小厨房,故意让人看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御膳房那边,小唐也是听了曹琴默的话。她假传臣妾的命令,让小唐在公主的马蹄羹中下木薯粉。小唐以为那是臣妾的意思,便照办了。” 华妃说完,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雍正捻着十八子,目光在华妃和曹琴默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曹琴默跪在地上,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她拼命地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雍正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温宜——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躺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他想起曹琴默跪在咸福宫的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温宜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大罪,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如刀割。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哭女儿,现在想来——她是在哭她自己。哭她的算计落了空,哭她的阴谋败了露,哭她自己,要万劫不复了。 他转过头,看着华妃。华妃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面色苍白,可那目光,依旧坦然:“皇上,”她开口,声音有些涩,“虽然不是臣妾所为,但小唐确实是臣妾的人。是臣妾管束不力,才让人钻了空子。臣妾——臣妾有罪。” 雍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他走到华妃面前,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起来。”华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猜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的东西。她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低下头,借着起身的动作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 雍正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御案前。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华妃,声音放得很轻:“你既与端妃交好,不妨多去找她说说话。她总是自己待在宫里,想来也寂寞。”华妃一怔,随即心里一松。皇上这是信了。她连忙应道:“姐姐之前是与臣妾置气,不愿理臣妾。如今她愿意理会臣妾了,臣妾自然要多去烦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曹琴默身上。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让曹琴默浑身一颤,呜呜声更急了。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可雍正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曹琴默,心思歹毒,谋害公主,陷害嫔妃,罪不可恕。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复出。”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公主不可有此等恶毒奸险的生母。温宜改玉蝶,由敬嫔抚养。” 曹琴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看着雍正,那张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不敢相信,她替华妃做了那么多事,替华妃挡了那么多刀子,到头来,华妃没事,她却要被打入冷宫。她的女儿,她的温宜,要叫别人额娘了。她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个太监几乎按不住她。 雍正转过身,不再看她。苏培盛朝那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拖着曹琴默往外走。曹琴默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鞋子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痕迹,呜咽声在殿中回荡,像一只被拖去宰杀的年猪。华妃站在一旁,看着曹琴默被拖走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跟了她这么多年,替她出谋划策,替她冲锋陷阵,替她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她以为她是忠心的,以为她是一心一意为她好的。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狗饿了,是会咬主人的。 曹琴默被拖到殿门口时,忽然安静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呜咽,只是死死地盯着华妃的背影,然后,她被拖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殿中安静下来。华妃站在那里,看着殿门口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雍正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跳荡的烛火上。 “华妃,你回去吧。”他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温宜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好好管着你宫里的人,别再出这样的岔子了。” 华妃跪下叩首:“臣妾遵旨。”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皇上,”她的声音很轻,“温宜——臣妾能去看看她吗?” 雍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华妃的眼眶红了。她连忙转过身,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满腔的酸涩都咽了回去。然后,她抬脚,大步往咸福宫走去。 咸福宫里,敬嫔正抱着温宜,在灯下轻轻地哄着。温宜已经好多了,小脸不再那么苍白,只是还有些恹恹的,窝在敬嫔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敬嫔低着头,轻轻地拍着温宜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软软的曲子,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宫女进来通报,说华妃娘娘来了。敬嫔一怔,抬起头,便看见华妃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装,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站在门口,看着敬嫔怀里的温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敬嫔连忙站起身,抱着温宜,行了一礼:“华妃娘娘。”华妃摆了摆手,走上前来,低头看着温宜。温宜也看见了她,小嘴咧了咧,伸出小手,朝她抓了抓。华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宜的小手,那手又小又软,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得让人不敢用力。 “她好多了。”敬嫔轻声道,“太医说再调养几日,就能大好了。” 华妃点了点头,收回手,退后一步:“好好照顾她。”她的声音有些涩,“有什么事,遣人来翊坤宫说一声。”敬嫔应了。华妃又看了温宜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敬嫔,温宜——就拜托你了。” 敬嫔抱着温宜,深深地福了一礼:“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照顾公主。” 华妃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敬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温宜。温宜已经闭上了眼,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绵长,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敬嫔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又哼起了那首软软的曲子。 窗外,月色正好。华妃走在宫道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夜风吹着她的衣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抬起头,望了望天。月已西斜,清辉减了几分,朦朦胧胧地笼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将那些金黄的瓦片照得像蒙了一层霜。她忽然想起端妃——想起她那清清冷冷的眉眼,想起她握着她的手时,那微凉的指尖。她加快了脚步,往延庆殿走去。 延庆殿里还亮着灯。端妃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株空谷幽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华妃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她,不说话。 端妃放下书,叹了口气:“进来了就关门。外头风大。” 华妃走进来,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她看着端妃,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曹琴默被打入冷宫了。温宜改玉蝶,给了敬嫔。” 端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华妃又道:“皇上说,让我多来找你说说话。说你一个人待在宫里,想来也寂寞。” 端妃看着她,那清冷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漾开:“那你就来。” 华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头,用帕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端妃没有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手微凉,骨节分明,却稳稳当当的,像一座山,立在那儿,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华妃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了。她放下帕子,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端妃,吸了吸鼻子:“姐姐,谢谢你。” 端妃收回手,拿起书,又翻了一页:“谢什么。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人当枪使。”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179章 文人的报复 天还没亮,紫禁城便醒了。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殿门一直排到金水桥边。秋日的清晨寒意浸骨,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那些只穿着薄薄朝服的身上。不少上了年纪的大臣已经开始发抖,却还要强撑着挺直腰板,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衍站在亲王班列的最前面,揣着手,缩了缩脖子。他外头罩了件玄色的鹤氅,可那风还是从领口往里钻,凉飕飕的。他看了一眼天边——东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离朝会开始还有一阵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搭棚子的小太监,心里叹了口气。 宫里的小苏拉们手脚麻利,已经在广场一侧搭起了好几个棚子。棚子不大,却热气腾腾的,馄饨、包子、豆浆、油条,一应俱全,像民间的集市一样,热气从棚顶冒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腾。不少大臣已经凑过去,掏几文钱买碗热馄饨,捧在手里,吸溜吸溜地喝着,暖一暖被冻僵的身子。这是康熙朝就有的潜规则——大朝会太早,臣子们寅时就要进宫,哪来得及用早膳?内务府的一些小太监们便会在此售卖些朝食。 保泰站在苏衍身侧,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时瞟向身后。弘瓒靠在大红的蟠龙柱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打架,眼看就要睡着了。他穿着一身酱色的蟒袍,腰系黄带,冠上的东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可那张脸上,却满是不耐烦,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向下撇,像是在做什么不情愿的梦。 苏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二阿哥,这么久了还没习惯早朝?” 弘瓒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他生得眉目疏朗,五官轮廓分明,笑起来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恣意豪放,不像个天潢贵胄,倒像个落拓诗人。 “别说上朝时辰了,上书房的时辰我都不习惯。”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起床气,“什么时候能不上这早朝呢?可以每天起大早,听这些蠢人说废话。” 苏衍挑了挑眉:“二阿哥,满天下顶尖的人才可都在此处。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都进不来这金銮殿。怎地变成了蠢人呢?” 弘瓒撇了撇嘴,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我看啊,科举出来的那些人,也就魏相爷和张相爷是个聪明人。其他的——”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脑子都快读傻了。” 保泰在一旁听着,差点被豆浆呛着。他连忙放下碗,咳了两声,瞪了弘瓒一眼:“二阿哥,您这话可别让那些御史听见。他们弹劾起来,皇上也护不住您。” 弘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听见就听见,大不了罚我几个月俸禄。我还缺那点银子?”他说着,又靠回柱子上,眼睛半闭半睁。 苏衍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不起大早也有办法。你跟皇上请命出京办差,便是睡到午时也没人管你。” 弘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出京办差太远了。小爷可吃不得路途奔波的苦。”他想了想,又道,“还是赶明儿请几天病假好了。就说昨夜着了凉,头疼得起不来。” 苏衍忍俊不禁,正要说什么,忽然闻见一股香味。热腾腾的,混着面香和肉香,在清冷的晨风里格外诱人。他转过头,便看见魏元枢提着几袋子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过来。 魏元枢今日穿了一身仙鹤补服,青色的衣料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昨夜又批折子到很晚,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提着几袋油纸包着的包子,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在晨光里袅袅地飘散。他走到苏衍面前,将一袋包子递过去,又从另一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托着,递到苏衍手边。 “就知道你今儿又偷睡懒觉,路上没用早膳。快垫吧垫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苏衍的眼睛顿时亮了。他伸手接过,捧着那热腾腾的包子,埋头就啃。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在舌尖上炸开,热乎乎地顺着喉咙往下流,寒意也消退了几分。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还是秉钧疼我。”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包子。 魏元枢笑了笑,又将包子分给保泰和弘瓒。保泰接过,道了声谢。弘瓒也接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魏相爷,这包子哪家的?味道不错。” 魏元枢道:“东城口那家老店,二阿哥若是喜欢,明日臣再多带几个。” 弘瓒连连点头,又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油光。 苏衍正埋头吃第二个包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笑:“还是秉钧疼我——”那声音故意拖得又长又腻,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调侃。 苏衍猛地转过头,嘴里还含着包子,便看见十三阿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外头罩了件玄色的大氅,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十三弟!”苏衍含糊地叫了一声,连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十三阿哥走上前,从魏元枢手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保全哥,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有人惦记着给你送包子,我们这些人就只能自己掏钱去买。”他说着,又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苏衍的耳朵尖红了。他瞪了十三阿哥一眼,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魏元枢倒是面色如常,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十三阿哥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十三阿哥心里莫名一虚——他忽然想起,这位魏相爷可是出了名的心眼小,得罪了他,往后在朝堂上可没好果子吃。 “十三爷说笑了。”魏元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臣不过是顺路罢了。” 十三阿哥干笑了一声,不敢再接话,低头啃包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三声静鞭。啪啪啪——清脆的响声在广场上回荡,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棚子里的小太监们火速收拾东西,端着锅碗瓢盆,一溜烟地退了下去。群臣按站位利利索索地排好队,整整齐齐地站成几列,鸦雀无声。 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晨光从门洞里照进去,将殿中的金砖照得一片明亮。雍正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朝服,头戴朝冠,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朝会开始了。 议事的流程按部就班。先是由户部尚书禀报了河南、浙江两地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新政的进展。田文镜在河南推行得雷厉风行,得罪了不少人,可成效显著;李卫在浙江也不遑多让,几个硬骨头啃下来,新政已经初见规模。雍正听着,面色舒展了几分,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接着是兵部禀报了西北军务。罗卜藏丹津败退后,残余势力仍在边境骚扰,需要进一步清剿。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已经拟好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只待皇上批准。 一件一件事议过去,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这时,魏元枢出列,走到殿中央,躬身道:“臣有本奏。” 雍正看着他,微微颔首:“魏爱卿请讲。” 魏元枢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怡亲王战功显赫,又正当盛年,当早入军机,参详政事。臣奏请皇上,晋怡亲王为军机大臣。” 殿中骤然一静。 十三阿哥站在武臣班列里,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刚打完仗回来,连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干净,还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呢。他可没想这么早入朝参政——没看他四哥累得白头发都冒出来几根了么?他张了张嘴,想出列说两句,先拖延一下,却听魏元枢又道:“方才在殿外,怡亲王也与臣等言说,愿为皇上分忧。西北尚未彻底平定,怡亲王既曾为主帅,入军机正合其时。” 十三阿哥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方才在殿外,明明只是在调侃保全哥,说他有人疼——等等。他忽然明白了。魏元枢这是在报复他。就因为他方才那句“还是秉钧疼我”,这位魏相爷就要把他推进军机处那个大火坑。十三阿哥心里那个悔啊,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雍正坐在御座上,满脸欣慰地看着允祥。他心里感慨万分——不愧是他的好弟弟,刚打完仗回来,没怎么歇歇,就想着怎么替他分忧。这样的弟弟,上哪儿找去? “好。”雍正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怡亲王允祥,忠勇奋扬,公忠体国。即日起,晋为军机大臣,参赞军国事务。” 十三阿哥哭笑不得,只能出列,跪在殿中央,叩首谢恩:“臣——谢皇上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心里却在滴血。他的假期,他的懒觉,他的逍遥日子——全没了。他站起身,退回到班列里,目光越过满殿的朝臣,落在魏元枢身上。魏元枢正面色平静地站在文臣班列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三阿哥咬了咬牙,心里暗暗发誓——往后,绝不能再得罪读书人。这些人,真是满肚子坏水,说报复就报复,连个招呼都不打。 散朝的鼓声响了。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去。十三阿哥快步追上苏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嘟嘟囔囔地说:“保全哥,家有悍妻,你受苦了啊。” 苏衍的脚步一顿。他看了一眼十三阿哥,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魏元枢正走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面色如常。他和魏元枢已经熟悉到哪怕只听脚步声,也能分出来谁是谁。方才他听见那熟悉的、不紧不慢的步子,心里便明白了。 他当即义正言辞地道:“怎能如此说秉钧?秉钧一心为皇上分忧,明明是十三弟你太过怠惰了!” 十三阿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保全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他正要开口,却看见苏衍正挤眉弄眼地给他使眼色,那目光往身后瞟了瞟。十三阿哥顿时明白过来,脊背一凉,冷汗都下来了。他连忙打着哈哈道:“当然啦,当然啦,魏大才子六首状元,清流名臣,保全哥,这是你的福气啊,啊哈哈,哈哈。” 他说着,头也不敢回,脚步飞快地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十三阿哥走后,魏元枢两步走到苏衍身边,与他并肩。他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苏衍。那目光不重,却让苏衍心里发毛。 “家有悍妻?”魏元枢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苏衍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连忙摆手,声音都高了半度:“那都是老十三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魏元枢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没有变:“那王爷要是不知道我在身后,会说什么呢?” 苏衍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道:“什么话!我对你的心意,人前人后都是如此!”他说得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刚散朝的大臣纷纷侧目。 魏元枢看着他,那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笑意。很淡,很轻,像春风吹过湖面,一晃就不见了。 “走吧。”他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去。“回府。今儿你起得早,回去补个觉。” 苏衍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宫道的金砖上,一高一矮,一瘦一宽,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两人的袍角微微扬起。苏衍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魏元枢奏请十三阿哥入军机时的模样——那神情淡然从容,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魏元枢这是在替他分担。军机处多一个人,他便少一分担子。 “秉钧,”他忽然开口。 魏元枢侧过头。“嗯?” 苏衍看着前方,没有看他,声音放得很轻:“谢谢。” 魏元枢沉默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弯:“谢什么。又不是为你。是为了朝廷。” 苏衍笑了。他知道魏元枢嘴硬,也不戳破,只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走出了宫门。宫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额尔登坐在车辕上,看见两人出来,连忙跳下车,掀起车帘。苏衍上了车,魏元枢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驶出宫门,驶入熙熙攘攘的街市。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里落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苏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魏元枢坐在他对面,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翻开,静静地读着。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远处街市的喧嚣声。 马车在裕王府门前停下。苏衍下了车,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站了片刻。魏元枢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进去吧。好好歇着。明日还得议事。” 苏衍点了点头,转过身,抬脚跨进了门槛。身后,马车缓缓驶离,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的深处。他站在门里,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声响,忽然笑了笑,大步往里走去。 正房里,西鲁克氏正抱着宝音,在炕上逗弄。宝音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正咯咯笑着,伸手去抓西鲁克氏头上的簪子。西鲁克氏笑着躲开,又凑过去,让他抓。福全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祖孙俩,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苏衍走进去,西鲁克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朝上可有什么事?” 苏衍在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宝音的小脸。“没什么大事。就是十三弟被魏元枢推进军机处了。” 西鲁克氏一愣,随即笑了:“那孩子,怕是气得不行。” 苏衍也笑了:“可不是。散朝的时候,还跟我嘟囔呢。” 福全放下茶盏,看了苏衍一眼:“也是好事,老十三总能帮衬着你些。”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宝音。宝音正抓着他的一根手指,往嘴里塞。他轻轻抽出来,宝音便瘪了瘪嘴,要哭。他又连忙塞回去,宝音便含着手指,咯咯地笑了。 西鲁克氏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看你,连哄孩子都不会。”她伸手,把宝音抱过去,轻轻拍着:“乖宝,不哭不哭。” 苏衍看着宝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起那只胖乎乎的兔狲——它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了。他唤了它好几回,它都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他在心里又唤了一声:“小九。” 没有回应。 这死猫是真生他气了。 第180章 勤劳的十三 春寒料峭,军机处值房里的炭盆还燃着,将一室的清冷烘出几分暖意。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动。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苏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暗花长袍,只在马蹄袖处绣着织锦暗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腰间束着杏黄带,将腰肢勒得劲瘦有力。他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厚厚一摞奏折,眉头微微拧着。 那些折子,都是弹劾田文镜的。河南巡抚田文镜,在推行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新政的过程中,手段越发狠厉。撤职的、查办的、下狱的,前前后后上百人,巡抚衙门上下几乎为之一空。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这些日子,军机处几乎要被弹劾田文镜的折子淹没了。 新政是不能停的。那是雍正的脸面,也是为国朝着想。可田文镜的手段太过操切,朝野上下几乎都是反对的声音,中枢不能不重视。相比之下,李卫在浙江的做法就聪明多了——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新政推行的效果不比河南差,可弹劾他的折子连田文镜的零头都不到。 苏衍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折子上轻轻叩了叩。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十三阿哥,唇角微微弯了弯。 十三阿哥正埋头在一堆折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可那衣裳被他坐得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一截月白色的中衣,与平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判若两人。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被西北风沙磨砺过的面孔照得棱角分明,可那眉眼间的苦色,却怎么都藏不住。 “十三弟,”苏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那些折子,看得如何了?” 十三阿哥抬起头,一脸苦相:“保全哥,你这是害我。这么多折子,我读到明年也读不完。”他扬了扬手里那本折子,又扔回案上,“这个说田文镜‘苛虐百姓,天怒人怨’;那个说田文镜‘擅作威福,紊乱官常’。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也不嫌烦。” 苏衍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你说,田文镜这事,该怎么处置?” 十三阿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头,目光在案上那堆折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在对面悠哉喝茶的魏元枢身上。魏元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面色沉静,仿佛满屋子的奏折都与他无关。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春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手中的书页微微翻动,他伸手按住,不紧不慢地继续读着。 十三阿哥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魏相爷——” 魏元枢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看着他:“十三爷有何吩咐?” 十三阿哥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谄媚,哪还有半分大将军王的威风:“魏相爷,要说谁最了解这帮子人,那还得是你啊。比起言辞口舌,小王哪里说得过这些炮仗。您给指点指点?小王请您喝酒,上好的江南醉,我藏了好几年的。” 魏元枢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十三爷说笑了。臣不过是读书人,哪里懂这些。至于酒——臣不喜饮酒。” 十三阿哥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又转向苏衍,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在西北的风沙里淬炼过,本该是凌厉的,此刻却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湿漉漉的,满是哀求:“保全哥——” 苏衍抻了个懒腰,假装没看见。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感叹道:“自从十三弟入值军机,咱们的担子可减轻了不少。能者多劳,老十三,你得多给皇上分忧才是。你看看你,在西北统领千军万马都不皱眉头,几个折子就把你难住了?” 十三阿哥瞪大了眼睛:“保全哥,你——你们——”他指了指苏衍,又指了指魏元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了——这两个人,都翻过年了还在记仇,合起伙来坑他呢。他愤愤地拿起一本折子,用力翻开,纸张哗啦一声响,像是要把满腔的委屈都撒在纸上。 魏元枢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十三阿哥身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他将茶盏推到十三阿哥面前,声音不疾不徐,像春日里的溪水,潺潺地流过石面。 “十三爷,您慢慢看。皇上那边还等着咱们的商议结果呢。这些折子,总得有个说法。” 十三阿哥看着那盏茶,又看了看魏元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衍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节奏像是在敲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十三弟,你也不用太发愁。田文镜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皇上要推新政,新政不能停。田文镜虽然手段操切,可他是替皇上办事,替朝廷办事。那些弹劾他的折子,十有八九是被他惩处的那帮人的同党、同年、同乡。你只要把这一层理清楚,皇上心里就有数了。” 十三阿哥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案上的一本折子,又翻了翻,这一次看得比方才仔细了许多。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不时用笔圈出几个名字,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像春日里忽晴忽阴的天。 “保全哥,你的意思是——田文镜该保?”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求证。 苏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魏元枢。魏元枢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保田文镜,是保新政。田文镜若做得太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可若因为几个御史的折子就罢了他的官,往后谁还敢替皇上办事?那些个御史,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头未必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目光也不再那么烦躁。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保全哥,你说李卫在浙江做得聪明,聪明在哪儿?我听说那小子在杭州城里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把那些个盐商哄得团团转,转头就把人家的家底摸了个清清楚楚。” 苏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一点一点的绿,像谁用笔蘸了淡淡的青绿,在灰褐色的枝丫上轻轻点了几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味什么。 “李卫聪明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田文镜是一硬到底,得罪了所有人。李卫呢,他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可该软的时候,他也知道去安抚,去拉拢,去分化。新政推行的效果不比河南差,可朝里头鲜有人注意到他的。这里头的门道,够田文镜学一辈子的。” 十三阿哥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将那本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一边看一边道:“这么说,田文镜是吃了性子的亏。他要是能学学李卫,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可惜啊,这人就是个倔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衍笑了笑:“性子这东西,哪是那么好改的。田文镜就是田文镜,你让他学李卫,他也学不来。咱们能做的,就是替他挡一挡,别让那些弹劾的折子扰了皇上的心。皇上这些日子,为了新政,为了西北,已经够操心的了。” 三人正说着,值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苏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进来。” 门帘掀开,保泰走了进来。他的步伐稳稳当当,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先朝苏衍行了一礼,又朝十三阿哥和魏元枢拱了拱手。 “大哥,十三爷,魏大人。”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几分欣慰。这个弟弟,历练多年,早已不是他羽翼下的雏鹰了。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笃定,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放心的气度。 “你怎么来了?可是内务府有什么事?”苏衍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保泰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大哥,宫中时疫突发,不少宫女太监都染了病。我已命太医院全力诊治,特来禀报。” 苏衍接过折子,展开细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折子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是保泰一贯的风格——认真,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保泰站在一旁,垂着手,等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落在苏衍脸上,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木炭噼啪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十三阿哥放下手中的折子,也看了过来。魏元枢依旧捧着书,可那目光,却从书页上方悄悄地移了过来。 苏衍看完,将折子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保泰。他的目光沉稳,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你如何处置的?” 保泰直起身,声音沉稳,条理分明,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禀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回大哥,我已命人将染病之人隔离,分置在东西六宫的空殿中,不许随意走动。各宫各院,每日用醋蒸熏,门帘、窗帘、被褥,一律更换清洗。太医院那边,院正章弥亲自带队,每日两次巡查,对症下药。病情严重的,另置一处,由专人看护,不许与轻症者混在一处。各宫各院的管事太监每日上报情况,我亲自过目。” 苏衍听着,微微点头。 “染病之人用过的器皿呢?”他忽然问起,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保泰微微一愣。 保泰随即道:“我已命人登记造册,统一销毁。每一件都有记录,从哪个宫出来的,谁用过,销毁时谁在场,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衍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凝重了几分:“一件也不可遗漏。登记造册,按件销毁,不可马虎。这种事,最怕的就是疏漏。一件器皿漏出去,就可能多一个人染病。” 保泰习惯了听从大哥的吩咐,从不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应道:“是。我回去就办。大哥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苏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嫩绿的芽苞在日光下透着光,像一片片薄薄的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争抢什么,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他想起原剧情里的时疫——沈眉庄被禁足,华妃让人把时疫病人的茶具送去给沈眉庄用,害得她染上了时疫,差点丢了性命。如今沈眉庄没有被禁足,华妃有端妃在身边,应该不会做那种蠢事。可他还是不放心。后宫的事,越少,雍正越能少操心。 “保泰,”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郑重。 保泰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苏衍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医院那边,你盯紧些。各宫的药材、器皿,一律按规矩来,不许有半点马虎。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保泰一个人能听见,“各宫之间,不许私相授受。不管是药材、器皿,还是别的什么,都要按规矩来。若有谁不守规矩,不管是谁的人,先拿了再说。” 保泰心里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点头。他知道大哥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明白。大哥放心,我会盯着的。” 苏衍摆了摆手,面色松快了几分:“去吧。有事随时来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炖锅汤补补。” 保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暖意:“大哥也要注意身子。这些日子,你瘦了。”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春日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大哥,宝音昨天会叫‘阿玛’了。叫得可清楚了。” 苏衍一愣,随即眼睛亮了:“真的?” 保泰笑着点了点头:“真的。额涅高兴得不行,抱着他亲了好几口。额涅说,第一个叫的是你,不是她,她还吃醋了呢。” 苏衍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到唇角,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吧。” 保泰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十三阿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魏元枢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在苏衍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知道苏衍为什么特意叮嘱保泰要注意各宫之间私相授受——他是怕后宫再生事端。 皇上这些日子已经够操心的了。后宫若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只会让皇上更加烦心。 “王爷,”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春日里的风,不冷不热,“田文镜的事,咱们是不是该给皇上一个说法了?皇上那边还等着,拖久了不好。” 苏衍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折子,又看了一遍。他沉吟了片刻,将折子递给十三阿哥:“十三弟,你看,这份折子是河南布政使上的,说的是田文镜在开封府推行新政的具体情况。你看了之后,拟个票拟,递上去。记得,措辞要温和些,别太硬。” 十三阿哥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这就看。” 苏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也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袂微微飘动。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目光幽远。那些金黄的瓦片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光,刺得人眼睛有些疼。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可那旧布的边缘,已经透出了一层淡淡的蓝,是春天才会有的那种蓝,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 他忽然想起某只还在生闷气的兔狲,这么久了还是没理他。 他在心里又唤了一声。“小九。”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小九,春天来了。外面的树都发芽了。你不出来看看?” 还是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转过身。魏元枢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苏衍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没事。风大,吹得有些凉。春天了,风还是这么硬。” 魏元枢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苗蹿上来,将屋里烘得更暖了些。他放下火钳,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值房里安静下来。十三阿哥埋头看折子,不时拿起笔,在纸上写几个字,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嘴里偶尔嘟囔一句“这个老田”“那个老李”。魏元枢捧着书,一页一页地翻着,面色沉静,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苏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整个值房里,只有十三阿哥在认真干活。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阿哥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眼睛,将写好的票拟递给苏衍:“保全哥,我拟好了。你看看,行不行?我可是绞尽脑汁了。” 苏衍睁开眼,接过他递来的票拟,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眉头微微舒展,最后点了点头:“行。就这么递上去吧。” 十三阿哥如释重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可算完了。我这一天,比在西北打一仗还累。打仗至少还能活动活动筋骨,这坐了一天,腰都快断了。” 苏衍笑了笑:“打一仗是一时的,这军机处的差事,可是一辈子的。你得习惯。” 十三阿哥的脸一下子垮了,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保全哥,你别吓我。我还想着等天气暖和了,去京郊跑跑马呢。” 苏衍哈哈大笑,笑声在值房里回荡,惊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魏元枢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几分,像是春风吹过冰面,露出了底下潺潺的流水。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去吧,十三弟,皇上还等着呢。” 十三阿哥认命的叹了口气,起身拿了挂在一边的大氅给自己披上,苦着脸问到:“今儿没别的事了吧。” 苏衍摆了摆手:“没了没了,别的事秉钧老早就弄完了。” “那就成。”十三阿哥顿时喜笑颜开,“递完折子我可就回府了啊,再找我我可不应的。” 第181章 谦卑的年羹尧 宫中时疫的消息,像春日里的一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太医院江诚、江慎两位太医日夜攻关,不过数日便拿出了对症的药方。染病的宫女太监们服药之后,病情一日比一日轻,原本人心惶惶的后宫,渐渐安定了下来。 雍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养心殿里批折子。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的阴翳散去了几分。苏培盛在一旁瞧着,心里也替皇上高兴——这些日子,皇上为了时疫的事,没少操心。各宫各院的折子雪片似的飞来,一会儿这个娘娘说宫里有人病了,一会儿那个答应说害怕被传染,闹得他头疼。 “江诚、江慎?”雍正念着这两个名字,眉头微微挑了挑,“倒是两个有本事的。” 苏培盛连忙凑趣道:“可不是。太医院那边说,两位江太医熬了好几个通宵,试了十几味药,才定下了这个方子。皇上洪福齐天,连老天爷都帮着。” 雍正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在殿里踱了几步,忽然道:“保全哥好些日子没来陪朕下棋了。去请他来,就说朕今日心情好,让他陪朕杀几盘。” 苏培盛应了一声,连忙去传话。 不多时,苏衍便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暗花长袍,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鹤氅,腰间系着杏黄带,步履从容地走进养心殿,带着一身春日的清爽。雍正已经让人在暖阁里摆好了棋枰,自己坐在东首,面前放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臣参见皇上。”苏衍行了一礼。 雍正摆了摆手:“保全哥来了,坐。今日不议政,只下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眉眼间的疲惫也淡了许多。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雍正脸上转了一圈。他看见雍正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心里便明白——皇上这些日子,怕是也没少为时疫操心。如今疫情控制住了,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皇上今日气色不错。”苏衍放下茶盏,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雍正也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朕这些日子,每日早起打拳,一顿不落。苏培盛说朕的腰围都细了。” 苏衍忍着笑,落下一子:“皇上勤勉,臣自愧不如。”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起来。苏衍下棋一向稳,每一步都进退有度,不紧不慢。雍正下棋却是个急性子,落子快,杀心重,可偏偏棋艺不精,常常杀到一半便发现自己陷入了被动。他皱着眉,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手里拈着那枚黑子,迟迟不肯落下。 苏衍也不催他,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甘甜,在舌尖上留下一缕淡淡的余香。 他趁着雍正思考的间隙,在心里默默地转着念头——江诚、江慎。这两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原剧情里,就是这两个人,窃取了温实初的时疫药方,献给华妃,替华妃在皇上面前争了脸面。如今这事又发生了,只是这一次,没有指使人暗害沈眉庄。看来端妃在一旁,还是有些用处的。