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月亮 简介:   哥,其实不要脸的是我,幻想你的也是我 李望月多了个没有血缘的弟弟。 男人英俊潇洒,也冷峻淡漠,对他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 庭真希讨厌自己,李望月理解。 毕竟生母刚病逝,父亲就带着外人登堂入室,出身平凡的情妇、毫无关系的哥哥。 谁都会厌恶至极。 可李望月暗恋他,暗恋到快疯了。 李望月本以为他们是陌生人。 某次,他跟踪狂前男友纠缠,庭真希恰好救了他,也撞破他的秘密。 哥,你这么不要脸吗,对我存的什么心思? 李望月冷汗直流,矢口否认。 庭真希却不信,反而故意撩拨。 他以为庭真希讨厌他,只想报复他。 直到他发现, 庭真希的卧室里,到处都是他的照片、视频、他失踪的物品 而这人似乎还会在每夜他熟睡之后,到他房间来跟他表白。 哥,其实不要脸的是我,幻想你的也是我,跟踪你、监视你、每晚哄你入睡的,都是我。 第1章 监视器   李望月醒来时,觉得浑身都在酸。   尤其是腰。   可能他还是不适应,睡了二十年的硬板床,这么高档又柔软的床垫反而让他难受。   陌生的房间,天花板的浮雕泛着珍珠母贝的色泽,琉璃灯盏在晨光下一闪一闪,房间里还有着淡淡的清香。   昨晚是他搬到庭家别墅的第一晚。   母亲和继父结婚后,继父提过多次,要他们从那个破败阴暗的城中村搬出来,或许是母亲不想遭受攀高枝、傍大款的指摘,拖了半年才答应,他也不想显得对继父有意见,答应了搬过来住。   果然是住不惯豪宅,李望月扯着唇角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份又这么尴尬。习惯性吞了片药,沾枕就睡,也睡得很沉,可醒来却感觉跟没休息一样。   余光瞥见天花板中央的红点。   李望月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是一个烟雾报警器。   一开始李望月还以为是监视器。   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并未多言,默默收拾完行李,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左右思忖,还是想找个人问问,但此时家里只剩下庭真希,其他人都不知去向。   整个别墅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像从前死去的家,李望月的心跳都有回声,踩在软绵绵的满铺地毯上,有些飘飘然的轻盈,他总觉得自己会摔。   手掌搭在木质回廊护栏上,他探头便看见坐在一楼沙发上的男人,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小希。”   庭真希抬头。   明明李望月在居高临下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跃层,李望月现在站在比他高至少三米的地方,却被他一个缄默的眼神弄得心神不宁,下意识想要回避他的视线。   搭在护栏上的手指收紧,李望月的呼吸乱了,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房间里的……监控探头,能遮吗?”李望月的声音很平稳,而后进一步解释道:“我睡眠浅,实在不习惯晚上有亮,白天可以继续开着。”   ——他说自己睡眠浅,没说不想被监视,毕竟,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身份,没有血缘也没有任何背景权势,到这里也都是任人摆布的,如果这家的主人想监视他,那他也没有拒绝的资格和余地。   “不可以。”庭真希闲散倚靠着,薄唇轻启:“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包括晚上。”   李望月瞳孔骤然紧缩,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紊乱的气息都忘了平复,脱口而出:“什么?”   庭真希眼神深邃难察,盯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是烟雾报警器。”   李望月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站在回廊边,晾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在拿自己开玩笑,他没听出对方的明嘲暗讽,居然还信以为真。   真以为有人监视他,实际上他并不重要,而这里的人各过各的事做,也比他有价值万分,大概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原来如此,谢谢,是我误会了。”   这个别墅有些年头了,家里不允许抽烟,设有一个单独的抽烟室,也算是家教良好。只是他还没适应晚上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微弱的红光在闪。   而跟庭真希的第一次对话,就这么让他难堪,他有些累,事情似乎总被自己搞砸。   李望月睁着眼,闹钟过了几分钟才响,他总会提前醒来,响了一声,便按掉了。   手机震了震,是母亲的消息,提醒他下楼吃早餐。   还是躲不掉。李望月熄灭手机屏幕。   洗漱一番,李望月没有立刻出门,走到门边,侧耳听着。   早晨的别墅很安静,地上铺着地毯,走路的声音都全被消掉了,他靠近了门板,屏住呼吸,想更清楚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   四周一片寂静。   李望月屏住呼吸,微微蹙眉,更加集中注意力,连心跳此刻都显得吵,让他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该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还是没有动静,李望月思绪开始飘忽。   他不去吃早餐吗?亦或是早就出门了?又或者是还在睡觉?   那今天见不到了吗……   李望月上午有课,下午还要替教学办去听评议会,一整天都在外面跑,等到家也是很晚。   早餐桌或许是他见庭真希的唯一机会。   李望月微蹙的眉头慢慢抚平,而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心跳趋于平稳。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不好强求。   庭真希有些神出鬼没,李望月昨天也就见他那一面,进房间五分钟再出来,客厅早已空无一人,放在沙发上的书还翻开着,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样,李望月期待他等会儿就会回来,但没有,直到晚餐也没有,直到回房入睡前,李望月也都没再见过他。 第2章 你已经在弄脏了   “到了。”   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李望月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停在原地很久,庭真希也一直在等。   李望月迅速去解安全带。   “谢谢,麻烦你了。以后我会跟叔叔说的,不用耽误你的时间来送我,你工作也忙。”   庭真希总神出鬼没的,忙得找不到人,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庭华义给他施压,最近更是,华承公关部的形象维稳就够他忙的,原配病逝不久就将情人带回家,被好事之徒大做文章,甚至开始编排原配去世原因的谣言,庭华义倒不觉得怎么样,烂摊子都给庭真希收拾,又恰好碰上中南联合基金会的高层换血,新班子对华承这个年轻的继承人似乎略有微词……   早上庭华义也不顾庭真希夜晚非常糟糕的睡眠,安排了会议和应酬,还要庭真希专门绕路送李望月来学校。   李望月绝无麻烦庭真希的意思,但庭华义的话他也不好反驳,更何况他也的确想和庭真希多待会儿。   更别说是独处,更别说他“被迫”坐副驾,好像后排的露营装备都在帮他似的,这么好的机会,他实在不想拒绝。   他不是仁慈温厚的圣人,他是个卑鄙自私的流氓。   就这一次吧,初犯犹可恕。   原谅他的贪心。   “我下次自己过来就好。”   他客客气气地和庭真希说话,也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庭真希果然没有理会他,坐在车里接电话,李望月下车,轻轻替他关上车门。   一走进主教学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一个陌生号码,一句简短的信息。   【宝贝,昨晚有没有梦到我?】   李望月脸色一沉,攥紧手机,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而后才勉强冷静地回复:【别再纠缠我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轻飘飘三个字,掷地有声:【就要闹。】   李望月气结,反问道:【你图什么?】   对面悠然回答:【图好玩。】   李望月有些无力:【哪里好玩?】   【看你摆脱不掉我,很好玩。】   ……   真是幼稚,听不懂人话,也讲不清道理。   李望月懊悔不已,当初不该因为对方苦苦追求就轻易答应同对方交往,现在分手都断不干净。   他那时候太苦闷,母亲因为见不得光的恋情,饱受闲言碎语,他又对母亲情夫的儿子有那么卑劣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任何结果,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沉迷其中,作茧自缚难以自拔。   秦佑是隔壁医科大学的科研助理,他们在一次校联活动后的酒会认识,秦佑开始高调追求他。   疯狂、热烈,好像非他不可,那时候李望月以为这是爱,他也卑鄙地希望能有人这么执着于他。   他接受了,可结局并不好。短短两个月,天翻地覆。   秦佑越来越暴躁,偏执,限制他的社交,甚至要逼他跟母亲出柜。李望月承受不住,提了分手。   秦佑不同意,反而继续纠缠。   ……   李望月不是那种很容易后悔的人,他觉得,既然是做出的决定,就应该自担后果,而且每一份感情都需要尊重,事后诋毁显得不体面,但,他真的想过,当初看上秦佑是他瞎了眼。   撑在洗手台边,洗了个冷水脸,李望月满心焦躁,嗓子眼儿都烧疼起来。   昨夜的疲倦和身体的酸涩都席卷而来,他真的很累,没办法再处理疯子前男友的破事。   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也忙,教授带的学生去苗木场挑了苗回来,要做报告,他得全神贯注地听,然后给出详尽的、实用的反馈;上个季度的项目出了差错,径流模拟图层的参数不准确,滨河景观原本规划的阶梯度需要重新计算,还有……   还有庭真希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家,他想再见一面,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其实不该熬夜,越熬越难入睡。   不过好在他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本也睡不着,需要靠吃药才能睡,所以,也无所谓主动熬还是被动熬了。   庭真希是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生里唯一的寄望,那些无法纾解的欲念越是压制越是像弹簧一样爆发,他只能尽力去分摊到日常生活里的细枝末节,一个偷看、一次擦肩而过、一场尴尬的对话。   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嗅闻他的气息,幻想他那件纯白色T恤下面冷水冲涤过的腰身。   才不至于在堤坝满溢的时候,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再也没有重新克制的机会。   他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再和秦佑扯得不清不楚。   李望月擦干手,顺手拉黑这个陌生号码,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面容,努力显得正常。 第3章 李望月,你为什么看我。   李望月进了厨房。   他等着阿姨忙完手头的事,才拿着安神茶过去,顺带给她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大概也是让她放心都是一些常用来食疗的食材。   李望月很想自己做,但他担心贸然下厨,不懂得庭真希偏好的口味和烹饪方式,可能适得其反。   毕竟庭真希看上去胃口很挑。   阿姨擦了擦手,脸上都是慈祥和蔼,也赞不绝口。   “这银耳品质真好,剔透得很呀……李先生,您真的有心了。”阿姨笑呵呵的样子十分亲和,但也免不了担心,“您睡不惯这里吗?睡眠不好?”   李望月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意外之余只是微微笑着,“没有,我睡得很好。但工作忙,压力总归是有点大,想着煮点平心静气的茶来喝,心里也会舒坦些。”   “那倒是,你们年轻人啊……”阿姨年纪也大了,大约是庭真希少年时期就在家里帮忙,对这些年轻人也有母亲一般的怜爱,一边忙活一边絮叨,“少爷也一样,把自己逼太狠啦,年纪轻轻的,整天跟那些精明人周旋,哪能不费心神呢。脸色也没有以前红润了,整个人都瘦了好多,看着我心里也急啊……您看,我又多嘴。”   李望月连忙说,“没关系的,您不用客气,反倒是我请您帮忙费心了。”他说完,犹豫了一会儿,才借势坦然,“我也是想着,之前好像听小希说他晚上睡得不好,如果安神茶有用当然是更好。”   李望月说这话时,心里也并不安宁,他觉得自己的话昭然若揭,他的语言、他的神态、他的动作、说话的间隔和换气,都那么明显。   明显到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看出他的心思。   但他实在是不忍阿姨如此操心,也不可能私吞这个功劳,哪怕庭真希并不一定真的会接受。   阿姨却没有多想,反而觉得他实在是关心弟弟的好哥哥,朝他温婉一笑,问着,“我往里面加点冰糖您看怎么样?李先生口味如何?我加了桑葚味不会太苦,但高低也不会可口,稍微加点冰糖也能有点味道,少爷也不喜欢淡的……”   李望月刚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加冰糖,听到最后一句,便欣然接受了。   阿姨留在庭家多年,她肯定更懂庭真希的口味,庭真希喜欢的就好。   阿姨在厨房忙碌,李望月也不可能杵在旁边,就回了客厅。   庭真希刚刚下来喝水了,说不定会在楼下玩会儿手机、喝杯酒。   他喜欢坐在偏厅的扶手椅上,与客厅短廊相接,从客厅可以窥见一二。   扶手椅上有一个豆绿色的丝绒面抱枕,其实与整个偏厅的风格并不搭,像是从冰冷的金属丛林里冒出来的绿芽。   抱枕的边缘短流苏有些起毛边,庭真希却并不介意,时时抚摸,他玩手机,或是喝酒时,手掌就会搭在上面,或许是习惯性缓解内心思绪的动作。   抱枕的风格很突兀,但李望月知道那是庭真希生母的遗物。   他记忆里曾经见过那个女士,在他也是个孩子时,偶然隔着人群瞥见,那时江素晚已经消瘦,或许那时就已身体抱恙。她的礼服上点缀着这样的藤蔓脉络,惊为天人的美丽。   李望月只一眼就认得出。   他往偏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椅子上没人,空着。   庭真希不知所踪。或许是早已回房。   他下意识抬头看,却又看见庭真希房门的一角似乎缓缓关上。   李望月不禁懊恼。   庭真希刚刚才回房间,他只能瞥见房门关上的残影,就这么错过了。   本想借着待在客厅的时间,和他相处久一点,还是没能抓住机会。   坐回沙发上,李望月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里面的温水早已凉透,凉得嗓子都疼,他仰头喝完,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能感受到庭真希灌冰水时的舒爽。   “要找什么?”   身后响起幽然的一句反问。   李望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客厅侧边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要以黑暗融为一体。   庭真希侧身站在柜子边,长身玉立,低头翻看手中一叠乐谱纸,眉梢微挑,似乎是不满意,他在架子上翻找了片刻,又将乐谱放了回去,转而选了另一本。   李望月惊魂甫定,眼眸颤动,暗暗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小希。你还在这儿。”   这话听上去寻常寒暄,他的心脏却早就怦怦直跳,脑子里飞速运转。   庭真希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   刚刚他只顾着找寻这人的踪影,全然没注意到心心念念的人竟然一直在客厅。   那他看到了吗……自己的视线。   “看到了。”庭真希说。   李望月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庭真希却没给他眼神,仍然垂眸翻阅手里的乐谱,然后又问:“1982年这版?” 第4章 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安神茶煮好时,已经入了夜。   庭华义和李萍还是没有回来,看来他们不会在这里久住,把李望月和庭真希安排在一起,也是庭华义想要家族和睦、兄友弟恭。   李望月原本以为他们会住一起,现在竟然更多是他和庭真希单独住。   想到这,心里有点麻痒,不太舒服,又有点渴切。   李望月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好像这样就能呼吸顺畅些。   阿姨手艺很好,端着珐琅小锅出来,轻声招呼他们过去喝点。   安神茶煮成了安神汤,料也处理得很足很老道,李望月不禁笑了。   “小少爷,给您盛半碗吧,这里有安神的,您喝了睡得好些。”   阿姨去了偏厅叫正在弹琴的人。   李望月拿着勺子在碗里轻轻拨弄,耳朵却尖着去听偏厅的回应。   阿姨声音并不大,琴音却停了。   坐在钢琴前的男人微微侧头,“麻烦您了。”   说完,安静片刻,琴声续上。   得到答复,李望月缓慢的动作恢复正常,低头轻呷一口,清甜又香,浓郁但不腻。   阿姨欢欢喜喜地回来给庭真希盛了一碗,多盛了些银耳,说他喜欢吃。   李望月报以微笑,“谢谢您,今天真是麻烦了。”   “哪里的话。这也都是我应该做的。”   阿姨一边摆摆手,脸上笑容没褪过。   从庭真希小时候阿姨就在这里工作的,江素晚对她很好,她临终前,有说过现在庭真希也长大了,如果阿姨要回家或另谋高就,也可以随时走。阿姨还是留下来,她放心不下小少爷一个人,也算是报答江素晚一直的包容和恩情。   阿姨虽然觉得庭华义在发妻病逝不到一年就接新人回家,于情不合,但也无法置喙,只能说人心如此,她做好本分。   李望月静静听着,那段无关他的时光里,庭真希被爱着,被保护着,也被惦记着,就好。   他和庭真希如同两条平行线,唯一的交集是李望月落在他身后的眼神。   其实,他很早就见过庭真希,只是庭真希不知道而已。经年之前的一瞥,这人被众星捧月,身边相机闪烁,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而李望月只是远远路过,被人群淹没的、最不起眼的一个。   李望月没想过庭真希会成他的弟弟,更没想过他也能与这人同居屋檐下。   偏厅的琴音渐入尾声,一曲终了。   李望月看向偏厅门廊,穿着黑色家居服的人影在若隐若现的楼梯扶手间绕过,来到餐厅。   在他进来之前,李望月便收回视线,认真喝着那碗可口的安神茶,思绪稍微飘忽之余,竟然也有几分期望,如果这茶真有用就好了。   虽说他饱受失眠之苦许久,也早就习惯了入睡难、睡眠质量糟糕,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依靠药物也让他的病耻感更多了,好像吃了药,他就真的病了。   有时他故意不吃药,想硬逼着自己睡,但到头来还是睁眼到天亮。   庭真希在他对面落座,李望月只是自然地抬首,对着落座的人淡笑点头,算是招呼,而后继续认真吃自己的东西。   两人分别坐在长餐桌的侧边,餐桌将他们分割开,又将他们连在一起。   面对面。意味着视线稍加放纵,就能瞥见对面这人的所有。   “阿姨,您也坐吧,一起吃点。”庭真希主动开口提起。   他对在意的人向来不吝啬善意和包容,李望月心中艳羡,艳羡之余,也有说不清的酸楚。   庭真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李望月的注意力瞬间全都落到他那边。   庭真希一边看手机,一边对阿姨说,“味道不错,银耳很润。”   阿姨介绍道,“是李先生带来的,还有剩些,您觉得味道不错,我下次再煮。”   李望月的目光挪向他。   庭真希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一下头,淡然面容并没有因为这东西是他带来的有什么起伏。   李望月秉着的气息慢慢舒缓。   这样就够了。   一时之间,安静的餐厅里只听得见陶瓷勺轻轻擦在碗沿的声音。   李望月其实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碗就放下了。   阿姨不好意思地说看有银耳就多煮了点,下次不放银耳的话,茶就更清透,煮上一壶,平时下午也可以喝。   李望月自然是温声道了句麻烦您。   虽然阿姨说她不介意,也要李望月没必要讲这些规矩,但李望月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庭家的主人,那就太不知轻重了。   庭真希似乎真的很喜欢银耳,喝完小半碗,竟然主动请阿姨再盛一些。   李望月心中惊喜,对教授的感激也多了几分,想着下次去看教授时,问问教授的学生是哪里带来的银耳。 第5章 我不在的时候,会想我吗?   李望月醒来时,觉得浑身都在酸。   尤其是腰。   浑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很僵,就像做过运动后没有拉伸一样。   他凝着天花板,一时失神。   昨晚做了梦。   梦境缠绵悱恻,火热难言,余热甚至带到了梦醒时,嗓子有些干哑灼烧。   一杯温水喝下去,嗓子里那种不适感才稍微缓解,衣服也有些潮,不知道是不是夜里出了汗的缘故。   真是累人。   李望月一边活动肩颈,一边顺手揉着腰侧的酸疼。   昨天的安神茶,效果似乎不错。   不知道庭真希睡得如何。   他推开窗,任由清晨的风吹进来,屋子里闷闷的感觉消散了,心里的沉甸也有减轻。   洗漱了一下,他捧着软绵绵的毛巾擦净脸上的水珠,毛巾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或许整个别墅的纺品都是使用同一种香味的洗涤剂,他有一种被这种香味完全包围的感觉。   抬眼时,他瞥见镜子里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红。   李望月原本视线已经移开,又飞快挪回来,对着镜子扯开领口。   左边的锁骨上有一处红痕,李望月皱眉,定睛聚焦,指腹用力抹了一下,瞬间的刺痛感让他咧嘴。   昨天晚上有蚊子吗。   但李望月转念一想,这幢别墅年限很久了,这间房也不常有人住,如果是一些小虫子,也不无可能。   还好只叮在不起眼的地方。   李望月从背包里找出惯用的止痒药膏,轻轻抹上去。   时间耽误得有些久,李望月听见隔壁的“咔哒”声时,加快了收拾背包的动作,疾步走到门边,拉开卧室门。   又是恰好同一时间和庭真希一起走出卧室。   他果然喜欢在早晨洗澡,今天也是冷冷的。   “早。”李望月惯例打招呼,好像真的只是碰巧遇到而已。   庭真希这次看了他一眼,但仍然没说什么,顺手关门下楼。   “你昨晚有睡好些吗?”李望月如同随口寒暄一般问:“安神茶有没有效果?”   庭真希先他一步下楼,此时正走在休息台的转角处,闻声侧头。   “用处很大。”他说。   对视的瞬间,李望月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所以他也完全没有想好该怎么回话。   而庭真希已经收回视线,从楼梯上走下去。   片刻后,李望月才意识到刚才庭真希说了什么,而他居然就这么放过了这次难得的对谈机会。   李萍和庭华义还是没来,早餐是阿姨做的。   晨报已经送到,折叠起来放在桌边。   李萍在医院工作,当住院医师时,整夜都要值班,她喜欢在忙碌的间隙玩纵横字谜来保持精神。   家里也一直有订报纸,李望月会裁走上面有关建筑设计、景观设计的板块,而字谜则留给李萍。   李萍订过很多报纸,发现最喜欢的还是黎明新闻的晨报上刊登的字谜,有趣味性也有难度,她最常填写的字谜出自一个叫“荧惑”的作者之手。   荧惑即火星,因其亮度变化大,行踪不定,迷惑人心,故名荧惑。   李望月虽不懂字谜,但也看得出这个作者一定是个很有想法情调的人。   或许这位“荧惑”不是黎明新闻的在职编辑,只是偶尔投稿的字谜爱好者,因此除了几次偶然的刊登外,再也搜不到任何信息,只能靠运气碰一碰。   李望月不太会玩字谜,李萍在他小时候教过他,但他始终无法理解那其中弯弯绕绕的解谜方法。   今天的报纸上刊登了人物专访,是李望月早有耳闻的业内大拿,他想等到有空的时候慢慢看。   拿起报纸,折叠起来的这一面正好是底面的字谜,盘面如同国际象棋的棋盘,黑白格交错。   下方是一句句提示词,提示着这些字谜的解题方法、字母数量、填写位置与方向。   最下方,标注了今天这个字谜的作者:荧惑。   真巧,今天碰上了。   李望月想起母亲的热衷,也有些兴趣,拿起笔想试着填写一下,但也只能填写最简单的提示,剩下的他几乎都看不懂,更别提解谜了。   阿姨的早餐做好,正在布置餐桌,李望月放下晨报和笔,过去帮忙。   今天早上阿姨做的是葱油拌面,很香,李望月却觉得诧异。   庭真希不吃葱,阿姨怎么会做这个……   没等他细想,阿姨抬头,越过他看见庭真希从偏厅过来了,招呼他吃饭。   李望月回头,庭真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漫不经心走到茶几边,盯着晨报看了一会儿,俯身拿起。   今天早晨天气很好,晨光透过巨大的棱格窗照进来,给男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喝咖啡时,李望月还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第6章 施与受   庭真希果然是没有到场。   庭华义脸色不大好看,虽然没有摆到明面上,但宴席间的气氛还是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全程都只是陪在李萍身边,偶尔应和几句庭华义的话,他话不多,更何况是这种场合。   从宴会厅的边窗可以俯瞰城市的璀璨夜色,席间觥筹交错,酒杯摇晃的液体声,冰块在杯中的碎响,还有那些各怀心思的低声絮语。   庭华义叫走李萍,或许有别的事要聊。   李望月独自在各个大厅的连廊间踱步,偶尔抬头观察头顶的天花板。   这个私人俱乐部的统筹设计很好,常被当做经典案例讲起,李望月有幸得见,忍不住拿出手机拍来拍去。   宴厅外是一个夜色下的花园,内外并没有非常严苛的门窗作为隔断,科林斯柱式分割开宴会空间与自然风光,沿着精巧安排的连廊走出,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置身于花园之中。   李望月忍不住靠近,以身体为尺,丈量比例,心中感慨万千。   花园的光线设计也十分出色,虽然夜幕降临,但黑暗并没有削减其魅力,反而通过延用室内灯光,若隐若现,让月下花园更添神秘魅力。   李望月越走越深,用手机拍,想着可以带给学生看看。   花园里光线比室内暗很多,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离宴厅很远,江风吹来,有些凉爽,李望月打了个寒颤,刚刚室内冷气好像太足了,又冷又热的变化,让人身体不太舒服。   这里很暗。   李望月觉得在这里比室内舒服多了。   他不必再紧绷着拘束,稍微伸展了一下肢体,远眺江对面的繁华夜色。   也只有在这里他能放松些。   他看见花厅附近的藤蔓花样很漂亮,走过去看个清晰,庭家庄园的西南侧墙壁上也爬着这样的藤蔓,点缀着星星一般的花。   是一样的。李望月伸手轻轻触摸,这种藤蔓极有观赏价值,四季常青,也常被用来点缀房屋或是花园。   在庭家时,他也关注到了,只是寄人篱下,也实在是不好四处转悠,只能远远看一眼,暗自欣赏。   李望月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正打算活动活动,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一转身,余光瞥见身旁的阴影里似乎坐着个人。   花厅角落的秋千椅上,一片漆黑,人影坐在其中,被完全隐在了黑暗里,室内的光打过来,在地上形成一道光栅,那人长腿交叠,只能窥见一截笔挺西裤与纯黑色的皮鞋,状似悠闲。   吓他一跳。   刚刚他太认真在看花花草草,忍不住识图搜来搜去,完全没注意到这里竟然有人……   李望月平复心情,他看不清谁坐在那,也知道自己可能打扰了其他人的闲情雅致。   他微微颔首致歉,“打扰了。”   他正准备走,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动了动,上半身稍稍倾斜,脑袋偏侧,从黑暗里探出一瞥。   李望月僵在原地。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扣着威士忌杯,放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李望月掌心刹然冰冷,声音却格外平静,“小希。”   无人回应。   寂静如死的空中花园里,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只剩下玻璃杯底轻轻落在木质扶手上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戛然而止。   庭真希停了动作。   李望月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我听叔叔说,你最近工作忙完了,恭喜。”李望月没有妄议他的工作好与不好,只是中性表达,“可以好好休息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他的确听说庭真希不会过来。   庭华义说庭真希不想来。   而庭真希的“不想”则是真的不想,不掺杂任何客观因素,完全是没有主观意愿。   庭真希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李望月觉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着审视,好像在观察,但他又觉得庭真希没有观察他的动机。   “本来不打算过来。”庭真希开了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端着酒走到光下。   李望月这才完完全全看清他的脸。   多日不见,这人似乎变得更加沉稳凌厉,眉宇间透着极冷极具压迫感的锐利,一身黑衣更显得个子极高,与黑夜融为一体。   李望月收回黏着在他面庞的目光,眉眼温和,附和了句,“你也忙了那么久,休息是最重要的。”而后又忍不住追问,“后来为什么又来了呢?”   李望月要是知道庭真希会来,他肯定不会蹲在地上拍花草,还蹲那么久,想想就让他面热。   庭真希扭头,直视他。   “想来。”   他侧头时背光,李望月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却可以一览无余李望月的面色。   他说想来。 第7章 哥,喜欢我亲你吗?   庭真希下楼时,没在客厅里看见李望月。   绕过分割的门栅,里面两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坐在餐桌边,正在解晨报上的字谜。   李望月抬头对他颔首,算打了个招呼:“早餐准备好了。”   庭真希没有回应,也不知听到没,径自走到岛台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去了偏厅。   偏厅的窗帘被拉开,屋外晨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阳光的一角正好落在椅子上。   偶尔有风吹进,边几上的报纸就沙沙着翻动作响。   上面正是最新一期的字谜。   庭真希拿起报纸,扫了两眼,就解出七七八八,拿起笔填上,报纸底下是那本李望月擦了一晚上的字谜。   书籍的封面是很厚实的毛毡,做了印花设计,摸上去微微凹陷,手感不错。   内页的纸有些老化了,翻页的时候声音更大了些,纸张还很透,上面的印刷体都不知道是用哪一款已经淘汰的打印机。   用了心思。   庭真希把报纸夹进字谜集里,放回原处。   他回来时,李望月正填完最后一个李萍留给他的空,将报纸叠好放到一旁。   他不由自主看了庭真希一眼,而恰好庭真希也在看他。   对视片刻,又各自移开。   短暂的眼神接触,李望月不知道庭真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偏厅里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庭真希有没有原谅他。   但早餐桌上出乎意料地平和。   庭真希再也没有拒绝李萍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他离开后,李望月路过偏厅的门廊,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那本字谜已经被带走了,而报纸还留在原地。   他不由自主走近,步伐很轻很慢,拿起那份被庭真希拿过的报纸。   庭真希只抽走了字谜那一页。   李望月知道庭真希不可能是特地把剩下的留给他,但他还是带走了剩下的报纸,庭真希不要了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留下。   下午院里的通知,说学年奖学金评选要开始了,李望月一下午都在回学生消息,让他们放心,会在评选之前让教授打分。   李望月只是助教,在教授病假期间代行教学职责,他没有权力给奖学金的评选提供任何决定性建议。   他在学校和医院两边跑,整理资料,又要视教授的状态决定要不要让教授继续工作,还要上课,空闲时间全都拿来忙竞标项目的事。   有时候午餐都来不及吃,只能放个面包在包里,抽空拿出来啃两口。   他觉得自己有点生病了,就摸出感冒药泡了一杯作为预防。   这几天天气很怪,不知道是不是台风过境,又是降温又是下雨,奔波来奔波去,他就真的病了。   教授见他一直在咳嗽,按着他要他休息。   “我知道,我忙完这一阵就有空了。”李望月把一摞纸质材料在床头柜上笃笃整齐,皱着眉咳嗽两声,“……奖学金那边也耽搁不了,马上要评选……”   教授也劝不住他,李望月看着表相温厚,但实际上他打定的主意,谁也劝不了他。   “我答应他们了。”李望月说。   他答应过那些躁动不安的学生,一定会在评选前搞定他的分内工作,他将承诺看得很重,不会轻易食言   教授叹气,推着厚重的老花镜,“我过几天也能出院了,老躺在这也不是个事,总让你忙。”   李望月立刻反对,“您多休息,出院的事不着急。”   教授悠然说,“你不休息我就不休息,咱俩比比谁的身子骨硬朗。”   “教授,您这……”李望月实在是无话可说。   最后也还是答应了。   李望月把教授给每个学生的作品评价带回学校,又和项目组的人开了会,明天就是竞标会,李望月本来应该出席,但他的确不舒服,又想起教授的话,只得告假,交给同事去做。   从学校出来,李望月想打个车回去睡觉,刚走出主教,却在路口看见一个根本不想看见的人。   秦佑。   李望月想绕路走,可秦佑显然是在等他,三两步走来,笑着朝他打招呼。   李望月不想搭理,正要转身,身后上完课的学生迎面走来。   “李老师再见。”   学生很有礼貌地陆续跟他打招呼。   李望月只得微微点头,“嗯,再见。”   等学生走后,李望月想走,秦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这是在学校。”李望月冷声呵斥。   秦佑一脸无辜地松手,“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再跑了。”   李望月喉咙不舒服,咳嗽两声,又觉得头晕,现在只想回家休息。   看他面无表情要走,秦佑切了一声,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上,“这么多天了,你就不想我吗?”   李望月没理会,想着出了学校再把人甩掉。 第8章 罚跪   李望月请了假,在家好好休养。   阿姨听说他生病了,也很挂心,仔细询问他的情况,得知他的肚子没有不舒服,还吃得下东西,特地来准备了一些好消化的餐点。   阿姨做了炖海鲈鱼和炒芦笋,芦笋清甜爽口,口感也脆,鲈鱼鲜而不腥,鱼肉很嫩。   为了配合李望月的身体,才做得这么清淡,阿姨也有问过庭真希是否需要另做一份不这么清淡的,但庭真希好像是没有麻烦她。   阿姨上楼找他时,李望月正在厨房烧水泡药喝,听见隐约的交谈,男人声音很低,似乎有些哑,李望月一上午都昏昏沉沉在睡觉,庭真希好像也在补觉。   他也不知道庭真希多忙,或许晚上忙到很晚,才会趁着白天补觉。   李望月也没有立场劝他,只能隐晦地和阿姨提起,暗暗表示担忧,希望阿姨可以去关心一下。   庭真希背后的房间没亮灯,只有昏暗、幽蓝色的微光,或许是电脑屏幕,或者其他什么仪器的光。   他眼眸深邃不见底,额前碎发没有如同平日一般整理好,比起在外面示人的凌厉干练,此时更显得居家。   跟阿姨说着话,庭真希瞥下来一眼,李望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房门又关上了。   李望月一口喝下药,有点苦口,他微微皱眉,又喝了一杯温水漱口。   他不想闷在房间里,便出门走走,反正现在庭真希也不会出来。   庄园很大,从高台远眺而去,能看见成片的葡萄藤种植园,不知道是荒废了还是没到季节。   李望月顺着绿荫小径走,越到深处,越能嗅到生草的清新香味,还有鸟鸣。   身上沉甸甸的感觉似乎也在其中得到了消散。   走着走着,李望月又犯了职业病,拿出手机来拍,整个庄园的造景都十分专业,精巧,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设计,李望月看得很认真,总觉得能学到很多。   低头看照片,却无意间发现角落似乎有玻璃反光的色泽,李望月本以为是湖泊,抬头看去,却未成想是一间温室花房。   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花房。   李望月心中好奇,又想知道是否是设计者的小巧思。   但他也不敢贸然走近,他毕竟寄人篱下,这里有很多地方不是他可以去的,万一又惹人厌烦……   脑子里思绪万千,脸上却落下一滴水,李望月抬手一抹,竟然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枝繁叶茂的密林间,清脆又悠长。   但现在不是欣赏雨景的时候,他还病着,万万不能淋雨,否则恢复不好,又要耽误很多事。   李望月实在无法,只好低头快步朝着花房走去。   花房很安静,与其说是房,倒不如说是亭,傍山而建。   一面靠山,另外三面并没有严苛地围起来,反而与周边的环境很好地相容,头顶的玻璃天顶更是如同琉璃一样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应当会让绿植的色彩更加诱人。   李望月摸出纸巾,擦掉头上的雨水,望着雨幕叹息,祈祷这场雨能早些停歇。   鼻子里窜入一些淡淡的幽香,李望月回头找寻是哪里的香味,花房里栽种了一些芬芳植物,虽然看不见大朵大朵的鲜花,但这样反而更加简约。   李望月不确定是什么品种,摸出手机想搜,却发现竟然没信号了。   这里离别墅有些距离,但绝对不至于远到信号死区。   李望月刷新几次,还是不能接收到任何信号,可能是这里密集栽种的植物缘故,李望月认命,只是拍了几张照,打算回去再搜一搜。   这个花亭的确特别,跟别墅主区的绿化风格相呼应但又有些不同,李望月揣摩着设计者的心思,觉得实在是很不错的范本。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花亭,是宴客?还是别墅主人的小情调?还是……   李望月忽然看见一抹熟悉。   藤蔓。   非常低调,丝毫不显山露水,若非李望月已经见过很多次,他也不会分辨出来。   那抹香味似乎就是藤蔓发出的,李望月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十分好奇,或许是新培育的,作为园林装饰再好不过,应用场景也十分广泛。   雨越下越大,头顶的天窗被打得噼里啪啦响,甚至掩盖了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李望月专注地端详那些藤蔓,缠绕在支架上、缠绕在花亭的柱上,爬在山峦的壁上。   编织出一张大网,好似居高临下的睥睨,柔中带刚,压迫感十足。   李望月屏住呼吸,忽地瞧见其中似乎有几行文字。   他以为是植被介绍,小心翼翼伸手拨开垂在面前的藤,想看个清楚。   “李望月,你在干什么。”   身后响起阴冷的声音。 第9章 失踪的私人衣物   雨声停歇的时候,暮色降临。   李望月脸色苍白,额角冒出薄汗,却仍然直直地跪着,身躯没有一分摇晃。   他盯着那个被岁月抹去痕迹的暗铜色刻花字碑,上面江素晚的名字和悼文在视野中与剩下的半边藤蔓融在一起。   李望月心跳声很大,他都分不清到底是病得狠了,还是他在自责。   身后的脚步声挪动。   李望月没有回头看,脑子里却清明了些。   庭真希拿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回去。”他说。   李望月哑声应好,慢慢起身,膝盖僵硬,双腿也是软的,差点栽下去。   庭真希把他扶稳。   “谢谢。”李望月低着头。   他真的站不稳,他脑袋昏沉,他不想再在庭真希面前出丑。   他甚至希望庭真希先他一步离开,不要回头,不要看他哪怕一眼。   可他从来不懂庭真希,庭真希也并没有按照他的期望来。   庭真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拎着他远离了藤蔓。   李望月被攥得有些疼,庭真希的手掌很冷,贴在他发烧的皮肤上,更是让人冷颤。   “我自己走。”李望月轻声说。   他完全没办法和庭真希独处,尤其是现在,更别说靠得如此近。   庭真希没有应话,也没有松开他。   雨过的密林小径格外湿滑,头顶还时不时有从树叶上低落下来的水珠。   幽静的小径里,只有呼吸声。   直到远离了花亭,看见了别墅主宅,庭真希才放开他,李望月顺势与他拉开距离,稍微落后他一个身位行走。   他身上还披着庭真希的外套。   而没有穿外套的男人,肩上沾了些雨珠,发梢也有雾气,李望月悄悄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眸。   外套很暖,他的体温和庭真希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的呼吸都热了,而他仍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病得更重,又或是欲望使然。   “你的外套我洗好还你。”李望月说。   庭真希头都没回:“不用。”   他看不见的地方,李望月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碰过的东西,他肯定也不想要了。   但又有种莫名的松懈感,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将庭真希的外套据为己有。   车库里停着一辆宾利,李望月瞧见车尾,下意识看向庭真希。后者却没有什么反应,淡淡瞥去一眼。   但李望月总觉得,他这种毫无反应,已经很能说明厌倦。   庭华义回来了。   他回来家里就没有好事。   客厅十分安静,电视上明明在播放新闻,却没有开声音,李萍坐在太妃椅上看杂志,庭华义靠着沙发闭目养神,看上去不为看新闻,倒像是在等人。   玄关门开,脚步声从走廊进来。   庭华义睁眼,李萍便放下手里的书,给他倒上一杯茶。   “一起出门了?”庭华义视线扫过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话语似有深意,但也让人难以揣测。   李望月没有与之对视,掌心却沁出冷汗。   闻言,庭真希却一反平日目中无父的姿态,轻笑一声:“哥哥人好心善,陪我去祭奠了一下妈妈。”   话音落下,本就寂静的客厅更是死寂如同落针可闻。   庭华义视线如鹰,钉在儿子身上,而后又慢慢看向李望月,扫过他潮湿的裤脚和膝盖。   庭华义没有立刻说话,喝了一口茶,语重心长道:“小希,他是你哥哥,不要对他太苛刻。”   “怎么会是苛刻?难道说,偶尔祭奠一次妈妈,对您来说,很苛刻吗?应该是您去祭奠太少的缘故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李望月心脏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呼吸暂停。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明明是笑着的,却说出那么不堪入耳的话语。   李望月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疯了。   他看见庭华义骤然变化的面色,看见李萍瞬间紧张的表情,他看见庭真希眉宇间的挑衅、桀骜不驯。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美。   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眸的弧度,唇角勾起,他的声线,如同俯视众生的神明,怜悯又讥诮。   近乎纯粹的亵渎,让李望月移不开眼。   李望月低着头,眼里却浮起笑意。   庭华义眯了眯眼,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克制又难藏怒火:“我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庭真希面上笑容渐淡,或许是连嘲讽都懒得摆出。   庭华义继续说,“我听说赵家那个老二今天回国,他的接风宴你没去,随便放人鸽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李望月坐在李萍身边,侧身微微挡住身后对峙焦灼的父子二人,握着李萍的手安抚。   原来庭华义今天回来是为了敲打庭真希。 第10章 他多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教授出院,李望月自然少不了忙前忙后。   听说项目中标是拓观,教授只是感慨,并未有任何惊讶。   “他们人脉深厚,又真的出了不少力气,这还跑标的话,面上也过不去。”教授宽慰他。   李望月自然是不介意的,他不是刚工作一天两天,这种根本没结果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要说头几次还会希望有奇迹发生,期待能公平公正凭着提案拿成果,现在也看开了,很多事不是希望就有回报的。   但这次项目组十分慷慨,哪怕没有中标,也给了组里人镀一层薄金的回报,虽然没办法给履历增色太多,但聊胜于无。   组里分配了两个名额,可以考虑去华东南的行业论坛学习,李望月出力最多,大家有目共睹,又何况有教授给他撑腰,肯定不会少他一份。   孟迟很羡慕他,“这机会很难得的啊,我听说上一届论坛名额更紧俏,一个市里就几个,我们学校都没拿到,给隔壁农科大了。”   李望月接话:“还是大学太多,少几所就够分。”   孟迟喷笑出声,又赶紧压他手臂:“快别说,也就是今年承办方跟我们院长是同学,好歹攀上了点关系,要不然真不一定……”   孟迟性格活泼,人也有点大条,永远是办公室里最上蹿下跳的那个,李望月好几次去系里办事,老远就能听见孟迟和其他老师的说话声。   他消息灵通,也爱跟在李望月身边转悠,性子直爽不计较,以前有几次李望月病假,就是他帮着整理学生资料,替他安排教务。   李望月想着这次孟迟也没少出力,便提议道:“那你要不要去?”   “可以吗?”孟迟眼睛亮了:“望月,你太好了!我看看我有没有衣服,首都这会儿天气咋样啊?要穿外套不?我查一下……”   还没影的事,孟迟已经开始做攻略了。   李望月又跟院里请示了下,上报另一个名额给孟迟的消息,孟迟特别开心,说要请他吃饭。   “下次吧,我今晚有约了。”李望月婉言拒绝:“等去了首都,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饭也行。”   “好,不过说好了啊,必须是我请,你可不能跟我抢。”   李望月点头。   其实孟迟完全没必要这么谢他,做项目那会儿时间紧任务重,孟迟虽然娇气爱喊累,但干起活儿毫不含糊。   李望月忙起来就没闲,孟迟除了做本职工作,还得安抚情急焦躁的学生,他理应得到这份嘉奖。   yy   但孟迟人是有点憨,也不怎么知道争抢,他也经常自嘲自己虚长了年岁,比不得李老师成熟稳重,能挑大梁。   李望月接了这个奉承,毕竟他也知道孟迟没坏心。   孟迟没能跟他一起吃饭,就提出送他去赴约,问他今晚约在哪里。   “在兰东岛那边,我估计私家车进不去,你在六堂街把我放下就行,我跟我朋友在那儿碰头。”   六堂街是距离海湾一公里左右的古玩巷子,明面上做的是古董鉴赏和收藏的生意,等到了日子和时辰,某些店子就会降下帘幕闭门谢客,看上去是店长清闲躲懒,实际上进了店子的人同老板在后头小院里才是真正的交易。   不过李望月对这些向来没兴趣,可六堂街的建筑是明清时期留下的,保存得极为完善,很有审美价值,李望月比较关注这个。   孟迟听说过兰东群岛,原本就是一些小岛屿,算不上有意思,但早些年的事儿他还是听说了。   “那边开发前期好像闹过不少人命。”孟迟压低声音。   李望月原本在看手机跟季知嘉联系,闻言,抬眸:“嗯?”   孟迟像是讲都市传说那样,绘声绘色:“我听说,早几年这边政策利好的时候,好多人都想吃这块肥肉,后来有天晚上,有人看着一群富二代和协会要员上了船,到了兰东群岛的主岛,那天夜里岛上灯火通明,到了后半夜开始不对劲,岛上起了大火,还有住在附近的渔民听见惨叫,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反正很可怕……后来没过多久,主岛居然被查封了,说是涉嫌商业欺诈罪,不过这里的人都说,是岛上别墅的地下室里堆了很多遗体,那群富二代玩大逃杀游戏,杀了人,没办法处理才一把火烧了……”   越说越玄乎。   李望月本来不怕的,都怪孟迟说得太声情并茂,还有声调的轻重缓急,听得人不寒而栗。   “什么大逃杀游戏啊。”李望月无奈叹气:“你当是陆地版鲁荣渔号吗?”   孟迟傻笑着挠挠头:“我也不信,但听着很好玩啊,像都市传说那样,望月,你今天上了岛,回来跟我说说,你把定位开着,一有不对劲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立马报警救你,虽然那会儿我可能在睡觉,但你使劲儿打,把我吵醒……” 第11章 你今晚只能在我身边   或许季知嘉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认识赵冰不光彩的人。   否则李望月不会不知道庭真希也是他的朋友。   季知嘉递给他一杯鸡尾酒,十分抱歉地说:“我真的不知情,我如果知道今天他也在场,我肯定会提前跟你说的。”   李望月轻轻摇头,表示不在意。   季知嘉因为工作原因,身份特殊,跟庭真希也有过疏浅交集,虽说不算熟,但彼此也知道对方这么个人,更何况是李望月在意的人,季知嘉也当个事儿办,放心上记着,颇多谨慎。   他今天是真不知情,否则一定会有应对措施。   两人站在露台边吹风,身后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忙碌,还有悠扬乐声,赵冰和庭真希几个人去了二楼,不知道做什么。   倒给他们一点松弛的空间。   这座小岛不算大,但的确十分漂亮,虽说只有主建筑的装潢落定,岛内岛外的绿化规划似乎还没有怎么上心,岛上植物有点野蛮生长的迹象,可还是遮掩不住生机勃勃的魅力。   李望月挺喜欢的。   他捏着酒杯,问:“你之前说这个岛叫……”   “黄昏里。”季知嘉听出他的意思,给他介绍:“好早之前赵小少爷就想盘一盘了,可能当时赌气想跟家里证明自己,结果他哥跟有病一样,真的一点忙都不帮,钱更不给,后来赵冰自己拉到很多投资,但他能力实在是不够,大家明眼看着他哥就是想打压他,也不敢帮忙。”   之后的事,哪怕是李望月也听说了,为了拿到资金,赵冰以个人名义签了不少高风险的对赌协议,结局就是差点输到被搞上法庭,搞得狼狈不堪。   这座小岛也声名狼藉,被赵冰的大哥出面收拾残局,将其收回囊中,无人敢染指。   与其说是商业败局,倒不如说是赵冰和他哥闹脾气没闹成,反而被压制了一头。   李望月也知道,但凡父母是端水的,也不会让小儿子落到如此难看的地步,只说明赵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也没多高。   想起刚才在门廊见到的情景,男人笑容灿烂潇洒,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意思在,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形象,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演,李望月就不知道了。   “你可不用同情他,他这人疯子一个,当年的事多少也有点活该。”季知嘉喝着酒。   李望月没有应他,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他向来不习惯从其他人嘴里认识一个人,他更喜欢接触过再做判断。   季知嘉观察他的反应,继续说:“你放心,虽然之前闹得不好看,但现在这岛确实是他名下的,他说得上话,他哥应该也不会管。”   李望月点头,“你晚点帮我引荐一下,我想问问赵先生黄昏里造景的事。”   他原本还在犹豫,他其实也很少以独立设计师身份接活儿,更别说是这种复杂又难以接触的私人岛屿,但今天在这里见到庭真希,他几乎是没有多想,就想答应下来。   “行。”季知嘉跟他碰了一下酒杯,接着电话响了,他去了楼道里接电话。   李望月一个人站在栏杆边喝酒,这杯酒不算烈,季知嘉也知道他不爱喝酒,更不喜欢喝多失去意识,就给他拿了低度。   海风吹过来,有点腥,李望月望着面前的陆地和海洋,脑海中开始构建方案,如同建模一般次第勾勒出植被,这里可以种什么,那里可以种什么,固土御风,还能适应海岛土壤环境,相得益彰……   “找你们呢,怎么躲这儿。”身后由远及近一道声音。   李望月回头,一条手臂直接搭在他肩上,香水味和淡淡的酒味扑面而来,轻佻无度的笑声落下。   “只有你在?老季呢,跑了?”   “他去接电话了,刚刚还在,我们打算抽完烟上楼找你的。”李望月回答他。   “李先生,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得摔了,想要我怎么报答你,直说就好。”   虽然他的话没什么问题,语气也不算太招摇,但李望月看着他过分美貌张扬的脸,便觉得话语更添了层暧昧。   赵冰爱玩,更是风月场流连的老手,这一支烟不见的功夫,衬衫顶端的扣子已经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胸口,随着动作还能看得更深。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李望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面上仍然有礼:“赵先生太客气了,只不过举手之劳,我相信是谁都会伸出援手,不必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我赵冰一贯的美德,”赵冰大言不惭,忽然凑近,神秘兮兮道:“你看不看我的鸟?”   李望月怔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居然当众说这种荤话,赵冰就在西装内袋里掏了掏,手掌捧出一只玄凤鹦鹉,托到李望月面前。 第12章 幻想他、觊觎他。   海岛上的夜晚尤其凉爽。   李望月所在的露台靠近风吹来的方向,粘腻海风夹着冷气扑面而来,他已无心欣赏月色下的海面。   季知嘉被带走已经一个小时了,李望月想联系他,但手机竟然收不到信号。   这么大的海岛、未开发完善、距离陆地有一段距离。   现在竟然连手机信号都收不到,他不禁心里冒寒。   赵冰和庭真希将他带到宴会厅,乐曲和缓悠扬,李望月环视着热闹放松的大厅,那么多人,他却放松不下来。   赵冰摆弄着小鸟,不一会儿,又一只都不见了,他这里摸摸那里玩玩,很快注意力就被朋友带走,端着酒走到了宴会的中心。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庭真希站在他身侧,虽然靠得并不近,但李望月还是感受到了微妙的监视气氛。   季知嘉在哪里、现在如何了,不知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李望月转头对庭真希说。   庭真希倚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把玩,闻言直起身躯,微侧下颌。   李望月诧异:“你要跟着吗?”   “不能吗?”庭真希反问。   李望月悄然攥拳:“能的。”   洗手间在长廊的左侧尽头。   走廊灯光比较暗,出了大厅的门,身后的歌舞声竟然消得几乎寂静。   李望月走在前面,他几次想放慢脚步落到庭真希后面去,但身后的人就像是猫捉老鼠似的,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   李望月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他看不见男人的背影,更看不见男人的脸色,心里就没底。   他对庭真希的了解,亦或是掌握,都建立在观察上,他可以在角落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在被忽视的每一个场合,默默观察庭真希。   知道他是否愉悦、是否恼怒、是否不耐,知道他是笑着还是默然,知道他的眼神落到何处。   虽然他从来不知道庭真希心里在想什么,但至少他知道庭真希表面上如何。   所以他不能站在庭真希前面。   李望月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问:“这边信号基站是不是不稳定?”   