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恐BOSS也能被狗塑吗?-jjwxc 作者: 简介:   邱珂濒死的时候,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只有在各个游戏副本里存活下来,他才有复活的希望。   可系统不怀好意,又总遭队友嫌弃,觉得他过于羸弱,只有一幅漂亮皮囊,通关纯靠天赋异禀。   至于是什么天赋,在他们下流低俗的笑声中不言而喻。   邱珂看着自己的天赋面板,非常害怕。   ——固有天赋:[狗塑]   每隔一段时间,你可以任意狗塑一个对象。   被狗塑的对象会被赋予“狗”的特质。   小狗必定会爱你,请善待你的小狗。   1.《血色猎区》   M国大学生组织公路旅行,却误入异界狩猎区。   逃脱的希望随惨叫与枪声破灭,昏暗木屋内,满身血腥的好心猎人给予他们说遗言的时间。   “你好可爱。”   “……?”   “你的皮毛真漂亮,”邱珂的眼睛湿漉漉的,试探着说:“要跟我回家吗?我会……我会对你很好的……”   兔头面具的猎人捏住他手腕,呼吸滚烫,声音嘶哑:   “把野兽带回家……你知道后果吗?”   2.《诡偶乐园》   被选中的"幸运儿"们,必须在血色游乐园完成残酷的真人秀。乐园内憨态可掬的人偶皮套里,是不怀好意的恶魔。   邱珂活得战战兢兢,却发现恶魔们正疯狂争抢有限的皮套。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皮套总用各种借口接近他。   “还好我找到了你,”他怜惜地摸了摸手底下的脑袋,触感坚硬又冰冷,“好小狗,跟我一起出去吧。”   主持人蹲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布料被绷紧,电视机异头滋滋电流声里混杂着压抑的喘息。   他脸部正面的电子屏上变换了文字表情。   “(>///<)!”   ……   邱珂喜欢所有可爱的小狗。   他顶着其他人看神经病的惊恐眼神,觉得这个地狱里只有狗狗能抚慰自己脆弱的心。   捡到狗了家人们,他们都想跟他回家!   明明是沼泽小狗、丛林小狗、海洋小狗,还有很多很多大狗,什么叫鳄鱼、蟒蛇、大白鲨,跟难以名状的怪物?   他一直都对照顾小狗这件事亲力亲为,但是小狗们非常粘人,还会互相打架,让他有点苦恼。   是特殊时期到了吗?   这个也要他自己上吗?   [……]   [不得不说,你的天赋确实有点意思。]   系统道。   [……行行好吧,主人,给我留个位置。]   [汪汪。]   阅前指南:   *各类覆面系R级片场人外攻。   *主角的精神真的有点问题。   *是万人(?)迷,爱的嬷力转圈圈凝受。   *xp之作,手下留情。   *“狗塑”为主角病症与特殊能力,无贬低之意,前期类宝可梦(x),全是单箭头,后期痊愈给所有小狗一个家,大家一起住大别墅。   文案已于2025.10.17截图上传。   特别鸣谢【透明铃兰】太太绘制的封面!   ————以下是预收,喜欢请收藏一下吧拜托拜托——   1.   《以诡》是部当红少年漫,剧情是主角遭遇事件,不停净化诡异后拯救世界。   而郑琛,是漫画里最大的反派。   他强大、冷酷、恶名昭彰,毕生理想是给这世界一点纯粹的混乱震撼。   直到某天,他听见了“神”的声音。   可“神”怎么叫“嬷嬷”?什么是“论坛”?又为什么在叫他“老婆”?还商量着要给他“性转一段时间”?   好奇怪啊。   2.   郑琛在行动中途冲进了厕所。   五分钟后,他脸色惨白地走出来,抓住最信任的副手,声音发颤:“我好像…出了点问题。”   副手恭敬低头:“您永远完美,首领。”   “不、不行……你得帮我看看。”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无比难堪的状态,某天晚上郑琛在沉睡中被细微动静惊醒。   副手正跪在他床边,手指悬在他睡衣纽扣上方一寸,触肢在影子里忍耐着扭曲,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晦暗热度。   “我只是帮您看看,首领。”   3.   出现郑琛身边的诡异开始变多了。   床底的眼睛,枕头下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被褥里渐渐扩大的湿痕……   祂们不去作恶,只想凑近他、触碰他、折腾着让他露出更多破绽。   他不得不忍辱负重,拜托主角把祂们都赶走。   主角答应了,随后直勾勾盯了他半晌。   “你最近好像……变得可爱起来了。”   郑琛毛骨悚然地给了他一拳。   “大白天的别说鬼话!”   这一股外界的神秘力量,让无论是死对头还是属下,乃至诡异全都被影响。   这就是嬷力吗?真的太可怕了。   郑琛终于受不了了,他屈辱地直掉眼泪,呜咽着祈求。   “能不能……别嬷我了……”   ……   世界的边界在消弭。   这是一个跨越次元的献祭仪式。   那个最不可名状的诡异,正通过这座由爱与妄想搭建的桥梁,将触须伸向现实。   而祂选中的唯一祭品,就是他。   ——一个被全世界“爱着”,也即将被全世界“吞噬”的反派。   指南:   1.大概率接档文,是壮受。   2.想写的梗:老天对我如此不公,难道是我的嬷嬷。   嬷起来发狠了,忘情了!喜欢请预收!大家一起嬷!   文案留于2026.3.10,已截图   特别鸣谢【透明铃兰】太太绘制的封面!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系统 快穿 爽文 轻松 万人迷 [1]第一章:淌在你腿上的除了鲜血内脏,还有可能是其他肮脏的玩意儿   “在这条满是扬尘的老路上,这辆生锈的福特卡车,正载着我,和一颗奔向你的心~”   轻快的音乐混着轻微的电流声,从车载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这是一辆七座的越野车,正奔驰在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上。   邱珂蜷缩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内心带着不安。   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跟副驾驶的同伴争论着开车是该听悠扬的乡村音乐,还是激昂的摇滚。   他们说着说着,副驾驶的人突然转过来,道:“嘿!我说你们,这一路上也太沉闷了吧!怎么光是我跟卢卡在讲啊!”   邱珂知道他叫马库斯,是这次公路旅行的组织者。   后排座位依旧无人出声,邱珂紧张起来,刚想开口,却听见身侧的人出声。   “没什么,安静看风景挺好的。”   他抬眼望去,见这个跟自己一起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望着窗外,神色淡淡。   哪怕是坐着的姿势,也能看出对方长得很高,一双长腿曲着,感觉后座的位置对他来说不算宽敞。   似乎是感受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男人顿时眼神锐利地扫视过来,邱珂不敢跟他对视,慌忙移开视线。   邱珂也装作看着风景的样子,敏锐地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莫名落在了他的腿上,过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邱珂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的腿看,以为腿上有东西,低头瞄了一眼,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今天穿着一条刚及膝的五分裤,阳光照进来,在裤腿上落了一块光斑,露出来的小腿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而副驾驶的马库斯被这么一说,有些纳闷,他总感觉对方是在暗讽他太吵了。   “好吧好吧……”他嘟囔着,“那你们就安静地看风景好了,这荒地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开车的卢卡哈哈一笑:“行了,马库斯,我就知道你坐不住,再等会儿吧,咱们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道路尽头的露营地,那里的风景更好。   但是邱珂清楚地明白,他们无法抵达。继续走下去,便可能是生命的尽头。   马库斯嫌后座的人太闷,可对邱珂他们来说,他们才刚踏上这辆注定驶向死路的车。   邱珂偷偷观察着第二排坐着的两个人,包括身侧的男人在内,这三人是他的队友。   