可华妃那性子——苏衍心里叹了口气,恋爱脑真是可怕,连端妃那样的人,都劝不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雍正。雍正正凝眉盯着棋盘,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登基这一年多,打拳养身,刚登基时微微发福的肚子已经减了回去,腰身劲瘦,肩背宽阔,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贵气天成。苏衍心里暗暗感慨——这么个天生贵气的中年帅哥,也难怪华妃会犯恋爱脑。 雍正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盯着棋盘,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他拈着那枚黑子,举了半天,终于落了下去。苏衍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这一落,正中他的圈套。他不动声色地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将雍正的一片黑子封得死死的。 雍正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把手里剩下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个到地上。 “不下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保全哥,你都不知道让让我。” 苏衍忍住笑,一脸无辜:“皇上想赢棋,叫别人陪着下就是。谁敢让皇上输?”他的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雍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瞪了好一会儿,忽然自己也笑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多没意思。赢一个故意让着你的人,还不如输给你呢。”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输便输吧,朕还能不认输不成?” 他挥了挥手,朝苏培盛道:“去朕的私库里,把那幅——把那幅展子虔的《游春图》取来,送到昭毅王府去。”他说着,一脸肉疼,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似的。 苏培盛应了一声,连忙去办。苏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展子虔的《游春图》——那可是隋朝的名画,传世之作,他垂涎已久。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谢皇上赏赐。皇上不愧是真汉子,信守诺言,臣佩服之至。” 雍正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这下你满意了?能拿朕的画回去讨你家魏相爷欢心了?” 苏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道:“皇上这话说的,跟臣不会鉴赏好画一样。” 雍正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朕还记得,当年王伯开了库,拿出几幅他最爱的倪瓒的画,叫你一起过去看。结果你给王伯气得封了库,说家里的字画古籍就是送人也不给你。朕没记错吧?” 苏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讪讪地笑着。他的心里在疯狂吐槽——雍正这记性,可真好。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阿玛福全,除了擅长打仗,还是个文人雅士,爱山水丹青,库里放着好多自己搜罗来的、别人送的名画。 那天本来兴致勃勃地想和他一起欣赏来着,结果他这个理科男,实在是没有一点艺术细胞,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画的是哪儿啊?看着跟咱们家后山差不多”。把他阿玛气得满屋子找马鞭,从此以后再也不让他进库房了。 雍正看着他那一脸尴尬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惊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苏衍站在那里,耳尖微红,心里暗暗发誓——回头一定让魏元枢好好教教他怎么看画,不能再让人这么笑话了。 两人正说笑着,苏培盛从殿外走进来,躬身道:“皇上,年羹尧年大人到了,在殿外等候觐见。” 雍正的笑意敛了敛,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苏衍便起身告退。他整了整衣袍,朝雍正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廊道,便看见年羹尧站在殿外的台阶下。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石青色的蟒袍照得微微发亮。年羹尧穿着一等公的服制,头戴双眼花翎,腰系玉带,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可他的姿态却恭谨得很,双手垂在身侧,脊背微微弯着,目光低垂,不见半分骄矜之气。 苏衍心里微微点头——这个年羹尧,和原剧情里的那个,可不一样。他没有担任过抚远大将军,没有打赢西北战役得到雍正格外的倚重——要知道,现在朝廷里得雍正信任能打仗的宗王可太多了。 听见脚步声,年羹尧抬起头,看见苏衍从殿里出来,连忙快步上前,拍了拍马蹄袖,单膝跪地,声音浑厚而恭谨。“奴才年羹尧,给王爷请安。” 苏衍连忙伸手扶他起来:“亮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他上下打量了年羹尧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比在京城时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 “亮工经过这西北风沙的磨砺,倒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这会子谁还看得出亮工是翰林出身呢?倒像是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年羹尧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几分感慨:“王爷说笑了。奴才还是怀念和王爷一起办差的时候,干脆利落,都不用奴才废什么脑子。王爷说什么,奴才做什么,心里踏实。” 苏衍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年羹尧,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亮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政繁多,皇上为此忧心不已。咱们做臣子的,便尽力在前朝为皇上分忧。你妹妹在后宫,也得好好管着六宫事,为皇上分忧才是。”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有分量,“须知,世事坏就坏在贪多贪足。本王听闻东北有一俗谚,说熊瞎子掰苞米,掰一个丢一个。望亮工引以为戒。” 年羹尧垂首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露出思虑的神色。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苏衍的靴尖上,像是在细细咀嚼每一个字。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恭恭敬敬地道:“奴才多谢王爷教诲。奴才记下了。” 苏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了。年羹尧站在台阶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站了片刻,才转过身,跟着苏培盛进了养心殿。 苏培盛走在前头,心里却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话。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昭毅王爷这一番敲打,句句都是为皇上着想,为朝廷着想。可这话说得又巧妙,不轻不重,既点了年羹尧,又不至于让他难堪。苏培盛心里感慨——这么多年看下来,昭毅王爷是真心事事为皇上着想。如此敲打年公爷,也不怕自家遭年公爷心里记恨。这份坦荡,这份赤诚,在这宫里,怕是独一份了。 年羹尧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苏衍说的那些话。“贪多贪足”——王爷这是在点他呢。他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渐渐亮起的灯笼,目光幽深。 回到府里时,夫人爱新觉罗氏已经在正房等着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温婉。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迎了过来。 “老爷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替年羹尧解了外头的披风,搭在衣架上,又从暖窠里倒出一盏温茶,递到他手里。 年羹尧接过茶盏,在炕边坐下,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爱新觉罗氏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轻声道:“老爷今日进宫,皇上说什么了?” 年羹尧摇了摇头:“皇上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西北的军务,勉励了几句。”他顿了顿,又道,“倒是出来的时候,碰见昭毅王爷了。” 爱新觉罗氏微微挑眉:“哦?王爷说什么了?” 年羹尧便将苏衍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学得仔细,连苏衍的语气、神态都模仿了几分:“王爷说,世事坏就坏在贪多贪足。还说什么熊瞎子掰苞米,掰一个丢一个。”他皱了皱眉,“爷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透,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爱新觉罗氏听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她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爷,那位爷可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端王爷又管着内务府,只怕——娘娘在宫里的些许风声,传到了那位爷耳朵里。” 年羹尧一怔,随即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是说——妹妹在宫里做了什么?” 爱新觉罗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妾身也不清楚。可王爷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就不能不放在心上。”她顿了顿,又道,“过几日妾身进宫给娘娘请安,仔细问问娘娘便是。” 年羹尧点了点头,靠在引枕上,嘟囔了一句:“不过一个妃位,确实委屈了我妹妹。乌拉那拉家自费扬古老大人故去后,哪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那位皇后——”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几分轻慢。 话没说完,爱新觉罗氏的脸就白了。她猛地伸手,捂住了年羹尧的嘴,那手都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老爷若是想让咱家全家都上路,只管继续说下去吧!” 年羹尧被她捂得说不出话,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夫人那张又急又气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伸手,把夫人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捏了捏。 “爷不说了,爷多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讪讪,几分讨好,又拿起夫人的手,轻轻地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爷听夫人的。夫人说什么,爷就听什么。” 爱新觉罗氏瞪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她抽回手,整了整衣裳,声音恢复了平静:“等妾身进宫见了娘娘再说。老爷这些日子,只管好好办差,别的事,一概别管,一概别问。” 年羹尧老老实实地点头,像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地应了一声:“是。爷听夫人的。” 爱新觉罗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几分。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老爷,要妾身说,咱们家如今已经是一等公,娘娘在后宫管着六宫事,已是尊荣无限。好好儿地替皇上办差就是,实不必再刻意争什么。” 年羹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方才的教训,连忙闭上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爱新觉罗氏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老爷心里不服气,觉得妹妹的位份低了,觉得乌拉那拉家没什么人物。可这深宫里,哪是光凭位份就能说话的?皇上心里有数,娘娘心里也有数。她们这些做臣子的,安分守己,替皇上办差,比什么都强。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家常的衣裳,走回来,替年羹尧更衣。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年羹尧由着她摆弄,也不催,只是看着她。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说,王爷那番话,是不是有人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 爱新觉罗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她低着头,系着盘扣,声音不疾不徐。 “不管有没有人说什么,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老爷在西北立了功,皇上封了您一等公,这是实打实的恩赏。只要老爷好好办差,不出差错,谁也动不了咱们。” 年羹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荡的烛火,目光幽远。烛光映着他的脸,将那被风沙磨砺过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西北的风,想起那些黄沙漫天的日子,想起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完仗,回家。如今他回来了,皇上封了他一等公,妹妹在宫里也好好的,他还争什么呢? 他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爱新觉罗氏替他换好衣裳,将换下来的朝服搭在衣架上,转过身,便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放轻了脚步,从榻上取了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年羹尧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睡得更沉了。爱新觉罗氏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根落发,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他。 第182章 牵机药 景仁宫的春天,似乎比别处来得迟些。庭院里的海棠才刚打起花苞,粉白的花瓣紧紧裹着,像一颗颗尚未舒展的心。廊下的画眉叫了几声,又沉默了,不知是被什么惊着了,扑棱棱地扇着翅膀,在笼子里跳了几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得案上的书页微微翻动。 宜修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着眼,面色苍白。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旗装,发髻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净得有些寡淡。这些日子,她的头疼犯得越来越厉害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她已经许久不曾叫妃嫔们来请安了,六宫事务也全都托给了华妃。外头的人以为她是病得重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病,是心乱。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该进药了。”宜修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剪秋看着她的面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药碗放在小几上,悄悄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宜修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空洞。承尘上绘着淡彩的莲花纹样,在昏沉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她这些年的希望——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每一次都以为要亮了,最后还是灭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脑海里,那个机械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兴奋,几分迫不及待:“宿主,宿主!你终于找我了!你快看商城,新刷出来一个好东西!我早就说过,我不会没用的!” 宜修懒懒地打开商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商城的页面上,一个新上架的道具正在闪烁。那是一只小小的瓷瓶,白釉青花,只有拇指大小,在虚拟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道具的名字叫——“牵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心忽然跳得快了。 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聒噪的麻雀:“牵机,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易溶于任何汤饮,无论谁都看不出来。中药者只会如正常衰老一般慢慢衰弱,身体机能逐渐退化,最终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睡去。宫斗系统强烈推荐!宿主你看,谁说我没用的?这不就来了!你把这药下给华妃,保证让她死得自然,谁都不会怀疑。她一死,这后宫里还有谁能跟你斗?” 宜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瓷瓶,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触了触那瓷瓶,便有一行行细密的文字弹出来,详细介绍着药性、用法、用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封决定命运的信。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兴奋:“宿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华妃仗着年羹尧的势,在宫里耀武扬威,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你若是把这药给她下了,神不知鬼不觉,过个一年半载,她就——”宜修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闭嘴。”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宜修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把华妃当做对手。那些争宠、斗艳、你死我活的后宫游戏,她早就厌倦了。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皇上的宠爱,不是什么后宫的权柄。她在意的,只有一个人——弘晖。她的儿子。 她睁开眼,又看了看那个瓷瓶。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地发芽。 这药,能不能用在雍正身上?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指微微发颤,冷汗从掌心渗出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那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 弘瓒虽为先皇后之子,但为人乖张,屡次在朝中出言不逊,不得人望。 论嫡、论长、论贤,目前只有她的弘晖最受清流文臣拥戴。 如果——如果雍正无诏而亡,她的弘晖就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她相信,以昭毅亲王的性子,那个人深受康熙厚恩,宁可受雍正猜疑也要完成先帝遗愿,已经是朝野共知的事情。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国朝先后驾崩两位皇帝,把先帝留下的江山搅得一团乱。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住弘晖。他会替弘晖稳住朝局,会替弘晖坐镇江山,会替弘晖——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坐稳。 宜修想到这里,全身已经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爬到眼眶。她的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即使她来自现代,即使她对雍正没有男女之情,但毕竟是多年夫妻,又育有一子。雍正除了夫妻应有的爱情,其他的,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他勤政,节俭,励精图治,日夜操劳。他的头发白得比先帝还快,他的腰围瘦了一圈,他的眼底永远挂着青黑。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一个好皇帝。而她——她却想要为一己私心,亲手将这位勤政的皇帝送走。 宜修越想,手抖得越厉害。那颤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瓷瓶上。 她没有退路了。以她的势力和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去强行逼迫那个人交出他手里的东西。那个人的手里有救命的药,可他不会给她。他有他的额娘,有魏元枢,有他在乎的人。他一粒都不会给弘晖。只有弘晖当了皇帝,当了九五之尊,才有一线生机。只有那时候,她才有资格去跟他谈条件——用天下,换弘晖的命。 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兑换。”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欢天喜地的:“恭喜宿主成功兑换‘牵机’!道具已发放至背包,请注意查收!” 宜修的手心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瓷瓶。白釉青花,只有拇指大小,瓶身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瓶身映着她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在瓷面上微微扭曲,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一个破碎的自己。 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目光,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涟漪。 “娘娘,娘娘——”殿外传来剪秋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 宜修猛地攥紧了手,将那只瓷瓶藏进袖中。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剪秋掀帘子进来,面上带着笑,福了一礼:“娘娘,大喜。宛嫔有孕了,太医刚刚诊出来的,已经确认了。” 宜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她的面色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方才那满头的冷汗、那微微发抖的手,都不曾存在过。她靠在引枕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知道了。按常例赐下赏赐,着人去给皇上报喜吧。” 剪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宜修脸上,仔细地端详着。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皇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察觉出来。今日的皇后,有些不对——面色太白了,嘴唇没有血色,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着什么,压得很深,很重,快要压不住了。 “娘娘,”剪秋轻声道,向前走了两步,“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又犯了头疼?奴婢给您揉揉?” 宜修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不必了。本宫想静一静。你退下吧。” 剪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宜修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宜修靠在引枕上,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剪秋心里一沉,却不敢多问,只得放下帘子,悄悄地退了出去。 殿里又安静下来。宜修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托在掌心里。烛光跳荡着,映在瓷瓶上,将那些青花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瓶身上的青花纹路缠缠绕绕的,像是解不开的结,像她此刻的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雍正还是雍亲王的时候。那时她刚嫁进王府不久,还不太习惯府里的生活。他公务繁忙,不常来她屋里,可每次来,都会带一束花,或者一盒点心,放下就走,话也不多说。她以为他不喜欢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会表达。再后来,纯元日渐得了他的心,他的眼里就只有纯元了。 她成了皇后,成了纯元的替身,成了这后宫里最尊贵也最孤独的女人。 她恨过他吗?也许恨过。可那些恨,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平了,磨成了灰,被风吹散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爱,不是恨,是一种——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冷脸,习惯了他的忙碌,习惯了他偶尔的关心,习惯了他站在她面前,叫她“皇后”。她以为这种习惯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白头,直到老死。 可现在,她要亲手打破这种习惯了。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那颤抖比方才更剧烈,瓷瓶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逃出来。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握住,将它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常常送汤膳到养心殿,雍正也时常来景仁宫用餐,这药她是有机会下的。 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睁开眼,将那只瓷瓶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烛光透过瓷瓶,将那些青花的纹路照得透亮,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笼罩着她的视线。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转,可她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来。 她没有退路了。她告诉自己,没有退路了。 殿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可那光,照不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里,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 宜修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奁的暗格里,藏在那些胭脂水粉的最深处。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然后,她盖上妆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远,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 她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是生路,还是绝路。可她别无选择了。 第183章 老鸭汤 夜深了,魏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苏衍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烛光映着他的脸,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不再是白日里那个端肃的亲王,倒像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人。 魏元枢坐在案前,手里提着一支笔,正在批一份折子。他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的家常长袍,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眼舒展如山水墨画。他批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提笔写上几个字,又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只是抿着,目光始终落在那份折子上。 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投在窗纱上,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金子。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苏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秉钧,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魏元枢头也没抬:“就剩这一份了。你先睡。” 苏衍叹了口气,把书搁在一旁,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可不知怎的,脑子里总转着那些事——皇后的信,弘晖的病,小九的赌气。他唤了小九好几回,它都不出来,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魏元枢终于批完了折子。他吹灭了案上的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烛台,光线昏昏沉沉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掀开被子,在苏衍身边躺下。苏衍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闭着眼,没有说话。魏元枢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衍的手。那手微凉,骨节分明,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着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光影定定地落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梦里说着什么。两个人并肩躺着,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绵长,像是都睡着了。 可苏衍没有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弘晖的脸,宜修的眼,那只胖乎乎的兔狲哭起来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魏元枢。魏元枢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眉眼舒展,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苏衍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给他掖了一下被角,又缩回手,闭上了眼。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低语:“纳命来——”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森森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恐怖。苏衍的耳朵一动,瞬间睁开了眼。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惨白的脸伴随着一声尖叫,忽然从床顶倒挂下来,拉到苏衍眼前。那张脸青白可怖,眼眶黑洞洞的,嘴唇血红,像戏文里的厉鬼,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苏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那张脸愣了愣,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苏衍的鼻尖:“纳——命——来——”声音拖得又长又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苏衍还是面无表情。 那张脸终于撑不住了,白光一闪,消散开来,变成一只胖乎乎的兔狲,蹲在苏衍胸口,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嘀嘀咕咕的:“孩子长大了真没意思。小时候这一招能把你吓得钻进被窝里哭半宿,现在倒好,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衍又无奈又好笑。他伸手把那只胖兔狲从胸口拎起来,放在枕边:“小时候这般吓我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还是这一招?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兔狲甩了甩尾巴,胖乎乎的身子一扭,背对着他,整个猫都气鼓鼓的,像一团毛茸茸的球:“换什么新鲜的?我就这一招。你小时候多可爱,一吓就哭,一哄就好。现在呢?跟块木头似的,没意思透了。” 苏衍看着它那副模样,心里那点担忧和牵挂终于落了地。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兔狲的背,那背上的毛又厚又软,手指陷进去,暖融融的:“你可总算不生气了?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兔狲的耳朵动了动,还是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那还能怎么办?就这么过呗,还能离咋地?”它说着,尾巴甩了甩,打在苏衍手背上,不重,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苏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他笑得太大声了,旁边的魏元枢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了指枕边那只胖乎乎的兔狲,声音里满是欢喜:“小九回来了。” 魏元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本是看不见小九的——那兔狲存在于苏衍的脑海里,存在于系统的界面里,与他隔着两个世界。可小九甩了甩尾巴,白光一闪,魏元枢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只胖乎乎的兔狲,圆滚滚的身子,灰褐色的皮毛,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耳朵上竖着两撮长长的毛,像两根天线。它蹲在枕头上,仰着脸看着魏元枢,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魏元枢怔怔地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耳朵。那耳朵上的毛又软又细,指尖触上去,像触到了一片云。兔狲的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享受这份抚摸。 “真是奇妙。”魏元枢轻声说,目光里满是惊叹,“没想到——真的能摸到。”他又伸手摸了摸兔狲的背,那背上的毛厚实温暖,手感极好。他忍不住多摸了几下,赞叹道,“真可爱。” 兔狲被他直白的夸赞搞的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可心里还存着气,只把脑袋微微侧过来一点,用眼角瞥着苏衍,声音闷闷的:“还把我往不往外送了?” 苏衍哭笑不得,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讨饶:“不送了不送了。我想别的法子罢了,我哪舍得把你送人?” 兔狲冷哼一声,终于转过身来了。它伸出前爪,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那动作又憨又可爱,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叮当一声落在苏衍手边。苏衍低头一看,是一只银镯子。镯子不大,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能想到什么法子?”兔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得意,“用这个。” 苏衍捡起那只银镯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镯子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比寻常的银饰重了许多。他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兔狲:“这是什么?” 兔狲蹲在枕头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漫不经心底下,分明藏着几分郑重:“这段日子,我把功能模块分离出来了,写了个智能分身接管。就在这里头。”它用爪子点了点那只银镯子,“只要戴上它,就能和我的分身绑定,功能一样不少。至于我——”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以后就没有功能了哦。就是个普通的、会说话的统子。你要是敢嫌弃我,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苏衍的眼睛亮了。他看着那只银镯子,又看了看兔狲,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伸手,把兔狲从枕头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小九,你真是最厉害的统子。没有之一。” 兔狲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耳朵都歪了,却难得没有挣扎。它把脸埋在苏衍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那当然。我可是——我可是把你养大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苏衍抱着它,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将那一室的沉郁都驱散了几分。他一手搂着兔狲,一手搂着魏元枢,心里畅快极了。能和平解决此事,在他看来是最好的。 当年他眼盲时,宜修毕竟给他送过药,他实在不想站在宜修的对立面。如今有了这只银镯子,弘晖的事就有了一线生机。他不必把自己的药给她,也不必与她为敌。这是最好的结局。 魏元枢被他搂着,也不挣扎,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苏衍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唇角也弯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兔狲的耳朵,那耳朵动了动,在他指尖蹭了蹭。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一只猫——就这样挤在一起,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静静地待着。 窗外,夜色更深了。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只剩一盏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暗下去的星。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可这静谧里,多了一份暖意,像春风吹过冰面,露出了底下潺潺的流水。 苏衍搂着兔狲,躺了回去。兔狲窝在他颈窝里,胖乎乎的身子缩成一团,尾巴盖在脸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魏元枢靠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呼吸轻浅而绵长。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衍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魏元枢,也没有惊动小九。小九窝在枕头上,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睡得正香,尾巴一耸一耸的,不知在做什么梦。苏衍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那只银镯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衣袂微微飘动。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有了头绪。 回到裕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了。苏衍换了朝服,便叫额尔登过来:“去内务府找保泰,让他找他福晋,得空递牌子进宫给皇后请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就说昭毅亲王有要事相商,望皇后安排。” 额尔登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苏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目光幽远。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着翠色的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争抢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出门上轿,往宫里去了。 养心殿里,雍正正坐在御案后喝汤。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舒展。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老鸭汤,汤色澄澈,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香气袅袅地飘散开来。他端着碗,慢慢地喝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案上的折子,又低下头去。 苏培盛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随时准备添茶。看见苏衍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王爷来了。皇上正等着您呢。” 雍正放下碗,抬起头,朝苏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冷肃都化开了几分:“保全哥来了。来,坐。今日皇后送了老鸭汤过来,是你最爱喝的那种。”他朝苏培盛使了个眼色,“给保全哥盛一碗。” 苏培盛连忙应了,从一旁的暖窠里取出一只青花碗,舀了一碗老鸭汤,双手捧到苏衍面前。苏衍接过,低头看了看——汤色澄澈,鸭肉炖得酥烂,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红艳艳的,煞是好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味美,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熨帖得很。 “好喝。”苏衍由衷地赞了一句。 雍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喝汤,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汤是皇后亲自下厨做的。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好,还惦记着朕爱喝什么,让人日日炖了送来。”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皇后这个人,虽然话不多,可心里什么都惦记着。朕有时候觉得,亏欠她良多。” 苏衍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了雍正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喝汤。他没有说话,可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皇后——宜修——她身子不好,不是病,是心乱。他知道。可皇上不知道。 在皇上眼里,她还是那个端庄得体、贤良淑德的皇后,是纯元的妹妹,是弘晖的额娘,是这后宫里最让他省心的人。 “保全哥,”雍正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该给皇后请个更好的太医?她这头疼的毛病,拖了这么多年,总不见好。” 苏衍放下碗,想了想,轻声道:“皇上若是有心,不妨让太医院正亲自去给皇后娘娘请脉。娘娘的病,怕是积劳成疾,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慢慢调理就是了。”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明黄的常服照得格外鲜亮。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被谁用最精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保全哥,”雍正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想什么呢?汤都凉了。” 苏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笑了笑,端起来一饮而尽:“臣在想,这汤真好喝。回头得请皇后娘娘把方子抄一份,臣带回去,让府里的厨子也学着做。” 雍正哈哈大笑:“你呀,什么都惦记着往家里搬。朕的私库里那幅《游春图》还没焐热,就被你赢走了。如今连一碗汤都不放过。” 第184章 坦诚 宛嫔的生辰宴,设在御花园的浮碧亭。暮春时节,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一丛丛一簇簇,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锦缎般的光泽。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花香,混着宫人们捧来的美酒佳肴的气息,酿出一种醉人的甜腻。亭中张灯结彩,丝竹悠扬,嫔妃们按品级列坐,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雍正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他端着酒盏,与身边的皇后说了几句话,宜修含笑应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戴点翠凤冠,妆容精致,看不出半分破绽。可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苏衍坐在宗室席间,手里端着酒盏,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殿中扫了一圈。他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佳肴,却没有动筷子的心思。他的目光与宜修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极短的一瞬,便各自移开了。 众人举杯欢笑之际,宜修放下酒盏,扶着剪秋的手站起身,朝雍正轻声道:“皇上,臣妾有些不适,去更衣。” 雍正点了点头,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去吧。若是身子不爽利,早些回去歇着。”宜修笑了笑,转身离席。她的步子稳稳当当,不急不缓,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了。 过了片刻,苏衍也放下酒盏,站起身,朝身旁的十三阿哥低声道:“我去更衣。”十三阿哥正啃着一只鸡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偏殿在浮碧亭的东侧,是一处僻静的院落,平日没什么人来。殿中只燃着一盏烛台,光线昏昏沉沉的,将屋里的陈设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些书籍和摆件,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百合香,甜而不腻,在昏沉的光线里袅袅地飘散。 宜修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苏衍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期望,有忐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急切。她知道苏衍说有要事约见她,那一定是有关弘晖的事。其他的事,不值得他这位当朝辅政亲王冒风险和她这个安居后宫的皇后见面。 苏衍走到她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镯子,托在掌心里,递到宜修面前。镯子不大,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宜修低头看着那只镯子,愣住了:“这是——” 苏衍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皇后娘娘,这是小九分离出来的功能模块。戴上它,就能和它的分身绑定,功能一样不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臣就是有小九的陪伴,才能健康长大。臣舍不得小九,但功能模块都在这里,应该可以让大阿哥一世平安。” 宜修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触到那只银镯子时,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她又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拿住了。镯子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比寻常的银饰重了许多。她将它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银镯子上,将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洇湿了。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可怎么都擦不干净,泪水像是决了堤,止都止不住。她想不到他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对他们这种穿越者来说,系统是最大的倚仗,是立身之本,是最后的底牌。而他居然愿意把这个让出来。 苏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碍于礼数不好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等了片刻,见她哭得越发厉害,只得轻声道:“至于如何与大阿哥解释,皇后娘娘是他的亲生母亲,臣就不操心了。” 宜修用手帕按住眼睛,用力地擦了擦,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下去。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那目光,却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好在王爷来得及时。”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险些做下一件追悔一生的事。” 苏衍微微一怔。宜修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托在掌心里,递到苏衍面前。瓷瓶白釉青花,只有拇指大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瓶身映着她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在瓷面上微微扭曲,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牵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那天往养心殿送老鸭汤时,我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有下药。”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那只瓷瓶,又看了看宜修,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老鸭汤——他和雍正都爱喝的老鸭汤。雍正时常召他进宫赐膳,若是那日皇后下了药,若是他也跟着喝了一碗——他不敢往下想。 “皇后娘娘果然爱护大阿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若皇上真的提前驾崩,大阿哥继位,臣无论如何都会死保住他。