庭真希双手插在口袋里,闲散地跟在他身后,与平时凌厉气场不同,衬衫服帖利落,西裤笔挺,显得整个人高挑英俊。   “很稳定。”庭真希微微偏头:“你没信号是因为开了屏蔽仪。”   李望月言外之意的小心思都被看穿。喉结滚了滚,抿唇颔首,没再说什么。   为什么要开屏蔽仪……他没有问。但他猜测应该是这里的聚会不能传出去,更不能带定位。   走到洗手间门口,他却没有再往里走。   庭真希竟然也没有过问,在他身后驻足,靠在栏杆旁。   李望月实在是忍受不住这种压力的煎熬,坦白道:“我其实不想来洗手间,我只是太担心我朋友了。”   “看得出。”庭真希说。   李望月:“……”   这人有点坏心思,总是让他哑口无言。   看得出,还允许他来,看得出,还说要跟着,看得出,却不拆穿。   李望月凝视男人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他好像只是想看自己为难的样子而已。   夜风大了些,也更冷。   李望月被风吹着,想起那个雨天庭真希给他的外套。   他心烦意乱,又摸出手机,在这个角居然能收到一点点信号。   他下意识抬头看庭真希,见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里,才半侧身,给季知嘉发短信。   可信号实在是不好,这么一动弹,又没有了,消息发出去一直在转,李望月越来越焦急。   他悄悄抬起手机找信号,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咔哒。”   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李望月余光瞥过去,庭真希在抽烟。   丫丫   正努力找信号,手机被伸过来的一只手按住。   李望月一缩,正要躲,身后又撞上男人的胸膛。   庭真希单手捏住他的手机,顺势也握住他的手掌。   李望月僵住,抿了一下唇角:“我只问问他的情况,只是问……”   庭真希扫他一眼,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转角松开他,顺势将他推到角落。   “问吧。”   李望月的手机震了两下。   季知嘉半小时前发给他的消息,这会儿才收到。   这个位置有信号。   李望月摸了摸手腕的余温,“谢谢。”   “嗯。”   李望月抓紧时间,问季知嘉现在在哪,是否还好,需不需要报警。   季知嘉回复很快,应该没有被控制人身自由,但回复也相当简短,只说自己没事,但今晚也没办法继续跟李望月一起了,让他先休息。   “我们不能下岛?”李望月问。 第13章 在他熟睡后惩罚   电话那头有点杂音,好像是走在碎石子路上。   李望月上岛时看见海边的一圈景观台铺了碎石子,不知道这个点季知嘉怎么去了那儿,正要提醒他早点回房,不要在外面逗留,季知嘉先说话了。   “秦佑还纠缠你吗?”   这几天安分些,没听见这个名字,李望月还真是愣了下。   “……为什么问这个,他找你了?”   “也不算,就是他下午跟我发消息,说月底医协会议,问我去不去。”   季知嘉和秦佑还算是半个同行,老早前李望月和他在一起时,也经常一起出来玩,彼此之间熟识。   当时李望月还真以为秦佑是想认识他朋友,把他也带进自己的世界,现在想想,可能只是方便后来威胁李望月而已。   现在问季知嘉的事,最后也总会扯到李望月身上。秦佑在熟人面前总会克制点,也只有李望月知道他本质上是什么样。   李望月叹气,不知是喝过酒还是被秦佑烦到,总之眉心胀痛。   “给你添麻烦了,不用理他就行。”   “望月,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季知嘉欲言又止。   “你说。”   “他……手上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季知嘉十分委婉,也有点替他担心,“总这样,好像也不是个事。你就这么忍着他?”   李望月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有。”   他跟秦佑虽然交往了几个月,但也并没有做什么,更别说留下把柄了,李望月那时虽然被秦佑的热情冲昏头脑,但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对待事情向来谨慎,最后的结局也证明他是对的。   只是他不想和秦佑纠缠,越搭理他越来劲,跟没要到糖的小孩一样幼稚。   而且他又能怎么样呢?   挂了电话,李望月起身,趴在栏杆上,他听得见海浪的声音,却看不见。   小时候父亲发疯,喝多了就把他挂在河边的铁栏杆上,狞笑着问他玩不玩跳水,李望月尖叫过、反抗过、哀求过,从来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时他耳边也这样,有风的呼啸,也有水的喧嚣。   他闭上眼,手掌撑在栏杆上,身躯微微前倾,足尖离开地面。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   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   李望月睁眼,回到地上,转身回房,顺便带上阳台门。   一个陌生号码跳动在屏幕上。   李望月伸出的手犹豫片刻,拿起手机。   秦佑吗。   他今天已经够烦了。   别在这个时候。   李望月把空酒瓶抛进垃圾桶,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接起电话,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正打算开口,对面却传来另一个声音。   “李望月。”   他拿下手机,再次确认号码。   是庭真希。   “……怎么了?”李望月措手不及。   对面死寂片刻,才继续问,“你人在哪。”   “房间里,你找我吗?”李望月本想出去,但又觉得好像太急切了,走到门边停下。   “你东西落厅里了。”庭真希说。   “什么东西,我现在过去拿。”李望月摸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的东西落下了。   “明天。”庭真希说完,就挂掉电话。   李望月对着空荡荡的手机忙音,有些茫然。   今天真的太累,李望月无暇多想其他,只觉得一通临睡前的电话,能跟庭真希讲上几句,也算一点小惊喜。   他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李望月拉上落地窗的窗帘,转身时又瞥见手机亮了,他快步走过去,入眼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   闭着眼,似乎在熟睡,白色的床品,酒店窗帘,头发乱糟糟的,身边还能明显看见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与喉结。而他的白色睡袍微微敞开,露出胸膛,看上去就像……   李望月瞳孔睁大,掌心温度尽失。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是某次旅行,但也并不是他们单独去,同行的还有好几个同学,而他们也订的是双床房。   这张照片何时拍的、怎么拍的,他完全不知情。大概率是秦佑趁他熟睡,拉开他的睡袍,借了个位。   他确定跟秦佑没发生什么,秦佑这样故作暧昧,令人作呕。   紧接着,一句话语轻飘飘映入眼帘。   【宝贝,前几天是我不对,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然后是另一句。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脸不回我消息,妈的贱货。】   那些被信号屏蔽仪阻拦的陌生消息一瞬间全都涌上来。   【我真的错了,求求你理我一下好不好,我好想你……】   【非要老子把跟你上床的视频发给你妈你才识相对吧?我操你……】   【宝贝,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一定要我给你下跪吗……】 第14章 他坏心眼很多,肯定很会玩   陌生的环境里,李望月比平时醒得更早。   唇角牵扯的刺痛,他皱着眉,摸了摸唇上裂痕,还有火辣辣的痛,指腹沾染了血迹。   或许是海岛气候太多变,贸然登岛留宿一晚,他的身体适应不了,早上醒来才口干舌燥,嘴唇干裂。   但海岛早晨的光景确实不错,李望月想去阳台透口气,正要拉开门却发现门锁起来了,他都忘了自己昨晚有没有锁门。   远处朝阳正好,与夕阳不同,光线落在海面上,格外澄澈,光彩夺目。   李望月拍了张照片,点进相册,左右划了划,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张照片不见了。   昨天孟迟发给他的那张。   他去回收站找,果然就在里面,或许是一时不小心误删了,将照片恢复,好好保存,他又把刚拍的海面日出发给孟迟作为回报。   洗漱时,唇角的伤还很疼,李望月只能小心避着。   这里不好找药,伤也不大好遮掩,也只能作罢,只是他想起等会儿或许要见到庭真希,就不由得感到拘束。   他希望自己在庭真希面前的形象是好的,只是每每事与愿违。   命运总是喜欢与他作对。   赵冰他们虽然昨夜强硬将他留下,但准备的东西一应俱全,还有一套完全切合他码数的衣服,看样子真的对他了如指掌。   昨天和庭真希约好,今天来拿回他落下的东西,虽然李望月一时也想不起来丢了什么,但能见到庭真希总归是好的。   走到建筑西侧,遇上了从房间出来的季知嘉。   “你嘴怎么了?”季知嘉像是回房间取东西的,这会儿风风火火,手里拎着个包,也是鼓囊囊。   “上火。”   季知嘉揶揄他:“我刚看着庭真希嘴好像也破了,你别是昨晚溜进他房间偷亲人家了。”   李望月没忍住笑了出来,嘴巴一咧又是扯痛,皱着眉赶紧住嘴。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消停。”他说。   季知嘉的个性他可是领教过,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大学那会儿舌战群儒,把对方一米九的大高个儿生生说哭了,跑去跟辅导员告状,后来做了法医,季知嘉第一句话就是“还好客户不会说话”。   否则他得跟对方唠上。   不过虽然嘴不把门,但也没出过岔子,李望月十分信任他。   他说庭真希嘴唇也有伤,倒是让李望月担心起来,海岛的气候果然是瞬息万变,又或许是巧合,他和庭真希一起住久了,难免会适应相同的环境,也不适应相同的环境。   从电梯里出来,他本想问问庭真希在哪里碰面,一抬头就在大厅看见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庭真希站在立柱边,侧身看手机,赵冰则在他身边忙来忙去。   “你说说你,不听话,现在好了,我还得大老远跑去给你拿药……”   边嘟囔着,赵冰抬眼一扫,看见李望月的时候又顿住。   “你也是,你俩怎么搞的?”   李望月不知如何回答,只感觉男人投过来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似乎在观察。   赵冰开口:“你也喝了那酒吗?就一个黑黑的小瓶子,一小支,里面的酒味儿很冲,跟芥末似的?”   李望月点头:“我看见房间的迷你吧台有,不能喝吗?”   “那就不是酒,就是一瓶兑来增添口感的,空口喝当然剌嘴,而且很难喝啊,整个岛估计也只有你俩喝得下去,真不愧是兄弟啊……”赵冰气愤愤地用棉签狂戳瓶子里的药,嘀咕着又小了声儿,心虚地瞥庭真希一眼。   李望月这才了然,为什么昨天登岛后,明明他根本不认识庭真希身边的朋友,但那些人也对他的出现不感到意外,也不要求庭真希介绍,只是偶尔跟季知嘉说几句工作上的话。   合着他跟庭真希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   那种客气疏离的态度,也大概是庭真希的态度。   赵冰捏着药瓶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仔仔细细给他上药。   “多谢。”李望月微微颔首。   庭真希唇上的伤痕没有他的严重,倒是让李望月心里有些慰藉。   “你昨天说我的东西……”   庭真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   李望月只看了一眼:“这个不是我的。”   “那可能是他们搞错了,让重新挂失物招领。”庭真希随手拦下一位服务生,将物品递给他。   李望月望着服务生远去,心里遗憾,原来只是个误会,如果真的是他遗失的物品,被庭真希捡到,收留了一夜,再回到他手里,他一定会好好珍藏。   收回视线时,李望月觉得庭真希好像在看他,望过去却又发现男人的目光只是落在手机上。   下岛已经是正午,季知嘉要跟着他们几个去一趟物证室,被两个高大男人一左一右贴着,嬉皮笑脸地软禁到了车子里,悄悄开走。 第15章 低俗礼物   李望月靠在门上,心脏怦怦跳。   隔壁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咔哒两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似的。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唇角的伤痕,在渗血,混着今天赵冰给他抹的药,湿漉漉的。   怀里的盒子像是烫手,李望月手臂发抖,抓着盒子呼吸急促,大步走到桌边,将盒子塞进垃圾桶里,又将垃圾袋提起来,系好。   刚刚在车子里,庭真希盯着他的嘴唇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望月觉得他好像在笑,但他又不知道庭真希是真的在笑,还是又是自己的一次投射幻想。   “嘴巴太干了,”他那时只能谨慎地这样回答:“可能是海上气候不适应。”   庭真希解开安全带,没再看他:“多喝点水。”   “嗯,我会的。”李望月微微低头。   庭真希先下的车,往门口走。   李望月跟在他后面下车,紧随两步跟上。   门廊下有一个包裹,看上去是快递盒,李望月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走,包裹十分小巧,大概两个手掌的宽度,像是礼品,他好奇庭真希买了什么。   庭真希低头,倚靠在栏杆边,撕开外包装。李望月则边疾步走近边摸钥匙开门。   外包装之下,礼盒的样式更清晰了,是一个珠光红的礼盒,的确是一份礼物。李望月想,是他要送给别人的,还是他收到的呢。   门刚打开,李望月想让他先进去,庭真希倾身,将包裹递给他。   “你的。”   李望月感到意外:“我没买东西。”   “上面是你的名字。”庭真希说着,将撕开的外包装抚平,盖住了红色礼盒。   李望月犹豫片刻,接下包裹,上面收件人栏里果然写着“望月”二字。   他确信自己没有买东西,但也有可能是李萍寄给他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谢。”李望月抿唇微笑,既然已经拆开了,他也疑惑到底是什么,顺手打开。   红色礼盒里,是非常典雅的黑色内衬,装着一套白色的蕾丝内衣。   李望月猛地将盒子盖上。   “怎么了?”庭真希听见动静。   李望月呼吸都停了一瞬,抖着手将礼盒捏紧,垂在身侧,“没什么,朋友送的礼物,惊喜。”   “惊喜?”庭真希再次重复他的话,不置可否。   好在他并没有太注意这件事,先进了屋,李望月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确认他去了餐厅,才三步并作两步进屋上楼,躲进房间里,落锁。   他再次打开盒子。   蕾丝镂空的设计,左侧系带,修饰腰臀,纱网状的兜布,一眼就能看出并不是想敝体的,而是用于情趣。   寥寥几片布料下压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一封拼贴信,每一个文字都是从其他地方裁剪下来的,不是打印,也不是手写。   【宝贝,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你现在也很需要它,对吧。】   李望月想起自己失踪的那条内裤。   到底是多无聊,才会做出这种令人作呕的事,还精心做了拼贴信,从报纸上剪下来拼好,仿佛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在享受这个游戏,但这个游戏一点都不有趣。   秦佑欺人太甚。   他能精准将包裹送到家门口,无疑是挑衅,得寸进尺,荒诞无度。   李望月将盒子塞进垃圾桶,紧紧包裹在垃圾袋中,眼不见心不烦。   他提着垃圾袋下楼,正好遇上从房间出来的庭真希。   他刚刚太混乱,没有听见隔壁开锁的声音。   庭真希换了家居服,李望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主动说:“我出门一下,学校有点事。”   庭真希只是看了他一眼,端着水杯喝着茶去了阳台。   李望月没有多逗留,攥着手里的垃圾袋匆匆下楼,抓起外套往外走。   他没有在路口的垃圾桶扔掉,往前走了两个路口,才将垃圾袋扔进去。   他对庭真希撒谎了,他不是要去学校,他要去秦佑的研究所,把话说清楚。   怀里的包是他收集的所有证据,如果秦佑一再警告仍然死皮赖脸,他不会犹豫将证据交给研究所的监委会。   李望月心神不宁地抖腿,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心里的愤怒甚至多过恐慌。   秦佑到底是怎么得知庭家别墅的地址,又是怎么把他的衣服拿走的。   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敢想。   掌心猛地刺痛,李望月低头一看,手心里血肉模糊。   他手指动了动,盯着那片掐出来的血迹,鬼使神差地低头凑近掌心,伸舌头舔了一下。   伤口很痛,舌尖是铁锈味,李望月喉结滚动,放下手掌,从包里拿出消毒湿巾,囫囵擦了两下,攥在掌心里。   工作日早晨的研究所很忙碌,来来往往都是人,各自脸上疲惫,换班下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药水味,满身惫态,看得出是拿了高工资但是用命换来的。 第16章 骚扰短信不是秦佑发的……?   李望月坐在驾驶座,庭真希坐在他旁边。   他刚才犹豫了三秒钟,庭真希就将车钥匙收走,问他是不是害怕,需不需要人陪着。   李望月自觉窘迫,没有再“狡辩”什么,默认了他坐进副驾的行为。   系好安全带,李望月拧动钥匙,点火,挂档,车子一声异响,晃动两下没了动静。   李望月等了一会儿,却没见车子往前挪。   庭真希侧头:“熄火了。”   “这样。”李望月尴尬地笑了笑,低头一看,自己一时紧张挂错档位,难怪带不动。   稍微折腾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将车子起步,平稳前行。   “去哪里?”李望月问。   “你要开车你问我吗。”   他记得附近有一条路,绕着走一圈,不算远,但很清净。   李望月打着方向盘驶出蜿蜒的庄园干道,车速不快,等开上了大路,他才提起速度。   路途夜色不错,空气都因为密布的植被而变得更加清新,都像室外打氧了一样。   路灯明亮,不开前车灯也看得清,左侧的水域上有一条长长的桥,遥遥亮着灯光,如同一条星桥,蔓延到夜色深处。   “没有安全气囊的话,应该会有限速吧?”李望月找了个话头开口。   如果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车子,虽然没有安全气囊,那速度应该也不会很快,李望月也想小心求证。   听秦佑同事的说法,撞到秦佑的雪佛兰速度不慢,而且极为嚣张,不能排除醉驾毒驾的可能性。   李望月当然希望不是庭真希。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反问:“你好像对这辆车很感兴趣。”   李望月这次没有否认,“第一次见,好奇,就问得多了点。”   “想要送你。”   “不用……”   “你拿去可以好好研究。”   “真的,不用。”李望月总是自诩还算冷静,能够应付很多突发情况,但庭真希太难懂了,他的行为不可预测,也每每让李望月难以招架。   他不能再继续问,他感觉庭真希说要把车送他这话是认真的,如果他继续说,可能庭真希真的会过户给他,显得他贪心不足似的。   李望月只好随意附和两句,没有再问车子的其他事。   开车绕了一圈,看见别墅的灯火,李望月换档减速。   车厢里很安静。李望月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还是决定开口再问一下。   “小希,你昨天……”   刚靠近大门,对面也出现一对车灯,先他一步进了门。   李望月看清车牌,是庭真希之前那辆猎跑。   “庭叔叔回来了吗?”李望月下意识问。   “不是。”   (金鱼游泳)   前面的车进了车库,李望月随后进去,找了个地方停车。   从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年纪50多的样子,西装革履,鬓角有一抹白发,下车后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似乎在等这辆雪佛兰。   “钟叔。”庭真希下了车,朝他打招呼。   “我刚刚还在想,现在把车送回来会不会扑空,正好遇上您回家,太巧了。”   钟叔笑容亲切,眯起眼时,眼角的皱纹明显,视线落到紧随其后出来的李望月身上,笑容便疏离几分,但或许是知道他的身份,也颔首作为招呼,并没有忽视他。   李望月也报以微笑。   “修好了吗?”庭真希手掌抚摸猎跑的前车盖,打量几番。   “都弄好了,我还擅自送去保养了,都是您常光顾的店。”   “谢谢,麻烦您了。”庭真希说。   钟叔看了眼一旁的雪佛兰,笑着说:“您又把它接回来了,之前赵小少爷喜欢,您就借给他玩了很久,一直放在黄昏里岛上,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市区吧,会不会不方便?”   “没有,早上车不多,我绕了路,没走主干道。”   “那就好,有需要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去申请通行证。”钟叔说。   两人说这话,李望月静静在一边,心绪却不平静。   今天早晨这辆雪佛兰才第一次进市区吗,此前一直放在赵冰的小岛上,今天早晨才从轮渡到港口。   昨天晚上那辆雪佛兰不是他。   李望月心脏像是被用力捏住,快要窒息的时候又忽地松开,强烈的起伏让他呼吸干涩,感到一阵轻松,而后又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钟叔帮他把车送回来,又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   (金鱼游泳)   车库里只剩下两个人。   庭真希走在前面,李望月跟着他,连廊尽头的灯光让庭真希的背影都显得模糊了,李望月瞥他侧脸,又低垂视线。   “我昨天怎么?”庭真希开口。   “嗯?”他没有回头,所以李望月都没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第17章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吹过来的风都比室外低个几度。   李望月攥着手机,指尖飞快地落到屏幕上,呼吸急促。   他想知道对面到底是谁,不是秦佑,又会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到底有何目的。   他翻遍了以往所有的短信,都是从不同的手机号码发来的,翻到某一部分,他忽然停住。   【没有我在身边,又失眠了,对吗?】   【要不要我今晚去找你,抱着你睡?】   ……   【没我抱着你,你睡得着吗?】   【实在失眠的话,可以想着我自*哦。】   ……   【看着我的脸,你可能更有欲望。】   【我想*在你脸上。】   ……   李望月背上冒出冷汗,他怎么就没发现呢,这不是秦佑的语气。   秦佑虽然下流卑劣,但他情绪癫狂、起伏很大,绝对没有这么有耐心地一遍遍撩逗他,语气那么平淡,但又藏不住的恶趣味和胁迫。   秦佑没这么有脑子。   这些短信和秦佑发来的穿插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下错了判断,竟然以为是同一个人。   雅雅   李望月忽然想起刚刚他质问秦佑时,秦佑脱口而出的那句“少栽赃陷害”,假如秦佑不是在嘴硬,那说明给他寄情趣内衣的另有其人……   手机响起,李望月忙打开看。   【因为好玩。】   又是这样的态度,一模一样的话。   【宝贝,看你猜来猜去的样子,很好玩。】   【看你摆脱不掉我,很好玩。】   【看你吓成这样但毫无办法,很好玩。】   李望月呼吸都止住了,满腹疑团,更是悲愤交加,他循着号码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竟然接了。   李望月愣了一刹,而后质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哪里得罪你了吗?给我寄东西的也是你吧?”   对面毫无声息。   只有淡淡的、难以忽视的呼吸声。   呼吸声有促狭的起伏,一顿一顿的,像是在……笑。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李望月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是多扭曲变态的人才能在别人的愤怒前笑出声来。   “我会报警的。”李望月沉声警告他。   对面依旧没说话。   下一秒,通话中断。   李望月本以为对方是害怕了才挂断,一看却发现显示不在服务区,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一条新短信如期而至。   【你不会报警。】   【你不知道我是谁,而我知道你的一切。】   【宝贝,你一定在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呀。】   几行黑色的文字跳动在李望月瞳孔中,他不知是医院太冷,还是他目眩,面前的屏幕竟然有些看不清楚。   等他恢复清明视野,再看,这串号码竟然没了。   发件人,空白,联系号码,空白。   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李望月想追查号码的持有者,也没有了丝毫头绪,他想起那份礼物,上面或许有信息,但他一怒之下把东西扔掉了,又只能懊恼。   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何目的,为什么要装作秦佑来骚扰他。   李望月想尽一切办法调查,也都无功而返。   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又要提心吊胆,饱受煎熬,可奇怪的是,那天之后,这人竟然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望月不解,也不信,可或许事实真如他所说的,因为好玩。   因为好玩,所以也有兴趣消失的那天,等他觉得这场邪恶的窥视游戏不好玩了,就会将李望月这个无趣的猎物抛诸脑后。   李望月偶尔会点开那条空白的号码看。   里面的对谈记录都完好无损地保存,他删掉了其他所有秦佑的号码,只留下了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可能隐约觉得,这种骚扰最终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   最近学院里杂事多,有些正职老师偷懒不愿意干的,就会塞给李望月。   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交代工作也很礼貌,但李望月其实知道这是他们在甩活儿,李望月并不介意这个,他的工作本来就没太多的事做,平时也只给教授协助教学,教授身子骨硬朗了,他也轻松许多。   他便总是早出晚归的,待在学校比待在家里多。   他不觉得不好,毕竟最近庭真希也很少在家,他似乎又被庭华义扔去了首都出差,李望月从阿姨口中得知的,连续一周家里晚餐桌上只有李望月一个人。   忙点也好,不会闲下来想他想得空虚。   唯一的缺点就是晚上又会失眠,庭真希不在他身边时,他总是失眠。   所以他甚至主动揽下了更多工作,想把自己累透,至少可以倒头就晕。 第18章 阴暗狩猎者   去首都前一天是个雨天,暴雨,一直下到深夜。   李望月又失眠了,他没吃药,也不想吃,反正第二天在飞机上还可以补觉,不急这一时。   他又反复整理一遍需要带上的资料,有没有拷进U盘里,还有一些纸质文件,都收进档案袋没有,在一遍遍重复熟悉的工作中,他才会安静下来。   论坛邀请函要当场送回执,李望月的还没有填,满桌都是纸,他翻找一通,只听见“啪”的一声,笔摔到地上,轱辘轱辘滚了两圈。   李望月心下一惊,连忙低头去找,发现掉地上的是自己的那一支旧笔,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捡,先是小心又找了一圈,把抽屉拉开,庭真希送他的钢笔安安稳稳躺在里面,他拿出来摸了摸,又珍重地收好。   他的笔也旧了,这么一摔,笔帽上面的顶扣摔掉,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李望月在地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或许是掉进床下缝隙里,再找也麻烦。   他擦去笔身的灰尘,又在残缺的笔帽上轻轻抚摸,这支笔陪了他很久,也留下不少时间的痕迹。   李望月拧开笔盖,填了回执,想着等出差回来再找。   他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收到行李箱,坐在桌前很久,又拉开抽屉,把那支钢笔拿出来。   这是庭真希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总会拿出来摸一摸,像是护身符一般。   他从来没有用这支笔写过字,只是随身携带着。   李望月捏着笔的前端和后端,指腹在笔身摩挲,轻轻一拧就拆开,能看见墨囊。   里面灌了暗红色的墨水,仔细看还有金箔,跟随笔附赠的一小瓶红墨水是同样的颜色。   李望月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将钢笔装进盒子里,放到行李箱的防撞层。   他起来又复检一遍,然后将钢笔拿出来,装进外套的口袋。   夜很深了,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四声杜鹃的鸣叫,夜熬穿了,再睡也是无意义。   李望月关了灯,闭上眼,怀里抱着庭真希的外套,侧躺在床上休息。   手机好像响了,李望月睁眼,摸出手机看,光亮打在脸上,消息栏却空空如也,他犹疑地点开那个空白电话号,并没有新消息弹出。   他真是太累了,精神高度紧绷,才出现幻听。   熄灭手机屏幕,房间又恢复黑暗,李望月刚闭眼,又听见门外模模糊糊的人声,是庭真希的声音。   他叹着气,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外套里,想让这些幻听消失。   但是并没有。   “李望月。”   熟悉的唤声在耳边响起,李望月没有搭理。   “没我在你身边,还是睡不着吗。”一声轻轻的笑问。   李望月猛然惊醒,天已经大亮,一夜暴雨过去,晴空万里。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都忘了。   满身冷汗,却还是保持着入睡的姿势,外套仍然靠在他怀中,如同亲密爱侣一般。   李望月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时间还早,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他收拾了一下床铺,带着行李出门。   学校派来接驳的车刚好拐进路口,李望月不是很想让同事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所以地址都填在了比较远的地方,他可以提前去等。   车窗降下,孟迟正四处找他,看见他之后也只是招了招手。   李望月正觉得奇怪呢,这人不是天天期待着首都之行,这会儿看见他了却这么冷静,李望月都有点不适应了。   拉开车门,李望月看见后座的人,才明白了孟迟为什么变得寡言。   后座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带着头戴式耳机在用电脑,看见李望月上车,颔首打了个招呼,也没言语。   李望月还在想这是谁,孟迟就悄摸着指了指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也难怪孟迟不说话,这人估计就是被塞进来的关系户,李望月了然地礼貌性微笑。   去机场路上一路无言,车厢里安静如死,两个人交流也很少,毕竟外人在场,很多话不方便说。   但好在机票不是同时买的,座位也没有挨着,孟迟刚坐下,就四处翻包:“李老师,你带笔了吗?我赶紧把回执填了睡觉去。”   “有。”李望月下意识回答,伸手到口袋里一摸,顿了一下,改口道:“不好意思,我没带,记错了。”   他口袋里是他的护身符。   “那我等会儿找找空乘吧。”孟迟没多想,把U型枕往脖子上一卡,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李望月座位靠窗,飞机平稳飞行后,目之所及都是云层,看上去也格外催眠。   飞机降落时,他才在机身的跌震中醒来。   “到了?”   “李老师你睡得好沉,我都没好意思叫醒你,来,喝点水。”孟迟拧开瓶装水递给他。 第19章 暧昧调情   把困成一团的孟迟安顿好,李望月才坐在椅子上给庭真希发他的房号。   庭真希只联系过他一次,就是上次在海岛的那通电话,虽然他并不知道庭真希是如何得知他的电话号码,但他对庭真希一无所知的事情并不少,他也不意外。   他对着房卡,再次仔细确认了房号,给庭真希发过去。   虽然他并不觉得庭真希会来找他,但他还是特别叮嘱了一句,他和同事一起出差,并且住一起,如果要来找,希望可以提前告知一下。   短信发出去,他等了一小会儿,对面没有回复,他才放下手机。   订的餐也到了,他们忙了一下午没吃饭,李望月将孟迟叫醒,对面睡眼朦胧,“刚刚是不是有人来?”   “送餐的,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你跟谁说话了……”   那是电梯里的事情,孟迟估计是太困了没听见,李望月简短解释:“碰到了熟人。”   “在这儿也能碰到啊,这么巧。”孟迟心大,伸着懒腰,清醒过来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顿时跳到桌子边,大快朵颐起来。   李望月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也坐下吃饭,他一忙起来就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点汤,吃了一些花卷之类的东西。   孟迟下午困得很,这会儿倒是清醒了,吃完饭拿出电脑写报告。   “山上里好像有缆车,要不要去坐?”李望月放下窗帘。   他们订的房间可以看山景,夜行缆车是酒店免费项目,能直达山顶,饱览城市夜景。   李望月提这个,也是有点私心。时间还早,也许,还能再偶遇一次。   孟迟一边飞快地保存文档,一边说:“好啊,我早就听说了,能看见很漂亮的风景,而且下次我们也可以去山顶景观台看日出和日落呢。”   两人的想法一拍即合,拿起外套出门。   今天是工作日,来这边的游客不算多,排队也很快到了。   两人和另外两个陌生人同一个轿厢,慢慢爬升到了山腰处。   高处的视野好很多,也可以看见整个酒店的全貌,与山体融为一体,又不显得突兀,无论是酒店选择的建筑样式还是采用的景观都十分契合。   孟迟趴在玻璃窗上看,说:“哎,我听说上景湾那边要搞一个疗养院,跟这个很像,临水傍山。”   李望月愣了一下,而后想起那天在拓观官网上看见的图片。所以这次庭真希在这里,或许也是为了上景湾的开发事宜……   他不由得也开始俯瞰这座酒店,为它的设计叹为观止。   缆车升到高处,几乎是绕在了山顶,有点吓人,李望月都不怎么敢往下看,城市夜景璀璨如珠,那些高楼大厦、繁华中心,都变成了闪烁的灯火点,那么小,但那么亮。   像聚集在一起的星星。   李望月只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孟迟倒是兴致勃勃,他指着天际线上的一个个光点,说着这是什么建筑,出自谁之手,他一定要何时去一次之类的。   对未来有美好憧憬,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所以李望月喜欢跟他相处,似乎自己也能被感染。   缆车下山,慢慢沉入山体之下,李望月想着这里庭真希肯定会来,自己与他享受了同一片景色,也算不虚此行。   “望月,看这里。”   李望月回头,孟迟举着拍立得对准他。   李望月怔住,很快回过神来,含蓄地微笑,闪光灯在轿厢闪烁,孟迟捧着正在出片的机器,“这一张肯定好看,错不了。”   “你的技术我不怀疑。”李望月说。   孟迟有些骄傲,捧着相纸凑过来:“那还是你建模好。先等一会儿,不能抖,等个十分钟再看。”   “嗯。”李望月小心地拿过相纸,静待成像。   孟迟帮他拍了一张,调好机器,又靠到他身边要合影。   李望月有些无奈他喜欢拍照,但也没有拒绝,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李望月瞥见对面轿厢里有个身影。   眼神错了一瞬,拍照完成。   李望月回头,对面轿厢与其擦身而过,他看见庭真希与他对视一眼,又扭头看向别处。   真的是他。   李望月闭了闭眼,缓解被闪光灯晃得有点疼的眼睛。   “好,可以撕开了。”孟迟点了点他手里拿着的照片。   李望月慢慢撕开,如同孟迟所说,这张单人照效果很好,孟迟教了他一些转电子版和保留纸质版的方法。   从缆车上下来,孟迟彻底清醒了,也饿了,拉着他要去吃东西,但李望月实在是没胃口,他就自己去。   李望月回了房间,将照片收好,洗了个澡。   他在想今晚该怎么办,怎么睡着,正思考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抓起来一看,果然是庭真希的消息。 第20章 哥,你很关心我啊   车子似乎开出了市区,沿路只剩下路灯凋敝的光落下来。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声。   李望月沉默了很久,才问:“你真的没有做那些事吗?”   “你还在想?”庭真希在黑暗阖目休息,声音慵懒:“回味到现在?”   “我只是担心你。”   李望月这话是真心的,他一路上都非常不安,虽然庭真希明言他只是在开玩笑,但他太难懂了,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李望月看见他黑眸中的光。   李望月觉得他可能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庭真希缓缓睁眼:“如果我真的杀了人,你会在法庭上为我撒谎吗?”   “撒什么谎?”   “说,你整晚都跟我待在一起,帮我伪造不在场证明。”   李望月顿了顿:“口说无凭的话,没人会信的,查监控就知道了。”   “可以说我们整晚都在做,这种情况没监控很正常。”   “你说什么?”李望月猛地扭头。   手机落到地上,李望月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黑暗里摸了两次才捡起来。   抬头时,庭真希正好整以暇望着他。   他睁了眼,但没低头,仰靠在枕上睨他,长睫低垂,不知是角度原因还是光影原因,眼尾弧度弯起。   “别开玩笑了……”李望月声音也在抖。   “你不愿意为我撒谎吗?”庭真希问。   李望月回避他的视线,努力让自己平静:“应该有别的解决办法,不过,你应该也用不上,你没做坏事。”   “嗯。我没做坏事。”   又安静下去。   连心跳声都像是回荡在黑暗里,尤为刺耳。   车子停在了近山的一处建筑外,灯火通明的圆形大楼,像是私人所有的酒店,但又看不见游客。   门口安保似乎有些严苛,远远看见两个男人走来,看到李望月时,墨镜下的眉头皱起来,还下意识按在后腰的泰瑟枪上。   庭真希朝他颔首。   保镖才收起防御姿态,为他们开电梯。   电梯门在面前关上,电梯上行。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李望月抿唇,说了句:“这个架势,你不一定没做坏事。”   庭真希瞥他:“那你帮我准备好不在场证明吧。”   李望月没有答他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莫名诡异又暧昧的气氛,他胆怯,但又莫名贪恋。   电梯到顶,庭真希先走出去。   顶层视野很好,还能看见漂亮的山景,俯瞰酒店景观。   门口还有一道生物识别,李望月虽然刚刚只是开玩笑,但如此严密的防卡,他心中的确不能完全放松。   “进来。”庭真希侧身。   房间里数不清的大屏,操作台流线型半包围结构,这些设备十分专业,李望月不禁疑惑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庭庭,你来一下,这边有个反光点……”   左边的椅子转过来,歪倒在椅子上的男人揉着眼睛,把庭真希叫去。   看见李望月时,男人没有意外,懒洋洋朝他打招呼:“嗨。”   李望月点头:“你好。”   下一秒,一双手从背后攀上,捂住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身后靠近一个人,耳边响起一道带笑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   李望月微不可见地叹气,仔细确认了一下,才说:“赵先生。”   是赵冰的声音。   捂在眼睛上的手松开,赵冰站在面前微笑着眨眼。   “猜错了。”赵冰笑嘻嘻凑近:“惩罚是跟我接吻。”   李望月脑子卡了,如果赵冰站在他面前,那他身后的是……   没等他回头看,庭真希递来一个眼神,让他过去。   李望月边走过去边回头看了眼,赵冰身边是个陌生男人,戴着细银边眼镜,表情很淡,微微勾唇看着赵冰恶作剧得逞乐得上蹿下跳,被赵冰勾着脖子摇来晃去,只是挑眉。   好像有点眼熟,在酒店电梯里,他应该是跟在庭真希身边,只是那时李望月注意力都在庭真希身上,没有留意太多。   “现在我们有个小问题要解决。”庭真希坐在桌子边,示意李望月坐下,“需要你帮忙。”   李望月点头:“你说。”   庭真希将手边的操作器推到他面前,伸手指了两个屏幕,“我们预计要开发上景湾山的南面,未来十年内预计会有一条轨道从旁边穿过,不会干扰山体,但需要打地基垒门式墩。”   李望月安安静静听着,视线不自觉落到他唇上。   他很少有这种机会听庭真希说话,他一直以为,生意场上的男人是雷厉风行的,凌戾冷淡,生人勿近。   庭真希此时坐在他的桌子上,甚至一条腿踩着他椅子侧边的轴承,说话时低头看他,手里夹着笔给他做演示。 第21章 警告   晨风凌冽,干燥,刮在脸上都好像带着猫舌头的倒刺,一吹过去,脸上就紧绷起来。   李望月在想不在场证明的事。   都怪庭真希,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他胡思乱想这么久。   庭真希肯定不是真的想那样做,可是李望月的思绪一起来就压不住了,他情不自禁在想庭真希的提议。   他说,你会帮我在法庭上撒谎吗,你帮我做不在场证明。   他说,告诉他们,我们整晚都在一起,整晚都在做。   ……   想答应。   很想答应,就让这种幻想更加放纵一些,更脏一些,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任由他幻想得淋漓尽致。   能成真就更好了。   李望月手掌撑在冷冰冰的栏杆扶手之上,金属触感让他飘忽的卑劣想法有一个锚点。   然而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正倚着栏杆抽烟,注视着万丈深渊般的建筑阴影,丝毫不知自己是多么卑鄙的罪魁祸首。   “如果真有牵连,也不是坏事。”庭真希忽然开口,他俯身几乎趴在栏杆上,手臂耷拉在上,夹着烟的火光在黑夜里明灭:“挺好玩的,不是么。”   他动作随性,李望月盯着他的腰看了一会儿,问:“哪里好玩?”   庭真希抓着栏杆后仰,额前的头发全都向后撩起,露出额头,他的睫毛更明显了,他的眼神直勾勾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看看能不能骗过警察,看看能不能骗过法官,看看能不能骗过陪审团。”他忽地笑了,眼里有期待:“李望月,你就不想试试我们的不在场证明能骗过多少人吗。”   “小心。”李望月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背,又收回手。   庭真希离栏杆太近了,他的动作又太张扬,每一次靠近,李望月都在心里捏把汗,担心他会翻下去。   但庭真希没有摔下去。   李望月的心便一直起起伏伏。   思忖片刻,李望月瞥他侧颜,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淡笑容。   他温声劝道:“若是真的那么不幸,在上景湾山牵出往日旧案,还是要和庭先生商量,事关重大,不是可以拿来找刺激的,虽然好玩,但也要分清轻重缓急,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干涩又苍白的套话,说出来李望月都觉得自己虚伪,明明他根本不懂这些,但他仍然忍不住想关照庭真希,担心他剑走偏锋。   他很想为庭真希伪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他也同样希望,庭真希永远不需要他伪造不在场证明。   庭真希年轻可以不懂事,他不能不懂。   “什么都跟庭华义商量,你倒是挺信任他。”庭真希盯着他。   李望月微怔:“什么意思。”   “你又怎么知道,这次意外不是他一手造就,故意置我于险境呢?”   “这……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李望月微微低头,错开他的视线。   庭真希嘴上是在怀疑庭华义,实际上是在指责他自以为是,李望月不知道父子二人的矛盾这样深,但若是说庭华义因为庭真希不听话就做出这种极端的教训,未免也太狠毒,一个搞不好就要进监狱的……   李望月猛地怔住。他忽然想到庭真希单单找他,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可他竟然频频提及庭华义,肯定会让庭真希失望,甚至怀疑他会泄密。   李望月觉得喉咙很干,他微微攥拳,缓和了语气,说:“你们的家事我没有多嘴的资格,刚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你,怕你真的会误入歧途,想着有家里人商量帮衬或许会好些。不过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会处理好一切。”李望月转了个话头,说:“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筛查完整个山南面,目前有几个可疑的点我记下来,之后仔细比对,再把结果告诉你。”   他这番话已经把忠心表完了,希望能至少消减一点庭真希对他的怀疑。   若是庭真希与庭华义暗潮汹涌的决裂已深,他不惜一切代价也是站在庭真希这边的。   他永远是他无条件的选择。   可疑又诡谲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远山的鸟鸣传来,空谷幽响,听得人想打冷颤。   不知过了多久,庭真希的烟蒂才慢慢熄掉,他低头,用手指将烟掐灭,又随手把烟头放进口袋里。   “上次那个银耳,还有吗。”他问。   李望月预想过他的很多种开口的可能性,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不搭边的话。   庭真希向来难懂。   “应该有,我让阿姨找一下。”李望月说,“没有了的话,我再去拿。”   教授告诉他银耳是哪里买的,店主是教授的学生,李望月也经常去店里坐坐,买些其他药材,跟店主说些闲聊的话,也会带小礼物给店主的女儿,一来二回的熟悉了,店主便常常把最好的银耳留给他。 第22章 想当我唯一的哥哥?   赵冰这话一说出来。   商文渡也不跟他抢了,也不跟他闹了,看了眼庭真希,抬手按住赵冰的手肘。   赵冰浑不在意地躲开,“干嘛,这是事实啊,那家伙本来就贱,这几天才算做个人了,估计也是看人下菜碟,看着我们庭庭有利可图才巴结他。”   庭真希眼神渐沉。   商文渡见状,侧身挡了一下赵冰,错开两人暗含火药味的视线,道:“有些话私下说说就行了,当着人面说什么意思,下次注意点。”   赵冰是个爱憎分明的,如今甚至恼怒,“我这几天本来就忍着,庭庭你也是,干嘛对他那么谄媚,有求于人也不必这样,他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儿够他赔了,本就该他帮你!”   “以前?”庭真希敛眸,“以前什么事?”   “你不是说他小时候把你推到火车轨道上,之后跟你一起出国读高中还故意烧了你的车,差点把你烧死在荒郊野外吗。”赵冰特委屈,明明他是在帮朋友,这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庭真希眼神松动几分。   商文渡附身到赵冰耳边,“那个不是李望月。”   “什么?”   “那个是庭晚希。”商文渡一字一句发音,“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赵冰僵在原地。   庭真希移开视线,摸了根烟点上。   赵冰尴尬地揪住商文渡的袖子,小声问,“李望月不是他爸的私生子吗?”   “那是庭晚希。”   “那那个说把他吊在井里,还偷走他爸爸的印章嫁祸给他的,是……”   “那是庭远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赵冰挠头:“我操,他兄弟真多。”   庭华义婚后诸多不忠,情人也是一堆,私生子甚至有比庭真希年纪还大的兄姊,只是碍于江素晚身体一直不好,没有闹到台面上而已,江素晚一去世,一年都不到,不就带着人登堂入室。   赵冰和商文渡说这话时,庭真希虽然在看手机,但也看得出不太高兴,商文渡止住赵冰的话头,顺势说:“你那话没准让李先生听见了,咱们还有求于人,不要无事生非。”   他没提让赵冰给李望月道歉的事,他也拿不准庭真希对这个人什么态度,说讨厌好像也没那么憎恶,但说喜欢好像也没多喜欢。   还是保守转圜,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至少维持住局面最好。   赵冰抓着他的手臂又问,“那那个天天摆个死人脸跟全世界欠了他五百亿,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的死装贱货是谁?”   商文渡深呼吸,气笑了:“那就是他自己。”   赵冰计谋得逞,瞄庭真希一眼,窃笑:“嘿嘿我知道,我就想偷摸骂他两句。”   庭真希无意参与他们的冷嘲热讽,抬眸,那台车子已经开出很远,消失在远山的浓如黑墨的深绿中。   直到足够远,李望月才回头,只从后车窗看见一闪而过消失在转角处的酒店大楼。   刚刚那句话他听见了。   赵冰说,庭真希不喜欢他。很奇怪,这明明是事实,他自己也早就知道,但实实在在听见摆到台面上说,还是让他有点刺痛。   手腕也在隐隐作痛,眼睛也是,昨晚看了那么久屏幕,一直在操作摇杆,李望月捏了捏手腕,轻揉,又换边按摩一番。   左右手都利就这点好,也就这点不好,需要的时候能最大限度去使用,但透支时也是两只手全都废掉。   他揉了一会儿,手腕上微微泛红,又轻捏眉心,缓解眼皮的干涩。   他想起曾经那晚在黄昏里岛跟赵冰打过照面,这人也是不拘一格,行事乖张,李望月本以为他的挑衅试探都是性格使然,现在看来或许他们心知肚明庭真希对他的态度,才会如此放肆。   李望月不在乎其他人怎么对他,毕竟更差的他也不是没遇过。   只是,一想到这些冷言冷语都是出自庭真希的授意,他就不自觉感到悲哀。   孟迟打来电话,问他到哪了,会议马上开始。   李望月估计了一下时间,让他不用等,先进去。   今天还有工作,得以最好的状态应对,否则孟迟也会看出来,追问起来不好解释。   庭真希的事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于公这不是能拿出来说的,于私他希望跟庭真希拥有同一个秘密。   到了会议大厦,李望月洗了个冷水脸,清醒几分,才上楼。   在消防通道他看见休息台抽烟的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熟悉,他多看两眼,是那个早上跟他们同车前往机场的男人。   这几天行程都分开的,所以他们见面很少,也彼此不熟悉,没太联系。   孟迟还吐槽过,到处都没见到人,谁知道他到底是来研学的还是来玩的,真不如带佳怡来。   于佳怡是那个被卡掉名额的女生。 第23章 间接接吻   李望月不知道这回事。   他与庭华义几乎没有任何私交,庭华义有什么话要说,更多是通过李萍或是家里的阿姨转述。   他不知道庭华义重新拟了遗嘱。   这段时间庭真希那些莫名的接近,令他看不懂的行为,似乎都在此刻有了解答。   他想起昨天庭真希警告他不要妄想从中脱身,原来也并非空口无依。   庭华义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李望月微微叹气,没有过多解释,他想说若是庭真希不喜欢,那他不会犹豫将所有一切都还给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听上去像是沽名钓誉的虚伪。   虽然他的确窃喜他与庭真希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哪怕这个地方是遗嘱。   到了酒店,刚上楼,赵冰就凑上来,捧着冰淇淋献宝似的递给他。   李望月知道他的心思,接过来道谢,没有提及上次的误解。   赵冰把那台冰淇淋机据为己有,当个宝贝一样看着,能把这台机器制作出的冰淇淋分享给李望月,示好之意也很明显。   李望月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刚要送到口中,忽然想起商文渡的那句“你只吃这台机器拉出来的冰淇淋”,动作一顿。   他听见笑声。   商文渡慢慢踱步过来,探头看上一眼,“这还有没消化完的玉米粒呢。”   李望月吃不下去了。   赵冰气急败坏地挥着拳头:“那是柠檬味的糖丸!”   反正李望月吃不下去了,就借着工作的理由将冰淇淋碗放到一边。   昨天用眼过度,李望月看了一会儿电脑就头昏脑胀,但他不想松懈,就差一点就能全都筛选完了。   扫描仪挪到西南角,李望月瞥见一块区域似乎有异常,拉近探测头,调出区域立体影像,李望月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记下坐标点和大致信息。   不经意抬头,不知何时庭真希已经坐在他后侧方,反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吃他那碗冰淇淋。   用的他的勺子。   虽然李望月没有用过,但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当时吃了一口。   庭真希抬眼:“你要?”   李望月摇头,随便扯了个话头:“这么久还没有化,有点好奇。”   “这个碗能制冷,赵冰特地定制的。”庭真希长腿一扫,椅子就滑到李望月身后,把碗放在他手边:“别跟赵冰说我吃了。”   李望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剩下的半碗冰淇淋,他有点心痒痒。   但是太明显了。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拿起庭真希的勺子就用。   “有别的勺子吗?”李望月问:“正好渴了。”   庭真希半倚在椅子上,下颌微抬:“怎么,你能接受跟我共用一份遗产,却不接受共用一把勺子?”   好吧。   李望月无话可说。   他只用勺子尖舀了一点冰淇淋,动作很小心地抿去,唇瓣擦过勺沿,被冰过的金属更凉了,比冰淇淋还冷。   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放到一旁没有再碰。   天又快亮了。   李望月伸了个拦腰,把面前一堆纸分门别类整理好,找了个回形针别起来,心里满足不已。   他昨晚前半夜就做完了工作,后半夜又审核了一遍,他记得庭真希对他寄予厚望,只有一次机会,他得做到尽善尽美。   天空泛起冷白。   庭真希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着了,他也一直清醒到天亮,刚刚靠在沙发上看书,看上去睡着没一会儿,手臂搭在沙发沿,地毯上还有翻开的杂志。   晨光熹微,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美得像是油画,连凌乱的黑发和领口衣角都恰到好处的诱惑。   赵冰睡在房间另一边,倒挂着,腿在沙发背上身子在沙发扶手上,李望月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他找了毯子,俯身给赵冰搭上。   然后走到庭真希身旁。   地上的杂志是黎明新闻的财经板块,背封里也有一则字谜,恰好又是荧惑的作品。   李望月将杂志捡起来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抖开手里的毯子,视线却粘在男人身上移不开了。   白色西服衬衫在晨光下有点半透明的质感,凌乱的面料随着肌肉的走线暗涌流光,窄紧腰身若隐若现,人鱼线一直延伸到下腹腰际,胸口绷紧的肌肉撑起衬衫的线条……   李望月抿唇,咽了一下口水,深呼吸压下心口的燥热,将毯子轻轻盖到男人身上。   一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李望月手一抖,“你醒了。”   男人眼尾微挑,眼中分辨不出几分睡意。   “我醒了,你醒了吗。”他说。   李望月直起身躯,退开几寸安全距离,“嗯,已经全部筛查完了,你可以直接看报告,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跟你讲讲。” 第24章 心疼了?   庭真希的伤并不怎么严重,只是一片金属插在血肉里看上去很惊悚。   医生做了简单包扎,并未伤及动脉,还算幸运,叮嘱几句近期不要沾水之类,又让他去抽血做检查。   毕竟是特殊设备的零件,难免会不会有些毒物进入血液。   庭真希的外套脱下,李望月接过来搭在臂上,又见他单手挽起袖子,本想代劳,可庭真希做事利落,他也便忍住了上前的冲动。   针头埋进血管里,不一会儿,深红色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管流出,流进了采样瓶里。   李望月面无表情看着透明管里、从庭真希的血管流进瓶中的红色液体,那里有庭真希的DNA,他和他亲生哥哥共同享有的血脉。   一直灌了满满一管,医生拔出针头,封好采血瓶,轻轻摇晃。   