最前面的马库斯跟卢卡,只是这个游戏副本里的NPC。   是的,邱珂是个玩家。   本来快要死了,可就在他濒死的时候,忽然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只要作为“玩家”,在各个游戏副本里存活,他就有复活的希望。   邱珂当然想继续活下去,他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副本其实不是他第一个经历的副本,他已经对此小有经验,可这个副本的难度比前面几个都要大,他还是会感到害怕。   副本名:【血色猎区】   难度等级:A   主线任务:抵达禁猎区   这趟有去无回的公路旅行,会抵达异界。   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其中的“猎物”,玩家想要通关,需要抵达狩猎区另一端的禁猎区。   这意味着他们要穿过那段危险的区域,躲避狩猎。   邱珂看着这些字面上的资料,脑子里还没有概念。   但变成猎物的话,被抓住肯定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喂,互通下信息吧。”   第二排的人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两个NPC还在争乡村音乐和摇滚哪个好,没注意到后排的动静。   说话的人称自己叫闫家良,是老玩家。   “最好趁现在把自己天赋之类的也说一下吧,等到了那里,就不一定有这个时间了。”   “我的天赋……其实一般般,就是力气变大点。”   他说完后,另外一人也出声道:“叫我严成就行。”   “天赋为[续命],能将致命伤转换为持续掉血的非致命伤。”   “戴元青。傀儡术。”   邱珂身侧的男人惜字如金,简单述说后就不再开口。   其他人顿时看向邱珂。   邱珂被他们看着,身子僵硬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弱下去:“我是邱珂……天赋是……”   他声音实在太小,严成没听清,下意识地往他那边凑近了些。   随后内心“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嗅了嗅,总感觉那边有股若隐若现香味。   男的还喷香水?   他微微皱眉,上下打量着邱珂,先给这个队友打了个“羸弱”的评价。   体格看着就小,估计都跑不快,眼神还躲躲闪闪,让人心生烦躁。   “你说话能不能大点声?”   邱珂不得不提高音量:“我说,我的天赋是能召唤小狗!”   “……哈?”   闫家良也有些错愕。   “召唤小狗”?这是什么天赋?   召唤小狗能有什么用?出来卖萌吗?   “那你现在叫一只出来瞧瞧?”   他倒还真想看看。   “现在叫不出来,”邱珂有些窘迫,“需要特定的环境才可以……”   那听起来更废了。   叫小狗要什么特定环境?   “你应该不是什么新人吧?”   “不是。”   “过了几个副本?”   “三个……”   三个?这都是怎么通过的?   闫家良看了邱珂那张脸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   那聊胜于无吧,不拖后腿就行。   他无所谓地想着,转头看向戴元青,眼神热络了不少。   跟邱珂比,戴元青可太有名了。   活下来的玩家也有圈子,戴元青在圈子里相当出名。   他实力强劲,让很多曾经跟他一起通关的玩家印象深刻,有人说过,跟他下副本几乎不用做什么,他能一路把副本打穿,其他人跟着捡便宜就行。   闫家良本来也因为这个副本的难度不免忐忑,此时见到戴元青,心中顿时安稳不少。   可能这就是有条粗大腿可以抱的感觉吧。   戴元青除了那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外就没有再说话,他始终望着窗外,一幅对他们的对话不感兴趣的样子。   闫家良表示理解,大佬都是这种作风的。   邱珂则感觉自己被闫家良看扁了。   不仅是闫家良,除了没看他的戴元青之外,恐怕严成也是这么想的。   他成了队伍的底端人物,其实这种体验也不是第一回了,包括之前的副本,队友总是很嫌弃他。   被看扁了也没办法,他只能扁扁地走开,然后自己努力。   邱珂内心嘀嘀咕咕,召唤小狗又怎么了,小狗多可爱啊,能救命呢,都是没品的东西。   固有天赋:[狗塑]   [每隔一段时间,你可以任意狗塑一个对象。]   [被狗塑的对象会被赋予“狗”的特质。]   [小狗必定会爱你,请善待你的小狗。]   [当满足一定条件时,你可以在当前副本召唤出你的小狗。]   他看着自己的天赋面板,虽然上面说是“隔一段时间”就能使用,但他觉得这应该是随机的。   他并不知道这个“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因为每次来看,这个时间都在冷却中。   之前能用出来,可能是刚刚冷却好,所以误打误撞。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前面两个NPC偶尔搭几句话。卢卡调了调收音机,换了首歌,还是乡村音乐,马库斯在旁边嘟囔了句什么,卢卡没理他。   闫家良刚想再跟戴元青说些什么,戴元青却突然开口。   “准备到了。”   什么?   其他人一愣,往前望去。   笔直的公路延伸向视野尽头,两旁是荒芜的、只有低矮灌木的平地。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热浪扭曲,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不同。   开车的NPC还在哼歌,玩家的视线越过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   但公路边际出现了一个小点,颜色异常。随着车辆的高速接近,那个小点迅速放大,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个矗立在路旁的路标。   不同于寻常底色的指示牌,这个路标呈现出一种极不祥的暗红色,仿佛有血液凝固在了上面,泛着幽暗湿濡的光泽。   “那是什么鬼东西?”马库斯也注意到了,声音里带着诧异。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应。越野车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猛地越过了那血色路标所在的位置。   下一个瞬间,整个世界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一瞬,随即被翻滚的灰白浓雾吞噬,可见度骤降。   “吱嘎——!!!”   卢卡几乎是凭借本能,一脚将刹车踩死!   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剧烈的顿挫感,轮胎在突然变得湿滑的路面上拖出痕迹,车内所有人被狠狠向前甩去,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心脏狂跳不止。   “见鬼!怎么回事?!”他惊骇地大叫。   那雾出现得突兀,浓得诡异,车灯的光线无法穿透,只在前方形成两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收音机失去信号,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现在这个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下……下车看看?”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你疯了?!”卢卡骂道,“你敢下去?谁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   他紧盯着能见度极低的前方,车辆以爬行般的速度向前挪动。没开出几十米,底盘传来异响,紧接着是轮胎泄气的声音。   “扎胎了??”卢卡脸色难看。   他不得已下车查看,一枚锈迹斑斑的三棱钉深深嵌入前胎。   更令人心惊的是,借着昏黄雾灯,他们看见路面上竟散落着数十枚类似的凶器。   这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手机信号空空如也,车子动不了,待在这里同样危险。   “怎么办?沿着路边慢慢走吗?”马库斯惊疑不定,“万一后面有车没看见我们……”   他不清楚实情,还以为他们仍旧在那条高速公路上,担心后方来车。   “不会有车来。”   戴元青道。   