弘晖不能无嗣,这江山也不能连续驾崩两位皇帝。不然社稷动荡,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谁都料不到。” 宜修点了点头,将那只瓷瓶收回袖中,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几分庆幸:“好在我没有酿成大错。”她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满是感激,“此番多谢王爷相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无论王爷想做什么,我在后宫都会鼎力支持。弘晖也会。” 苏衍摇了摇头:“臣已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求的?无非平安二字而已。”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你既心愿得偿,便替皇上好好看着后宫罢。皇上他——不容易。”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香炉中百合香燃烧的细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就在这时,一阵笛声飘了过来。那笛声清越悠扬,在夜风中袅袅地飘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苏衍侧耳细听,那曲调婉转缠绵,正是《凤凰于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句词,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宜修,宜修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远。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她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衍没有打扰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偏殿。 殿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金子。远处浮碧亭的灯火隐约可见,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平静盖住,用从容封好。 笛声还在继续,在夜风中飘散,飘过御花园的牡丹丛,飘过湖面上的画船,飘过这沉沉的夜色,不知飘向了哪里。他抬脚,大步往浮碧亭走去。 身后,偏殿的烛火还在燃着,将宜修的影子投在窗纱上,一动不动,像一株安静的花。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只银镯子,握得很紧,像是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笛声渐渐远了,散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银镯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镯子贴着她的肌肤,温润的,沉甸甸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转过身,吹灭了烛台,走出了偏殿。殿外,夜色正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照着她脚下的路。她走得很慢,步子稳稳当当,像是终于踩实了脚下的路。 远处,笛声早已停了,只剩丝竹声还在夜风中飘散,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梦里轻轻哼着什么曲子。她听着那隐约的乐声,唇角微微弯了弯,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浮碧亭里,宴席还在继续。雍正端着酒盏,与十三阿哥说着什么,面色舒展。十三阿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雍正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苏衍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手里端着酒盏,正听保泰说着什么,微微点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口,看见宜修走了进来,面色如常,端庄得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温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宜修走回自己的位子,在雍正身侧坐下。 雍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皇后脸色不太好,可是又头疼了?”宜修笑了笑,摇了摇头:“臣妾没事。皇上放心。” 雍正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与十三阿哥继续说话。宜修坐在那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满殿的灯火和笑语中,唇角微微弯着。她的手,在袖中轻轻摸了摸那只银镯子,温润的,沉甸甸的,贴着她的手腕。 第185章 雍正的顾虑 养心殿的书房里,檀香燃得正浓。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舞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着这满室的沉郁。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如常,可那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得很深,藏得很好,却还是从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出几分。 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能察觉到皇上今日心情不佳。可他不明白为什么——早朝时还好好的,跟大臣们议政,还夸了田文镜几句。怎么一回到养心殿,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培盛抬头,便看见夏刈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此刻微微垂着,敛着锋芒。 夏刈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奴才叩见皇上。” 雍正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说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夏刈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一五一十地禀报:“雍正元年宫宴,皇后娘娘与昭毅亲王于偏殿密会,时长约一刻钟。今年宛娘娘生辰宴,二人再次于偏殿密会,时长亦约一刻钟。两次密会,皆屏退左右,不知言谈内容。” 雍正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刈,目光沉沉。 夏刈继续道:“端郡王福晋舒穆禄氏,曾数次入宫请见皇后娘娘。裕王一门,与皇后过从甚密。另,皇后娘娘与昭毅亲王密会后,过两日便传见大阿哥入宫请安,屏退下人,母子密谈。谈话内容亦不详。” 雍正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那沉不是骤然的,而是像暮色漫上来一般,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将那张脸笼罩在阴翳里。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伸手,抓起案上的茶盏,猛地砸了出去。 茶盏擦着夏刈的耳际飞过去,撞在柱子上,碎成几片。茶水四溅,有几滴溅在夏刈的脸上,他却不躲不闪,额头被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登时流了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够了!”雍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粘杆处盯着朝中大臣便罢了,盯着保全哥作甚?他是朕的兄长,是朕的肱骨之臣,你们连他都敢查?” 夏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额上的血还在流,他也不擦。他只是叩首,声音依旧平稳,不卑不亢:“皇上息怒。大阿哥既嫡且长,昭毅亲王功勋卓著,深得人心。若二人真有密谋,皇上不可不查。” 雍正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夏刈身上,恨不得将他剜出两个洞来。可夏刈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雍正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厌烦。 “滚出去。” 夏刈叩首,站起身,倒退着退出了书房。他的额上还在流血,他却连擦都没擦,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将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 书房里安静下来。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按着太阳穴,缓缓地揉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他心烦意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夏刈说的那些话。 皇后与保全哥密会。端郡王福晋数次入宫请见皇后。裕王一门与皇后过从甚密。密会后,皇后传见大阿哥,屏退下人,母子密谈。 这些信息像一条条毒蛇,缠绕在一起,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里,却没有焦距。 感情告诉他,保全哥的人品,他不会做别的事。那是他的保全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是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兄弟。 先帝朝时,他奉命办差,处处碰壁,是保全哥在背后替他周旋;先帝驾崩那夜,也是保全哥一力扶保,压住了他那些兄弟。那些年的情分,那些年的相互扶持,不是假的。 可天子的本能,却让他无法不警惕。裕王一门——或者说,昭毅亲王在朝野中的势力,太大了。 老裕王自不必说,那是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又辅政的王伯,在军中、宗室威望极高。昭毅亲王在军中威望素著,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将领,提起昭毅亲王,眼里都是敬意。海贸利益又勾连着八旗宗室,八阿哥、九阿哥那样桀骜不驯的人,都服他。他又是总理王大臣,军国大事都要经他的手。而魏元枢,更是清流名臣,执掌中枢,那些汉人大臣们仰其鼻息,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魏相”。 若是——若是他们真的想再得一份从龙之功呢? 雍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先帝驾崩的时候,身边仅有保全哥一人侍奉。那份传位于他的遗诏,正是魏元枢拟就的。而先帝是否真的传位给了他——保全哥从没说过。他从前从未怀疑过,可此刻,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发芽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谁的心上。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目光幽远。 那些金黄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光,刺得人眼睛有些疼。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茫茫的迷雾中,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身后。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案上的折子,又放下了。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抿了一口,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放下茶盏,又拿起了折子,又放下了。反反复复,心乱如麻。 “苏培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苏培盛连忙上前。“奴才在。” “摆驾——”雍正顿了顿,原本想说“景仁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改了口,“碎玉轩。” 苏培盛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嗻。” 雍正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堆折子。折子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一本,是田文镜上的,汇报河南新政的进展。他看了一半,朱笔还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殿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望了望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挂在天边,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可他心里那片阴霾,却怎么都散不去。 轿辇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苏培盛上前搀扶,雍正坐上去,轿辇缓缓升起,往碎玉轩的方向去了。 碎玉轩在东西六宫中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此时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曳。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偶尔叫几声,清脆婉转,反倒衬得这院子愈发幽静。 甄嬛正在屋里看书。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有些寡淡。听见外头通传的声音,她微微一怔,连忙放下书,起身迎了出去。 “嫔妾参见皇上。”她盈盈下拜,声音轻柔。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走进屋里,在炕边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殿里的陈设简朴,却透着几分雅致——窗下摆着一盆兰花,花苞初绽,幽幽地散发着清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笔迹清秀,是甄嬛自己的手笔。他收回目光,落在甄嬛脸上。 “在看书?”他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甄嬛点了点头,将桌上的书捧起来,递到雍正面前:“是李白的诗集。臣妾闲来无事,便翻翻。” 雍正接过,随手翻了翻,又还给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甄嬛看着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皇上的面色不好,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像是在为什么事烦心。她没有多问,只是轻手轻脚地从暖窠里倒出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皇上,喝口茶吧。是新贡的龙井,臣妾尝着还好。” 雍正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嬛嬛,你说——人心,是不是会变?” 甄嬛微微一怔,她想了想,轻声道:“臣妾以为,人心如水。有时清澈,有时浑浊。可无论清浊,水还是水。变的不是人心,是看人的眼睛。” 雍正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宛嫔,你倒是会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几分宠溺,“朕今日心里有些烦,来你这儿坐坐,听你说几句话,倒觉得好多了。” 甄嬛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臣妾不会说话,只会实话实说。” 雍正笑了笑,收回手,靠在引枕上。他望着窗外那株海棠,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嬛嬛,你入宫也快三年了吧?” 甄嬛点头。“是。臣妾是雍正元年入宫的。” 雍正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甄嬛一怔。她看着雍正,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被吓到了的东西。她连忙跪下,声音发紧:“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是明君,是仁主,是天下臣民的表率。臣妾——” 雍正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起来。朕只是随口问问,你不必紧张。” 甄嬛站起身,垂着手,站在那里,不敢坐。雍正看着她这副拘谨的模样,笑出声来:“你坐下。朕又不吃人。” 甄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可那身子还是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雍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这个女子,聪慧,温婉,知进退,懂分寸。她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也不会做那些阿谀奉承。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看书,写字,喝茶,偶尔说几句实话。和她在一起,他觉得轻松,觉得自在,觉得那些烦心的事,都可以暂时放下。 “宛嫔,”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朕有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一个人是朕能信的。” 甄嬛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话她不敢接。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给朕弹首曲子吧。朕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甄嬛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音叮咚,如山间清泉,潺潺地流过石面。她弹的是一首《高山流水》,曲调悠扬,在安静的殿中回荡。雍正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着那琴音,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粉白粉白的,落在风里,落在光里,落在琴音里。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和着那琴音的节奏。 他心里还在想那些事——保全哥,皇后,弘晖,裕王一门。可那些念头,在那琴音里,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像被流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磨平了几分。 一曲终了,甄嬛收回手,抬起头,看着雍正。雍正睁开眼,朝她笑了笑:“弹得好。朕赏你。” 甄嬛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谢皇上。皇上若是喜欢,臣妾日日给皇上弹。” 雍正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朕该回去了。还有许多折子要批。”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宛嫔,你方才说的那句话——人心如水,有时清澈,有时浑浊。可无论清浊,水还是水。朕觉得,有道理。” 甄嬛看着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几分。 雍正不再多言,推门出去了。殿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上了轿辇。 轿辇缓缓前行,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他心里还在想那些事,可那纷乱,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了。 保全哥。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 雍正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渐渐远去的宫墙,目光幽远。 君臣上下一日百战,天子终究是孤家寡人。 他从前总是为保全哥鸣不平,觉得汗阿玛疑心过重,保全哥那样忠心,又有能力,便放手让他去做就是,又何必猜忌。 但现在他懂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臣子是否真的忠心,而是天子能否驾驭。 天子能驾驭时,自然不必深究是否忠心。天子不能驾驭时,忠心与否也没有必要考虑了。 他不是汗阿玛,裕王一门从先帝朝开始屡屡被加恩,他恐怕快驾驭不住了。 第186章 调离中枢 养心殿里,难得地透着一股鲜活气。 御案旁的紫檀木摇篮是内务府新做的,雕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里面铺着杏黄色的绫罗襁褓,一个小小的婴儿正睡得香甜。他不过两个多月大,小脸粉嫩嫩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摇篮边站着两个奶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有一丝风吹草动惊扰了这位小主子。 雍正坐在棋枰前,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却不时往摇篮那边瞟。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冷肃都化开了些。弘瑾出生那日,他高兴得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把大臣们吓了一跳。这些日子,他每日都要让人把弘瑾抱来养心殿看看,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起身走过去,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婴儿,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苏衍坐在他对面,手里拈着一枚白子,看着雍正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皇上,该您落子了。” 雍正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棋盘,随手落下一子。那子落得又偏又急,苏衍一看便知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也不点破,只是稳稳当当地应了一子。雍正又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保全哥,你看弘瑾,像不像朕?朕看他这眉眼,跟朕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衍忍着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婴儿。那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圆滚滚的,眉眼还没长开,实在看不出像谁。可他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像。尤其是这鼻子,跟皇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雍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落下一子。他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摇篮里,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朕能得先帝那般高寿,说不得以后皇位的会是这小子呢。” 苏衍的手一顿,指间的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看着雍正。雍正的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苏衍心里却猛地一跳——皇上怎么忽然提起继承人的话题了?他稳住心神,将白子落在棋盘上,笑了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皇上身子康健,以后说不定和宛娘娘还有更多阿哥。到时候疼也疼不过来的,哪里就说到皇位了。” 雍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衍脸上。苏衍面色不变,端起自己的茶盏也抿了一口,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雍正放下茶盏,忽然朝苏培盛挥了挥手:“还不给你家王爷盛一碗皇后方才送过来的老鸭汤?朕记得他最爱喝这个。” 苏培盛麻溜地应了一声,从暖窠里取出一只青花碗,舀了一碗老鸭汤,双手捧到苏衍面前。汤色澄澈,鸭肉炖得酥烂,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红艳艳的,香气袅袅地飘散开来。苏衍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味美,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他放下碗,笑着道:“劳皇上记挂。臣叫家里的厨子做,却怎么也做不出皇后娘娘做的这个口味来。” 雍正捻着棋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保全哥与皇后关系那么好,之前宛嫔生辰宴时,皇后没把方子给你么?” 苏衍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惊涛骇浪。皇上知道了——知道他和皇后在偏殿见面的事了。不止如此,皇上心里生出了怀疑。难怪今日会忽然提起继承人,他是怀疑他和皇后、大阿哥结党了。 苏衍心里苦笑。这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解释清楚——无论是穿越、系统,还是弘晖、雍正的寿数,这些对封建社会的皇帝来说都是禁忌,丁点都不能说。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帕子,表情不变,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后娘娘一直操心大阿哥的身体,这些年请遍了天南海北的名医。她托臣替大阿哥找些洋人,看能否给大阿哥看看病。臣想着,洋人的法子跟咱们不同,或许有奇效也未可知。” 雍正挑了挑眉:“哦?可朕看太医院脉案,弘晖一直身子安康,无病无灾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目光,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苏衍头顶。 苏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是啊,臣也是这么说的。但皇上是知道的,这些年乌拉那拉家寻了许多民间大夫过府,一个不行再换一个,总是不死心。许是当额娘的操心太过吧。”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臣虽觉得不必,可皇后娘娘一片慈母之心,臣也不好推辞。” 雍正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乌拉那拉家的动向,他是知道的。这些年皇后娘家四处寻医,请了好些民间大夫过府给弘晖诊脉,动静不小,他早就听说了。他一直以为皇后是因为自己身子不好,所以格外操心大阿哥的身体,没想到居然求到了保全哥那里去。 这个理由,合理,却也不合理。在他眼里,大阿哥明明一直健康无事,皇后却为此犯大忌私会宗亲,实在太过小题大做了。可皇后这些年确实一直在为大阿哥求医问药,这话倒也说得通。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皇后也真是心切,全然挂心在弘晖身上,连后宫都没甚精力去管了。”他低下头,看着棋盘,目光在棋局上扫了一圈,忽然把手里剩下的棋子往棋篓里一扔,棋子哗啦啦地落进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下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还好朝局不是棋局,不然朕总是败多胜少,这江山早就输光了。” 苏衍正要说话,雍正却摆了摆手,继续道:“如今老十三回朝,保全哥身上的担子也轻了不少。但准噶尔始终是隐患,先帝朝平定了噶尔丹,但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却狼子野心,西宁大臣几次上表,其部屡屡袭扰边疆。朕意彻底解决此獠,保全哥可愿助朕?” 苏衍心头一凛。他抬起头,看着雍正。雍正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苏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全凭皇上吩咐。” 雍正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御案前,从一堆折子中抽出一份,递给苏衍:“这是西宁大臣上的奏表,你看看。” 苏衍接过,展开细看。奏表上详细禀报了准噶尔部近期情况,屡次袭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西宁大臣恳请朝廷发兵,彻底剿灭此獠,永绝后患。苏衍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眉头渐渐拧起。 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西北关系紧要,朝中又正推行新政,需得有一位沉稳可靠、朕又信得过的人去。老十三到底年轻,朕怕他误了事。”他转过身,看着苏衍,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保全哥,此事交给你如何?前线军机要务,保全哥可一言决之,不必报朕。” 苏衍捧着那份奏表,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明白——皇上这是既信他,又防他。把他从总理事务王大臣的职上卸下,调离中枢,却又让他掌大军。这是帝王术,是权衡,是制衡。 老四的帝王术,日益精熟了。 他垂下眼,将那份奏表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再抬起头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察觉。 “皇上信任,臣必不使边疆生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他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一样,掷地有声。 雍正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弘瑾。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小嘴一咧,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雍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弘瑾的小脸。那脸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花苞。弘瑾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保全哥,”雍正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说,朕是不是太多疑了?” 苏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皇上是天子,天子所思所虑,自然比常人更多。” 雍正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弘瑾抓着他手指的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太和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刺得人眼睛有些疼。远 苏衍站在那里,看着雍正弯着腰逗弄婴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雍正直起身,转过身来。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看不出喜怒:“保全哥,你回去准备吧。西北的事,朕就托付给你了。” 苏衍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雍正还站在摇篮边,低着头看着弘瑾,不知在想什么。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明黄的常服照得格外鲜亮。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被谁用最精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苏衍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殿外,暮色四合。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大步往宫外走去。 第187章 魏元枢辞官 暮色四合时,苏衍回到了裕王府。府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朱漆大门照得一片温暖。他下了轿,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扇熟悉的门,站了片刻,才抬脚跨进了门槛。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纱,能看见西鲁克氏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做活。福全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宝音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咯咯咯的,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苏衍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凉风。西鲁克氏抬起头,看见是他,便笑了:“回来了?用晚膳了没有?”苏衍摇了摇头,在炕边坐下,伸手把宝音从西鲁克氏怀里捞过来,抱在自己膝上。宝音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正抓着一只布老虎,乐的傻呵呵的。 看见苏衍,他咧嘴笑了,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玛”。 苏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低头亲了亲宝音的额头,那额头又软又暖,带着奶香味。宝音被他的胡茬扎得直躲,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福全放下茶盏,看着他:“今日进宫,皇上说什么了?” 苏衍逗着宝音,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上派我去西北。抚远大将军,都督西北军事。” 屋里骤然一静。西鲁克氏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中满是担心。福全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什么时候走?”西鲁克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苏衍摇了摇头:“还没定。应该就在这几日。” 西鲁克氏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可她的手在微微发颤,针尖扎进布料里,歪歪斜斜地缝了几针,又拆了重来。她缝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了,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扔,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西北蛮荒,风沙又大,离京城千里之遥。听皇上这个说法,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的声音有些涩,却还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福全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幽远。承尘上的金漆云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 “水满则溢,月满则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样也好。皇上此举,也是君臣两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衍脸上,那目光里满是心疼,“只是苦了你了。” 苏衍摇了摇头,把宝音往上颠了颠,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宝音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抓着布老虎玩。 “儿子不孝,不能在阿玛额娘膝下尽孝了。”苏衍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好在有宝音在。就让这小子替儿子讨二老欢心吧。”他说着,低头亲了亲宝音的头顶。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西鲁克氏。她看着苏衍,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宝音这个孙子虽好,可哪里比得上儿子在她心里的地位?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她看着他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娃娃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如今他要远行了,去那风沙漫天的西北,去那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她怎么能不担心?怎么能不心疼? 苏衍看着西鲁克氏那副模样,心里酸酸的。他伸出手,握住西鲁克氏的手,那手微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做针线磨出来的。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着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额娘,此去西北,也能见着策棱和明慧。儿子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真的待明慧那般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想逗西鲁克氏笑,“儿子一定多多写信回来。每隔几日就写,写得长长的,把西北的风土人情都写给您看。” 西鲁克氏的眼眶更红了,可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福全还是沉默不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说不得——这就是最后一面。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揪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不能说,不能露,不能让儿子担心。 西鲁克氏到底性子刚硬。她压住伤心,暗地里掐了福全一把,疼得福全一呲牙,差点叫出声来。她瞪了他一眼,然后朝苏衍笑道:“放心去吧。家里有你弟弟们在呢。你阿玛有我照顾,宝音有我们看着,你只管去,别惦记家里。” 福全被掐得回过神来,赶紧挥手撵苏衍:“去去去,有宝音在尽够了。你在京城还时不时的大晚上偷宝音出去,走远点更好,哪有你这么当阿玛的。” 苏衍知道阿玛这是在故作轻松,也不戳破,只是笑着站起身,把宝音递给西鲁克氏。宝音到了西鲁克氏怀里,还在朝苏衍伸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阿玛”。苏衍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将那一室的灯火隔绝在内。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身后,正房里传来西鲁克氏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丫鬟收拾什么东西。苏衍没有回头,他知道,额娘这是在替他张罗。西北路远,他又精细惯了,额娘一定想把那些使惯的厨子、大夫都带上,把那些穿惯的衣裳、用惯的物件都打包,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过去。他心里酸酸的,却也有些暖。不管他多大年纪,在额娘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小孩子。 苏衍走到书房时,保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刚下值回来,潮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 苏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皇上的安排。保泰听着,面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没有看出雍正的用意,只以为西北局势竟然严峻到需要大哥亲自出马,脸上满是担忧。 “大哥,西北那边——”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苏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没事。皇上让我去,我便去。你在京城,替我照看好家里。”他顿了顿,看着保泰,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府里的事,你媳妇做得不错。凡事多问阿玛,不可擅专。内务府那边,你也得盯着,别出什么岔子。” 保泰一一应了,可那眉头还是拧着,像解不开的结。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京城好好办差,别给咱家丢脸。” 保泰郑重的点了点头。 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早朝。” 保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大哥,你——你多保重。”他的声音有些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衍点了点头:“知道了。” 门帘落下,书房里安静下来。苏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跳荡的烛火,目光幽远。烛光映着他的脸,将那清隽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 翠缕正在海棠苑里替他收拾行装。她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袍子,还有几双靴子、几套换洗的里衣。她叠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抚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细细琢磨的事。 苏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翠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叠衣裳。 “翠缕,”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此去路远,你便替我留在府里,照看阿玛额娘。不要跟着了。” 翠缕的手微微一顿。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白釉青花,只有拇指大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瓶子里装着的,正是一粒无敌小药丸。他将瓷瓶递到翠缕面前,目光郑重。 “此物你贴心收好。若额娘有一点不好,便把这个药用了。若谁有疑虑,只说是我吩咐的。” 翠缕抬起头,看着那只瓷瓶,又看了看苏衍。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将它仔细放进了贴身揣着的荷包里。那荷包是她自己绣的,上面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是她最得意的活计。 “王爷放心。”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还是稳稳的,“奴婢一定照看好老夫人。” 苏衍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往外走去。 走过角门,半刻钟的功夫,便到了魏府。沿路的小厮看见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着他往里走。 书房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纱,能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苏衍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凉风,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魏元枢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再等等,马上便好了。” 苏衍抻着脖子去看,案上摊着一份奏章,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一丝不苟。他看了几行,心里猛地一跳——那是一本辞呈。 他耐着性子等魏元枢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急道:“何必如此?你科举及第,经历多少风雨才坐到现在的位置,如今却要轻易舍了?” 魏元枢慢条斯理地拿起奏章,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将它折好,放进袖中。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上今儿刻意叫了我去,说了调你去西北的事儿。”他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平静如水,“我怎能不领会圣意呢?你在西北掌军,我在中枢参政,皇上如何放心?” 苏衍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身后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比自己卸任总理王大臣时还焦躁,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这——”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魏元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却让苏衍的烦躁平息了几分。 “好了。”魏元枢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这事我早有预料。辞呈不过是给皇上看的。皇上用人向来不会让人闲着,说不得他也会将我调去西北。等皇上将中枢拾掇干净,自有我回来的时候。” 苏衍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果真?” 魏元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几分:“当然。你看皇上这不也叫你发挥一下余热么?不然便直接一纸诏书叫咱们回府养老了。” 苏衍一屁股坐到躺椅上,整个人陷进去,望着头顶的承尘,嘴里嘀嘀咕咕的:“黑心老板。可别把老十三活活累死了。” 魏元枢给他沏了一杯茶,端到他手边,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往好了想,这些年咱们一直俗事缠身,如今总算可以纵马山河,不也快活?” 苏衍乐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也是。我都多少年没出过京了。好风景都叫老九那家伙看遍了,这回总算轮到我了。” 魏元枢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过了几日,诏书明发。以昭毅亲王为抚远大将军,持天子剑,都督西北军事。以文华殿大学士魏元枢为驻西宁大臣,总督大军后勤粮草。消息传出,京城上下为之一惊。都以为西北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得昭毅王爷亲自挂帅才行。各家宗王大臣纷纷遣人往裕王府送礼,门房上的礼单堆了厚厚一摞。 魏元枢替苏衍看礼单,坐在书房里,一份一份地翻过去。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那些烫金的礼单,像捏着一把把细细的扇子。翻到其中几份时,他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三位爷用心良苦。王爷这些年没白周全。” 苏衍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凑过来看:“哦?怎么说?” 魏元枢将几份礼单递给他。廉亲王府送了几件孩童衣衫,九贝勒府送了一箱子西洋玩具,敦亲王府送了几把镶金嵌宝的小刀。苏衍看着,眉头微微挑了挑。 魏元枢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疾不徐:“各家王府无非都是按年节常例送的礼。三位爷却都是给宝音阿哥送的。他们不方便过府来叙话,这是在借礼物跟王爷说——京城勿忧,他们会帮着王爷看好府上的。” 苏衍沉默了片刻,将礼单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幽远:“老九老十我不意外。老八能如此做,倒叫我心里有些安慰。” 魏元枢点了点头。:八爷这些年行事低调稳健,想是心里都看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猛地被掀开了,十三阿哥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面色铁青,眉宇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他走得太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礼单吹得哗哗作响。 苏衍和魏元枢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十三阿哥是裕王府的常客,门房上的人不敢拦他,一路叫他直闯到了书房。 “保全哥!”十三阿哥一进门就气冲冲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西北有事,我正当盛年,叫我去就是。四哥又何必劳动你和魏先生?”他说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苏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猛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十三阿哥面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十三阿哥被他捂得说不出话,眼睛瞪得溜圆,还在奋力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唔......分明是是锅......疑心保全锅......” 苏衍听着他还在往外秃噜大逆不道的话,心里又急又气,狠狠拍了他脑门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书房里回荡。十三阿哥被打得一愣,终于安静了。 “什么话你都能往外说?”苏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怒意,“四哥是四哥,皇上是皇上。汗阿玛在时,也是先君臣后父子,你都忘了?” 十三阿哥蔫了。他坐在那里,闷不吭声,像一只被训斥了的大狗。他狠狠灌了一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嘟囔道:“我干脆也辞官得了。回家做个闲散王爷,省得受皇上猜忌。” 苏衍急眼了。他回头扫了一圈,从桌上拿起一个茶盏,狠狠扔到十三阿哥脚边。茶盏撞击在金砖上,碎成几片,茶水四溅,溅在十三阿哥的袍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十三!”苏衍的声音又急又厉,“爷看你是欠收拾了!怎么着,赢了一场仗觉着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十三阿哥被他这一下震住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元枢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礼单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十三阿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三爷莫气。”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日里的溪水,潺潺地流过石面,“皇上此举,也是保全君臣兄弟之情。皇上登基日久,威望日隆,王爷若再柄国辅政,迟早有君臣相疑之时。”他顿了顿,笑了笑,“十三爷若心疼王爷,不如在军机处多给咱们西北大军行些方便。下官也省些筹措军饷的俗事。” 十三阿哥的气消了,也冷静下来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保全哥和魏先生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他想起以前,四哥——不,皇上,和保全哥那么好,一路相互扶持走到现在,怎么当了皇帝之后,就变了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保全哥,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军机处那边,你放心。我一定盯紧了,不会让前线大军缺了粮饷。”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十三阿哥的肩膀,那一下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安抚,。 “老十三,皇上必定要大用你的。你可得收着点脾气。私底下皇上是你四哥,但皇上更是天子。莫要让皇上难做。”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保全哥,魏先生,我先回去了。你们——你们多保重。”他的声音有些涩,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冷风,烛火晃了晃。 