血液在瓶子里晃来晃去,如同夜色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李望月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在灯光的照射下眯着眼睛,觉得这一管血液很像庭真希送给他的红金墨水,也是一样的红,深得接近黑色。   只是墨水里还飘着一层璀璨的金箔。   抽完血,医生又说了一遍换药和忌口的事,便让他们回家等化验结果,一般五个小时会出。   从化验室出来,赵冰手里抱着一堆吃的,歪着脑袋夹着手机,嘴里嘟嘟囔囔。   “望月真是个好人啊,他一直在照顾庭庭,我们以前真是错怪他了。”他语气真诚,满脸懊悔。   电话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赵冰脸色一变,眼睛大睁:“李望月这个贱人,贪得无厌,遗产都要分!”   电话对面的人又说了句什么,赵冰僵住,慢慢回头。   庭真希眉梢微抬。   “你们出来啦……不说了我先挂了。”赵冰讪笑着,手忙脚乱杂耍似的把手机收起来,抱着一堆小面包凑近:“快吃点东西,你俩啥都没吃呢。”   李望月假装没有听见刚刚他的话,拿了两个小面包,“你特地去买的吗?辛苦了。”   赵冰点头如捣蒜:“嗯嗯,没事,应该的。”   “买的?”庭真希伸手,从那堆小面包里捏出一张卡片,读出上面的字:“喜闻手术顺利,康复期间,请多保重身体,备上了些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小面包,等有机会一定当面祝贺……”   赵冰一脸喜悦:“我正打算去买,路过住院病房,你猜怎么着,门口直接刷新了一整盒小面包,太神奇了吧。”   “给人家放回去。”庭真希把地上散落的面包捡起来,又拿过李望月手里的,塞给赵冰。   “这是奶香味的,这个是杏仁的,都很松软……”赵冰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放回去。”庭真希再次重复。   赵冰蔫了,委屈地看向李望月,鼓着脸颊眨眼。   李望月也是爱莫能助,“放回去吧,我们再去买新的。”   赵冰蔫头耷脑地一步一步朝着住院部晃悠,很恋恋不舍似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庭真希转身:“走吧。”   李望月惊讶:“不等他?”   “给他个教训。”庭真希朝电梯走,“你很想等?”   李望月不知道怎么回应,转神间,已经跟着庭真希到了急诊大楼门口。   他原本以为庭真希只是嘴上说说,但似乎真的不打算等赵冰。   虽说这么大个人也不会迷路,可三个人一起来的,就这么把他丢下,李望月心里也过不去。   刚刚赵冰不知跟谁打电话,一会儿夸他一会儿骂他,或许也是听说了庭华义重拟遗嘱的事,李望月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有些好笑。   赵冰天性纯粹直率,一念之间竟然就能把他捧到天上又摔到地下,反而跟这种人交往不累,没有城府,爱憎分明。   “我们把他丢下,他会不会不高兴?”李望月问。   “会。”庭真希单手玩手机,“他会哭,然后打电话骂人,然后哭,然后接受现实。”   李望月也多少有点猜到了。   庭真希抬头:“心疼了?”   “没有。只是觉得他很有意思。”李望月实话实说。   他甚至能想象到赵冰气急败坏站在医院大门口掉眼泪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   视线在后视镜里和庭真希对上的瞬间,又堪堪收敛。   庭真希在车里接了个电话,没避着李望月,说的是上景湾的事,提到了庭华义。   态度并不好,庭真希提起父亲时,眼神都比平时多了不屑和轻蔑。   “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会知道我们的行程。”庭真希把玩着打火机,嗓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又沉又缓:“我身边这些,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又有谁知道。”   打火机“铿”的一声合上,李望月捻灰尘的手指停了一下。   远处的天空慢慢亮起,他也能看清男人晦暗的面庞。 第25章 能纠缠你的人只有我   李望月皱眉,对着短信确认了好多遍。   是空白账号,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跟踪狂,消停了不到一个月的跟踪狂。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问他现在好了吗。   他刚刚差点以为是庭真希发来的消息。   【什么好了吗?】李望月试探着问。   对面没了动静。   半分钟后,才回复:【秦佑,好了吗。】   李望月深感怪异,这人太奇怪了,突然问起秦佑的事。   他也许久没有联系过秦佑,自然是不知道他的伤势恢复情况,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应该要休养好一段时间。   他问:【秦佑的事,是你干的吗?】   对方回答:【他不能再纠缠你,不是挺好的?】   这人答非所问的态度,倒是让李望月想起庭真希来。   总是带着傲慢和懒散,不把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认真听人说话。   李望月会容忍庭真希的性子,不见得也会容忍这个没礼貌的变态。   【你不是也在纠缠我吗,你们谁又比谁高贵?】他语气严厉几分,带着点泄愤的怨怼。   对面反而不急不恼:【纠缠宝贝的人只能有我一个哦,他没被撞死算他八字硬^_^】   李望月瞳孔一颤。   对面继续说:【这次断手,下次断腿好不好?做成人棍很可爱呢~】   李望月连忙打断他:【别再说这种话了,你真是疯了】   对面简单几个字:【心疼了?】   李望月差点背过气去。   这人真是脑子有问题,而他也毫无办法,毕竟一个完全信息空白、没有归属地、甚至没有号码的短信,根本无从调查,报警也是白搭。   李望月本以为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没想到又卷土重来。   手机又震了,他本不想理会,扫过去一眼,却停下动作。   【吓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居然会道歉。   李望月迟疑着,刚想试着再给他讲道理,又弹出来一条。   【吓得晚上睡不着的话,我可以抱着你睡哦。】   【再睡不着的话,就只能做一晚上啦。】   【想一整晚都被宝贝咬着不出来】   ……   无耻恶劣下流。   李望月刚刚那点恻隐之心马上烟消云散。   【疯子,滚远点。】   对面沉静了片刻,而后一扫玩笑姿态,瞬间冷下去。   【觉得我很坏吗。】   【那你可要小心了。】   【外面多的是比我还坏的人。】   【我还只是说说而已,等你真的被坏人盯上做了更过分的事,你可怎么办啊,我的宝贝。】   言尽于此,之后无论李望月再怎么质问,对面都不再回复。   李望月坐在床边,胸口起伏,眉头紧锁。   每次被这人缠一下,都让他身心俱疲。   比跟庭真希相处还要累。   这个空白账号就像是一个没有高光、没有焦点的死人眼睛,空洞地盯着他。   虽然知道死人是不可能伸出手抓你一下,但近似恐怖谷的不安感还是席卷而来,并没有随着这个跟踪狂的消失而褪去。   李望月犹疑万分,还是拨下了庭真希的电话号码。   响铃大概半分钟,对面才接起来。   没说话,但听得见拧开矿泉水瓶的声音,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小希,是我。”李望月表明身份。   “我知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望月沉默片刻,才问:“你在哪里?”   “机场。”   “刚才我同事说临时有事,要先回云棱。”   “知道了。”   李望月停顿:“你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吗?”   庭真希反问:“你很希望我知道吗?”   “我……只是觉得意外。”李望月哑口无言,只能随便扯了几句过去。   听筒对面又没声了,只能听见捏矿泉水瓶的细微声响,还有喝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庭真希问:“既然你现在没事,不来机场吗。”   李望月惊讶:“我还能去?”   他以为拒绝了庭真希的邀请就是彻底没戏,没有回头路可走。   庭真希的心向来狠,手段向来果决,拒绝他好意的人常常没有好下场。   “不,你不能来,刚刚航司说拒绝所有姓李的乘客登机,你来了他们就会把你赶出去。”庭真希面无表情。   李望月揣度他的话,而后问:“……你在开玩笑吗?”   “知道你还不过来?”   “好吧。”李望月微不可见地叹气:“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李望月揉了揉眉心,刚刚庭真希的态度确实很自然,并不知道孟迟的突发状况,或许是他想多了。   两件事或许并无关联。   李望月梳理好杂乱的思绪,把行李箱收好,出门打车赶往机场。 第26章 囚禁月亮   后来李望月就没有再在庄园见过钟叔。   他会想起那个雨夜的事,总觉得自己当时太过苛刻、咄咄逼人,他并不常常那样,只是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他也有些无法自控。   庭真希总是不在家里,有时会在凌晨时分驱车回来,车子引擎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还是让彻夜失眠的李望月听到。   李望月在黑暗里下床,拉开窗帘,远远看上一眼,其实也看不真切,车库和他的窗户中间隔着一个长廊,绿植茂密,只能从树叶的间隙瞥见男人身影。   整个园子月光皎洁,冷清又萧索。   听说,庭真希最近在忙父亲遗产重新公证的事,涉及太多方,他总是被叫回老宅,像是爷爷对此不满。   偶尔在早餐桌上遇见,李望月也能看见他面上疲惫。   本就应接不暇,那个空白账号的跟踪狂又卷土重来,总是给他发一些低俗照片,使坏问他会不会喜欢。   李望月想让自己不去注意,但却做不到完全忽视。   对方问他,怎么不骂我了,之前不是骂得很起劲吗。   李望月说你是不是有病,怎么还讨骂。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正在输入,李望月觉得短信还是不好,不会显示对方的输入状态。   他说,我想你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李望月也早已习惯他的疯癫猖狂,他冷笑一下,说,想我了就来见我,你又不敢。   他说,激将法对我可没用。   李望月说,那你是不是不敢呢?只敢躲在背后作乱。   他说,没用哦。   李望月放弃挣扎,无论他怎么说,这人都不会有丝毫波澜。   照片总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发出来,有时候是一片布料很少的内衣,白色或者杏粉色,蝴蝶结或真丝或镂空,被捏在手里,布料上面微微潮湿,一看就是……   李望月没眼看。   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发过来,像只猫一样伸爪子挠他一下,给他刺痛。   李望月没理他了,过了一会儿,又去看手机,对面也没了声响。   也好。   挺好。   反正他也不想搭理。   窗角缓缓晃过车灯的遥远光芒,李望月起身走到窗边,庭真希的车驶入大门,往车库的方向去。   钟叔离开后,庭真希一直都是自己开车,李望月不禁担心,他每天这么忙,还开车的话,会不会很累。   时候还早,李望月下楼倒水喝。   阿姨正好洗好衣服,叠起来,放到楼梯边的架子上,等他们自己取上去。   大门打开,阿姨迎上去:“小少爷回来了,快休息休息,最近很忙吧,您人都清瘦了,来,外套给我……”阿姨麻利地接过外套,挂起来,包好,打算之后送去干洗。   李望月给他倒了杯水,正要递过去,看见身后出现的庭华义,又收了动作,把水放到桌上作罢。   阿姨看见庭华义也回来了,笑容浅淡几分,但仍然尽职尽责地招呼伺候。   庭真希脸色偏冷,眉目间有疲惫,松了松领口.   他心情不好时,全家也只有阿姨能得到他点好脸色。   庭华义一回来,家里氛围更是冷冰冰,又充斥着暗潮汹涌的火药味。   李望月坐在客厅看杂志,也时刻关注着父子俩的情况,免得吵起来不好收场,他也能尽力转圜。   好在庭真希只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跟阿姨说了些话,大概也是最近胃口不好,请阿姨换一下食谱之类,就上了楼。   庭华义喝完茶,让李望月来书房。   李望月猜到了可能是继承分配的事,起身跟上。   书房在西侧偏厅,落地窗的帘子没拉,悬挂在夜空的月亮格外清晰,李望月不经意瞥去,下意识移开视线。   像一颗诡异明亮的眼珠子,盯着他。   李望月微微侧身,避开月亮。   庭华义问起他,“听说你最近跟小希一起出去了。”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李望月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上景湾的事儿,但他知道庭真希一定不信任庭华义。   “凑巧在外出差遇到。”他谨慎地回答。   他没有否认跟庭真希遇见过,但也没有说太多,只含糊其辞回应了“一起”这个词,避开重点。   好在庭华义并未深究,只是说了几句小希性子强势,从小家里惯的,如果有小孩脾气,让李望月多担待。   李望月自然不会过多评价,客气地应和下来。   庭华义果然说起继承人的事,言语间似乎流露出对李望月的看重,希望他能帮着家里处理一些事,说是迟早都要。   李望月并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让庭华义对他产生这样的误解,他不擅长,也无心承继家业。   他暂且认为是庭华义看重李萍,连带着爱屋及乌,庭华义对他的关照其实相当浮于表面,而且都用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第27章 我会抱着他入睡   李望月应付完过来寒暄的人,侧身端起一杯酒,正要喝,反应过来这是一杯烈酒。   想了想,他还是喝了一口。   最近睡眠很好,也不需要吃安眠药了,酒精方面可以宽松些,不需要斤斤计较。   厅里人不多,大部分都聚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说些只有他们能懂的话,李望月待在角落,环视四周。   刚刚有人来跟他说话,从只言片语,也能听出是庭家的旁系血缘或者姻亲之类,话里话外也都是客气的刺探,想从李望月嘴里套出点什么,也不直说。   李望月就陪着对面演了几出表面和谐。   他垂眸,摆弄着榨汁夹,微微用力捏紧,透明的淡金色汁液落下,滴到烈酒中,李望月只是看着,喉结不自觉动了。   他又拿起一半柠檬,放进去,挤压。   庭真希还没到。   老爷子似乎有些不快,一直在房里没出来,过了一会儿,把庭真希的堂兄叫进去,不知说些什么,堂兄出来时,脸上表情很好看,皱着眉跟身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两人隔着大厅四处看,最后视线落到李望月身上,面面相觑,又收回视线,低声讨论几句。   李望月觉得自己来早了。   箐鱼   庭华义和李萍也都没到,这场宴会注定不会和谐,他作为一个外人的外人,插不上话,自然也融入不了任何人。   一旁的架子上有报纸,新的旧的都有,被很不珍惜地随手塞着,李望月抽出来一张,黎明新闻的经济报,翻到最后,一则字谜。   作者是荧惑。   他又找了笔,一边喝酒一边填字谜。   “四个字母,表示星星的词,但不是Star……Mars。”李望月写下四个字母。   “我在露台不喝茶,因为我目光短浅……”李望月看着这一行谜面,仔细思考,笔尖点在纸上,“近视吗……”   他试着写下Myopia,字母数量对上了。   只做了几个空,他就觉得精疲力尽。   字谜适合内心弯绕、敏锐、诡诈的人玩,联想力强,思维跳脱,他觉得,荧惑一定是这样的人。   不远处坐着的人站起来,是庭华义和李萍到了。   庭真希还是缺席。   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席上气氛微妙地凝重,最后对于庭华义也只是一笔带过,似乎并不关注。   李望月观察老爷子的表情,又悄然垂眸,眉梢微挑,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食物。   他没胃口。   象征性地吃了一点,等到散席,大部分人去了偏厅喝茶,李望月提出出去透透气。   “这里很闷吗?”庭华义笑着问。   李望月回以微笑,答道:“刚刚爷爷奶奶都在,我都不好意思抽烟,现在去外面放松一下。”   庭华义笑容不改,拍他肩膀,“你妈在花园里,今晚有一盆昙花可能会开,她非要去看,拦也拦不住。”   李望月点头,“好,那我也去看看能不能碰个运气。”   “外面冷,多加件外套。”庭华义侧身离开。   目送继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李望月才松一口气,转身去了花园。   老宅花园还算亮堂,建筑外壁的烛台灯彻夜亮着,花亭也明亮,目可视物。   李望月想起那次在酒店空中花园的窘迫遭遇,刚刚拿出手机想拍照的动作又收了起来。   还是用眼睛看吧,不会太沉迷其中。   可能他也在期待,这夜也能在花园与庭真希不期而遇。只可惜庭真希从来是可遇不可求的,李望月穿过花园,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非常。   在南侧的花亭找到了李萍,果然在等一盆昙花绽放,李望月不禁感到无奈,明明只是有可能开花,但李萍就是这样,有几率就想尝试。   李望月都差点忘了少年时期跟着母亲看流星、极光、还有红月四处跑的经历。   大多数时候都是运气不好,碰不到,但他记得母亲年轻时的笑容,四处奔波的坚毅,更小时,还有父母臂弯中的温暖。   那时候夜晚风很大,父母躺在两边,把他护在中央,他没吹到一点风,只有父母亲的体温和低声交谈的白噪音。   他羡慕其他人家有车,可以遮风挡雨,父亲说明年就买,再也不让他吹风淋雨。   明年还没到,父亲就染上恶习,从此只剩梦魇。   “妈。”李望月走近,喊了一声。   李萍给他让了个位,问道,“吃饱了吗?”   李望月本想开玩笑说没有,但看着母亲的面庞,还是点点头,“吃饱了。花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李萍摇头,又伸手轻轻触碰花瓣,“能开花就最好,不能也没事。”   李望月顺着她的动作,也看了一会儿花,又抬头看她。 第28章 把你哥送我那去调教一下?   庭华义改遗嘱的事不知道被哪个媒体知道了,便开始在各种场合探口风,甚至想知道修改后的遗嘱具体份额。   李望月刚从颁奖典礼下来,就被几个记者团团围住。   他预料到这种情况,也没做过多回应,只是公式化地笑容搭配公式化的话术,着重强调本次典礼的获奖者和学术成就,请大家多关注他们学校而非私人生活。   另一方面,李望月是真的不知道。   庭家让他干嘛,他也没有质疑的余地,细节的事,他没过问,自然也没人跟他说。   这次颁奖典礼,按理来说,但凡是需要李望月出入公开场合的情况,都需要有专业的公关团队跟随,现在他身份不同,也没有以前那么自由自在的资格了。   庭华义提过,但也不知道庭真希听见没。   李望月在出席前的2小时才收到消息,庭真希告诉他,到时会有公关盯现场,可至今没有现身。   李望月想早些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一个话筒戳到前头来,差点撞到李望月的鼻子,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李先生,近日委员换届期间,庭会长大量推行激进项目,批核易致长期萎靡的条件与条款,有人猜测其打算冒险施行焦土政策,以向继任者施压,借此表达对无法连任的不满,请问您是否知晓此事?”   此言一出,周围吵闹喧哗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李望月背上冒出冷汗。   庭真希最近的动作他也听说了一二,据说是本来确定好由他连任会长一职,只是不知为何,又通过了一系列限制政策,导致他的继任者风头大盛,似乎是令他无法继续连任。   但是职位一事怎么都没到最后阶段,会否翻盘也未可知,这些记者之所以来问他,必然就是打算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李望月的确不知道庭真希是否打算铤而走险。   但,他也不能直言“不知道”。   这群记者最精了,无论他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掉进了预设陷阱,相当于承认了“庭真希打算施行焦土政策、对继任者施压”是确有其事,可能会引起对庭真希政治手段甚至个人品行的申斥。   而若是他回答不知道,那就更有得说,或揣测庭真希苛待继兄,将其排出决策信息圈层,又或者揣测庭家内部不睦,如此云云。   如果被这样曲解意思,肯定会对庭真希的名声造成巨大损失。   李望月面上微微笑着,轻声开口。   他启唇,还未说话,面前的话筒就凑得更近。   他不动声色往后躲了一点。   “我没听说过这个传言。”他说。   话音刚落,他看见记者敏锐狡黠的眼神里浮起一抹不甘心。   李望月又应付了几个针对他们学院未来规划、以及他的导师刘教授健康现状的问题,便早早离席告辞。   礼堂后有个小花园,李望月走到角落的吸烟点,点了根烟。   里面很闷。   他扯松领子,才稍微喘上气。   他夹着烟,单手拿着手机,靠在墙边把今天发生的事跟庭真希汇报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提起那位未到场的公关,左思右想,觉得是在告状,还是算了。   他抽完一根烟,去了停车场开车回去。   路过一台极为低调的黑色宝马,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里面坐着的正是庭真希本人和本该到场的某位公关。   他从车前走过时,驾驶座上的人视线跟随着他,看他按了按车钥匙,拉开门、上车、离开。   高梨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庭真希的视线。   “他用词很讲究,说话也会绕弯子打太极,直接用传闻这词否认了整件事的真实性。”高梨欣赏地看着线人发回来的视频,挑眉笑道:“你哥还挺有当公关的天赋,要不送去我那儿,我帮你调教一下?”   庭真希面色淡然:“即便你这么说,也改变不了因为迟到误事的事实,我会跟你老板谈谈。”   高梨面露苦涩:“你可别,我又要被叫去办公室臭骂一顿,再说了,这不是也没出岔子吗?”   “他没出岔子,那是他有本事,跟你的关系是?”   高梨蔫下来:“我是真的临时耽误了,又不是故意的,给个机会行吗?你上次半夜打给我莫名其妙要给哪个学生市级奖学金的事儿,我可没少帮你跑,你知道那些主任嘴脸多恶心吗?我厚着脸皮去通关系,还给你搞得师出有名,确保不会被追究。好不容易帮你搞到了,哎,你又说不要,你这人……”   庭真希戴上耳机,拧动钥匙,点火起步,开车离开了礼堂。   ·   晚餐是家宴,一行人回了庭家老宅陪老爷子。   据说是医生的叮嘱,老爷子身体看着健朗,但也每况愈下,见一面是少一面,于情于理都应该多陪伴。 第29章 跟踪   庭真希开车很异端。   一开始是跟着导航走的,后来不知道拐进哪一条支路,又从哪个路口窜出来,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减速,行驶到景观台旁边还有闲心停下来看看景色。   李望月一刻也不敢松懈,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由于庭真希的车太难跟,他只能远远看着他的后车灯。   忽然前面的车打左转向,毫无征兆地在空旷道路上掉头,迎面朝他过来。   李望月握紧方向盘,盯着迎面而来的车子,大气不敢出。   好在庭真希并不是发现他了,只是回到景观台,翻过护栏,从悬崖旁的草丛中,拎出什么东西。   李望月本以为是小奶狗,再一看,似乎是狐狸。   难怪他要掉头回来。   庭真希把奄奄一息的幼崽狐狸托在手上,看来看去,最终打了个电话,又将它带上车。   小插曲结束。   李望月刚刚还在想,若是庭真希发现他的车,该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车子一路开到远茂公馆,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李望月的车没有登记,他进不去,但他知道远茂公馆的侧门有条小路。   当初跟刘教授做项目时,也来这边采过风,这个公馆的设计还是教授的老师年轻时做的,上个世纪末拍卖给了赵家。   李望月进了公馆,恰好庭真希也从正门进来,手里还端着那只小狐狸。   过了一会儿,两三个人提着器材赶到现场,跟他交谈几句,又给幼崽做了检查,这才跟庭真希连连道谢,带着狐狸离开了这儿。   赵冰十分惊喜,捶了一下庭真希的肩膀:“你上哪捡到的,这个品种的狐狸好值钱的,哪怕只是救助都能拿一笔奖金。”   庭真希抽出消毒湿巾擦手:“日行一善。”   赵冰嫌弃地说:“夸你两句还喘上了,你赶紧去换衣服消毒,没准有什么寄生虫。”   他推着庭真希去了三楼休息室,不一会儿,庭真希下楼,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估计是做了清洁。   李望月随手端过侍应生手里的气泡水,道了个谢,远远观察这一切。   今日似乎还有些别的活动,李望月看见两三个熟面孔,都是前不久刚刚在国际象棋大师赛上拿奖的棋手,或许这次慈善晚会也有庆功宴的由头。   庭真希一直跟赵冰和商文渡在一起,身边也都是熟人,大厅四周都有保镖,密切监视着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望月稍微放松些,要说有什么担忧的,大概只能说怕庭真希回去路上开车又我行我素,一会儿飙车一会儿漂移吧。   他总是自陷险境。   他好像喜欢这样。   庄园里有一口湖,很清,但也的确很深,湖边有护栏,还有亭子供人小憩。   李望月有时候会去那里看书。   湖上还有九曲吊桥,只可惜似乎多年没有修缮,轻轻踩上去就会吱呀作响,绳子和木板一起响,不太安全的样子。   李望月只踩过一次,就再也没碰。   庭真希很喜欢在上面走,有时明媚午后,李望月从房间的窗户望过去,心脏差点跳出来。   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双手插在口袋,步伐轻快地在破旧的吊桥上走来走去,有时甚至轻跃一步,吊桥重重凹陷下去,鞋底都差点踩在水面上。   李望月连忙下楼,赶过去。   “那里很危险,上来玩吧。”他声音发抖,怕惊扰他,让他掉下去。   庭真希侧头瞥他,眼神比湖水更平静。   他对李望月的提醒置若罔闻,却反而微抬下颌,更重地在吊桥上跳了一下,笑意盈盈地看着岸边胆战心惊的人。   他动作那么轻快,如履平地,衣角被风吹得翻飞,英俊恣意,狭长的黑眸中尽是兴奋快意。   李望月的心悬在半空,声音更柔了,愈发诚恳:“上来玩吧,太危险了,你会掉下去的。”   他朝着庭真希伸出手,手掌微微发抖。   庭真希盯着他。   许久,才慢悠悠从桥上下来,抽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掌。   李望月被他抓疼了,他力道很大,跳到陆地上时,松开了李望月的手。   第二天,荒废许久的吊桥,被新请的工人一一修缮。   但庭真希再也没有去过。   他总是喜欢自陷风险。   李望月喝完一杯气泡水,正打算回车上等,这里应该没问题,逗留太久可能他都会被安保怀疑,回车上等晚宴结束,再看着庭真希安全到家,这样就好。   一转身,迎面撞上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太着急了,实在对不起,我会照价赔偿,请您别投诉我……”   那人连连鞠躬,脖子上的记者证快甩出花了,脸色涨红。   李望月低头看了眼自己外套上的红酒渍,顺着衣前襟慢慢往下滴,洇湿一大片。 第30章 车内   李望月是凌晨醒来的。   他睡得很沉,但睡得不好,前半夜噩梦连连,后半夜梦境又变得缠绵悱恻。   他梦到和庭真希在车上。   雨很大,车很颠簸,在悬崖的吊桥上横冲直撞,车厢里混杂着雨水味和汗味,耳边是低哑喘息。   他很害怕,车子每一次拐弯都像是要甩出去,他们可能会从万丈悬崖坠落,粉身碎骨。   眼泪从眼角溢出,他颤抖着抱紧身上的人,求他想办法把车停下。   “我偏不。”庭真希恶劣地笑着,动作却很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我喜欢看你战战兢兢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   男人动作却更加凶狠,低头吻他耳垂。   “因为哥哥害怕的时候,会、更、紧。”   ……   他惊醒的。   李望月浑身都是汗,像是发过烧,撑起身躯靠在枕头上,平复情绪。   好乱的梦,更可耻的是,他居然还在回想。   庭真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在他耳边笑着喘气,逗他又安抚,在他低声哀求时哄他,但根本不停。   李望月皱着眉,低头揉了揉额角。   (牛奶泡饼干)   脖子上汗涔涔的,李望月随手抹了一下,瞬间的刺痛让他抽气,对着镜子看,喉结处有一处红痕。   最近总这样。   身上,尤其是颈上和锁骨,醒来时会有小小的红痕,李望月把床铺洗过、消毒、高温,似乎都于事无补。   李望月盯着红痕,无意识地指腹抚摸,脑子里忽然窜上一个莫名的念头。   吻痕。   可是,这不可能。   他没有恋爱对象,更没有在外一夜情的经历,怎么可能在身上有吻痕。   他最先想到的是那个空白账号跟踪狂,但很快又否决了,庭家庄园安保森严,彻夜不休,到处都是摄像头,如果有人要潜入,不可能一路畅通到他房间吧。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这个莫名的念头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庄园里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平日只有他和庭真希在家,帮佣们有自己住的地方,活动区域跟主家泾渭分明,如果要进别墅主宅,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总不能是庭真希吧。   李望月脑中浮起昨夜的梦,喉结动了一下,舌尖轻舔嘴唇。   太荒诞了。怎么可能。或许是小虫子,或者他身体的问题,李望月洗了个脸,耳边捕捉到一道小小的声响。   砰。   一小声。   李望月四处看,以为自己听错了。   砰。   又是一声。   李望月擦干手,从浴室出来,想知道是哪里的声音。   窗外已经蒙蒙亮,室内的景象也看得清楚,他睡前抱着的枕头落到了地上,他不禁无奈自己睡相有这么差吗,把抱枕从床头踢到床尾地上。   走过去将枕头捡起来,一抬头,眼前飞来一颗石子,砸在窗户上。   砰!   李望月眯着眼看,窗外的草地上,栅栏外,有个正在往里翻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是赵冰。   李望月忙打开窗户,喊他,栅栏都很锋利的,伤到怎么办。   赵冰看见他开窗了,立马笑起来,张开双手,小声呼喊:“望月哥!帮我开个门!”   他手舞足蹈地指着大门,李望月抓起外套穿上,急步下楼。   刚打开门,旁边的卧室也开了,庭真希揉着眼睛,睡意惺忪,慢悠悠地系着睡袍。   他像是也刚被吵醒,这会儿正迷糊,睡袍下的身躯若隐若现,腹部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李望月不经意一瞥,又赶忙移开视线。   “小赵好像在外面。”李望月说。   “嗯。”庭真希系好睡袍,往楼下走。   李望月跟在他身后,估计刚刚赵冰每个窗户都砸了两下,把他和庭真希都砸醒。   庭真希下楼给他开门,却没有让他进来,手臂抵着门框:“你最好有大事,否则我也知道一些分尸手法。”   李望月在身后低头笑了笑。   赵冰像是一晚上没睡,直接从他手臂下面钻进来,朝李望月勉强地笑:“哥哥。”   这个称呼让李望月一愣。   虽然说这人向来脱线,又按理说,如果他和庭真希是好兄弟,那李望月身为庭真希的继兄,确实是赵冰名义上的哥哥,这么叫也没事。   但,   李望月观察庭真希的反应,他也一如既往,没什么反应。   赵冰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摊在沙发上,笑完就一脸苦恼:“我找了一晚上了,他到底在哪啊。”   李望月转身去餐厅帮他倒水。   庭真希在单人椅上坐下,思索片刻,“赵冰,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很多名字,被揉得皱成一团。 第31章 解围   赵冰手里攥着一个小药瓶。   是拍卖会上偶遇的那个男人的过敏药,里面也没剩几粒,摇起来七零八落的声响。   天大亮时,商文渡也过来了,一进来就问赵冰找到人没。   商文渡刚回国不久,时差都没倒好,还一堆摊子也等着他收拾,昨天晚上忙到半夜终于睡下,赵冰哭哭啼啼来找他,直接翻窗进他卧室钻他被窝把他摇醒。   商文渡一气之下按着人暴揍一顿,气消了才听他说事,受不了他这副样子,给他打电话找人调信息查了个底朝天。   赵冰瘫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摇头,“没有,一点线索都没,他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商文渡也只得拍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让他宽心。   赵冰忽然说:“哎,你不是认识法医署的人吗,能不能拿去验一下这个瓶上的指纹,然后跟库里对比……”   商文渡眯眼:“首先,调取指纹库信息很难,其次,你确定你放在手里捏了一晚上,上面还能查出其他人的指纹吗?”   赵冰眼里的光暗淡下去,撇了撇嘴。   手机响起,他看一眼屏幕,不情不愿地嘟囔:“我哥又叫我回去,得先溜了。”   赵冰垂头丧气地爬起来,把药瓶收进口袋里。   李望月给商文渡倒了一杯茶,上楼回房间收拾了一下,打算去学校。   下来时,只有商文渡还在沙发上坐着,赵冰刚出门,庭真希不知去向。   赵冰朝着停在路口的车走,李望月四处看没人,便快步跟上:“赵先生。”   “这么生疏吗?”赵冰听见声音,转过身倒着走,“不用太客气,叫老公就行。”   李望月:……   他还有正事要说,没有多理会赵冰的玩笑。   “你今天在找的人,我见过,就在洗手间里,我知道他的行程。”李望月说。   赵冰睁大眼,“真的?你确定是同一个人?你描述一下。”   李望月回忆着:“他带了一个公务包,就放在洗手台上,他戴眼镜,这里有一颗痣。”李望月指了指自己的鼻梁左侧。   “对对对,确实是他。”赵冰欣喜万分,而后又皱眉,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你跟他在洗手间做什么了。”   李望月感受到他浓浓的醋意,便说:“什么也没做,他请我帮他拿包里的止痛药,我送过去了。”   “噢,那还行。”赵冰脸色好看了些:“那你说知道他的行程……”   “他今晚七点二十五,云棱国际机场飞和岛的航班,我查过,和岛只有一个机场,所以……”   李望月话没说完,赵冰叫起来,猛拍身旁的车窗:“哎,哎,庭庭,你哥知道那人是谁!”   车窗缓缓落下,庭真希坐在后座,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李望月停住动作。   赵冰浑然不觉自己闯了祸,摸出手机查询信息,嘴巴也不停:“你说你去了拍卖会?可是我没见到你啊,你好像也不在名单上……”   他喋喋不休,或许也只是随便问的,但李望月着实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庭真希闲散地靠在座位上,眼眸深处带着笑意,似乎在等着看他想怎么圆。   “我……”李望月有口难言,思索着怎样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他跟我一起的。”庭真希开口。   赵冰恍然大悟:“早说嘛,下次想来我直接把你名字加进去就行,你也真是,你哥要来一句话的事,搞得我一晚上没见他,不地道了啊。”   李望月陪着笑了两下,知道赵冰多是本性如此的热情,并不是真的对他本人有多在意。   赵冰听说他要去学校,正好顺路,拉着他也上了车。   赵冰打了好多个电话,订了去和岛的机票,还订了一束花,他用一个漂亮的小吊坠把药瓶扎起来,打算绑在花束下面。   李望月问他这是做什么。   赵冰美滋滋地说,“他看见这个小药瓶就知道是我了。”   李望月心里软软的。   虽然总听说赵冰好像挺不靠谱,平时也一副四处留情的浪荡样,现在看来对待真有感觉的人,他还是会很上心。   把赵冰送回去,车子就只剩下两个人。   没有赵冰的絮絮叨叨,车厢里就安静了。   李望月心里却并不安宁。   好在一路上庭真希也没说话,没再问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远茂公馆。   车子停在教学楼下。   李望月低声道谢,解开安全带下车。   “28号跟我出去一趟。”   李望月回头:“什么?”   庭真希看着手机,“28号有个活动,很远,很晚,但我想当天来回,所以,你帮我开车?”   话虽然是询问,但其实没太多询问他意愿的意思,更像是通知。   李望月愣愣地点头,“可以,我当天确实没课。” 第32章 死路一条   28号当天出了岔子。   李望月原本是没课,下午公休,要开教职工会议,他也只需要去代替教授听一听,但学工处临时派活过来,本该接手的老师最近又忙着教研任务。   资料繁多,又需要上传下达,李望月在校区之间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   他担心晚上不能准时赴宴。   庭真希难得开口需要他帮助,他不想错过。   孟迟开会间隙溜出来喝水,看见他还在办公室里,电脑摆在桌面上,一桌子全是纸。   “你咋还不走?”孟迟好奇地钻进来:“我都想早点溜了。”   李望月无可奈何地耸肩:“稍微加个班。”   孟迟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噢,这个……哎呀,我听说张主任就是偷懒躲闲,他哪有什么事儿要忙,自己的活儿都往外甩,要不是上回开会领导点了几句,他这个学年负责的课程都可能只挂名呢。”   李望月听说过这回事,但同事们之间的八卦撩闲他也不太关注,没往心里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活儿是谁该干的,而是怎么早点完成。   孟迟见他忙得很,主动搭了把手,一边聊天一边干活儿也不无聊。   李望月感激他能施以援手,休息的间隙点了下午茶,孟迟人脉广,还叫来了几个班的班长来帮忙,办公室里热闹起来,李望月也轻松不少。   下午下班之前就搞定了,李望月把撰写的报告校对提交上去,正打算回家,等电梯时,一旁会议室侧门出来一个人。   “张主任。”李望月跟他打了照面,自然也不好视而不见,微笑点头寒暄。   “回去啊。”张主任大概也不记得他,点了个头,看着他收拾好的包。   现在是教职工开会的时候,李望月便主动提起:“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还麻烦您抽空核对一下,有哪些不足您尽管提,我也好改进改进。”   提到这事儿,张主任才记起来他是哪位,敷衍地“啊啊”两声,和蔼地笑着,同他一起进了电梯。   “小李,是吧?”电梯门一关,张主任就闲聊一般提起:“我听刘教授说起过你,对你评价很高啊。”   李望月淡笑着:“哪里,是教授教诲不倦。”   “年轻人嘛,历练历练也好,跟着刘教授好好干,他也很关心你的发展啊。”张主任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对了,院里这段时间有很多急活儿,课程评估是重中之重,今晚就要整理材料分析数据了,实在是忙得很。”   李望月听出他话里什么意思。   张主任跟刘教授关系向来还行,不过李望月也看得出是不交心的利益关系,若是放在平时,他可能就顺承着答应下来了。   但今天显然不行。   “是啊,我也听说最近上头也在进行最新一轮的评估,副院长也每天忙到半夜。”李望月温温和和地说:“我最近也多出点力,把报告写好,还得麻烦您多给修改意见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想让我去搞教研,那你的报告就等着写不好。   这话也挑不出错来,反正李望月话里话外也都是为张主任考虑,张主任笑容不改,出电梯时说:“辛苦小李了。”   “应该的。”李望月微微颔首,目送他上了车。   送走这尊大佛,李望月才稍微松懈了些,肚子有点饿,头昏脑胀的,他想起来刚刚点下午茶送的点心,打开包一看,里面塞了好几个曲奇饼干,还有鸡胸肉饼,大概是孟迟趁他忙的时候塞给他的,不禁莞尔。   李望月拆了一包,坐在湖边的小石头凳子上吃,其实坐在这里吃东西有点没形象,但他实在是累,而且学校里认识他的学生也不多,公休日大家都喜欢待在寝室休息。   “望月。”   李望月回头,站了起来。   是秦佑公司的同事,这会儿西装革履,胸口处还有铭牌,估计是校企合作的事儿来这边的。   医学院校区离这边很远,李望月也很少听到消息。   “来开会吗。”李望月笑着打招呼,顺便收起自己刚刚吃完的饼干袋。   “对啊,刚刚从你们学校实验室出来,就把我们往报告厅带。”男人四处看了看,又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们学校领导好难缠,好爱打官腔。”   李望月闷笑,“确实。”   他们是觉得里面太闷了,而且非常枯燥,就出来透口气。   说着话,李望月还在他们身后扫视,没有秦佑的影子,才稍微放心。   看上去秦佑的伤还没大好,这种场合也是不会出席。   李望月跟他们聊了两句,他们看看表,又急匆匆回去了。   李望月眼看着时间不早,朝着学校停车场去。   他的车是庭华义给的,估计也是庭真希手里划过来的,车钥匙上贴着贴纸,仔细看是某种水果上的标签贴,可能是庭真希某天买了一个水果,顺手把贴纸撕下来贴在车钥匙上了。 第33章 毁掉的美物   赵冰后来没找到那个人。   这事儿李望月现在才知道,这段时间赵冰一直不见人影,他还以为进展顺利,直到在这里遇到,这人一脸不高兴,还开始乱花钱。   无论藏品是什么,无论价值高低,他都举牌子跟人竞拍,还差点跟人打起来。   庭真希把人拦住,拎到休息室里,拂去衣上褶皱。   “你怎么回事?”   赵冰把手里的水瓶捏出声响,抓着头发,嗓音拔高:“我不高兴!老子他妈的忙前忙后多少天,凭什么赵修检一句话就能把黄昏里要过去!那是我的岛,他说过要给我的……”   庭真希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赵冰把水瓶扔到桌上,跟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坐下,“就前天一大早,我还在机场等人,结果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天都亮了……”   “你等了一晚上?”   赵冰眼睛湿漉漉地,什么也没说,只是耸耸肩,默认了这个事实。   休息室门打开,李望月侧身进来,脸色不佳。   “医生怎么说?”庭真希转头看向他。   李望月叹息,“不算伤级,不算严重,缝针就行。”   “小梨呢?”   高梨是庭真希的公关,两人私交不错,他的公司全权代理庭真希的个人事务,据说是庭真希指名要高梨的。   高梨当着庭真希的面会笑容得体,合作愉快的样子,一转身就开始痛骂这群少爷总爱犯贱发病,留烂摊子给他收拾,但等收到打款时,他就又会恢复成敬重模样,说些甜话抬举几位少爷。   李望月如实转告对方的话,“他让你放宽心,所有涉事人员都交代过,监控摄像头的记录也会进行适当的处理,对方没有纠缠的意思,他说能处理好,把影响降到最低。”   庭真希点头表示明白,“以后别那么冲动,人家只不过跟你竞个价,没必要把椅子往他脑袋抡。”   赵冰缩了缩脖子,当着李望月的面,有点心虚,又抬起头说,“你好意思说我冲动?你不也一样,小时候你哥就摸了一下你的飞机遥控器,你直接把他手打断了。”   李望月略感意外,望向他。   男人却面色沉静,语气如常:“我没有打断他的手,是他自己没站稳,摔到除草机的轮子下了。”   赵冰又拿起水瓶,拧毛巾似的拧,“我就是心烦,我不是故意伤人,真的……”   他快哭了,嗓音沙哑。   庭真希问,“你哥真要把你的岛拿走吗。”   李望月记得黄昏里,而那次海岛派对后,赵冰确实给了季知嘉一个面子,甚至都没有任何面试,直接聘请他作为黄昏里的首席景观设计师。   李望月连草图都画了几版,却听见这番话。   赵冰也说不出来,他一到这个时候嘴就变得很笨,还爱哭。   “他没有拿走岛,他都没碰岛,但他买走了所有的登岛航线公司的合作,没有他的授权,我的船压根不能经过指定航线靠岸码头,只有他的船可以。”   赵家兄弟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样,李望月略有耳闻,他是没有见过赵修检本人,但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也大致能感觉出这人是雷霆手段,倨傲不群,难以接触的那种人。   赵冰虽然行为乖张,脑回路脱线,但每每提到家里大哥,也总是敬畏三分,能把这样的人管住,赵大哥本身也不会好相处到哪里去。   赵冰嘴里不知道絮叨了几句什么,又或者是无意义的怪叫,抹了一把脸,说,“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答应你的合作我不会食言,我赵冰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这话是对李望月说的。   李望月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门被敲响,门外低低的声音,提醒几位马上就是57号藏品了。   看样子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的,但李望月不知道57号藏品是什么,赵冰也是一脸茫然。   那就是庭真希要的东西。   几人回到座位,刚刚斗殴留下的狼藉已经被尽数收拾好,昏暗的厅内乐声悠扬,完全看不出发生过一场闹剧。   李望月觉得这个场合很奇怪,一般来说,若是想要公平买卖,也应该大灯大亮,让买家看清藏品的成色、真伪,才能决定是否出手竞价。   但这个场反而昏暗无比,甚至连打在藏品上的灯光都暗淡,有些像路边的鬼市,不点明灯,亦不去计较品相与来历,只因鬼市上交易的东西,大多也都是来路不正,若是低价买到好的,那就是赚,如果看不清被诓骗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可没人替你主持公道。   他们分别落座,庭真希坐中间,赵冰则歪倒在一旁,李望月坐在左侧。   黑暗里,李望月侧头看去,庭真希倚靠在椅中,目光盯着台上的黑匣,难得一见的兴致盎然。 第34章 哥哥不喜欢,那就不戴   活动结束已经是凌晨,还真如同鬼市一般,天将黑的时候开始,天快大亮了结束。   李望月和庭真希先走,赵冰在这闯了祸,虽说明面上已经被高梨摆平,但人情上还是得他哥打个招呼,否则主办方那边的人被砸了场子也不会高兴。   电话打给赵修检,很久没接,赵冰焦躁地坐在椅子上咬手指,抖腿。   庭真希说他来打,赵冰把他的手机按掉了,“没到非得上赶着求他的地步,不丢这个人。”   “那你就在这?”   “随便,又不是没睡过大堂,我机场来来往往人那么多照样躺地上睡。”   “所以你被保安请出来了。”   “反正不要你操心了,你俩先回去吧。”赵冰摆摆手,破罐破摔似的坐回椅子上,还双腿大开,腿翘在扶手上玩平板。   李望月等庭真希的决定。   手机忽然响起,赵冰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抓过手机贴在耳边听。   下一秒,脸色沉下,淡淡对着对面“嗯”了声,“他还要忙多久?我这边急着走人,让他打个招呼就行,不耽误时间。”   “实在抱歉,赵董正在跟下属交代工作,您稍等。”秘书恭恭敬敬地说。   赵冰鼻腔冷哼一声,也没挂,就扔一边开免提,继续玩平板上的钓鱼小游戏。   赵修检脾气是真坏,又在骂下属,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员工遭殃。   脾气这么阴,难怪嫂子不要他,赵冰想着就窃喜起来,最近几天俩人正闹离婚呢,小侄女也是上蹿下跳地捣乱。   一想到他那个从小品学兼优、惺惺作态、众星捧月的哥哥,家马上要散了,马上就要妻离子散,赵冰心里就诡异地爽快。   赵修检也有今天,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等以后赵修检再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他一句“至少我没离过婚”就能往他脸上来上一巴掌。   “我说了,这个事你不能报,你知道中间的利益牵扯吗……简化没用,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轻举妄动……”   手机传来隐隐的声音,赵冰眼皮都懒得抬,赵修检控制狂,对下属那简直也是烂到没边。   “你敢挂我电话试试,我如果听见任何一点风声,我就……操。挂了。”   接着是一拳砸在桌面的声响。   赵冰笑出来。   哟哟哟,被挂电话咯。赵董被下属挂电话咯。   赵冰不由得为这位下属的头铁程度和勇敢程度打了个极高的分数。   他拿起手机。   “谁?”赵修检的嗓音由远及近,极为不耐烦,听秘书说了几句,便说,“你给他发消息,我很忙。”   秘书低声说,“小赵总在等您接电话。”   “没空。”   接着声音又远了,人已经离开。   赵冰攥紧手机,脸色一如既往,挂掉电话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啦,摆平~走走走,一起回去,我饿死了……”   他蹦蹦跳跳推着李望月的肩膀,又不知道被黑暗里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到椅子上,李望月忙回头扶他,手腕被伸过来的手握住甩开。   四周一片昏暗里,也没人看得见谁是谁。   李望月再想看他摔到没,眼前已然被漆黑的高大身影遮挡,庭真希双手插就在口袋里,垂眸,“往前走,挡什么路?”   李望月只得转身。   赵冰要在这儿玩几天,让司机开车回了酒店,李望月和庭真希则去车库开车返程。   如他答应的,返程是他开,天蒙蒙亮,他也看清了手腕上的表。   一秒一动,走针的声音细微、清脆。   “看路。”副驾的人提醒。   李望月看去,他阖目养神,似乎并未睁眼,却知道他刚刚险些走神。   他有些尴尬,确实也有点困,但想着他是开车送庭真希回家,又不由自主打起精神来。   他找话说:“小赵他十二点半拍下的那个是什么?我没看清。”   车厢里诧静非常。   李望月都愣了,刚刚庭真希开了口,他确认对方没睡着,才找了个话头,这才几秒功夫,就没了动静。   就当他以为庭真希不会开口时,   “三枚邮票。”   “……哦。”李望月点头。   “喜欢?”   “没。就是问问,他看上去不像是会收集邮票的人。”   “他看上去就像是会收集古董字画的人吗。”庭真希说。   “也是。”李望月无可奈何。   昨天晚上赵冰心里有气,反正花的也都是他家里的钱,他几乎不看成色,更不看真伪,只要觉得漂亮,张口就是开价,钞票很不要钱的纸一样往外抽,光是昨晚侍台的服务生都拿了一大把小费。   赵冰年轻漂亮,举止张狂,怎么看都像是混在佳人堆,寻欢作乐,喜爱跑车、香槟的那类人。 第35章 有人进过他房间   李望月是傍晚醒的。   这一觉睡得好沉,感觉像做了一场全麻手术,疲惫感消退,脑子也清醒不少。   他先是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隔壁没有动静,不知是不是已经离开。   去换了个衣服,又洗了把脸。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一旁,俯身掬了捧冷水洗脸,凉嗖嗖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擦擦手,他看着台面上的手表,犹豫片刻,没戴。   回到桌边,摁了两下手机没反应,又抽出充电器接上。   李望月收拾包和电脑,打算去一趟学校,把这两天的教案做一下。   收得差不多了,李望月又回了洗手间,把手表本本分分戴上。   他是不喜欢在手腕上戴东西的,像镣铐,之前庭华义给的表,不戴也就不戴了,也没人挑他的礼。   这是庭真希送的,要是被庭真希发现他放家里,可能会被误认为嫌弃。   李望月深深地呼吸,忍受着手腕上的异物感,把表带扣好。   手机充了三五分钟的电,能开机了,李望月把充电宝塞进口袋,望着桌上的手表,边拉拉链边想庭真希的事。   庭真希性格还是有点霸道,如果让他发现自己没戴他送的表,他可能会生气。   李望月如此想着,便拿起桌上的表,打算戴上。   低头的瞬间,他忽然懵了。   他的表正好端端戴在手腕上。   突然一阵恶寒袭来,李望月浑身一震,怔忡地看着掌心的表,视线又愣愣地挪到另一只手的手腕。   怎么多出来一个。   桌上这个是谁的?   他凝视两块手表,一摸一样的两块手表,一模一样的焦痕,一模一样的构造,他瞳孔慢慢放大。   这只能是一个人的。   他见过这对双胞胎表,另一只理应在那个人手上。   可,那个人的手表怎么会在他房间里?   手机开机了,打断他的思绪,亮起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串未接来电,还有短信、微信电话连番轰炸。   李望月第一反应是那个跟踪狂。   抓起手机一看,却全都是熟悉的号码,字里行间提到了刘教授,医院,重症。   李望月猛然清醒,也顾不上那块莫名其妙手表,匆匆塞进口袋里,冲出家门。   一路上打给孟迟,李望月心跳得飞快,焦躁地抓着手指,指腹都要被抠出痕迹。   孟迟接电话了,劈头盖脸就是责备:“你怎么回事?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对不起,我下午在睡觉,我吃了点药。”李望月的解释很无力,他理解孟迟的急躁。   孟迟那头发泄了一通情绪,又好些了,声音很哑,“教授早上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直接送进抢救室……现在情况好很多,没生命危险,就是需要住院。”   上了年纪的人最怕摔,更别说是直接从楼上摔下来的。   李望月心都是一紧,喉咙里泛铁锈味,听见说没有生命危险,才稍微松了些。   孟迟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好像有些失真。   “你咋回事啊,你以前不出差错的……”孟迟低声怨怼,“于佳怡跟我说你直接把她电话挂了,我都吓到了。”   “什么?”李望月愣住。   “于佳怡是最先知道教授的事,她天天早起背书考证,打给她她就接到了,她后来想联系你,你接了电话但一句话不说就直接挂了,你出啥事了?误触?”   李望月攥紧手机,眼眸颤抖。   不可能是误触。   他早上睡觉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的。   他翻找通话记录,没有于佳怡的来电记录,但她总不可能骗人,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于佳怡情急之中拨错了号码,打给了其他人,要么……有人动了他的手机。   他立刻想到房间桌上多出的那块手表。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掌有些发抖,掌心冷得出奇。   一个过分骇人的念头窜出来,他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赶快压住。   不可能吧。   最不可能的就是他。   完全没理由。   他努力说服自己,可实实在在的证物骗不了人,这块手表就是庭真希的。   李望月深呼吸,将手表收回口袋。   不能妄下定论。   世界上一模一样的手表多了去了,哪怕是这么特殊的,也不能完全否认那点可能性。   他得先确定这块手表的归属,现在表在他身上,如果真是庭真希的,那庭真希那边就不可能再有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看教授,等回到家,再验证不迟。   李望月赶到医院,其他人也没走,都在病房外坐着。   “教授刚刚醒了,跟我们说了会儿话,现在刚休息。”孟迟站起来,他的鸡窝头都没打理,想来应该是在睡梦中被叫醒,一直忙到刚刚的。 第36章 防备与警告   庭真希还在写字谜。   他填字谜的时候很专注,也很快,撑着脑袋转着笔。   李望月捧着水杯,耳边是他呼吸的声音,混杂在电影的噪音中,却无比醒目。   “小希。”   庭真希没有抬头,只是向他这边侧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字谜方格。   “能不能把你的手表给我看一下?”他问。   “为什么?”庭真希问。   李望月看见他在第8纵行写下HOUND几个字母,还是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很寻常。   李望月摸着自己手上的表,说:“时间好像不对,它好像停走了几分钟。”   “你的手机不显示时间吗?”庭真希问,似乎是想不出第9纵行的答案,因此皱眉。   “那不一样,标准时间如何,根本不重要。”李望月轻声说:“我们的两块表时间一致,就好。”   庭真希终于抬了眼。   李望月与他沉默对视,庭真希不说话,他也不说,彼此试探和角力。   “我的表不见了。”庭真希说。   李望月蹙眉:“什么?”   “我的表不见了。”庭真希又垂眸,顿悟了第9纵行的关键,在上面填下HERMES。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不见的?”李望月在口袋里攥紧那块表。   “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落在别人房间里。”庭真希耐着性子回忆:“我去找他玩,摘了手表,忘拿回来。”   李望月沉默。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庭真希的反应太坦白了,寻常得如同对这事一无所知。   更何况,什么情况需要摘下手表?无非是要洗澡,要休息,或者是其他并不方便戴手表的活动。   李望月想不出庭真希会跟哪个朋友这样。   而且,假如如庭真希所言,他的手表掉到了“某人”家里,那李望月口袋里的是什么?   “谁?”李望月问:“你有跟他说吗,或许可以找到。”   “他在找。”   “是小赵吗?还是文渡?”   “李望月,你很关心吗?”庭真希合起字谜,放到一边,认真看着他。   “当然关心,毕竟你那么喜欢它,遗失总归是不好。”李望月喝了一口热茶。   