在穿过了那个血色路标之后,他们就已经抵达了狩猎区。   现在,他们是会被盯上的“猎物”。   公路的一侧出现了森林,像是在引导他们进去。   这森林跟雾气出现的同样突兀,卢卡跟马库斯不敢挪动脚步,却见戴元青朝森林望去。   死寂中,一种沉闷且规律的“砰砰”声,从森林深处隐约传来。   “……什么声音?”   严成问。   戴元青有了动作,他循声向那边走去。   有人带头,玩家几人只能压下心中的恐惧,紧随其后。   “喂!你要到哪儿去??”   马库斯喊道。   眼见另外三人都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也只能咬牙,与卢卡一同选择跟随。   踏入森林之后,雾气似乎稍淡了一些。   然后他们看见了被倒吊在树枝上尸体。   绳索深深勒进脚踝,躯干垂落,从咽喉至小腹被完全剖开,内脏稀里哗啦地拖坠下来,几乎触碰到地面。   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拂,尸体便随之轻轻晃动。   他们听见的响动,是尸体撞击身后树干的声音。   霎时间,反胃作呕的声音此起彼伏,邱珂捂着嘴,那股腐烂的气味飘过来,同样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听见系统的声音响起。   [啊呀,开始了吗?真是有够刺激的开头。]   [邱珂,你这回可要跑快点,再快一点,不然就要变成这幅样子了。]   机械的声音带着戏谑,以及不怀好意,它并非在真情实感地告诫,反倒是期待这个画面的发生。   或许它先前的路上都没有说话,就是在等待这一幕,就是为了品味邱珂此刻的惊惧。   [噢,但是亲爱的,你要知道。]   它笑起来。   [在这些追求刺激的片场里,淌在你腿上的除了鲜血内脏,还有可能……是其他肮脏的玩意儿。] [2]第二章:你管这玩意儿叫‘小狗’?!   邱珂不喜欢自己的系统。   因为他知道从系统找上自己开始就不怀好意。   它不但不能给他提供实际性的帮助,还总是对他说一些怪话,影响他的心态。   他都不清楚系统到底是想让他死还是不想让他死,总之对方似乎一直都在看乐子。   邱珂对系统没办法,因为它在他脑子里说话,他又阻止不了,所以一般都不怎么理会它。   现在他更是完全没工夫去理,正强忍着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努力平复内心的恐惧。   其他人见了那具狰狞可怖的尸体,都不敢再看第二眼,可他却盯着它,除了那恶心感之外,忽然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察觉到了什么。   这东西,不像是随意丢弃的残骸,那摆放的角度……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   “是饵。”   戴元青瞳孔猛地一缩,低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其他人空白的脑海中炸响:“跑!!”   “砰!”   枪响和话音几乎是同时落下。   子弹擦着戴元青脚边的位置没入泥土,溅起一蓬碎草。   死亡的阴影将他们笼罩,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再顾不得其他,惊恐地往森林里四散奔逃。   枪声不断在身后响起,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从哪里开枪的。   邱珂被吓得心脏几乎停跳,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往前跑。   他感觉那枪声不像是真要取他们性命,更像是……猎人在驱赶惊慌的猎物,看着他们狼狈逃窜,以此取乐。   “这边!”   一只手突然攥住他胳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一歪。   戴元青攥着几乎要晕头转向的邱珂,用力将他推向旁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   那巨树的根部有一个被腐朽空了的树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枯枝半掩着。戴元青毫不犹豫地掀开障碍,又把他往里一塞,自己跟着挤了进来。   树洞内部空间极其狭小,原本容纳一人尚且勉强,此刻挤进两个成年男性,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邱珂被挤在粗糙冰冷的树洞内壁上,身前就是戴元青温热的胸膛,他几乎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   刚才的狂奔让他的肺像要烧起来,他张着嘴,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像是刀子一样往喉咙里灌。   邱珂意识到不妙,他的呼吸声实在太大了,就算躲在树洞里也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戴元青为什么要帮自己,或许只是顺手,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他会连累对方。   邱珂努力地想压住声音,他不停地吞咽,却还是失败了。   突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所有即将冲出口的喘息声都堵了回去。   “嘘。”戴元青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用鼻子,慢慢呼吸。”   邱珂被迫仰着头,眼眶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而迅速泛红,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泪水。树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些许微光从缝隙透入,勾勒出他湿润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戴元青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捂在掌下的这张脸。近距离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邱珂脸上细小的绒毛,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掌心似乎有些潮湿,感觉……烫得惊人。   这异常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从掌心瞬间窜遍全身,连带着戴元青自己的体温也似乎莫名升高了几分。   就在这时,树洞外传来了响动。   “沙沙……”   是脚踩在堆积的落叶和枯枝上的声音,缓慢且从容,带着一种戏谑的巡视感。那声音在不远处徘徊,时近时远,仿佛在欣赏着猎物躲藏时的恐惧。   邱珂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戴元青捂着他嘴的手没有丝毫松动,他紧张得浑身僵硬,只觉得血液都在逆流。   那缓慢的脚步声在附近逡巡了半晌,最终,似乎失去了耐心,渐渐远去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戴元青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先是看了邱珂一眼,随后撩起一点藤蔓观察外界,确实没再发现威胁,便率先钻出了狭小的树洞,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掌心依旧留存着那股潮意,让他感觉那只手都有点发麻。   邱珂也跟着爬了出来,他十分感激地看着戴元青。   “谢谢你!”   很少有人在一开始就这么帮助他,他认为戴元青只是不爱说话,实际上是个好人。   戴元青:“……嗯。”   很快,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了同样躲藏起来的闫家良和严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出一段路后,卢卡跟马库斯也露出头来。   几人重新汇合,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闫家良抹了把冷汗。   “不好。”戴元青的声音依旧冷静,他环顾四周的浓雾,眉头紧锁,“他们是故意将我们驱赶到这个方向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才惊骇地发现,他们彻底迷失了。来时的路消失无踪,周围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和迷雾,根本分辨不出方位。   他们彻底丢失了回去的路。   玩家们已经有所预料,可卢卡跟马库斯却面如死灰,他们觉得自己搞不好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到底是哪里??   邱珂看着周围无尽的树林,就算心里明白自己要逃往禁猎区,但现在没有明确的方向,他们该怎么办?   突然,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救……救命……帮帮我……”   那声音气若游丝,虚弱得像随时要断气。   卢卡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查看,却被戴元青突然拦住。   “别动!”   几乎是同时,灌木丛晃动,一个东西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猴子?可它长着一张极其类似人类孩童的脸,五官清晰,表情天真无邪。可它咧开的嘴里,却布满了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尖牙。   它用那张天真的人脸对着他们,发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哀求声:“好痛……救救我……”   声音又弱又可怜。   眼睛却冷冰冰的盯着他们,像盯着几块肉。   见没人上当,它也不装了,一扭头又钻回灌木丛,或许是在等待下一个上当的倒霉蛋。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严成一惊。   “狩猎区里,不止我们一种猎物。”戴元青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就像人类的猎场里不只有兔子,这里也遵循着最原始的法则——弱肉强食。我们不过是这条食物链中新来的一环。”   “什么狩猎区,你们在说什么?”马库斯大喊,“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戴元青没解释,只说了一句:“提高警惕。”   众人不敢在原地停留,直到再也听不见那怪物的动静才敢停下。   林子里在白天本就显得昏暗,到了晚上更是黑得吓人。   因为不敢在黑暗中贸然行进,他们最终找到一处由倒塌巨木和密集藤蔓形成的天然凹陷,勉强能遮蔽身形,作为临时的休整地。   尽管如此,也只能合眼休息片刻,没有人能真正入睡。   邱珂坐在角落里,系统的低语又在脑中响起,说着些不着边际的怪话。   他依旧听不太懂,但感觉都不是什么好话,便强迫自己忽略。   闭上眼睛的时候,所有注意力便集中在了耳朵上,能听见森林里各种细微的动静,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某种异响,且那种异响像是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声音黏腻又密集,像是无数湿滑的身体摩擦过落叶和泥土。邱珂睁开眼,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磷光,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树林的阴影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扭曲的身影。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躯干,皮肤覆盖着灰暗粘滑的鳞片,头部却是一个个放大的鱼头!   那些鱼头上死白的眼球往外凸出,毫无生气地固定在头部两侧,嘴巴无法闭合,露出内部交错的细密尖牙,开合间发出“咕噜咕噜”的,仿佛溺水般的怪异声响。   它们的手脚指间连着蹼状物,在往他们这边缓慢走来。   邱珂心惊之下就要去叫同伴,却发现他们同样被惊醒了。   一个鱼头人发出模糊的音节,声音如同水下冒出的气泡。   另一个附和着,语调怪异,完全无法理解。   “它们……在说什么?”严成问。   就在这时,卢卡突然抬起头,脸上满是惊疑:“我……我好像能听懂……”   “什么?”闫家良愕然,“你怎么能听懂?”   卢卡自己也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捂住肚子:“我……我太饿了,之前躲藏的时候,看到一棵树上结着几个果子,没忍住就……就吃了一个。”   “你他妈乱吃什么!”马库斯几乎要崩溃。   “我看见有鸟吃了!那应该是无毒的!”卢卡辩解道,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而且那果子……味道很奇怪,吃完之后耳朵里一直嗡嗡响,听东西都更清楚了……”   戴元青:“你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好像是……杀了你们……就不能杀我们……”卢卡翻译着鱼头人断断续续的话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它们的意思是……要用我们的命,换取它们族群的安全?”   有更可怕的东西在驱使着它们通过这种方式自救。   没时间深究果子的问题了,鱼头人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先走!”戴元青当机立断,率先朝一个看似薄弱的方向冲去。   众人紧随其后,在昏暗的林间夺路狂奔。   马库斯脚下一绊,差点脸朝地栽下去,被严成一把拽住胳膊拎了起来。他来不及道谢,踉跄着继续跑。   “留意脚下,”戴元青道,“林子里的机关很多!”   逃命的同时还是要留意脚下危机四伏的路,这真的很困难,可他们不得不时刻留意。卢卡跑在最后,喘得像是随时要断气,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根大腿粗的木桩从侧面呼啸着射出来,带着破空的风声,直接贯穿了一个鱼头人的胸口,又扎进旁边两个的身体。三个鱼头人串在一起,被木桩带着飞出去好几米,撞在树上才停下,腥臭的液体溅了一地   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另外几个鱼头人脚下地面塌陷。一个深坑出现在地上,坑底竖着密密麻麻削尖的木桩。那几个鱼头人掉进去,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没了动静。   这些机关暂时延缓了追兵,但也让他们心惊胆战,这森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仅凭躲闪根本无法持久。   鱼人单体的战斗力其实不算强,但架不住它们数量多,打正面同样会被消耗。   这样下去不行,要分头跑吗?可是分散的话更有可能遭遇危险……   他们背靠着一块岩石喘气,鱼头人暂时没有追上来,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摆脱不开,继续下去的话,他们的体力会先消耗殆尽,一个不留神就先踩上陷阱。   “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沼泽,”邱珂突然道,“我们往那边去吧。”   “沼泽?那不是死路一条吗?!”闫家良难以置信。   他以为邱珂是想要让他们往那边躲避,可沼泽这场景,一听就对那些鱼头人有利。   邱珂:“在那边可以用我的天赋。”   严成好一会儿才回想起邱珂之前说自己的天赋是什么。   “召唤小狗”??在这种情形下,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叫小狗能有什么用?哪怕能叫好几只,难不成还要靠小狗去对付那些鱼头人吗??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那些怪物的对手。   这简直就是找死,可戴元青却斟酌了一会儿,问:“你有几成把握能解决?”   “十成十。”   “好,那跟你走。”   “戴哥?!”严成惊愕地瞪大眼睛。   既然队伍的主心骨都这么发话了,一行人便只能跟随邱珂改变方向,往那片沼泽跑去。   