书房里安静下来。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帘,目光幽远。魏元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第188章 大同婆姨 出京那日,天色未明。苏衍站在城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睡中的皇城。暮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浮在沉沉的雾霭里。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魏元枢策马走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隽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没有看京城,只是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如水。身后,是长长的仪仗队,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再身后,是渐渐亮起的天光,和那座渐行渐远的城。 “舍不得?”魏元枢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苏衍摇了摇头:“没什么舍不得的。京城虽好,待久了也腻。”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洒脱,可那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魏元枢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策马跟上了他的步伐。 出了京城,天地便开阔了。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正是暮春时节,麦苗青青,在风中起伏如海。偶尔有几间农舍点缀其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的颜料盘。苏衍放慢了马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香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槐花香,甜丝丝的,混在一起,酿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他在京城待了太久,都快忘了这人间烟火的味道。 魏元枢策马走到他身边,指着远处一片村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是良乡。当年我进京赶考,就是在这里歇的脚。那会儿路边有一家面馆,他家的臊子面做得极好,我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可又怕吃撑,只能咽咽口水走了。” 苏衍笑了:“如今魏相爷可要再吃一碗?” 魏元枢摇了摇头:“不一样了。那家面馆早就不在了,那碗面的味道,也再找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苏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陪了他半辈子的人,心里藏着许多他从未触及的东西。那些东西,像路边的野花,静静地开,静静地谢,从不让人看见。 一路向西,风光渐次不同。过保定府时,正逢集市,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苏衍和魏元枢换了便装,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逛着。苏衍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站住了,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指灵巧得很,一捏一揉,一个小娃娃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掌心里。苏衍看了一会儿,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那泥人是个胖娃娃,抱着一只大鲤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 魏元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给宝音的?” 苏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给明慧家的几个小子带几个。他们没见过这些,想来会喜欢。”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做舅舅的得意。 魏元枢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苏衍又停下了。那栗子炒得油亮亮的,香气扑鼻,他买了一包,捧在手里,一颗一颗地剥着吃。魏元枢不爱吃甜食,只是看着他吃,偶尔伸手替他拂去嘴角的碎屑。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出了保定,便进了山。太行山脉连绵起伏,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官道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时而陡峭,时而平缓。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过处,松涛阵阵,像远方的潮水。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清冽而悠远。苏衍策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仪仗。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袍,外罩月白色鹤氅,腰系杏黄带。魏元枢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出了京城,像是卸下了什么,整个人都轻快了。 “王爷,”魏元枢策马追上去,与他并肩,“你多久没出过京了?” 苏衍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先帝驾崩那年出过一次,再往前——好像是康熙五十六年?记不清了。反正有好些年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这些年,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府里,要么就是在军机处。都快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样了。” 魏元枢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很轻:“那就好好看看。” 两人就这样一路慢行,走走停停。遇上好风景,便停下来,找个地方坐下,喝一壶茶,说几句闲话。遇上有趣的村镇,便进去逛逛,尝尝当地的吃食,听听当地的乡音。仪仗队远远地跟在后面,不催也不赶,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这千里官道上。 过娘子关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将整座关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城门洞开,像一头伏在山间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吞噬过往的行人。苏衍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道斑驳的城墙,看了很久。城墙上的砖石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可那巍峨的气势,依旧让人心生敬畏。 “这娘子关,是万里长城的第九关,也是出入山西的咽喉。”魏元枢策马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历史的厚重,“当年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曾在此驻守,因此得名。”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那道城墙,望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千百年来,多少人从这里走过?将士出征,商旅往来,书生赶考,百姓逃难。那些人,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日他走过这里,明日,后人也会走过这里。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可这关城,这山川,这日月,却比人的生命长久得多。 过了娘子关,便入了山西地界。山西的风土人情与京师大不相同。路边的村落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院里种着枣树和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下棋聊天。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头戴白羊肚手巾的农民,弯着腰,在地里劳作。他们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安详。 大同一带,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大同自古是边关重镇,民风彪悍,却也繁华。城外的官道上,驼队络绎不绝,从口外来的皮毛、药材、马匹,从这里运往内地;从内地来的茶叶、丝绸、瓷器,从这里运往口外。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在这座城里交汇、碰撞、融合,酿出一种独特的边关风情。 苏衍一行人抵达大同府时,已是黄昏。夕阳将整座城染成一片金红,城墙上的箭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城门洞开,百姓们进进出出,挑着担子的、牵着驴的、抱着孩子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知府刘知远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干官员在城门口迎候。他穿着一身四品文官的补服,白白胖胖,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见了苏衍,连忙上前,打千儿请安,满脸堆笑。 “下官大同知府刘知远,恭迎王爷。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谄媚,几分殷勤。 苏衍摆了摆手:“刘大人不必客气。本王一路劳顿,想早些歇息。接风就不必了。” 刘知远连忙应了,又殷勤地引着苏衍往驿馆去。驿馆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正是花期,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暮色里格外耀眼。苏衍被安排在正房,魏元枢住在东厢,其余随从分住西厢和后院。刘知远亲自引着苏衍进了正房,又吩咐人送上热水和茶点,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苏衍脱了外袍,在炕边坐下。连日赶路,虽说不急,可身子还是乏了。他正想唤额尔登打水来泡个脚,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王爷,奴婢伺候王爷洗漱。”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柔柔软软的。 苏衍以为只是来伺候起居的,便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子端着木盆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衫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支银簪。面容白净,眉眼清秀,算不上多美,却自有一种温婉可人的气质。她低垂着眼,不敢看苏衍,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木盆放在苏衍脚边,蹲下身,伸手去解他的靴子。 苏衍由着她伺候。靴子被脱下来,双足浸入温热的水中,那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凉,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随着那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女子蹲在他脚边,低着头,轻轻地揉着他的脚。她的手很软,力道也合适,不轻不重,揉得他昏昏欲睡。苏衍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几乎要睡着了。 忽然,他感觉到那双手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腰带解开的声音。苏衍猛地睁开眼。 那女子已经站起身,正低着头,解着自己的衣襟。淡粉色的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一痕浅粉的肚兜。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睫毛微微颤着,不敢看他,可她的手却没有停,仍在解着衣带。 “你做什么!”苏衍的声音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脚下的木盆,水洒了一地。他的靴子湿了,袍角也湿了,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女子,面色铁青。 那女子被他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涌了出来。“王爷——奴婢——奴婢是奉命来伺候王爷的——”她的声音又细又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苏衍深吸一口气,知道怪不得这小女子头上,压住心头的怒火,朝外头高声喊道:“额尔登!” 门被猛地推开,额尔登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女子,又看了看苏衍那张铁青的脸,再看看地上洒了一地的水和那女子滑落的衣衫,心里顿时明白了。他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又惊又怒,又窘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衍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怎么回事?” 额尔登咽了口唾沫,连忙上前,将那女子的衣衫拉上,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你——你先出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那女子哭着,踉踉跄跄地跟着额尔登出了门。 苏衍站在屋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靴子和袍角,心里又气又恼,又有些哭笑不得。在京城待久了,京官都知道他的秉性,没这么生猛的。骤然出京,还没适应过来,倒让这些地方官钻了空子。 额尔登将那女子带到隔壁房间,关上门,面色铁青地看着她:“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压。 那女子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知府大人吩咐的。大人说,昭毅王爷是朝中重臣,要奴婢好生伺候。若——若奴婢伺候得好,大人重重有赏。若伺候得不好——”她顿了顿,哭得更厉害了,“若伺候得不好,大人说要把奴婢卖到青楼楚馆去。求求大人,求求王爷,不要赶奴婢走。奴婢若这么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了——” 额尔登听着,面色越来越沉。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出了门,对守在门外的侍卫低声道:“去,把刘知远叫来。” 侍卫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多时,刘知远便到了。他穿着一身便服,笑眯眯的,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显然以为自己的安排让王爷满意了,正等着领赏呢。他一进门,看见额尔登那张阴沉的脸,又看见隔壁房间里那个还在哭泣的女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额尔登大人,这——”他张了张嘴,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额尔登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刘大人,王爷问你,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刘知远一愣,随即连忙道:“下官——下官是想着王爷一路劳顿,安排个人伺候王爷起居。那女子是大同本地人,身家清白,模样也周正,下官——” 额尔登打断了他:“伺候起居?刘大人,你家伺候起居,要脱衣裳的?” 刘知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下官——下官该死。下官是想着,王爷位高权重,身边该有个人伺候。这大同婆姨,向来与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齐名,自有一番不同的滋味。下官——下官只是想让王爷品尝品尝这大同的风情,绝无他意。王爷若是有什么不满,下官——” 额尔登差点被气笑了。他跟着苏衍在中枢待惯了,一时疏忽,忘了下层官场的样子。这些地方官,为了逢迎上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想着王爷的秉性,定然是不想牵连这无辜女子的,当即压住心头的火气,声音放得平缓了些。 “刘大人,王爷没什么不满的。只是王爷路途劳顿,早已歇下,便不必侍奉了。你将人带回去,好生照顾吧。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别糟蹋了。” 刘知远连连点头,如蒙大赦,站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带着那女子退了出去。那女子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额尔登,目光里有感激,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劫后余生的后怕。额尔登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她连忙跟着刘知远,消失在夜色中。 额尔登站在廊下,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灯笼光,叹了口气。他转过身,走回苏衍的房间,轻轻叩了叩门:“王爷,人送走了。是那刘知远自作主张,属下已经敲打过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苏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疲惫:“知道了。你也去歇着吧。” 额尔登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日,天色大亮,苏衍才起身。昨夜的事让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他不是怪那女子,也不是怪刘知远,他是怪自己——怪自己没早些想到这一层,怪自己让这些地方官钻了空子。 用早膳时,他叫来额尔登:“传令下去,仪仗先行。本王和魏大人慢行,不必等。” 额尔登一怔:“王爷,这——” 苏衍摆了摆手。“随仪仗走,处处要被地方官接待。今日这个送人,明日那个送礼,烦也烦死了。不如咱们自己走,清清静静的。” 额尔登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应了,下去传令。不多时,仪仗队便收拾停当,浩浩荡荡地先行了。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像一条长长的龙,蜿蜒在官道上,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晨雾里。 苏衍和魏元枢换了便装,带着几个亲从侍卫,慢悠悠地出了城。魏元枢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石青色坎肩,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他骑在马上,目光在街市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大同婆姨,丰乳肥臀,听闻八九岁就开始坐在酒缸上练习体态,确是一般不同滋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调侃,“王爷为何不瞧瞧啊?” 苏衍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瞪了魏元枢一眼,那目光里有气,有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窘迫:“魏大人想瞧,自己瞧就是。没人拦着你。” 魏元枢遗憾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下官官小,没人给下官送。”他的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苏衍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策马往前走了。魏元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摇着折扇,慢悠悠地欣赏着街景。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驴子驮货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有蹲在路边下棋的。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他们身边走过,吆喝声又高又亮,引得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跑。 苏衍走了一会儿,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魏元枢。魏元枢正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气忽然就散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策马继续往前走。 “秉钧,”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魏元枢策马追上来。“嗯?” “你说,咱们这一路,还能遇上多少这样的事?” 魏元枢想了想,笑了:“不少。越往西,天高皇帝远,地方官越放肆。不过——”他顿了顿,看了苏衍一眼,“有王爷在,他们也不敢太过分。” 苏衍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两人策马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瘦一宽,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出了城,天地又开阔了。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苗青青,在风中起伏如海。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色空蒙,云雾缭绕,像一幅淡墨的画。苏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昨夜那些不快都吐了出去。 “秉钧,你说,皇上这会儿在做什么?”他忽然问。 魏元枢想了想:“批折子。上朝。骂田文镜。”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衍笑了:“也是。” 魏元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王爷舍不得?” 苏衍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是担心?是不放心?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知道回来时,那座城,那些人,还是不是从前的模样。 魏元枢没有追问,只是策马走在他身侧,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在这千里官道上。 身后,大同府的城墙渐渐远了,城楼上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挥手告别。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驼铃,叮叮当当的,是商队要出发了。风从口外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呼唤。 苏衍抬起头,望了望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挂在天边,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他笑了笑,策马加快了步伐。 魏元枢跟上来,与他并肩。 第189章 兔爷 西宁城终于到了。 远远望去,城墙巍峨,垛口森森,城门洞开,像一头伏在黄土高原上的巨兽,张着嘴,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城头上旌旗猎猎,在暮春的风里翻卷如浪,发出啪啪的声响。城外是连绵的军营,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城门口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片灰白色的海。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黄土的腥味和马粪的气息,在暮色里酿出一种边关特有的、粗粝而又鲜活的味道。 苏衍勒住马,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他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看惯了太和殿的琉璃瓦,听惯了金水桥的流水声,闻惯了御花园的花香。可此刻,站在这黄土漫天的边关,站在这杀气腾腾的军营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血管里那些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那是他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东西,是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 魏元枢策马走到他身侧,也望着那座城。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风尘仆仆,可那眉眼间的清隽依旧,像一株被风吹过的兰草,枝叶虽有些零乱,骨子里的清气却一丝未减。 “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苏衍点了点头,策马缓缓向前。身后的仪仗队早已先行抵达,此刻正列队在城门口,甲胄鲜明,旌旗招展。西宁城的文武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巷深处。为首的是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将领,穿着一身二品武官的补服,面容方正,眉目刚毅,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苏衍翻身下马,走上前去。那将领叩首,声音浑厚:“臣岳钟琪,参见王爷。” 苏衍伸手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岳钟琪——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此人乃南宋名将岳飞之后,世代将门,弓马娴熟,韬略过人。在先帝朝时便已崭露头角,上次十三阿哥领军征讨罗卜藏丹津,他率部冲锋陷阵,战功卓著。苏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宽厚结实,像一块磐石。 “岳将军辛苦了。起来说话。” 岳钟琪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恭谨而沉稳。他身后,是一众将领,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精瘦如猴的,有壮硕如牛的,此刻都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昭毅亲王,抚远大将军,天子剑,都督西北军事。 苏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不低:“都起来吧。本王奉旨督师西北,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将军。” 众将哄然应诺,纷纷起身。苏衍大步往城里走,岳钟琪紧跟在他身侧,一一向他介绍城防部署和军务安排。苏衍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都是关键之处。岳钟琪答得有条不紊,心里却暗暗吃惊——这位王爷,确是有过人之处。 中军大帐设在城内的提督衙门,三进的大院,被改成了帅府。正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威震边陲”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不知是哪位前朝名将留下的。堂中摆着一条长案,案上铺着大幅的羊皮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案后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椅旁立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剑柄镶着金丝,正是天子剑。 苏衍走到案后,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看着堂中站着的众将。岳钟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位参将、游击,一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苏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岳钟琪身上。 “岳将军。” 岳钟琪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苏衍走到椅旁,拿起那柄天子剑,双手托着,悬于帐中。剑身沉甸甸的,剑鞘上的金丝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将剑挂在中军大帐的正上方,退后一步,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众将,声音沉稳而有力。 “军中事,皆由岳将军一言而决。岳将军之令,即本王之令。违者,以此剑论处。” 堂中骤然一静。众将面面相觑,目光里有惊异,有不解,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游移。岳钟琪也愣住了,他看着苏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皇上点他为副将,一为辅佐,二为监视。他以为这位昭毅亲王会处处掣肘,会事事过问,会把他架空成一个摆设。可他没想到——没想到这位王爷,竟如此干脆利落,如此信任他。 苏衍看着众将那副游移不定的模样,面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怎么?本王的话,不管用了?”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凛然的威压。堂中众将心头一凛,连忙抱拳,齐声应道:“末将遵命!”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岳钟琪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他看着苏衍,有种受宠若惊又像是重任在肩的复杂。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末将定不辱命!” 苏衍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岳将军,西北的事,就托付给你了。本王在后方替你坐镇,你只管放手去干。” 岳钟琪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站起身,退回到班列中,腰板挺得更直了。苏衍走回案后,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乎,只是抿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众将又禀报了几件事,苏衍一一听了,都让岳钟琪定夺。岳钟琪起初还有些拘谨,事事都要看苏衍的脸色,可苏衍只是喝茶,偶尔点点头,并不干涉。渐渐地,岳钟琪放开了手脚,声音也大了,手势也多了,一条条命令发出去,干脆利落,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苏衍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此人果然是帅才,不枉他信任一场。他又想起魏元枢在路上说的话——“王爷到了西北,只管将军事委托给岳钟琪。他是皇上的人,用他,就是向皇上表明心迹。至于其他的事,王爷不必操心。”苏衍当时还有些犹豫,如今看来,魏元枢说得对。 散了帐,众将鱼贯而出。苏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拿起案上的茶盏,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帐中悬着的那柄天子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帐中的一切。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营门外,魏元枢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雪山。他手持一柄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上,像一株修长的竹。 苏衍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魏大人,新官履任,怎地如此懈怠?怕是屁股都没坐热就跑出来了吧?” 魏元枢转过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一应事务,下官在路上都处理好了。不劳王爷操心。”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衍瞪大了眼睛。他想起这一路上,他们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好不快活。他以为魏元枢也跟他一样,把公务都抛在了脑后。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在游山玩水的间隙,把该处理的公务都处理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什么时候处理的?”苏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佩服。 魏元枢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往前走:“白天骑马的时候,晚上睡觉之前,王爷喝茶发呆的时候,王爷跟人下棋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苏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王爷在忙,下官不敢打扰,只好自己动手了。” 苏衍被他说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额尔登跟在后面,憋着笑,不敢出声。 三人沿着西宁城的街道慢慢走着。西宁是边关重镇,又是汉、藏、回、蒙各族杂居之地,风土人情与京师迥异。街上人来人往,有戴白帽子的回回,有穿长袍的藏人,有扎着辫子的蒙古人,也有操着各色口音的汉人。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藏红花、冬虫夏草、青稞酒、牦牛肉干,还有从西域来的葡萄干、核桃、大枣。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气味,混着牛羊肉的膻味和青稞面的清香,酿出一种独特的、边关才有的气息。 苏衍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这才像话。京城太规矩了,什么都规规矩矩的,连空气都是规矩的。”魏元枢摇着折扇,不置可否。三人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一座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字,笔力遒劲。门口站着两个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见他们走过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 “客官几位?楼上请,楼上雅座清净。” 苏衍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楼。二楼是包厢,临窗的一间,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街市。苏衍在窗边坐下,魏元枢坐在他对面,额尔登站在一旁。苏衍摆了摆手。 “坐下。一起吃。”额尔登应了一声,在魏元枢旁边坐下了。 小二殷勤地递上菜单,苏衍接过,翻开来看了看。菜单上的菜名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他指着几道菜,问小二:“这几道,都是什么?” 小二笑眯眯地介绍起来。“客官,这‘雪山驼掌’是我们西宁的特色菜,用的是雪山下放养的骆驼蹄筋,炖上三天三夜,软糯入味。这‘青海三烧’是羊肉、牛肉、牦牛肉各一份,用青稞酒焖烧,香气扑鼻。这‘酥油糌粑’是藏人的主食,青稞面拌上酥油和奶茶,香甜可口。还有这‘手抓羊肉’,用的是青海湖边放养的绵羊,肉质鲜嫩,不膻不腻。客官要不要来一份?” 苏衍听着,点了点头:“都来一份。再来一壶青稞酒。” 小二应了一声,快步下去了。不一会儿,菜便陆续上来了。雪山驼掌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青海三烧香气扑鼻,肉质鲜嫩;酥油糌粑香甜可口,带着奶茶的清香;手抓羊肉更是鲜美,蘸着椒盐吃,满口留香。苏衍吃得赞不绝口,魏元枢也难得地多吃了几筷子,额尔登更是埋头大嚼,连话都顾不上说。 三人正吃着,旁边的包厢里忽然喧闹起来。几个粗犷的声音在划拳,吆五喝六,震得楼板都在微微颤动。 “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八匹马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夹杂着酒碗碰撞的脆响和肆无忌惮的笑声。额尔登放下筷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苏衍,压低声音道:“王爷,要不要奴才过去,把他们撵了出去?” 苏衍摆了摆手,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不必。边关将士,粗犷些也是常情。随他们去吧。”额尔登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一会儿,隔壁包厢里传来一道粗豪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又大又亮:“妈的不玩了!总是输!老子今天手气真他娘的背!” 旁边几个声音起哄:“老赵,你这个月的饷钱早就输光了!这一局可不能抵赖啊!” 那粗豪的声音道:“兄弟我兜里确实没钱了。不过——我却有一个乐子,说给兄弟们听听。我说了,你们要是觉得不满意,我便把这刀当了抵债,如何?” 旁边几个声音齐声叫好:“快说快说!什么乐子?” 那粗豪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人喝得太多,嗓子又粗,即便压低了,隔壁包厢的苏衍等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知道新的驻西宁大臣吗?” 旁边声音道:“那怎么不知道!那不是文曲星下凡,康熙爷钦点的名满天下的六首状元公吗?魏元枢魏相爷,谁不知道?” 那粗豪的声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也就知道这些了。我表哥在京里当差,来信可说——那位魏相爷啊,是个兔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猥琐,几分下流,“给某个宗王当女人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壁包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喧闹的笑声和起哄声。 “果真?”“难怪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也不知道六首状元骑起来和女人有什么不同,哈哈哈哈!”嘻嘻哈哈的怪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乱叫,刺耳得很。 这边包厢里,额尔登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王爷!奴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苏衍也冷了脸。他的额角青筋直跳,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要掀桌的冲动,开口了。 “额尔登,去把他们都拿了。爷倒要看看,谁嘴这么碎。”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额尔登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魏元枢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却让额尔登的脚步顿住了。 “不必。”魏元枢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好言劝他们离开便是了。多少有些吵闹,其他的不必提及。” 苏衍转过头,看着魏元枢。魏元枢的面色如常,眉眼舒展,仿佛方才那些污言秽语,他一个字都没听见。苏衍心里又急又气,声音都高了半度。 “他们如此戏言侮辱,为何要轻轻放过?” 魏元枢放下酒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他咽下去,才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闹大了,可就不是戏言了。何必搞得满城风雨?”他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菜,“再说,这么多年,我又何时在乎过其他人如何看我?” 苏衍看着他,胸口起伏着。他知道魏元枢说得对——这种事,越是闹大,越是说不清楚。那些流言蜚语,你越是去辩驳,越是像在掩饰。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它不存在,让它自己慢慢消散。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魏元枢何等清白的人,凭什么让别人在背后嚼舌根? “去劝他们离开。”魏元枢对额尔登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别动刀,别亮身份。只说有贵人在此用餐,受不得喧闹,请他们换个地方。” 额尔登看了一眼苏衍。苏衍沉默了片刻,闷闷地点了点头。额尔登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压下去,整了整衣袍,转身出了包厢。 隔壁包厢里,那几个兵油子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着荤话。额尔登推门进去,面色平静,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那几个兵油子喝得脸红脖子粗,衣衫不整,歪歪斜斜地坐着,见有人进来,都是一愣。 额尔登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几位兄弟,隔壁有贵人用餐,受不得吵闹。劳烦几位换个地方喝,这顿酒钱,算在下的。” 几个兵油子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喝多了,可还不至于完全不识相。这人的气度,这人的穿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为首那个粗豪的汉子,摸了摸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招呼着几个同伴,歪歪斜斜地往外走了。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板不再震动,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额尔登站在包厢里,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过身,回了隔壁。他推门进去,苏衍正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喝着,面色沉沉的。魏元枢在吃菜,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爷,人走了。”额尔登低声道。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魏元枢放下筷子,端起酒盏,朝苏衍举了举:“王爷,这青稞酒不错,再来一杯?” 苏衍看着他,看了很久。魏元枢的目光平静如水,那水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的淡然。苏衍心里的那团火,慢慢地熄了。他端起酒盏,与魏元枢碰了碰,一饮而尽。 酒是烈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可那火,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灼人了。 窗外,暮色四合。西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星河。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山巅的积雪在最后一抹余晖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一顶巨大的王冠,戴在这座边关重城的头顶。街市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驼铃,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悠远。 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开口:“秉钧,你不该受这种委屈。” 魏元枢转过头,看着他。有点感动又有点无奈。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几分。 “王爷,”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这么多年,那些人嘴上不说,私底下说的还少吗?不在乎多这一桩。” 苏衍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们两个的事,这么多年下来,京城里的明眼人该看出来的早看出来了,只是大家都是体面人,又碍于他的势,没人敢说到他面前来。 现在在这边陲之地,却骤然直面这污言秽语,苏衍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苏衍伸出手,覆上魏元枢搁在桌上的手。那手微凉,骨节分明,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着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秉钧,是我对不住你。” 魏元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深,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角,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苏衍握着,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自己的皮肤里。 额尔登早就识趣地低下头,专注地吃菜,仿佛自己是个透明人。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第190章 纵得莞莞,莞莞类卿 西宁的风,总是带着沙土的腥味。苏衍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眉头微微拧着。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年了。两年的时间,足够他把西北的每一寸山川都刻进脑子里,也足够他把那些边关的风霜一寸一寸地揉进骨血里。 西藏的急报是半夜送到的。阿尔布巴叛乱,藏地烽烟四起,达赖喇嘛的求救信使几乎与朝廷的探马同时抵达。苏衍在烛光下读完那份急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披上外袍,大步往中军帐走去。岳钟琪被从睡梦中叫醒,匆匆赶到时,苏衍已经在舆图前站着了。烛光跳荡着,映在他的脸上,将那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外头只罩了一件薄薄的鹤氅,腰带松松地系着,显然是匆匆起身,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好。 “王爷。”岳钟琪抱拳行礼,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苏衍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阿尔布巴叛乱,藏地告急。岳将军,你怎么看?”岳钟琪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看,沉思片刻。 “阿尔布巴盘踞拉萨,裹挟达赖喇嘛,声势不小。若不及早平定,恐危及整个青藏。末将以为,当速发大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擒杀。” 苏衍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岳钟琪听令。”岳钟琪心头一凛,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在。”苏衍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本王命你为帅,率查朗阿、迈禄、周瑛,领兵入藏平叛。擒杀阿尔布巴,安定藏地。” 岳钟琪猛地抬起头,看着苏衍。目光里有惊,有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重任在肩又像是受宠若惊的复杂。 他叩首,声音有些发哽:“末将——末将定不辱命。” 苏衍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本王在西宁等你的捷报。”岳钟琪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吞没。苏衍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一片山川河流,站了很久。 两个月后,捷报传到西宁。岳钟琪率军入藏,连战连捷,擒杀阿尔布巴,藏地平定。苏衍看着那份捷报,提笔拟了一道奏疏——建议在西藏设立驻藏大臣,统管藏地军政事务。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可那旧布的边缘,已经透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是天亮了。 京城的消息,是和捷报一同到的。 宫中宛嫔又诞下了一位公主,雍正大喜,晋她为妃。小公主取名胧月。苏衍看着那份邸报,唇角微微弯了弯。 胧月公主啊,雍正亲生的...... 他正想着,额尔登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王爷,罗卜藏丹津有消息了。他逃到了准噶尔,噶尔丹策零拒不交出。咱们派去的使者——被杀了。” 苏衍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额尔登,目光沉沉的。额尔登站在那里,垂着手,面色铁青。苏衍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闷。罗卜藏丹津——青海叛首,逃到准噶尔,噶尔丹策零不但不交,还杀了他的使者。这是在宣战。 他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派人八百里加急,报与皇上。” 额尔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苏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他心上。 京城的回旨来得很快。雍正意欲分两路大军讨伐准噶尔,以昭毅亲王为总帅,西路军由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驻巴里坤;北路军以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驻科布多。 苏衍看着那份圣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傅尔丹——他想起小九说过的话。和通泊之战,清军入关后最大的军事惨败。傅尔丹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八旗阵亡者、被俘者近万人,十四位参赞大臣、都统、副都统战死或自尽,京中八旗几乎家家戴孝。那场大败,让雍正的新政几乎功亏一篑,让朝廷的威望一落千丈。 他不能让它发生。 苏衍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他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他的字迹一向端正工整,可这一次,却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他写完了,吹了吹墨迹,将奏折封好,递给额尔登。 “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额尔登接过,看了一眼苏衍的面色,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了。 苏衍的奏折,是请以和硕驸马、喀尔喀亲王策棱为靖边大将军,率八旗精锐和喀尔喀本部骑兵参战。他在奏折中写道:傅尔丹勇则勇矣,然性躁易怒,轻敌冒进,恐误大事。策棱久居边塞,熟悉敌情,沉稳可靠,请皇上以策棱代之。 奏折递到京城时,雍正正在养心殿里批折子。他看完那份奏折,沉默了很久。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又很快被风吹散了。雍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保全哥这是在广植党羽,意图全面掌控西北大军。策棱是他的亲妹夫,他让策棱当靖边大将军,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西北军权都攥在自己手里吗? 另一个声音说:不,保全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把大军全权交付岳钟琪两年了,从未干涉。他若真有异心,何至于等到今日?他临阵抗命,一定是认为傅尔丹不妥。他是亲临前线的大将军王,对诸将的了解,必定比自己这个高居九重的天子来得深。 