庭真希也端起杯子,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   他并没有回答之前问是谁的问题,李望月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他觉得实在奇怪。   庭真希的反应太平静,可许多的证据表明,他的房间又实实在在被进入过。   他没办法当场验证,只好囫囵过去,“那等你朋友把手表找到,再调时间吧。”   没有在客厅逗留很久,李望月回了房,进来之后,俯身观察门锁,又去看了看阳台窗户的锁,都是好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   他回到桌边,站定,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观察整个桌面。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表,放到一开始它出现的位置。   但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任何痕迹,否则李望月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他轻轻抚过手表,直觉强烈地告诉他,这就是庭真希的那块,可这又和庭真希所言相悖。   庭真希在撒谎吗?可他又为什么要撒谎。   李望月头有点疼,灌下大半杯温热的安神茶,才稍微平息。   于佳怡发来消息,说教授恢复得很不错,又提了几句她的奖学金已经到账,再次表示感谢。   李望月打个电话过去,于佳怡还在医院守着,坐在病床边做作业。   李望月劝她早些回去休息,换其他人来,于佳怡嘴上答应着,手上敲着键盘写论文,“就差一个收尾,我马上就好,写完我就换班!”   她压低声音,语气欢快,全都是论文快完成的兴奋。   于佳怡评上奖学金后,整个人都亮了,偶尔在教学楼或者行政楼遇见,也都欢快地挥手跟他打招呼,没有了以前郁郁不得志的萎靡,李望月也乐见这一点。   他翻出于佳怡发给他的录音文件,不断回放,试图从中间那段5秒左右的沉默呼吸声中找到端倪。   然而什么都没发现。   李望月睡不着,他也不打算睡,自从有了这种怀疑,他就觉得房间内也不再安全,他无法入睡。   睁着眼到天亮,耳边是清晨寂静冷风,这个季节已然没有鸟鸣,李望月眼角爬着血丝,坐起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里是浓稠的黑,往常还有点红光闪烁,自从他遮上之后,就一点光亮都无。   他盯着黑暗太久,意识都好像被吸进去,模糊间,他竟然想把白纸揭开,不要这样的黑,哪怕是一点点猩红的、危险的光亮也好。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清醒过来,摸出手机看,凌晨三点。   他就这样一整夜,没有任何异常。 第37章 男鬼发疯   庭真希戳穿了他的谎话。   但严格来讲,李望月并不算撒谎了,毕竟季知嘉的确职业暴露生病很重,住了一段时间的院,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出院康复的,李望月不清楚也很正常。   只是这个“借口”连李望月自己都骗不过去。   庭真希指间的烟一下一下敲在打火机上,像是在揣度琢磨,李望月没有侧头,余光也能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   没有灯光的山林小路,月亮透过枯枝败叶照进来,模糊视野,看不清人影。   商文渡与他低语几句,季知嘉似乎并不认同,双手插在口袋里,身躯向后倾斜,肢体动作也非常防备,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他们在季知嘉的车后不知说了些什么,商文渡伸出手,季知嘉往侧避开,但态度有了松动。   季知嘉还在犹豫,不经意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人。   他停顿片刻,看了眼商文渡,“我只帮你这一回,算是还你。”   商文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认识他?”   没脑袋-的鱼   季知嘉没回答他,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很沉的箱子,没好气地说:“别浪费时间,带我看看现场。”   他走近了些,几人才彻底看清。   赵冰从树上翻下来,“搞半天是你啊,你是法医?早说你俩是朋友,我们也不至于愁这一晚上。”   “不是朋友。”季知嘉显然不想多说什么,从箱子里拿出手套戴上,又在手套上抹了些胶质的油。   商文渡自然而然走到他旁边,简要概述了一下情况,把平板上的图给他看,然后指了一下远处洼地:“那个地方浅表挖开了,没有继续深入,挖出了点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季知嘉皱眉。   “就下午,没人知道,施工的人也都打点过,不会乱说。”   “监控呢?”   “一路上的监控都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季知嘉愣了一下,看着他,欲言又止,半天才说出一个字:“行。”   商文渡想跟着靠近看看,季知嘉把他拦住,挥了挥手:“往后站,别靠太近,不安全。”   季知嘉自己提着许多的检测试剂过去,下了坑地,看见埋在泥土里的肢体组织,顿时脊背冒汗。   他们等在外围,赵冰偶尔点燃打火机玩玩,也没抽烟,寂静的黑暗里只有滚轮拨动的嗤嗤声。   商文渡扭头看远处的季知嘉,然后看李望月,虽然没开口,但李望月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高中游学认识的,之后恰巧在同一所城市读大学……”   “哦。”商文渡打断他,声音略冷。   这让李望月有点没想到,虽然两人交集不多,但他印象里商文渡一直都挺沉稳,被这么呛了下,李望月哑口无言。   李望月确实和季知嘉认识很久,但也没有过问他的社交圈子,季知嘉大学时候有2年在国外,两人也并不是所有事都知道。   商文渡夹了根烟递到赵冰那。   “我不抽,在戒。”赵冰摆摆手。   “我让你给我点一下。”   “噢。”赵冰乖乖给他点火。   赵冰瞄他脸色,又瞄李望月,满心都是坏主意,正要开口,又瞄到庭真希的眼神,生生咽下去了。   庭真希抽了一支烟出来,递到赵冰那。   “我不抽,在戒。”赵冰说。   “点一下。”庭真希说。   “噢。”   赵冰本想问问李望月要不要点一根,还没说出来,坑地那边有动静了。   商文渡猛地抬头,把烟掐了,往那边走。   季知嘉抖着手把所有提取出来的样本和试剂都放回箱子里,冷着脸,提着箱子往上爬。   他走了两步,腿软踩空,滑了一跤,手肘撑在地上才稳住。   商文渡俯身想拉他,手伸出去,季知嘉吼了句:“别过来!退后!”   手臂悬在空中,季知嘉衣袖上的扣子甩过他的手腕,划出红痕。   “情况如何?”庭真希问。   季知嘉走出来,攥着箱子把手,李望月这才看清他的脸不是冷,是已经有些惨白。   “很不好,这人就是近几年死的,而且显然是被机器绞死的,骨头断口很钝,粘连情况明显,应该是水泥搅拌器,他……”季知嘉嗓音发抖,眉头皱得死紧,一字一句像是牙缝里挤出来:“我怀疑这人的身份,是前几年失踪的那个高管,腿骨上有蜂窝洞。”   这话一说出来,四处一片死寂。   “确定吗?”庭真希表情未变,视线扫过远处的坑洞。   “不好说,我只是怀疑,DNA比对要等实验室做。”季知嘉说:“我只能说看着很像。”   “谢谢,先回去,这里我来善后。”庭真希摸出手机给高梨打电话。   “你们打算怎么办?”季知嘉不自觉看了商文渡一眼。 第38章 喜欢被烟烫?   李望月撑着操作台干呕,一点都没吐出来,可能是因为他一点东西都没吃。   他测过身,想要遮掩下半身的动静,却还是听见一声冷笑。   “你癖好真怪。”   一句状似审判的话语落下,冷冰冰的,带着锋利的痛楚,李望月想辩白,胸口又是一阵反胃的恶心。   他蜷缩着想把自己藏起来,车门车窗却全都锁得很紧,他用手肘顶了两下,巍然不动。   “开一下门,我想吐……”李望月颤声说。   “你吐不出来。”庭真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你只是太兴奋了。”   他衔着烟,朝李望月吐了一口烟圈。   清冽烟雾扑面而来,李望月呛咳起来,抓着胸口的衣料,背弓成了弯月,庭真希也没有放过自己。   庭真希歪着脑袋,抽着烟,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很喜欢飙车,对吧。”   李望月说不出话,脸色很白,皱着眉摇摇头。   “我看你喜欢得很,这不是很兴奋吗。”   庭真希夹着烟,手掌撑在他的椅背上,靠近了些,“所以你喜欢秦佑,不是吗。你就喜欢对你差的。”   李望月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庭真希俯视他的脸,那张脸此刻因为慌张和羞窘变得格外诱人,“觉得意外?”   李望月手掌死死攥着坐垫侧,“别让我妈知道,她身体不好。”   “你求我。”   “……求你。”   李望月明白今天的一切都是庭真希的惩罚,惩罚他对季知嘉的保护,惩罚他对庭真希的不忠诚。   “哥,下次别再让我抓住把柄。”庭真希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扫过他的裤子,“自己去冷静一下吧。”   说完话,门窗锁“咔哒”一声打开,大发慈悲地放他自由。   李望月膝盖软的,胸口也闷,胃很疼,手臂使不上力。   “要我帮你?”见他迟迟未动,庭真希倾身靠近,伸出手往他腰下探。   李望月惊醒,连忙收腿躲开,“不、不用……”   男人靠得很近,似是要把他拥入怀中,手臂横过他的腰身,摸到腰后,扣开机械锁,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帮你开门。”庭真希眼眸纯粹,在黑暗中更是没有高光一样阴沉的黑,“你以为是什么?”   李望月说不出话,耳尖的温度烧得滚烫,脊背却一阵一阵发凉,四肢百骸都冷彻入骨。   “没什么,我先下去了。”李望月攀着门,努力镇定地下车,没有等庭真希,疾步朝门廊走。   他真的好想吐。   头晕目眩,心跳飙升,每一步都是虚浮的,鼻腔里还有血腥味,眼前一片模糊。   他冲撞进了浴室,趴在洗手台边干呕,却依然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很冷。   可又在冒汗。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像是触电了一样,匆匆摘下来放到一旁去。   但他又不敢眼不见为净,他盯着那块表,不敢挪开眼,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会多出什么来。   门外有声音,是庭真希和阿姨在说话,声音不大,模糊得如同失真的唱片。   李望月在门后听着他的声音,摸出口袋里那块表,眼神失焦。   他又没睡着。   但他也没吃药。   黑暗中,他凝视着天花板,偶尔看一眼阳台的门,屏息听一听房门的声音。   寂静的夜里,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到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其实房间很安全,也没人趁夜进来过,一切只是他多疑症犯了。   或许也没有多出来一块手表,只是他的幻觉太张狂。   毕竟除了他之外,也没人看到这块手表……   李望月抖了一下,他在床上挪了挪,靠近墙壁,侧耳贴上去,想试试能否听见隔壁的声音。   隔壁也是安安静静。   庭真希的作息一直都很奇怪,有时在李望月失眠到凌晨三点,还能听见隔壁开门关门声,有时又会在晚上八九点就进房间再也没出来。   庭真希会在白天补觉,晚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望月手掌贴在墙上,轻轻抚摸。   一墙之隔的床上,男人侧倚着枕头,电脑的幽光映在脸上,处理工作。   身旁的平板上,监控画面内某人睡不安稳,还隔着墙不知道在摸什么,眼神带着担忧和他看不懂的苦楚。   真可爱。   男人伸手,摸了摸屏幕上那人无助而茫然的脸,像爱抚又像逗弄。   “想抱我吗。”男人低声自语,监控画面内的面庞十分清晰,镶嵌在墙壁内的探头码率极高,甚至可以捕捉到被监测对象瞳孔的每一寸变化、眼睫毛的每一次颤抖。   就好像与他同床共枕那样的近距离。   李望月的掌心有时候会抚过探头的位置,画面时明时暗。 第39章 庭真希的DNA   李望月从学校出来,给季知嘉打了个电话。   他今天下班比较早,原本以为校庆的事会很麻烦,但学生会和其他学生组织已经差不多了,他过去也只是盯梢,现在的学生都很能干,他留在现场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陪学生聊天然后接受学生热情的投喂。   临走了他口袋里都被塞了两把奶糖两瓶AD钙奶,鼓囊囊的让他哭笑不得。   季知嘉隔了一会儿才接电话,显然又是睡到刚刚了,满嗓子都是不耐烦的起床气。   “干嘛,烦死了我刚睡着……”   李望月知道他可能连是谁的电话都没看清楚就接起来,好脾气地问:“警察没有找你吗?”   电话那头被子动了动,然后手机掉地上,又听见一声模糊的咒骂,手机被捡起来。   “是你啊,我还以为……”季知嘉打了个呵欠,看上去清醒不少:“没呢,警察找你了?”   “嗯,不过看样子没什么大事,你没休息好?”   昨晚虽然事发突然,但说到底也没有太晚,那个时候商文渡把他送回家,也不至于刚刚才睡下。   “我加班加点给大少爷打工呢。”季知嘉的语气很不爽,带着怨怼:“实验室最起码也要等12小时出结果,我用自己猝死换了极限压缩,5个小时就出结果了。”   检测结果显示,死在坑洞里的人的确就是之前那个被卷入政商斗争的高管。   但警察的态度并没有太大起伏,李望月也只能先认为是庭真希他们确实处理好了一切,毕竟事情并非他们所为,只是不想牵连太深。   他对季知嘉有愧。   “你别乱想,跟你没关系。”季知嘉揉着眼睛爬起来,“我欠人一人情,现在正好还完,免得我心里不舒坦。”   李望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和商文渡……”   季知嘉惊诧道:“你也下了注吗?”   “什么注?”   “哦,没事,这事我不想提,能不说吗。”   “行。”他不想说,李望月自然不会强求,“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好,隐私方面的问题,我一概不问,行吗?”   这话说出来,刚刚骂骂咧咧的季知嘉反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太好,但主要是因为最近工作不顺,他只占一点点,但有事儿的话我会跟你说的,放心吧。”   “嗯,怎么不顺?要聊聊吗?”李望月看了眼时间:“找个地方坐坐?”   季知嘉从沙发上爬起来,夹着手机蹦着穿裤子:“好,老地方见,哦,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事儿,能做,不过要点时间,我能给你提供试剂。”   “太好了,谢谢你。”李望月心里轻松一些,取而代之的又是更大的不确定性。   发现房内多了一块表开始,他就联系了季知嘉,把心里的疑惑说给他听,但因为可能涉及到庭真希,他的言辞便更含糊了些,只说觉得房间里有人进来过,不知道季知嘉这边能否提供一些帮助验证一下是否确有此事。   季知嘉想了想:“倒不是没办法,DNA检验就很常用,只要有人进去过,多多少少都会留下DNA的,但也可能误判,比如如果阿姨进去打扫卫生……”   “这个没有,我的房间只有我自己在用。”李望月说:“小希他好像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所以家里的帮佣都是在公共区域活动,房间里面是绝对不会去。”   季知嘉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你觉得是……”   李望月没搭腔。   季知嘉也很体贴地没有再说。   “我记得有一种试剂是可以进行DNA分离,我找找看……”季知嘉翻着数据,说:“不过这款试剂比较新,还没有投入试验阶段,你拿去用用问题不大,但不要外传。”   “我明白。”   “找到了,你看。”季知嘉把信息给他看:“分离DNA,把你的DNA特性记忆到试剂中,再次重复检测原样本,就可以分离你的DNA和其他人的DNA,但是样本要求还挺严格的,毕竟要排除干扰,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你的房间干净到这段时间只有你在里面,那肯定很符合标准了。”   试剂没有现成的,季知嘉答应会帮他调配出来,最近也是拿到材料了,所以正好见李望月一面。   两人约在了常去的咖啡馆。   想起当初来这儿,完全是因为季知嘉看上了那个年轻男大咖啡师,想来这边刷脸看看能不能接近对方,还充了会员卡,结果第二个月咖啡师就离职了,联系方式也忘了要,为了这个事儿李望月还笑了他好一段时间。   每次季知嘉开始毒舌怼人,朋友们就一句:“哎你们还记得吗,当时季知嘉为了泡人充卡充了整整1888……”   话没说完,季知嘉就阴着脸闷头喝酒不再说话。 第40章 不是前男友,是前夫   跨年那天天气挺暖和,好像还有短暂的升温,明明前两天才下过雪。   奇怪的天气。   李望月在学校里露了个脸,跟学生们打了个招呼,看完颁奖典礼就离开了。   时间还早,赵冰也没嚷嚷着让他快点,他顺路去了常去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   夜幕降临,或许最近的天气真的很好,哪怕在闹市,天上的星星还是清晰可见。   他吃完了饭团垫肚子,正想着要不要再加点热乎的关东煮,想起赵冰说要请他们吃大餐,还是算了,不想到时候吃不下又让他扫兴。   群里消息不断,大部分都是于佳怡发的,她人在云棱外国语学院,赶不回来,但拍了很多照片,她穿着精致的礼服,身上披着外套,在后台喝着奶茶做准备,等下跨年就是她和云外的一个学姐共同主持。   群里都是盛赞,也有不少人心疼说她穿这么少会不会冷,于佳怡都一一回复说报告厅暖气非常足,完全不会冷。   李望月也在群里聊了几句,这群年轻人很活泼,跟他们相处起来总觉得自己也被点燃了。   他想着待会儿应该没空,就先发了新年红包,让学生们好好玩,对新的一年抱有期待。   说完,不想显得太老气横秋,又划着手机屏幕,选了个可爱的线条小狗表情包发过去,这表情包还是他从孟迟那拿的。   开车到了黄昏里附近的酒店,一进去就看见赵冰忙忙碌碌的身影,他正想过去帮忙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赵冰一溜烟钻进旁边的小门,也不知道做什么。   “你不能来吗?不是说好了……行吧,那你照顾好嫂子,没事啦,以后有的是机会聚,行你赶紧去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哥认识很多医生……”   李望月恰好听到,没过去打扰他,等在一旁。   赵冰放下手机,脸上撑着的笑容也淡了,转身看见李望月的瞬间又笑起来。   “你来啦,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赵冰叫人送点点心过来。   李望月没拦他,问道,“你朋友没事吧?”   “没事儿,就是不来了。”赵冰摆摆手,语气轻松,“还有你们嘛。”   点心送到的时候,赵冰又陆续接到电话,都是临时取消的。   李望月也听出来了,那些人当时答应跟赵冰一起玩,可能也是没地方去,随便承诺,有了更好玩的,就会放弃这边。   赵冰坐在椅子上吃饼干,左手拿着手机打电话约新的人,右手拿着手机询问安排好的晚餐进度如何。   一年到头,还有4个小时就要跨年,现在能约的人都被预订,本就不喜欢凑热闹的人也约不出来。   赵冰一次次欢欣鼓舞地拨通朋友的电话,邀请对方来玩,又在对方婉拒的话语里笑着说没关系。   李望月接过他的另一部手机,“我来吧。”   晚餐准备好了,只是还有些比如说什么夜港游轮,李望月对此不清楚,等着赵冰亲自来定夺。   “就是我们坐完摩天轮就可以去夜游近海港湾了。”赵冰说。   “什么摩天轮?”   “你上次说的那个啊。”赵冰很高兴地抓住他的手,“你上次不是说,兰东港那边有个海上摩天轮,许愿很灵的。”   李望月想起来了,是几个月前他听课间学生聊天,说什么,兰东港口的摩天轮很神,只要是在顶端许愿,就能所爱皆所得。   那时也只不过是当做玩笑话提起,没想到赵冰居然记住了。   “那个摩天轮的票很难抢的,大家都想在跨年的时候抢到顶端的轿厢,我认识那个员工,之前跟他约会过,送了他一套香水,他就帮我留了好几套票。”赵冰得意洋洋,一副求夸的模样。   李望月笑了笑,“谢谢你,我也很期待。”   被李望月这么一夸,赵冰更有干劲了,刚刚被拒绝的失落一扫而空。   季知嘉是之后来的,跟商文渡一前一后。李望月见状心里有想法,但没问。   赵冰口无遮拦,直接问:“你俩是不是在外面做了才进来的。还故意一前一后,演给谁看。”   季知嘉轻哼,“我刚登记了几具新送来的尸体才赶过来,他倒是想跟我一起,只可惜会喘气的我不收。”   商文渡推了一下眼镜,“比起活人你确实更喜欢死人,我呼吸声音大点你都觉得吵,真当自己豌豆公主受不了一点刺激。”   李望月拧开水递过去,算是稍微打断一下二人的针锋相对。   他少见季知嘉这么暴躁,季知嘉可能是嘴巴毒了点,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攻击别人。   赵冰乐呵地揶揄:“二位亲嘴的时候会被对方的嘴毒死吗?”   “什么?”李望月手里水一抖。   赵冰拿出一把钞票,炫耀似的扬了扬,“哥几个开了盘口,我下了好大的注,赌他俩以前绝对有一腿,看,这是我赢的,厉害吧。” 第41章 反叛   街道很热闹,连往日鲜少有人来的滨海步道也满是停着的车和蜂拥而至来跨年的游客。   看完酒店一年一度的特色表演,几人就上了车往港口去。   车子行驶在路灯下,车厢内的光景随着灯亮与暗不断变换,有些晃眼。   司机还在开车,赵冰就迫不及待从副驾转身往后面爬。   李望月看他差点一脚踹到司机方向盘上,忙接他,“小心小心。”   赵冰扶着他的手臂,固执地钻到了第二排,心满意足地坐在他和季知嘉中间。   “来来来,票拿着。”赵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摩天轮游客票,“都想好自己的愿望,我都跟工作人员讲好了,帮我们安排一下,我们的轿厢到时候会在跨年的那一秒正好停在最高点。”   “这东西真这么灵?”季知嘉半信半疑,捏着票翻看了一下。   “真的,”赵冰煞有介事:“听说来这边求过长久的情侣都结婚了。”   “这还需要许愿吗?”后排传来淡淡一句:“谁没结过似的。”   季知嘉回头:“你今天吃枪药了是吧?”   商文渡靠在头枕上瞥他,“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   李望月见他俩又要呛起来,伸手揽了一下季知嘉的肩膀,把人扳回来:“除了姻缘,还可以求事业,事业也很灵的。”   这一年季知嘉的事业好像都不顺,压力巨大,加班也是连轴转。李望月想着若是能有个心理安慰,让他心情好些,也未尝不可。   虽然李望月从来都不信神佛。   他也不是没拜过,也不是没求过,但实际上都没用。   他9岁时躺在父亲遗体旁,跟被农药浸泡的尸体同处一室整整三天时,家里也有个佛龛,他跪在其前虔诚叩首,也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可能神佛都太忙了,世上还有更多苦命的人,无暇顾及他的苦楚。   李望月把票抚平,上面印着海上摩天轮的图片,旁边写着“许愿摩天轮,所愿皆所得”。   这个摩天轮李望月以前听说过,好几年前他还坐过,但那会儿卖点是历史悠久,据说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游乐园就是在海边建造的,而摩天轮保存至今,据说最核心的器械都是当初用的那一套系统。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有人打卡摩天轮许愿,又有人还愿,一来二往的,竟然也成了新的卖点。   赶到港湾是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到新的一年。   排队的人从浮桥到了陆地上,长长的队伍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搓着手跟身边的朋友乐此不疲谈论着等会儿的烟花、庆典、新年倒数。   李望月被这种氛围感染,也不由得在心里想了一下,待会儿要许什么愿望。   先求一下母亲和教授身体健康,再求一下自己事业顺利,再求……   余光里男人的侧影难以忽视。   庭真希站在赵冰身侧,垂首听着他讲等会儿走快速通道,或许周围太嘈杂,他眉峰微蹙低头靠近,才能听清赵冰的话。   李望月心跳乱了一瞬。   庭真希忽然抬眸,直直盯着他。   李望月想起那个被他推倒的盐罐,他现在就有点像盐罐似的,摇摇欲坠,耳边听着澎湃的潮汐浪声,也有点想倒下。   他在心中默默打下最后一个愿望的草稿。   不要是他。   那个进他房间,留下手表,动他手机的人,不要是庭真希。   哪怕是鬼,是他自己精神分裂疯掉了,都不要是庭真希。   千万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临近跨年,赵冰越来越兴奋,还摸出相机:“等会儿轿厢到了顶点会停个两三分钟,我们合影哦。”   季知嘉冷得在原地跳来跳去,“赵冰你认真的吗?你确定要给我们合影?”   季知嘉从一开始就觉得今天的行程很荒谬,赵冰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他跟商文渡叫来,又把李望月和庭真希叫来。   然后合影。   一对已经离婚的前任,一对是相当不对付的继兄弟,拍一张一辈子无法撤销的照片。   这到底脑子里长了几个瘤子才能想得出的点子。   赵冰拉着李望月,塞到两人中间:“到时候你坐在他俩中间,把他俩隔开,这样就不会显得尴尬。”   李望月其实在期待能坐在庭真希旁边,这也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能与庭真希有私下的合影。   但季知嘉和商文渡的关系太特殊,赵冰又非常想要完美的跨年留念,万万不可能让这俩剑拔弩张的人毁了合影。   “行。”李望月笑着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就把相机这样架起来,我站在左边,那里不反光效果最好,把我拍出来能帅死,然后庭庭站我右边,然后是你,你,你,都听明白了吗?”赵冰指指点点安排着。 第42章 发短信的人是你吗   港口的夜凉飕飕的,风一吹过来,又潮又冷。   摩天轮启动的时候还有吱呀声,李望月回头看了一眼,心想着这么大的声音,就算上去了他也未必敢坐。   原定的计划临时变故,几人流连海滩无处可去,本打算在摩天轮顶端欣赏跨年烟花,现在也只能在黑暗里窥见一二。   这边十分热闹,很多情侣孩童在放烟花,赵冰也想玩,跑到摊子前买。   “你们想玩点啥?”赵冰在烟花堆里翻找,拿起一把仙女棒。   季知嘉婉拒:“谢了,不过我已经过了玩烟花的年纪。”   商文渡侧头一看:“那小孩抱着回旋炮。”   季知嘉猛回头:“哪呢?在哪?我也要玩。”   “最后一组回旋炮被买走了,”摊贩推荐着其他品类的烟花:“这个天女散花也好玩的,很漂亮。”   “我就要玩回旋炮……”季知嘉大失所望。   “这东西今天很火爆的,一来就都被买走了。”摊贩乐呵呵地说。   赵冰看看他,又看看季知嘉,一挽袖子,朝着那些小孩走:“包在我身上,我给你抢一个回来。”   “哎哎,算了算了。”季知嘉孰是孰非还是分得清,把人拉住:“抢劫犯法,是重罪。”   “那我去给你买一个?”赵冰挠头。   季知嘉撇撇嘴,随便挑了两个手持烟花,塞给赵冰付款。   抱着各种各样的烟花回来,赵冰跟打完猎满载而归似的,一股脑全放地上,摸出打火机就开始燎。   打火机咔嚓两下没点燃,赵冰皱着眉甩了甩,还是点不着,顿时不高兴了。   李望月起身过去,扶着他的烟花筒,给他点燃引线,滋滋两声,从筒口窜出烟花,冲到夜空中,爆炸着绽开。   玩了两三根,赵冰觉得玩不爽,就把烟花割开,然后五根绑在一起。   “太危险了……”   李望月担心,正要去劝,又被人拉着手臂拽回来。   庭真希从袋子里抽出一根银色仙女棒,递给他。   犹豫着接过烟花,李望月坐回沙滩上。   庭真希又抽出一根,与他的靠在一起,打火机火苗同时点燃两根烟花,劈里啪啦在夜空里如同球状闪电一般,粘连不断的火丝,映在瞳孔里。   李望月转动着铁丝,那道火光就变换模样。   此处昏暗,少人,安静,他忍不住看身旁这人的脸,侧颜一半被烟花照亮,另一半隐在黑暗里看不清。   庭真希的手指很好看,他似乎想去触摸那些跳动的火丝,将其捻在指腹间,享受灼烧带来的疼痛。   李望月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变重。   不知道是痛还是兴奋,或是二者兼有。   他总是这样,他喜欢自陷风险。   李望月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这般自伤的行为,可惜为时已晚,他的手指已经被烫得发红发白,甚至微微起皮。   “不痛吗。”他问。   “痛。”庭真希说。   “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李望月想从口袋里拿创可贴。   “好玩。”   李望月动作顿了下,抬眸间,他看见庭真希掌心一闪而过的疤痕。   从左手的虎口延伸到手腕的中央,隐藏在大鱼际的边缘,很淡,好像经年已久,他从未注意到。   李望月拿出创可贴和酒精湿巾:“处理一下吧,感染就不好了。”   庭真希没答话,将手递给他。   李望月拆开湿巾,轻轻握住他的手,擦过被烫到的指腹。   “痛吗。”他总觉得自己的手也开始幻痛起来,十指连心,他低头在指尖吹着。   这次的问题没有得到答复。   庭真希垂眸凝视他的脸,温热的气息吹拂在烧痛指尖,明明毫无用处的安抚性动作,幼稚至极,却让他有种冲动,想要掐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他低头为自己处理伤时的表情很认真,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嘴唇吹气时似乎很柔软。   他想起那些夜晚,吻住这双嘴唇时的触感,还有潮湿的气息纠缠,他喜欢咬,咬破他的嘴唇,再诱着他咬破自己的,彼此的唇血混在一起,又随着激烈的热吻消失殆尽。   他们没有血缘,但他们的血液可融为一体。   李望月微愣,抬头,只看见一张晦暗神情的面庞。   但他分明感受到了,握住庭真希手腕时,摸到他越发聒噪的脉搏。   掌心下的心跳一次比一次重,像是一拳打在他手掌上,可男人的表情平静如初,冷得像冰。   “你的愿望是什么。”李望月问。   鸆二衋……   “嗯?”庭真希似乎在走神。   “你想许的愿望,是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庭真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里燃烧的烟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不愿意说,李望月也没有再追问。 第43章 你没有自由,只能服务于我   烟花表演持续了半个小时,各种各样的烟花次第升空,给新的一年带来热闹眩目的祝福。   结束的时候,整个港口都雾蒙蒙的,火药味久久没有散去。   那瓶香槟最后被赵冰和季知嘉对瓶口分了,赵冰扑过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酒香。   李望月正收拾小推车上的烟花,里面有个打火机不知道是谁的,他正要捡起来问一问,一具身体从后面跳上来,险些让他跪下。   赵冰抱着他的肩膀,脸颊贴在他后颈上,稀里糊涂地说:“今天谢谢你。”   难得真诚,估计也是喝了酒的缘故,李望月反手扶着他,快速把小推车收好。   “这话该是我说吧,你才是今天忙前忙后的那个。”李望月站直身躯,将他扶稳。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赵冰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他眼睛很亮,如同盛着清波,李望月笑了笑,替他笼了一下散开的领口:“我明白。”   跨年过后,港口的热闹也慢慢消退。   赵冰说:“我哥跟我嫂子离婚了,今天去办的证,孩子归我嫂子,他们不想把事拖到明年。”   李望月心里感慨。   明明是年终岁末这种特殊的日子,合家团聚,辞旧迎新,可却发生这种事。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赵冰今天整个人都非常紧绷。   “他们有他们的选择,可能选择离婚也是为了幸福。”李望月拍了拍他的肩。   赵冰直接抓过他的手,低头把玩,动作很亲密。   李望月不适应这样的举动,但赵冰向来如同孩子一般,他心生恻隐,也没有抽出来。   “我之前还在想,如果我哥离婚了,我就狠狠嘲笑他,从此之后他若是再说我什么,我就翻旧账攻击他。”赵冰低着头。   但事与愿违。   他兴冲冲地回到家,打算幸灾乐祸一搬,但远远就看见赵修检坐在花圃的台阶上,手里是一盆嘉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好像在搜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赵修检抬起头,眼神没什么起伏,“她还没告诉我这花要怎么养。”   他坐在那搜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记住。   赵冰忽然觉得,现在再去嘲笑他,有点太残忍。   留着以后嘲笑也不迟。   “我哥跟我嫂子是我认识的唯一一对结婚的人。”赵冰说,在李望月要开口之前又补充:“当然除了我父母那一辈以外。他们的感情一直不差啊,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年就闹到这个地步。”   “结婚真害人。”他得出这个结论:“文渡他们也是,离婚的原因100%是结婚。”   李望月想说点什么,想想又还是算了。   赵冰握紧他的手,目光如炬,严肃地说:“你答应我一个事。”   李望月停顿片刻:“如果你不是现在就要跟我求婚的话,我愿意听一听是什么事。”   “不要结婚。”赵冰非常认真且诚恳:“望月,你答应我,不要结婚。”   李望月愣住。   见他犹豫,赵冰面露绝望:“我知道了,你想结婚对不对,你有喜欢的人了,很快就会结婚然后离我而去,再过两三年就会有孩子,然后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你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从此彻底离开我……”   “没有。”李望月赶紧打断他,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不会结婚。”   他不会结婚的,就算赵冰不说,他也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   大概也是孤身一人生活。   他不可能,也不舍得再牵扯一个无辜的女人或男人进自己早就乱成一团的生活里,纠缠不清的关系,有一段藏在心里骨子里的就够了。   等到骨子里的那段彻底烂掉,烂得每一个下雨天都钻心地痛,痛得他忘记不了也割舍不掉,就满足。   赵冰喜出望外:“真的吗?你发誓!”   “我发誓,不会结婚。”李望月微笑。   赵冰跳起来抱住他,把他扑倒在沙滩上。   李望月一惊,尴尬不已,伸手推他:“先起来……”   下一秒,赵冰脸色一变,整个人被拎起。   庭真希阴着脸,嗓音发冷:“你们在干什么。”   赵冰还在不知死活地手舞足蹈:“望月愿意为了我不结婚!”   李望月:?   “是吗。”庭真希唇角似有一抹笑,居高临下地凝着李望月:“那他对你还真是情真意切。”   返程路上,车厢里气氛很怪异。   赵冰又钻到后面来跟他们说话,挤在商文渡和季知嘉中间。   后排,庭真希在闭目休息。   李望月没有睡意,时不时侧目打量他。   庭真希刚刚不高兴了,李望月看得出来,因为实在是太明显。   虽然平时庭真希也总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还是有区别。 第44章 美梦,噩梦,春梦   李望月最近总做噩梦。   梦里他和庭真希是血缘相亲的兄弟,他们从同一个子宫出来,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是噩梦。   绝对的噩梦。   醒来时他还在冒冷汗,梦里被庭真希逼到墙角,刀子抵在脖子上的触感仍然真实。   庭真希想杀他。   就因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血缘是他们的羁绊,也是李望月必死无疑的原因。   他擦着汗,想起那日在绿茵道上,被庭真希掐住下巴。   提醒他,他也是庭家的人,不要妄想将自己摘出。   他说,你记不住,我就教你,教到你记住为止。   他和庭真希没有血缘,这或许也是庭真希对他不信任、有不安全感的缘由。   没有血缘做绑带,庭真希无从确认他会真的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在庭真希心里,他始终不是自己人。   庭真希所作的一切惩罚、引诱、奖励,也都是为了确保李望月始终站在他那边。   李望月抱起床边的外套,埋脸进去,深深呼吸,才冷静下来。   他对庭真希从来没有二心。   醒过一次就不容易再睡着,他打算吃点药,天亮了要去教授那边帮忙,给黄昏里的设计方案也到了最后阶段,事情很多。   安眠药不在床头,李望月不想吃药的时候,就会把药藏进抽屉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看见了他就总想吃。   走到桌边把抽屉拉开,李望月拿出药瓶,又关上抽屉。   下一秒他又猛地拉开,几乎要掀翻书桌。   他的钢笔呢。   庭真希送他的那支,连笔带盒都不见了……   抽屉猛然拉出,一抖,接着细长的盒子不知从抽屉里哪个卡住的角落掉下来。   李望月屏住的呼吸重新恢复。   原来是卡住了,还以为……   李望月拿出盒子,打开,抚摸躺在里面的笔。   他拿出来,想找张纸写字,随手抽过桌上的报纸,翻到底面字谜那页,恰好这周的字谜又是出自荧惑之手。   他还从来没有拿庭真希送他的笔写过字。   笔尖落到报纸上,一抹红痕,像划开的伤口。   这周的字谜太简单了,简单到李望月都能一眼看出答案,他想起庭真希写字时候的潇洒姿态,不自觉模仿,信手在格子里写下一个个单词。   红色的字迹填满整个纵横方格,黑色、白色、红色交相辉映,如同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荧惑的作品,竟然也有这么简单的一面。   李望月握着笔,不经意发现这管墨水似乎还是温变的,在灯下仔细注视,颜色似乎会变得更深。   如同庭真希这个人一样神秘莫测。   他想起那个夜晚,庭真希是如何把这支笔交到他手上的。   他摸出手机,季知嘉的聊天框还停在跨年之前,最近季知嘉很忙,很难联系上。   李望月滑动两下聊天框,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吃了两粒安眠药,吞下药物的瞬间,脑海中出现莫名的想法。   他吃完药睡觉,以前从来都不会做梦,但搬进庭家别墅,他总做梦,美梦,噩梦,春梦。   讽刺的是,三种梦都与庭真希有关。   李望月把笔放下,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那个空白账号发来的照片。   他比对过,照片上的手掌,很难看出有无疤痕,他之前有这种印象,也是手上拿着的衣服投下的阴影,很难判断那条线是明暗交界还是伤疤。   李望月不敢多想。   安眠药的药效慢慢起来,李望月正想收好钢笔,抬眸的刹那愣住。   桌面的一角,报纸,钢笔,窗帘……   他瞳孔微颤,眉头紧锁,调出这个变态跟踪狂给他发的最早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男人的手握着一条镂空的法式衣物,随手拍下的照片,李望月从来没有细看过。   他颤抖着手臂,将照片内背景的摆设与自己的桌子对比。   桌面的一角,报纸,钢笔,窗帘。   还有窗帘下,几乎被人忽视的墨渍污点。   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是在他房间拍的。   李望月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胸口骤痛,冷汗顺着额角落下,他没有去擦。   ·   庭真希离开了。   李望月醒来时,他就已经不见踪影,阿姨说一大早少爷就又出差,看上去也没有休息好。   阿姨絮叨着,庭先生太苛刻,对少爷一点都不仁慈,再怎么说都是年轻人,总这么施压可怎么好。   李望月机械地吃着早餐,食之无味,连阿姨的话也没有搭。   阿姨没听见声,奇怪地回头:“李先生,您胃口不好吗?”   李望月回过神来,摇头:“没有。抱歉,我在想事。”   “工作上的事吗?”阿姨心疼极了,“您也这么忙,少爷也是,都要注意身体啊,可千万不能累坏了,我给您煲汤吧,很清淡不油腻,也好……” 第45章 宝贝心思野了,竟然想走   晚餐非常隆重,一桌子菜,但李望月没有胃口。   他头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吹了风的缘故。   但家里有客人,庭真希也时隔多日回来,他不能不下楼,没有礼节。   庭晚希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一个游戏机,听见他下楼,眼神就一直跟着他。   李望月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阿姨做了他们喜欢吃的菜,或许是因为三人口味都不相同,因此盘子很多,看上去不像是只给三个人吃的量。   阿姨请他们去吃饭,刚坐下,庭晚希侧头看向他:“检测做了吗?能不能匹配上?”   “吧嗒。”   李望月手里的筷子掉到桌上。   坐在他身侧的庭真希也困惑地看他一眼,而后接了庭晚希的话:“正在做,但样本不足,当初的信息库都过时了,很多年前的东西,你也知道。”   庭晚希:“尽快吧,别再拖,我怀疑他又要做点什么。”   “嗯。”   他们兄弟交谈声仿佛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隔着一层水雾,李望月心脏痛得发麻,耳边嗡嗡的,镇定自若地将筷子拿起来,换了一双干净的。   他没胃口,但也不想辜负阿姨一番美意,特地给他做的菜,还是强撑着吃了很多。   吃过晚餐,庭真希回了卧室,庭晚希似乎要在这里住一夜,阿姨给他收拾了客卧。   李望月想起学生送他的盆栽还没有挪到室内,虽然是常青品种,但夜间室外温度还是凉,他侧身从阳台去了花园。   花园里灯光昏暗,俯身将盆栽端起来,一转身,余光闪过一个黑影。   李望月定在原地,看清来人,沉声开口:“庭先生。晚上风大,还是回屋比较好。”   庭晚希倚着柱子抽烟。   李望月话已经给到了,与他擦身而过。   “他很怪,对吧?”庭晚希开口。   李望月迟疑地回头。   庭晚希歪着脑袋看他,一举一动竟然真的跟庭真希有三分相似。   “跟他一起住了这么久,你没觉得奇怪?”   李望月心里有异,脑海中浮现的是住进来之后各种各样的古怪事件,面上却是不显。   “当然奇怪,毕竟我们都习惯了独居,家里贸然住进新人,还需要磨合。”   庭晚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退了一步,附和着:“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他倒是比庭真希好说话,也懂分寸,会看脸色,也会给台阶。   李望月颔首告辞,端着盆栽进了屋。   他把盆栽放到书房的门边,第二天也能直接搬出去晒太阳。   “你们刚在聊什么。”   庭真希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在书房的软椅上坐着,正在填字谜。   李望月没料到他在身后,“你……怎么在这。”   “不能在这吗,你们聊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不是,是很吓人。”李望月坦诚地说:“你突然说话,我每次都会被吓到,下次能不能先出个声……”   他心烦意乱,才如数坦陈,放在平常他不会说这么多,这是庭真希的家,他想何时出现在何地都是他的自由。   不料庭真希却答应了:“好,我下次会注意。”   贝壳亮0   李望月惊讶:“……谢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没聊什么,他在外面抽烟,我看着天冷,劝他早点进屋。”   这个回答很诚实,但不够忠诚。   李望月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觉得很奇怪,也不必说,无事生非。   “不用。”不知这个答案庭真希满不满意,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就喜欢吹风,随他去。”   李望月点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相持片刻,李望月觉得他似乎不高兴,但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疲惫,毕竟多日的公事忙碌,他脸色不好看也正常。   “家里还有些食材,我请阿姨煮了些安神茶,晚点你喝了再睡,会舒服些。”李望月说。   庭真希翻了一页书,视线始终落在书本上,眼神里的冷意褪去几分。   李望月正欲上楼,还是停住脚步,转身,“小希,我听叔叔说,你好像明天才会回来,以后可以不用那样赶时间,开车也不安全。”   庭真希抬了头:“你对我的行程倒是了如指掌。”   李望月低睫:“叔叔最近常来这,问了几句。”   “他不来,你就不问?”   李望月听不出他语气是嘲讽还是什么。   庭真希又翻了页书:“没赶时间,想早点回来,有别的事。”   李望月没听说他还有什么事要忙,或许是庭真希的私事,他也不好打听,只叮嘱几句要注意休息,就上了楼。   卧室里很黑,他没开灯,站在原地里许久,拿出手机,对着一片黑暗进入录像模式。 第46章 哥,你还要装睡多久?   李望月守着时间回到卧室,开门前,他在心里念了句祷词。   他忘记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见的,也不知道自己要祷告什么。   但就是从心里冒出来。   缓缓拉开卧室门,屋子里如同他离开时那般,死寂,冷清,黑。   什么也没有。   李望月愣在原地。   然后他想起季知嘉的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特制手电,朝着屋子打开。   灯光亮起瞬间,整个人僵住。   整个卧室充斥着刺目的色彩,泛着荧光的蓝色和红色,纠缠着翻涌着,像是静脉动脉两条血管,循着活动轨迹,从门口延伸到桌边,又延伸到床边。   床上,被褥里,猩红色像浪一样翻滚,死死缠住,绞紧。   李望月的手电掉到地上,又被他捡起。   瞳孔颤抖着,他红着眼,眼睁睁看着那条几乎要与他的活动路线完全重叠的荧光。   他关掉手电筒,卧室恢复漆黑。   他打开手电筒,入目所见,张狂如血色。   那么浓的颜色,验出那么多的DNA,几乎要跟他一起住在这间房了。   他原来不知道,自己房间有个看不见的室友。   他机械地打开,又关掉,又打开,眼前视野模糊,抬手一摸,竟是流下泪水。   李望月匆匆抹掉眼泪,咬着牙,强忍心脏的麻痛,将季知嘉给的另一瓶液体取出,用棉签取下显示为红色的样本,他抹得很用力,想排除干扰。   将样本保存起来,天亮就送给季知嘉。   但其实做不做这个检测都无所谓了,能在宅邸停留这样久的人,只可能是一个。   他一步步拧好瓶盖,收进箱子里。   他抬起头,在窗户模糊的倒影上看见自己在笑。   一抹脸,他又像是在哭。   又像是没有表情。   他也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突然把凳子拖到天花板下,爬上去,一把撕开遮在“烟雾报警器”上的白纸,掏出打火机,想点燃纸看看到底会不会报警。   火苗一颤一颤的,却始终无法靠近纸的一角,李望月猛然将打火机摔到床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不知道滚到何处。   他没出息,他没胆量,他一夜没睡。   他不想上床,只是坐在凳子上,头顶闪烁的红光。   天光大亮,他带着试剂去找季知嘉。   庭晚希在花园摆弄那几盆树。   “你起这么早,去学校吗?”庭晚希站起来。   明明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职业,这人好像对自己很了解,李望月无暇应付,他很疲惫,只略点了头,去了车库。   季知嘉接到他的电话,也是很快就到了咖啡馆。   一见他脸色这么差,季知嘉也猜到点什么。   “我回去马上帮你化验,尽快给你拿到结果。”他说。   李望月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喝了一杯咖啡,又点了一杯,多加冰。   “这么冷的天,喝热的吧。”季知嘉说。   “刘教授让我去和岛。”李望月忽然提起话头,“他说,那边设计院,他有同学。”   季知嘉愣愣地看着他,而后顺着他的话说:“我听说和岛设计院是挺不错,那你的想法呢?”   “我想去。”李望月搅着咖啡,像是自言自语,“很巧的机会。”   若说昨晚他还有犹豫,那今天,就像是有人在后面猛推他一下,把他推向了这个举棋不定的选择。   季知嘉知道他的顾虑,主动说,“你有机会也是好事,反正再在学校待着也没啥前途……萍姨那边,我帮你看着,我肯定是近十年不会离开云棱的。”   他夸张地开着玩笑,想逗一逗李望月,但面前这个人已经走神很久。   “你升职那天记得跟我说。”李望月抬起头,朝他笑了,“我请你吃饭。这段时间都忙,我都没能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   季知嘉捏勺子的手一顿:“你别这样,你有事跟我说,别总一个人……”   “我明白。”李望月点头。   “你明白什么你明白。知道做不到等于不知道。”季知嘉急了,扔过去一根钥匙,“我家备用钥匙,随时过来住,你想搬出来我接你,你想去和岛我送你,李望月,别把我不当回事。”   钥匙在桌上弹了两下,滑到李望月面前。   他拿起来,收进口袋里。   “谢谢。”他轻声说。   季知嘉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我真是太信任你了。”季知嘉有些恨铁不成钢,也有点懊恼,“我当初就不该放任你——那样。”   他后面半句没说出来,只是囫囵带过。   季知嘉悔也恨,他悔自己当初说着万事支持,无论李望月选择如何都可以,恨自己就这么任由李望月往火坑里跳也没拦着。 第47章 想把你弄坏   安静的卧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李望月没睁眼,整个人僵得动不了。   庭真希笑了,靠坐进身后的软椅,欣赏他负隅顽抗的姿态。   足尖抵在床边缘,屈肘撑着额头,指尖不轻不重地点。   “还不睁眼吗?”   李望月喉咙动着,睁眼时,眼泪从眼角溢出。   目不视物的黑暗里,他感受到一片冷意从左侧靠近,指腹轻轻拂去他的泪水,又啧啧两声。   “又哭,我惹你不高兴了?”   嗓音慵懒,几乎轻松,却像是暗夜里索命的厉鬼在玩弄人心。   李望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又是忍不住的哽咽。   “你杀了我吧……”他牙关挤出几个字。   庭真希闷笑起来,长叹一声,“李望月,这世上哪有好事全让你占了的道理啊。”   他又伸手抹去李望月的泪水,放到唇边尝了尝滋味。   咸苦。   和汗差不多。   他吻过噩梦时的哥哥,冒着冷汗,拼命挣扎却被鬼压床的样子,又美又让人兴奋。   像发烧,但没那么美味。   庭真希想给他喂药,喂让人发烧的药,这样就能亲到了。   “是你……对吧。”李望月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你心里没答案吗。”   “是你。”   “你心里没答案吗。”   “监控,也是你,进我房间的,是你……”   “你心里没答案吗。”   李望月坐起来,红着眼盯他,“还有我身上那些……那些……”   他说不出口。   那些暧昧难言的痕迹。   庭真希拿起地上的手电,捏在掌心把玩,他对着李望月,把手电打开,床上便映出红蓝交缠的DNA显色。   李望月被刺激得闭上眼。   庭真希又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我都没打算藏。”庭真希似乎很无聊,语气也变得疲倦,“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为我找多少理由。”   李望月怔住。脸上如同被扇了一巴掌。   他什么都知道。   那些开解,那些他自我消化的异常,他不愿意,更不敢,将所有的疑点指向庭真希。   而庭真希早就知道。   “喝醉,梦游,进来找东西,走错房间了,是其他人……你可真能自己骗自己。”   床榻微微凹陷。   庭真希单膝跪在床边,倾身,将他的下巴掐住,抬起。   “现在,哥哥可以确定,我是知情地、主动地、有意地来到这里的吗。”   李望月刚要说话,却被咬住嘴唇。   他力气并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优雅,却一瞬间将李望月试图抬起抵抗的手压在,反手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听见庭真希在换气的间隙笑。   他想起那句“你可真会自己骗自己”。   庭真希在吻他,这个梦里发生了无数次的场景,竟然让他有些反胃。   胸腹汹涌的诡异感一波接着一波,李望月眼前天旋地转,头脚掉个儿了一般失去平衡,拼命挣扎将人推开,趴到床边干呕。   他脊背起伏,肩膀颤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流了满脸。   “你就这么……恨我……”   “什么?”庭真希难得耐心,俯身听他含糊不清地讲话。   李望月抓着床沿,在绝望和恶心中低吼:“你想……报复我……”   “笨蛋。”庭真希点了点他几乎要磕到地上的脑袋,“我不恨你,是你以为我恨你。”   “我觉得你很好玩,我想看看到底什么时候会玩坏。”   又来了。   庭真希的坏心眼。   他总是这样,站在快要断裂的桥上蹦跳,想看看桥什么时候会断,在狭窄的道路上飙车,想看看什么时候会撞死,把玩具拧来拧去,想看看多久会坏。   把李望月往绝路上逼,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疯。   而今天他的玩具居然想走,他无法忍受失去控制的感觉。   庭真希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再说了,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李望月脸上越来越热,心脏越来越痛,却一言不发。   庭真希思考着:“意淫我这么久,你难道不想要我对你这样?你应该也挺高兴吧。”   李望月如同触电一般甩开他的手。   “我天亮了就会搬走,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不会碍你的眼,对不起,让你误会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庭真希捏了捏眉骨,有些不耐烦:“我刚说的你是一个字没听。你真无聊。”   下一秒,李望月的手被按住,领带灵巧地缠在他手上,而后猛然收紧。   勒痛感让他低叫出来,整个人被拽着往床头去,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   李望月睁大眼,蹬了两下,发现已经没办法动弹,惊慌地叫:“你要干什么……小希,你别这样!” 第48章 你可以想着我睡   庭真希一整天都没有出过他的卧室门,并不总是对他做什么,只是猫抓老鼠一般享受他的无助,游戏他的绝望。   李望月受惊发烧,窝在被子里起不来。   庭真希弄了药,扶着他的背喂给他。   起初李望月一直吐,喝什么吐什么,粥和药都是。   庭真希只是喂给他,等他红着眼眶要吐又把他扶到洗手间,结束之后继续喂。   李望月哀求他让自己去医院打针,说肚子很不舒服,药吃下去了也没有效果。   庭真希当然拒绝了。   身上疲软无力,头晕目眩,冷汗涔涔,李望月裹着被子打冷颤。   庭真希出去打了个电话,又回来,脱了外套从背后抱住他。   他一靠近,李望月应激推拒:“别过来……”   庭真希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开:“想让我再绑你一回吗?”   李望月僵持不下。   “这才乖。”庭真希满意他的抵抗无能,嗓音都是愉悦。   李望月本来不想睡,他一直失眠,但或许是太累太累了,竟然很快就睡着。   醒来的时候庭真希已经不在,正当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身后又响起笑声。   “高兴太早了,我还在。”   李望月没回头,只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要去一趟学校,跟孟迟去开会,现在时候不早,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看着庭真希的眼睛,那些说了千百遍的哀求话语,到底还是徒劳无功。   他又不是没求过,庭真希不会搭理。   终究是苍白无力,他没有丝毫翻盘的余地。   “上午有事?”庭真希仍然看着手机。   李望月警惕地盯着他。   庭真希抬起眼睛:“我在问你。”   李望月缓慢地、小幅度点头。   “你同事打电话过来了。”庭真希轻描淡写。   “什么时候?”李望月连忙问。   “你在我怀里睡得香甜的时候。”   “……”李望月深呼吸:“学校有个走访,要我和我同事做。”   庭真希定定地看着他,似乎不解:“跟我说的意思是,想求表扬?”   李望月心脏钝痛。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却仍然故作不知,把自己逼到穷途末路,再戏谑着讽刺调侃。   “我要出门。”李望月嗓音干涩。   “没人拦你。”庭真希笑了:“哥哥好可爱,去哪里还要跟我报备,难怪庭华义喜欢你,凡事上报的好习惯。”   李望月抓紧被面:“你没拦我?那你今天一整天……”   “奇怪了,我只不过是待在你房间,没打你没骂你更没有绑你。”庭真希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平静:“是你自己看见我就走不动,也舍不得出门,怪谁呢?”   “你……”李望月气结,剧烈咳嗽起来。   庭真希撑着脑袋,唇角微勾。   “不是喜欢我么?现在还喜欢吗?”   