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泥泞,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腐臭和水腥味。   很快,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泽拦在了前方。水体浑浊,岸边生着不少怪模怪样的植物,偶尔冒起几串气泡,看着就十分危险。   身后,鱼头人那黏腻的蠕动声和咕噜声再次逼近。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邱珂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走到沼泽边,蹲下身,轻声唤道:“阿角,来。”   那是一种近乎日常的,带着点奇异亲昵的语调。   “你叫什么呢?从刚才开始就什么跟什么?”马库斯几乎要崩溃地喊道,“你这……!”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邱珂面前不远处的沼泽水面,正缓慢向上隆起,浑浊的泥水顺着那隆起的弧度滑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紧接着,一个庞大无比的阴影,破开水面,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那是一条鳄鱼,大得超乎常理。   它背部的鳞甲粗糙厚重,颜色与沼泽的淤泥几乎融为一体,湿漉漉地反射着微光。长长的吻部半没在水中,一双淡黄色的眼睛露在水面上,竖瞳像一道细细的裂缝,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向岸边。   它浮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本就是沼泽的一部分,带着一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岸边一时间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身后远处鱼头人不安的骚动。   闫家良见到那鳄鱼,以为那本来就是潜伏在沼泽里的,下意识地便要后退,紧接着才联系起邱珂刚才的举动。   他意识到了什么,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看那水中的庞然大物,又难以置信地转向邱珂,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变了调。   “你……你管这玩意儿叫‘小狗’?!” [3]第三章:我可以帮你舔舔   很难说凶恶残暴的鳄鱼跟恶心黏腻的鱼人,哪个更糟一点。   要是必须在其中做出选择的话,可能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前者。   对鳄鱼的忌惮跟畏惧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与之相比,鱼人就算数量众多,也比不上那条巨鳄往那儿一趴来得吓人。   邱珂却毫无惧色地蹲在沼泽边,朝水中那头巨鳄伸出手,唇角带着轻松的笑意。   “阿角,过来。”   于是那头看着一口就能把他吞进肚子的鳄鱼便应声而动,向他游来,庞大的身躯破开水面,缓缓爬上岸。   邱珂自然地抱住它布满鳞甲的吻部,脸贴上去蹭了蹭,像在蹭一只大狗。   “好想你呀,阿角。”   鳄鱼冰冷的黄瞳转向他,粗壮的尾巴在泥地里轻轻摆了两下。   “喂,你……”闫家良刚开口,就被鳄鱼转来的视线钉在原地。   那双暗黄竖瞳里的威压让他瞬间噤声。   身后的鱼人见这边没有动静,开始试探性地向他们靠近。那些黏腻的身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近。   邱珂拍了拍鳄鱼的吻部,指向那片蠢动的阴影。   “阿角,饿了吗?”他轻声说,“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鳄鱼动了。   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可怕速度,猛地扎入鱼头人群之中。利齿开合间,鱼人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都说蚁多咬死象,但这道理在它身上显然不成立。   那是一场十分高效的屠杀,只能听见血肉撕裂的闷响。   它那布满利齿的长吻每一次开合,都能精准地咬住一个鱼头人,无论是坚硬的颅骨还是滑腻的躯干,在它恐怖的咬合力下都如同纸糊般脆弱。   粗壮的尾巴随意一扫,就是一片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些鱼头人跟破布娃娃一样被抽飞出去。   带着浓烈鱼腥味的暗蓝色血液四处飞溅,在阿角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它们的数量优势显得如此可笑。   不过片刻功夫,残存的鱼头人便拖着伤残的躯体,惊恐万分地退入了浓雾与深林之中,再不敢靠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鱼腥味,呛得人想吐。   阿角吻部沾染着污血,挪动身躯越过一地残骸,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邱珂身边。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粗糙的鼻尖轻轻耸动,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呼噜”声,依赖地蹭着邱珂的腰腹和手臂。它蹭得很用力,那颗大脑袋把邱珂顶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但它似乎察觉到了,立刻放轻了力道,只拿鼻尖轻轻拱他。   邱珂轻轻抚摸它的鳞片:“好乖好乖,阿角最棒了。”   这温馨却诡异的互动让旁观的几人头皮发麻。   “好了,阿角,”邱珂轻轻推了推那颗沉重的大脑袋,“回去吧。”   阿角明显不情愿,尾巴在泥地上拍了两下,但在邱珂又拍了拍它的吻部后,它最终还是听话且一步三回头地,缓缓滑入了浑浊的沼泽里。   庞大的身躯无声下沉,最终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直到水面涟漪平复,众人才松了口气。   严成惊魂未定:“那东西……你叫它阿角?怎么回事?”   邱珂拍掉身上的水渍:“阿角是我之前一个副本里养的小狗。”   “……之前的副本?是跟你那时的任务内容有关吗?”   “不是啊,”邱珂理所当然道,“阿角是之前副本的BOSS,我养了它,然后它就变得很亲近我了。”   “……”   怎么回事啊,这家伙。   严成一言难尽地看着邱珂。   要说那条巨鳄是副本BOSS,他完全相信,有问题的是邱珂居然能把BOSS变成自己的“小狗”。   如果说是从小养大感情深厚也就罢了,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丧命,时刻面临着生命威胁的副本里,就算有天赋在,正常人能这么自然地就将那玩意儿当成小狗吗?   看邱珂的样子,他是真没觉得那只鳄鱼凶恶,是真情实感地把对方当成了“小狗”啊!   邱珂却觉得他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虽然阿角是长得没有那么毛茸茸,但是也很可爱啊!怎么都一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   他在心里嘀咕,就说他的“小狗”都很有用的,能不能给他向“小狗”道歉啊!   邱珂不敢将这些心里话直接讲出来,想说鱼人已经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应该不回再来,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卢卡身上。   “咦?”他说,“卢卡,你脸色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经他提醒,众人这才注意到,卢卡不知什么时候弓起了身子,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他的脸上渗出大量的汗,仔细一看,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规则地蠕动。   “卢卡!”