雍正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奏折上,看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苏培盛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碎玉轩里,甄嬛正靠在榻上坐月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胧月躺在她身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嫩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甄嬛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胧月的脸颊,那脸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胧月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甄嬛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疲惫都散开了几分。 流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有些发白:“小主——不,娘娘,外头有人裹着石头把这封信投了进来。奴婢捡起来,没敢看,拿来给娘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甄嬛接过那封信,看了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枝梅花,笔触清冷,像是随手勾勒的。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纸面上有细细的纹理,像水波一样。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一丝不苟,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是雍正的笔迹。 “寄予菀菀爱妻,念悲去,独余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牵梦萦,忧思难忘。怀思往昔音容,予心悲痛,愿冰雪芳魂有灵,念夫哀苦,得以常入梦中以慰相思。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菀菀......莞莞类卿...... 甄嬛的手开始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爬到眼眶。她的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她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来。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上。 “莞莞类卿”——她一直以为,皇上对她的宠爱,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因为她的聪慧、她的才情、她的善解人意。 她以为,皇上是真心喜欢她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过是一个影子。是纯元皇后的影子。是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的替身。皇上看她的每一眼,都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皇上对她的每一句夸赞,都是因为她在模仿那个人的模样。皇上对她的每一分宠爱,都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人。 甄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信纸上,将那些字迹洇开了一片。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可怎么都擦不干净,泪水像是决了堤,止都止不住。她将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揉碎的心。 “娘娘——”流朱轻声道,走上前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甄嬛哭,急得眼眶也红了。 甄嬛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了。她用手帕按住眼睛,用力地擦了擦,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已经被泪水浸湿的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那封信折好,塞进枕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流朱,”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去告诉皇上,就说胧月今日很乖,不哭不闹,请皇上放心。”流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甄嬛那张苍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甄嬛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淌进鬓发里。她想起入宫那日,她穿着粉色的旗装,梳着两把头,其实本心里并不愿入这紫禁城,她想要落选,想要回家待嫁,可是见到皇上那一刻起,这些想法就都没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雍正时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当时不明白那目光里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她身后的那个人。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目光空洞。承尘上绘着淡彩的莲花纹样,在昏沉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她这些年的梦——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每一次都以为要亮了,最后还是灭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碎玉轩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可那光,照不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里,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她伸出手,从枕下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可那些字,已经刻进了她心里,再也擦不掉了。 “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她念着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念完了,她忽然笑了。 她把信折好,又塞回枕下。然后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胧月在她身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阿玛心里有另一个女人,不知道她的额娘只是一个替身,不知道这深宫里的路有多难走。她只是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笑着,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束从窗外照进来的光。 甄嬛侧过身,看着胧月那张粉嫩嫩的小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胧月的小手。那手又小又软,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苞。胧月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甄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她没有擦。她只是握着胧月的手,无声地哭着,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第191章 带发修行 养心殿的灯火,燃了一夜。 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的目光落在跳荡的烛火上,那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皇上今日心情不好,从早朝回来便一直沉着脸,批折子也批得心不在焉,一会儿拿起,一会儿放下,反反复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怎么也化不开。 “摆驾碎玉轩。”雍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苏培盛连忙应了,出去传话。不多时,轿辇便备好了。雍正上了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膝盖。碎玉轩——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去了。胧月出生后,他去过几次,可甄嬛总是淡淡的,不像从前那样温婉可人,不像从前那样笑语盈盈。他知道她心里有事,可他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事。他以为是产后身子虚,以为是照顾胧月太累,以为过些日子就好了。可这些日子过去,她的冷淡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他忽然有些心烦,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渐渐后退的宫墙,目光幽远。 碎玉轩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画眉也不叫了,蹲在笼子里,缩着脖子,像是睡着了。几个宫女站在廊下,看见御驾,连忙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雍正下了轿,大步往里走。苏培盛跟在后面,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碎玉轩的气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甄嬛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不知在做些什么。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不施脂粉,面色苍白得有些透明。胧月躺在身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嫩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听见脚步声,甄嬛抬起头,看见雍正,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欢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 雍正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嬛嬛,朕来看你和胧月。”他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甄嬛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礼:“臣妾恭迎皇上。”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雍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在炕边坐下,伸手去逗摇篮里的胧月。胧月被吵醒了,睁开眼,乌溜溜地看着他,小嘴一咧,笑了。雍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胧月的小脸。“ 胧月乖,阿玛来看你了。”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他逗弄胧月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了很久,压得很深,可此刻,那些东西像地底的岩浆,一点一点地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再也压不住了。 “皇上,”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臣妾有一事想问。” 雍正头也没抬,还在逗胧月:“什么事?” 甄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皇上心里,是不是一直装着纯元皇后?” 雍正的手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甄嬛,目光惊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的狼狈。他的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甄嬛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臣妾听说,纯元皇后的小名,叫菀菀。臣妾的封号,也是这个菀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臣妾一直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给臣妾这个封号。现在臣妾明白了——不是因为臣妾好,是因为臣妾像她。” 雍正站起身,面色铁青:“朕问你,这些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甄嬛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多希望他否认,多希望他说“不是这样的,朕心里只有你”。可他没有。他只是问她从哪里听来的。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是问她从哪里听来的。那就是——真的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皇上不必问臣妾从哪里听来的。”她的声音发哽,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臣妾只想知道,这么多年的情爱与时光,在皇上心里,究竟算什么?臣妾这个人,在皇上心里,究竟算什么?是臣妾,还是——纯元皇后的影子?” 雍正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甄嬛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甄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他夸她聪慧,她以为是真心;他夸她温婉,她以为是真情;他夸她美貌,她以为是赞美。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赞美,那是怀念。他看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他爱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一个让他暂时排解相思的工具。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流朱,”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传令下去,碎玉轩闭门谢客。本宫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流朱站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甄嬛走回摇篮边,低头看着胧月。胧月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绵长,什么都不知道。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胧月的脸颊,那脸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碎玉轩的门再没有开过。甄嬛足不出户,每日只是礼佛、看书、照顾胧月。她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身子越来越瘦,可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平静。那平静不是释然,是死心。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什么能激起涟漪。 雍正起初还有些生气,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她辜负了他的恩宠。可日子久了,那股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他想去看看她,可每次走到碎玉轩门口,又停住了脚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那双眼含泪的眼睛。他想起那日她问他——“这么多年的情爱与时光,在皇上心里,究竟算什么?”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那是假的,因为那不全是假的。他也不能说那是真的,因为那也不全是真的。他对她的宠爱,有几分是因为她像纯元,有几分是因为她自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几个月后,他终于还是去了。那日天色很好,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雍正站在碎玉轩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苏培盛上前叩门,叩了好几声,才有人应。门开了一条缝,是流朱。她看见雍正,面色微微一变,却还是福了一礼,声音淡淡的。“皇上,娘娘说身子不适,不见客。” 雍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推开那扇门,大步走了进去。流朱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画眉已经不见了,只剩几个空空的笼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几个宫女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雍正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前,推门进去。 殿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沉沉的,幽幽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着这满室的寂静。甄嬛跪在佛龛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株空谷幽兰。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对雍正的到来不闻不问。 雍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嬛嬛,朕来看你了。” 甄嬛没有睁眼,也没有停下手里的佛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皇上万福。”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雍正耐着性子,在她身边蹲下:“朕知道,你心里有气。之前的事,朕不怪你。你——你也别怪朕。”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一件很难启齿的事。 甄嬛睁开眼,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臣妾不怪皇上。”她的声音很轻,“臣妾只怪自己。怪自己太傻,怪自己太痴,怪自己以为——以为皇上是真的喜欢臣妾这个人。” 雍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朕自然是喜欢你这个人。朕若不喜欢你,怎么会给你妃位?你又怎会接连生下弘瑾和胧月?” 甄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皇上喜欢臣妾,是因为臣妾像她。皇上给臣妾妃位,是因为臣妾像她。皇上让臣妾生下弘瑾和胧月,也是因为臣妾像她。臣妾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没有她,臣妾什么都不是。” 雍正站起身,面色沉了下来:“你到底要怎样?” 甄嬛也站起身,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臣妾不想怎样。臣妾只是——累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这宫里的日子,臣妾过够了。皇上若觉得臣妾碍眼,臣妾自请离宫。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雍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看着甄嬛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可她却退后一步,避开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当真要如此?” 甄嬛垂下眼,没有再看他:“臣妾心意已决。” 雍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压都压不住。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宫中并无清净礼佛之地。你若真想修行,朕成全你。甘露寺,如何?” 甄嬛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解脱了的释然。她福了一礼,声音平静。 “臣妾谢皇上成全。” 雍正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袍角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好自为之。”说完,他便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甄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的面色,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转过身,走回佛龛前,跪下,闭上眼,捻着佛珠,继续念经。 “娘娘——”流朱哭着扑过来,跪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娘娘,您真的要走吗?您走了,阿哥和公主怎么办?” 甄嬛的手微微一顿。她睁开眼,看着佛龛里那尊小小的佛像,看了很久。佛像低垂着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怜悯世人,又像是在嘲笑世人。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尊佛像,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寒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弘瑾、胧月——”她念着这两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毕竟是皇上的子嗣,他们在宫里,总不会受苦。” 流朱哭得更厉害了,可甄嬛没有再看她。她闭上眼,捻着佛珠,继续念经。檀香袅袅,佛珠声声,在安静的殿里回荡,像一首送葬的曲子,送走那些年的情爱与时光,送走那些年的痴心与妄想。 离宫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甄嬛穿着一身灰白的缁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株被风吹过的兰草。她站在碎玉轩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年的院子。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浓荫。廊下的画眉笼子已经撤了,只剩几根空空的挂钩,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流朱跟在后面,哭得眼睛都肿了,可甄嬛没有哭。她的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什么能激起涟漪。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金水桥,走过那道朱红的大门。身后,是那座她住了几年的皇城;身前,是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她没有回头。 甘露寺在城外的山上,是一座不大的寺庙,青砖灰瓦,掩映在松柏之间。寺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甄嬛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走到寺门前,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甘露寺”三个字,金漆已经剥落了,笔画却依旧清晰。 一个小尼姑迎出来,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一礼:“施主可是皇上说的那位贵人?” 甄嬛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贵人。只有一个出家人。” 小尼姑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引着她往里走。甄嬛跟在她后面,穿过一个小小的院子,走进一间小小的禅房。禅房里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青灯,墙角立着一尊小小的佛像。甄嬛走到佛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檀香袅袅,佛珠声声。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幅淡墨的画。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息。她跪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松柏的清气,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她念着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念完了,她忽然笑了。 她关上窗户,走回佛前,跪下,闭上眼,继续念经。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便是她的路了。 第192章 端妃使计 甄嬛离宫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后宫虽大,却藏不住秘密。碎玉轩闭门数月,已让众人议论纷纷,如今那位宠冠六宫的菀妃,竟穿着缁衣出了宫门,往城外甘露寺去了,这消息便如野火燎原,烧得满城风雨。各宫各院的主子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在掂量——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沈眉庄听到消息时,正在存菊堂里修剪花枝。她手里的小银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菊花,花瓣簌簌地落了一桌。她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宫女,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银剪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那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贵人,菀妃娘娘——不,甄氏,今日一早便离了宫,往甘露寺去了。听说是自请出家,皇上准了的。” 沈眉庄手里的银剪“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魂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转身便往外走。 “备轿,我要去碎玉轩——不,我要去甘露寺!” 吉祥连忙拦住她,急道:“贵人,您去不得!皇上已经下旨,甄氏带发修行,不许任何人探望。您这一去,便是抗旨!” 沈眉庄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口,望着院中那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她咬了咬唇,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怎么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吉祥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道:“贵人别太伤心了。宛娘娘——甄氏她性子刚烈,许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等过些日子,皇上气消了,说不定就接回来了。” 沈眉庄摇了摇头。她比谁都了解甄嬛——那个人,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她若真的心灰意冷,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想起入宫那日,她们一起站在选秀的队伍里,甄嬛穿着一身碧色的旗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几分清冷。 她对她说:“姐姐,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安陵容也听到了消息。她正在自己的宫里绣一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用了心思。她本想着过些日子送去碎玉轩,甄嬛姐姐见了必定欢喜。宫女进来禀报时,她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尖,血珠涌出来,落在雪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她将手指含在嘴里,怔怔地看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帕子,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娘娘——”宫女轻声唤她。 安陵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她去不了。她若去了,便是抗旨;她若抗旨,谁也救不了她。她在这后宫里,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甄嬛姐姐的提携,是自己的小心翼翼。如今甄嬛姐姐走了,她更要小心翼翼地活着。她不能去,也不敢去。 她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方帕子,继续绣。针起针落,一针一线,那朵并蒂莲渐渐成形,可她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在帕子上,将那殷红的血迹洇得更大,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景仁宫里,宜修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有些寡淡。这些日子,她越发不爱出门了。除了初一十五的日常请安,平时几乎见不到人。宫务一概交给了年贵妃打理,她乐得清闲,整日只是看书、抄经、养病。 剪秋站在一旁,低声将甄嬛离宫的消息禀报了一遍。宜修听完,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放下书,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目光幽远。 “到底还是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剪秋轻声道:“娘娘,甄氏这一走,年贵妃那边怕是更要得意了。” 宜修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得意便得意吧。这后宫里,谁得意谁失意,不都是一时的?”她顿了顿,又道,“菀妃——不,甄氏,她是个聪明人。可惜,再聪明的人,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剧情的力量,果然是躲不过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没有暗中使绊子,没有推波助澜,可甄嬛还是知道了纯元的事,还是心灰意冷,还是触怒了雍正,还是走上了那条路。是谁做的? 宜修心里清楚。能对甄嬛下手的,除了华妃,不做他想。可华妃那个人,飞扬跋扈有余,心机谋略不足。这四两拨千斤、利用人心的高明手段,绝不是华妃的能耐。端妃——那个潜邸老人,深谙内情,又聪慧过人,十有八九是她出的主意。 宜修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她不想管了。也管不了。如今她自己和弘晖都被皇上猜忌着,步步都是险棋,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她能做的,不过是尽一点心意罢了。 “剪秋,”她睁开眼,声音淡淡的,“传话下去,叫人吩咐甘露寺的人,好生伺候着甄氏。莫要怠慢了。她是皇上的人,即便出了宫,也不是旁人能随意轻贱的。” 剪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宜修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看了很久。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廊下,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延庆殿里,却是一片欢腾。 华妃——不,如今该称年贵妃了。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装,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耳坠子是鸽血红宝石的,在烛光下灼灼地闪着光。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姐姐,你可不知道,今日我在御花园里碰见了齐妃,她那脸色,啧啧啧——”她放下茶盏,用手帕掩住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从前仗着有几分资历,总在我面前摆架子。如今呢?见了我,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上去。” 端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面色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株空谷幽兰。烛光映着她的脸,将那清冷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可那柔和底下,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华妃见她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那安常在,从前仗着菀妃的势,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菀妃走了,她还敢怎样?昨日在皇后那里请安,她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她说着,又笑了起来,“姐姐,你说,这后宫里,如今还有谁能跟我斗?” 端妃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你高兴得太早了。” 华妃的笑容微微一僵:“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端妃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落在华妃心上。 “皇上威仪日重,绝不会让后宫一家独大。你如今是贵妃,协理六宫,风光无限。可你想过没有,下一步,皇上就该制衡你了。” 华妃的眉头皱了起来:“制衡我?如今这后宫,谁能制衡我?皇后不理事,敬嫔是个摆设,端妃姐姐你又不管事,安常在那些人位份太低,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皇上拿什么制衡我?” 端妃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年世兰啊年世兰,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天真。她以为皇上宠她,是因为她好看;她以为皇上给她权,是因为信任她。她不知道,那不过是帝王术。宠你,是为了用你;用你,是为了平衡。平衡被打破了,就要再找一个棋子来制衡你。这后宫里,从来没有永远的赢家。 “盛极必衰,水满则溢。”端妃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如今已经心满意足了?贵妃之位,协理六宫之权,还不够?莫要再争了。早早要个子嗣,才是正经事。” 华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端妃说得对。她在这后宫里浮沉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得意一时,最后落得个凄凉下场。她不想那样。她想一直站在高处,一直风光,一直让所有人都仰望着她。可她也知道,没有子嗣,一切都是空的。皇上现在宠她,可皇上还能宠她几年?她老了,色衰爱弛,到那时候,她还有什么? “可是——”她嘟囔着,有些不甘心,“若是皇后不在——” “住口!”端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色。她站起身,走到华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皇后虽不理事,却是纯元皇后的亲妹妹,是大阿哥的娘亲,是中宫皇后。你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到旁人耳朵里,便是大不敬。你想死,别拉着我。” 华妃被她这一声喝住了,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姐姐何必当真。” 端妃看着她,叹了口气。她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华妃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年世兰,你我姐妹一场,我不会害你。听我一句劝,别争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早日生下皇子,比什么都强。” 华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知道端妃是为她好。这后宫里,真心待她的人不多,端妃是其中一个。她握住端妃的手,轻轻捏了捏。 “姐姐放心,我知道了。从明日起,我便日日给皇上送汤去。早日怀上皇子,才是正经。” 端妃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你呀,总算开窍了。” 华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娇憨,几分得意。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端妃福了一礼:“姐姐,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要起来炖汤呢。 ”端妃摆了摆手:“去吧。” 华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姐姐,你说,皇上会喜欢我炖的汤吗?” 端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你炖什么,皇上都喜欢。” 华妃满意地笑了,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凉风,烛火晃了晃。端妃站在窗前,望着华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愿你能一直这样欢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第193章 西北大捷 接到京中的信件,苏衍无奈的长叹一口气。 这什么离谱的剧情修正...... 但想了半天,却也能理解,总说性格决定命运,甄嬛心高气傲,注定接受不了是纯元替身的事实。 甘露寺附近有老十七的别院,别是又两人走到一起了。 只是战事在即,苏衍却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匆匆写就一封书信送回京中,专心应付战事。 策凌接掌北路军的消息传到科布多时,大营里正飘着细雪。北疆的雪来得早,九月的天,鹅毛般的雪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营帐、旌旗、箭垛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营门外那面帅旗还在换,旧的撤下,新的升起——玄黑镶金,喀尔喀亲王的旗号,在风雪中猎猎翻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策凌走进中军大帐时,众将已经列队等候。他穿着一身银白锁子甲,外罩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黄带,靴底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一不阅兵,二不封赏,只在大帐正中的虎皮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沉声下令。 “传令:第一,凡山谷三十里内,一卒一骑不得入内。违者斩。” 帐中一静。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却被策凌那冷厉的目光压了回去。 “第二,蒙古哨骑替换八旗哨探,百里查踪,有进无退。每天一报,漏报、迟报、谎报者,军法从事。” “第三,扎营必居高临下,临水扼隘。车营结阵,火器前置。凡扎营不合规制者,营官连坐。” 三道令说完,帐中鸦雀无声。策凌的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都听明白了?” “末将遵命!”众将哄然应诺,声震屋瓦。 策凌这才微微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众将退下。帐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烛火晃了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心里想着大舅哥昭毅亲王的来信,他说准军狡诈,叫他务必小心埋伏,八旗哨探不少为准军收买,正好用蒙骑替换。 如今他在科布多领军。两个人,一东一西,隔着千里黄沙,却像一盘棋上的两颗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消息传到噶尔丹策零大帐时,准噶尔的少年汗王正烤着火。他穿着一身貂皮大氅,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听完了探子的禀报,冷笑一声,将酒碗往案上一搁。 “清帝换帅?不过是换一批送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傲慢。帐中众将纷纷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大策凌敦多布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比噶尔丹策零年长许多,是准噶尔的老将,经历过无数征战。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对面清军昭毅亲王是主帅,那是曾经生擒了老汗王的人。开海通商,整顿八旗,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样的人,会是个草包吗?他看了一眼噶尔丹策零,欲言又止。 几日后,数名准军心腹伪作逃兵,奔入清军大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进大营便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将军救命!我部内乱,部落互攻,牲畜四散,无兵无甲,此刻正是出兵良机!将军若此时进兵,定能一举荡平准噶尔!” 消息传到中军帐,傅尔丹按捺不住,立刻请战。他站起身,抱拳道:“王爷!机不可失!请令我率前锋突进!”声音洪亮,震得帐中的烛火都在颤抖。 策凌坐在上首,面色如常。他看了傅尔丹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准噶尔多诈,傅将军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傅尔丹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慢慢坐了回去,面色涨红,又羞又恼。 策凌不再看他,沉声道:“来人,将那几个逃兵推出去,斩了。祭旗。”刀光一闪,几颗人头落地,鲜血溅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殷红。 策凌站起身,走出大帐,抬眼望向远方博克托岭的方向,冷声道:“伏兵已在谷中等候多日了。” 快马急报苏衍。苏衍正在巴里坤大营里看舆图,接到策凌的军报,提笔回了一封只有八个字的军令——“敌欲我入,我反围之。”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账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他望着那片苍茫的天地,目光幽远。 雍正九年六月。和通泊。 风卷黄沙,寒气逼人。峡谷两侧的密林中,三万准噶尔骑兵列阵,欧式臼炮的炮口对准谷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饥饿的眼睛。大策凌敦多布按剑而立,目光紧紧盯着谷口,志在必得。 谷口出现了两千清军骑兵。衣甲不齐,队形散乱,马匹瘦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在谷口徘徊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然后忽然掉头,缓缓后撤。 大策凌敦多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按捺不住,认定清军胆怯逃窜,一声令下,三万准军呐喊冲出山谷。马蹄踏起黄沙漫天,刀光如雪,势如潮水。士兵们的呼号声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就在此刻—— 峡谷后方山梁之上,忽然响起清军方阵的号角声。 呜——呜——呜——低沉悠远,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一面大将军王旗迎风展开,玄黑镶金,正是昭毅亲王苏衍的王旗。苏衍一身银白锁子甲,立于山梁最高处。风掀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五千索伦锐骑、三千火器兵,子母炮、抬枪一字排开。 “放!”苏衍的声音借着风势传遍山谷。 一声令下,炮火轰鸣。硝烟瞬间吞没谷口退路,准军大惊回头,退路已被火器封死。炮弹落在人群中,炸开一朵朵血花,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方,策凌白马银甲,手持长刀,厉声大喝:“杀!”万余蒙古精骑回身冲锋,弯刀如雪,马蹄如雷,如潮水般涌入谷中,与准军绞杀在一起。 战场上黄沙蔽日,人马惨嘶。准军被挤压在狭长地带,自相践踏,欧式火炮根本无法施展。 士兵们挤在一起,被自己的马踩死,被自己人的刀砍死,被挤下悬崖摔死。大策凌敦多布惊骇欲绝,他看着山梁上那面玄黑镶金的王旗,看着那个银白身影,心里忽然明白了——清军主帅早已算尽他每一步。他们以为自己在埋伏清军,殊不知清军早已埋伏了他们。 “降者不杀!”苏衍的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战场。 负隅顽抗者,尽被炮火与弯刀吞没。有准军士兵跪地求饶,有准军士兵扔下武器逃跑,也有准军士兵死战不退,直到被砍成肉泥。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太阳落下时,战场上只剩一片死寂。黄沙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折断的刀枪和破碎的旗帜。秃鹫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此一战,斩首准军七千余级,溺毙、陷沙、冻饿而死者三千余,生擒五千余人,缴获欧式火炮十二门,驼马牛羊不计其数。 历史上那场令大清骨血横流的和通泊惨败,被苏衍反手打成了和通泊大捷。 捷报传回京城时,雍正正在养心殿批折子。他看完那份捷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保全哥——”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保全哥打了胜仗,他应该高兴。可保全哥越打胜仗,他在西北的威望越高,他在京城的心里就越不踏实。他睁开眼,望着跳荡的烛火,目光复杂。 苏衍并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噶尔丹策零不会甘心。那是个骄傲的人,和通泊的失败只会让他发疯。他一定会重整残部,卷土重来。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一个地方——额尔德尼昭。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天然围场。他提笔在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笔,转身吩咐:“传令策凌,放弃边堡,引敌深入。” 额尔德尼昭,光显寺。 策凌故意示弱,放弃了两座边堡。准军果然轻进,长驱直入,一路烧杀抢掠。噶尔丹策零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志得意满。他的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他以为清军胆怯了,以为胜利在望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一个巨大的陷阱。 当夜,月落星沉。策凌率万骑夜袭,悄无声息地摸至准军大营。士兵们衔枚疾走,马蹄裹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苏衍亲率奇兵,绕至敌后,断其归路。拂晓时分,天色微明,号角齐鸣。 “杀!” 杀声震天,经幡染血。准军从睡梦中惊醒,毫无防备。士兵们光着脚冲出帐篷,迎面便是清军的弯刀和火铳。大营瞬间崩溃,士兵们被赶至河边,溺死者浮尸蔽水,血流成河。噶尔丹策零仅带数骑狼狈逃脱,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尸山血海,眼里满是惊惧和不甘。 经此两战,准噶尔精锐尽丧,再无东侵之力。 苏衍站在额尔德尼昭的山岗上,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久久没有说话。策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风吹过来,带着血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保全哥。”策凌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策凌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天地。“这仗,还要打多久?” 苏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噶尔丹策零是个枭雄,此役没能生擒他,来日西北必将再起烽烟。” 策凌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与苏衍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着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山下的战场上,清军正在打扫,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一堆堆刀枪被收拢。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散,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色里。 第194章 额娘重病 奏章传入京师时,正值暮秋。雍正于养心殿览毕,默然良久。殿中烛火摇曳,将那道明黄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落在金砖上,像一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影。他提笔拟旨,一笔一划皆端端正正,不疾不徐,仿佛写下的不是封赏,而是他早就备好的棋。 策凌晋超勇亲王。喀尔喀的铁骑在此战中锋芒毕露,这个封号,给得恰如其分,既是对战功的肯定,也是对蒙古诸部的安抚。昭毅亲王苏衍,因功封嗣子宝音为和硕贝勒,待其长成,可择一子世袭三代不降爵。这一笔写得极慢,雍正的目光落在“宝音”二字上,停了许久。保全哥的儿子,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也该长成小少年了。魏元枢,因督办粮草有功,封二等伯。六首状元,清流巨擘,这些年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一个二等伯,不算多。 圣旨拟毕,雍正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保全哥要回来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知是喜是忧。 大军班师,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从西宁到京城,数千里路,走了一个多月。苏衍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翠缕的信是半路上接到的——老夫人日前重病,她和端王爷私底下商量,偷偷用了那药,如今已好转。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却还是放不下。 他想起离京那日,额娘站在府门口,笑眯眯地朝他挥手,眼眶红红的,可那笑意却是真的。她说放心去吧,家里有你弟弟们在呢。他说儿子一定多多写信回来。信是写了,可那些字,怎么比得上人在跟前?他走了几年,额娘老了多少?病了一场,瘦了多少?他不在跟前,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他?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爬得他坐立不安。 额尔登策马走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轻声道:“王爷,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苏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前方那条黄土官道,目光幽远。大军在前,他不可能抛下大军独自快马回京。他是主帅,是全军的主心骨,他在,军心就在;他若不见了,哪怕只是几日,军心也会动摇。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份焦躁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每天数着行程——今日走了多少里,明日还要走多少里,还有几日才能到京。白天数,晚上数,数得额尔登都不敢跟他说话。魏元枢倒是敢,可他不说。他只是策马走在他身侧,偶尔递过一个水囊,或是一块干粮,什么话都不说。可他陪着。这就够了。 终于,京城到了。 远远看见那熟悉的城门时,苏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要策马冲过去的冲动,按部就班地带着大军入城、交令、陛见。养心殿里,雍正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看着他,目光很淡。 “保全哥,辛苦了。” 苏衍跪在地上,叩首:“臣幸不辱命。” 