李望月张嘴,还没回答,就被掐住下巴。   男人居高临下地审判他,“如果你还喜欢,那你就是骨子里的贱,如果你不喜欢了,那你就是始乱终弃的人渣。”   “哥哥,想选哪个啊?”   李望月目眦欲裂,扭头躲开他的手:“真搞笑……始乱终弃,哪来的始,想道德绑架也得……”   “李望月你真是藏不住小心思。”庭真希俯身,弯眸里尽是抓住把柄的兴致:“你好想跟我有开始啊,没给你一个名分你真的好难过,说话都酸溜溜的。”   “你够了。”李望月眼睛通红:“这么做有意思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滚得远远的,还是想让我放弃遗产继承,你直说就好。”   “你以为这两点我做不到吗?用你开口?”   “那你……”   话没说完,被电话铃声打断。   是孟迟的电话,问他到哪里了。   李望月努力平息,清了清嗓子,才用寻常的语气说车子出了点故障要送修,他坐地铁过去。   耐心等他挂断电话,庭真希说:“谎话张口就来。”   李望月强撑着爬起来,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额头仍然发烫,但公事不能拖。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想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庭真希跟着他进了浴室。   “干什么……”   李望月在镜子里瞥见人影,手里的东西掉到洗手台盆中。   丫丫   庭真希端了杯水,递给他:“喝了。”   李望月往后退了些,摇头。   庭真希温声解释:“喝了吧,不然你会一直反复发烧。”   李望月明白了些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   庭真希答非所问:“不想你那么快痊愈而已。”   洗完澡,李望月果然好了很多,至少没那么有气无力,收拾了电脑打算出去。   他还是觉得庭真希没那么好心。 第49章 我讨厌你,我不要再爱你了   李望月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每晚庭真希的电话都会如期而至,以至于他入了夜听见铃声就会心头一跳。   他试着去无视,可不到十分钟,房门被急促敲响。   阿姨的声音很着急:“李先生,你没事吧?”   拍了拍门,甚至想破门而入。   李望月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没擦干,把门打开。   阿姨的脸色不好,见了他立马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我刚才在洗漱。”李望月说。   “小少爷打来电话,说你最近生病,又不接电话,怕你晕倒在房间里。”阿姨轻抚他的手臂:“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最近很忙吧,记得多休息,生活上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也快给小少爷回个电话,免得他担心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庭真希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警告。   李望月安抚了阿姨,才关上房门,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庭真希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又把手机扔回床上。   他还有些事要忙。   今天是除夕,李萍恰好轮班,只能在医院过,庭华义倒是让他回老宅去,跟叔伯婶姨们一起,李望月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婉拒了。   母亲不在身边,其实除夕也没什么好过的,以前他可能期待与弟弟过,现在也没必要。   奇怪的是,一直到半夜,手机再也没响过一次。   可李望月并不轻松,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庭真希的另一次玩弄人的手段,让他一直处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焦躁处境。   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忙吗。   为什么不打电话过来。   刚刚明明不惜用阿姨来威胁他。   现在为什么不打。   到底想干什么,想逼疯他吗。   快点打来吧。   给他个痛快。   求你了。   ……   李望月时不时看向手机,好像又在一瞬间回到了童年,那个阴沉无望的下午。   许久未见的父亲回来了,笑嘻嘻地倚着门框问他还有没有钱,李望月摇摇头。   但其实他有,妈妈临走前给他留了2000的生活费,妈妈最近要在医院连轴转,据说是急诊,妈妈的工作很伟大,他懂事。   父亲似乎不信他,俯身,笑容更加扭曲:“我们小月最乖了,真的没钱吗?让爸爸看看你的口袋。”   李望月只是摇头,没动。男人身上带着很浓的酒气,他不喜欢。   父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问能不能把可乐给他喝,他快渴死了,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就为了回来看他一眼。   李望月没说话。   父亲便摸他的脸,夸他真乖,去客厅拿起可乐瓶,拧开喝了一大口。   李望月没说,那不是可乐,那是一瓶农药。   他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父亲醉得太狠,又或许,根本没醉,总之他一直喝一直喝,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卧室门口的李望月。   李望月闻到了姗姗来迟的农药味,把卧室门关上。   他听见父亲倒地的声音,男人在地上爬,爬到卧室门边,伸手抓门。   李望月听着声音,面无表情钻进被子里,捂着耳朵,开始背州区的名字。   ……丰原、九桥、云棱、长渡、和岛、柳湖……   这是李萍交给他的,他每次考试前心神不宁,就会按照从南到北的顺序背,全部背完了,心也就静下来。   屋外已经没有声音。   李望月睁开眼,从卧室出来,整个客厅恶臭难闻。   他想出门求救,但门被锁上,钥匙也不见踪影。   之后尸检报告出来,他们说,钥匙被他爸吞下去了。   李望月知道这男人恨他,但没想到会那么恨,恨到一定要把9岁的他跟自己锁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看着他的尸体腐烂。   但他心里却无比轻松。   他一直在担心、恐慌,害怕他爸爸那天会死掉。   而当他真的死掉了,李望月心里却瞬间轻松。   至少,他可以不用再担心。   他以为过去快二十年,他早就从那个小屋子里走出来。   可现在,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期。   李望月合上电脑,心脏开始狂跳,手也不自觉发抖,只能通过抖腿释放心里无处安放的慌。   他很渴,喝了很多水,但还是觉得不舒服。   低头抵在虎口,趴在桌子上休息,他开始背州区的名字。   ……丰原、九桥……   电话怎么还不来。   云棱、长渡、和岛、柳湖……   求你了。   横治、陶乡……   电话铃声响起。   李望月一把抓过手机。   一串未署名的陌生电话跳动着,每次都是陌生号码。   李望月忽然觉得,庭真希也爱把事情往坏处想,他从来不会用同样的号码打第二次电话,他只是默认李望月会拉黑他。 第50章 哥哥哭起来,果然会更……   手机响个不停,是朋友和学生发来的拜年信息。   李望月一一回复,庭华义说晚点接他去爷爷家吃饭。   昨天晚上的年夜饭他没去,他感受得到庭华义有些不满,但他仍然找借口拒绝了。   李萍给他发红包,888块,母亲说不多就是图个吉利,李望月觉得无奈,哪怕长大这么久,工作了这么多年,在李萍眼里他也还是小孩子。   他站在挑空的扶手边,俯瞰整个客厅,视线扫过沙发,地毯的褶皱都是昨天他起身时候留下的痕迹,一点没变过。   他不禁想起昨晚的梦。   他怀疑是不是庭真希真的回来了,但又不像,他环视四周,想找到一星半点的痕迹。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证明他回来过,还是没有回来。   庭华义电话又打来,说爷爷那边在催,让他快点出门,车子马上到。   下楼的时候李望月问了句庭真希的事。   庭华义说庭真希在他这边,又提起他刚才消极抵抗的态度似乎很不满意,便埋怨几句。   这算是确认了庭真希不可能回来过。   庭华义安排的车把李望月送回老宅,年节气氛很浓,爷爷信风水,也会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拜一拜。   李望月从侧门进的,只跟管事的说了自己已到,没有主动去找爷爷,先回了房间。   侧厅很热闹,女眷都在里面聚着喝茶聊天,小孩子在树下草坪玩。   李望月的卧室窗户正对着花园的后门,打开窗隐约能听到女眷们的交谈声。   提到了李萍。   李望月系窗帘的手顿住。   不知是谁提起的李萍,但并没有多说,只浅浅提了句上次私人医生进修了,临时要做检查,是李萍安排的,安排得不错。   也有说她坐到主任位置也是靠的庭华义,塞进自家医院并非难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尽心就好,现在也都是一家人。”   “只是在医院里工作的,身上多少沾点病气,倒是不吉利……”   “也难怪她那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我可是听说她原配丈夫是服毒自杀。小孩还跟遗体待了三天,难免会不会对性格造成影响呢。”   “你说二哥也是,喜欢女人喜欢到这种人身上,品行是不错这不假,就怕命格不好,克夫克子的……”   话语戛然而止,应该是有人进了侧厅,说话声又寻常起来,聊起别的话头。   李望月将系带上的流苏捋顺,关上窗户。   他给李萍打了个电话,李萍正在休息,晚点要值晚班。   还特地叮嘱他,放烟花要注意安全,昨晚收了好几个被烟花炸伤的人,有一个眼睛直接瞎掉了。   李望月点头应是。   餐桌上照例气氛和谐,爷爷偶尔问他一些话,他也礼貌作答,但多的也绝不说。   他其实一直在走神,只是余光瞥见老人的视线看过来,才抬头回话。   话中也提到了庭真希,似乎是不满庭华义对他太过苛刻,大过年的折腾人。   坐在一旁的男人调侃老爷子就护着孙子,这也是历练之类,明褒暗贬的话。   他是庭华义的兄弟,庭真希的叔父,应当是不怎么受重视,他同爷爷说话时,爷爷还在问李望月的事。   吃过饭,李望月去了一趟教授那,给他拜年顺便拿了和岛设计院的资料。   教授很开心李望月终于松口愿意接受这个机会,李望月表面上说着还是想往上跳一跳,内心却高兴不起来。   对他来说,这不是机遇,而是逃亡。   下午天气很好,阳光和煦,不像是冬天,倒像是晚春。   李望月去了孟迟常推荐的一家店吃小吃,回来时,竟然走到那架天桥。   连接两栋商业大楼的,天桥。   他第一次见庭真希就是在这里,他路过天桥,偶然看见大楼门口记者采访刚刚结束会议的庭华义。   他先认出庭华义,再看见他身旁的江素晚,和身前的庭真希。   聚光灯照在他身上,他却处变不惊,眼神都不曾动过半分。   江素晚身体不好,庭华义还在抽烟,庭真希夺过烟头用手捻灭,塞回父亲的高级定制西装口袋里,还顺便擦了个手。   动作凌厉,表情也透着冷漠。   李望月远远看着,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   恰好庭真希抬头,他心口狂跳,躲进人群里。   ……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个地方。   他还能感受到心脏在造反,跟本能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企图将它安抚。   可一抬头,他好像又看见了庭真希的影子,锋利的、冷冽的、阴晴不定的,直勾勾的眼神穿过重叠人群,狠狠钉在他眼珠子里,插进他的大脑。   他下意识要躲,可意识到是幻觉。 第51章 我怎么都不能让你满意   李望月被拽进庭真希的房间。   他攥住他的手腕,大步上楼,李望月被他扯得摇晃,在楼梯上趔趄,险些摔倒。   李萍听到声音,从三楼主卧出来,问怎么了。   李望月下意识想抽出手,庭真希却攥得更紧,丝毫不放。   李望月镇声说:“没事,我踩空了。”   李萍叮嘱他注意安全。   庭真希把他带进自己的卧室。   门哐当一声关上,眼睛不适应黑暗短暂失明,嘴唇钝痛,整个人被抵在门上,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带着轻蔑与傲慢,似乎不紧不慢将他玩弄。   他想偏头躲开,却在看清幽蓝灯光的房间内,是许许多多的显示屏,监控画面尽是他房间的种种景象,甚至有浴室和衣帽间。   李望月眼神颤抖,充满雾气。   他又怕又惧,一把将人推开,手背擦过嘴唇的刺痛。   庭真希眯眼,“嫌脏?”   李望月冲到桌前,手臂发抖想关掉那些令人胆寒的屏幕,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如何操作,只能笨拙地掌住屏幕,想找总开关。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大发慈悲地替他关掉。   可关掉了一个,目之所及还有好多好多。   庭真希就在一旁抱臂看他。   李望月终于放弃挣扎,低头,拳头抵在台面上,要竭尽全力才能忍住不砸过去。   “把视频删掉,什么要求都行。”他有气无力。   “你的视频吗。”   “他的视频。”   庭真希挑眉,“你对你的学生还真是没话说,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万一我什么都没拍呢?你还得答应我的任何要求。”   “不重要了。”李望月说,“随便你怎么样,别去惹无辜的人。”   “挺不错的筹码。成交。”庭真希拿出手机,扔给他,“自己删。”   手机在李望月手上弹了两下,才接住。   竟然没有锁屏密码,他原本以为庭真希这种心房高筑的人,会很注重隐私保护。   他找到相册,点开视频删掉,小图里也看到了很多其他视频。   他不敢确定是什么,也不敢点开看,缩略图总是模糊的,但他忍不住会去想这些是不是监控视频。   李望月手指犹豫片刻,长按,全选,正要删掉,一旁的人说:“那些只是备份。”   李望月呼吸停滞,把手机还给他。   庭真希接过来,挑选片刻,点开其中一个,“要一起看看吗,我用的都是画质最高的摄像头。”   李望月别开脸,正想走,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被拉住手臂。   庭真希点击播放,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李望月颤抖着闭上眼。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嘤咛,还有窸窣声,此起彼伏,像是……   他睁眼,几只小鸟挤在窝里,张着嘴乞食。   庭真希笑弯了腰:“哥,你的表情……几只鸟怎么把你吓成这样啊。”   李望月一把抢过手机,一一点开那些缩略图,全都是监控视角的饲养箱,里面只有饲养幼鸟的视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骗我。”李望月无法抑制内心的强烈羞愤,将手机摔到地上,“你到底要这样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庭真希却答非所问,展示着视频,跟他介绍,“这是赵冰养的,从孵化箱到整个圈养过程都全程监控,高清画质,他会把视频分享在群里,我觉得可爱就存下来了。”   李望月推开他的手:“够了……你想干什么,直接来吧,别绕弯子。”   “你好像很期待我对你做些什么。”庭真希熄灭手机。   “你没视频。”李望月忽然说,“你只是想骗我,然后看我惊慌失措再嘲笑我,你其实什么都没有……”   “嘘。”庭真希捧起他的脸,“哥,你仔细听我的声音,认真看我口型。”   李望月扭头,又被狠狠桎梏,只能微微抬起头,借着屏幕的蓝色幽光看清面前这人的笑容。   “我在你房间装了摄像头,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十八个。它们全天候不间断工作,你听明白了吗?不是做五休二,不是做六休一,不是他妈的白天开8小时晚上就仁慈地给你关上,而是24小时、一周7天不间断运转。”   “所以,亲爱的哥哥,我*你的时候,一定留下了录像,很多很多。”   李望月挣开他的手,“要怎样你才会删掉。”   “我给过你机会啊,是你自己不想删。”   “什么……”   “过去一周,我不是每天都叫你来我房间睡吗?”庭真希指着那些屏幕,“视频母带就在这里,你但凡来一次,你就有机会全都删掉,是你自己不想,怪的了谁呢?你承认吧,你现在的痛苦,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李望月目光怔忡,而后苦笑出声,拼命摇头:“不,不会……你真的会让我删掉吗,这只不过又是你另一个把戏……如果我真的进来,也只会发现另一组备份,和等待嘲笑我的你。” 第52章 我跟踪你,比你还要早   李萍身体不好,医生也没有检查出问题,抽血也抽了,各种CT也都做了,中医西医都看,都说完全没问题,只能拿一些药回来调养,每天喝着药,气色确实也红润些。   李望月觉得是不是母亲心情不好,导致一些症状是躯体化。   李萍摇摇头,而后似乎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怎么了?”   李萍犹豫着说,“这几天华义脾气不太好,好像是公司有点事,我不懂也没问,他经常很多天都不在家,但也不让我出去。”   “他关你了?”   “那也没有,只是说在家里待着比较好,我哪能天天待在家里,有时候一个电话我就得回去加班,他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虽然什么都没说,也不代表李萍感受不到紧张和焦虑。   李望月问李萍要不要换个地方住,他跟她一起住,李萍思前想后,没推辞,但确实需要好好考虑。   庭真希也经常不回来,或者早出晚归见不到人,李望月失眠整夜,天蒙蒙亮才有困意,听见他房间的门锁声。   有时还能听见争吵,是庭真希在和庭华义打电话,庭华义批他太过嚣张,与人不睦,树敌太多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庭真希自然不屑于同他纠缠,固执己见,然而庭华义若铁了心要断他的路,庭真希也是无可挽回。   李萍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又被庭华义接回去,之后又说要去国外哪里外派学习一段时间。   李望月担心她的身体,建议她不要去折腾,李萍却觉得机会难得,应该把握,安慰他不过是半年学习,也都是医院里走过流程的,不会出事。   李望月劝不过她,只好再三叮嘱,要她时时联系。   他放心不下,找了季知嘉询问,让他帮忙查了查,知道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外派学习,心才稍微落点。   况且有庭华义在,虽然庭真希个性桀骜,但再怎么样都不会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对李萍做些什么。   李望月一边看房,一边找新的工作,他还是想走,想离开这里。   庭真希晚上没回,照例发了信息,让他去自己房间睡。   李望月心里想着那些视频,明明都已经自己袒露了把戏,庭真希为什么还要他去他房间,根本没意义。   李望月这次去了。   照例是拉着厚重窗帘,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昏暗室内只有数十台屏幕亮着。   李望月坐到椅子上,稍微研究了一下这些机器,就打开储存盘。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母版,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唯一。   他回头看了眼,房门关着。   手指轻轻敲打扶手,有些跃跃欲试。   心脏很平缓地跳动,而后在某个瞬间,忽然飙升,他屏住一口气,迅速将里面的文件删得干干净净,前后检查了三次,确定删完了才匆匆起身。   结束了。   结束了?   就这样吗……   如果真如庭真希所说,他尊重游戏规则,这里是他唯一保存的视频文件,那他手里再无任何能威胁李望月的东西了。   李望月有点不敢相信一切会如此简单。   他的手也还在抖。   他看了看身后的门,又看了看屏幕。   就这样吗。   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慢慢看清庭真希卧室全貌,跟他的性格不同,卧室里规整干净得像是橱窗或者手术台,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他打开灯,看清室内一切。   墙上有一个漂亮精致的毛毡板,上面钉着各种各样的照片。   李望月看了一眼,呆在原地。   照片里是他。   各个时间段的他,高中的,大学的,和朋友相处的,蹲下逗猫的,独自一人在试吃新品的……   还有他遗失的私人物品,都明明白白摆在庭真希的床头。   不加掩饰,没有任何遮挡,隐藏在昏暗里,只要开灯就能看清一切。   庭真希太傲慢了。   也太了解李望月。   他知道李望月永远不可能发现这些秘密,哪怕他逼迫、利诱,李望月都绝不可能去妄想,一直在他身边作祟的鬼,其实是他最爱的庭真希。   庭真希早就把他看穿,利用规则一遍遍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喜欢吗。”   身后传来一声。   李望月抖了下,没回头:“你不该这个时候回来。”   “我没什么不该做的事。”庭真希走近,伸手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这只猫叫什么名字?你高中放学总去看它。”   没等李望月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挂起来,取下另一张,在李望月面前晃了晃,“这个人是谁?你们还有联系吗?”   照片上,李望月和另一个男同学坐在公园里,不知聊到什么笑得开心,具体的事李望月早就忘了,但后来的事他忘不了。 第53章 哥,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庭真希最近没出门,李望月觉得很奇怪。   以前他很忙,回家不一会儿就又要离开,李望月会松一口气。   他总是听到庭真希打电话,有时是在凌晨,有时又在半夜,声音很低。   他睡不着。   庭真希打完电话,就会来找他。   李望月试过锁门,但没用,庭真希总会进来。   但却什么都不做。   似乎只是想看着他,监管他,不让他离开。   鲸鱼郑里   庭真希给他一份文件,让他签字,李望月粗略浏览,好像是股权转让,还有一些放弃什么权、放弃追究某些责任的协商书。   李望月犹豫了一分钟,全都签了。   他现在对庭家没有任何价值,应该很快就会被庭真希遗弃。   果不其然,第二天庭真希就不见踪影。   李望月等了半天,等到中午也没人回来,以前庭真希会给他带饭来吃,家里除了他们俩,已经没人了。   李望月想出去一趟,买点东西,他的电脑坏了,也要送去修一下,否则没办法画图。   拎着电脑包出门,打开车门,他想起上次自己出门没有报备,回来的时候庭真希在漆黑的客厅里等,笑着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弟弟。   那只是李望月偶遇的大学同学,聊了三分钟不到,全家的信息都被庭真希甩到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关照一下这位新弟弟家里那个今年刚要考编的妹妹。   李望月哀求他,拼命道歉,才勉强安抚。   他还是给庭真希发了条消息,说送修电脑,大概三小时后回来。   庭真希一般不回复他,估计也是忙得顾不上。   但今天他回了,只有几个字。   【在家待着。】   李望月待不住,他的设计图今天要给甲方看,还差点没收尾。   庭真希给他发了一串卡号,还有密码,意义不言自明。   李望月觉得失望。   他知道自己不如庭真希那么年少有为,但他也是靠双手吃饭的,不想被困在金笼子里当一个似有似无的囚鸟。   更何况,他什么身份?   庭华义的继子吗,那他也是个成年人,该自给自足。   庭真希的……玩具?   更让他心寒。   他没收庭真希给的钱。   庭真希又给他发来一台全新顶配电脑的主页图,意思就是想买新的一个小时之内送到帮他装好。   这已经算是退了一步。   李望月握紧方向盘,手里的钥匙如同烫手山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想一直听话。   刚开出大门,架着的手机又亮了,他以为是庭真希的电话,不愿搭理,却没想是庭华义秘书的电话。   之前这个人给他安排过家宴相关的事,还在他加班没办法赶过去时来接他。   李望月靠边停车,接起电话。   对面声音温和疏离,询问他最近是不是没有继续在云大工作,李望月只意外了一下,就明了自己的一切行踪在庭家那边只不过是单向透明。   要说自己所谓“大学老师”的工作还算体面,工作有变动当然会引起注意。   李望月没说庭真希搞黄了他的新工作,只说自己的合同到期,也想去商业公司历练历练。   秘书很客气地跟他寒暄几句,而后请他晚上过去吃饭,没等他说话就发来地址和时间。   李望月没办法,只能答应。   在店里等了一会儿,拿到修好的电脑,他都没时间回去,恰好这里离季知嘉充过会员卡的咖啡店不远,他过去简单处理了一下工作。   一盘小蛋糕放到旁边。   “我没有点这个。”李望月说。   服务生微微一笑,欠身道:“店里送的,给会员品尝的新品。”   季知嘉为了追人充了好多卡,结果第二天咖啡师就离职,为此几乎所有朋友都可以用他的卡消费。   李望月见状,便道谢,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回头正想要反馈卡写反馈,却发现台后站着个眼熟的人。   之前的咖啡师正在跟店长聊天,好像还是店长的朋友。   李望月摸出手机想跟季知嘉说一声,却发现没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困惑得找了一圈,而后才想起来去黑名单找找。   果然。   他打出去的电话,发出去的消息,庭真希可能都比收件人更早收到。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刚刚见到咖啡师心里的惊喜也荡然无存。   吃完甜品,李望月拿着电脑出去,开车沿着国道开,漫无目的,快开到机场附近。   他停车,开了罐可乐坐着,看飞机隔一会儿起飞一架,从头顶飞过,又消失在云层中。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家,旁边有一条火车轨道,终日有轰隆隆的声音,他睡不好,就会数,数一列火车从靠近到经过,一共要多久。 第54章 逃脱   李望月被关在这幢木屋,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庭真希有时会和他在一起,有时不知去向,李望月不吃饭,他晚上就带了葡萄糖和注射针回来。   牛奶-饼干   他没办法出门,有次想出去,从后花园翻,刚翻出去,就被等在外面的人堵住,带回木屋。   他想过无数办法求救,都被一一扼杀。   后来李望月就没法下床,一根长长的链条绑在他脚踝上,只能在卧室里活动,床、浴室是他全部的活动范围。   庭真希甚至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李望月找遍全身,都没找到,直到偶然摸到大腿内侧,刺痛,才看见极其微小的创口。   这个疯子将定位器埋在了他皮肤下面。   只要靠近窗、门,警报就会响彻云霄。   每个夜晚,他被禁锢在男人怀里,凝视着夜色,手掌想去摸一下那块皮肤,却又不想直面这样羞辱的事实。   他觉得那里在发烫。   李望月有时崩溃,问他是不是把李萍害死了。   庭真希说不是。   李望月说那你让我见见她。   庭真希说不行。   他有时又一言不发,坐在床上,数着窗外飞鸟过丛林,想着如果自己也跳下去就好。   “睡不着吗。”身后的人问。   李望月浑身僵硬,闭上眼,没说话。   “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还是不说话。   庭真希收紧手臂,脸埋在他颈侧,声音疲倦:“晚安。”   屋内安静了很久。身后的呼吸平缓。   李望月开口,“我睡不着。”   庭真希睁眼:“为什么。”   “我每天都只能睡觉,白天也在睡,晚上怎么可能还能睡着。”   “委屈?”   “只是无聊,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精力没地方消耗。”   “哦,小狗想丰容了。”   “……”李望月不喜欢这种语气这种称呼。   庭真希打开灯,侧身压上,“帮你消耗一下精力?”   李望月机械转头,“庭真希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脑子里只有这个?”   “玩这个。”他伸手从李望月侧的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字谜,古怪地皱眉,“你以为是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李望月哽住,哑口无言。   他把字谜递给李望月,又拿出一支钢笔递过去,李望月正伸手要接,他又收回手。   “怎么。”   “你说,我填。”   李望月讥讽地笑,“怕我戳死你?”   “你未必没那个心。”   “胆子真小。”李望月冷嘲热讽,“以前不是爱玩吗,没见你这么怕死。”   “只对你这样,不喜欢吗。”庭真希翻着字谜。   “你……”李望月发现自己的语言攻势对他完全没效果,只能独自生闷气。   “玩吧。”庭真希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李望月盯着谜面,脑子里思绪万千,只能囫囵填了几个,庭真希帮他写下,又静静等着他下一个答案。   他沉默着。   庭真希就等,也不催,不开口,就像不存在了一样。   李望月数着格子,把字母填进去试,轻声问,“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放了。”李望月指尖滑过那些格子,发现单词对不上,又重新数,“早晚要结束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庭真希反而不懂。   “你觉得把我关在这,能关多久?难道没人会发现我失踪然后报警吗?”   庭真希认真看着他,“你说得对,看来我需要处理的人还有很多。”   “你……”   “开玩笑的。”庭真希用笔尾敲了敲纸面,“看下一行吧。”   李望月却不看。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   “听起来你很想跟我一辈子。”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李望月声音很平。   庭真希见他不玩了,扯过字谜纸,自己写了起来。   李望月的视线跟着他的笔尖走。   “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关系,你真的想要吗。”   庭真希笔尖没有丝毫停顿。   李望月声音越来越低,有点呆:“去过你正常的生活,难道不好吗。这样太扭曲了,不正常的,你还年轻……”   庭真希放下笔。   “李望月,你只比我大几岁啊,真把自己当我哥……”   眼睛蓦然睁大。   李望月一把抢过他放下的钢笔,顿时将人掀翻压住,攥着笔高高举起,猛地往下一凿!   庭真希表情不变,只微微侧头。   钢笔深深插进枕头上,歪到了更远处,李望月颤抖着双手,手上镣铐碰撞作响,低着头哭出声。   “你心软了。”庭真希转头,望着压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我的眼睛在这,不在那边的枕头上。” 第55章 下药   李望月从山上跑下来,冷得发抖。   他没敢开车,怕被庭真希发现,他知道庭真希会看监控,所以要趁着他发现之前逃走。   他的手机、证件都在庭真希那,他一分钱也没有。   好在上山的时候庭真希没有蒙他的眼睛,凭借着记忆里的路线还能艰难下山。   走了半个小时,忽然听到下一个弯道传来引擎声。   李望月心一惊,匆匆躲到山上灌木丛后,冷汗直冒,心里祈祷着不要是庭真希回来了。   引擎声一阵一阵的,轰了一声油门,又骤然停止。   好像熄火了。   过了一会儿,又骂骂咧咧地一突一突往山上去。   这里一块都是私人住宅,能在这山上住的大多非富即贵,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是庭真希就好。   李望月选了另一条小路走,能看见盘山公路的影,但不至于暴露自己。   小路很难走,傍晚视线不好,他看不清,摔了几次,好像扭到脚踝,他也不敢停下。   好像在下雨,脸上滴了几滴水,他匆匆抹去,咬紧牙关往山下逃。   脚踝在痛,大腿没好全的那块皮肤也在痛,头在痛,心也是。   雨下大了,泼在身上冰冷刺骨,路也越来越难走。   眼前忽然出现一条长长的、像是星河的灯火。   那是跨江大桥。   李望月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雨越下越大,体温却越来越高,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   李望月眼前一黑。   车灯光一扫而过,而后是迟缓的刹车声。   跌倒在地,一双黑得锃亮的皮鞋慢慢靠近,李望月的泪水从眼眶溢出,又顺着鼻梁的弧度落到另一个眼眶中。   ……   醒来时,耳边是机器的滴滴声。   李望月猛然睁眼,浑身却动弹不得,手上还传来刺痛。   “你醒了,先别动,你在打针。”   坐在一旁的男人抬头,伸手扶他。   李望月下意识躲闪,看清才发现是个陌生人。   男人按铃叫来医生,说:“你晕倒在路边了,我跟我妹妹恰好开车经过,她吓得不轻,还以为是撞到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李望月还有点警惕,估计是怕碰瓷的。   李望月头还晕着,但身上确实没有大碍,“谢谢你们。”   见他这么快就想走,男人连忙劝阻:“你先休息着吧,医生说你淋了雨还发烧,别搞成肺炎了。”   李望月却不安心。   他得走。   他不能在这里久待。   可医生已经过来,给他做检查。   李望月只能先留下。   他想了想,问:“能借一下电话吗?”   男人没拒绝,忍不住说了句:“你没事吧?当时把你送到医院来,你身上也没个手机,也没身份证,医院想联系你家里人都联系不上。”   李望月轻轻摇头,接过手机,说:“医药费多谢你们帮我垫付,我会还的。”   男人欲言又止,心虚地轻咳:“不是那意思……”   他先打了李萍的电话,但一直都没办法接通,用别人的手机也确实不方便打境外,他只好又打季知嘉的手机。   但还是打不通。   这就奇怪了。   他只好给季知嘉发了短信,然后把短信删掉,手机还给这位好心人。   虽然男人强烈建议他多住几天院,但李望月还是走了,他实在是怕庭真希找上他。   他没地方去,身无分文,只能先把庭真希送给他的手表卖了。   这块表虽然成色不怎么样,但价格还在那,买家也爽快,给了钱,让他以后来赎回。   李望月匆匆点了一下钱,答应他,但心里知道这只是敷衍,他不会想要这块表。   他没有去处,李萍也联系不上,他每次想起这件事,都心如刀割,窒息感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往最坏的可能性想。   爷爷去世后,县城的房子留给了他爸,但他爸也死得早,李萍带着他到了市里,房子就一直空关着。   李望月想先去那里落脚。   找了个不要身份证的便宜旅馆住着,身上还发着烧,冷汗直流,他想洗个澡,又怕病情恶化,只能忍着。   躺在床上,他不敢闭眼,旅馆隔音不好,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总能让他惊醒。   偶尔有脚步停在门口,他爬起来抖着手抓住新买的水果刀,眼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门口。   等到隔壁的门打开,脚步声跌跌撞撞往里面走,李望月闭了闭眼,心中暗骂这个醉汉。   他一晚上没睡,睡前吃了点感冒药,偶尔在反复高烧的侵袭下眯了一会儿,又是噩梦连连。   噩梦里都是庭真希的脸。   庭真希伸手抹去他的眼泪,拽着他步步后退,跌入无尽深渊。 第56章 离开   李萍的消息是警察带给他的,她状况不错,当地医院也在积极护理。   只是医疗水平有限,而且庭华义下的药目前国内都找不到对症的治疗方案,后期需要转到中欧进行下一步检验和治疗。   李望月提出想要跟母亲联系,但警方婉拒他的请求,没说原因,但李望月猜测可能是怕他们串供。   现在庭家的事还在查,虽然外面风平浪静也没有任何消息,但暗潮汹涌,对华承集团乃至整个庭家的调查都暗暗展开。   尘埃落定之前没人敢言语,他们期待华承倒下,但又怕华承真的倒了,躲在它后边的脏东西也就无可匿形。   李望月联系上了季知嘉,谁知他竟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李望月消失的事。   因为他一直在跟“李望月”保持联系。   季知嘉义愤填膺,在电话那头将庭真希骂了个彻底,连带着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李望月听着听着,不合时宜地想起季知嘉大学时候舌战群儒,一张嘴骂哭所有人。   他体会到了是什么感受。   季知嘉骂到最后还哽咽了:“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他真会演啊!还说你去度假散心了,我心想萍姨也出了国,你确实该散散心,我就没打扰,我但凡多问几句呢……”   李望月还得安抚他。   季知嘉想见面,但目前情况特殊,实在是不方便,打了个视频也作罢。   季知嘉看他脸色半个月差了好多,又心疼又着急。   李望月对他有事相求,想问问他能不能查到当时李萍的检验报告是从哪里提交的,什么渠道。   季知嘉一口答应。   “那你现在安全吗?那谁还会不会缠着你?”他还是担心李望月。   李望月摇头,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庭家出事的事。   季知嘉惊愣,“没听说啊……”说完他像是又忽然想起什么:“难怪上次那个项目暂停了,说是档案丢失需要再核对一遍流程,应该是华承投资的……”   季知嘉更关心李望月会不会受牵连。   李望月坦言:“我不知道。”   按理说,如果是庭华义掌权的集团出了问题,那身为继承人的李望月也会被调查,但他至今都只被过问了李萍中毒的事。   他忽然想起那一摞庭真希让他签字的文件。   权力让渡书之类的东西……   李望月皱着眉,走到窗边深呼吸。   他签的字,让渡了权力,也让渡了责任和风险。   季知嘉叮嘱他一定要万般小心,如果庭华义那么恶毒给每一任妻子投毒杀妻,那说不定也会对他下手。   李望月心知肚明,这也是警察为什么建议他住到安全屋的原因之一。   新闻里播报着附近工地的坠亡事件,安全警钟长鸣,只在末尾稍微提了一下针对华承集团旗下某个投资公司的金融往来调查,想必也是公关团队拼命压消息,多方权力博弈之后的权宜之计。   耳边的新闻声慢慢变得模糊。   家里没开灯,李望月握着手机,昏暗的光打在脸上,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消息框发呆。   他从木屋逃出来之后,庭真希就没了半点音信。   就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走一般。   李望月失神地靠在沙发上,手掌无意间触碰到腿内侧的伤疤,已经结了痂。   他知道这里是个定位器。   他反感,厌恶,被囚禁在木屋的日夜里,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被戴上项圈的狗一般。   他甚至想把定位器挖出来。   可庭真希收走了房间里的所有尖锐物品,甚至连他的指甲,庭真希也都会亲自修剪干净,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想用钢笔上的金属条把皮肤挖开,把定位器取出来。   可这样的话庭真希势必会发现,而他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浪费在这里。   李望月盯着那块小小的疤痕,忽然翻身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刀尖对着疤痕,插进去。   只划开了一小道浅浅的伤口,血液渗出来的瞬间,他清醒过来。   伸手去抹血液,抹得腿上都是,轻微刺痛让他皱眉。   他凝视着那块血迹,抬起手,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红。   铁锈味。   有点温热。   这是他的血的味道。   脑海中闪过庭真希送给他的一管静脉血,肮脏的、废弃的、从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流过的深红褐色静脉血。   李望月胸口一堵,一把抓起垃圾桶呕吐。   ·   李萍被转到中欧的某家顶尖医院接受治疗。   医生看了她的血液样本,深感意外,顿时调出了另一个患者的报告。   是江素晚的器官切片。   当初江素晚也是一样,身体抱恙却查不出任何问题,病入膏肓也只能调养。   经过比对,切片上能检测到的病变和李萍身体系统里的毒素残留同源。 第57章 我会一直看着你   李望月站在路口,红灯绿了,身边的人蜂拥着过街,他杵着没动。   电话那头的人再次喊他,他才后知后觉地说:“行,我知道,我会去问问。”   对面也没有疑心,只当他钱太多买的房自己忘了,交代了一些程序性的事儿就挂断电话。   李望月又等了一轮绿灯,才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他名下确实有套房,而且也的确是在大年初一那天成交的,只不过节假日之后才登记上,全款。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笔交易,而且他的账户钱也一分没少。   只可能是====================== 本资源由Y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禁转载 ===================== 更多小说汁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一个人干的。   李望月坐在河边长椅上,肚子饿了,在路边摊买了一张牛肉饼,又买了小米粥。   李萍打来电话,问他看好房子没有,晚上她不值班,可以一起吃个饭。   李望月原本想答应,但现在心情实在是很繁杂,他只好说要加班。   电话挂断,他的视线停留在通话界面,很久。   手指微微往上滑,滑了很久,快滑到底了,找到那串被淹没已久的空白号码。   犹豫着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许久之前。   那个一切都戳破、所有肮脏都袒露开来的夜晚之前。   停顿很久。   手指都有些发抖。   耳边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李望月收起手机,离开公园。   他不想要这套房,咨询了朋友问能不能取消交易,钱款就原路返回,从哪个账户来的就怎么回去。   朋友表示有点困难,本来买房就手续繁琐,现在没买多久就又要取消,不仅流程上会拖很久,没准还有洗钱的嫌疑被重点关注。   李望月叹气。   公司新接了个项目,是给一家餐厅做设计,建筑师的草图发过来,他需要根据大框架去做对景安排。   这家餐厅傍山而建,形状特殊,而且极难伺候,听说建筑师的图被改了十几稿,最后都是勉强接受。   好在甲方很乐意出钱,挑剔点就挑剔点吧。   李望月心不在焉地调方案,更换造景的位置,但总归是不满意。   开会的时候甲方要求在左侧加入一条天然流水渠,蜿蜒而下,据说是找人算过,这样藏风聚气,活水生财。   这样的要求也不少见,只是餐厅位置实在特殊,没有天然的地下水脉,又不能接一条市政水源过来,这水哪儿来?   李望月将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抛掉。   忽然门被敲响。   李望月猛地从头疼欲裂的疲惫中清醒。   “小李。”   是房东的声音。   他喘了一口气,爬起来,过去开门。   “有事吗?”   房东有些局促地笑着,说:“你前几天说在找房子,找到了吗?”   李望月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正在找,怎么了吗?”   他原本打算直接买二手房,拎包入住也不需要等装修,没想到会遇到突发情况。   房东搓着手:“我这房子吧,提前卖掉了,本来说好是你月底搬走,但买家要得急,你看这……”   李望月恍然,而后点头:“知道了,我会尽快搬。”   房东又说:“尽快吧,这周房租我就不收你的了,本来也是临时通知。”   李望月点头。   意思就是下周之前就得走。   他倒是没到无处可去的地步,他可以去李萍那儿住段时间过渡。   但这样的话他又得跟李萍解释,徒增麻烦,也让她跟着担心。   他东西不多,收拾了半个小时,两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他坐在箱子边,刷了很久的短租房软件,约了几个看房,夜深了才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还有工作,要开会,他不能掉链子。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庭家别墅的天花板。   他好像又听到开门声。   睁眼,开灯,屋子里空无一人,门锁也没有动静。   他呆了许久,不由得嘲笑自己惊弓之鸟。   他又翻出那个账号,将其删掉,连带着庭真希所有联系过他的号码,也都一并删除。   ·   汇报三个多小时,甲方仍然不满意。   李望月趁着会议间隙出来喝杯茶,透口气。   身后有人进来,打开柜子拿咖啡豆打咖啡。   “李老师,你知道奶油放哪了吗?”   李望月回头:“好像没有了,小肖说已经补货下午送到。”   “好吧……”   他脸上的苦闷实在是明显,李望月也忍不住笑了。   到底还是年轻人。   这人是外聘的独立建筑设计师,年纪轻轻就拿了很多奖,家里是世家,这次的项目也是投资方指定要他来。   “真麻烦,都说了不行,还是我行我素,这种人就是难沟通。”张桥渊搅了搅咖啡,毫不掩饰地埋怨。 第58章 无法逃脱   方案改了十多稿,才终于定下。   李望月最近忙,没休息好,有点低烧。   从会议室出来,揉着太阳穴,想喝点热的缓缓。   茶水间的水还在烧,安静的空间里听得见轻微的轰隆声。   李望月掩口轻咳。   一旁递来一杯温热的水,附带一包感冒药。   李望月抬头。   张桥渊早已拿起感冒药包撕开,帮他泡好。   “谢谢。”李望月点点头,嗓子哑了。   张桥渊没说什么,替他泡好药,说,“你工作是真拼,好歹注意一下身体。”   “嗯。”这种话李望月听多了,心里也不会有太大起伏。   “不过你可真有办法,还真是想出了让他满意的方案。”张桥渊话语间忍不住赞许,将感冒药递给他。   李望月喝完,水刚好烧开,张桥渊自然而然接过他的杯子又去倒了一杯。   “能把方案敲定就好。”李望月说,“这事儿告一段落,也可以多点时间休息。”   李望月是想起刘教授那时改学生作业时的吐槽,有了灵感,将其融入到了餐厅老板想要的活水生财的效果里,巧妙地将水变作流雾,不仅能有视觉上的流动效果,还能让人置身其中,更切中了老板想要的吉利寓意。   这段时间他熬了不少夜,一直改稿、看图、找灵感,脑子绷紧,睡眠也不好。   “你脸色好差。”   张桥渊歪着头,伸手摸他额头。   李望月反应变慢,没有躲开。   “好烫,你发烧了。”张桥渊站起来,抓起外套,“望月哥,你得休息。”   李望月摆摆手,“不碍事,我……”   “不许说话了。”张桥渊难得严肃,皱着眉拉他起身,“下午请假,好好在家休息,我送你回去,否则我直接把你送医院去。”   他古板的话语让李望月忍不住有点想笑,还是随了他。   张桥渊把他送回去,一进门,却见屋子里一尘不染,地上只有几个打包好的箱子,床上更是已经没了床品。   李望月很抱歉说不能招待他喝点水,自己在沙发上休息就行,让张桥渊回去。   张桥渊环视四周,微微皱眉。   “你要搬家?”   李望月“嗯”了一声,“今天搬。”   他话说得非常随意,好像压根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劲。   张桥渊气笑了。   “你今天生着病,还要去开个破会,还要搬家,我要是不把你送回来,你下午是不是还要上班?你现在还让我走?”   李望月愣愣地听着他语气越来越重。   稍微缓了一会儿,才从张桥渊眼里看见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不忍。   张桥渊提了提箱子,“这么轻……我帮你搬吧。”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他嘟嘟囔囔的,看到那只兔子玩偶被李望月挂在了行李箱上,脸色又好了些。   李望月说,“不麻烦,新房也很近的,我东西不多。”   “这不是麻不麻烦的事,这是你有没有拿我当朋友的事。”张桥渊说得非常义正言辞,“你拿我当朋友,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就跟那天你帮我送大纲一样。”   话已至此,李望月也没再拒绝。   他要休息,张桥渊就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像是给他带了药。   李望月烧得起不来,好在沙发够大,张桥渊帮他把被子拿出来盖上。   李望月想说谢谢,但实在是一直在噩梦连连,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一会儿昏迷一会儿清醒,头疼欲裂。   张桥渊坐在沙发边,摸他额头探温度,什么也没说。   李望月就又睡过去。   大概是吃药及时,休息也挺好,醒来时人舒服很多,傍晚的夕阳洒进来,照在客厅里不那么冷清。   张桥渊的消息两个小时前发过来,让他醒了给自己打电话,帮他搬家。   李望月看着桌上的药,还有一杯水,他拿起来喝完,给张桥渊打电话。   几个小箱子很快就搬到车上,李望月把地址发给他,张桥渊架好手机,“你还说近,开车都得十分钟。”   “十分钟是近。”李望月不在意地笑笑。   “那你还病着啊。”张桥渊挺不赞同地嘀咕。   李望月坐到副驾,说:“谢谢你的药,吃过之后好多了。”   “主要还是你得休息。”张桥渊打着方向盘。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正是晚高峰,堵得很,张桥渊显然是个耐心不足的,绕了另一条更远更偏僻但更快的路。   李望月开了点窗。   车子拐过弯道,不远处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李望月扫去一眼,又挪开视线。   张桥渊左顾右盼:“怎么停在这也不打个双闪……”   李望月这才又多看一眼。   很普通的车型,这里的确不是停车的地方,可就是放在路边,看不清驾驶座里有没有人。 第59章 这么久不见,哥就不想我?   李望月赶到医院,张桥渊在病房里,脸色苍白虚弱。   助理小方一见到他就立马站起来,“李老师。”   李望月急匆匆走到床边:“什么情况?”   “走夜路被人打了。”小方捏着眉骨,显然也非常无奈:“肋骨断了一根,鼻梁也断了。”   “那报警了吗?”李望月十分忧心。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心脏都要跳出来,为什么张桥渊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他脑子里不断浮现某个人的身影。   “还没来得及……”   小方话没说完,张桥渊醒了,轻轻扯住李望月的衣摆。   李望月连忙低头:“怎么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来?”   张桥渊摇摇头,让小方出去帮他买瓶水。   李望月心知肚明这是将人支开了,拖过椅子坐在床边,“你被谁打了,有看清他的脸吗?”   张桥渊支吾着,才说:“没被人打,我是跟人打架了,你别跟被人说,闹大了不好……”   李望月愣住:“什么 ?”   张桥渊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其实我前段时间迷上了格斗,就……黑的那种。”   李望月微微皱眉。   他听说过这种,一般也都灰色地带,奖金高昂但玩命的。   他没想到张桥渊会沾这个。   张桥渊垂着眼,可怜兮兮地说:“等会儿如果警察来了,你帮我交保释金好不好?别跟别人说,我不敢让人知道。”   李望月叹气:“你伤成这样,让人怎么放心啊……”   张桥渊小声嘟囔:“本来我一直赢的,可能是庄家看我赢太多,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新人过来,可狠了把我往死里打……”   李望月听着他描述,都觉得有点幻痛,眼神满是担忧。   张桥渊又说:“但好奇怪,把我打成那样,他又给我做急救,小方到的时候他就走了,也没拿钱。”   李望月安抚他:“你现在好好休息才是正事,先别想那些了,我去叫护士来给你检查一下。”   牛-奶不加糖   他鼻子上还有绷带,鼻梁这种地方特别危险,如果打断了很容易造成碎骨吸入气道。   而且那人既然知道急救,就更应该知道鼻梁面部不能打,还出手那么重。   李望月无暇思考这些,让护士来检查了一下没大问题,稍微住几天院就能回家休养。   张桥渊对于半夜麻烦他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李望月没觉得有什么,帮他交保释金、跟公司请假。   出院那天小方先来的,把他的东西都搬到车上。   李望月公司要开会,晚了一点,赶到的时候电梯正好满员上行,他便走楼梯。   今天天气不好,下过雪的天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好像在酝酿一场大雨。   他拿出手机看张桥渊发来的消息,楼道的感应灯不太灵敏,走到台阶的一半还是黑的。   他下意识扶住把手,转弯时,肩膀撞到一个影子。   “不好意思。”李望月歪了一下,扶稳,向那人道歉。   黑影没有停下,步伐仍然缓慢而镇定地往下,顿都不顿。   李望月奇怪地回头,觉得这人没礼貌,黑暗里那人侧影依稀可见,似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如无其事地回头,消失在了走廊之下。   下一秒,感应灯亮了。   李望月快步上楼,进了住院区。   张桥渊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床位也空出来,小方在一旁给他穿外套,他动作不能太大,看上去十分滑稽。   “李老师,麻烦你送他下楼吧,我先去开车。”   “好。”李望月点头。   张桥渊步伐很慢,需要人扶着,李望月将他半个身躯的重量揽过来,尽量轻柔。   张桥渊说:“刚刚那个人来看我了,你说奇怪吧。”   “嗯?”李望月困惑。   “就把我打成这样的那人,在台子上的时候那叫一个狠,我也承认他技术不错啦,刚刚居然来看我,还给我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张桥渊把手里的保温桶提起来,“好像是什么……噢,银耳汤。”   李望月动作停滞,浑身发冷。   张桥渊还在喋喋不休:“我就奇怪了,银耳汤能恢复更快吗,一般来说不都是送鸡汤啊之类的补品,真小气……”   李望月呼吸急促,瞳孔涣散一瞬。   “你怎么了?”张桥渊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   李望月抿唇皱眉,摆摆手,本想冷静下来却忽然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干呕。   好一会儿才抹着脸直起腰,洗手关水龙头。   张桥渊等在外面,“你感冒还没好吗?怎么这么久,要不你也直接去看一下医生吧。”   李望月摇头:“可能是中午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你作息不规律,工作强度又大,吃饭一定要注意。”张桥渊反过来叮嘱他了。 第60章 病入膏肓   窗外雨下得很大,时不时有惊雷和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直接将苍穹撕开。   李望月身上潮湿,嘴唇也火辣辣的疼。   庭真希咬破他的嘴唇,舔吻上面的鲜血,意犹未尽。   李望月将他推开,手背用力擦掉唇上的津液,浑身发抖。   庭真希身上也冷,他们抱在一起也不热。   李望月发疯一样厮打他,随手抓起放在柜子上的花瓶想砸下去,被庭真希按住手腕砸到墙上。   花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碎。   灯开了,庭真希手掌撑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他。   “你现在真狼狈。”他笑着说:“很漂亮。”   李望月衣服湿了,乱了,头发也是潮的,脸颊泛红,嘴唇被咬到红肿。   庭真希注视他的脸,瞳孔微微放大,喉结也动了下。   李望月眼睛通红,他不知道是因为极端的愤怒还是因为刚刚淋的雨掉进眼睛里,干涩又酸痛,鼻腔里满是混乱的血腥味。   “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不知道吗。”他冷声嘲讽。   “没私闯。”庭真希一脸无辜:“我大摇大摆走进来的,私闯不是我的风格,我更喜欢在家等你。”   “恶心。”   多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宜室宜家,不了解他的人还真要以为他是温软无害的人。   只可惜李望月已经了解。   了解得很透彻。   这人绝不是善类,他没有心没有感情,也没有任何弱点。   李望月爱上他的只是其中一面,那隐藏在冰水之下的不是热火,而是更刺骨、更黑暗的寒。   庭真希的恶毒和疯癫比他想的还要多。   “桥渊是你打的吗?”李望月问。   “叫得这么亲密,你们什么关系?”庭真希慢悠悠反问。   他忽视李望月的冷淡,径自走过去倒水喝,李望月看着地上红色的鞋印,忽然反应过来他的鞋底不是红的,红的是血。   “你去哪了?这血哪来的?”李望月震惊。   “地下格斗场。”庭真希语气轻松:“血流成河很难吗?”   