马库斯惊呼,想上前却被闫家良拦住。   “别碰他!”闫家良神情凝重,“他情况不对。”   就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卢卡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皮肤开始诡异地凸起,一片片细密的鳞片,正带着血丝从皮肉下一点点往外钻。   与此同时,他的指关节也开始扭曲,指缝间似乎有蹼状物在形成,从指根开始往外长,很快就连到了指尖。   “我……我这是……”卢卡眼球凸出,充满血丝,极度恐惧地看向自己的手,声音变得嘶哑怪异,“我的……身体怎、么……”   之后的话语,彻底变成了无意义的咕噜声,与他之前“翻译”的鱼头人的音调如出一辙。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更多的鳞片刺破皮肤覆盖出来,整个人在短短几十秒内,就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朝着鱼头人的形态扭曲,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他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彻底变成了鱼头人那种死白外凸的眼球,呆滞地望向天空。   空气一片死寂。   看着卢卡那非人非鱼,布满鳞片的恐怖尸体,联想到他之前吃下的果子,以及他突然能听懂鱼头人语言的事实,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是那个果子?”闫家良声音发颤,“吃了就会……变成这样?”   除了卢卡以外,其他人出于谨慎,到现在算是滴水未进,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他们目前还能撑得住,可卢卡明明说看见有鸟吃了那果子,却还是沦落到这种下场。   那他们该怎么办?没有水跟吃的,他们的身体很快就会垮掉,那到底什么才能入口?   “……别想那么多,”戴元青道,“先离开这里。”   “那要把卢卡留在这里吗?!”   马库斯大喊。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事情发展得太快,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快乐的公路旅行,怎么现在就要疲于奔命。   他不明白其他人为什么能够这么冷静,他们现在可是死了一个人啊!!   “你想带上他?”   戴元青的话语里没有情绪。   那具尸体,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卢卡”了,那就是只死去的怪物而已。   马库斯颤抖着,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他不想将卢卡留在这里,却有心无力。   其他人挖了个浅浅的坑,将卢卡埋葬后,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马库斯失魂落魄地跟在队伍最后,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卢卡的名字。巨大的冲击和失去同伴的悲痛,几乎击垮了这个原本开朗的NPC。   戴元青走在最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浓雾与怪木交织的前路。闫家良和严成紧随其后,紧握着临时充当武器的粗树枝。   邱珂走在中间,他回头看了看状态极差的马库斯,犹豫了一下,放缓脚步,轻轻拉了拉马库斯的衣袖。   “马库斯,”他的声音很轻,试图安抚,“我们会找到办法离开这里的。”   马库斯猛地甩开他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声音嘶哑:“离开?怎么离开?!卢卡死了!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我?还是你们?!”   他的情绪再次失控,内心只剩恐惧和绝望。   “冷静点!”闫家良低喝,“大喊大叫只会把那些东西再引过来!”   他对邱珂说:“没必要。”   这只是个NPC。   邱珂被马库斯推开,并没有生气,只是抿了抿唇。   “……我不会死的。”他道。   马库斯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了一些,他颓然地低下头,没有再出声,沉默地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阵,四周依旧是无尽的浓雾和怪树。   “我们……到底要往哪里走?”严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长时间的紧张和体力消耗让他声音有些发虚。   “不能停,”戴元青言简意赅,“留在原地就是等死。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或者……信息。”   他所说的信息,可能是指关于这个“狩猎区”的规则,也可能是指通向“禁猎区”的线索。   下一刻,走在前面的戴元青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   “有东西来了。”   周围的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十几道矮小的黑影——全是龇着尖牙的人面猴。   他们之前就差点被这人面猴哄骗,而那只用作诱饵的猴子应该只是试探。见骗局无效,又察觉到这几人状态疲惫,便彻底撕下伪装,打算直接来硬的了。   从进到这诡异的森林开始,他们就只是在昨天晚上简单休息过,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可以说是身心俱疲。眼看好不容易解决了鱼人,这会儿又来了猴子,严成忍不住骂了一声。   可再怎么骂,也还是要打起精神应付。   猴群从四面八方发起袭击,场面混乱起来。   那些猴子体型小,力气不算大,爪子却很尖,抓一下就是一道血口子,一张张脸上跟人似的残忍笑容看得人不寒而栗。   邱珂不擅长打近战,显得左支右绌,他躲开一只猴子的攻击,另一只又从侧面扑过来,他只能往后退。   一只猴子找到破绽的间隙,凶狠地朝他抓来,他来不及躲闪,咬牙往后仰,尽量避开要害。   可预想中的抓挠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和猴子的惨嚎。   只见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用结实的手臂替他挡下了那一击,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扼住了猴子的脖颈,将其狠狠掼在地上。   随着“咔嚓”一声,竟徒手捏断了那猴子的脖子。   “没事吧?”男人回头看他,眼神温润,带着安抚。   他面容英俊,气质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可靠感。只是他格挡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抓痕,正在往外渗血。   “……没,谢谢你。”邱珂惊魂未定。   有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加入,战局很快稳定,剩余的猴子尖叫着退回浓雾中。   “多谢。”戴元青审视着来人,目光在诺亚看似坦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不动声色地收回,语气依旧冷静,“你是?”   “诺亚,”男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跟你们一样,迷失在这鬼地方的倒霉蛋。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   不知怎的,邱珂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天赋面板。   明明距离上次看的刷新时间已经差不多,按理说应该可以用了,可上头却依旧灰暗,在冷却。   ……他是什么时候用掉了吗?完全没有印象。   邱珂有些沮丧,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诺亚似乎对这里有些了解:“我观察了几天,这里怪物很多,而且它们之间也相互猎杀。