雍正点了点头,让他起来,又问了几句西北的军务,苏衍一一答了。君臣二人一问一答,客客气气,像两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稳当当,却少了从前那份随意。 苏衍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是臣,雍正是君。他可以叫他四弟,可那是私下,不是在这养心殿里,不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御座前。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从养心殿出来,苏衍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额尔登早已备好了马,他翻身上马,策马往裕王府的方向狂奔。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他,惊呼“昭毅王爷回来了”,他的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裕王府到了。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门房上的小厮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欢呼着往里跑去,“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苏衍顾不得理他们,一路直奔后院。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穿过那株老槐树,他远远地便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西鲁克氏穿着一身酱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少年,正在院子里遛弯。她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哪有半分病重的模样?那个少年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杏黄带,眉目精致大气,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他微微仰着脸,看着祖母,不知在听祖母说什么,嘴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乖巧,几分腼腆。 苏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少年,愣了好一会儿。宝音——这是他的儿子。他走的时候,宝音还是个奶娃娃,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含含糊糊地叫“阿玛”。如今,已经是个小少年了。眉眼像明慧,精致大气,半点不像策凌。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些年像是被人偷走了,一眨眼就没了。 西鲁克氏第一个看见他。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面色一沉,中气十足地开了腔。 “你还知道回来?” 苏衍被这一声吼得回过神来。他连忙走上前,刚想开口,西鲁克氏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看看你,一回来就风风火火的,把我们宝音吓着了!这么大了也不稳重些!” 苏衍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西鲁克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又瘦了,黑了,你在西北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是不是不按时睡觉?是不是又冲锋陷阵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年轻人比什么?” 苏衍张了张嘴,想说“额娘我没事”,可话还没出口,西鲁克氏已经又拍了他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信使来了,心里就发慌?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哽,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硬邦邦地道:“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去去去,看看你儿子,别在这儿杵着。” 宝音站在一旁,怯怯地躲在西鲁克氏身后,一双乌黑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苏衍。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陌生,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的东西。几年未见,他已经是个小少年了,可他对这个阿玛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只是躲在祖母身后,不肯出来。 苏衍蹲下身,与宝音平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吓着他。 “宝音,”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阿玛回来了。” 宝音抿着唇,不说话。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西鲁克氏的衣角,指节泛白。苏衍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儿子不认得他了,这些年他在西北,儿子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不清的日夜和书信。那些信,那些小玩意儿,那些从西北带回来的小刀、马鞭、狼牙——都不够。不够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不够弥补儿子成长中那些他缺席的日子。 他不急,也不催,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宝音,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宝音才从西鲁克氏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这一次,看得久了一些。 西鲁克氏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推了推宝音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宝音,这是阿玛。你不是天天念叨阿玛吗?阿玛回来看你了。你那些小刀、马鞭、狼牙,都是阿玛从西北给你带回来的。”宝音抬起头,看了苏衍一眼,又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叫了一声。 “阿玛。”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可苏衍听见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宝音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苞。 他握得很轻,怕弄疼他,“宝音乖。”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西鲁克氏看着这父子俩,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孩子也带走,你们爷俩别来吵我们清净。我跟你阿玛要歇晌了。” 福全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眯着眼看着这一幕。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苏衍,目光里掺杂着欣慰和想念。苏衍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阿玛,儿子回来了。”福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回来就好。去吧。”说完便闭上眼,继续摇他的蒲扇,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 苏衍知道,阿玛这是嘴硬。他心里高兴着呢,可他不会说。裕王府的老王爷,一辈子都是这样。苏衍站起身,牵着宝音,转身往外走。宝音被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西鲁克氏一眼。西鲁克氏朝他挥了挥手,笑了笑。 “去吧,跟你阿玛去玩。晚上回来吃饭。” 宝音点了点头,跟着苏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 苏衍牵着宝音,顺着角门,往魏府走去。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 宝音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还在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阿玛。苏衍也不说话,只是牵着他,慢慢地走,走过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道熟悉的角门。 魏府的门房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堆笑。“王爷回来了?魏大人在书房呢,刚还念叨您。”苏衍点了点头,牵着宝音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魏元枢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苏衍牵着宝音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苏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宝音身上。那清冷的眉眼忽然就化开了,像春水漫过冰面,从眼底漾到唇角,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宝音看见魏元枢,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忽然松开了苏衍的手,小跑着扑了过去。 “爹——爹爹!”他扑进魏元枢怀里,抱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魏元枢放下书,伸手揽住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宝音长高了,重了,爹爹都快抱不动了。” 宝音咯咯笑着,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跟方才在苏衍面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苏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又气又笑。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魏元枢跟宝音亲近,看着宝音搂着魏元枢的脖子,一口一个“爹爹”叫得又脆又响。 他忍不住了,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怎么都是几年不见,这小子却只认得你?我才是他阿玛好不好?” 魏元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替宝音整了整被弄歪的衣领,一边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是如何逗弄宝音的,你自己都忘了?” 苏衍一愣。他想起宝音小时候,他每次抱他,都要把他逗哭。捏脸,揪耳朵,举高高,一会儿抛上去,一会儿接住,宝音被他吓得哇哇大哭,他却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西鲁克氏每次看见都要骂他,说“哪有你这么当阿玛的”。他不在乎,觉得小孩子哭哭长得快,哭完就好了。可宝音记住了。记住了这个阿玛会逗他哭,会吓他,会让他害怕。 苏衍挠了挠头,有些讪讪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还能记得?” 魏元枢终于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苏衍不说话了,只是坐在一边,看着魏元枢跟宝音说话。 魏元枢问宝音功课如何,宝音便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汇报自己读了哪些书、写了哪些字、背了哪些文章。声音脆生生的,像一串铃铛,在书房里叮叮当当地响。魏元枢又问宝音近来生活如何,喜不喜欢这几年送回来的东西。宝音便指着书房角落里那堆小玩意儿——一把小弓,一套蒙古象棋,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还有一个用羊皮缝的小袋子——兴高采烈地说:“喜欢!爹爹送的我都喜欢!这个小袋子我天天挂在腰上,睡觉都不摘!” 魏元枢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那爹爹以后再多送些给你。” 苏衍坐在一边,看着这对“父子”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乎,只是抿着,目光落在宝音那张笑盈盈的小脸上。几年不见,他的儿子长大了。眉眼像明慧,精致大气,可那笑起来的样子,像他。 外甥肖舅,很好,别长成策凌那五大三粗的粗豪样子。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悠远。苏衍闭着眼,听着宝音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魏元枢低低的应答声,听着这满室的温馨,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195章 养老 回京数月,苏衍的日子像是被谁拧慢了发条。 朝堂上的事,他渐渐不问了。 雍正曾有意拟旨,让他复为军机大臣参赞军务,旨意都拟了一半,被他婉言谢绝。 理由是现成的——精神不济,头风频发,西北的风沙落下的病根,得好好养着。雍正没有强求,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苏衍垂着眼,没有接那目光。 君臣猜忌已生,他又往西北再次立下殊勋,实在不宜再在朝中活动。这个道理,他懂,雍正也懂。与其等那道嫌隙越裂越大,不如自己先退一步。退到那个人的视线之外,退到那些奏折、朝议、军机事务之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闲散王爷。 只是每每想到登基之初,雍正待他的模样,他心里便忍不住叹气。 那时的雍正,还叫他“保全哥”。 不是“昭毅亲王”,不是“王兄”,是“保全哥”,三个字,从那个冷肃的天子嘴里叫出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 他们一起在养心殿里下棋,雍正输了棋,会耍赖说“保全哥你都不让让我”;他们一起在圆明园里散步,雍正会指着湖面上的画船,笑着说“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水”;他们一起在军机处值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雍正会让人炖了汤,端一碗给他,说“保全哥,你趁热喝”。 “保全哥,你我兄弟,先兄弟而后君臣。”那句话,他一直记着。“此生,绝不相负。”这句话,他也一直记着。可记着又怎样? 记着,不代表还能回到从前。那个金龙御座像是真有一种魔力,能把每个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变成另一副样子。 汗阿玛是如此,既用他,也免不了猜疑他。雍正也是如此。天家无情,这四个字,他从小就懂。可懂归懂,心里还是会疼。 魏元枢也上表请辞了。他的身体比苏衍差上许多,在西北奔波劳碌了这么久,辫子里都掺了白。雍正看了他的辞呈,沉默了片刻,准了。厚赐了魏府,金银、绸缎、药材、文玩,装了十几车。魏元枢看着那些赏赐,只是笑了笑,让人收进库房,连数目都没细点。 这下,苏衍干脆把一家子都带去了海淀的温泉庄子。 那庄子是之前养老时用的,这些年连年扩建,如今已是一片连绵的建筑群。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是江南的风格,与京城的朱墙黄瓦截然不同。 庄子里有温泉,有竹林,有荷塘,有菜园,有马场。 早年苏衍让人在荷塘边建的小亭还在,只是又几经修整,比起以前的乡土风来,现下更加精致秀丽。 亭子里放了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常年摆着一副棋盘。 他没事的时候,便坐在那里,看荷叶枯了又青,青了又枯。想着以前和阿玛在这里钓鱼的时光,只是自己没再钓鱼。 钓鱼是不想钓的,这辈子都不想钓。 宝音在庄子里住得开心,整日跟着庄子里的孩子们疯跑,钓鱼、抓鸟、放风筝,晒得黑了些,也壮了些。 魏元枢一起搬了过来,住在苏衍隔壁的院子里。两院之间有一道小门,推开门就能看见彼此。他每日读书、写字、煮茶,偶尔替苏衍看看庄子的账目。日子过得闲散,却也惬意。 这一日,苏衍在书房里闲坐,忽然想起一个人——老十七。 他叫来阿尔泰,阿尔泰是王府长史,这些年一直在京中替他料理王府事务,精明能干,处事周全。 苏衍问他:“老十七最近如何?可有消息?” 阿尔泰想了想,回道:“王爷问的是果郡王?皇上派他去了滇藏,已出发月余了。说是督办藏地茶马互市的事,归期未定。” 苏衍愣住了,滇藏——这么远。 他心里一紧,记得原剧里,老十七离京前,就已经和甄嬛私定了终身。 甄嬛在甘露寺修行,他时常去探望,两人在那清冷的寺庙里,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后来甄嬛怀了孕,恰逢老十七“死讯”传来,她才狠下心,设计回宫,走上了那条复仇的路。 现在不会也是如此吧? 苏衍有些头痛。他实在不想理这个烂摊子。 破事一桩,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给雍正戴绿帽子就戴绿帽子吧,反正现下雍正儿子多。 前头有皇后嫡子弘晖站着,听说前些日子宫里头华贵妃也传来了孕信——年世兰,那个骄纵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怀上了。也不知端妃在她身后出了多少主意,费了多少心思。多一个绿帽儿子也不甚影响大局,反正都是爱新觉罗家的种。 他苏衍又不是雍正,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可他又想起汗阿玛临终前的嘱托,老十七,到底是汗阿玛最疼的小儿子。曾有意立为储君,也被他委婉劝谏,最终汗阿玛息了心思,只叫他照看好老十七。 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已经恪守了诺言,总不能甩手不干了。老八、老九、老十四,他都保全了。汗阿玛交给他的事,他一件一件地做,做到了如今。若是在老十七这里功亏一篑,他死后怎么去见汗阿玛? 他想到现在那些脑洞奇大的小说,什么列祖列宗在地府围观人间,说不定汗阿玛正在底下骂他呢。不孝子孙,答应的事都做不好。 苏衍苦笑了一下,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是把这最后一桩事完成吧,也不难。 原剧里,甄嬛和老十七本已决定私定终身,打算用假死药逃脱。只是老十七的“死讯”传来,才叫甄嬛彻底狠下心,决定入宫报复。 他只要及时递个信过去,叫她知晓老十七没死,按捺住性子等着,后头他们想怎么样都随他们去了。 至于甄嬛是否像原剧一样和老十七发展了感情,苏衍懒得细究。没有更好,他也省事。若有——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递个信,保住那条命。 余下的路,他们自己走。 决心一下,苏衍便叫来阿尔泰,吩咐道:“你派人盯紧了甘露寺和清凉台别院。若有异动,随时报过来。” 阿尔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苏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目光幽远。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道道细细的墨痕,画在灰蒙蒙的天幕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十七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汗阿玛还在,他特地把老十七叫来,问他老十七如何...... 后来雍正登基,老十七为此始终愤愤不平,与他言语多有冲突。 苏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不想了。想也没用。该做的他做,不该做的他不做。他抬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沙漏,沙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催他什么。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外走去。 庄子里静得很。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散,将整片庄子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色里。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纱洒出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宝音的笑声,咯咯咯的,像一串铃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苏衍循着笑声走去,穿过游廊,穿过那株老槐树,便看见宝音正蹲在荷塘边,手里拿着一根小号钓竿,正在钓鱼。 魏元枢站在他身后,负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别掉下去”。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一幅会动的画。 苏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烦闷忽然就散了。他笑了笑,大步走过去。 “秉钧,宝音,吃饭了。” 宝音抬起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阿玛!我在钓鱼!晚上想吃鱼!” 魏元枢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苏衍走过去,在魏元枢身边站定,也看着宝音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不过是拿着根竹竿在荷塘里瞎搅和,鱼饵都没挂,鱼漂也不知丢到哪去了。宝音把竹竿往水里一戳,往上一挑,水花四溅,哪里是钓鱼,分明是在打水仗。 宝音钓了半天,一条鱼都没上,急得直跺脚。 苏衍忍不住大笑,西北的风沙磨硬了他的心肠,可一回到这庄子,一看见宝音,那些坚硬的东西便都化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宝音的肩膀,逗弄儿子的心又起来了:“你瞧瞧你,钓鱼最忌心不静,你急成这样,鱼都被你吓跑了。” 宝音满脸沮丧,握着竹竿的手垂了下来,抬头期待地看着苏衍,那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阿玛会钓吗?那阿玛来钓。” 苏衍嘴角的笑容滞住了,面对儿子期待的目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 身后,额尔登那里隐约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嗤——”的一声笑。那声音很轻,像老鼠啃木头,可在这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苏衍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一脚踹在额尔登屁股上。那一脚看着重,其实没用什么力气,更多是虚张声势:“笑什么笑!你小子会钓?” 额尔登夸张地“哎哟”一声,捂着屁股,借着那点力道立刻跑远,边跑边喊:“王爷,奴才不会钓,奴才只会吃!”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远远地站着。 魏元枢唇角微挑,看出苏衍的窘迫,温声道:“看爹爹的,你阿玛杀气太重,只怕也会把鱼吓跑。” 苏衍在一旁连连点头。 额尔登也站在远处疯狂点头,对对对,他家王爷钓不上鱼都是因为杀气重。 魏爷可真疼王爷。 魏元枢拿了鱼竿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 他将鱼竿高高扬起,轻轻一甩,鱼线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水中。鱼钩落处,水花几乎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修长的竹。风拂过他的衣袂,吹起他垂在肩侧的一缕白发——那是西北的风沙留下的印记,在白墙黑瓦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宝音蹲在他身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他的手紧紧攥着苏衍的衣角,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苏衍也屏着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可他确实是紧张的。 他看着魏元枢那从容的背影,看着那根细竹竿在水面上微微颤动,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能做好。读书做到状元,做官做到大学士,打仗做到总督粮草,连钓鱼——连钓鱼都这么好看。 水面上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宝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动了一下,却不敢出声。 魏元枢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提竿。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都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魏元枢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知道,那是鱼在试探。咬钩容易脱钩也容易,不能急,不能躁,要等它咬实了,等它再也跑不掉了,再提竿。 浮漂忽然猛地下沉——没入水中,不见了。 魏元枢手腕一抖,猛地提竿。竹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笔直,水花四溅。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在暮色里银光闪闪,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水珠。 宝音欢呼起来,拍着手又蹦又跳:“爹爹钓到了!爹爹钓到了!” 魏元枢将鱼竿往后一带,鱼便甩到了岸边的草地上。鱼还在草地上蹦跶,宝音已经扑了过去,双手按住那条鱼,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念叨着“大鱼大鱼,晚上吃鱼”。 额尔登连忙跑过来,从宝音手里接过鱼,用草绳穿起来,挂在荷塘边的柳树上。那鱼还在甩尾巴,银色的鳞片在暮色里闪着光。 魏元枢又穿了一条蚯蚓,甩竿,入水。不一会儿,又一条。不到一刻钟,便钓了五六条,条条巴掌大,肥嘟嘟的,一看就鲜美。 苏衍站在一旁,看着那串鱼,又看了看魏元枢,心里五味杂陈。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道:“你看,你爹爹不一样,爹爹是读书人,杀气轻,鱼不怕。” 魏元枢收了竿,将竹竿递给额尔登,转过身,看了苏衍一眼,苏衍被他看的耳朵尖微微发红。魏元枢却没有戳破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王爷说得对。下官杀气轻。”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宝音在荷塘边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暮色越来越深,灯笼的光越来越亮,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暖融融的。苏衍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压低声音。 “秉钧,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魏元枢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王爷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对与不对,旁人说了不算。” 苏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疲惫都化开了几分。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暮色,轻轻地叹了口气。 “走吧,吃饭了。今晚让厨房做鱼。” 他牵着宝音,和魏元枢并肩,慢慢走回了屋里。 第196章 允礼身死,暗中传信 海淀的温泉庄子,入了冬便成了另一番天地。 京城的寒风到了这里,被西山一挡,便柔和了许多。庄子里处处是温泉眼,热气从地底涌上来,将整片园子笼在一片濛濛的雾气里。白墙黑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汽洇湿了的画。 廊下的灯笼早早点亮,橘黄色的光晕透过雾气,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里。 苏衍已经彻底过上了“退休”的日子。 每日睡到自然醒,披着衣裳在院子里溜达一圈,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宝音有没有好好读书。 用了早膳,便去荷塘边坐一坐。冬天荷塘里没有荷花,只剩一池残荷枯叶,歪歪斜斜地立在冰面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不钓鱼了——自从那次被宝音问得哑口无言之后,他便把钓鱼这件事彻底交给了魏元枢。他负责看,魏元枢负责钓,宝音负责吃,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苏衍便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试图继续睡。可那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追着什么跑,夹杂着宝音清脆的笑声和额尔登气喘吁吁的求饶声。 “别跑!站住!那是王爷的画眉鸟,不能放!” “咯咯咯咯——额尔登叔叔追不上我!” 苏衍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揉着眼睛,趿拉着鞋,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廊下挂着的那只画眉笼子门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画眉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宝音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缠着一块红布,像一面小旗。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虎头帽,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得眉眼弯弯。 额尔登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衍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开口:“宝音,你又调皮了。” 宝音抬起头,看见苏衍,嘻嘻一笑,理直气壮地道:“阿玛,我想看画眉鸟飞!它整天关在笼子里,多可怜啊。” 苏衍看着他,那句“那画眉很贵”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贫穷思想要不得,他的王府可是京里出了名的家底厚,这些年吃的海贸利息数不胜数,苏衍一概交予阿尔泰、翠缕等人打理,自己都懒得看账册子。 孩子想放鸟就放吧,大不了多买些给他放着玩,迟早得玩腻。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宝音说得对,鸟儿应该在天上飞。”他走过去,摸了摸宝音的头,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虎头帽,“不过下次想放鸟,先跟阿玛说,好不好?阿玛带你一起去郊外放。” 宝音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竹竿往地上一戳,仰着脸看他:“阿玛,爹爹呢?” 苏衍朝东厢的方向努了努嘴:“爹爹在读书。你去找他,让他教你背诗。阿玛去叫你玛法和太太用早膳。” 宝音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东厢跑了。苏衍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西鲁克氏正坐在炕上做针线。她穿着一身酱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红扑扑的,精神得很。炕桌上摊着一块宝蓝色的小袍子,是给宝音做的过年穿的,针脚细密,盘扣精致,领口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福全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苏衍走进去,在炕边坐下:“阿玛,额娘,用早膳了。” 西鲁克氏头也没抬:“等会儿,这件袍子就差领口了。你瞧瞧,这盘扣打得好不好?” 她说着,举起那件小袍子,让苏衍看。苏衍伸手摸了摸,针脚平整,盘扣精致,领口的纹样绣得栩栩如生。 “额娘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西鲁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袍子叠好,放在一旁:“走吧。宝音呢?” “去找秉钧背书了。” 西鲁克氏下了炕,整了整衣裳,嘴里念叨着:“那个孩子,读书倒是用功。比他阿玛强。你小时候,一让读书就头疼,动不动就装病。” 苏衍被她说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福全放下茶碗,慢悠悠地下了炕,走在他们后面。他看着苏衍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儿子,虽然从小不爱读书,可如今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老了老了,还能享他的福,老天待他不薄。 膳厅里,长案上已经摆满了早膳。小米粥、豆沙包、糖耳朵、酱菜、卤蛋、豆腐脑,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宝音已经坐在魏元枢身边,捧着一碗豆腐脑,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沾了一圈白。魏元枢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教他认。 宝音一边喝豆腐脑,一边跟着念,念得倒是有板有眼。 苏衍在魏元枢对面坐下,西鲁克氏和福全也落了座。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早膳,说着闲话。 西鲁克氏问苏衍今日的菜园可有什么新鲜菜,苏衍说好像那畦菠菜该收了。福全说菠菜好,菠菜壮身子骨,让厨房晌午做个菠菜蛋花汤。宝音插嘴说要吃鱼,昨天爹爹钓的鱼还没吃完。魏元枢说那鱼在冰窖里冰着,晌午让厨子做成糖醋的,宝音听了一阵欢呼。 苏衍夹了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豆沙馅甜而不腻,在舌尖上化开,暖洋洋的。他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平平安安的,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过日子。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那些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远了,淡了,像一场梦。 宝音喝完了豆腐脑,舔了舔嘴角,眨巴着眼睛看魏元枢:“爹爹,今天还去钓鱼吗?” 魏元枢想了想,点了点头:“今日天气好,午后去。你若能背完那篇《千字文》,爹爹就带你去。” 宝音用力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地跑去拿书了。 西鲁克氏笑着摇头:“这孩子,就跟他爹爹亲。你阿玛在西北那么多年,回来倒不认得了。” 苏衍被戳到痛处,闷闷地喝了一口粥,不吭声。 福全瞥了他一眼,难得替他说了句话:“保全在西北是为国征战,又不是去玩。宝音大了自然就懂了。” 西鲁克氏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可那眼底的笑意分明在说——我儿子,我当然知道他有多好。 用完了早膳,苏衍扶着福全去院子里散步。父子俩走在碎石小径上,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株蜡梅。蜡梅开了,金黄的花瓣在冷风里散发着幽幽的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福全走得很慢,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苏衍也不催他,只是跟在他身侧,偶尔扶他一把。 “保全,”福全忽然开口。 苏衍侧过头。“阿玛?” 福全看着前方,没有看他:“你在西北的事,我都知道。打得好。没有给你汗阿玛丢脸。” 苏衍心里一暖:“阿玛——” 福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老了,朝堂上的事管不了了。可我知道,你心里苦。老四——皇上,他变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苏衍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阿玛,皇上没有变。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有他的难处。” 福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可那哼声里,分明有些许不满。 午后,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荷塘上,冰面上反射着碎碎的光,像一层闪闪发亮的银子。 魏元枢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那枚兰草玉佩,手里提着那根细竹竿,站在荷塘边,身姿清隽如竹。宝音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罐子里装着蚯蚓,是他刚挖的,小手上还沾着泥。 苏衍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廊下,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舒舒服服地躺着。他眯着眼,看着魏元枢钓鱼。 魏元枢甩竿,鱼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落入水中。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幅画。风吹过他的衣袂,吹起他垂在肩侧的一缕白发,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道淡淡的银线。 苏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魏元枢衣衫半旧,在一干满身绫罗的勋贵子弟的面前却腰板挺的笔直,不卑不亢。 那时他只觉得他长得好看。 后来才知道,他不只长得好看,他什么都好。会读书,会做官,会打仗,会钓鱼,会哄孩子,会替他挡箭,会陪他走过一生一世。 水面上的浮漂猛地沉了下去。魏元枢手腕一抖,提竿,一条银光闪闪的鲫鱼跃出水面。宝音欢呼起来,捧着小陶罐跑过去,接住那条鱼。鱼在罐子里扑腾,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苏衍靠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让他有些犯困。他闭上眼,听着宝音的笑声,听着魏元枢低低的叮嘱声,听着额尔登在远处劈柴的笃笃声,听着这满院的安宁。日子像这温泉水,不急不慢地流着,不冷不热地温着。他愿这样一直过下去。 几日后,一封信送到了庄子上。阿尔泰亲自送来的,面色凝重。苏衍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信上说,果郡王在滇藏途中遇险,生死不明。消息已传到京城,甘露寺那边,想必也听到了风声。 苏衍放下信,沉默了片刻:“派人去甘露寺了?” 阿尔泰点头:“按照王爷的吩咐,已经安排了内务府的老人,给舒太妃暗中报了信。说果郡王并未身死,只是暂时失联,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苏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宝音正蹲在荷塘边,拿一根小木棍戳冰面,魏元枢站在他身后,替他系围巾。风吹过,将魏元枢的声音送过来——“小心些,别掉进去。” 苏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让他们盯紧了。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阿尔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苏衍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甘露寺。 冬日的甘露寺,格外清冷。松柏苍翠,殿宇萧索,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在冷风里打着旋儿,散得无影无踪。甄嬛跪在佛前,手里捻着佛珠,心里却一刻也不得安宁。 她怀孕了。 这是她和允礼的孩子。在她最孤寂的时候,是允礼来了。他带着酒,带着诗,带着那些年少的轻狂和不羁,走进了这座清冷的寺庙,走进了她的生活。她以为她已经彻底心如死灰,却被允礼在大雪天甘愿解衣卧病救她而感动。 消息是舒太妃传来的。老太妃派人来,让她去一趟。她以为是允礼出事了,心猛地揪了起来,几乎站不稳。这几日,她一直在等允礼的消息,等来的却是“果郡王遇险,生死不明”的传言。她不敢信,不能信,可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坐立不安。 舒太妃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面色沉静。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缁衣,头发已经全白了,挽着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绾着。可她的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华。 “孩子,过来。”舒太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日里的阳光。 甄嬛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舒太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允礼没死。” 甄嬛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舒太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有人给我递了信。允礼在滇藏遇到了些麻烦,可他没有死。过些日子,他就回来了。你安心等着。” 甄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跪在那里,伏在舒太妃膝上,哭得浑身发抖。这些日子的恐惧、担忧、绝望,都随着那泪水,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舒太妃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不哭了。不哭了。有我在,有他在,你们都会好好的。这孩子——你好好养着,等允礼回来,你们一家团聚。” 甄嬛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舒太妃,声音有些发哽:“他真的没事?” 舒太妃点了点头:“没事。你放心。” 甄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回去。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上眼。檀香袅袅,佛珠声声。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允礼,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舒太妃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沉沉的暮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不知道给她们递信的人是谁,可她感激他。感激他保住了允礼的命,感激他让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至于陷入绝望。她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闭目祷告。愿诸天神佛保佑,保佑允礼平安归来,保佑这个家,还能团圆。 第197章 假死逃脱【完】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庄子里的岁月像是被温泉水泡软了,走得慢悠悠的。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宝音的个头蹿得飞快,去年还够不着廊下的灯笼,今年已经能踮起脚尖自己点亮了。 苏衍的头发也白了几根,不多,藏在鬓角里,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他不染,也不拔,由着它们白。 魏元枢的白发比他多些,西北那几年落下的,再也没黑回来。他不说,苏衍也不说,只是每年入秋,都会让人从江南捎几盒上好的首乌膏来,搁在魏元枢的书桌上。魏元枢看见了,也不谢,用了便是。两个人之间,早就过了说谢的年纪。 京城的消息,还是会时不时地传到庄子上来。苏衍虽然不再过问朝政,可阿尔泰隔几日便来一回,把朝堂上的动静、宫里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苏衍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叹口气,偶尔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最让他意外的,是雍正开始亲近道士了。 雍正的身子逐年变差,这是苏衍早就料到的。历史上那位勤政的皇帝,不过活了五十八岁。如今虽然没有累到那个程度,可这些年新政、西北、后宫,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耗心神? 雍正开始服食丹药,宠幸龙虎山驻京道士封娄近垣,封他为四品龙虎山提点、钦安殿住持,加封“妙正真人”。消息传来时,苏衍正在荷塘边看宝音钓鱼,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历史上的雍正,有一种说法便是死于丹药中毒。可他知道又能怎样?去劝?怎么劝?说“皇上,那些丹药有毒,您别吃了”?他拿什么证明?他的系统已经交出去了,那只银镯子戴在弘晖手上,小九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卖萌的胖猫。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说服力。 更何况,他如今是“在野”的王爷,连军机大臣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去劝皇上?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路,像看着一艘船,慢慢地驶向旋涡,却拉不回来。 苏衍放下茶盏,望着荷塘里宝音甩出的那条鱼线,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另一个消息,是十七阿哥的。 果郡王从滇藏回来了,带着一身伤。据说是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坠了崖,被当地土司救起来时,已经只剩半条命。雍正怜他辛苦又受了伤,准他在家休养,他便在清凉台别院养病。 可这病,越养越差。不多日,京城传来消息——十七阿哥病笃。 雍正亲往探望。据说,看着这个虚弱的、年幼的弟弟,那位日益冷肃的天子,久违地燃起了兄弟之情。他握着允礼的手,眼眶泛红,当场下旨晋允礼为亲王。又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温实初,前来侍疾。 苏衍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温实初。甄嬛的心腹,医术确实高明。可他知道,病是假的,伤是真的,可那伤不至于要命。允礼这是在演一场戏,一场金蝉脱壳的戏。 他跟甄嬛,是真的打算双宿双飞了。 苏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不知道允礼什么时候跟甄嬛搭上的线,不知道他们是在甘露寺的松柏下私定了终身,还是在清凉台的月色里互诉了衷肠。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有些感慨——允礼这个孩子,是真的像他玛法。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不要。他的玛法顺治爷,为了董鄂妃,连江山都可以弃之不顾。允礼为了甄嬛,亲王不要了,宗籍不要了,连命都可以假死。 苏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先帝把他叫到御书房,指着墙上那幅董鄂妃的画像,问他:“保全,你说,朕的汗阿玛,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出家?”他那时候不懂,答不上来。先帝叹了口气,说:“因为有些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他如今懂了。可他宁愿自己不懂。 就在允礼“病笃”的同时,甘露寺也传来消息——甄嬛身体日渐油尽灯枯,染了疫病,将不久于人世。苏衍知道,这是他们约好的。双双假死,双双脱身,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他们的神仙日子。 可他没想到,雍正的反应,会是这样。 宫里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苏衍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年贵妃也好,皇后也罢,都不希望雍正再想起那个“莞莞类卿”的女子。甄嬛“病重”的消息,被压了很久,久到允礼“病逝”的消息传来,雍正才知道甄嬛也要“死”了。 他大为悲痛,立刻摆驾甘露寺。 可他到底去晚了。 甄嬛已然因“疫病”去世。遗体停在禅房里,盖着白布,周围撒满了石灰。雍正站在禅房门口,想进去看最后一眼,苏培盛死死拉住了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上——皇上不能进去啊!娘娘是染疫病走的,皇上万金之躯,万一也染了疫病,可如何是好!” 雍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可他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望着那盏送别亡人的长明灯,看了很久很久。 “菀菀——”他念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冬日的冷风里。 他最终还是没能见到甄嬛最后一面。苏培盛死死拦着,侍卫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让皇上进去。雍正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甘露寺,步伐蹒跚,像老了十岁。 回宫后,他下了一道旨:追封甄氏为皇贵妃,以皇贵妃礼制治丧,陪葬帝陵,待他百年之后,葬在一处。 苏衍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庄子的书房里喝茶。阿尔泰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禀报着。苏衍端着茶盏,听完了,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摇了摇头:“这一下,老十七和甄嬛,可有的忙了。” 魏元枢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爷笑什么?” 苏衍笑着道:“你想想,皇上追封甄嬛为皇贵妃,让她陪葬帝陵。那遗体是一定要入殓的。内务府、礼部,多少人盯着,说不准就有见过甄嬛的人。他们要怎么让那个假甄嬛蒙混过关?”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除非老十七早有准备,提前备好了一具尸体。可那尸体要像甄嬛,要经得起查验——哪有那么容易?” 魏元枢想了想,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清冷都化开了几分:“王爷只管看戏便是。这些事,与咱们无关。” 苏衍点了点头,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幸灾乐祸,可他就是忍不住。老十七和甄嬛,一个想逃,一个想跟,以为双双假死便能双宿双飞。 却没想到,雍正旧情复燃,直接给甄嬛晋了位,让她陪葬帝陵。这下,他们不但要跑,还要让一个替身替甄嬛躺进皇陵里。这事成不成,就看老十七的本事了。 不过,那与他无关了。他已经递了信,阻止甄嬛再度入宫。余下的事,他们自己折腾去。 日子还是要过的。 宝音一天比一天大,眉眼长开了,越发像明慧,精致大气,可那性子,却像极了苏衍——不爱读书,爱玩。整日不是骑马就是射箭,不是钓鱼就是放风筝,在庄子里疯跑,把额尔登和一众侍卫累得够呛。 西鲁克氏看不下去了。 这日午后,苏衍正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宝音蹲在荷塘边,拿根竹竿戳冰面,戳得不亦乐乎。西鲁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糕,走到苏衍面前,把糕点往他怀里一塞,叉着腰,开始训话。 “你看看你,每日只带着宝音四处玩,书也不让他好好读,字也不让他好好写。你是要把孩子养废了?” 苏衍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额娘,咱们家已是封无可封,富贵已极。宝音无需再入朝立功,吃喝玩乐便好。” 西鲁克氏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 如今宝音已经是和硕贝勒,待他长成,还能再选一子世袭三代不降爵。这份恩宠,已是极致。若宝音再立下什么大功,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到时候,不是裕王府的福,是裕王府的祸。 可她就是不忍心。看着宝音每天疯跑疯玩,她心疼。那孩子聪明,读书一学就会,字也写得端正,好好的苗子,就这么荒废了,多可惜。 福全从屋里走出来,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廊下,在西鲁克氏身边站定。他看了看荷塘边戳冰的宝音,又看了看躺在躺椅上啃桂花糕的苏衍,难得地开了口。 “行了,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沙哑,是老了。“裕王府自你起,两代功王,够了。若再出一代功王,只怕椅子上坐着的,不管是谁,都要想着怎么清洗咱们家了。”他顿了顿,看着宝音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宝音这孩子,生来就是享福的命。玛法和阿玛给他挣下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底,就这样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西鲁克氏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涩:“我这不是怕孩子没出息嘛。” 福全哼了一声:“没出息怎么了?没出息才活得长。” 苏衍在躺椅上听着,差点被桂花糕噎着。他咳了两声,坐起来,看着福全,忍不住笑了:“阿玛,您这话说得——儿子当年要没出息,您不得气死?” 