他倒了一杯冰水,才回答李望月的问题:“他确实是我打的。”   “你要发什么疯!”李望月嗓音发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我跑的远远的还不行吗,你想把我逼死才甘心……”   庭真希静静地看着他,一杯冰水在他手里喝得像是什么名贵的酒一般。   他放下杯子,挽起袖子,“他也打了我,你怎么不心疼我?”   手臂上蜿蜒的淤青、伤口,庭真希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唇角:“这也是他打的,你要不要也去骂他发疯?”   “本来就是公平搏斗,他技不如人,活该进医院,用得着你帮他说话?”   庭真希声音越来越冷,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满寒意:“无限制格斗就这样,今天进医院的不是他,那就得是我,你希望是我?”   李望月不看他:“你总喜欢演受害者,好像自己很无辜一样,你总是把错往外推。”   “因为你是我哥啊,哥哥要让着弟弟。”   李望月抬眸,眼神失望至极:“已经不是了。我妈在诉讼离婚,很快我们就再没关系。”   庭真希却笑出声来,仿佛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听到好大的笑话:“李望月你要不要这么天真,关系?我们都发生多少次了,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哪里我没碰过,有没有这层兄弟关系很重要吗?”   庭真希逼近他,李望月往后退,后背撞到柜子上。   “你以为你妈离婚了,你就能跑得掉吗?”庭真希伸手勾了一下防盗链:“我跟你的事,跟你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想让你妈也知道?”   “那你说啊!”李望月吼他,红着眼一拳一拳砸过去:“你说!你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我是怎么被你关起来的,知道我是怎么被你强*的,让他们都知道,让我死,你满意了!到时候你满意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电光照在李望月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往下滚,止都止不住。   庭真希抬起手想帮他擦眼泪。   “滚开!”李望月声音劈裂。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红透,抓着胸口蹲下去,好像有人在勒他的脖子,窒息欲死。   “你到底想怎样……”他盯着他,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你明知道我爱你,你明知道……你就这么看着我一步步陷进去,你心里肯定在笑,笑我蠢,笑我贱,笑你明明对我那么冷淡,我还是忍不住往你身上贴!”   “你有无数次机会制止我,你打我骂我把我赶走都好!但你偏偏什么都不做,你偏偏……让我觉得可以继续爱下去……你就那么看着我挣扎,看着我痛苦,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李望月哭到干呕,撕扯着领子崩溃尖叫:“我好恨你……你让我觉得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疯了才落到这个下场!” 第61章 附骨之疽   李望月睁开眼时,浑身都在酸。   尤其是腰。   他一个晚上都没能睡着,半梦半醒的噩梦接连袭来。   他每次动弹,腰上手臂都骤然收紧,身后男人低沉的呼吸声,随着靠近的姿势更深地落到他颈边。   李望月终于知道,那些在庭家别墅度过的夜晚,醒来后腰酸背痛,并不是床铺,也不是环境的原因,而是人为。   他本以为庭真希对他做过更恶毒更冷血的事,但庭真希说他没有,他只是这样抱着哥哥入睡而已。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晴空万里,心也是空的。   昨夜大雨,洗刷掉了一切痕迹。   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空空如也。   李望月明明一夜没睡,可庭真希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竟一无所知。   愣了下,一把从床上翻起来,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往外走。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浴室也没有。   屋子里空空荡荡、一尘不染,好像根本没有另外一个人来过。   李望月怔愣地环视四周,又摸自己的额头。   昨夜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   是他太害怕了,所以产生幻觉吗……李望月扶着餐桌,突感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   “叮。”   手机里一条新消息。   打破他漫无目的的恐惧和猜忌。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片,图上是一碗银耳汤。   李望月点开图片放大,左上角拿着勺子的手,上面的尾戒,是张桥渊。   他仓惶地拨出号码,焦急等待对面接电话。   短短几秒的铃声让他心脏都提起来,急匆匆抓着外套要往外走。   电话接起。   李望月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都停止。   话筒内外一片寂静。   直到庭真希先开口,语气自然:“我在朋友家里,晚点回去。”   李望月握紧手机:“你在桥渊家吗,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下毒,会被警察发现的,你别乱来……”   他语无伦次的慌张,却只换来一声浅浅的笑。   “没有。”庭真希惯常的镇静,语焉不详地回应他的话:“说了在朋友家玩一会儿,马上就回去,别这么粘人。”   话音刚落,一旁传来不满的一声:“谁是你朋友?有这样的朋友吗?你看我还没拆石膏呢,好小子上我家来讨封来了。”   是张桥渊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安全受到威胁的样子。   还没等他反应,电话那头又远远嘟囔了句:“谁啊?你老婆啊?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妻管严,出来玩都要查岗哦。”   庭真希没说话。   张桥渊直接凑过来按着他的手机喊了句:“我是男的,不用担心。”   李望月怕他听出自己的声音,手机拿远了些,屏住呼吸。   庭真希适时挂断电话。   耳边恢复寂静,李望月手臂垂下,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他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把昨天的衣服拿去洗。   庭真希的衣服也在里面,黑色的裤沿还有血,仔细看也有擦痕。   穿着这种衣服去格斗场,踩一鞋底的血回来,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   李望月想起那串脚印,心里烦躁,走到客厅却发现早就被清理干净。   洗衣机运转的轰轰声回响在阳台,那台洗衣机很老了,房东觉得还能用,不愿意换,李望月也只是短租,就没介意。   他本来打算这段时间过去就把之前看中的房买下来,现在看来也没机会了。   张桥渊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对外说是出了点小车祸。   他打电话李望月没接到,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发了好多条消息道歉,再三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   张桥渊说他是因为有段时间跟人合作设计美术馆,投资人的要求相当刁钻,他压力很大也没灵感,偶然被朋友带着来这边玩,下了注,赢了点钱,觉得还是不够痛快,就亲自上场打了两圈,没想到就上了瘾。   痛苦和伤疤都能让肾上腺素飙升。   张桥渊看上去确实很不安宁,消息发了一晚上,直到李望月回复了几句很体恤的话,他凌晨三四点才睡着。   但李望月根本没碰自己手机,那几条模仿他语气发的消息是出自谁之手也不言自明了。   他翻着聊天记录,想起那段被庭真希圈养在度假木屋的日子,他伪造的和季知嘉的聊天记录。   庭真希模仿他的语气模仿得致臻化境,李望月现在回看,都一身冷汗。   如果庭真希想要彻底将他囚禁起来,完全是手到擒来,只需要对外撒谎他去了国外,只能通过文字沟通,最多来个视频,视频也可以伪造,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就连李望月本人现在看着那些“李望月”发出来的信息,他自己都要愣神的地步。 第62章 生日愿望   庭真希已经连续两天没见踪影,但李望月知道他晚上回来过。   他拎着领子闻一下自己衣服上的香味,跟庭真希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大学时候,有室友在寝室偷偷养猫,整个寝室都捧在手心的小团子,猫就爱往李望月身上蹭,李望月抱它,每次主人都会知道。   “它刚刚是不是去你床上了?”   “没,在我腿上趴了会儿。”   对方笑了笑:“它每次你抱过,或者去你床上玩过,毛上都有香味。”   李望月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香味,他不用香水,可能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   他也从来没觉得猫身上会沾染什么。   直到他在自己的衣领上闻到庭真希的香味。   很新鲜,也浓郁,似乎是残留,只有紧紧地、长久地贴在一起过,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李望月当然一无所知。   他宁愿一无所知,也想要一个相对来说安稳的睡眠。   他最近很忙,忙着开会忙着改设计,忙着让自己的脑袋充满而没有缝隙来胡思乱想。   他脱下衣服塞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   洗衣机也很老旧,插头松动,需要踩在上面固定一会儿,等运转起来才慢慢松开。   转身的时候,看见庭真希在餐桌边喝水。   李望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从来神出鬼没,我行我素,哪怕李望月被吓到过很多次,他也从来不改。   李望月看了他一眼,又与他擦身而过。   “我敲了门,还把钥匙放在桌上,你没有听到。”庭真希慢慢喝下一口温水。   李望月早就不想搭理他说什么,无非又是把责任往外推的巧言令色罢了。   他低着头,把岛台盘子里的樱桃和草莓分开,樱桃放左边的深盘子,草莓放右边的碗。   庭真希钥匙捏在手上转悠,好像在听谁的语音。   李望月从落地窗的倒影看见他起身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才打着呵欠出来,他身上穿着李望月的灰色兜帽衫,根本没经过同意就擅自拿走。   庭真希注意到他的视线,理所当然:“我的衣服沾了血。”   他的衣服沾了血,已经不知去向,李望月看着那些昂贵的衣服因为一点点污渍就扔进垃圾桶,内心有可惜,但也没有阻拦。   庭真希总有新衣服的。   但庭真希没有,他换了休闲舒适的套装,李望月有天起来,他正在厨房煮面,一眼望过去,还以为家里多了个陌生人。   李望月在晨光和水汽中看清这是他的衣服。   庭真希就这么不告自拿地穿走。   李望月将昨天晾干的衣服收进来,用力往衣柜里塞。   “他现在在哪你知道吗?”他盯着五颜六色的衣架问。   庭真希看着手机耸肩。   李望月皱眉:“那你呢?”   庭真希终于抬头望向他:“我怎么了?”   衣柜有点关不上,李望月用力按:“我听说华承CEO被捕……你越狱了吗。”   庭真希一愣,而后捧腹大笑。   早就习惯他这样轻视人的姿态,李望月一言不发,打开衣柜门检查,发现是一粒扣子卡在合页处。   庭真希拿了瓶冰牛奶,倚着门框:“华承CEO被捕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   李望月整理衣柜的手顿了一下,把扣子取出来,又使劲塞了两下,再将衣柜门关上。   庭真希继续说:“我哪有那种权力,老早就被一群人手段用尽送进董事会养老了,手里的执行实权连给公司买几层的卫生纸都决定不了。”   李望月才不信:“他们算计你,你不会报复回去?你是吃亏的人吗。”   “你心里我到底什么形象呢。”庭真希难得笑了,“你觉得整个系统都在算计你,用信息差控制你,把你架起来的时候,你会想到报复吗?你不会,因为他们都不会让你意识到你走在一条通向养老院的玻璃路,等你反应过来,你人已经远离决策中心有一段时间了。”   李望月关上抽屉,站起来,直视他:“那你好可怜,要不要我心疼你?”   “说话阴阳怪气的。”庭真希慢悠悠靠近,捏着他的下巴低头亲上去:“不中听。”   他的嘴唇贴近的刹那,李望月扭头躲开,带着微凉寒意的嘴唇擦过他脸颊,不甚满意地落在他耳垂上。   “反正华承左右都是你们家的,想回去求求你哥不就行了。”李望月不冷不热,他记得庭晚希就是暂代总裁之职的执行董事。   话说得可怜兮兮,实际上没损失,左手倒右手的买卖罢了。   庭真希晃了晃他的下巴,“哥,求你了。”   李望月后背撞上衣柜的角,闷痛皱眉,推开他的手。   庭真希玩味地盯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手上被打出来的红痕,正在往外渗绒毛似的血珠。 第63章 如果我今天死,你会难过吗   颁奖典礼非常无聊。   李望月陪着教授坐在前排听,其实早就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这次的获奖人,还是要在公布的时候表现出轻微又得体的惊喜和欣慰。   因为旁边就有一台摄像机缓缓扫过。   获奖人是教授二十年前的学生,当然要请恩师观礼然后致辞。   李望月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致辞稿递给教授。   这份稿件还是李望月写的,教授觉得他很会写这类东西,写得动人又有点小幽默。   教授还揶揄他是天生的演说家,很会煽动人心,明明这个学生和教授之间经历的趣事,李望月也没亲身经历过,以教授的口吻写出来,竟然一点都不突兀,反而用情至深,一段艰苦又伯乐的师生之情跃然纸上。   李望月只是陪着笑笑。   教授这些年来桃李满天下,二十年前的学生说实在话也不记得了,这次邀请教授来观礼,更大可能性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出人头地还想着曾经恩师,多么让人感慨。   教授对他也无甚印象,此次出席除了收到明确邀请,也是为了给李望月个人情。   李望月已经很知足很感激。   教授致辞结束,就是获奖者本人上台。   他与教授紧紧拥抱了一下,站在麦克风前,还几度哽咽。   是个感性的人,李望月心想。   但过了一会儿,几番话之后,他慢慢觉得不对劲。   这人话里话外提到了一些曾经的“趣事”,但李望月听着总觉得不舒服,感觉他并不是感激和追忆,而是在暗暗抱怨。   “很多个冬夜赶稿画图,连大楼下钥上锁都浑然不觉,麻烦了刘教授一次又一次,本来都到家了又赶回来解救我……”   这话说得似乎只是一段往事,但仔细听就明白他们的关系并不那么好,否则连绘图室的钥匙,刘教授都没有给他一根。   李望月就有。   他也明白过味儿来,这次邀请不是答谢恩师,而是示威。   曾经不被你看好,甚至被你孤立到频频被锁在大楼里的学生,成了一个优秀的设计师,也要由你亲自颁奖。   李望月侧头,悄悄看教授的脸色。   教授阖目聆听着得意门生的致辞,唇角带着欣慰的笑容,苍老的面庞中满是慈祥。   李望月就收回视线,没有再揣测。   夜宴丰盛,大家都是业内人士,共同话题颇多,除了几个外籍宾客带的翻译,连媒体都被屏退,宴会厅里气氛和谐。   李望月给刘教授倒了一杯低度白葡萄酒搭配他的海鲜,还是忍不住问:“老师,您……”   “想问我听没听出来?”   李望月低头:“是。”   刘教授轻轻笑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听不出的言外之意,说是耳顺了,其实是没有心力再计较,自然听懂了也要装不懂。”   “那您今天为什么还要来?”李望月轻声问。   刘教授侧头,眼神平静如潭水:“我给过他很多把钥匙,他总丢三落四,每次都是我回去把他放出来,风雨无阻。”   “那他为什么还……”李望月不解。   刘教授垂眸,眼里多了几分复杂又让人看不懂的色彩。   “那时他请我写推荐信,我没写,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机会,我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什么,跟我远在首都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能让他平步青云。”教授的眼神有些失焦,视野外,是与人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的获奖者本人:“我没写,因为他的竞争对手是我恩师的孩子,资质是平庸些。”   李望月明晰一切。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又利益的地方就有政治。   做学术也不例外。   扶自己学生能得到的利益,远少于给自己的老师做个顺水人情。   刘教授坦陈曾为了一己私利拒绝了极具天赋的学生的请求,在那之后,他的学生走了至少10年的弯路。   李望月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就像刘教授说的,活了60多年,从业近40年,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话说不说他其实都能懂。   宴会结束,今晚拿了奖的人还特地来与教授敬酒,刘教授也笑着接受了他低低的杯口,向他表示祝贺。   但刘教授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他明里暗里搞的学术政治。   他今天来是带李望月的。   老师总会有新的学生。   李望月没有浪费这次机会,配合教授的引荐,与不同的人交谈,恰到好处的得体。   刘教授上车时回头拉他的手:“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师母一直在念叨你,到时候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蟹煲。”   李望月笑着点头:“哎,好,我得了空就去看看你们。”   他目送教授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第64章 他真的被庭真希逼疯了   云和国道中段发生车祸坠崖的新闻很快沸沸扬扬。   和岛是暂时回不去,如果要绕路就要多开好几个小时的车。   朋友安排他们临时住下,李望月也婉拒。   他们也都知道之前李望月是在云棱定居,估计也是这边有住处,便没多挽留。   李望月打了车,报出目的地。   一个坐落在云棱与和岛交界处的高档小区。   凭着之前看过报告的记忆,李望月找到了庭真希买下来的那套房。   密码锁。   庭真希没有告诉他密码。   李望月盯着密码锁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了。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俱乐部大厅打电话。   他打了18通电话,没有一次打通。   李望月抬起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密码错误。   又输入庭真希的生日,密码错误。   庭真希到底又在发什么疯,当什么谜语人,让他过来又不告诉他密码。   李望月心里的鼓噪越来越强烈,车祸坠崖的新闻早就铺天盖地,一个轻巧的周末夜晚竟然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故,视频里的记者顶着夜间大风直击现场,面色凝重地讲述这里可能发生的一切。   “经初步鉴定,一名SUV驾驶员当场死亡,男,58岁,其副驾发现针管与违禁药物,初步猜测有毒驾嫌疑。另一辆黑色宝马驾驶员暂时下落不明,目击者称,此次车祸系二车过弯时相撞。具体情况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这里是本台记者严谨在事发现场为您发回的报道……”   下落不明。   李望月心里冷哼。又输入了一次自己的生日,密码错误。   他越来越心烦,尝试了很多种不同的数字组合,密码锁滴滴滴的报错声,他实在无法忍受,一拳砸到门上。   下落不明。   他猛地锤门,拉着门把手往外拽,嗓子哑得不行,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见。   “开门……”   他用力地砸。   “你是不是在里面……把门打开。”李望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敲门还是在砸门,额头抵在拳头上,手背青筋暴起。   “哥。”   他倏地睁大眼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长长的走廊阴森没有尽头,消防通道安全灯的幽绿色光芒安静而诡异。   他听见有人喊他。   他疾步走进黑暗,越往前走越黑,走过去感应灯亮了,偌大的休息厅,空荡无人。   他明明听见有人喊他。   是庭真希。   只有庭真希会喊他哥哥。   他没说话,没动。   感应灯又熄灭。   一片黑暗里,那道声音如期而至,和黑夜一同到来。   “哥。”   “……你在哪。”李望月颤声开口:“别吓我,出来……”   感应灯亮了,休息厅空无一人。   手机“叮”的一声,他连忙拿起来看,是一封定时邮件。   他眼前模糊,思绪混乱,标题的文字他看了很久才勉强分辨。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天黑了,你就听不见。】   李望月打了个冷颤。   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又是一道谜题。   他深呼吸,努力思考。   谜底是“手语”。手语是在黑暗里就“不能被听到”的语言。   李望月惊魂甫定,翻到这段时间庭真希给他发过的照片。   里面拍到的手,或是他的或是张桥渊的,又或者是无意入镜的路人,手指展示的数字……   李望月冲回门前,输入了3412。   “咔。”   面前的门缓缓打开。   李望月站在门口,被钉住似的杵了很久。   走进去,打开灯。   屋子里装修精致,打扫干净整洁,没有任何他幻想的、或是担心的东西,或者人。   温暖的麦色家具,原木风,简洁又温馨。   就像家。   跟他以前住过的、后来在庭家别墅的、再后来在度假木屋的都不一样。   他恍惚着觉得这个地方好眼熟好眼熟。   他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觉得可能是在幻想里,他以前幻想过等工作买了房,就把自己的家装修成这样。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礼盒,朴素低调,像是随便从路边便利店买的那种,外面套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文件,文件下面是……一套情趣内衣。   杏白色的,点缀着淡黄色的花纹,吊带一体,李望月没有拿起,但他看出这是第一次自己收到神秘快递时,一模一样的同款,只是换了颜色。   文件袋里面是三指厚的文件,每一份都打着深红色的机密字样。   只是看了两行,他就觉得不舒服,俯着身子干呕.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腹腔里翻滚撕扯,拼命想顺着喉咙管爬出来。 第65章 无处不在的影子   坠崖车祸案很快调查结果公布,是庭真希的车。   他的行程显示他对董事会的决定不满,打算赴约再开一次会,重新商议,然而途中出事,而另一辆SUV驾驶员也被查出接受过大量的不明来源钱款,种种证据直指华承集团的高层职务犯罪。   他的车从侧面被山上冲下来的SUV拦腰撞损,两辆车一同坠崖掉入江中,好在撞击点在副驾驶一侧,撞烂门的同时也给了他逃生的机会。   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只通过固定的媒体渠道透露了类似“身体无恙”等简单信息。   “云棱市巡察组针对华承内部存在的问题展开彻底调查,而这次事件的说明会将由华承的代理总裁,以及庭真希的哥哥庭晚希于明日晚八点召媒体发布……”   李望月把苹果切成块,又加了些香蕉块,甘蓝粉,冻树莓,放进破壁机里倒牛奶打成奶昔。   喝了一口,味道不差,就是全变成了香蕉味,其他水果的口感一点都无。   他拿起遥控器,切换频道。   中央公园里的明星羊驼生了崽,正在召集市民取名字,最后被选中的可以获得2000奖金。   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去玩,在纸上写下各种各样的名字,还有小孩们天马行空的寓意,童趣十足。   镜头缓缓扫过人群,小孩们天真笑容,手里举着纸上面笔画稚嫩认真,忽然出现一个成年男人,对着镜头疯狂指自己手里的纸,碎碎念“选我选我”。   纸上写着“超级无敌小旋风”。   李望月低头摇了摇手里的奶昔,又猛地抬头,定睛一看。   屏幕上混在小孩堆里蹦蹦跳跳抢镜头的,不是赵冰还是谁。   嘴里的奶昔艰难咽下,李望月拍了张照片,发给季知嘉。   地方频道虽然受众都是中老年人,他的行为也没什么不妥,但李望月总是佩服他的脸皮和勇气。   赵冰简直是抱着摄像机不放,还抓着记者的话筒,热情洋溢地介绍这个名字的来源。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神圣啊,我市滨海,经常有台风过境,羊驼又是可爱活泼的生物,取名超级无敌小旋风寓意着生命力,勇气和魄力,能与任何级别的台风抗衡,至于为什么不叫超级无敌大旋风呢,因为这个名字已经被我抢注了,对了说起超级无敌大,你们看我鸟吗……哎我还没说完呢!”   记者一把抢过话筒,顺手把摄像机抽歪,不再拍他,端着专业的笑容继续播报下一条本地新闻。   季知嘉回了消息,说他也在看,只不过不是看新闻,是看话题广场的营销号把这段截下来开始转发。   “他又欠吃他哥的铜头皮带了,这不得把他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李望月忍俊不禁。   赵冰总是这样不着调,明明自己家就是做新闻的,深知在摄像机面前不能出现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但他就偏要,若不是身边很多小孩在场,李望月丝毫不怀疑他会直接抱着摄像机调戏所有屏幕前的观众,让大家把票投给他的“超级无敌小旋风”。   因为黎明新闻少东家行为举止极其轻浮不端,早就被几个言辞刻薄锋利的友商报社批判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该报社停车场的车子都被鸟屎淋透了。   有人直接质问是不是赵冰干的,毕竟他养了很多鸟这是周知的,赵冰嬉皮笑脸:“你这话说的,野生小鸟也有自由哦,云棱不仅是我们的家,也是鸟儿的家呢,贵公司大可以安装反光板暴力驱鸟,但是动保组织同不同意,那就两说了~”   自此,再也没有人有心力去找赵冰的茬,因为根本没用,一个脸皮极厚又行为不端的富家少爷,惹他就像用手擦屁股,弄不死人,恶心人。   李望月还在跟季知嘉说赵冰的事,镜头里赵冰还在记者身后远处的草坪上抱着小孩当飞机开,眼看着他好几次手忙脚乱要把小孩的头往树上撞,李望月都捏一把汗。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拦住他早就失控的动作,将小孩解救下。   远处虚焦的影子在树荫下若隐若现,跟赵冰低语几句,两人一起上了一旁等待的车。   只有半边模糊的影,体态与动作不难看出是谁。   李望月又切了频道,这次是动画片,正好放到雷雨天小孩玩游戏,被劈进游戏里,跟一群车形人冒险。   手机上还在不断跳出季知嘉的消息,大概是吐槽最近的工作,上司领导同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李望月有没有去看医生。   李望月产生幻觉的事,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季知嘉。   实际上他到底有没有告诉季知嘉,他自己也说不准,没准又是另一次幻觉。   季知嘉专门请了假,到和岛来陪他,敲门的时候李望月正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的电影播放着,他没看进去一点。 第66章 绅士的狗链   季知嘉果然有空,也果然不能点海鲜作为主食。   他刚随队做完检验,李望月跟他见面时,他正在胡吃海塞烤肉。   一般这个情况就是又验了比较棘手的尸体。   “他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总之肚子里内脏全都溶掉,肚皮鼓得跟皮球一样,还有压力,划开肚皮的时候里面的内脏烂成一锅肉粥,直接从开口的地方喷出来,恶臭熏天……这肉真嫩,汤汁好鲜啊。”季知嘉边喝加足了料的冰粉边大块吃肉,嘴里含糊不清地描述。   李望月默默放下正在喝的一碗鲜肉粥,翻过盘子盖上。   “到时候主食会有哪些选择?”季知嘉吃肉的间隙问了句。   李望月面不改色:“牛肉和鸡肉。”   “那我要牛肉,你帮我说,我懒得填回执。”   “嗯。”   虽然到时候季知嘉会发现其他人有海鲜吃,但那会儿他也没办法再闹。   “你知道最后那只羊驼叫什么吗?”季知嘉想起什么忽然抬头。   李望月本来想说不知道,但看季知嘉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明白过来。   “超级无敌小旋风?”   季知嘉忍着笑点头。   “他后来还搞了投票抽奖活动,抽了十台最新款的iPhone手机,真的好多人投给他,票数一骑绝尘,高位当选。”   “可以这样吗?”李望月哭笑不得,抽奖活动显然是干扰投票进程的。   “当然不能,后来好多人骂他,主办方也打算撤销他的竞选资格,赵冰就说这个名字不是他想叫的,是有个很可怜的白血病小孩,躺在床上化疗的时候,在纸上写下来,说愿望是中央公园的小羊驼能叫这个名字,赵冰为了帮他圆梦才上蹿下跳。”   李望月沉默许久:“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打同情牌罢了。他家不愧是媒体的,真是深谙其中的路数。”季知嘉说着说着忘了情:“当时我跟商文渡还赌了五十块钱,到最后我里里外外赔了五百多,真没想到赵冰那小子还真做到了,我……”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吃肉的速度越来越快,抬眼瞥李望月脸色。   李望月在喝果汁,捏着吸管搅了搅里面的果肉。   季知嘉暗自懊悔,不该提起商文渡,因为会联想到某个人。   “你不用这样。”李望月对他笑了下,语气寻常:“我当时在电视里早看到了,他跟赵冰一起去的中央公园。”   都能出门走动,想必问题已经解决大半。   季知嘉没有多说,聊了几句就转移话题,说起最近的杂事。   他们大学时候就这样,一起吃饭时季知嘉说得更多,而且吃饭居然也更快,李望月怀疑他是不是有两张嘴。   下午李望月约了医生,吃完饭就回了和岛。   他没有留在那个小区里,那晚之后,他就再没回去。   wb懒芽6啊整理推荐   他买下了之前看过的那套房,简单装修,很快入住。   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东西仍然不多,到处都是空的,显得冷清,李望月偶尔会想养点植物,但想到万一没照顾好,也是对一盆小生命的不负责任。   他在商场漫无目的地逛,他没什么想买的,但本能告诉他应该多出去走走。   有时候会带回来一条材质很软的手织毛毯,晚上看电影时裹在身上,重量像云,没有压迫感,还很暖和,让人昏昏欲睡。   有时候也会带回来一个小小的藤编锅垫,他的珐琅锅从火上端下来时刚好可以放上去。   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的物件,他总会想起那套房子。   潜意识里他不想把自己的家装修得那么像,但潜意识总是带回更加相似的东西。   他每天回到家都会先转一转,不锁门,等到把全屋都检查一遍,才会将门上锁。   他总是以为自己有能力摆脱庭真希的控制。   但庭真希说得对,他不在自己身边,他在自己心里、骨子里。   李望月不得不承认,自己身上有庭真希难以磨灭的影子。   那是他被长久驯化出来的奴性。   晚宴当天,张桥渊的车来接他去金泰大厦,刚上车,李望月敏锐地闻到一丝酒味。   张桥渊西装革履,坐在窗边看手机,见他到了点头示意。   李望月看了看隔窗外的司机,又看张桥渊。   张桥渊在他的眼神里心虚,把藏在西服内袋里的迷你黑方拿出来。   “这会儿就开始喝酒,你吃过东西吗?”李望月问。   张桥渊摇摇头:“我特别心烦,待会儿的酒肯定不好喝,都是淡的,我先喝点爽一下。”   李望月接过黑方,手没收回去,继续摊着。   张桥渊见还是躲不过了,把另一瓶藏起来的伏特加双手奉上。   “这么烈……”李望月不禁皱眉,看着他失望眼巴巴的眼神又不忍,“等会儿吃完前菜垫一垫,你可以把这瓶兑到酒里。” 第67章 荧惑守心   外间的声音渐行渐远,李望月在隔间又躲了十分钟,才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四处躲藏的总是他。   张桥渊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里,他那边能抽出身了,想带李望月四处转转。   李望月原本没心情四处转,刚刚在洗手间遇到的人……但毕竟这是张桥渊设计出来的建筑,他很希望李望月能参观一下,李望月不想辜负他的心血和好意。   “我在电梯这边,西直梯,能直接通到楼顶空中花园,我跟你说,那里是我的得意之作,俯瞰城市夜景一点都不逊色的……”   张桥渊一边松了一粒纽扣一边往电梯处走。   这次有很多媒体过来,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待在摄像机的凝视之下。   李望月往西直梯走,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有些找不到路。   循着标识走,七拐八拐,经过抽烟室时,瞥见倚在外面跟人交谈的男人。   又是刚才那个人。   李望月蹙眉沉思,到底是为何眼熟。   他的记忆最近不太好,偶尔还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曾经引以为傲的清醒脑袋此时也如同筛子一般,留不下任何东西。   他看见电梯。也看见等在电梯边玩手机的张桥渊。   正要走过去,他又回头去看那个男人,脑海中闪过一抹光。   是那次慈善晚会在厕所隔间里的男人。   赵冰一直在找的!   李望月福至心灵,甚至有些欣喜,下意识就想走过去,将他联系方式留下,这样赵冰就可以……   “望月哥。”张桥渊以为他没看见自己,朝他挥手。   而抽烟室外的男人也收起打火机,似乎不打算进去抽烟,马上要走。   李望月左右为难,这里人员纷杂,错过这一次又不知下一次会不会再遇见。   张桥渊已经朝他走来。   “你在干嘛?有认识的人?”   李望月收回视线,十分惋惜,但也只是摇头:“没事,好像看见个人很眼熟。”   “谁啊?”张桥渊循着他看的方向,只看到正在关门的吸烟室。   “没什么。我们去楼顶吧。”李望月说,进了电梯,他又问:“这次出席的宾客名单,你这边有吗?”   李望月问的时候还有点犹豫。   好在张桥渊没多问,回忆起来:“应该是有的,我让小方帮我找下,你要找谁?”   “就是确认一下。”李望月没有说得太清楚,含糊的言辞,张桥渊也就明白了。   小方的名单发过来,张桥渊划了两下:“那有点多,今天到场的除了媒体、业内同行、还有主办方邀请的名人,你知道的,有些杂志没有足够多的名人来他们都不会来拍,主办方得凑数嘛……”   名单很长,李望月心中叹气,这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电梯到顶,门应声打开。   空中花园照明很不错,仿月光的设计,不会刺目突兀,也不会暗沉。   张桥渊收起手机,一边兴冲冲地介绍一边带着他往里面走。   李望月大学时候也辅修过建筑设计,看得出这里的每一处用料都经过慎重选择,比如花园的柱子就不能用太过冷硬的材质,也要兼顾风吹日晒等自然磨损。   他最喜欢的是花园的花厅,抬头看去,顶上手工绘制花纹,让人眼花缭乱的眩晕,好像置身兔子洞。   李望月饶有兴致地观赏,忽然意识到什么,拿出口袋里的票。   这是刚刚在大堂有服务生在分发的,上面用线条画着这栋建筑的五个地点,若是全都集齐印章,能收到主办方赠送的一份小礼物。   上面正中央的建筑就是这个花厅。   李望月走到花厅中的桌子旁,拿起早就摆放在这里的印章,轻轻印到门票上。   很幼稚的花活,但也十分有趣。   李望月开玩笑:“既然你都带我参观了,不如告诉我剩下几个地方都在哪,我直接领奖?”   张桥渊眼珠子一转,扭头:“那可不行,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寻宝游戏,这么轻松就找到,我不是白藏彩蛋了。”   李望月莞尔,整个人放松不少。   一阵夜风吹来,手上的门票松了,被吹到地上。   李望月俯身去捡,轻飘飘的纸张又被风吹得更远,直到飘入黑暗的角落。   张桥渊哈哈大笑:“报应来了吧,想走捷径,老天都看不下去,看你还敢不敢偷懒。”   李望月也笑笑,跟着纸往前走,正要伸手去捡,门票先一步被拾起来。   目光里出现一双鞋。   李望月直起身躯,定格在原地。   男人捏着他的门票,阅读上面的内容。   四周一片寂静。   李望月脑中炸响,耳边杂音如同电流,心率飙升,只能听到沉重如鼓的心跳。   一声。   又一声。 第68章 野火   李望月从心理咨询室出来,收到了SDA副常任秘书的电话,邀请他一起去喝杯咖啡。   但地点定得十分巧妙,在SDA大楼下面,基本上就是内部咖啡厅了。   李望月不知道这个安排意欲何为,但他仍然抱有一丝期望,如期赴约。   咖啡厅旁边是SDA的抽烟室,李望月也知道,很多不能放到台面上讲的东西,都是在这种场合谈成的,   咖啡厅,吸烟室,厕所,地下停车场的某台低调的车内。   而副常任秘书选择在这里约见他,相当于给他示好,在卡了他半个月的申请之后,给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李望月找到卡座,秘书请他坐下,给他点了一杯,也没先问他喝什么。   寒暄几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开始慢慢进入正题。   “李工你的申请材料我都知道,前段时间部门休假,几个新来的还不太熟悉系统,系统那种东西是死的,你也知道嘛。”秘书呷了口咖啡,声音温淳。   李望月端起杯子,微微笑了,没有接话。   秘书继续说:“你的履历也非常优秀,是符合我们SDA标准的,就是流程比较慢。”   “理解。”李望月轻轻颔首。   “不过彭理事长提起过你,说早前与你合作时记得你能力很强,我们这边呢也高度重视,正好最近正在搞高效建设,估计节前就能把你的审核通过了。”   李望月凝视他的眼睛,眼神温和不冒犯,心思却悄然升起。   突然提起彭健诚,李望月心里有了明白。   他其实跟彭健诚并不熟悉,两人并无私交,更别说什么合作,说这话意思就是彭健诚跟他打过招呼,所以才马上把卡了很久、还不知道要卡多久的流程给他打通去。   至于彭健诚为何帮他美言,李望月不觉得是突发善心,唯一的可能——   ??蒸-   他在金泰大厦的厕所隔间里听见的对话。   他有些想冷笑。   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简单感谢了彭理事长的赏识,也对流程的繁琐和拖沓表示理解,李望月临走前,秘书还状似不经意提起他的口味,说有偏好的咖啡豆可以提前说,让行政人员记录在册。   这意思就是给他敲定了最后一记定心丸。   李望月觉得很累。   他原本以为一个设计师协会的申请资格不会太难拿到,没想到个中权力博弈和利益牵扯竟然这么多。   而且他那时候并未现身,彭健诚应该不知道他听见了,否则当场就能向他示好,再不济也可以等庆祝典礼结束再找他谈,没必要等到现在,通过秘书之口曲线救国。   彭健诚不知道他当时也在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在场的另外一个人告诉他的,甚至隐隐敲打他。   李望月找了个地方抽烟,抽到一半又想起医生的叮嘱,把烟掐掉,用力按进灭烟台。   “……多管闲事。”   ·   节前李望月果然收到了协会发来的回复邮件。   坐在会客室等,前台给他送来一杯咖啡,是用他提过的咖啡豆做的。   过了一会儿,一旁的玻璃屋中进来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坐到他对面。   “李先生。”   李望月点头,放下咖啡杯。   男人温温柔柔地笑着,与他核对了一下信息,合上文件夹,伸出手:“欢迎您加入我们。”   李望月本以为他会问一些过往的经历,就当是面试,可男人什么也没问,只走了个过场。   但想着或许也是彭健诚的授意,他也没有多想。   直到他被三番几次叫到SDA大楼开会,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不止成为了协会成员。   SDA直接将他吸收为了管理层。   不是正式职位,但权力差不多,可以对协会内事务进行监督和管理,协会的决定他也有知情权和参与权。   但是同时因为不是正式职位,所以基本不用负责任。   张桥渊听说这事,觉得十分羡慕:“这是好事啊,又有利益又不必负责,肥差。”   李望月却不这么认为。   今天的会议上,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城市景观发展也要兼顾民生和经济,环市中心的市郊一带也需要被纳入考量范围。   这也是他从业以来坚持的核心观念。   他觉得美丽的景色不应该以牺牲民众的适居体验为代价。   会上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赞同,甚至称他的决定为“仁慈优雅”的。   但会后,他从不同渠道打听到,这个决定无法进行,因为种种“客观限制”。   比如预算不够,权力范围不足,工期很紧,资方可能不会乐意,当地居民民意相左,工人权益保障……   李望月都不知道,一个小小的湖心亭居然能牵扯这么多,而且还有教育部门的意见。 第69章 哥,活下去。   湖心亭的项目最后还是搁置,协会采纳了另一个与秦氏重工合作开发的度假村。   一经采纳就快速推进,似乎曾经挡住李望月的种种理由和流程到了这里一下疏通。   从SDA大楼出来,李望月坐在车上,有些目眩。   他前段时间很容易头晕,有时是久坐或久躺起身,眼前容易昏黑,他只能慢慢撑着墙壁蹲下,避免突然失去意识摔倒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看了医生,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能建议调理。   他也去见了咨询师,他猜测是心理问题躯体化,但也找不到解决方案。   他只能多休息,食疗调养,平心静气。   这段时间稍微好些,每次那些送来的食材快吃完,就有新的送到家门口。   李望月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在被监视。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根本没人给他寄东西,只是他又幻想发作。   张桥渊来他家吃饭,他故意没有拿包裹,张桥渊一看见门口的东西就跑过去说帮他搬。   “你好好歇着,我来吧。”   李望月点头道谢,心中缓了几分。   不是幻觉。   而后又陷入更剧烈的怅然。   不是幻觉,那就是真的。   真是不知道,到底是幻觉更好,还是真实更好。   他趴在方向盘上休息,等脑海里那一阵似有若无的晕眩过去,视野清明了,才点火启动。   手机不断亮起,李望月扫了两眼,是季知嘉说他和同事已经出发,带上了据同事说非常昂贵的双筒望远镜,估计一个多小时能到。   李望月看着天边阴沉沉的云,十分怀疑今晚是否能观测到所谓的荧惑守心。   虽说荧惑守心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季知嘉同事说今晚的效果最好,光是肉眼看还不够满足,能在今晚拍到一些双星同框的照片,肯定更有纪念意义。   李望月刚拐过十字路口,准备去约好碰面的地方。   季知嘉同事内行,挑的景观台偏南,届时火星“守”心宿时,可以升到头顶偏南的高空,视野辽阔,视觉冲击一定很大。   李望月想起最近的资讯,大部分营销号都大肆渲染荧惑守心的凶险意向,说什么秦始皇驾崩时就出现了荧惑守心现象,此后更是频频与王朝覆灭、天灾人祸相关。   李望月手指轻敲方向盘,不禁分神回忆着这些描述。   到了地方,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车子停满,不少人大包小包很多仪器,估摸着也是打算一饱眼福,拍下照片。   李望月等了一会儿,季知嘉和同事也到了,一前一后往瞭望台走。   季知嘉突然问:“能不能许愿啊。”   同事无语:“你当是流星呢,对着这个天象许愿,亏你想得出来。”   季知嘉双手插在口袋里,缩成一团,很不满的样子。   李望月想去洗手间,让他们先上去。   洗手间有些远,其实瞭望台上面的广场也有一个,于是大多数人不愿意多跑这几步路,走过来就感觉人明显少了很多。   李望月进去洗了个手,擦干,季知嘉的消息接连发来,说他们捡了个大漏,原本围起来控制人流量的台子撤了围栏,他们刚好在旁边抢到了最好的位置,就等李望月上去。   无奈地笑笑,李望月收起手机,正要回去,听到一旁一阵尖叫。   “放开我……”   侧头,洗手间一旁的枫树林身影纠缠,跌跌撞撞,一个高大身影拉扯着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往河边拽。   李望月皱眉,拿出手机按下110,走过去。   “干什么呢,我报警了。”李望月震声呵斥。   男人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李望月心觉不对,下一秒,棒球棍狠狠砸在骨头上,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手机摔出很远。   他想喊。   身后一股蛮横强硬的力道勒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拖,鼻腔顿时充满刺鼻的窒息气味。   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   痛。   头快炸了。   脑海中幻觉不断,他睁不开眼睛,却能看见东西。   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耳边嘈杂不已。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往前爬,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他睁开眼。   大口喘气。   冷汗顺着额头留下,手臂痛到呼吸都扯着。   李望月看清面前的景象,惊呼声被毛巾堵得严实,手臂被反剪在身后绑住。   强光照在他脸上,眼前花白,什么都看不清。   面前只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垂首把玩手里的打火机。   李望月第一反应是庭真希,但头脑昏沉,呼吸沉重,却说不出话。   男人站起来,替他拿下毛巾。   被强光照射让他短暂失明,好一会儿,面前男人的脸才渐渐清晰。   庭华义! 第70章 意外之后   警察和消防赶来非常及时,李望月被热浪击晕昏迷,医护人员当场进行抢救,送回医院治疗。   李望月意识回笼,却无法睁开眼,眼皮跟黏住一样,心脏砰砰直跳要炸出来似的。   头昏脑胀之下,他只感受到自己被担架抬起,运上救护车,眼前是医护人员调节仪器的动作,泡在水里一样扭曲看不真切。   再次醒来是在病房,手上插着针管,不知道在注射什么药。   护士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例行查房的记录,见他醒了,走上前。   “醒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李望月摇摇头,脑袋又是一阵疼痛,他如实说:“头疼。”   “头疼是正常的,轻微脑震荡,有想吐吗?”护士边做记录边说。   “没有。”   “之后要是想吐、反胃,及时按铃,目前状况不差。”护士给他换药。   李望月艰难保持清醒,哑声问:“请问有人跟我一起被送进来吗?”   “你说山上那个煤气爆炸?”护士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其他的。”   她这个态度,李望月反而更揪心。   情况应该很不好,否则护士没必要三缄其口,怕刺激到他。   “我真没事,你说吧。”李望月喉咙很痛,每说一个字都扯着胸口的经脉一样窒息。   护士见他坚持,只好简单说:“我们院这边也不知道,说是转到更高一层的医院了,剩下的警察明天应该会来找你,我们也不方便透露太多。”   “谢谢。”李望月极轻地点头。   “医院这边联系了你的家属,他们过会儿到,你先休息。”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一片死寂。   外面的走廊亮着灯,时不时有人走过的声音,还有担架床的滚轮在地面的轱辘声。   李望月撑起身躯,想下床。   一阵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推开病房门。   “望月!”   季知嘉满头是汗,面色焦急,一下冲过来把他摁住:“别起来别起来!快躺下,哎哟你怎么回事疼不疼晕不晕伤得重不重?”   李望月顺着他靠在床上,季知嘉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匆匆抓起床头的生命体征记录单翻了两下。   “脉搏正常,血压正常,心率,体温……”   李望月也没打断他,安安静静等着,直到季知嘉看完他记录在册的生命体征,才开口:“我现在没大碍,别担……”   “你知不知道我他妈快吓死了!”季知嘉用力合上挂单,“你突然消失,我跟我同事漫山遍野地找你,差点报警,好不容易等来电话,结果是医院打来说你在抢救,我差点死那!爬了三次才爬起来,连夜开车过来,我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好,我还想怎么跟萍姨交代……”   李望月愧疚不已,“抱歉……”   他在公民系统中的紧急联系人一直是季知嘉,他不希望发生什么意外会让母亲被吓到。   季知嘉快哭出来,几度哽咽,跌坐到椅子上捂着脑袋语无伦次:“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接触多少意外死亡的人的家属,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没了,那些申请解剖想查明准确死因后来又扑过来后悔说想点留体面的人你根本没见过!我见过、我天天都在见,他们哭得喘不上气直接晕过去的时候我还没有任何波澜,我以为那跟我没关系!”   李望月缓缓闭眼,忍下泪意,除了一遍遍道歉说不出别的话。   “你还好是今天没事,你要是真的……”季知嘉不想说出那个字眼,“我怎么办?萍姨怎么办?你那些老师,学生,我要一个个通知,一遍遍告诉他们……你好忍心啊李望月,你真的好忍心……”   李望月凝视着手背上的输液针,“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你是不是去找他了。”季知嘉直接发问。   李望月摇头,“不是。是庭华义……他绑了我,以此威胁庭真希,想要他的命。”   “那你就让他去死啊!”季知嘉几近抓狂,言辞激烈,“他哪里好让你把自己都搭上!”   李望月没说话,眼眸微红。   季知嘉用力抓头发,整个人如同癫狂的乞丐,直接扑到床边抓住李望月的手。   “算我求求你,你多想想自己好不好,跟他扯上关系总没好事。”季知嘉抬眸看他,语带祈求,“你答应过我,我不干涉你的感情,但如果对你不好,我一定会介入,你允许过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的手在抖,掌心都是冷汗。   李望月沉默着,良久,点头,“好,我答应你。”   季知嘉终于笑出来,又赶紧把他的手放好。   “真他妈离谱。”季知嘉骂了句,“这个破天象果然是祸事。”   -   次日警察来问话,李望月如实回答,包括自己是如何落单被骗到树林,又是如何被迷晕绑走。 第71章 怨偶   和岛夜晚的风忽然变得很冷,美丽的景色也顿时索然无味。   季知嘉没有回跟朋友的卡座,这会儿任免通知已经发出,大家都收到了,他可不想回去看同事们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在吧台呆了一会儿,又觉得胸口有气堵得慌,打算去吸烟室抽雪茄。   他听说这里的雪茄品质很好,没准可以勾搭一下前台服务生,把他带到后面去调情顺便偷几支出来。   这是赵冰教他的办法。   赵冰说他想占便宜但不想付钱的时候就这样,说几句甜言蜜语,做一些暧昧不清的举动,就能哄得那些年轻刚出社会的服务生团团转。   赵冰用这办法顺走过3只昂贵的打火机,2瓶顶级好酒,还有无数支古巴雪茄。   他兴致盎然把自己的独门绝技教给季知嘉时,商文渡十分不屑,觉得他行事实在是没教养。   赵冰不以为然:“我出卖色相,让他们饱了眼福,我拿点回报怎么了。”   季知嘉当时也觉得不着调,只当是赵冰的玩笑话。   但现在他真的有点浮躁,心里的火气无处宣泄,他盯着柜台里的那些酒,想着酒窖里没有摆出来的肯定更好。   恰好今天轮班的服务生很年轻,大学生似的,不爱说话只闷头做事,给季知嘉调好最后一杯鸡尾酒,还轻声叮嘱他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杯,喝多了不好。   季知嘉把酒喝完,跟他聊天。   果然是年轻人,只是聊几句就垂着眼不敢看他,只答话从不主动说,手里井井有条地做着其他客人的酒,偶尔与季知嘉对上视线,红着脸又低下头去。   季知嘉觉得好玩。刚刚看见任免通知上自己落选的阴郁苦闷也减轻许多。   原来情感代偿是这种感觉。   职场失意,情场得意,未尝不可。   可临了,他又觉得没意思,面前昏暗的杂物间,头顶灯光摇摇晃晃,美人在怀,只要他愿意今晚就能得到。   但一切的开始只是季知嘉想要偷走一只雪茄而已。   见他走神,服务生轻轻拽他袖子:“怎么了?”   季知嘉看着他脸上浮起的绯红,将人放开,捏了捏眉骨:“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服务生尴尬不已,也明白这是拒绝,连忙往后退,撞到身后的货架上闷声不响。   “帮我拿一支雪茄来,可以吗?”季知嘉尽量克制脾气。   服务生点点头,抹了一下脸,转身往隔壁走。   他拿回雪茄和打火机,季知嘉签了单,朝雪茄室去。   然而今天不知道什么好日子,隔着玻璃远远一看,卡座全都是人,没有一个座位。   季知嘉手里的打火机咔咔作响,转身一脚踹在栏杆上,骂了句脏话。   转角的阴影处有动静,好像有人在。   季知嘉敷衍地说了句:“抱歉啊,心情不好,这就走。”   阴影处的人走出来:“哪里不好,说来听听。”   季知嘉觉得今天自己是太不走运。   “你还在啊?”季知嘉看了眼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这都十一点了,有约会对象的人这个点还不回去开房,是被退货了?”   “他想起有份合同没改完,先回去了。”商文渡看着他左手酒瓶,右手雪茄打火机,不修边幅得跟逃难似的:“嗯,背上再挂个布包命就更苦了。”   季知嘉吸了吸鼻子,扭头:“劝你别现在触我霉头,老子酒瓶往你头上招呼不是闹着玩的。”   商文渡面色不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晚风一吹,衣摆摇曳着。   “落选了?”他状似随意地问,听不出意图。   “商文渡。”季知嘉沉声,眼眸盯着他:“别是现在,你想嘲讽我可以明天再来……就当我求你。”   商文渡侧头:“你看看你,拿酒拿雪茄拿打火机,就是不拿纸,现在好了,哭了都没办法擦眼泪。”   “……要你管。”季知嘉转过身去,拿手背抹眼睛。   商文渡扯了一下他的手臂,季知嘉挣了挣没甩开,被他拉着在台阶上坐下。   “不是挺势在必得吗,怎么回事,说说。”   季知嘉本以为他还想借机嘲讽,可看到他的眼神,那么平静,完全看不出任何幸灾乐祸,甚至还有几分打算倾听的认真。   季知嘉不想说,商文渡也不催。   他从季知嘉手里把雪茄拿来,点燃,抽了一口:“潮了。”   “潮了你别抽,我就爱潮的。”季知嘉不甘示弱地还嘴。   商文渡把烟往他唇间一塞:“闭嘴吧。”   季知嘉咬着烟,又嘟囔句什么没听清。   雪茄的气味抚平几分心口苦闷,坐在地上吹了会儿风,季知嘉才说:“被上司坑了呗,活儿都是我在干,功劳都是他拿,投票结果八成都是支持他的。可……可当初也是他一副赏识我的姿态,让我以为他会器重我。” 第72章 哥有新欢了,我来当小三   季知嘉在外面醒了会儿酒,才进的门。   李望月还没睡,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见他回来,李望月起身,“喝了很多吗?给你准备了醒酒汤,我去热一下。”   “我自己来,喝冷的也行。”季知嘉悄悄看他脸色,但什么也看不出。   李望月帮他盛了一碗,说,“今天你快递送到了,要当面拆箱验货才能签收,是一份文件。”   他把醒酒汤放桌上,从玄关的柜子上拿下一个牛皮袋。   “从首都寄来的,正弘法医工作室的聘书。”李望月也挺高兴,“你跳槽了?我听说这家工作室很有名的。”   季知嘉没说话,拿起醒酒汤一饮而尽。   李望月只当他是喝多了还晕着,直到注意到他脸上长久的烦闷,“你怎么了?”   季知嘉接过他手上的牛皮袋,扔到垃圾桶里,“我不去。”   李望月十分诧异,“为什么?多好的机会。”   “我不可能去首都的。”季知嘉执意咬死这个决定。   “理由呢?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有所作为吗?”李望月一头雾水。   季知嘉长叹一声,苦恼地摔在沙发上,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今天在火锅店遇上商文渡了,他给我的机会。”   