但更重要的是,有处于更高食物链的存在,在狩猎所有活物,包括这些怪物。”   这跟戴元青之前得出的结论一致。   至于“更高食物链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原本沉默着的马库斯却突然开口。   “最开始……枪响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我在逃命时,看见了追着我们的……影子。”   “那看起来……是人。”   有另外的猎人,在狩猎他们吗?   戴元青:“有人形的不一定是人。”   “……”马库斯再次沉默。   不是人的话,那是什么?   众人在一颗巨树底部暂作休整。   诺亚辨认出附近一种藤蔓能渗出少量可饮用汁液,并指出树根处几种颜色暗淡的菌类可以果腹。   他熟练地示范如何获取水和食物。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严成忍不住问。   诺亚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我原本……有几个队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苦笑了一声,他们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显然他的队友们已经遭遇不测。   气氛有些沉重,诺亚很自然地坐在了邱珂旁边。经过刚才的援手,邱珂对他没有戒心。   诺亚温声问:“你有没有事?刚才吓到了吧?”   邱珂看见他手臂上裸露出的伤痕,他们没有绷带这类物资,只能简单进行处理,因此看着十分狰狞。   明明受伤的是诺亚,可对方却反过来关心他。   “我没事。”邱珂摇了摇头,“你人真好。”   诺亚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直白又纯粹的“好人卡”。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眉宇间的阴霾与疲惫散去不少。   “在这种地方被发好人卡,感觉还挺特别的。”他说。   交谈间,邱珂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诺亚手臂的伤口上。   “我帮你舔舔伤口的话,会好得快一点吗?”   他轻声问。   邱珂的心里没有杂念,他只是想起之前自己养的小狗受伤后,总是会自己去舔舐。   这对疗伤应该有用吧?他想着。   诺亚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邱珂写满认真的脸,因为对方的话语,又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对方的唇上。   诺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突然觉得有些燥热。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迅速将之前挽起的衣袖放了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道伤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几分。   “……不用,”他移开视线,“这种小伤,很快就会好的。” [4]第四章:百叶窗后的窥视   某个布满幽暗屏幕的空间里,有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   屏幕上分割着不同的画面——正是邱珂一行人狼狈逃窜、与各种怪物搏斗、以及邱珂蹲在沼泽边亲昵呼唤巨鳄的场景。   尤其当邱珂的脸部特写出现在屏幕上,观察者中响起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哎呀,看起来有有趣的东西掉进狩猎区了,”一个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响起,“真是出乎意料,我想去玩了。”   “你现在去了,游戏一下就结束了,会很没意思。”另外一个低哑的声音应道,“等一会儿,起码不是现在。”   “你在管我?”之前的声音变得不爽起来,“你的区域不在这儿,滚回那边去!”   “啧,要不是晚了一步……”   “不行。”   “我忍不住了。”   其他的声音隐没在了黑暗里。   ……   邱珂一行人终于得到这几天里最好的消息,严成无意间发现了一间屋子。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浓雾稍淡的前方,隐约勾勒出一栋低矮房屋的轮廓。那屋子是原木搭的,应该有些年头了,但在雾气里却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屋子!”闫家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心点,”戴元青提醒,“未必安全。”   众人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   木屋看起来废弃已久,门窗却意外地完好。他们谨慎地进入后,见屋内虽然积着薄灰,却奇异地没有怪物侵袭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的木桌上,赫然放着几样东西:一些灌装清水和压缩食物,一张写着字的纸条,以及一张简易的地图。   纸条上则写着与之相关的情报。   【此为安全屋补给点】   【本区域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临时安全屋,提供基本生存物资。】   【食物与饮水请按需取用。】   【地图标示了“禁猎区”大致方位。】   【注意:屋内神台上的无名神像至关重要,一旦打破,安全屋效果将立即失效。】   “神像?在哪里?”   “是那个吗?”   众人的目光投向屋子角落那个简陋的神台,上面供奉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灰暗神像。   看材质,感觉确实易碎。   严成走近两步看了一眼,又退回来,生怕不小心碰着什么。   “太好了!”他高兴道,“只要我们能靠着这些安全屋补充体力,按照地图指引跑到禁猎区,就能通关!就能活下去了!”   严成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一直沉默得如同阴影的马库斯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平静。眼眶深陷,眼球上的血丝蛛网般密布,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   “禁猎区……通关……活下去……”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   “你们又在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了……和之前一样。”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你们交换眼神,说着悄悄话,用我听不懂的词语商量……现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屋子,这张写着字的纸,这张地图……你们也很快就接受了……”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除了愤怒,更多是积压已久的恐惧与孤立无援。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你们……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到底要怎样才能逃出这个鬼地方?!”   他猛地伸手指向邱珂,手臂剧烈地颤抖着:“就连他……他不过是有张好看的脸……他这种……他都知道!”   “他还能召唤那些……那些东西!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你们逃命!连自己为什么死可能都不知道!”   NPC觉察到了“玩家”与自身的差异。   严成并不为此感到动容,因为在他看来,这只是个NPC。   邱珂的身形比他们小,在他召唤出那条鳄鱼前,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用处,所以被马库斯拿来拉踩,可邱珂当然跟他是不一样的。   