福全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得意:“你?你也就是运气好。赶上你汗阿玛开明,赶上皇上信任,赶上魏元枢替你操心。不然,你能有今天?” 苏衍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魏元枢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苏衍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西鲁克氏被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气也消了大半。她走过去,从苏衍怀里抢过半块桂花糕,塞到宝音手里:“宝音,来,吃糕。别听你阿玛的,他小时候还不如你呢。” 宝音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太太,阿玛小时候什么样?” 西鲁克氏看了苏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你阿玛小时候啊,读书读到一半就装头疼,骑马骑到一半就装腿疼,射箭射不到靶子就说风太大。你玛法气得满院子追他,追上了又舍不得打,自己气哼哼地回屋生闷气。” 苏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额娘——您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宝音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糕掉在地上。他跑过去,扑到苏衍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阿玛,原来你小时候也这样!” 苏衍抱着他,心里又羞又暖。他揉了揉宝音的脑袋,笑了:“是啊,阿玛小时候也这样。所以你不用急,慢慢长,长成什么样,阿玛都高兴。” 宝音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苏衍怀里,蹭了蹭。 西鲁克氏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走回屋里,不想让孩子们看见。福全跟着她走进去,坐在炕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窗外,宝音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清脆得像银铃。 “老头子,”西鲁克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保全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福全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他是王爷,是统帅,是朝廷的顶梁柱。吃苦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好在,苦都吃完了。往后,就让他好好享福吧。” 西鲁克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那片光影里,苏衍正抱着宝音,魏元枢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198章 番外1:雍正驾崩 雍正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些。 京城的槐叶还没黄透,西北风便裹着寒意扑进了紫禁城。养心殿的灯火燃了一夜,又一夜。那个在位十三年、日日批折子到深夜的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苏培盛跪在御榻前,哭得浑身发抖。弘晖跪在他身后,面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他握着雍正渐渐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上。 “汗阿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雍正没有回答。他再也听不见了。 丧钟响起,声震九城。 苏衍在温泉庄子上听到钟声时,正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那卷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只是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很久。魏元枢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衍的手。 “保全。”他的声音很轻。 苏衍闭了闭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稳的,“早就有准备了。他这些年吃那些丹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 他没有说下去。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历史上那个勤政的皇帝,不过活了五十八岁。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丧钟响起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疼,是空。空落落的,像这深秋的旷野,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新帝登基,弘晖继位。 改元,上谥号,尊奉生母宜修为皇太后。一切按部就班,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稳稳当当。朝野没有动荡,因为怡亲王在。允祥这些年被苏衍和魏元枢“坑”在军机处,历练得沉稳老练,无论政务还是军务,都拿得起放得下。弘晖温和却不乏手腕,又有这位十三叔从旁辅佐,登基之初便稳住了局面。 更重要的是,国库是满的,内帑是丰的。先帝雍正虽然走得早,可他留下的家底,比他登基时厚了不知多少倍。新政在各省扎下了根,虽然还在推行中,却已经不需要像田文镜当年那样用刀架在脖子上去逼了。弘晖可以更从容地走接下来的路,不需要像他汗阿玛那样,日夜操劳,耗尽心神。 新帝登基的恩旨,一道道送到庄子上魏元枢,晋一等伯,赐双眼花翎。宝音,已袭和硕贝勒,加恩许其以亲王例俸。苏衍看着那些圣旨,只是笑了笑,让人收进库房,连数目都没细点。 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新帝继位后不久,苏衍的阿玛和额娘,在同一天走了。 那天早上,福全没有起来用早膳。西鲁克氏去叫他,发现他已经闭了眼,面色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西鲁克氏没有哭,她只是在他身边躺下,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 等丫鬟发现时,两位老人家已经并肩躺在那里,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走了。 苏衍赶到时,他们已经穿好了寿衣,并排躺在正房的炕上。面色红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还在做什么好梦。 苏衍站在炕前,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出门去。 魏元枢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迎上前去。苏衍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停。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扶着树干,站了很久。魏元枢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他终于把那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裕亲王福全,享年七十三。福晋西鲁克氏,享年七十一。两口子一辈子没红过脸,老了老了,连走都要一起走。满京城的人都说,这是喜丧。 苏衍知道,这是喜丧。可他还是难过了很久。 自那以后,他的精神头便不济了。每日只在庄子里窝着,哪里都不去。新帝登基大典,他露了一面,穿着亲王朝服,站在宗室班列里,面色平静,礼数周全。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腰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步伐也不再那样矫健。 那个曾经纵马疾驰、生擒噶尔丹的昭毅亲王,终究是被岁月磨老了。 魏元枢也老了。他的头发比苏衍白得还多,辫子几乎全白了,走在庄子里,像个清癯的老道士。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书不用戴眼镜,写字手也不抖。苏衍有时候看着他,会忽然恍惚,好像还是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魏元枢还是个小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锦衣华服的一众勋贵子弟中间,格格不入。 “秉钧,”他忽然开口。 魏元枢正在煮茶,头也没抬:“嗯?” “你说,阿玛和额娘,现在在做什么?” 魏元枢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了苏衍一眼,他想了想,轻声道:“老王爷大概在钓鱼。老福晋大概在骂他钓上来也不吃,糟蹋粮食。” 苏衍愣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眉眼间的疲惫都化开了几分:“也是。” 魏元枢将煮好的茶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茶香袅袅,在冬日的阳光里飘散,像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淡淡的,暖暖的,抓不住,也回不去。 宝音长大了。 那个曾经被苏衍举在肩头、拿着竹竿在荷塘边戳冰面的小娃娃,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继承了母亲明慧的精致眉眼,却少了几分明慧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守礼。他是在苏衍和魏元枢的娇惯下长大的,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可他没有被惯坏。他的脾气极好,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笑容清澈得像荷塘里的水。 新帝弘晖极为喜爱他。两人年纪相差很大,弘晖看他更像一个年幼的小弟弟。 弘晖登基后,时常召宝音进宫,留他在养心殿用膳,聊到很晚才放他出宫。朝臣们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这位裕王府的小贝勒,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的红人。 这一日,宝音忽然回了庄子。 苏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昏昏欲睡的。宝音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垂着手,欲言又止。苏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了?在宫里闯祸了?” 宝音摇了摇头,咬了咬唇:“阿玛,我——我瞧上了一个姑娘。” 苏衍愣住了。他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宝音。十七岁的少年,面红耳赤地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看他。苏衍忽然笑了,笑的不是儿子有了心上人,是他终于从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长成了会脸红的少年。 “哪家的姑娘?”苏衍的声音放得很轻。 宝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富察家的。李荣保之女。” 苏衍的手微微一顿。 李荣保。他的伴读。 他想起那个俊秀的、总是跟在他身后叫“王爷慢点”的年轻人。他想起那年在战场上,李荣保主动断后,整条胳膊都烧伤了。他想起回京后,李荣保娶了妻,生了子,来王府给他磕头,说“奴才这辈子,托王爷的福”。他想起李荣保去世的那年,还不满五十,走得太早了。他的儿女,这些年王府一直照应着。 富察氏——苏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富察家的女儿,李荣保的女儿,那不就是正史里乾隆帝的原配白月光,富察皇后么? 苏衍恍惚了一瞬,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 历史已经改了那么多,那些原本该做皇帝的人,有的当了王爷,有的当了闲人。那个在正史里惊才绝艳的乾隆帝,如今不过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阿哥,连弘晖的脚跟都摸不到。 历史是什么?不过是前人走过的路。如今路已经被他走岔了,岔到了另一条道上,那些原本该发生的事,大多不会再发生了。 他想了想,只问了宝音一句:“人家姑娘愿意吗?李荣保是我旧人,不能欺凌人家儿女。” 宝音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她——她应是对儿子也有意的。上次在太后宫中遇见,她冲儿子笑了笑。儿子跟她说话,她也应。” 苏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感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看见魏元枢,心里便跳得厉害;跟魏元枢说话,舌头便打结。那种感觉,他懂。 “好。阿玛知道了。”苏衍点了点头,“你去找你叔母,让她递牌子进宫,给皇太后递个话。八旗女子婚嫁不由人,要参加选秀的。还是提前知会皇太后、皇上一声比较好。” 宝音大喜,连忙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跑。 “站住。”苏衍叫住了他。 宝音回过头。 苏衍看着他,目光慈爱:“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宝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儿子——儿子忘了问了。” 苏衍忍不住笑了,摆手让他走。宝音红着脸跑远了,脚步声蹬蹬蹬的,像他小时候在荷塘边奔跑的声音。苏衍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那株老槐树,看了很久。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道道细细的墨痕,画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魏元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递给他:“宝音走了?” 苏衍接过茶,点了点头:“走了。来求我为他说项。富察家的姑娘,荣保的女儿。” 魏元枢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李荣保的女儿?倒是门好亲事。李四爷是你旧部,两家知根知底。那姑娘我也见过,模样好,性子也好,配得上宝音。” 苏衍叹了口气:“是啊。只是荣保走得早,没能看到这一天。当年他替我断后,差点送了命。我一直觉得亏欠他。如今宝音要娶他的女儿,也算是——缘分吧。” 魏元枢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苏衍的手背。那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了,指节微微凸起,手背上有了淡淡的斑点,可那掌心依旧温暖。 “保全,”魏元枢忽然开口。 苏衍侧过头,看着他。 魏元枢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我们老了。” 苏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啊。老了。”他的目光落在荷塘上。荷塘里的冰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没有荷花,没有荷叶,只有一池枯枝败叶,歪歪斜斜地立在冰面上,像一幅被岁月侵蚀过的画。 可他知道,冰面下,有莲藕在静静地生长。等春天来了,荷塘又会青了,荷花又会开了。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他闭上眼,靠在魏元枢肩上,没有说话。魏元枢也没有说话,只是让他靠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第199章 番外2:地府(上)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 魂体飘离的那一刻,康熙看见了自己的肉身。 那张老脸皱巴巴的,躺在龙榻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皇子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十四阿哥嚎得最响,嗓子都劈了;四阿哥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可那攥着龙床边的手青筋暴起。保全跪在宗室班列里,面色沉静,但肩膀在抖。 康熙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不疼嘛。” 他正感慨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那声音又大又吵,轰轰轰的,像一万匹马在狂奔,又像打雷,又不完全是。 康熙扭头一看,两道刺目的光柱从远处射来,穿透了畅春园的屋顶——不,是穿透了魂体的视界,直接怼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就看见两辆黑色的、闪着银光的铁马从光柱里蹿了出来。 铁马没有腿,只有两个圆圆的轮子,轮子转得飞快,擦出一串串火花。铁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白,都戴着高高的帽子,一个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一个写着“大吉大利”。 黑白无常? 黑无常骑着头一辆铁马,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阴间里一明一暗。他一个甩尾,铁马稳稳当当地停在康熙面前,轮子还在转,嗡嗡嗡的。黑无常跨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上下打量了康熙一眼。 “啧。又一个鼠尾巴。” 白无常也停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慢悠悠地戴上,抬头看了看阴间灰蒙蒙的天空,眯起眼:“快走,不要误了时辰。” 康熙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在世六十年,当了六十年皇帝,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他挺直腰板,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冷峻。 “放肆。朕乃大清天子——” 话没说完,黑无常就打断了他。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天个鸟子。从夏王到现在,老子勾了多少魂了?你就是玉皇大帝,到了地府也得按规矩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从鼻子里喷出来:“别废话了,后面还排着队呢。” 白无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又拧上,收回口袋。一脸困倦,像是刚值完夜班的太医:“赶紧的,阳光好刺眼,我眼睛疼。” 康熙看了看灰蒙蒙的、连个太阳影子都没有的阴间天空,又看了看白无常戴着的墨镜,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无常已经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铮亮铮亮的,反射着冷光,像是一对银手镯。 “咔嚓”一声,银手镯扣在了康熙的手腕上。 康熙低头看着那副手铐,整个人都凌乱了。 “朕——”黑无常已经跨上了铁马,拍了拍后座,头也不回:“上车。” 康熙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在心里默念:我是天子,我是圣君,我不跟小鬼一般见识。然后他闭了闭眼,认命地跨上了铁马的后座。他还没来得及坐稳,黑无常一拧油门—— 铁马“嗡”的一声蹿了出去。康熙被惯性猛地往后一甩,差点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抓住黑无常的衣领。黑无常被他勒得差点翻白眼,狂咳了几声,“松手!松手!找死啊!” 康熙铁青着脸,松了手,改为抓住黑无常的腰带。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康熙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景象——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偶尔闪过几栋奇形怪状的建筑,有的像倒扣的碗,有的像竖起来的棺材,有的干脆就是一坨不知什么形状的金属疙瘩,上面闪着五颜六色的灯,晃得人眼睛疼。 这就是地府? 铁马开了没多久,一个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声,火花四溅——停在了一幢建筑前。 康熙定睛一看,差点没从车上掉下来。 那是一幢烂尾楼。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墙上到处是裂缝和污渍,几根生锈的钢管斜斜地搭着,摇摇欲坠。 楼门口堆着一堆建筑垃圾,破砖碎瓦、烂木头、生锈的铁丝网,乱七八糟的。楼顶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奉先别殿”。 康熙的眼皮跳了跳。 黑无常把他从车上推下去:“就这了。进去吧。” 康熙站在烂尾楼前,回头看了看黑白无常:“此是何地?六道轮回呢?” 白无常摘下墨镜,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杯咖啡——热气腾腾的,还能闻到香味。他喝了一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困困的。 “你们当过人主的,可以免费在地府游览百年,不用轮回。这是殿主五百年前制定的人主福利套餐。”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咖啡,“去吧,你爹你爷爷们都在里面呢。” 康熙还想要再问,黑白无常已经上了铁马。黑无常拧了油门,铁马“嗡”的一声蹿了出去,一溜烟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只留下一串尾气和淡淡的烟味。 康熙站在烂尾楼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奉先别殿”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朕忍了。” 他抬脚,走进了烂尾楼。 楼里面倒是比外面强那么一点点。至少不是露天的。地上铺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地毯,红不红紫不紫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头顶挂着几个像是夜明珠的东西,散着幽幽的冷光。 大厅里摆着几把太师椅。太师椅倒是正经太师椅,紫檀木的,雕着蟠龙,跟他在宫里坐的那把差不多。 可太师椅旁边放着的东西他就看不懂了——不锈钢的茶几,塑料的杯子,一袋开了封的恰恰瓜子,还有一大瓶雪碧。 康熙的目光从这些物件上一一扫过,嘴角抽搐的频率越来越高。然后,他看见了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明黄龙袍,五爪金龙,面容清隽,眉眼温和,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高脚杯——高脚杯里盛着透明的液体,正冒着细小的气泡。 顺治帝,他的汗阿玛。 康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汗阿玛——” 顺治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极了,像是等了很久:“儿啊,你终于死下来了。” 康熙:“……” 说的好像你想我死想了很久一样。 康熙深呼吸,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顺治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别行礼了,这又不是紫禁城。来,尝尝,这是阎王爷私藏的人间雪碧,八二年的。我也不知八二年是什么年,反正喝着还行。” 康熙僵硬地坐下,接过高脚杯,抿了一口。‘雪碧’还行,挺甜的。可他脑子里还是乱的。他张了张嘴,想问列祖列宗都在哪儿,话还没出口,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打不过你你你还跑!” “你你你你站住!有种来单挑!” “单什么挑,你他妈的不知道他们人多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人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为首的那个,身量魁梧,满脸虬髯,穿着一身不知哪个朝代的铠甲,头上还顶着一个摩托车头盔——那头盔上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我爱大清”四个字。 只是他鼻青脸肿,左眼圈乌青,右嘴角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 康熙定睛一看,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太祖爷?” 努尔哈赤把头盔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拿起茶几上的雪碧,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他打了个嗝,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康熙,咧嘴笑了:“哟,你也死下来了。” 康熙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瘦削的中年人,穿着明黄袍子,面色沉静,可那左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红通通的,五指分明。他走路倒是稳稳当当,看不出什么伤势,就是那巴掌印太显眼了。 皇太极。 康熙的眼皮又跳了一下:“太宗爷——” 皇太极摆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恰恰瓜子,磕了一颗,吐了壳,声音淡淡的:“来了就好。坐吧。别站着。” 康熙坐下,看着这两个鼻青脸肿的列祖列宗,嘴角抽搐的频率已经突破了天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咆哮的冲动,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玛法,你们这是——跟谁打架了?” 皇太极嗑着瓜子,头也没抬:“前明老朱家。约架。” 努尔哈赤一拳砸在茶几上,茶几上的雪碧瓶跳了起来。“他妈的!他们人多!老朱家从上到下,从朱元璋到朱由检,十几个皇帝,一窝蜂冲上来!老子才两个!你说怎么打!” 顺治尴尬地咳了一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康熙也假装没听见,因为他知道,他这一辈加上他儿子辈、孙子辈,拢共才凑了十几个,可那都是好多好多年以后的事。现在在地府的,只有太祖、太宗、世祖,加上他,就四个。 他阿玛好像还没去,就太祖太宗挨揍了。 两个打十几个,不鼻青脸肿才怪。 皇太极把瓜子壳吐进茶几上的塑料杯里,抬起头,看了康熙一眼。 “你儿子老四登基了。去看看吧。” 顺治指着大厅里的一面大镜子,招呼他去看:“快看快看,老四登基大典。保全那小子搀着他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面镜子上。康熙也跟着看过去,心里暗暗惊讶——这镜子竟然能看人间事? 镜子很大,足有一丈见方,镶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边框,边框上还贴着几张表情包贴纸。 镜面如水波般波动着,里面映出人间的景象——太和殿,金砖碧瓦,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雍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朝服,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保全走在他身侧,穿着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面色沉静,手里捧着传国玉玺。 康熙捋着胡须,满意地笑了:“胤禛不错,不猜忌不疑心。保全正是朕给他留的定国柱石,足以为宗室依靠。” 努尔哈赤拍了拍顺治的肩膀,拍得顺治龇牙咧嘴。 “你这孙子是不错哈哈哈!给咱们家争光了!” 顺治被拍得龇牙咧嘴,还是赶紧谦虚一下:“哪里哪里,也是太祖太宗的子孙。” 皇太极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沉稳的年轻皇帝,目光里有一丝满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画面飞快地流转、加速。葬礼、登基、朝会、军机处,一幕一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康熙看见保全进了军机处,当了总理王大臣。看见他推新政,开海贸,整顿旗务。 看到保全夜访老八府邸、养心殿的烛火燃了一夜那段时,康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站在廉亲王府门口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心疼地骂了出来:“老子也就是死前说说!胤禩干这种事死便死了,你还真去救!” 皇太极叹了口气,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如此兄弟情,实在难得。不像多尔衮——” 话没说完,努尔哈赤的脸就黑了。他猛地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条马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马鞭带到地府来的。马鞭在空中一甩,发出一声脆响。 “你还好意思提多尔衮!”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杀气。 “你还好意思提多尔衮!!”马鞭甩过去,皇太极敏捷地一躲,马鞭打在太师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康熙目瞪口呆,顺治一脸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红酒杯的杯壁厚度。 皇太极躲了几下,终于被马鞭抽中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玛!阿玛我错了!别打了!我儿子孙子看着呢!” 努尔哈赤喘着粗气,瞪着他,马鞭指着他的鼻子:“你跟多尔衮那点破事,老子不想再提!可你要是再敢在孙辈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老子把你打成猪头!” 皇太极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回椅子上,继续嗑瓜子。 顺治松了口气,端起红酒杯朝康熙举了举,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儿啊,你那个侄儿,确实没让你失望啊。” 康熙看了一眼镜子,里面映出保全和老四在养心殿尽释前嫌,君臣情深的样子。 康熙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保全这一生,对得起朕,也对得起大清。朕没看错人。” “老四也不错,只要他始终如一的信任保全,咱大清的江山就是稳稳当当的。” 第200章 番外3:地府(下)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圆明园,宫宴,觥筹交错。甄嬛借口更衣出去透气,走到池塘边,见四下无人,便脱了鞋袜,将一双白生生的脚浸入水中。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银鳞,映着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十七阿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站在柳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 康熙捂着心口,一阵绞痛:“那是你哥的女人!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懂不懂!”他指着镜子,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又急又气,“朕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顺治帝斜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八二年的雪碧,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斜眼笑:“就这货你还打算传位给他?” 康熙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镜子里老十七已经走上前去,正跟甄嬛说着什么,那神情,那姿态,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康熙气得把高脚杯往茶几上一顿,雪碧都溅出来了。 皇太极倒是深有感慨,磕着瓜子,摇了摇头:“一生一次心意动,倒也是人之常情。” 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唏嘘,像是在回味自己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努尔哈赤一巴掌拍在皇太极脑门上,瓜子壳都飞出去了:“狗屁的心意动!你那点破事老子都懒得说你!” 皇太极被拍得脑袋一歪,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地收起那副怅然的表情,继续嗑瓜子。 努尔哈赤抽回手,又一巴掌拍在康熙脑门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还好保全拒绝了!真扶着这小子上位,老子看你怎么对列祖列宗交代!” 康熙被拍得往前一栽,扶住茶几才稳住。他揉着脑门,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不敢吭声。 镜子里,保全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三言两语把老十七打发走了,又替甄嬛解了围。康熙看着这一幕,心口越发痛了,“他自己作死就作死,你管他作甚!”声音又急又心疼。 顺治帝又斜眼笑,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是谁临死了还不安生,要这孩子保全你的儿子们?汗~阿~玛~” 最后三个字拖得又长又腻,像在叫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康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角抽搐了半天,最终选择闭嘴。 皇太极看着镜子里保全离去的背影,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就不是老子兄弟呢?重诺守信,实在难得。老子当年要有这么个兄弟——”他瞥了一眼努尔哈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努尔哈赤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镜头一转,景仁宫,偏殿。皇后屏退左右,约保全密会。顺治帝面色古怪地看着康熙:“你儿子的女人,怎么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同时转过头,脸色奇怪地看着康熙。 康熙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保全不是这样的,不可能,保全不是这样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了。 镜中,皇后开口了:“保全哥,我知道你手里有药。能救命的药。弘晖的事,你在信里已经知道了。他的寿数只有三十八年。” 康熙的手一松,雪碧杯差点掉在地上。药?什么药?保全又不是太医,找他求药作甚?他想起镜中看到的福全——自己的亲哥哥,明明该是个老头子了,却精神矍铄,走路带风,比他在世时还硬朗。 康熙的眼神眯了起来,目光逐渐危险:“保全这小子——” 其他三人都是老人精了,自然也看出来了。 顺治帝第一个反应过来,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还是汗阿玛呢,汗~阿~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去。 努尔哈赤也笑了,笑得满脸胡子都在抖:“你当儿子疼的孩子有好东西不给你,给你哥,给你的嫂子,就是不给你。你这个汗阿玛当的,啧啧啧。” 皇太极矜持一些,只是嘴角翘得老高,瓜子都嗑不下去了。 康熙捂着心口,深呼吸:“没事,没事。这个药一定很珍贵,肯定要给自己亲阿玛的。保全孝顺,朕知道。” 话音未落,镜中画面一转,保全和魏元枢在书房里说话。保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魏元枢看。 “我手里确实有药。可只有两粒。一粒是给额娘备着的,一粒是给你的。” 康熙破防了。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镜子,手指哆嗦得像筛糠:“连魏元枢都有!!朕没有!!朕没有!!!朕是他的汗阿玛!亲的!亲的!!” 声音凄厉,在烂尾楼里回荡,惊得头顶的夜明珠都晃了几晃。 顺治笑得直拍大腿, 顺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顺治笑得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还在笑。 康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像开了个染料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祖宗们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默默地坐回去,端起那杯八二年的雪碧,一饮而尽。 透心凉。 镜中的画面继续流转。雍正接到密报,说保全与皇后过从甚密,与大阿哥来往频繁。他疑心渐起,开始猜忌,开始防备,开始疏远。 康熙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画面定格在养心殿。雍正将保全从总理王大臣的位置上拿下,发往西北。那旨意上说得好听——“前线军机要务,保全哥可一言决之,不必报朕。”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发配。 康熙哆嗦着手指,指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身影,声音都在发抖:“畜生!畜生!朕给你留的镇国柱石,你就是这么用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怒,“朕把保全留给你,是让他替你看着江山,不是让你把他撵到西北去的!” 顺治这回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魏元枢六元及第,世间大才,居然让他去料理后勤?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努尔哈赤也收起了笑容,把马鞭捡起来,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摸着:“这个老四,用得着人的时候叫哥哥,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这做派,不像咱们爱新觉罗家的。” 皇太极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补刀。 沉默了很久。 镜中的画面再次加速。西北的风沙,和通泊的硝烟,额尔德尼昭的血战。康熙看着保全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看着策凌白马银甲冲锋陷阵,看着岳钟琪擒杀阿尔布巴,看着大清的旗帜在准噶尔的土地上猎猎飘扬。他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画面便又换了。 雍正开始嗑药了。 龙虎山的道士,金丹,仙药,方士,一个接一个地往宫里送。雍正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面色青灰,嘴唇发紫,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 康熙看着这一幕,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气的,是不知该气还是该心疼。 “老四啊老四,朕就在这等你死下来!” 画面又换了。甘露寺,月夜,十七阿哥翻墙而入,甄嬛在佛前等着他。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婆娑,许下白首之约。然后便是一封假死信,一具替身尸体,一出金蝉脱壳的好戏。 甄嬛“死”了,允礼也“死”了。两人在江南找了个小镇,买了座小院,过起了逍遥日子。 康熙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努尔哈赤面前,弯下腰,把地上的马鞭捡了起来。 “太祖爷,这鞭子,借我用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拿去拿去。使点劲,别给咱们爱新觉罗家丢人。” 康熙试了试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啪——”一声脆响,震得茶几上的雪碧瓶又跳了起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四什么时候死下来?” 顺治端着雪碧杯,慢悠悠地说:“快了快了,你看他那脸色,也就这一半天的事了。”康熙深吸一口气,拎着马鞭,在烂尾楼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每走一步,地砖都跟着颤一颤。 “女人管不住,自己的嫔妃跟弟弟私通,他一点都不知道。”康熙的声音低沉,压着怒火。“兄弟不信任,保全那样的忠臣,他都能疑心,都能撵走。”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除了一个‘勤’字,竟全然是个蠢货!” 顺治在旁边拱火,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这孙子这么能干,当初传位给福全多好。咱大清肯定比前明命长。” 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对视一眼,竟然都认真地点了点:。“福临啊,你还是死得太仓促了。” 顺治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谦虚了一下:“哪里哪里,也是太祖太宗的底子打得好。” 康熙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他不说话了,只是拎着马鞭,站在烂尾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远方,等着。 烂尾楼里安静下来。 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照得几个人的脸都像鬼似的。 恰恰瓜子磕完了,雪碧也喝完了,连皇太极的高冷都维持不住了,三个人都伸着脖子往外看。 “怎么还没来?”努尔哈赤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快了快了。”顺治安抚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轰轰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两道刺目的光柱穿透灰蒙蒙的雾气,直直地射过来。黑无常骑着那辆黑色的铁马,一个甩尾漂移,“吱——”的一声,稳稳当当地停在烂尾楼门口。轮胎摩擦地面,溅起一串火花。 黑无常叼着烟,把后座上的人往下一推:“到了,下车。” 雍正跌跌撞撞地站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他穿着一身素服,面色青灰,眼底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哪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幢烂尾楼,又看了看烂尾楼上那块歪歪扭扭的“奉先别殿”的牌匾,眉头皱了起来。 “朕乃大清天子,你——你敢——”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威严,可那底气明显不足,话都说不利索。 话没说完,一根马鞭从烂尾楼里甩了出来。不是抽,就是虚虚地指着他。雍正顺着马鞭看过去,便看见康熙站在烂尾楼门口,面色铁青,双眼喷火,拎着马鞭的右手青筋暴起。 雍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的时候还白:“汗、汗阿玛——” 康熙拎着马鞭,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很慢,慢得像猫捉老鼠前的闲庭信步。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雍正心上,踩得他魂体都在发抖。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往旁边退了退,腾出地方来。 “谁是你汗阿玛?”康熙走到雍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是你汗阿玛?别叫老子汗阿玛!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 马鞭举起来了。雍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魂体还没站稳,康熙的鞭子就到了。“啪!”第一鞭抽在雍正胳膊上,疼得他嗷的一声。 “这一鞭,是替保全抽的!人家替你卖命,你疑心人家!” “啪!”第二鞭。 “这一鞭,是替魏元枢抽的!六元及第的状元,你让人家去管粮草!” “啪!”第三鞭。 “这一鞭,是替你自己抽的!自己的女人跟弟弟跑了,你竟然半分没发觉!” 雍正被打得满地乱窜,嘴里喊着“汗阿玛我错了”“汗阿玛饶命”,可康熙根本不理他,追着他打,鞭子一下接一下。 努尔哈赤站在烂尾楼门口,双手抱胸,满脸赞赏:“好!打得好!” 顺治端着雪碧杯笑眯眯地看着,偶尔抿一口,偶尔点点头,像个看戏的老票友。 皇太极矜持地站在后面,嘴角微微上翘。 “行了行了,别打死了。”顺治终于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的,“打死了阎王爷那儿不好交代,还得治伤。”康熙这才收了鞭子,喘着粗气,瞪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雍正。 “起来!”他的声音低沉的,“别给老子装死!” 雍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康熙。 “进去!”康熙瞪着他,“祖宗们都在里头,自己跟祖宗交代!老子懒得跟你说了!”雍正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灰溜溜地走进了烂尾楼。 第201章 番外4:国之脊梁 乾隆十三年的秋天,温泉庄子里的叶子落得格外早。 宝音是从衙门里被急急唤回来的。传话的小太监跑得丢了帽子,上气不接下气,只说了句“王爷不太好”,宝音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连官服都没换,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来,小声议论着“昭毅王府的小贝勒爷这是怎么了”,可宝音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声。 庄子里的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们跪在廊下,捂着脸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止不住。额尔登的儿子伊勒敦站在门口——他的父亲额尔登已经早早去了——此刻眼圈红红的,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看见宝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开了门,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宝音冲进去,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榻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阿玛——昭毅亲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白的辫子垂在胸前,面色安详,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魏元枢躺在他身侧,同样穿戴整齐,银白的发丝与阿玛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十指紧扣,扣得很紧,像是怕被人分开。 宝音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觉得疼。 “阿玛——爹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他们。可他们不会再醒了。 太医跪在一旁,磕磕巴巴地禀报:“回贝勒爷,王爷和魏大人是……是同时去的。脉象平和,面容安详,像是……像是心愿已了,无疾而终。” 宝音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起了阿玛从前说过的话——“我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还的恩都还清了,该护的人都护住了。什么时候走,都不亏。”他那时候以为阿玛在说笑,如今才知道,那是真话。 阿玛是真的心愿已了,无牵无挂。 消息传进宫里时,弘晖正在养心殿批折子。他听了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住了,朱砂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弘晖沉默了片刻,放下笔,声音有些发涩。 “辍朝五日,天下素服。朕亲往。”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辍朝五日——那是帝师或元勋巨擘才能享有的哀荣,本朝从未有过。 不鸣钟鼓,不宴乐,不问刑,京师内外,官民人等一律素服。走在街上的百姓们发现,往日里那些穿红着绿的官人们,一夜之间都换上了灰扑扑的衣裳,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自发将红纸招牌换成了白纸黑字。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强迫,可整座京城都静了下来。 丧仪由内务府和礼部共同操办,规格一升再升。弘晖看了三遍礼单,批了三次“不够”,直到第四次,才点了头。 成殓时,用的是御赐的黄杨木棺木,厚重沉实,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这却不是常规的亲王规制了,而是帝后的级别。棺内铺着御用的陀罗经被,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梵文经咒,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衍换上了亲王朝服,石青色的补服,五爪金龙,腰系黄带,头戴亲王朝冠,冠上的东珠在烛光下微微闪烁。魏元枢也换上了一品伯爵的朝服,仙鹤补服,青色的衣料衬得他面色如生。 两人同棺而葬——这是宝音亲自求来的恩典。弘晖看了他良久,只批了一个字:“准。” 灵堂设在昭毅王府的正殿。殿中白幡如林,挽联从梁上垂到地面,白纸黑字,墨迹淋漓。正中悬挂着昭毅亲王的画像,那是他壮年时的模样——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面色沉静,眉眼英挺,目光平和地望向远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画像旁,是魏元枢的画像,月白长袍,手持书卷,眉眼如山水墨画,清隽疏淡。 两幅画像并排挂着,像他们活着时一样,并肩而立。 殿中摆满了祭品。御赐的祭席摆了三张长案,案上供着整猪、整羊、整牛,还有各色时鲜果品、糕点酒水。内务府送来的香烛堆成了小山,檀香的烟气弥漫在殿中,熏得人眼睛发涩。靠墙摆着一排排花圈,有皇上御赐的,有皇后送的,有各宫妃嫔、各王府、各衙门送来的。 白黄两色的菊花层层叠叠,像一片静止的海。 皇上亲笔题写的挽额悬在灵堂正中——“大清第一宗勋”,六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犹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前来致祭的人络绎不绝。从早到晚,王府门前车水马龙,轿子排到了胡同口。 朝中的大臣们穿着素服,面色悲戚,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大礼,然后在礼簿上留下名字。宗室的王公们来了,裕王府的旧部们来了,海贸司的官员们来了,就连那些已经赋闲在家的老臣们也拄着拐杖来了。 没有人敢喧哗,没有人敢说笑,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中,只有礼官唱名的声音不时响起,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宝音跪在灵前,一身重孝,白布麻衣,腰间系着草绳。他的眼眶红肿,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可他还是强撑着,一一回礼,一一谢恩。 他的福晋富察氏跪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不施脂粉,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素净得像一朵白梅。她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蒲团上。她的手轻轻覆在宝音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像是在说:我还在。 富察氏是李荣保的女儿,富察家的姑娘。她嫁进裕王府不过三年,可这三年里,她亲眼看着公公如何待宝音——看着那个已经须发斑白的老人,在儿子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她记得昭毅亲王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宝音要是欺负你,你跟阿玛说,阿玛替你揍他。”她那时候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如今想起来,眼泪便止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身边是熙熙攘攘前来致祭的人群,可宝音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 他的阿玛和爹爹躺在棺木里,再也听不见他叫了。他的二叔保泰、三叔保绶,前几年便先后去了。姑母、亲生母亲明慧远在喀尔喀,策棱姑父前年走的,明慧的身子也不好,来信说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玛法和太太走得更早,手牵着手,在同一天闭的眼。同辈的堂兄弟们虽多,可终究不是亲兄弟。小时候一起翻墙上屋的情谊,长大了便淡了,各有各的府邸,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偌大的王府,这座曾经充满了笑声、吵闹声、读书声的老宅子,忽然就空了。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满堂的白幡、挽联、菊花、香烛,和那两具黑漆漆的、沉甸甸的棺木。 他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宝音猛地抬起头。