李望月怔住,咬了一下嘴唇里的肉,轻声说,“谁给的机会都好,能对你有帮助就行。”   “我不去。”季知嘉还是摇头,“不适应首都气候,孤身在外不习惯,新公司没准没这个好。”   他说了好多理由,但李望月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不是担心我?”他问。   季知嘉脸色变了下,而后摆摆手,“没有,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主要是我在云棱住了大半辈子,来和岛住住还行,真要我千里迢迢到首都去,我真不乐意。”   “可你以前还去了澳洲,一个人为了进修学习也待了很久,来来回回去了好多次,再奔波你也没放弃过。我不信你是因为不适应环境,你向来是不向环境妥协的。”李望月坐到他旁边,“别因为我放弃好机会,无论是谁给的,你想争取就要紧紧抓住。”   季知嘉被他说得有几分动容,心思刚松一下又被紧紧拉住,摇头,“不行,机会能再等,你这个情况我不能……”   “那我跟你一起去。”李望月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两个人面面相觑,季知嘉眼睛缓缓睁大。   李望月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跟你去首都,这样你就能放心了。”   “那怎么行,你的生活,你的工作都在这……”季知嘉站起来走来走去,“你又没调职,你何必……”   “你帮了我很多,如果能让你安心,我不介意搬去首都。”李望月反而笑了,“难不成你觉得我没办法在别的城市重新拥有工作和生活?”   季知嘉深呼吸几下,跟李望月对视。   野风知春5意   “那……我接受了?”   “嗯。”李望月小幅度点头。   季知嘉快速捡起垃圾桶里的聘书,翻开,填写回执,盖上个人印章,拍照回传,一气呵成。   做完,又呆呆地捧着聘书好一会儿,“要不算了,我撤回——”   “不行。”李望月跳起来把他的手机扑住,扔开,“已经发出去了,没得改。”   季知嘉还有点没缓过神来,“我们要去首都了。”   “嗯。”李望月点头,眼里浮起笑意。   季知嘉握拳用力挥了挥,“好!”   冷静下来,季知嘉想起今天商文渡的话,“你从庭家出来的时候,庭华义遗产给你没?”   李望月生病期间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公司一直照顾他不说,华承移出来的三个小设计公司也一直在有盈利分红。   李望月犹豫片刻,说,“有。本来我没打算要,之后庭真希已经把公司挂到我名下了。”   季知嘉“哦”了一声,“庭华义的钱估计也不怎么干净,没准他给你洗了下,至少安全些。反正你本来就有权继承他的遗产,不拿白不拿,不拿庭华义不就白死了吗。”   李望月笑了。   听说他们要搬去首都,李萍还很意外,但很快就接受了。   吃完饭季知嘉收收盘子去洗碗,李望月正要起身进厨房,被李萍拉住袖子。   “你们咋回事,一起搬去?”   “他工作调动,那边有个更好的工作机会,我也想出去转转。”李望月解释。   李萍有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小声问,“你跟他是不是……处对象呢?”   “啊?”   李望月是真没想到李萍会往这儿联想。   “我一直没听说你谈女朋友,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之前你跟那孩子,就那个医生,现在想想好像也……”   她说的是秦佑。 第73章 寻宝游戏   医生说他的伤口还在愈合关键期,又坐长途飞机,只是裂开已经是很好的情况,如果更严重,很可能要二次手术。   “明知道自己受了伤还坐飞机,想死直说。”李望月拎着刚拿回来的药。   “那也要死在飞机上,让机务组慌一下。”   “神经病。”   庭真希的伤在左肋下面,刚才医生给他重新缝合换药时,李望月瞄了一眼,全是血浸透衣服,看不清是多大的伤口,之后就进了无菌室。   回去路上李望月开得很慢很稳,避免有急刹车的情况,到时候安全带一勒,庭真希别真死在他车上。   庭真希放下车窗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车厢内浓厚的药味。   李望月在红灯前驻车。   这个红灯很长,明明也不是很繁忙的市郊道路,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两分钟的红灯,而绿灯则只有二十多秒。   “庭华义怎么样了。”他问。   “我以为这么久不见,你应该先问我怎么样。”   天色阴沉沉雾蒙蒙,下着小雨。   庭真希伸出手指,抹去后视镜上的雨水。   “你怎么样我已经看到了,没必要问。”   “你看到了吗?”庭真希反问他。   “你什么意思?”李望月与他沟通从来都觉得心累,就像他也自始至终不知道庭真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他才开口:“死了。”   “当场就死在爆炸里,消防员把他的遗体挖出来,已经辨认不出人样。”   李望月搭在变档杆上的手微微收紧。   “你怎么没事?”他问。   庭真希伸手拨了拨挂在他后视镜上的平安符,“祸害遗千年。这是你自己买的?”   很简单的红色福袋,正面绣金福字,背面出入平安,仔细闻还有淡淡的药草香味,是个手工香囊。   这是他刚到首都时被季知嘉拉着一起去庙里求来的。   季知嘉说,咱们初来乍到,找个离家最近的寺庙拜一拜,保一保家宅平安什么的。   两人同去,烧香拜佛,求了一些小物件,权当是安个心。   恰好碰上那天住持做法事,每位信众都有一条红绳,季知嘉想着不要白不要,也拜了拜,双手接下。   李望月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的感觉,便没有戴着,用红绳挂了平安福,放在车上。   他不信神佛,也和季知嘉一起跑了一上午,求来镇宅之物。   “随便弄的,图个吉利。”李望月说。   红灯只剩下十秒,他挂档准备起步。   庭真希饶有兴致地翻看小小香囊,指腹抚过红绳,眼神不明。   “有用吗?”   “用处不大。”李望月语气很淡:“化煞挡灾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都挡得住。”   比如就挡不住某人。   庭真希将东西挂回去,“心里能有念想也不错。”   车子开到宽阔偏僻的道路,李望月在路边停车:“你去哪,地址发我。”   “不能带我回家吗?”庭真希说完,假意明悟:“哦,对。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们的。登堂入室不太好。”   “说话不要阴阳怪气。”李望月斥他一声:“说地址,或者现在下去,自己选。”   庭真希报出一个酒店地址。   李望月没多问,再次启动车子,手机屏幕亮起,季知嘉的电话跳动着。   李望月心一慌,车子颠簸两下,哑哑然熄了火。   把电话挂断,李望月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怎么不接?我在旁边不方便?”庭真希撑着额头。   李望月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   开了一会儿,庭真希忽然伸手过来,把他口袋里的手机拿出。   李望月想阻止,一旁车道的车子正在超车,他只能先稳住方向盘。   庭真希拿过他的手机,熟练地打开,甚至都没有猜测密码便直接输入了正确的。   “这是我的号码。”庭真希在联系人里保存了新建:“有需要打给我。”   “不会有需要的。”   “没需要也可以打给我。”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不。”   “……你想怎样。”   “你到底希望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李望月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不懂庭真希,现在看来他也没有多懂自己。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李望月打开安全锁,没出声但逐客意思很明显。   庭真希解开安全带下去。   李望月没想到他就这么罢休,庭真希下了车,走到他门边,轻轻敲窗。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车辆上下客的排队也不少,李望月扫了眼四周,还是把车窗放下,但往后退了一些,“还有事吗?” 第74章 哥哥,我好痛……   李望月收到SDA的邀请函,说在首都有一场活动需要出席,到时江藤也会到。   说是活动,其实李望月也看得出来,就是公费旅游罢了,大家都想沾这个光,来了好几个人,订的最好的酒店,航班也是商务舱,别提多舒服。   来了之后美其名曰做调研,抽俩小时在活动现场露个面,剩下的时间就舒舒服服度假。   这事儿放在首都还看不出什么,之前有会议是开在夏威夷的,李望月整个部门的人都去了大半,其心昭昭,基本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季知嘉出差后,李望月一个人住,有时候不想做饭也不想吃外卖,就煮点速冻馄饨吃。   刚煮好,还烫着,他用勺子舀起一个晾着,门铃响起。   这个时候肯定不是季知嘉,也不会是任何邻居来串门,只可能是一个人。   他像是没听到声音,继续吹馄饨,吹得差不多了一口吃下,细嚼慢咽,吃完才起身走到门边。   从猫眼看过去,男人就站在门外,低头看手机。   李望月没动。   庭真希像是有透视眼一样,抬起头隔着猫眼跟他对视,又敲了两下门。   李望月把门打开,但没让他进。   “干什么?”   “饿了。”庭真希歪着头从门缝里看,“什么味道,好香。”   “没什么,你不会爱吃的。”李望月说着,也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庭真希对他的抗拒熟视无睹,侧身要不请自进。   靠得很近的瞬间,李望月想推他,手掌碰到他胸口衣服下的厚度,是绑得严实的绷带。   庭真希呼吸一下,他就能摸到起伏。   李望月像是被电了一样缩回手,男人敏锐地找准时机,侧身入内。   “你伤还没好吗?”李望月看着他的背影。   庭真希回头看了眼,自顾自在地毯上坐下,用勺子拨了拨馄饨:“你以为我是什么体质,这才几天。”   “谁让你不听医生的话,要是乖乖在家里休养,哪至于二次创伤。”   “哥哥教训得是,我一定改。”   说这话一般是不打算改的敷衍。   “这是什么馅的。”庭真希问。   “三鲜。怎么,你过敏?”   “不过敏,挑食。”庭真希拿着他的勺子,舀了个馄饨,吹凉送进口中。   李望月无语,转身去厨房想煮另一碗,却发现已经没有了。   “你可以跟我分,我不介意。”庭真希十分慷慨大方。   “那本来就是我的。”李望月阴沉着脸。   “那我谢谢哥哥跟我分。”庭真希从善如流,无论李望月说什么他都能顶回去,平白惹人心里堵得慌。   李望月拿了个碗,从他碗里拨了点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地分着吃了一碗并不算太美味的馄饨。   “我过几天要回云棱。”庭真希说。   “哦。”他并不关心,甚至有点隐隐期待。   “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手术。”庭真希吃完,放下勺子。   李望月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一下,又恢复正常:“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急救保命而已。弹头还在里面,要取出来。”   “……弹头?”李望月不知道说什么:“枪伤吗。”   所以他最后听到的那声枪响……   “是。”   “是你左边那个伤?”   “嗯。”   李望月大概见过他冒血的位置在左边下面几排肋骨中间,具体是第几根不知道。   他知道离心脏很近。   他有过一瞬间的恐慌,但庭真希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还能若无其事地跟踪他到这里,天天给他发些不着调的短信骚扰他,除了第一天血崩晕倒,之后看着都挺好的。   他嗓子很哑,说了句:“应该没什么问题,反正你现在恢复也不错。”   “医生说弹头卡得很深。”庭真希抓着他的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找位置:“在这,往里面大概几厘米的地方。”   李望月想把手缩回来,他不想摸,他莫名很怕摸到的东西不跳了,又怕它还在跳。   他帮庭真希按压止血的时候摸到过心跳,刚开始巨快,跟一个拼命往外泵水的泵一样加压跳动,按都按不住,之后慢慢变缓。   李望月甚至觉得,那天要不是送医及时,庭真希可能真的会死。   他收回手,庭真希也没用力,轻轻一挣就让他挣开。   “好好听医生的话,手术完了乖乖休养,别到处乱跑。”李望月把最后一个馄饨塞嘴里,然后把他俩的空碗叠在一起,起身送去厨房。   “哥。”   庭真希在身后喊他。   李望月没回头,打开水龙头把碗放到水流下冲。   “我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李望月用力擦洗碗上的油渍,明明也没多少油。 第75章 手术   沉默蔓延在电话内外。   最终李望月还是开了口,一开始只是很简单的描述,庭真希就安静听着,这样静谧的环境给了李望月一种错觉,好像他可以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而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庭真希若是要笑话他,或者打哑谜嘲讽他,或是如何,他也都认了。   听完,庭真希没有说话,片刻后,才问:“指派给你的助理是谁?”   李望月没什么助理,因为他记得江藤是有自己的上司,并不完全是归他管理。   但他还是说了。   “叫江藤,但他不完全是我的助理。”   这个名字让庭真希也没话说。   “怎么了吗?”李望月追问一句。   庭真希说:“在他手上的话,这种现象是正常的。”   “……什么意思?”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觉得江藤人怎么样。”   李望月不假思索:“很好啊,我部门的事务都是他打理的,他向我汇报,我有想法也是他去执行,我们一起开过会,他的能力很不错。”   “那在他的协助下,你做成了几件事?”   这句话李望月直接愣住,深思片刻,坦言:“零件。”   庭真希笑了,又安抚似的说:“别难过,我之前跟他打过交道,我也这样。”   “你也?”   “好几年前,他还没在SDA时,也被指派给我当事务秘书,那时候我轮值到金融城的工会任主席,跟你现在一样,什么事都做不成。”   “可是,他故意的吗?目的是什么?”李望月不明白。   “他本身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只对自己的直系上司负责,他不由我们管,工资也不是我们发,所以我们做的任何功劳他不能获利,但我们如果搞砸了,他会担责。”   “可我要做的事都挺好的,很有发展前景,搞砸的概率很低啊……”   “嗯,看上去是这样的,但我说的搞砸跟你理解的可能不一样,你觉得做出成绩是好事,但江藤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你想做计划之外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搞砸。”   李望月忽然想起江藤今天说的事,说优先合作权已经定了,但李望月不知道任何消息。   说明这件事早已内定,而李望月并不在决策圈层之内。   “这么说起来,那些我想推的项目,已经被他们早早定给别人了,所以不可能让我得手,对吗?”   “嗯。”   “……好没意思。”   李望月由衷感到无趣,可一想到自己进入SDA也是因为权力交易,是他偶然得知了彭健诚操纵的丑闻,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任何。   是很没意思,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所有的好处、利益、权力都是硬通货,为了换取其他的好处、利益、权力而存在。   为了民生?为了城市发展?这些原因以及被排在了列表的最底端,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饶头。   “难过了?”庭真希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   李望月倒是不难过,只是觉得很空。   他摇摇头,又意识到对面看不见,说:“还好。不过你也有这种时候?”   “当然,我不能有吗?”   “按你的个性不可能受制于人才对。”李望月这是真心话,他还从没见过庭真希这么心甘情愿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庭真希的声音莫名柔和很多:“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每个位置都有能牵制别人的,也有人能牵制你。”   李望月虽然不认可,但内心还是承认他的话很对。   “你甘心?”他还是不信。   “这么关心我?哥哥还是心善。”庭真希难得有心思插科打诨:“我好不甘心啊,好难过,他们好过分都欺负我,要哥哥哄我——想听这些吗?”   李望月不想被他几句话弄乱心神,问道:“那我该怎么办?这件事,一根筋变两头堵。”   “想知道?”庭真希玩味地跟他谈价码:“你给我什么好处。”   “不说算了。”   李望月嘴上这么说,但没挂电话,他还是想解决问题的,他现在很乱,而他知道庭真希比他更懂其中的人情世故。   “看看他们想要什么,我猜测瑞海的人没多想要这块地,但听说了些风声,想借此要挟,你可以先打听一下,别让江藤给你打听,然后给瑞海换个设计公司合作,给点好处安抚。”   “换哪个设计公司?”李望月也苦恼,他不认识什么设计公司的负责人。   “换哪个从你自己名下挑就好。”庭真希觉得好笑:“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哦。”   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咳嗽。   “你该休息了。”李望月觉得他声音从刚刚开始就有点软和得不对劲,想起他明天要手术,便催促:“谢谢你帮我出主意,早点休息吧。” 第76章 隐伤   李望月第一个站起来,但没有往那儿走。商文渡过去的,赵冰又像火箭一样冲过去。   手术室门打开,医生简单说了下情况,商文渡又追问几句。   李望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走廊,还是靠近了些。   最近没休息好,他脑子顿顿的,没听清太多,只听到一个词“成功”。   他悄悄深呼吸,喉咙里一直堵着的气好像通顺了些。   他坐到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好痛,有点天旋地转,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低血糖了还是又开始产幻。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见商文渡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但一点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病房床上。   “你还好吧?”商文渡看了眼手表:“你清醒了就好好休息,我实在没空,先走了,小希在加护病房,暂时不能进,最早下午才能去探视,你自己安排。”   商文渡话说完,李望月恍惚着都没有完全理解清楚,他就神色匆匆地离开。   病房里很安静,李望月慢慢回神,掀开被子下床,去了加护病房外。   里面的景象看不清,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隙,他只看得见半张床的影,他聚焦着眼神,也看不清床上那团鼓包到底是不是在起伏。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又回到自己的病房。   护士进来说他刚刚低血糖晕倒了,他朋友给他挂了号,本来说直接打点葡萄糖进去,医生检查后发现说并不严重,建议还是休息休息,吃个早餐,不做治疗干预。   李望月点点头,道谢之后去了医院食堂,买了一份最简单的早餐。   回云棱的事他没跟人说,江藤电话打过来时他刚回到病房。   李望月昨晚找人打听过,事情也果然如同庭真希猜测的那样,就是瑞海那边听见了风声,想拿优先合作权的事做文章,借此捏SDA一手,捞点好处。   SDA先是内定合作从秦氏获益,现在出了问题又要把李望月的部门推出去,事情成了就是SDA一举两得,没成的话正好也能把李望月这个“关系户”记一笔。   他不打算跟江藤说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   他早上一起来就让人联系瑞海的负责人,给他们提供了另一个更“优惠”的合作方案。   瑞海虽然唯利是图,但在业内的确有一定地位,否则SDA不至于投鼠忌器,还要两边讨好。   瑞海那边见他让步,也没多得势不饶人,拉扯还价一番,欣然接受,联络人告诉李望月,说对面似乎听说了揽光设计的原控股股东是华承,所以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客气不少。   李望月“嗯”了声,叮嘱他时刻记得跟进,而在江藤这边,他稍微拖了一下。   江藤原本没什么表示,将近中午时,或许是被瑞海那边施压,再次打电话给李望月寻求解决方案。   这次江藤给了建议,让他把手头上另一个刚刚确定策划的中心街项目跟瑞海合作。   李望月这才知道,SDA最终的打算原来是这个。   他先是勉为其难答应了这个选择,但转让流程繁琐,如果真的按照流程来,肯定不可能在一周内完成。   李望月告诉江藤,他已经向上级提交了转让项目的程序,还安慰江藤别担心,江藤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程序就是最繁琐的东西,等到时候卡得不行了,让SDA急起来,李望月再给出自己“更好”的解决方案,先斩后奏,让他们没时间再阻拦他,直接将瑞海的合作收入囊中。   那天庭真希给他点拨一下,他立刻就明白,要想抗衡系统,就要先融入系统,借力打力。   李望月忽然觉得很爽快。   虽然并不得体。   中午护士照例来巡视,记录他的最新信息,告诉他下午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李望月去了加护病房。   现在已经是可探视时间,远远就有医生和护士从庭真希的病房走出。   李望月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医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收回落在医院远处草地的目光,转身朝病房走。   下午阳光很好,病房里却没什么光亮,或许是要保证病人休息的缘故。   李望月推开病房门,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从明亮的环境进入相对昏暗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而后慢慢适应。   他走进去,还是盯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看,看有没有起伏。   他看不出有没有起伏,看不出这人是不是在呼吸。   眼神缓缓上移,对上一双早已睁开的眸子。   李望月驻足。   那双沉静如水、黝黑如同没有高光的眼睛也正在静静看着他。   “……你醒了。”李望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别过脸。 第77章 吊桥坠落   离开医院的时候在下小雨,李望月没带伞,准备打车,可临了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退出界面。   庭真希让他去那套房子住,李望月当场拒绝。   现在夹着绵绵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又有几分动摇。   一夜没睡,神经紧绷着,要说休息还都是趁着低血糖昏倒的时候休息一会儿,说来也好笑,他觉得自己跟庭真希扯上关系之后,就再也没有健康的时候。   要么身体出问题,要么精神出问题,要么一起出问题。   他摸出烟盒在手里敲了两下,还是回到打车界面,输入地址。   庭真希没有告诉他新密码,那密码应该也没变。   小区一如既往的安静,李望月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像是镜花水月,外面的世界正常运转,只有他们之间生长着不正常的疮。   电梯上行,能从观光梯看见小区全貌,漂亮的绿化,还有一口人工湖和湖心亭,远处的山景被养护得很好,山顶还有观光台。   李望月眯眼聚焦,他还真是没注意过山顶的观光台,不知道是私有的还是公开的建筑。   他打开地图,上面标注着那是一个观星台,且有着无法绕开的门禁,是旁边一个小型博物馆的古迹,每逢周三开馆。   或许是某个朝代用来观星占卜的遗址,李望月想起荧惑守心,觉得将天文现象和王朝覆灭强行联系在一起,是颇为迷信的行为。   可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夜晚的意外,也只能叹气。   不知道到底是天象不吉,才让人心惶惶,还是人心本就躁动,才做出一桩桩人祸的事,反而怪罪于天象。   可惜今天不是开馆时间,李望月刚刚还想顺路过去逛逛,也只能作罢。   在密码锁上输入那几个数字,门应声而开。   过去这么久,屋子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灰尘味,也没有那种雾蒙蒙的了无人气的破败感。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有人来打扫。   屋子里的陈设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李望月以为自己会逐渐忘记这一切,但回到这里时,还是会有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手机响了一声。   【帮我给阳台的花浇水。】   自己的行踪被他牢牢掌控,想必进门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对此李望月已经没什么心力再去计较,只觉得有种可怖的习惯。   他接了一点水,走到阳台,阳台有好几盆花,他不知道应该浇多少。   庭真希说每个都一小杯就行。   他其实没想过庭真希会养花,盯着绿叶看时,想起江素晚是植物学家,就没有问出口。   他浇好花,无意间发现雨竟然停了,乌云还在天上徘徊不去,缝隙里,金色的夕阳穿透过来,照在了西向的阳台边。   风吹过带着雨后的闷热,吹动花枝,摇晃的时候似乎还能闻到香味。   他回过头,客厅里也洒满阳光。   他忽然想起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刚到和岛时,他想过买房子装修,但没什么思绪,在网上看了很多装修方案也不满意,刚好有那种自己动手安排装修的程序,他就试了试,乐此不疲玩了一晚上,虽然很快就抛在脑后。   那时候他的记忆就很差,或许也有隐隐觉得怎样都没用的缘故,他心里还是暗含恐惧,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是害怕庭真希会再次找到他。   他随手摆放的家具,幻想的装修,现在在眼前触手可及。   李萍打来电话,问他吃过晚饭没,他正坐在地毯上吃外卖,面前的屏幕里放着电影。   一整面墙的屏幕,他幻想过的“家庭影院”。   实际上在模型里他只是笨拙地用几个大幕布拼凑起来,现实中很难实现。   他也找了好久的电视,想知道放哪了。   庭真希说就在他面前,沙发正对着的那面墙。   打开大屏幕,电影院一般的质感,关上时,又像是普通的墙面一样,看不出什么不同。   李望月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庭真希说原本想装在自己房间里监视他,这样的话中间的墙面就能单向透明。   李望月就像实验室里被装在玻璃隔间的小白鼠,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玻璃之外的一双眼睛追踪,而他还毫无知觉。   李望月沉默很久,骂他神经病。   庭真希:【可惜老房子线路和墙面都不怎么样,我只能换监视屏了。】   话说得相当冠冕堂皇,好像只是在说普通装修,而不是这种一天24小时偷窥哥哥的变态行径。   李望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庭真希:【因为我不喜欢那堵墙。】   【挡着我看你。】   ·   李望月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失眠什么时候好了。   不过机不可失,他不想浪费,把音量和亮度都调低,他也没回卧室,就怕来之不易的困意动弹两下就不见了。 第78章 弃犬   瑞海和揽光的合作敲定,SDA原本想两头吃的计划也告吹,李望月接到电话,江藤的声音公式化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的温和悦耳,汇报情况。   李望月只是简单听了一会儿,表示明白,挂断电话,对着远处山景深深呼出一口气。   明明目的达成,他却并没有舒心的感觉,只觉得万般疲惫。   过几天要去一趟长渡,揽光的事他这段时间没空打理,得露个面,还有季知嘉也快出差回来,还没问具体情况……   李望月轻揉眉骨。   庭真希的消息发过来,说他检查做完了。   昨天晚上庭真希偷溜出来找他,早上他醒了才回去,说是一回医院被医生逮着骂了一顿,大半夜的丢了一个加护病房的病人,差点闹翻天。   庭真希很真诚地表达了歉意,并且保证不会再犯。   李望月不信:“你真的不会再犯吗?”   “假的。”庭真希倒丝毫不觉得惭愧:“只有这么说他们才不会烦我。”   “……你想干嘛?”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今天晚上吃什么?”   李望月是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么一出:“你还想往外溜吗?”   “是啊。”庭真希坦然答应:“先答应医生,然后溜走,下次他再骂我,我再答应,然后再溜走。”   “你是真不怕出事,你刚做完手术。”李望月咬了一下嘴唇上的结痂。   “这也是我恢复的一部分,我在医院睡不着,睡都睡不着谈何恢复?”庭真希轻描淡写。   李望月被他的逻辑弄得说不出话,也只能任由他去。   但,   “你别死在这就行。”他说。   “别死在哪?”庭真希问:“你面前吗?”   李望月没说话。   “可是我想看你的眼泪,哥哥哭起来特别漂亮。”庭真希慢悠悠地说:“除了我死,我想不出其他东西能换。”   他就是这样,把所有事都当成游戏,连这种都在他嘴里能变成游戏兑奖一般的愉快玩法。   李望月哑口无言,毕竟这确实是他自己一时说出的气话,被拿了把柄也没办法。   电话内外一片寂静。   庭真希说:“吃炒菜吧,很久没吃大米了。”   说完,也没等他的回应,就挂断电话。   李望月盯着远山的观星台看了很久,放下手里浇花的杯子,点开软件看机票。   ·   季知嘉的出差往后拖延了两天,在当地耽误了,李望月问起时,他正在夜晚的城市奔波,似乎还在加班。   但听声音和状态,季知嘉好像挺开心的,虽然疲惫但足够充实,能精神和物质都满足,就好。   季知嘉还挺疑惑,问他是不是最近也没回来。   前段时间李望月不喜欢出门,除了必要的工作,剩下时间几乎都呆在家里,季知嘉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这个家好像是李望月的壳,而李望月就像是某种受了伤的动物一样,连触角都不愿意再伸出来.   季知嘉不懂,他只知道好友感到难过和不安的时候,他应该陪伴在身边,提供无条件的支持。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庭真希,但听说庭真希差点死过去,又活过来,又差点死过去,仰卧起坐似的,还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给了李望月,一份遗书洋洋洒洒几万字,没有一字提及感情,纯粹的只有利益,分得非常清楚,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他也给了几分薄面,没有在李望月面前再提起这事。   季知嘉就是帮亲不帮理,对他亲的人好,他就爱屋及乌,对他亲的人不好,他就连带着一起顺手恨上。   李望月没问过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朋友圈子交集那么多,从谁的嘴里得知也实属正常。   他如实说现在人在云棱,估计过几天去长渡的公司看一眼,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回首都了。   季知嘉知道他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也安心了些。   “赵冰前几天约我去黄昏里玩,说是快开岛了,跟你说没?”季知嘉提起来。   李望月:“没,没听说过,可能忘了吧。”   话刚说完,赵冰的电话就打过来,李望月原本打算先跟季知嘉说,可电话挂了又打,看上去挺急。   他只好先跟季知嘉告别。   电话一接起来,赵冰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焦急不安:“望月哥怎么办啊,树都快死了,打了针也没用……”   李望月稀里糊涂:“什么树?”   赵冰那边海风很大,像是在船上或者岛上。   “就是树,岛上的树,快死了,哎呀也不是死,就是要死不死,枯了,但也没全枯,就是枝干还行但是顶上秃了,慢慢往下剥,有一大半了,上个月还好好的啊……”   李望月从他胡言乱语里捕捉到有用信息,问:“是岛上的景观树生病了吗?” 第79章 79半死不活的弟弟,才是好弟弟   李望月抽空去了一趟黄昏里,当天正好是庭真希复查的时间。   医生拿他实在是没办法,三令五申他要好好待在医院里休养,庭真希每次也总是答应,可哪怕全方位看管,也总能让他找到漏洞,一走了之。   医生是他哥授了意要把他管住,庭真希问李望月,他是不是跟医生说了点什么。   李望月说没有。   庭真希不信,靠近了些,“真没有?”   李望月沉默地摇头,把手里洗好的菠菜轻轻甩了两下,放到一旁沥干。   “没有,我为什么要找医生。”   “因为你不想我总是跑出来。”   李望月擦手:“我想不想的,你不是都能做到吗,何必在乎我的想法。”   庭真希淡漠的视线扫过他的面庞,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如果不是李望月,那就只可能是庭晚希了。   庭晚希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笑:“你可不能死啊我的好弟弟,你死了他们就该骂我了。”   庭晚希暂代总裁一职做得风生水起,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董事会其实还对庭真希有所排斥,而只要庭真希还在,他们的矛头就对不到庭晚希头上来。   庭晚希非常希望他好好的,但是也不要太好,半死不活就行,这样的话既可以牵制董事会和下面工会的火力,他个人的威望也能维持集团的大部分运转,但也不会强到对庭晚希的权力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半死不活的弟弟才是好弟弟嘛,活了死了都是麻烦。   庭晚希越想越开心,虽然按理说他跟庭真希也是一个口袋里进钱的,但哪怕是有血缘的兄弟,也还是背靠背但不同心。   “替我跟你哥说声谢谢。”庭晚希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哼起了歌。   这话被电话那头的李望月听了进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庭晚希也没意外他在听,直接跟他对上了话:“真是感谢你帮我处理他,他可以为你去死,也可以为你活下去,在命悬一线的生死叠加态,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这就是著名的庭真希测不准原理,而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但他又实际上没有死,你说你,让我占尽了便宜,也不用付出代价,可不是应该谢谢你么。”   李望月手里正在整理的抱枕芯子微微变形。   庭真希适时掐断通话。   “看来确实不是你跟医生打了招呼,是他。”他说。   李望月把抱枕芯子套好,扔到沙发上:“收拾一下吧,你要回去复查了。”   庭真希去换衣服,李望月拿了车钥匙,出门的时候还看了眼阳台上的花,最近好像开了一朵新的小花苞,不知道需不需要搬到室内来,他总觉得如果风大一点,就会把它吹落。   庭真希又穿着他的衣服出来,这几天他的卫衣、长袖,甚至是裤子,都会被这人不言语就拿去穿。   李望月叹气:“你不是有自己的衣服吗,我看你买了一衣柜。”   “不爱穿。”庭真希就这一句话。   李望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任性,想来他是病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如果庭真希要他的衣服,那他就再买别的。   只是他的新衣服买回来,没穿多久又会到庭真希身上。   庭真希说的很认真:“你是我哥,你什么都是我的,还不舍得几件衣服吗?”   李望月无话可说。   随便吧。   只是偶尔,庭真希抱他的时候,埋在他颈边热吻,他也会闻到衣领的、跟他身上很相似的味道。   总会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人就好像故意为之,趁虚而入手掌探入胸腹摩挲,引出阵阵战栗。   面对庭真希他向来无法冷静自持。   “黄昏里的树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生病。”他目视前方,不去注意车厢内的淡淡香味。   他原本没注意过,只是某天庭真希说他身上很香,李望月就也像是一瞬间注意到了以前都忽视的东西。   两个人整天呆在一起,沐浴露洗衣液都混用,气味也逐渐趋同。   庭真希在看手机,“不知道,可能是修缮码头的时候排放的废物,也可能是更深的地下水被污染。”   “如果是地下水那就不好了,毕竟全岛的水都是从那儿来,要过滤海水或者重新从港口接水过去也麻烦。”李望月忧心。   “大概率不是,如果是地下水那应该早就出事。”庭真希说。   李望月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如果不是地下水出问题,解决起来也比较方便。   他有些恍若隔世,第一次上黄昏里的时候,也只有一些很普通的植被和建筑,说是私人岛屿,其实就像是一个小的度假岛,基础设施都一般,更别提玩乐了,也只有赵冰这样的花花公子才能在岛上玩得活色生香。 第80章 哥,轻点   这次复查结果不错,哪怕庭真希不遵医嘱,每天都不在医院好好待着,但检查结果就是恢复良好。   年轻人就是年轻——李望月心想。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别端着一副老成做派。”庭真希拍了拍他的头。   他喜欢这个动作,李望月不喜欢,把他的手打开,又冷一眼,庭真希识趣地收回手。   李望月并不是想故作姿态,但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身为任何人的照顾者,总会不自觉带上一点从上而下的俯视。   庭真希拿出湿巾,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把报告单给他看。   李望月看不懂,让他直接解释,庭真希说他也看不懂,只记得医生说结果不错,要不要一起去找医生问问。   李望月看着时间,还是说算了,要去黄昏里,如果晚了可能还赶不上船。   他又看了看庭真希的胸口,但卫衣还是厚,看不出里面的纱布是怎样。   “说了,担心就自己来听。”庭真希握着他的手放到胸口,“摸到了?”   掌下的心跳微弱,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厚厚的布料的缘故,摸得不太清晰,李望月忍不住想要用力按下去,想摸到脉搏。   看他已经不自觉用力了,庭真希按住他的手腕,“哥,轻点,痛。”   李望月回过神来,连忙抽手,却被更紧地握住,抽不开。   庭真希将他拉近,揽进怀里,李望月意识到他的意图想挣扎,却不敢再有大动作。   “听得到吗?”他问:“摸不到就听听。”   李望月额头抵在他肩上,脊背一起一伏,呼吸都十分艰难。   但他真的听到了,明明没有靠在胸口,就这样的距离,他听到刚才没有摸到的心跳很清晰。   耳边还有呼吸,耳廓感受到庭真希颈侧的体温。   李望月缓了一会儿,退开些。   “以后安分些,别又受伤。”他压下嗓子里的颤抖。   “嗯。”庭真希低垂着眼,掌心还残存着他手腕的温度。   从医院出来,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能见度高。   这个天气登岛游一定非常合适,只可惜岛上的植被出了问题。   李望月开车到了港口,刚好是船靠岸,乘接驳船到黄昏里岛屿,船也换了更大的,更稳,不知道是不是赵冰开了新的港口和航线。   甲板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洋,如果一时走神,还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迷失方向,不知身处何处。   李望月扶着船舷才从那一阵眩晕里缓过来。   身后扶上一只手掌,虚虚搭了一下他的背。   庭真希走到他旁边,“会晕的话可以坐下,别盯着那边看。”   李望月顺着他的力道,坐到软椅上,喝了一口水。   “你当时是怎么起来的?”他忽然问。   庭真希正望着海面,闻声侧头,“什么?”   “就是……”李望月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那次滑翔机意外。”   庭真希更早的时候热衷于极限运动,很早就拿下了少年飞行员证,15岁在沿海飞行俱乐部玩动力三角翼,体能和技术都是教练赞不绝口的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斩获许多奖项。   在一次穿越南意沿岸巨型滩涂时,他的滑翔机出现倾斜,之后机体失控,高度快速丢失,开始俯冲。   当时情况紧急,甚至教练都觉得他可能会丧命,更骇人的是当时庭真希的滑翔机正在经过一个巨大的岛屿,山体导致跟拍的无人机丢失他的影像,那13秒内没人能看见他到底怎么样了。   直到片刻功夫,他的滑翔机再次出现在视野,机身校正平衡,速度稳定,在最近的安全点临时降落停靠,接受医疗救援。   “你那时是怎么起来的?”李望月问,“是不是也晕了?”   庭真希回忆着,“是。”   那时候他其实早就丢失空间感,机身开始倾斜个1、2度左右,但他还觉得是在平飞。   “那天天气特别好,无风也无浪,我也是贪玩,看景色看走神,忽然发现天和海连在一起,我不知道哪边才是海。”   等他反应过来,想找个参照物,却早已分不清海浪的线条和地平线,他的飞机几乎以一个平行于海浪的角度飞行,倾斜着找不到水平位置。   “当时特别晕,飞机高度在掉,我已经飞过了岛屿,也没办法回头看,整个脑袋都在响,飞起来的不适感全都涌上来,冷汗一直往外冒。盯着仪表盘看我也差点把杆压错方向,好不容易才把机身掰正,爬升起来。”   回忆起那次意外,哪怕已经过去七八年,他也觉得历历在目,“后来教练说,我当时就差一点要掉进海里了,还是反应不够快。”   “已经很快了,差一点而已,你不是没掉吗。”李望月说着,捏了捏手里的瓶子。 第81章 要在山上偷情吗?   一上岛李望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岛屿以正中心的公馆建筑为核心,呈羽翼状规划,既有能够娱乐的街道,也有可供欣赏岛景和海景的视野极佳的广阔平坦地带,从这里看过去,公馆往东南翼的绿化带非常凋敝,简直像还没出冬。   他记得自己挑选的树木都是四季常青的,海岛的气候使然,若是落叶树,先不说容不容易存活,到了秋冬季节光秃秃的也很不好看。   赵冰鬼点子很多,他说想要在高大的观赏木之间打造一个木栈道,人可以走在上面,穿梭在各个悬空的木屋当中。   “然后挂很多绳子,就可以荡来荡去,让游客感受到重返原始森林的感觉,激活早已沉睡的DNA……”   赵冰越说越带劲,李望月赶紧打住,“栈道可以考虑,绳子绝对不行,出了事容易引起纠纷。”   有部分人来海岛是散心的,如果说本来心情就不好,看见上吊绳都挂好了,或者是只是想要玩玩,但是无人监管导致发生意外,到时候说都说不清。   赵冰身为甲方当然可以肆意妄为地天马行空,但李望月身为设计师要考虑到终端实际的使用者的感受。   赵冰大失所望,蔫答答地跟在他身后,还不停地戳他后腰,喊他哥,似乎是企图想要改变他的想法。   李望月狠着心没搭理,不行的事就是不行,不能由着他任性。   赵冰也是犟种,梗着脖子戳了他很久,他没反应,赵冰飞扑过来抱着他缠着:“望月哥,我求你,你帮我做嘛……”   李望月险些跌倒,还没等他动手,赵冰就被整个儿撕下去,拎到一旁。   “站好。走路不看路,想摔死。”   赵冰本想发作,一看来人是庭真希,悻悻地收声,跟罚站似的。   那时候李望月只当他不喜欢自己跟他的朋友走得太近。   从码头到公馆还有一段距离,要开车过去,但李望月坐了那么久的船,有点晕,不想再坐。   “那走过去?”庭真希没什么表示,侧身等他决定。   李望月点头,指了一下另一边的山:“我知道一条小路,快十分钟。”   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山体很饱满,绿意盎然,其实看不出有什么小路,庭真希眼眸略抬,“是真的有小路还是想在这里偷情?”   李望月扭头就走。   庭真希迈着步子跟上,看他侧脸上有些不耐烦又只能隐忍的表情,唇角微勾。   山间的空气很好,沁人心脾,还能听到鸟鸣虫声,李望月心情都好了很多。   走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停了下来:“你身体能行吗?”   虽然小路更快,但毕竟也要步行那么久,庭真希才刚刚做完手术痊愈期。   “能。你走你的。不用担心——”   庭真希忽然一脚踩空,李望月连忙伸手扶,两人撞到一起,差点滚下去,扶着树才站稳。   “之前刚下过雨,有点滑。”李望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扶稳。   庭真希皱眉,按了一下胸口。   “怎么了?疼吗?”李望月忙问,掏出手机已经打算叫医生。   “没。别管,先回公馆。”庭真希摇摇头,按住他的手,推着他往前走。   “你真没事吗?”李望月不放心地回头。   “好得很。”庭真希捏着他的肩膀,“走几步死不了,还能跟你在山上偷情。”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真没事。”李望月给了他一肘。   山林幽深,仔细听还能听见崖边拍岸的海浪声,风声穿过层叠树叶,沙沙作响。   “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的。”庭真希问。   李望月在前面走,偶尔低头踩实脚下的路,再回头等身后的人跟上。   “之前规划黄昏里造景翻新,总上岛,有时候一天要上两三次。”   上多了也就轻车熟路,他自己摸索出了这条小路,能更快抵达公馆,也不用坐车晃到晕,走一会儿也能适应海岛的空气,清醒脑子。   树林里的栈道四通八达,大部分都是仅能过1人或2人,高大树木上也有零散的木屋,离地面约摸3米远,看上去很有趣味。   赵冰是亲自盯着木屋的建造,李望月也会提一些意见,赵冰认真听着,偶尔试探底线,还想挂绳子荡悠,李望月也摸出了他的性子,脸皮厚,底线低,死不悔改。   哪怕那段时间很辛苦,但回想起来也足够充实。   况且……   那时候赵冰也总爱带朋友来玩,在黄昏里中心公馆,李望月也有机会碰见庭真希。   但这话他不可能跟庭真希说。   “你确实总来。我来7次能看见你5次。”   李望月一怔,没回头,又顺势用力将脚下的路踩实。   “……嗯。”   “你还真是在乎赵冰啊。” 第82章 也该看看我了吧。   【鲸鱼66会游泳叭整理】   李望月调出了备份里的详细记录,里面是他最近一次更新的,关于岛屿生态环境的信息。   虽说是“最近”,但毕竟过去那么久,也属于过时信息,只想着能从中找到点有用的,效率也会更高些。   李望月问赵冰最近的开发重点是在哪里,是什么形式,以及有没有沿岛的其他开发,比如大陆架开采之类的。   赵冰抱紧怀里的抱枕,咽了咽口水,心虚地缩起来。   看来是一问三不知。   “靠小岛比较近的没有,只有新港口的修建,可能为了容纳更多船只,拓建了一些。”庭真希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张来,推到他面前:“这里简单记录了使用的材料、修建的办法,包括对水和土地可能造成的污染以及废物处理方式。”   李望月愣愣地抬头,而后很快速览那份合同的概要,眼神扫过字里行间,站起:“我去现场看看,那些树到底怎么样了。”   “这边。”庭真希指了一下左侧的走廊:“近些。”   李望月把带过来的工具箱拎起,疾步往外走。   赵冰的眼神如梭,逗留在两人之间,然后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   李望月见到那些树、亲手摸到,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树干都像是风化了一般,用手抠一下都能扣下如同粉末碎屑的树皮,根本不该是这样的状态。   李望月挽起袖子,蹲下,从工具箱里拿出铲子和小斧头,“我得挖一点样本带回去,我不太懂农科这边的东西,我回去问一问公司的研究员。”   “那是不是要花很久?”赵冰忧心忡忡。   李望月小心翼翼铲开树木根部的土壤,尽量让根系裸露在外一点点,然后换了锋利小巧的斧子,打算切断一点根带回去,可关键在于他对于生物方面知之甚少,又是临时赶过来,没办法摇人,他不敢轻易下手。   “是会要几天,说不定还要让团队上岛实地考察一下。”李望月问:“你赶时间吗?”   开岛的日子大概率已经跟媒体通过气,也是算的良辰吉日,他理解赵冰的心情,但实际情况很有可能急不得。   赵冰抓了抓头发:“是有点急,下个月初能弄好吗?”   “恐怕不行。”   “那——那有别的解决办法吗?”赵冰皱眉,很不满意:“这一批树死了就死了,挖了算了,换一批新的过来种,不可以吗?”   “工作量太大了,而且这些树根系复杂,根深蒂固,要挖出来的话,土地也需要恢复一段日子才能种新的。”李望月跟他讲道理。   赵冰表情黯然,十分不高兴。   庭真希瞥他:“不能推迟点吗,就算定了日子也无所谓,随便找个理由骗过去就行,媒体最好骗了。”   他说这话时,李望月看他一眼,又继续鼓捣树根。   赵冰嘴巴动了动,好半天才不耐烦地说:“那天我哥生日。我不想改天。”   “你要给你哥过生日?”庭真希都有点意外了。   他记得赵家兄弟向来不睦,赵修检更是从小到大都对他没有好脸色,父母偏心大哥,赵冰也就天天鬼混都没人管。   他十多岁的时候就一个人玩,几个保姆都看不住他,从二楼掉下去,还好楼下是泳池;拿母亲的耳环去戳排插,还好当天区域断电维修;把玻璃水当饮料喝了,还好送医及时。   饶是如此,家里二老也没有多约束他一点。   赵冰喜欢跟庭真希和商文渡玩就是觉得他们会管着自己,他就是缺有人管他,管着就代表在乎。   他居然还会给他哥过生日,还是用开岛这么有意义的礼物,哪怕是庭真希也会觉得意外。   “谁给他过生日,放屁吧。”赵冰冷笑着,而后又露出邪恶的得意之色:“哼哼,我的小岛一定是全世界最棒最漂亮的小岛,开岛当天绝对爆红,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注意到我,谁还去管他过不过生日了,我就是要抢他风头。”   说完,又着急起来,一把抓住李望月的手:“哥哥,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求你了求你了,pleeeeease,por favor~”   李望月被他晃得手臂发麻。   庭真希眼神愈发冰冷,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用那把弹簧刀对付赵冰。   李望月熟视无睹,反手拍了拍赵冰的手背,让他先别急,他找找办法,现在就联系一下公司的人,但不一定能联系上。   赵冰眼巴巴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植物医生……给植物治病的人我认识,我哥就是,你等着,我打给他。”   他三两下窜起来拍拍手,摸出手机打电话。   李望月有些困惑,他哥还会给植物治病?赵董挺全能的。   他偶然见过赵修检一次,但是是侧影,那时候跟庭真希一起出席场合碰见的,他看赵冰的眼神带着轻蔑和居高临下,如墨深的眸子难辨深浅,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不清晰。 第83章 83哥哥选的领带,晚上给哥哥用   李望月去了一趟长渡的公司,拿到了瑞海的最新季度的合作之后,也变得忙碌起来。   瑞海虽然说有点唯利是图,但专业素养实在是过硬,业界声望也居高不下,前任领导班子下台后,新团队更加锐意进取,做事风格凌厉。   李望月听说瑞海的负责人倒是很欣赏揽光,觉得稳妥踏实,还透露出有望加深合作的意愿。   这是李望月的助理在天台抽烟听见的别人摸鱼聊天。   说是助理实际上他才是协调揽光运转的人,李望月长期不在,董事会那边因为华承的缘故对揽光没有太多约束,公司处于一个下不会下到哪里去,但上也不会上到哪里去的尴尬地位。   李望月觉得把握好跟瑞海的合作未来会有更多机会。   李望月有点懂那时庭真希落选协会会长继任,被给予了一个教育合作委员的职位安抚,送进去养老,用高额的薪酬和福利供养着难伺候的人,享受着世界各地的悠长假期、顶配的住所和豪车以及协理团队,就是要不断消磨你的心智,让你变成只会吃奶点头的废物。   李望月觉得庭真希这种人是不会心甘接受这样的闲职,所以听说庭真希身体好些要回去开会时,他也是意外的。   “长期离岗还拿着薪酬,是会被举报的。”庭真希在镜子前整理衣领,“我可不敢得罪那些人。”   “你还有不敢得罪的?”   “多了去。”庭真希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领子上,让他帮自己弄:“在那个地方混,只有两种身份,要么是走狗,要么是蠹虫,选择你喜欢的身份牌,然后一直扮演下去。”   “那你是狗还是虫?”李望月把扣子塞过缝线口。   “有时候当狗,有时候当虫。”   李望月瞄了他一眼,继续认真给他弄领子没说话。   “怎么这个表情。”庭真希垂眸看他。   李望月摇摇头,把他领子理好,才说:“你也有今天。”   庭真希从衣帽间挑选了两条领带,一条墨青色带竹叶暗纹,另一条是深蓝色带云纹的。   “选一条?”   “真让我选?”李望月指着那条墨绿的,“这个吧。”   “行。”庭真希把墨绿色的放下,打上那条深蓝的。   李望月:“……你不是说让我选吗?”   “对啊,你已经选了。”庭真希抬了下颌:“这条明天晚上给你用。”   李望月:“?”   庭真希手指穿梭在领带之中,垂首吻他唇角:“我要去两天,回来的时候你总得给我点礼物。”   李望月想起他说会尊重自己的一切选择,只不过是他自己一直选错而已。   李望月一把拽住他的领带,把他扯回来:“你根本没打算让我选。”   “怎么会呢。”庭真希温温柔柔地笑,“我不是让你二选一吗。哥哥误会我了。”   李望月拎起墨绿领带,又抓紧庭真希脖子上的领带,“你说让我选,但其实我根本选不了,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戴深蓝色的。”   “如果我选墨绿色,你就会说墨绿色是选来给我明天晚上用,然后打深蓝色的。”   “如果我选深蓝色,你就会说谢谢哥哥给我挑的领带,然后打深蓝色的。”   “你从来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你只是给了我能选择的错觉。”   李望月说完,对上男人的视线。   庭真希凝视他的嘴唇,一动一动的,还能看见柔软猩红的舌尖在漆黑的空腔内动着,他眼神更深更热,丝毫不掩饰快要破冰而出的欲火和兴奋,呼吸慢慢变得粗重,笑意更甚。   “宝贝真聪明。”   轻描淡写的夸赞,低头封住他说个不停的唇舌,抬手撑住墙壁,俯身将人困在玄关柜于胸膛之间,攻击性与侵略性极强地束缚,不留一丝空隙,每一寸都要全属于他。   “你还要去机场。”李望月仓促间抓住他的头发,蹙着眉提醒。   “来得及。”庭真希不以为意。   体温和呼吸纠缠着,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香味,随着热度蔓延开。   玄关不算大,柜子也不稳,腰背靠在上面能感受到摇晃,李望月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眼睛被落地窗透到客厅的日光晃到,匆匆别开脑袋,闭着眼躲闪。   男人拇指抚过他的唇,在齿痕上流连片刻,揽着腰将他抱起,抱坐在柜子上。   “等一下,脏……”   没等他说完,又被恶劣地打断思绪,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喘。   ……   庭真希错过航班,临时改签。   李望月也如愿让他换上了墨绿色的领带,因为深蓝色的那条已经完全湿透不能再用。   李望月窝在沙发上,脸颊带着余温,身上裹着毯子。   庭真希把浴室收拾干净,放下袖子往外走,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鼻梁。 第84章 陪他   李望月又开始频繁出入黄昏里,隔几天就要上岛看看,每次上岛看见的都不一样。   他本以为赵冰的二哥说的话有几分夸张,毕竟树木的生长周期都是有规律的,哪怕再好的治疗,没有足够的时间,也不太可能在赵冰想要的时候恢复。   直到李望月上岛看见巨大的人工棚,几乎要把岛屿三分之一都笼罩住,棚内是拟定好的光照和温湿度,几乎是全天候不间断在催熟。   他从连廊走到户外,还以为是天黑了,抬头一看原来是棚内的灯光还没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而后头顶的灯开了,晃眼得李望月差点失明。   看清来人后,李望月问:“这样会不会对植物造成伤害?”   “会啊。”男人咬着棒棒糖,倚着立柱:“我们的目的是保证准时开岛,不是保证植物健康。”   “这样下去,这批植被会死掉,活不久。”李望月说。   “我知道。”