殿门口,明黄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弘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戴朝冠,面色沉静,眼眶微红。他身后没有跟太多人,只带了贴身的大太监和几个侍卫,可那股帝王的气度,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让人通传,直接走进灵堂,在灵前站定,亲自上了一炷香。三鞠躬,行了大礼。那炷香插进香炉时,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做最后的告别。 宝音连忙跪伏在地:“皇上——臣不敢当——” 弘晖扶起他,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很暖,很稳,像是一座山。他没有说“节哀顺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两具棺木,看了很久。殿中的烛火跳荡着,映在他脸上,将那年轻的帝王照得忽明忽暗。 “昭毅亲王对朕——”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对朕来说,是师长,是恩人,是大清的脊梁。”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大太监点了点头。大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毅亲王,忠贞为国,勋业卓著。平准噶尔、救青海、安西藏,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朕闻讣讯,震悼良深。特辍朝五日,天下不鸣钟鼓、不宴乐、不问刑,京师素服。朕亲诣府邸,临奠哭丧。” “追赠皇叔父摄政王忠武昭毅亲王,配享太庙。昭毅王府世袭罔替,永世不降,与国同休。” 宝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皇叔父摄政王——那是曾经睿亲王多尔衮的爵,却是他自己生前抢来的,而阿玛的,是天子亲赐。 大清立国以来,获此殊荣的,只睿亲王和阿玛两人。 圣旨一条接一条地念下去—— “加赐三旗牛录,永为王府属人。” “王府永为王府,不许改建,不许拆卖。” “王府门前立纪功碑,勒石记功,永垂不朽。” “准子孙世代使用亲王规制仪仗,凡祭祀、婚嫁、出巡,皆依亲王例。” “赐御制黄杨木棺木、御用陀罗经被,以半帝之礼成殓。” “銮仪卫官兵二百人护灵出殡,沿途设站棚,百官跪送。” “于京师、西宁、科布多三地,各建昭毅专祠。京师祠由皇室春秋致祭,西北祠由地方官每年祭祀,永以为例。” 每一条,都是超越祖制、超越常理的恩典。宝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臣——领旨谢恩。” 弘晖弯下腰,再一次扶起他。他拍了拍宝音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宝音的泪流得更凶了。弘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宝音一个人能听见。 “保全叔生前不愿张扬,可朕不能委屈了他。这些年,他替朕、替先帝、替大清,扛了太多。朕能做的,不过是身后这点事。” 宝音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富察氏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她看着宝音颤抖的背影,心里刀绞一样疼。可她不能哭出声来,她是昭毅王府的福晋,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她得撑着。她咬着唇,用手帕捂住嘴,将那汹涌的泪意一点一点地咽回去,咽得喉咙生疼,胸膛发闷。 出殡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忍住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素色中。 所有的朱门都换上了白纸对联,所有的红灯笼都摘了下来,连街边小摊上的红布遮阳棚都换成了青布的。店铺歇业,学堂停课,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闭了嘴,坐在门口,默默地望着灵柩将要经过的方向。 灵柩从王府出发,一路往城外去。棺木厚重沉实,由六十四名杠夫抬着。杠夫们穿着青布短褐,腰系白布带,步伐整齐,喊着低沉的号子,号子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像远方的闷雷。 銮仪卫官兵二百人护灵,甲胄鲜明,步履齐整,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军官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紧紧抿着的嘴角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们的心绪。 灵柩前引着十二杆龙旗——亲王本用九杆,皇上特旨加了三个。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绣金的龙身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要腾空而起。龙旗后面是铭旌,白缎上书金粉——“皇叔父摄政王忠武昭毅亲王讳保全之灵”。 字迹端庄,一笔一划都似有千钧之重,是弘晖亲笔所书。 铭旌后面是挽联、花圈、纸人纸马,纸扎的亭台楼阁、金银山、轿马车马,应有尽有,浩浩荡荡,绵延半里。 再后面是仪仗队,金瓜、钺斧、朝天凳,一应俱全,全套亲王的规制。仪仗队后面是乐队,唢呐、笙、箫、鼓,奏着哀乐,曲调低沉,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沿路的百姓站满了街道两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缓缓经过。有老人认出了那面龙旗,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整条街的人都跪了下来。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那个人的敬意,只能用最古老的方式,跪送他一程。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那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午夜的风穿过枯叶,像远方的潮水拍打岸礁。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压抑的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街头。有老人哭着说“昭毅王爷救过我的命”,有妇人哭着说“多亏了王爷开海,我家才没断了炊”,有书生哭着说“王爷功在社稷,天下谁人不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炷香,香已经燃了大半,烟灰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他也不觉得烫。他对着灵柩的方向,喃喃自语:“王爷啊,您还记不记得康熙五十六年,您在京郊设粥棚赈灾,小人一家老小差点饿死,是您救了我们。您的大恩大德,小人记了一辈子,记了一辈子啊……”说着说着,便哭得说不出话了。 沿途百官跪送,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城门。青色的官服伏在地上,像一条绵延不绝的长龙。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着那十二杆龙旗,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眼里的神情复杂——这个人的时代,真的结束了。那个曾经站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昭毅亲王,那个曾经在西北风沙中纵横驰骋的抚远大将军——如今,只是一具棺木,被六十四个人抬着,往城外的墓地缓缓而去。 京营八旗将士列队路旁,甲胄锃亮,刀枪如林。他们沉默地站着,目送灵柩经过。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去的,哗啦啦的,将士们跪了一地。铁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吭声,他们只是自发地跪下,送这位曾经的大将军最后一程。 那些老兵里,有人跟着昭毅亲王去过西北,在和通泊的硝烟中冲锋陷阵,在额尔德尼昭的月光下浴血厮杀;有人跟着他剿过匪,在雪山上扎过营,冻掉了脚趾也不曾后退半步;有人没见过他,可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曾在这位王爷的麾下征战。 八旗的粮饷,从海贸上来;八旗的荣耀,从战功上来;八旗的安稳,从这位王爷一辈子的操劳上来。 那些跪在地上的将士们,铠甲冰冷,眼眶滚烫。 弘晖亲自送到城门。他没有乘轿,没有骑马,是步行来的。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头上戴着白布冠,面色沉静,眼眶却红红的,眼底还有昨夜没睡好的青黑。 身后的大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秋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灵柩渐渐远去,望着那十二杆龙旗在风中翻卷,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灵柩越走越远,龙旗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身后的太监、大臣们跪在地上,腿都麻了,可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催。秋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他们瑟瑟发抖,可他们咬着牙,一动不动。 弘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他终于转过身,上了龙辇。 “回宫。” 灵柩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墓地而去。送葬的队伍一直延伸了数里之长,抬灵、护灵、仪仗、随行、送行的,加起来数千人。沿途的百姓,从京城一直跪到郊外,跪了整整十里。路上撒满了纸钱,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纸钱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的,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落在跪着的百姓的肩头,落在那些沉默的将士的甲胄上。 宝音走在灵柩后面,一身重孝,步履蹒跚。他走了一路,哭了一路,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涩生疼,像是被砂纸磨过。可他还是停不下来,那些眼泪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富察氏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一把白色的纸伞,替他遮住头顶稀薄的阳光。 墓地选在西山脚下,是昭毅亲王生前亲自选的地方。他说这里能看见京城,能看见太和殿的金顶。他说他不喜欢太远的地方,死了也要守着这座城。他还说,选在这里,逢年过节宝音来上坟,不用走太远的路。 墓穴挖得很深,棺木缓缓落下时,宝音挣脱了富察氏的手,扑到墓穴边,双手扒着泥土,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阿玛——” 那一声喊破了音,像孤雁失群,像幼鸟坠巢,在山间久久回荡。山谷里的回声一波一波地传回来。 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劝他。富察氏跪在他身侧,抱着他的肩膀,终于也哭出了声,泪如雨下,把那身素白的丧服哭湿了一大片。 史馆里,气氛格外肃穆。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出一片明亮的方格。窗外有鸟叫声,可那鸟叫声传到史馆里,便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不真切。 总裁官张廷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史册,封面上写着《宗室功绩传》四个字。他的手边,放着厚厚一摞档案——昭毅亲王的生平、奏折、圣旨、战役记录、海贸往来、新政条陈,还有皇上亲笔的朱批、大臣们上的奏本、百姓们的万民伞。 太多了,多得堆满了整张桌子,多得让人不知从何下笔。 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张廷玉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昭毅亲王列传第一。” 皇上御笔亲批的谕旨就摆在案头,朱砂御批,字迹端正。 “昭毅亲王为大清第一宗勋,立传首篇,不得少贬。” 张廷玉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年轻的亲王站在朝堂上,意气风发,侃侃而谈。那时候他还是个翰林院的编修,站在末排,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石青色的亲王补服,腰系黄带,走起路来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那个人,从来不会出现在热闹的地方,从来不会高声说话,可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觉得这天塌不下来。 张廷玉提起笔,开始写。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他一条一条地写下去,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那个人的为人。 “保全,裕亲王福全之子,母西鲁克氏。少以宗室子入侍宫禁,聪敏果毅,读书通大义,尤精算术、兵法。” “康熙中叶,噶尔丹作乱,犯喀尔喀。保全请于圣祖,愿从征自效。圣祖壮之,许为先锋。昭莫多既破敌,噶尔丹溃围而走。保全率轻骑穷追二百余里,麾下皆曰:穷寇勿追。保全曰:今纵之去,异日必为患。遂独驰深入。及见噶尔丹,保全身被数创,血透重甲,犹奋不顾身。乃自马上跃起,扑抱噶尔丹,同坠于地。翻滚之际,保全后脑触石,闷绝。而双臂如铁,终不释。及众至,遂生擒噶尔丹。保全目双眇,血流被面。圣祖闻之大恸,亲临视疾,太医院朝夕诊治,逾年双目复明。论功第一,特封昭毅亲王,世袭罔替。时论以为真将军。” “未几,天花肆虐,生民凋瘵。保全访得西洋牛痘之法,力排众议,请旨推行。令民间种痘,官府给资。数年之间,天花的绝迹,活人无算。至今南北医家言种痘者,必称保全。” “康熙末,圣祖以保全为顾命大臣。世宗即位,授总理事务王大臣、军机大臣。保全夙夜匪懈,赞襄新政,调和内外。世宗尝谓之曰:保全在朕侧,朕如有一臂。” “雍正间,保全以抚远大将军征准噶尔,大破敌于和通泊、额尔德尼昭,斩馘万计,获驼马器械不可胜数。自此准部一蹶不振,漠西永靖。又遣将入藏,擒叛首阿尔布巴,议设驻藏大臣,西陲以宁。其威震边陲,功莫大焉。” “世宗晚年多病,保全悉心辅弼,朝野以安。今上冲龄践祚,保全以拥戴元老,竭诚匡济。上尝曰:保全叔视朕如子,朕视保全叔如父。” “保全居官五十余年,谦抑自下,不矜不伐。未尝以私干人,亦未尝以恩仇置胸中。好读书,尤喜《资治通鉴》,尝曰: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与文华殿大学士魏元枢相知数十年,谊同管鲍,终身不渝。元枢卒,保全同日而逝,盖魂相随也。” “生平无他嗜好,独好园林之乐。晚年退居西山别墅,课子读书,不问外事。然朝廷有大政,辄遣使就问,保全必条答明析,多所裨益。” “卒年七十有一。上震悼,辍朝五日,亲临奠,赙赠优渥,谥曰忠武。配享太庙。葬之日,百官缟素,百姓焚香路祭,哭声动地。” “论曰:保全以宗室懿亲,身当鼎革之会。开海则国用足,种痘则民命苏,西征则边塞固,辅政则朝纲理。其才略足以匡时,其德量足以容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求之往代,诸葛武侯、郭汾阳之流欤?呜呼!可谓大清之柱石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廷玉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了。那口气吐出来,散在空荡荡的史馆里,没有回声。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散,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色里。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天上的星河。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张廷玉把史册合上,轻轻抚了抚封面。 西山脚下,两座新坟并肩而立。墓碑是新刻的,石料用的是汉白玉,洁白如雪,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一座碑上写着“皇叔父摄政王忠武昭毅亲王保全之墓”,另一座碑上写着“一等伯文华殿大学士魏元枢之墓”。两座碑,一般高,一般大;并排站着,像他们活着时一样,并肩而立。 暮色沉沉,秋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有乌鸦飞过,呱呱地叫了两声,拍拍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第202章 番外5:地府(完) 苏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痛苦。 他这辈子活得够本了——从小被阿玛、汗阿玛捧在手心宠着,因功混成了大清朝的昭毅亲王,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是他的爱人,荣华富贵了一辈子,临了还能在暖阁里握着魏元枢的手,听他念完最后一首诗。 要说遗憾,也就是宝音那小子实在不上进,但转念一想,不上进也好,不上进安全。 他这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那边就被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架上了摩托车。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他脑仁疼,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地府现在都这么与时俱进吗”,摩托车已经轰隆一声消失在阴阳交界处。 苏衍和魏元枢被摩托车拖进地府大门时,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已经挤在门口等了好一阵了。 说“挤”毫不夸张。努尔哈赤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门廊正中央,手杖搁在膝头,一副老祖宗坐镇中军的架势。皇太极站在他右手边,捋着胡子,满脸期待。 顺治在门框旁边踱来踱去,时不时踮脚往甬道尽头张望,嘴里念叨着“保全这孩子不是皇帝,能到这吗?于国有大功,胜过天子,应该会被带过来吧?” 康熙拎着马鞭走来走去,靴底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脸上是又要摆汗阿玛的谱、又压不住得意的表情。 雍正站在最边上,脸上还带着刚被康熙揍过的淤青——左眼眶青了一圈,颧骨上还有一道淡红色的鞭痕。他垂着手,神情不大自然,既有羞愧又有心虚。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活着的时候疑心这个疑心那个,连保全哥都疑心上了。下了地府脑子才清醒过来,明明他和保全哥从少年开始便情谊深厚、相互扶持,他疑心谁都不应该疑心保全哥。 还有那些年吃丹药、信方士、把自己吃得人不人鬼不鬼——想起来他就恨不得在脚底抠出个紫禁城。 至于甄嬛和老十七那个事,到了地府倒是全然没在意。跑了就跑了吧,爱他的人、在意他的人那么多,不差这一两个。 “来了来了!”福临耳朵最尖,第一个听见了摩托车引擎的低沉轰鸣。一屋子老爷们儿立刻蜂拥往门口挤。 门框不大,几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努尔哈赤被挤歪了帽子,皇太极被顶了一肘子,福临被踩了靴尖,呲牙咧嘴地揉着脚直抽气。 堂堂大清开国三代帝王,在地府窄窄的门框前推搡了好一阵才排出一个勉强能看的阵形。 摩托车在门前停下。苏衍晕头转向地被黑白无常扶下来,魏元枢跟着下来,伸手扶了他一把。苏衍站稳了,头晕目眩地打量着眼前这座门廊——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匾上写着他看不懂的篆字——心里咯噔一下:这怎么还真有地府啊。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汗阿玛不会也在地府吧。 第三个念头让他更心虚了:无敌小药丸没有汗阿玛的份,汗阿玛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 魏元枢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眉眼舒展如山水墨画,两鬓白发褪尽,身姿修长挺拔,站在苏衍身侧,微微低头,替他理了理方才被摩托车颠歪的衣襟。黑白无常对他们倒比寻常亡魂客气得多,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带到门前,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走了。 苏衍抬头一看,门口围了一圈人。那一圈人,他每个都认识。他不光认识,他逢年过节都要跪拜这些人的牌位。 他感觉自己有点死了——虽然他已经死了。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朝站在最前面的康熙行了个礼,声音干涩得像含了满嘴粗砂。 “汗阿玛……” 康熙下意识想笑出来。他看见保全的那一刻,什么无敌小药丸、什么偏心眼,全都忘了,只想着这孩子终于来了——活着的时候他隔三差五便要召进宫来见一面,如今到死又能团聚了。 然而嘴角刚往上翘便被他自己死死压住,那张脸虎起来像一块雕坏的乌木。他按着马鞭,冷冷开口:“无敌小药丸是吧,保全。你给你亲阿玛、亲额娘就算了,连魏元枢都有份——朕的呢?朕的呢!!” 苏衍感觉后背的汗都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努尔哈赤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小板凳,皇太极端了盘瓜子,福临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胤禛也默默在福临旁边坐下。 几个爱新觉罗家的老爷们儿排成一溜,嗑瓜子的嗑瓜子,看戏的看戏,没有一个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苏衍头皮一炸:“这个……那个……” 魏元枢在旁边笑眯眯地替他解围。他朝康熙拱了拱手,语调不急不缓,声音好听极了:“天下至亲之人,无非父母妻子而已。保全所为,何错之有?” 康熙的脸从黑的变成了紫的。 父母妻子——这四个字,他哪个都不占。他恼羞成怒,举起马鞭,舞得虎虎生风:“朕当初就不该允了保全,直接赐死你罢了!” 魏元枢后退一步躲了马鞭,面上笑意不变,仿佛刚才只是被一阵不算太冷的穿堂风扫过:“生前往事已不可追,如今已在地府,皇上消消气。” 康熙一张黑脸越发黑了,马鞭一指魏元枢:“这都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爷们儿,你在这干嘛?” 苏衍想都没想,往魏元枢身前一站,张开手臂把他挡在身后:“汗阿玛,秉钧也是咱家的人哇。” 康熙愣住了。他看看苏衍,又看看苏衍身后那个笑得云淡风轻的魏元枢,嘴唇颤了颤——朕的小棉袄漏风了。 他颤巍巍地举起马鞭,这次是真的动了火气,嗓门大得整条阴阳甬道都在共鸣:“你个混小子!朕白疼你了!朕白疼你了!!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往外拐是吧!” 马鞭落下来,苏衍呲牙咧嘴地挨了几下,又不敢躲——躲了汗阿玛会更生气,不躲又真疼。 他在心里默数到第四鞭时,努尔哈赤先反应过来,扔了瓜子快步上前按住康熙的手臂。皇太极和福临也一前一后围上去,一个架着康熙的胳膊,一个拦在苏衍面前,嘴里纷纷喊着“别给我好孙儿打坏了”。 福临圈着康熙的肩膀往后退了好几步,扭头冲苏衍使眼色让他先躲一边。苏衍侧身护着魏元枢退到门廊拐角,康熙喘着粗气,马鞭指着苏衍的鼻子,被努尔哈赤按着手腕,够不着了。 “都给我撒开!今儿我非得削这个小王八蛋一顿!” 好一会儿纷争才平息。苏衍贴着墙根踅回来,小心翼翼地在康熙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揉肩,手法熟练得很——显然活着的时候没少干这活。 “汗阿玛累了吧,消消气,臣儿给您捏捏。您看您,手劲儿还是这么大,方才那鞭子要是再偏半寸,臣儿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康熙冷哼了一声,没躲他的按摩,但也硬撑着不给他一个正眼。 目光从苏衍头顶移向站在一旁安静等着的魏元枢,康熙铁青着脸把嘴角往下撇了撇,撇了半天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反而让肩膀在苏衍的手底下渐渐松懈下来。 “魏元枢,”他忽然开口,语气生硬得像在宣读一道不情不愿的敕谕,“不也是咱家人吗?叫他也过来捏捏。” 魏元枢这会也不嘴硬了。他乖巧的走到康熙身后,卷起袖口,不紧不慢地给康熙捶起背来。他的手法不重,却极有分寸,两下轻一下重,节奏舒缓如同在书斋里翻书。 康熙被两面夹击伺候了一阵,那张黑脸终于褪了色,露出底下不太坦然的舒坦。他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绷着了。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分,声音也低了,像自言自语地嘟囔:“你们俩,干得不错,都是胤禛这小子犯糊涂。” 胤禛坐在那里,脸上的淤青在灯下格外显眼。他站起来走到苏衍面前,站在他保全哥跟前时,他的肩膀微微内扣,像一个憋足了勇气才敢走进考场的学生。 “保全哥,是我犯了糊涂。我也不知怎么了,直到死下来才清醒一些。保全哥要打要骂,弟弟都认了。” 苏衍看着他,忽然想起甄嬛传原著里的雍正——多疑、缺爱、孤家寡人,连亲兄弟都不敢信。 他的胤禛大概是中了甄嬛传的毒了。但他并不在意。雍正疑心归疑心,到底昭毅王府的富贵和地位没半点损失,他从头到尾知道胤禛只是被剧情裹挟,他从未因此怨过这个弟弟。 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把他的肩搂了一下。 “你我兄弟,何必说这些。我从未因此怨过你。” 胤禛红了眼眶。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福临端着他那副温雅的孝庄脸挤到两兄弟中间,一手拍着苏衍的肩头,大手在他肩膀上按了又按,像是在向在场所有人展示一件会走路会说话还会挨汗阿玛揍的稀世珍宝——“你这孩子,真是好样的,你阿玛也是。可惜了,怎么当初没选你阿玛登位。” 康熙的脸又黑了。他端着茶盏,声音压得极低,阴沉得像雷暴前压过紫禁城西北角楼的闷云:“阿玛,咱能不提这茬吗?” 努尔哈赤看来看去,发现这一屋子全是糟心儿子皇太极的子孙,他叹了口气,没说别的。 皇太极叉腰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门廊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拍了拍苏衍的肩,又上下打量魏元枢,眼中满是赞许:“都是好孩儿,没丢朕的脸,不错不错。保全,你这媳妇,也不错。立国不久便有六元及第的祥瑞,咱们大清也不差大明什么。” 苏衍心虚地挠了挠头。这还是他穿越来的改变呢——历史上你们大清,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被骂惨了。但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只是笑着打哈哈,说“玛法过奖了,都是秉钧自己争气”。 胤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人间的窥镜前,透过那面水波般摇曳的镜面望着人间,看着那个不声不响站在灵前替他张罗祭仪的弘晖。 他看了很久,眼角浮起一点笑意,又扭头去瞥保全哥和魏元枢:“弘晖这孩子做得好,保全哥一生功勋,配得上这死后哀荣。——可惜宝音那小子实在不上进。” 苏衍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把袖子撸到肘弯,眉毛竖起来,方才被康熙拿马鞭抽出来的血痕还在小臂上泛着红印,整个人的气场却已经切换成了“谁敢说我儿子”的战斗模式。 “宝音咋了?我们宝音哪有问题?你说啊?宝音再上进点立了军功你不得把我们昭毅王府满门灭了?” 胤禛尴尬地咳嗽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保全哥,弟弟岂是那种人。”然后转向康熙,“汗阿玛,臣儿岂是那种人。” 康熙被魏元枢按肩按得舒服,懒洋洋地啃了口西瓜。这西瓜是福临方才从地府果园里顺来的,又甜又沙,汁水顺着胡茬往下淌。 他撩起眼皮看了雍正一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这是你们兄弟的事,别找朕,一边玩去。” 苏衍冷笑着提溜起雍正的后脖领子。他力气大,雍正又是出了名的四力办,加上实在心虚——他确实是忌惮过宝音立军功后昭毅王府的势力,所以宝音一直是个富贵闲人。 这让他在被揪住后脖子时,连象征性的挣扎都省了,只是徒劳地伸手去够空气。 “四弟,咱们来练练啊,看看你身手有没有长进。” “保全哥!!汗阿玛!!!玛法!!!”胤禛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一溜小板凳上的列祖列宗。 可惜,在座的众人吃瓜的吃瓜,看好戏的看好戏,没一个出来救他的。 再出现时,雍正脸上的青紫又添了几处。原来只有左眼眶一圈淤青,现在右颧骨上多了块紫中带青的指节痕印,走路姿势倒还正常——苏衍没动真格的。 他一手揉着后脖颈子,一手还在整理被揪歪的衣领,委委屈屈地嘟囔:“撒过气就不能再记恨弟弟了哦。撒过气了,保全哥。” 苏衍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上的灰:“怎么会,哥哥岂是那么小气的人。” 第203章 番外6:真实的历史 地府奉先殿的烂尾楼装修了。 阎王爷不知怎么发了善心,给爱新觉罗家拨了一笔款子,说是“人主福利升级包”。 于是,破烂的地毯换成了仿红木地板,节能灯换成了水晶吊灯,连那把歪歪扭扭的“奉先别殿”牌匾都换成了LED灯箱,闪闪发亮,绿光从左转到右,又变成红光转回来。 康熙他们形容不出来这像什么,只觉得丑的辣眼睛。 苏衍倒是知道,这不就现代理发店门口的LED的光柱吗。 黑无常叼着烟,把一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挂在了墙上,屏幕足有两丈宽,超高清4K,还自带弹幕功能。 “这是什么?”康熙指着电视,一脸嫌弃。 白无常带了一个巨大的保温杯,里面飘出浓浓的咖啡香,边喝着咖啡,边困倦地解释:“地府影院,阎王爷特批。你们家人少,怕你们无聊,让你们看看人间。想看哪个片段,心里想着就行。” 努尔哈赤不解:“这不就是之前的镜子吗?有什么区别?” 黑无常漆黑的脸庞露出一抹坏笑,呲着大白牙笑:“这次可不一样哦~” 表情猥琐,意味深长。 苏衍心里生出一点不妙。 那边努尔哈赤、皇太极、福临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搬板凳的搬板凳、挪沙发的挪沙发,团团围坐在电视前。 顺带提一句,福全也来了——虽不是人主,但毕竟是苏衍的亲阿玛,阎王特批他过来陪儿子。 福全恢复了年轻时的英气勃发,换了一身西装,眉目英挺深邃,端着红酒杯,目光深沉的像在看集团财报。 “先看保全!看看保全出生。” 福临兴致勃勃,之前那个镜子不知道为什么,只从保全3岁开始播放,亲孙儿尿床的糗事他是一点没看见,不免有点遗憾。 其他人也同意,屏幕顺势开始播放起裕王府内,保全降生的那一日,小红猴子声音细弱,哭起来跟小猫一样,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福全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儿打小体弱,三岁那年生了大病,太医都说了活不成,没想到这孩子却自己挺了过来,打那以后便好了。” 康熙冷哼:“朕记得你之前不是说都是朕亲自驾临,保全才好的吗?” 都到了地府了,大家都是死人,福全也不让着这个皇帝弟弟了:“跟你有啥关系,还不是我和福晋悉心照料。” 康熙怒。 但他还没来得及暴躁亲兄,画面一转,三岁的保全重病夭亡。 众人:...... 沉默,是此时的奉先殿。 康熙首先绷不住破口大骂:“朕的保全呢!朕的昭毅亲王呢!” 雍正也失魂落魄:“保全哥......?” 魏元枢是知道实情的,老神在在的看着一屋子爱新觉罗两眼发直,魂游天外。 福全嗷的一声就爆哭。 发泄完情绪,他们察觉到一丝不对,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苏衍。 苏衍端起假笑:“阿玛、汗阿玛,老祖宗......” “说来话长” “你们听我狡辩。” 苏衍老老实实的招供了,心里对阎罗王破口大骂。 坑爹呢这是,闲的没事搬过来一个电视,还放的是原本历史线的事,把他卖了个彻彻底底。 众人神色复杂,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有福全嗷嗷哭着抱住苏衍:“我不管,你从哪来的你都是我儿子,我都是你阿玛。” 苏衍也抱着阿玛忍不住落泪:“阿玛始终是儿子的阿玛,儿子对阿玛的心从来没变过。” 没有苏衍的历史,昭莫多一战未能直接生擒噶尔丹,康熙不得不再一次御驾亲征解决边患。 没有开海通商、内务府整顿,康熙末年,贪墨横行,国帑内帑都再难维持。 魏元枢只在史书上留下了只言片语。 雍正还是继了位,但他一边要面对八爷党的围攻,解释自己皇位来的正当,一边要焦头烂额的收拾康熙晚年留下的烂摊子,早早的白了头发。 老八老九也一如历史被改名为‘阿其那’、‘塞思黑’,兄弟相争,你死我活。 和通泊惨败,八旗损失惨重、户户戴孝。 雍正再也忍不住,抱着苏衍嗷嗷哭:“保全哥,还好有你,还好有你,这雍正的日子简直过的比黄连还苦。” 苏衍心情复杂的拍了拍雍正的肩:“没逝的没逝的,虽然他比你苦,但他和你一样的尖酸刻薄还爱疑神疑鬼用不死人就把人往死里用啊。” 雍正:“?” 雍正自己躲一边哭去了。 这边说着,那边已经一路快进到八国联军入北京了。 几个爱新觉罗家的老男人齐齐心梗,指着屏幕哆哆嗦嗦的话也说不利索。 “畜、畜生啊!!” “子孙不孝、子孙不孝!” 溥仪觐见天皇后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建立伪满洲国时,他们已经集体表情空白,惊的连魂体都维持不住,齐刷刷的飘起来,满屋子茫然的乱转。 努尔哈赤首先甩锅:“看看你的子孙!” 皇太极指着福临:“看看你的子孙!” 福临指着康熙、康熙指着雍正。 雍正没的指。 只指着屏幕破口大骂:“你给老子殉国啊!你给老子殉国啊!你怎么不囊死那个小矮子呢!” “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千古声名啊!” 奉先殿正混乱间,邻居老朱家来串门了。 朱元璋一脸怪笑:“投降倭国,当人家的儿皇帝,分裂中华,你们大清就这?” 朱棣一脸自豪的把崇祯拉了上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君王死社稷都做不到吧?” “找棵老歪脖子树吊死很难吗?” 崇祯腰板挺的笔直,跟溥仪这个末代皇帝比,他这个亡国之君都显得形象高大了起来:“我们老朱家,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亡也亡的体面。” “你们大清这个,啧啧啧,只能说蛮子就是蛮子。” 老爱家的人面色铁青,但事实如此,他们连嘴回去都底气不足。 老朱家的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的撤了。 第204章 番外:观影篇(1) 三岁,不对,两岁半的苏衍正蹲在地上完成每日看蚂蚁的任务努力赚着小奶票。 旁边传来额尔登的怪叫:“阿阿阿阿阿哥爷,天!!天裂了!!” 苏衍专心盯着蚂蚁,以为是什么古代人没见过的天象他在大惊小怪,头也没抬。 此时,晴空万里,天空上面忽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并越来越大,整个大清,无论地处南北,都能看得见这宛如天倾一般天上异象,吵嚷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裂隙越大越大,就在人们以为末世将近,开始跪地祈祷三清如来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幕迅速填充起整道裂隙,紫禁城的景象在天幕中徐徐展开,一个露胳膊露腿的年轻女孩子忽然凑近镜头前,笑容开朗,声音甜美:“大家好啊,今天给大家讲讲我的老祖宗,昭毅亲王的故事。” 紫禁城里顿时乱了套,还年轻的康熙走出乾清宫,眯眼盯着天幕中那熟悉的殿宇,脸色阴沉。 听到声音,苏衍耳朵动了动,快速抬头瞥了一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瞪出来。 “卧槽!天幕文????” 天爷啊,我才穿过来,这就要把我底裤扒了吗? 急急国王·苏衍在心里疯狂敲小九的门:昭毅亲王谁啊?清朝有这号人物? 小九:俺不知道啊...... “史载,昭毅亲王保全,为裕宪亲王福全之子......” 苏衍松了一口气,保全,不是我,难道是未来的哪个弟弟出息了? 天幕中的女孩继续:“幼名昌全......” 昌全·苏衍摔了个屁股蹲。 “昭莫多一战生擒噶尔丹,身披数创,双目失明,因功获封世袭罔替和硕亲王,康熙赐号‘昭毅’。” 苏衍还没从双目失明这茬缓过神来,就见自家老爹从前院一路小跑奔过来,兴高采烈的像是自己得了铁帽子,一把把他抱起举高高,带着胡茬的脸一个劲儿的往他的脸上贴。 “儿砸,儿砸,阿玛的好儿砸。” 苏衍两岁半的小嫩脸哪里能和阿玛厚如钢板的脸皮比,不一会儿就被揉的通红,心如死灰。 好在这会儿西鲁克氏也闻讯赶过来了,看见自家儿子通红的小脸,一把揪住福全的耳朵,叉腰就开始骂:“好哇你个黑了心肝的,打量着把昌全磋磨死是不是!” 福全也看见了儿子惨不忍睹的小脸,急忙递给西鲁克氏,自己低下头任她揪着耳朵,小声求饶:“福晋,还有奴才们看着呢,饶了爷吧。” “小昌全打小那是受尽了宠爱,哪怕是后来裕宪亲王和侧福晋又有了两个儿子,也公开宣称‘我之子唯保全一人’,对小保全溺爱非常,保全之母则治家严明,慈爱中不乏严厉,堪称虎妈猫爸......” 虎妈·西鲁克氏讪讪的松开手,猫爸·福全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耳朵,显然刚才自家福晋是下了黑手,耳朵差点被扭断。 “康熙对当时自家兄长福全唯一的儿子昌全也颇为溺爱,史载,后更名为保全的小昌全入上书房读书时,随从伴读皆为康熙钦点,规格几近太子......” “这些伴读跟随昭毅亲王南征北战,都成长为康熙、雍正两朝的重臣,其中更是有一位,成为中华上下六千年最有名的gay,清史唯一六首状元,与昭毅亲王相濡以沫一辈子,两人皆未大婚成家,却在那个封建时代,从皇帝到家人全部默许。两人同日而亡,生同衾、死同穴。” 苏衍:?????? 我不是gay啊! 我不是gay啊!!! 谁盯上了小爷的屁股!!! 这个天幕她毁谤、她毁谤啊!!! 那边福全和西鲁克氏也不吵了,目光奇异的盯着儿子,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儿子有断袖之癖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当然,昭毅王府能传承下来,是因为昭毅亲王收养了自家亲妹子,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和硕明慧公主之幼子宝音,使昭毅王府血脉传承至今日,才有我啦~” 天幕中的小姑娘笑语晏晏、语气自豪。 福全和西鲁克氏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福全拍了拍儿子的肩,脸色复杂,一副自家闺女要出嫁的快哭了的表情:“儿砸,既然如此,阿玛也不阻挠你......” 西鲁克氏则喃喃自语:“得多攒下些家底给我儿当嫁妆......” 苏衍:?????? 我不是gay啊! 就算是gay我也肯定是1好吧!!! 阿玛额娘你们不要再理所当然的这么想下去啊!!!! 苏衍面色阴沉、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汗阿玛会指谁过来。” 谁都不能撅小爷屁股! 宫里的康熙莫名打了个喷嚏。 看出他脸上的得意,一旁的梁九功会意的开始拍龙屁:“昌全阿哥能有日后成就,多赖主子万岁爷信赖宠爱,可见万岁爷识人之明啊。” 康熙但笑不语,只做一脸高深莫测。 只是心里到底对自家大侄儿一辈子没大婚有些不舒服。 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儿,便是养些娈童在书房也不打紧,与一个男人相濡以沫也不打紧,但是不大婚是怎么回事? 传宗接代是男儿职责所在,昌全竟如此肆意妄为,哼哼。 康熙想着这人竟然出身于昌全日后的伴读中——还是自己钦点的,又不免有些心虚。 话说谁来做昌全的伴读,他确实还没来得及想呢。 昌全不过三岁,离入上书房还有二、三年,他得好好圈一下可用的人。 这些人,日后都是两朝重臣,不可不考察好...... 雍正,难不成胤礽日后登基的年号是雍正? 倒也不错。 第205章 番外:观影篇(2) “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 一阵奇怪的旋律的响起,天幕中的女孩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拿起一个长条状物体贴近耳朵,天幕上就传来另一段气势十足的女高音。 “七七!让你洗衣服你洗了吗!” 女孩慌乱的挂了电话,对着镜头一阵尬笑:“母上大人来电话了哈,咱们明天继续讲昭毅亲王的豪华伴读天团,下次见!” 随着女孩的声音落下,天幕慢慢变得漆黑,却仍挂在天边,像是天空中镶嵌了一块巨大的黑宝石。 苏衍面无表情的想:可别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雪片般的祝贺折子送往京城,异口同声的夸赞圣主治下、天降祥瑞,宗室出了麒麟子。 康熙颇为满意,又来裕王府看了苏衍好几次。 而天幕的‘明天’,一等就是三年。 大清的众人琢磨着天上一天,地上三年,也不以为意。 康熙恩旨保全入尚书坊读书,还仔细的看了一圈八旗勋贵适龄弟子,亲自圈了伴读。 他一边想着是满洲谁家儿郎如此有才,中了六首状元,一边又对这小子拐带了亲亲侄儿保全耿耿于怀。 他怀疑是纳兰揆叙,毕竟是容若家的人,诗书传家,中状元的可能性看起来比其他人高多了。 大清唯一的六首状元...... 康熙纠结着点了他的名字,心里只想着以后要好好叮嘱保全,不能与他发展出超越友谊的感情。 伴读团已定,苏衍揉着眼睛被翠缕和额尔登叫起,准备第一次去上书房时,天幕准时的亮起来。 苏衍看着守在门外的满满当当的随行队伍,听着天幕上女孩活泼甜美的声音,有一种自己被扒光了在大街上裸奔的羞耻感。 他的目光第一个锁定在人群中最靓的崽——李荣保身上。 长相如此昳丽,一看就很符合美人受的设定。 苏衍心里警铃大作,看着他不说话。 李荣保只感觉屁股一凉,乖巧的低下头,心里祈祷阿哥可千万别看上他。 他可不好男色啊!!!! 天幕上的声音响起。 “富察·李荣保,户部尚书富察·米思翰之子。第二代昭毅亲王宝音发妻之父。富察一家在康熙、雍正两朝已属显赫,但真正大放异彩是在乾隆朝。李荣保有九子二女,其中傅清壮烈殉国,傅恒与其子福康安等俱为帅臣,南征北战,为乾隆朝的秋海棠叶版图做出了卓越贡献。” 一行行文字在天幕上飘过:“富察家满门忠烈!” “那可是大清唯一一个异姓王福康安啊!” “都说福康安是乾隆的私生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呜呜我的容音,也和宝音相知相许幸福了一辈子,最好磕的王爷bg没有之一。” 李荣保先是松了一口气——他结婚了,有儿有女,后代还如此显赫,显然他不是那个被王爷撅了的人。 但听到自己闺女嫁给了这位王爷的儿子时,顿时心里一梗,哪怕现在只有萝卜丁大小,也忍不住露出老父亲的眼神,幽幽的盯着苏衍。 苏衍也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是莫名其妙的心虚,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李荣保。 今儿的天可真蓝。 天幕上,女孩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欢脱。 “好啦,李荣保的故事咱们先告一段落。接下来,咱们继续盘点昭毅亲王的豪华伴读天团——剩下的几位,也都很精彩!” 裕王府门口,苏衍已经放弃了挣扎。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任由天幕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摩擦。身后的伴读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天幕之下,无处可躲。 “第二位——宗室永清!”女孩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穆尔哈齐的曾孙,太祖爷的亲侄孙!正经八百的爱新觉罗宗室,根正苗红!”天幕上出现了一幅画像,画中人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穿着石青色的宗室袍服,腰间系着黄带子。 永清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比画像还冷。 旁边的阿尔泰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画得还挺像的。”永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阿尔泰立刻闭嘴。 “这位永清爷啊,史书上着墨不多,但他能成为昭毅亲王的伴读,本身就说明问题。大家脑补一下——沉默寡言,武力值爆表,忠心耿耿,标准的‘冷面护卫’人设。后来跟着殿下西征,立了不少战功,官至副都统。属于那种‘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一刀毙命’的类型。” 弹幕又开始飘了。 “冷面男神!” “这种闷葫芦最带感了!” “永清哥哥看我!我很大!” “前面的网上没有你在意的人了吗?” 永清的脸色更冷了,冷中透着一点红。 他不明白,天幕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有弹幕。苏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兄弟,咱们同病相怜。 “第三位——舒穆禄·阿尔泰!”女孩的声音轻快起来,“裕王福晋的娘家侄子,也就是殿下的亲表弟。这位阿尔泰啊,可以说是昭毅王府的‘常务副王爷’——他后来一直在王府任职,官至王府长史,辅佐了两代王爷,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而且他的孙子后来娶了殿下的曾孙女,两家亲上加亲,属于‘伴读变亲家’的典范。” 阿尔泰憨厚的圆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曾孙女?那得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揆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以后是王府的长史,咱们都得听你的。” 阿尔泰更茫然了:“长史?那不是管家的吗?” 揆叙:“……” 弹幕飘过:“憨厚老实人实锤了。” “一看就是会被永清欺负的那种。” “楼上你错了,永清不说话,怎么欺负?” “是被揆叙欺负吧hhhhhhh” “第四位——纳兰揆叙!”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调侃,“明珠之子,纳兰性德的弟弟!满洲正黄旗,纳兰家的才子。康熙朝官至左都御史,工部、礼部尚书。或许是因为咱们全哥的保护,揆叙并没有卷入明索党争,最后官至大学士,安享晚年。” 揆叙的脸已经白了,又白又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明索党争?他爹和索额图? 弹幕哗哗地飘。 “容若的弟弟哎。” “还有全哥罩着,这该死的幸福男人。” 揆叙的目光幽幽地转向苏衍,像是在说:殿下,我的命就靠您了。苏衍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揆叙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颜色总算恢复了几分。 “第五位——董鄂·硕色!”女孩的声音又欢快起来,“满洲正白旗,董鄂家的儿郎。这位硕色后来尚了九公主,成了雍正的亲妹夫!九公主是康熙帝的第九女,固伦温宪公主。硕色本人能文能武,后来升任镶黄旗都统,跟着殿下在西北立过战功,夫妻恩爱,儿女成群——妥妥的人生赢家!” 硕色站在马边上,脸腾地红了。他不是因为“能文能武”脸红,是因为“尚了九公主”。 天幕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硕色,满脸的嫉妒。 就你小子尚了公主? 还是下任皇帝的亲妹子! 急急急,雍正到底是哪位阿哥啊,这天幕怎么话也不说明白。 天幕上的女孩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位。大家屏住呼吸,我要开始尖叫了。” 苏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天幕要搞事情了。 “魏——元——枢!”女孩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直隶丰润人,康熙三十六年生。康熙朝六首状元——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试第一!大清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个!千年科举,真正得到史书承认的,只有两位,魏元枢就是其中之一!” 御书房里,康熙手里的茶碗又抖了。他已经等了三年,猜了三年,把满洲世家翻了个底朝天,以为会是纳兰揆叙,以为会是哪个满洲才子——结果是个汉人?还是个丰润魏家的?魏裔介的孙子? 康熙深吸一口气,把茶碗搁在桌上,用力过猛,茶水溅了一桌。梁九功连忙上前擦,康熙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去,查查这个魏元枢,他家中父母为人如何,朕要见他。”梁九功应了一声,正要走,康熙又叫住他:“等等——再查查,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梁九功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低头出去了。 天幕上的女孩还在继续,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像是在讲一个她特别喜欢的故事。 “魏元枢,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一等伯。以汉人而能位极人臣,以文臣而能参赞军机,以清流而能调和满汉。此人可谓大清三百年第一奇才——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重点来了重点来了!”“感情线预警!”“前方高能!” 女孩笑眯眯地看着弹幕,点了点头。 “魏元枢一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六首状元,不是他的文华殿大学士,不是他的军机大臣——而是他和昭毅亲王保全,相濡以沫一辈子。他终身未娶,孤身一人。保全的嗣子宝音叫他‘爹爹’。晚年两人退居温泉庄子,同时同日去世,死后合葬。” 天幕下的弹幕瞬间炸成一片烟花:“卧槽卧槽卧槽!”“我哭死!”“这就是爱情啊!”“大清第一CP!”“六首状元为爱终身不娶!”“保全也没有娶妻啊!双向奔赴!”“合葬!是合葬!” 裕王府里,一片死寂。 苏衍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那群伴读的表情——他尤其不敢看一个人的表情。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脖子,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向人群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少年。 七岁出头,身量还没长开,瘦瘦的,安安静静地站着。眉目清俊如山水墨画。周遭人声鼎沸,天幕在上头鬼哭狼嚎,他却面色平静如水,不悲不喜,不惊不惧——好像天幕上说的那个“终身未娶”“合葬”的人,不是他。 似乎感受到了苏衍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人群,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清亮如水,淡淡的,像秋天的溪流,不冷,也不热,只是安静地流着。 苏衍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飞快地转过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身后,揆叙的嘴张成了O型,阿尔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硕色半个身子探出来,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永清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动——他在忍笑。李荣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不是我被王爷——” 话说到一半,被苏衍一个眼刀飞过来,立刻闭了嘴。 弹幕还在疯了一样地刷:“魏大人请收下我的膝盖!”“殿下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他看他了他看他了!”“这眼神,是爱情的开始!”“史官:魏元枢终身不娶。我:知道,他娶了江山。”“是伴读还是爱人我自有分辨。” 天幕上的女孩捂着胸口,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好了好了,今天的爆点就到这里。魏元枢和昭毅亲王的故事,我们以后会慢慢讲——他们的初遇、他们的相知、他们的扶持、他们的——咳咳,大家自己脑补。下次我们讲讲昭毅亲王的海贸大计,还有他和魏大人是怎么配合的黄金搭档。大家再见!” 天幕渐渐暗了下去,那块巨大的黑宝石又恢复了沉默。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裕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照在一群被雷得外焦里嫩的少年们身上。 苏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尚书房的方向。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身后的伴读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上。魏元枢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揆叙凑到阿尔泰耳边,小声说:“你说,殿下和魏元枢——那个——” 阿尔泰挠了挠头:“天幕说的,还能有假?” 永清面无表情地说:“闭嘴,殿下能听见。” 硕色跟在后面,心不在焉——他还在想明慧跑了的事。 苏衍走在最前面,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不停地回想那句“终身未娶”“死后合葬”。 他真的不是gay啊!!!! 同时同日去世,合葬。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心里乱成一团,脚步越来越快。身后传来揆叙气喘吁吁的声音:“殿下——等等——我们跟不上——” 苏衍脚步一顿,停了。他没有回头,等了一会儿,直到所有人都跟上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队伍末尾——那个青衫少年不紧不慢地走着,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落下,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穿的真单薄,他想。 也不怕冷。 在这一众锦衣华服的满洲勋贵子弟中间,他格外的引人注目。 苏衍低声吩咐了额尔登一句,扭头上了马车。 额尔登面色奇怪的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被苏衍狠狠瞪了一眼后,乖巧的回房拿了一件紫貂皮大氅,给魏元枢送了过去。 御书房里,康熙面色铁青地盯着已经黑掉的天幕,久久不语。梁九功小心翼翼地端上新沏的茶,搁在桌上。 “万岁爷,魏元枢的事——” 康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朕知道了。让他来读书吧。保全的伴读,朕亲自点的,不能出尔反尔。”他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给裕王府——保全的伴读,一律住在自家,不许住在王府。尤其是那个魏元枢,给朕看紧了。不许——不许他们——”康熙咬了咬牙,没把话说下去。 梁九功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敢表露,只低头应了一声。 康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杂陈。 保全,朕的保全——朕辛辛苦苦养大的麒麟子,怎么就被一个汉人小子拐跑了?他越想越气,又想起天幕上那句“终身未娶”“合葬”,气得肝疼。 “六首状元——”康熙嘴里念叨着,咬牙切齿,“朕大清的六首状元,怎么就成了——成了——” 他终究没好意思把“gay”这个字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反正天幕上那么写的。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康熙安慰自己,刚端起茶碗,又嫌弃的砸了下去:“梁九功!这茶怎么这么烫!” 梁九功面无表情的给主子爷换了一杯温度一样的茶,看他轻轻啜着,心想主子爷这是纯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