他点头:“先保证准时开岛,剩下的都能再谈,后续慢慢治还是全都淘汰重新换植被,那都是后话了。”   李望月没再说话,抬头看着这些被割开树皮,针管插进去注射药品,定制大棚催熟,树木的状态确实好了些,但寿命肯定要折损。   他承认赵冰的哥哥确实很专业,能从视频里就大致判断出树木的病因,从南边群岛来的时候,直升机上就有了调配好的药品,做了简单的试验就立刻投入应用。   确实专业,但不太道德,李望月并不认可这样竭泽而渔的方式,但岛是赵冰的,现在解决问题的又是他哥,李望月没有置喙的余地。   “你叫什么来着,李……”男人面露疑惑。   “李望月。”他说,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告诉您三次了,陆先生。”   男人笑着摆摆手,不太在意的模样:“我记性真不好。”   第一次李望月在岛上见到陆心依,就跟他介绍了自己,第二次见面,陆心依又问他叫什么,李望月又说了一次,还用非常形象的解释让他明白,是观望的望,月亮的月。第三次又问,他有点难以理解。   没想到还有第四次。   李望月这次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把名片递过去。   陆心依接下,看了一眼,竟然恍然大悟:“居然是这两个字。”   李望月笑着没说话。   陆心依把名片收起,指了一下远处的树林,“这两种树不能放在一起。”   李望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稍显困惑:“为什么?这两种是很常见的景观植物搭配。”   “以前有做过岛屿设计吗?”陆心依直接发问。   李望月张了张嘴,有些窘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承认了没有。   陆心依注意到他的表情,又说:“我没冒犯你的意思。”   “嗯。”李望月点头,他其实并不在意。   陆心依说:“岛屿的生态环境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估计你以前做园林或着垂直绿化比较多吧。”   “是。”   “这个是不是你有参与?”陆心依咬着糖棍,把手机上的某个植物园给他看。   李望月有些意外,因为这个植物园是刘教授带的组做的,其实都没有挂他的名,只是作为一整个小组参加,甚至需要去仔细搜索才能知道小组里到底有哪些人。   李望月甚至都忘记了这么个园子。   “你怎么知道的?”他忍不住问。   “看得出来啊。”陆心依含糊不清地咬碎糖果,“你看着这种动线,布局安排,你在植物园里都会融入四季变化的趋势,你更在意自然的展现,而不是人工的修饰,你会尽量根据地形和水陆分布去调整,而不是修改,你的设计理念还挺容易懂的,大道至简看似轻松,其实并不容易。”   他说完,笑着看向李望月:“我喜欢你的设计,只不过可能并不符合度假岛屿,这种私人岛屿就是要四季常青,比较是拿来玩的,而不是拿来欣赏的。”   李望月沉思,觉得是这么个理。   “这两种植物放在一块,矮株会跟高株争夺养分,本来就存在竞争关系,岛屿的土壤水资源都有限,高株就更需要根深蒂固,根系遭受污染、疾病伤害的概率也会更高,岛屿不会给你太多的容错空间。”陆心依的解释非常详尽且耐心。   李望月深受启发,点点头:“谢谢,我明白了。”   “先顾着开岛,之后我会尽量帮忙保留已有的植被,毕竟是你的心血,但实在留不下来的,就不得不挪走了。”陆心依说。   “明白,麻烦您了。”李望月微笑。   “不用谢,反正赵冰付了我很多钱。”陆心依挑眉。   手机响起,是庭真希的电话,他上岛之前跟庭真希发了消息。   李望月告别,正要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85章 我的房间可以监视我哥哥   旧日的庭家别墅门外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是庭真希的,另一辆陌生。   李望月下车走进去,远远就看见湖边站着的两个人,似乎是庭真希在带人参观。   从大门口走进去,沿着绿茵道一路往上,到湖边,左侧是大片绿地,远处是花厅,右边则是别墅主体,还有侧楼。   李望月没有出声打扰,走过去,一旁的岔口出现一个身影,半大小孩模样,背着黑色书包,面无表情,眼神却在花园中逡巡。   “你是谁?”小孩看见他,眼神掠过他,看向大门,“这栋别墅安保不怎么样。”   “小淮。”远处的男人喊他一声。   他立刻转头走过去。   李望月朝着男人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庭真希也介绍了他一下。   “家人。”庭真希言简意赅,“以前我们住在一起。”   男人微微一笑,十分随和的模样,“庭先生,我对这个庄园挺喜欢,这次也是想换个环境生活,不知道这里离最近的高中远吗?”   “高中?”庭真希思索片刻,看向李望月。   李望月接过话头,“不远,开车的话大概20分钟,从这边往东步行15分钟就有地铁,如果学校有班车接送这边也非常方便。”   男人点头,四处环顾,看上去真的挺满意。   两人陪着他们参观,庭真希侧头:“不是有约?”   “推了。”李望月说,“庄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想起来。”   庭真希提起这件事时,他其实是答应了一起来的,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他并不能每一件都记得清楚。   但既然已经承诺了庭真希,他是要守信的。   “嗯。”庭真希颔首。   这个反应让李望月有点意外,他侧头,庭真希正看着远处的花厅。   男人和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在湖中心的桥上踱步。   李望月轻声问,“阿姨的……”   “带走了。”庭真希没有听完他的话,但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的遗愿里有一条,希望把骨灰撒在海中,我很自私,一直不想。”   李望月安安静静听着,他一如既往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但提起江素晚,他心里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庭真希眼眸微弯,“你知道为什么庭华义从来都找不到我的证据吗?”   李望月茫然地摇头。   “其实他有很多机会发现。”庭真希轻笑,“那些证据原件我全都放在同一个地方,他只要去找,就能找到,但他没有。”   “你放在哪里了。”李望月问。   “那。”庭真希指了一下远处花厅,“放在我妈的骨灰罐下面。”   而庭华义一次都没去过。   远处的两人从湖心桥上下来,往别墅侧楼走,李望月伸手拉他的手腕,“走了。”   庭真希低头看去,李望月的手正要松,手腕从他掌中滑出,他反手扣住,错神间握住他的手。   李望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挣脱。   “庭先生,我弟弟想看一下车库。”男人回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感觉这会儿先看车库有点莫名其妙。   “好。在这边。”庭真希给他们示意了一下方向。   看完车库,才迟迟进了别墅主楼,庭真希也很耐心地跟他们讲了一下,剩下时间让他们自己参观。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买家。”李望月说,“看上去人品也不会太差。”   毕竟是母亲的遗居,他肯定也非常珍视,否则也不会亲自带买家看房。   “是还行。”庭真希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所以如果能成交最好,省得麻烦。”   “那之后,住在那套公寓吗?”   庭真希撑着下巴:“说过要雇你来做设计,你都不问一下。”   “……那你要我做什么设计。”李望月还是问。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其实想问,但又觉得或许只是庭真希的再一次玩笑,还是没有放心上。   “看看,你觉得有没有灵感,”庭真希把手机给他:“如果没感觉的话,可以换一个。”   手机上是另一座园子的照片。   李望月放下手机:“你又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   “你指哪一次?”庭真希慢悠悠问。   李望月:“?”   “是上个月底你去长渡开会那次?”   “……”   “还是上周我出差那次?”   “……”   “还是昨天你去黄昏里跟赵冰和陆心依吃饭那次?”   李望月把手机摔他怀里。   他知道庭真希是怎么跟赵冰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了,本质上都大差不差,才能高山流水遇知音。   “别生气,以后不会了。”庭真希把手机又递给他。   他这话李望月听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这样说。   “你一直在撒谎。”他脸色不太好看。 第86章 AAA匕首批发庭哥   黄昏里植被的修复工作很快就进入尾声,也如同陆心依所说的,恢复得非常快,起码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开岛仪式定在月末27号,李望月收到了一份相当正式的邀请函,他就推掉了当天回SDA开会的行程。   在镜子前整理领带时,他又想起赵冰的话。   庭真希见他犹豫不决,以为他没想好打哪一条领带,走到他身旁,拿起一条纯黑色的,半环着他的肩膀,在他颈前比划。   庭真希抬头看镜子里,而后又撤下,换上另外一条。   李望月按住他的手:“就这条吧,别换了。”   “我以为你拿不定主意,帮你一下。”庭真希扯开他定下的这条,搭在他肩上,翻开他的领子帮他系上。   李望月也没阻拦,只是沉思一会儿,问,“小赵今天还是不穿西装吗?”   今天场合重要且特殊,沉寂已久的黄昏里群岛重新开放,肯定会有诸多媒体前来报道,还特地选在了赵修检生日当天,赵冰就是想抢风头。   若是按照赵冰那套理论,不知道这种场合他自己是否会穿正装。   庭真希嗤笑,“你对他挺上心。”   “我只是好奇。”李望月拂开他的手,对着镜子自己整理收尾。   “你到时自己看看就知道。”庭真希靠在身后的柜子上,抱臂打量。   李望月认真整理自己的着装,没有注意到越靠越近的人。   “赵冰说得没错。”庭真希忽然说。   李望月没懂,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庭真希垂眸紧盯刚刚打好的领带,视线再往下,是胸膛处微微绷紧的衬衫布料,裁剪恰当的服装紧贴着身躯,随着呼吸的幅度而起伏,隐约可见肌肉线条。   “小希……”   李望月被逼得后退,后背撞到镜子上,退无可退,庭真希低头扫了一眼,腿卡在对方膝盖中间,迫他分开双腿,长裤就更加紧绷地覆盖在腰臀。   本身就不是适合动作的服装,窘迫的时候更显得局促,正装束缚了动作,反而让人想做更糟糕的事。   李望月抬手推他,“别闹,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门了。”   庭真希看了眼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来得及。”   “你总说来得及,哪次没迟到?”李望月见缝插针将他推开,“没有准时登岛,港口就关闭了,这次由不得你胡闹。”   庭真希反手撑着身后的柜沿,盯着他空荡荡的领带看了会儿,从一旁的首饰柜里拿出一对一模一样的领带夹。   李望月怔愣,庭真希把其中一个夹在自己的领带上,把另一个递给他。   李望月接过来,轻抚他有些乱的衣襟,帮他夹上。   庭真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李望月掌心。   李望月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   “如果赵冰拿你的着装开玩笑,用这个对付他。”   李望月:“……?你怎么还有,我不是扔掉了吗。”   他上次从黄昏里回来,觉得匕首放在庭真希身边太危险,早就处理掉了。   手里这个俨然就是一模一样的。   要不是更加崭新,他都要以为庭真希是捡回来了,可他明明是到了长渡之后还开车200公里专门扔到一个废品收购站。   “我批发的。”庭真希说,“一次性买了100把。”   李望月彻底无话可说。   他只好先收起来,“这东西很危险,你以后不要随便乱拿出来晃。”   “有什么危险的,你是吸血鬼,害怕维多利亚时代的银匕首?”   “……跟你说不清。”   李望月先出了门,进电梯时收到赵冰的电话,问他在哪。   从今天起床之后,赵冰的电话就没停过,李望月刚醒他就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忘记今天要来玩,刷牙的时候又打电话问他起来没,吃早餐的时候又问他到哪了。   明明邀请函发到了,李望月也填了回执,认认真真写了很多字,包括去的时间、途径、路线,正餐的忌口和偏好。   赵冰好像仍然担心他会临时变卦,所以李望月也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问题。   庭真希随后进了电梯,听见他打电话,没言语。   李望月的电话挂断,他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怎么不给我打。”   “因为你跟他本来就是好朋友,你不可能不去,所以他不担心。”李望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种小事也要计较。   庭真希“哦”了一声,收起手机,“看来给他太多安全感了,下次让他失望一次,平衡一下。”   “你可别。别真让他伤心了。”李望月连忙劝。   庭真希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到了内港港口,在接驳船上,他们遇到季知嘉,也是应邀上岛来玩。   季知嘉原本在打电话,似乎很忙,看见李望月了抬手招呼,匆匆应付电话那头的人,走到两人面前。 第87章 87冰淇淋好吃,哥哥喂的更好吃   岛上的嘉年华非常热闹,赵冰大摇大摆走在前面,蹦蹦跳跳介绍着岛上的一切。   正中心的黄昏里公馆,一应俱全的基础和娱乐设施,木屋连廊,远处山上的景观台。   这些都不是赵冰最得意的部分。   黄昏里群岛一共有三个大小相仿的主岛,大约20个小岛,以公馆所在的岛屿为中心翼状分布,由远到近是大直升机坪,岛屿种植和渔畜棚,员工村,靠主岛近的小岛则是被开发成娱乐岛屿。   赵冰远远指着其中一个升起地标气球的方向:“幽灵船,从大西洋中心打捞起来的残骸。”   “真的吗?”李望月有些好奇。   赵冰挑眉:“当然是真的,我可从不玩假货。是我让人专门从太平洋底捞起来的一艘失踪船,应该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欧洲开往南极洲的运输船,全世界仅此一艘。据说失踪已久,潜水员进去的时候还能看到被食肉鱼类吃干净的船员骨骸,他们找到了船长日记,就在幽灵船小岛的博物馆里。”   李望月:“……可是,从欧洲到南极洲不需要经过太平洋。”   赵冰颇为认真:“所以才说全世界仅此一艘啊,非常难得。”   李望月抿唇,侧头看向庭真希。   庭真希微微垂首,在他耳边简短解释:“做旧模型。”   李望月恍然大悟,也没有戳穿赵冰的谎言。   “这边是海底鬼城的入口。其实就是旅馆啦。”赵冰站在观光车的车沿,“里面还有鲨鱼群,到时候你们要是喜欢潜水捕猎,我带你们去。”   “捕猎鲨鱼?违法的吧。”李望月皱眉。   “不不不,不是捕猎鲨鱼,是让鲨鱼捕猎我们。”赵冰连忙解释,“就是在身上挂一个戳破的血袋,潜水去鲨鱼群,让鲨鱼把我们当猎物捉,一场大概半小时吧,最多可以容纳15个玩家,场地很开阔的,还有珊瑚群,非常漂亮哦。”   “那会不会很危险?”   “当然危险,不危险玩什么。”赵冰理直气壮。   李望月又看向庭真希,显然是又觉得赵冰在撒谎。   庭真希却微微勾唇:“是真的,我玩过。”   他的表情带着兴奋和回味,不像是假的。   赵冰很自豪地给李望月看照片,照片里是培育箱,里面游动着一尾漂亮的小型鲨鱼,长相凶狠,张嘴时獠牙尖锐。   豆豆鲨。   李望月没听说过这个品种的鲨鱼。   “新培养的品种啦,我小侄女特别喜欢,就用她的小名命名了。”赵冰捧着手机,爱不释手:“这种鲨鱼观赏性强,攻击性弱,咬你一口也只会留下指甲盖大小的血坑而已,会痛但不致命,最适合拿来玩大逃杀了。”   豆豆鲨是赵家投资的生物研究院的新品种,最初是赵冰想要弄的玩具,有个团队快没钱了打算放弃研究,赵冰就接手过来,这事被赵修检阻拦过几次,赵冰就自己投钱,自己申请培育许可,自己养着研究团队。   就为了玩个鲨鱼大逃杀。   之后有商业机构想要购买研究院的成果,用来盈利并且保证能盈利很多。   但赵冰却死活都不卖,他说这是送给小侄女的6岁生日礼物,要等小侄女成年之后再由她决定这项成果的去留。   李望月忽然觉得眉心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岛上嘉年华气氛正酣,热带风情伴随着音乐传来,如同潮湿的热浪。   赵冰给他们准备了风景很好的房间,能看见灯塔和远处小岛的灯光。   因为今天是嘉年华第一天,很多媒体和公关都在,要应付开岛仪式的采访,赵冰安排了安静的餐厅让他们用餐。   “你不来吗?”李望月见他要走。   “我今晚忙着呢。”赵冰眨眨眼,吊儿郎当地转着手里的花环,“还有好多人要我陪,不用等我,你们玩开心点哦,有什么需要打你们手牌上那个电话,他会帮你们处理好。”   他是今天晚上的大红人,为了嘉年华邀请了不少明星和模特,远远就能看到左拥右抱众星捧月。   李望月心想,他的夜晚活色生香,不缺人陪,看来他真的不在乎商文渡有没有过来。   但有人显然在乎。   季知嘉戳着碗里的海鲜,看上去食之无味。   按理说不应该,他刚刚忙完工作,现在应该正是好海鲜的时候,以前李望月约束他,今天是玩开心的日子,让他吃他还不吃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他一把抓起来,匆匆走到阳台听电话。   李望月顺着他的身影看过去,扯了一下庭真希的袖子。   “文渡那边真的没事吗?”   庭真希正喝酒,放下酒杯:“应该有点事,他最近一直在家里,没有露面,上次见到他就是跟赵冰吵架那回。不过他是个成年人了,他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不用担心,李老师。” 第88章 狂赌之渊   景观台没多少人,视野好的位置多,仰头就能看见满天繁星。   今天晚上天气好,月亮也没有完全升起,仔细辨认甚至能看见星座的影子,李望月认得北斗七星和狮子座的某些星。   庭真希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带回来三瓶,拧了一瓶给他。   “有谁要来吗?”李望月看着多出来的一瓶。   “没,我弄到的。”庭真希说,“刚机器里卡了一瓶,估计是上一个人买了没掉出来,我用另一瓶砸了一下,就出来三瓶。”   “你怎么做到的……”   李望月想起自己以前在自动售货机里被卡住的饮料,都被这种人白嫖走了,忽然很不爽。   “最重要的是角度,你挑好饮料,瓶身带点弹性的,预测它的坠落轨迹,能砸到卡住的瓶子是一回事,但是也必须确保就算不能一次砸下来,这个角度也足够它弹起来再次落下,而不至于和那瓶一起卡住。”庭真希把自己的技巧倾囊相授。   李望月牙痒痒。   “不好喝?”庭真希看他表情不善,拿起另一瓶,“换这个。”   李望月也没推辞,接过来据为己有。   今晚星星很亮。   李望月想,如果是在观星台,肯定能看得更清楚。   (阔阔奈奈】   景观台有一个钟塔,上面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傍晚七点零五。   他沉默着捏了捏瓶身,而后问:“为什么叫荧惑。”   “嗯?”庭真希还在仰头看星星,听清他的话,说,“好听。”   “只是因为这个吗。”李望月还觉得,荧惑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他的个性。   荧荧似火,变幻不定,迷惑人心。   “差不多,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典故,或者你喜欢火星才这样。”   “没那么有文化。”庭真希说。   李望月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傍晚的天空越发漆黑,月亮也变得更加清晰。   今日初三,娥眉月,一弯细长的月牙挂在空中,像是在淡染的泼墨画中一抹留白。   李望月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讲故事时,告诉他名字的由来。   月相朔望盈亏,阴晴圆缺,朔为新月,望为满月。   李萍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他人生平安、圆满。   李望月不禁苦笑。   所有的望月都是满月,但望月只是一瞬间,月亮黄经与太阳相差恰好180度的时刻,虽然之后的月亮看上去也是满月,但也没有那一瞬间的宿命感。   他的人生也有过某一时刻的圆满,只是那时他以为只是很普通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想起一句话,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或许他、荧惑、庭真希的命运早就可以窥见。   “下周去观星台玩玩?”庭真希见他看得入神,提议着。   李望月双手撑在身后,上半身仰着,抬头望着遍布星星的苍穹。   “好。”   庭真希凝视他的脸。   他忽然很好奇,李望月在仰望夜空的时候,到底在仰望什么。   他想看到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眼里和心里是什么。   娥眉月光泽暗淡,不如满月那么亮,清清冷冷。   月色照在李望月身上,也照在庭真希身上。   月亮从不偏袒。   ·   下山时庭真希收到了赵冰的电话,一连打了好多个,催命似的。   庭真希的水瓶瓶盖掉地上,弯腰捡,就接晚了三秒钟,电话就打到李望月这。   “哥哥,庭真希已经死了,你来陪我们玩吧。”赵冰的声音毫无慈悲。   李望月看向身边的人,“……啊?死了吗。”   “在我心里他已经死掉了。”赵冰继续说:“过来打牌吗,我们缺人,我可以让你两手,你也可以禁我的手。”   李望月还是第一次听说牌有禁手规则。   庭真希隔着老远都听到赵冰咋咋呼呼的声音:“别去,他玩赖。”   ??蒸利   “啊,这是谁啊,不是我们早就死掉的庭小少爷吗,你活着怎么不接我电话?!”   “刚刚有事,捡瓶盖去了。”   “啊对对对,就这么说。你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的,你是捡瓶盖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悬崖,被人救起来之后失忆了,你爱上了救你的恩人,记得所有人偏偏忘了我,等你回来看见我才莫名心痛,想起一切之后为爱低头追妻火葬场——你当我是傻子吗?老子是玩失踪的专家,不要在我面前找借口,你的借口我十六岁就不用了,我把男人骗得团团转的时候B超里照的出你的影儿吗?”   李望月倒吸一口凉气,悄悄瞄他脸色。   庭真希拧好瓶盖,说了句“马上到”,伸手挂断电话。 第89章 89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弟弟   第二局是庭真希玩,李望月帮忙发牌。   他一直在看庭真希动作,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懂规则。   但也看不出什么,庭真希先手出牌,赵冰跟,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周围的人也观牌不语。   庭真希抬头看向他:“给我一张底牌。”   “什么?”李望月没懂,这还没到发牌的时候。   “底牌就是切两下,然后从把最底下的一张抽给我。”庭真希扬了扬手里的一张黑桃10:“10是万能牌,可以换底牌。”   李望月真的听不懂,怕庭真希骗他,眼神询问赵冰,赵冰点点头。   李望月就切了两下手里的牌,把最底下一张发给庭真希。   赵冰斜着坐在椅子上,单手搭着桌沿,手里捏着一枚筹码,轻轻点在桌面上。   李望月观察庭真希的动作,分析着牌局,又不由自主走神看他的手指。   庭真希手指修长,将牌推到中心的时候,微微曲起,被灯光一照,能看见深蓝色的经脉。   收回手时,指腹不由自主抚过哑光绒材质的桌面,轻敲两下,这是他的小习惯。   牌局似乎难分胜负,但李望月注意到不对劲。   他明明好几轮没发牌了,怎么桌上的牌越打越多呢……   赵冰一脚踹到茶水架上,指着庭真希怒道:“真该把你手砍了!”   李望月一惊,回过神:“怎么了?”   赵冰飞扑越过桌子,抓住庭真希的手腕。   手臂被抬起的瞬间,一张张牌从庭真希的袖口飞出,全都散落到桌面上。   庭真希也不恼,伸手抓了一下赵冰的衣襟,里面暗袋里藏了足足两副牌。   难怪桌上牌越打越多……   两个玩赖的流氓。   眼看着要打起来,李望月拦了一下,从中调停,勒令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否则取消资格。   赵冰抬起下巴,不甘心又压下气性:“反正他赢不了,以前他赢18次那是没跟我玩。”   李望月还真没想过庭真希居然没有跟赵冰玩过freeze。   两个人把自己的手牌找回去,李望月看了一眼,庭真希手上只剩两张,而且好像面值都很低。   李望月还没完全懂规则,但根据桌上的筹码判断,赵冰那边优势很大。   已经是残血局了,看来这一把庭真希的胜率确实要掉。   庭真希也不急,就这么两张牌出着,时不时等李望月发一张,时不时又禁赵冰一手,跟遛着他玩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还觉得无聊了,起身爬到一旁的单杠上,坐在上边擦枪。   李望月:……娱乐厅哪来的单杠和枪?!   赵冰出了一张牌,庭真希看都不看,遥控李望月:“出我左边第一张。”   李望月愣了一下,帮他把牌出了。   赵冰又加了筹码,出了下一张牌。   李望月看向单杠上认真玩枪的人,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看牌。   庭真希把枪擦亮,对着正对面的窗户瞄准,扣动扳机。   李望月下意识闭眼低头。   枪口“砰”的一声窜出来一只布谷鸟,边唱歌边报时。   “布谷布谷,现在是零点零分零秒……”   庭真希等它唱完,把它塞回去,说:“给我发张牌,然后出中间那张,上左上角,下右边中间那张。”   李望月按照他的说法,把牌发给他,正中间的牌抽出来放到左上方,又取回右中的牌,放回手牌堆里。   赵冰要了最后一轮发牌,“该下来了哦,最后一轮,你该输了。”   庭真希从单杠上下来,把枪扔到一旁,慢悠悠往座位上走。   李望月看着桌面上的九张牌,又伸手拨了一下已经出过的牌堆,微微皱眉。   庭真希坐下,看了眼自己的手牌,没说什么,把牌扑过来,打算弃。   确实是要输。   “等一下,我知道了。”李望月一把按住,指了指中心牌:“把这张下了,换你手里的这张,”他轻点最左侧的牌背:“左红右黑可以翻五倍,面值更大还可以撤他一张红桃,你只需要保证他手里没有黑牌或者没有Q,二选一都可以赢,后者赢更多。”   赵冰眉头一紧。   庭真希扫视牌桌,挑眉,起身将位置让给他。   李望月立刻坐下,按照自己的思路打出第一张。   周围人群发出惊叹,窃窃私语。   “我去,这游戏居然真的有规则?不是赵冰乱讲?”   “我以为他们在演,竟然真有规则啊……”   李望月思路很清晰,但没想到赵冰手上的牌比他想得要厉害。   赵冰拆了他的招,破了他的技巧。   李望月拧眉沉思,手里握着的筹码微微发热。   赵冰脸色也不好看,他抬头:“和局吗?算平。”   赵冰可不常主动邀请和局,他好胜心强,这还是他自己的游戏,他不可能容忍除了胜利之外的结果。 第90章 今夜好梦   他们找了个船。   停在水底旅馆旁边的,没有亮灯的船。   庭真希把锁撬开了。   他说这是赵冰的船,只有他的船上会有花里胡哨的画。   一上来,庭真希就轻车熟路找到吧台,开了瓶香槟,倒了两杯,递给李望月。   “庆祝一下。”他说。   “庆祝什么?”李望月问。   “庆祝生日。”   “谁的生日?”李望月知道最近没人过生日。   庭真希轻轻碰他的杯子:“祝我们生日快乐。”   李望月沉默片刻,仰头喝下半杯。   甲板不大,但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夜晚海上气温倒是很平稳,不冷不热,李望月觉得要搭个什么东西,才有安全感,但是整个船舱找不到一条毯子。   过了一会儿,庭真希走出来,手里是一张薄布。   “你在哪里找到的?”李望月让出位置。   “窗帘。”庭真希展开,盖在两人的腿上。   李望月看见长边还有暴力撕扯留下的裂痕,一时无言。   “你这样弄坏小赵的东西,不太好吧?”李望月忧心忡忡地问。   庭真希说:“是不好。”   李望月有些意外,他以为庭真希至少会否认一下。   “如果是好事,那我就不做了。”庭真希继续说。   李望月手指卷着窗帘上的流苏,微微抿唇。   今天下午,他们还被安排在最高档的酒店房间,床铺整洁温暖,这才不到几个小时,就沦落到无家可归,只能偷溜上船糊弄一夜的地步。   李望月用力卷着流苏,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哪里?”   “公馆。他们不是……不让你进了吗。”李望月想知道他造成的后果该如何弥补。   “门口有一台机器,是跟计算机猜拳,连续赢100次就可以了。”   李望月这才松一口气,而后又反应过来:“连续?不是累积?”   “连续。”庭真希点头:“如果中途输了,就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李望月恍惚:“那岂不是很难……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庭真希扯了一下窗帘,盖在两人身上,靠在船舷上看夜空:“游戏就是这样,我遵守规则。”   李望月垂着眼,问:“你是第一次输吗?”   “你指什么?”庭真希侧头:“如果你说的是输本身,那我不是第一次,我经常输。但输成这样那确实是第一次,以前至少会有张床睡。”   他靠着的台子有点硬,庭真希挪了两下,也没找到舒服的姿势,李望月靠过去,把自己的外套铺上。   “之前文渡也输过,我们当时在阿尔卑斯山玩,他输得比我现在还狠。”庭真希回忆往事,忍不住唇角微扬:“当时外面下大雪,他就被扔出去了,第二天才被救援队送回来。”   李望月:“?”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说他遇到了海蒂和爷爷,我觉得可能是冻死前的幻觉。”庭真希想起商文渡一脸平淡地说胡话就觉得有趣。   李望月嘀咕了一句,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庭真希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有病”。   庭真希也就没再说话,闭着眼吹海风。   李望月的手机也快没电,他本来想找季知嘉,但是他也不确定再让他帮忙会不会也把他扯下水。   下巴搭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李望月也找了个角落靠着,避风。   “你最近还有产生幻觉吗?”庭真希睁开眼。   李望月正看着远处的海面,他好像在海浪里看见了一个鱼鳍,正想是不是鲨鱼,但一眨眼好像又只是看错了。   他慢吞吞反应过来:“……最近,还好。”   最严重的那段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那些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日子。   但他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   某一天睁开眼,入目是从窗户洒进来的晨光,还有微风,李望月甚至愣了。   他仔细回想,昨夜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也没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的确吃了药,但是以前的药效也没有这么稳定。   他意识到自己昨晚竟然睡了个完整的、轻松的好觉。   他太激动了,想起身去窗边,打开窗户迎接新的一天。   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收紧,将他固定在原处。   身后是沉沉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不是刚醒。   他没说话。   李望月先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记得庭真希出差。   庭真希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昨天睡得不错?”   李望月点点头,唇角忍不住带上笑意,又问:“你呢?”   “我一夜没睡。”   李望月惊讶地回过头,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到今天晚上吗……”李望月又问。 第91章 爱、死亡、机器人   商文渡很意外他也在。   听母亲说,赵冰凌晨就到了,比他们快将近三个小时,一直在帮忙上下打点。   “……你怎么会过来。”商文渡问。   赵冰脸上笑容一瞬间消失,梗着脖子:“路过。”   “路过?”   “啊,咋了,不行?”赵冰一脸轻描淡写:“我刚好开直升机路过,看见这边这么热闹,还以为是party呢,没想到是亡灵party。”   李望月闭上眼,长叹一声。   但商文渡似乎并不介意,他问:“见过外公了吗。”   “见过了啊,他还醒着,不过可能不会清醒太久,你赶紧去吧。”赵冰凑到他耳边:“他给了我一条金子,你们也快去领百亿补贴。”   商文渡头疼不已:“老顽童。”   外公是个敞亮人,从小到大都爱跟商文渡逗趣,他母亲也说自己的父亲是个不着调的,甚至一度禁止外公来看望商文渡,怕把他带坏。   后来他跟季知嘉在一起后,还把他带回家过,外公很喜欢他,俩人跟忘年交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季知嘉才是他的亲孙。   商文渡独自一人上了楼,去了最边上的房间。   母亲坐在旁边,见他来了,抹了一下眼泪,起身让位。   “爸,文渡回来了。”她俯身在老人耳边说。   老人的脑袋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声音,听不清是说什么。   “小子……小子……”   商文渡知道是在喊自己,坐到床边,握着外公的手。   “我在呢。”   外公嘴皮子艰难动着:“我……啥时候……能走?”   “嗯?”   “你妈……唠叨……”   商文渡哭笑不得,刚刚他走进来,就只是听见母亲跟外公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被嫌唠叨了,父女俩就这么相互嫌弃一辈子。   商文渡眼睛泛酸,轻拍他的手:“老头子你也是活够了,真没见过上赶着要走的。”   老爷子枯槁的手摆了摆,苍老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芒。   “我看见……你阿婆了,她最近总叫我,催催催……”   商文渡知道他是想阿婆了,阿婆比他早几年走,从那会儿开始,阿公的身体似乎就每况愈下,老得很快。   “行,那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我在上面也很想她老人家,让她有事跟我托梦。”   外公忽然攥紧他的手:“小子,其实……当年那块桂花糕,是……我吃的,不想让你妈唠叨……栽赃给你,让你挨骂了……”   那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开始细数自己的“罪状”了。   “可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商文渡轻笑着:“都没机会讨说法了,老头子阴险,难怪我妈不让我跟你。”   外公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说话,扯着他的手,问那个小子来了没。   商文渡知道他说的是季知嘉,而他上来的时候,几个人就等在门外,毕竟是客人。   商文渡把他叫进来,季知嘉是早就哭得稀里哗啦,大着嗓门抱着阿公哭。   “我给你们留了……遗产,好多、钱、金子……”阿公胡乱拍着他的手:“保险箱密码是、是……”   季知嘉聚精会神地聆听:“是多少?”   “是1……”   “1什么?”商文渡也凑过来听。   “1……7……”   话没说完,老爷子呼吸渐轻,嘴角带着一抹笑。   商文渡还在等他说密码,搭在腕上的手慢慢滑落。   季知嘉猛然睁大眼睛,回头看他,嘴唇颤抖。   商文渡眼神晃了晃,而后扯了个笑,嗓音沙哑:“老顽童,就爱玩这种恶作剧,一辈子都没有玩腻过……”   季知嘉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死死锁着他的肩膀:“没事的,你别哭,你别哭……”   说着自己嗷嗷哭,还得商文渡安抚他。   商文渡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色葬花,别在胸口,走下楼梯。   他露脸的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他微微低头,眼角仍然微弯,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嗯。”   屋子里有低低的啜泣,只有他脸上带着淡笑。   他怎么能不笑。   这是那老顽童留给他的最后的游戏。   众人陆续进入房间,跟遗体做告别。   李望月深呼吸了几下,扭头看向中心花园,匆匆揉了揉眼睛。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递来白色葬花。   李望月低声道谢,认真别上。   前半夜还是用来彻夜欢娱的公馆手牌,黎明后就变成永别的葬花。   造化弄人。他不由得想到天意难违,又觉得属实荒诞。   “那边已经哭着一个哄不住了,你再哭,真没办法了。”庭真希抬起他的下巴。   “没哭,只是……”李望月只是觉得心里难受,他明明见惯死亡,却还是会被氛围打动。 第92章 他还是那么想当小三   李望月被座椅放开的时候,头晕眼花到差点吐出来。   赵冰却越玩越高兴,正要再来一次,刚打开音乐,被庭真希按下。   李望月平复呼吸,心跳加速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扶手,这会儿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庭真希的手腕。   “你的座椅为什么不转?”李望月看着庭真希和商文渡都没怎么动。   庭真希帮他把锁在身上的护栏解开,固定在椅背上:“这种事经历一次就知道躲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李望月有些怨气。   “让你也体验一下。”   李望月衣服都被弄乱了,而且刚刚被座椅锁住的感觉实在太诡异,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   赵冰却意犹未尽:“我还觉得力度太小,完全到达不了跳楼机的爽感,啧,改天再拿去改改。”   这辆车是赵冰的得意之作,改过很多次,他最自豪的就是避震系统,里面哪怕震得昏天黑地,外面也稳如泰山。   李望月心知肚明这里说的是刚刚跳楼机一样的座椅,但听上去还是觉得奇怪。   更让他意外的,这个看起来很怪异的系统,居然是赵冰自己写的。   “19岁的时候写的。”赵冰斜倚着后排座椅,挑眉:“所以这个系统叫1923。”   季知嘉顺嘴问:“那23是什么?”   赵冰:“是你今晚要见到的东西的长度。”   “……”季知嘉反唇相讥:“单位是?毫米吗?”   赵冰一时语塞。   商文渡笑出声,赵冰还是第一次被人顶嘴顶到说不出话来,他也乐得见赵冰吃瘪。   “确定是第一次被顶嘴吗?”季知嘉满脸遗憾:“以前没给人*过?我们赵小少爷太自私了,怎么只顾着自己爽啊,一点服务精神也没有。”   赵冰丝毫不接茬,反而回忆起:“说起口,我们私底下还开盘下注,赌你们结婚的时候一天几次。”   “哦?那你赌几次?”季知嘉兴致勃勃地问。   赵冰:“我相信我好兄弟的能力,一天17次是绰绰有余。”   这话一说出来,季知嘉笑得前仰后合,商文渡也略勾了勾唇角。   “17次?”季知嘉跟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我们冷战的时候一天都不止这么多,瞧不起谁呢。”   赵冰本想压他一头,结果又被反杀,顿时气鼓鼓不说话。   季知嘉拿起一杯酒,享受道:“我开始喜欢这辆车了,充满了胜利的气息。”   一抬头,看见头顶每个座位上都有1923四个按钮。   “这是啥。”季知嘉好奇地摸了摸,但没按。   “1是切歌。”商文渡说着,拆开一次性雨衣,简单搭在自己左边肩上。   季知嘉按了一下,车厢内的音乐果然就换了。   “那9呢?”季知嘉更好奇了。   “灯光。”商文渡答。   季知嘉又按了一下,车内灯光忽然变暗,而后暧昧流转,深红色和暗黄色,跟进了什么下流俱乐部一样。   季知嘉没等商文渡解释之后的按钮,自顾自揣测:“那这个是什么,新风?”   他按下2的瞬间,商文渡一言不发地将雨衣全拉起来挡住自己。   季知嘉仰头眼睁睁看着车顶打开一扇小门,从不知哪里伸出一根管子,接着是从天而降的液体。   季知嘉躲了一下,慌张摸了一把衣服上的东西,触感微粘,抹了一下很容易推开,还有些清凉的余韵,味道弥漫着浅淡的花香,头顶的“花洒”还在喷,衣服已经全都湿透,季知嘉忽然反应过来这是——   润滑油。   他终于知道商文渡的雨衣是干什么的了。   而这个人看着自己狼狈不堪,也不伸出援手,甚至还在笑。   李望月起身想把头顶的花洒关掉,却怎么都没办法,只能脱下外套堵住。   季知嘉迁怒商文渡,扑过去把自己身上的润滑液往商文渡身上蹭,两人扭打在一起难分胜负,一塌糊涂。   李望月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庭真希把他拉回来坐下。   “可他们……”李望月很担心。   “没事。”庭真希安抚他,推下一旁的把手,提醒:“腿抬起来。”   李望月没懂,但还是立刻抬腿。   车内地板“咔”一声打开,收到两边,露出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下沉式浴缸。   李望月:“?”   下一秒,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滚进浴缸里,水花四溅,庭真希适时拎着雨衣挡了一下,李望月也往他身边靠。   “他的车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上车的时候,李望月都以为这只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   呛了两口水,季知嘉才安分下来,商文渡抓着他的头发把他从水里拎出来,从旁边拿了毛巾给他擦头发。   “他就喜欢这样。”庭真希抬手擦去他脸上被溅到的水。 第93章 得寸进尺   月中,李望月回了首都,他考虑很久,向SDA提交了辞职报告。   他认为在这里的发展与他的初心不符,或许再待下去,只能得到腐朽和身陷漩涡的无力。   他把这件事跟庭真希说,毕竟说到底,他的这个职位到手也跟庭真希有点关系。   他觉得庭真希可能会认为他不知好歹,明明非常轻松的职位也不要,又或是心存幻想,太理想主义,现实里就是会有很多不得已的地方,需要他自己去调理。   但庭真希的回答是:“我也干过。”   李望月没懂。   庭真希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输掉过一场竞选。   李望月当然记得,关于庭真希的事,他很少有不记得的,更别提那次竞选庭真希造势很大,连任的呼声当时那么高,他也以为这次胜券在握。   最后落选自然也是十分狼狈。   庭真希说:“那次负责我竞选的秘书,就是江藤。”   李望月眼睛微微睁大。   “……那次竞选失败,是他背后操作的吗?”   “算是,他肯定推波助澜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不听他的话,我经常背地里搞小动作,阳奉阴违,坏了他的好事,让他被上司批评。”   “……是你会做的事。”李望月还是没懂:“可是那段时间我听说你的支持率很高。”   话说完他有点后悔,这样显得好像当时自己一直在密切关注他的消息一样,虽然这是事实,但李望月并不想在他面前承认。   庭真希笑了一下:“如果你想让别人厌恶某个人,那就不分场合地赞美他,告诉所有人,他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   李望月顿时明白。   委员会其实不希望他连任,委派的竞选秘书江藤也不能明面上跟他割席,于是在竞选手段上做手脚。   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以不合时宜的方式称颂庭真希,得到的只有厌恶,从媒体结果看上去风评似乎很好,但落到每一个选民的心里就会打量一番。   而倘若到时候庭真希真的被选上连任,争取选票的时候夸下的海口又会成为一记回旋镖,他若是做不到,就会招致更大的不满。   “你知道江藤会算计你,所以你故意惹他生气对吧。”李望月真是难以理解:“何必用自己的名声当代价。”   “反正我也在委员会当吉祥物当腻了。我没能连任,他们也要给我安抚。”   而给庭真希的安抚就是教育联合机构的成员名额。   “你又不懂教育。”李望月嘀咕。   “就是不懂才会得到这个机会,我要是懂教育,我就得去基层一线吃苦了。”庭真希说:“不懂做实事的人才会越爬越高,懂做实事的人只能得到做不完的事。”   李望月啧了一声,四处看看:“你找死吗,说这种话。”   庭真希很喜欢他这样紧张的模样,更喜欢哥哥为他紧张的样子。   “如果你想辞职,就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庭真希说,但片刻后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太如愿,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李望月警觉起来:“你又要做什么小动作?”   “哥哥怎么这样误会我?”庭真希眼神无辜:“我哪会做小动作,那多阴险啊,我明明可以做大动作,比如直接把你关在家里。”   李望月:“……那你可真是太棒了。”   庭真希收起玩笑,说:“我的意思是,江藤很难缠,你小心些就好。”   “你都觉得他难缠吗?”李望月微不可见地叹息。   “放宽心。”庭真希摸了摸他的发顶:“在我们这有句话,如果你没被江藤刁难过,只能说明你地位不够高,所以,有安慰到你吗?”   李望月无言以对:“我本来也没想要那么高的地位。”   他知道为什么SDA会养着他当个花瓶,无非还是他跟庭真希的关系,养着他就能向华承示好,而且没准在SDA眼里,他性格好,容易拿捏。   不如那种完全的软柿子一样,被谁都会挑拨,没有定见,但也不像庭真希那种人,会聪明地反抗和闹事,他中规中矩,不上不下。   李望月决定还是要试一试,他不希望一直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周旋中,想要去真正值得的地方一展抱负。   他在会议之后,将江藤叫到了办公室。   “我们下个季度周期打算……”江藤一边翻着会议概要一边进门。   李望月坐在桌子后面,打断他:“小江。”   江藤抬起头,恭敬微笑:“嗯?”   李望月说:“我打算离职,下班之前就会提交报告了。”   江藤脸色僵了一下,而后恢复正常,继续温和笑着问:“是有什么考量吗?”   李望月也没打算瞒着,如实告知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这样讲出来难掩傲慢,可他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内心。 第94章 睡。   月末李望月空出时间去了和岛,跟李萍吃饭。   李萍最近也是很忙,院里的指标变得严格,缺人手,底下护士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但也不能招人。   因为一招人,工资就会变少,大家都不希望自己能拿到的薪水变少。   李萍说起院里那些刚进来的小姑娘,整天都休息不好,也是十分心疼,她以前也这样,都是那条路上熬上来的。   好在她是熬出来了,资历也有,稍微轻松些,工资福利也更多。   李萍问起李望月最近的行程,说他好像总是在外面跑,是不是工作不稳定。   李望月说起SDA的事,说得李萍也笑个不停,问她为什么笑,她也不说。   李望月发现自己现在能和李萍坐下来聊自己工作上的困惑,生活里的疑虑,连最近觉得吃东西没胃口这件事,也能当作闲谈趣事信口提起。   以前他总是不跟李萍说这些事,他怕母亲担心,自己要表现得非常可靠,才能为母亲分忧。   可现在发现,李萍也并不是需要他报喜不报忧的,对于他工作上的困惑,母亲也能说几句来开导他,甚至比他更平和稳重。   跟李萍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又慢慢变回小孩子,会在家里等着母亲回家,帮他检查今天的作业,然后期待一个夸奖。   李望月一直没有忘记过,李萍告诉他,他是被期盼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母亲也告诉过他,能这样变回小孩子,不再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就是家长对孩子的意义所在。   李萍还说,若是他有孩子,也一定要让孩子在期盼中到来,然后在无忧无虑的爱中长大。   她说她没能做好。   李望月说她已经很好了。   在车站分开时,李萍忽然叫住他,问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事。   李望月心里紧了一下,“你指什么?”   李萍思考着,有几分茫然,“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你好像有些事。”   李望月惊讶于她的敏锐,也不知从何说起。   “不过你的事,妈妈也不是每一样都能给你帮助,还要靠你自己做主。”李萍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弯月板糖,“你过得开心就好。”   李望月接过比他脸还大的糖果,这是以前每次李萍上完夜班回来都会买给他的礼物。   “嗯。”他轻轻点头。   李萍抚了一下他的手臂,眼神闪烁:“保护好自己,记得啊。”   李望月只是点头。   天空渐渐变得昏沉阴暗,暴风雨的前兆。   李望月没有开车,买了高铁票回云棱,现在离发车时间还有足足四个小时。   正想着去哪打发这四个小时,路边的便利店出来一个人。   “李先生?”   李望月回头,那人走向他,脸上带上笑容:“好久不见。”   他想起来这是季知嘉之前在法医署的同事,他们一起去看过荧惑守心。   李望月礼貌地笑笑,寒暄着:“你来出差吗?”   “对啊刚加完班,饿死我了。”他插起一块刚买的关东煮胡萝卜,“对了,你上次那么急就走了,老季说你身体不舒服,好些了没啊?”   李望月知道这是季知嘉帮他打圆场,便点点头:“好多了。”   “你好吓人啊,忽然就不见了,而且那天晚上人特别多,西南的登山道上好像还出现了踩踏事故,我们都吓死了。”他心有余悸,忧心忡忡地咀嚼着胡萝卜。   李望月很感激,也忍不住好笑:“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了,那天晚上你后来有拍到吗?”   “看到了一点点呢,没拍到很清楚的,哎,不过能看到一点也是很幸运了。”他放下关东煮,给李望月看照片。   “下次你要是有空,再一起来玩呗。老季的朋友我也放心。”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憨憨地承认:“跟我们A点路费。以后你要用望远镜,直接开口就好,我借你。”   李望月想起公寓附近山上的观星台,就答应了,两人刚加上微信,李望月抬头一瞥,远处的咖啡店防晒伞下,坐着的人正直勾勾看着他。   手一抖,李望月差点把手机摔了,又赶紧保持镇定。   庭真希捏着手里的搅拌棒搅动咖啡,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一旁的人还要拉着李望月看更多照片,李望月假意认真看,余光全都警觉着远处的人。   庭真希站起身,朝他这边走。   李望月忙侧身挡在朋友面前,暗暗抬手试图止住庭真希的动作。   远处的人驻足,站在遮阳伞下喝了一口咖啡。   李望月说:“我晚点还要去赶高铁,就先走了,之后再联系。”   对方点点头,看了眼时间也连忙吃了两口关东煮,跑去赶公交。   看着他上了车,李望月才松了一口气,一转身,庭真希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第95章 火星伴月   收到季知嘉电话时,李望月正在阳台浇花。   季知嘉说他过段时间要出国,大概两三个月,李望月以为他出去玩,还觉得挺好,他一直觉得季知嘉在工作上太拼了。   “是工作,我申请到了访问学者奖学金。”季知嘉在电话那头微微笑着:“我上司的导师给我写的推荐信。”   听了这话,李望月确认似的问:“你升职了?”   哪怕不是升职,也绝对是好征兆。   季知嘉“嗯”了一声:“有空出来吃个饭吗,帮我庆祝一下,你请客。”   “那当然。”李望月连忙说,又有点迟疑:“升职了你怎么这个态度,你应该……”   “应该怎么?”季知嘉在笑。   “应该更高兴一点。”   “我又不是范进。”季知嘉佯装不高兴,但语气里还是听得出得意:“我也以为我会很高兴,不过收到消息那会儿,我就觉得哦这样啊,早该这样了,反而没有那种爽感。”   或许是这次升职来得太迟,太慢,那种期待压抑久了,实现的时候,也就不那么爽快。   李望月问:“什么时候出发?走之前和回来之后都帮你庆祝。”   季知嘉也没客气,大大方方报了时间,还亲自钦点了要吃的餐厅和菜,李望月一一答应,没有半点讨价还价。   挂了电话,李望月浇好花正要回客厅,一进来瞥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影。   “你怎么不开灯。”   虽然这段时间对他鬼魅一般忽然出现的行事作风早已见怪不怪,但每次还是会被吓一跳。   庭真希坐在沙发靠阳台的那一侧玩手机,幽蓝的光打在脸上,李望月在一片昏暗里只看得见一张浮在空中的脸。   “觉得这样吓你比较有意思。”庭真希坦言自己的恶趣味,顺手把沙发边的落地灯打开:“刚刚跟谁打电话?”   李望月:“知嘉。他升职了,过段时间去慕尼黑进修学习,打算叫些朋友帮他庆祝。”   “那到时候哥哥陪我去给他挑礼物。”庭真希说。   李望月心想你倒是自来熟,还都没说要邀请你去。   庭真希自然得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是么。”   李望月倒是确实不能否认这句话。   他想起自己之前从浮桂堂拿回来的一个小玩意,季知嘉应该会喜欢,也不需要怎么打理,正好可以送他。   李望月翻了翻家里的斗柜,没找到,问:“之前拿回来的那个小葫芦在哪你知道吗?”   “没印象了。你去杂物间找找。”庭真希摇头,阿姨把做好的晚餐送到门口,他起身去拿。   阿姨给这家做了一个月的饭,至今都不知道这家的主人到底是谁,只知道很不喜欢外人进家里,所以特地在楼下一层又买了一套房子,专门让阿姨去做饭,然后送到楼上来,只敲门,不能进来。   “饭好了。”庭真希说。   “嗯,马上。”李望月隔着走廊喊。   他在杂物间找了一通,也没找到,这里堆着的大部分是平时收到的礼物,不太实用也没办法转送,就全都扔到这里,等着哪个募集善款的慈善拍卖会再一股脑清干净。   李望月在玻璃柜旁边的缝隙里找到了卡在里面的盒子,拿出来时,不小心打开红木柜的抽屉。   正要关上,他瞥见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叠照片。   往门外看了一眼,李望月将抽屉拉开,拿出里面的照片。   他认识这些,这些照片他都在庭真希的卧室里看到过,庭真希大摇大摆将它们钉在毛毡板上,像是欣赏自己收藏的艺术品,又像是跟监犯人行踪的案情板。   每一张照片都是不知道什么角度的偷拍,上面的人都是李望月。   照片四个角是灰褐色的灼烧痕迹,像是被扔到火堆里想要烧毁,又从火里抢出来,没有烧到人像上。   庭真希见他许久没有出来,走进杂物间。   “怎么了?”   李望月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手里拿着那一沓照片。   庭真希扫过,眼神没有丝毫波澜,问:“找到葫芦了吗?出来吃饭吧。”   李望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什么。”   庭真希:“宝贝,这是照片,用相机拍下来、洗出来的东西。”   李望月直接一拳头过去:“我问你为什么成这样了。”   “烧了。”庭真希说。   “什么时候的事?”李望月微微皱眉。   “你从我房间出去之后。”   李望月怔愣。   他说的是那天他终于进了庭真希的房间,删掉了所有的监控视频,还发现他整面墙的窥视秘密。   “……为什么要烧?”   “我很生气。”庭真希淡淡说。   “……那又为什么不烧完?” 第96章 完结鸣谢名单(?)   感谢【喜欢葡萄的葡萄藤】总裁一直的陪伴,藤总的温柔和敏锐每一次都让我特别惊喜,有一种我藏的彩蛋被发现了的满足感,特别好特别温柔的藤总……   感谢【依时九】总裁的评论、弹幕的打赏,我都看到了!总裁每次都发很多,而且很多弹幕和评论真的很有梗看得很爽哈哈哈,原来囚月是你追更的第一本连载,很高兴你能喜欢,以后总裁会遇到更多好看的连载文,很荣幸成为第一本   感谢【晃茂迹】总裁,你的留评和弹幕我都看到了,感觉评论不能带图限制了你的发挥呢,否则绿色大叫青蛙含量将极高,你和依时九总裁简直并称神人3字id,可谓是一对跳跳虎两条脆脆鲨……总之感谢总裁一直的陪伴!让我在写文的过程中多了好多快乐   感谢【困了就睡吧zzz】总裁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投喂,我有印象好像从很早就开始了,具体多早我记不太清,应该是难伺候差不多就开始了吧……还好总裁没有换过id(啊不是),总之感谢!   感谢【奶茶要全糖少冰】、【望望碎冰bing】、【小蘿卜】总裁的陪伴支持!很喜欢看你们的评论和弹幕,很开心很开心w   感谢每一位看文的大家,陪伴我也陪伴囚月一直走到现在,期待未来能再见面   祝各位身体健康,事事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