因为邱珂是玩家,是队友,不是NPC。   严成有些烦躁,不知道这些副本为什么不将这些NPC设置成那些游戏里的样子,不会对玩家说的一些无法理解的关键词进行过滤,像现在这样大喊大叫真的很烦。   他向戴元青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觉得马库斯这样会拖后腿,要不要直接把对方处理掉。   戴元青平静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   严成不解,戴元青这么说,他便照做,没有再理会马库斯。   邱珂被马库斯指了,虽然对方没有将话讲全,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他这种”?他哪种?   可是马库斯又说他的脸好看。   那他到底有没有被骂?   他有些郁闷,诺亚在一旁安慰他。   “可能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了,不要往心里去。”   邱珂看向诺亚。   男人也长了一张一看就很受欢迎的脸,典型的欧美长相,却有一头黑发,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所谓看狗都深情。   可他看着看着,却感到一丝怪异。   “你不觉得奇怪吗?”   诺亚不是玩家,理应跟马库斯感同身受。   可他却跟他们一样,无论是对安全屋,还是对他们口中的那些词汇都接受良好。   “我对你们的来历,还有这些事情……如果你们不说,我不会问,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探求心。”诺亚温声道,“只要能跟着你们一起,就足够了,我很感激你们能带上我。”   邱珂觉得他真的很好,可就在这时,系统又开始在他脑子里讲话。   【你真的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是个好人吗?】   系统看笑话似的说道。   【你真是单纯得让我发笑。】   邱珂:……你这不是已经在笑了吗?   系统:【你之前能顺利过三个副本,真是好运啊。】   【怪不得每次都被人怀疑你是“天赋异禀”。】   邱珂听系统的怪话听久了,虽然还是有些听不懂,但也明白反正它嘴里没一句好话。   总之这个“天赋异禀”不是在夸他,那是指什么“天赋”?   【你在提醒我吗?】   邱珂道。   【诺亚身份不明,你让我小心?】   可诺亚不是说自己也是迷失在这片森林里的人吗?还说自己以前是一个户外向导。他救过自己,还帮他们找吃的,应该不是坏人吧?   系统却又不说话了,邱珂觉得它真的很难懂。   在马库斯那一通爆发,他们也没法顺势不欢而散,还是要待在这间安全屋里。   戴元青率先起身,开始系统地检查这个临时避难所。诺亚默契地跟上,两人一左一右,谨慎地探查着屋子的结构。   “这屋子比看起来大。”戴元青低声道,目光扫过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诺亚点点头:“我上去看看。”他脚步放得极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楼下,闫家良和严成则开始检查一楼的橱柜和角落,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或额外物资。   邱珂也翻找着,却一无所获,显然桌面上的那些东西就是全部了。   他们其实可以分散到楼上房间休息,能睡得更舒服些,但经历了连番惊吓,都觉得还是跟大伙待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众人默契地选择留在相对开阔的一楼客厅,各自找了角落坐下,沉默地分食着找到的压缩食物和水,补充几乎耗尽的体力。   邱珂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很不舒服。   他发现大厅里侧有一扇小门,后面竟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洗漱间,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甚至还能放出些许冰冷的清水。   洗漱间很小,唯一的窗户装着老旧的百叶窗,叶片闭微微上翘,缝隙间透出点外面的光线。地上铺着木板,踩上去咯吱响,洗手池的镜子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人脸。   他舀起清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沿着锁骨窝流淌,滚过胸前,最终没入衣领。更多的则汇聚在下巴尖,滴答落下,在他脚边晕开深色的水痕。   忽然,邱珂动作一顿,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仿佛被凝视的感觉。   可抬头看向门外的其他人,戴元青在检查门窗,闫家良和严成在研究地图,诺亚在清点物资,马库斯蜷缩在角落……似乎没有人看他。   系统突然嗤笑一声。   【蠢货。】   邱珂回了一句。   【傻帽。】   系统似乎是给他无语到了,再次沉默下去。   在这种逃命的副本里讲卫生爱干净,确实有些不合时宜,系统不是第一次讲他了。   可他又不是非要这么做,既然有条件洗漱,为什么要让身上一直臭臭的。   ……不过系统这次好像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出声的。   难道它就是想无缘无故的骂他一句吗?真坏啊!   后半夜,或许是安全屋一直安然无恙终于给众人带来了安全感,或许是疲惫最终战胜了恐惧,有人提议去楼上房间休息,毕竟柔软的床铺诱惑太大。   最终,他们决定两人一间。   二楼有四个房间,而他们只有六个人,这么分的话,按理来说会空出一间来。   马库斯却自觉地独自选了一个房间,关上了门。那么剩下五个人就要分三间房,这没什么不好分配的,   诺亚是外人,他们玩家之间自然要互相照应,现在的问题是,戴元青跟谁一起。   如果能有戴元青在身边,那跟他在一起的人毫无疑问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随意,”戴元青平淡道,“就他吧。”   他像是随便选了站在他身侧,离他最近的邱珂。他的目光甚至没在邱珂脸上多停,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   严成想了想,反正都是隔壁房间,又不怎么隔音,说话大声点应该都能听见,可能没多大差别,便也无所谓了。   房间分配既定,众人各自安顿。   邱珂跟着戴元青进了房间,看着那张不算宽敞但足够柔软的床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他把脱下的外衣挂起来,躺在床上。被褥有股霉味,但不重,还能忍受。   这是一张大床,两个男人一起睡可能会有些尴尬,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尽量往边上靠,给戴元青留出位置。   邱珂感受到另一头下压的重量,然后听见戴元青道:“你可以睡过来一点。”   “靠太边,容易掉下去。”   “……好的。”   邱珂依言照做,往他那边挪了挪。   跟戴元青盖着同一张被子,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传过来的热度,莫名有些紧张。   但邱珂实在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下去,看挂在床头的外衣脏脏的,便想着把衣服洗一下。   “我想下去把衣服洗一下。”邱珂不知道戴元青醒了没有,还是小声他讲了一声。   戴元青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邱珂轻手轻脚下楼,来到洗漱间。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将外衣放进洗手池,开始弯腰搓洗。   有些宽松的领口因为他的动作垂下,从某些特定角度,可以将里头的景色一览无遗。   就在他专注于搓洗动作的时候,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具针对性。   邱珂很费解,他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也没有藏人的可能。   大家都在睡觉呢,而且关着门,谁能看着他?   他皱紧眉头,忽略掉这种异样感,心底的不安却挥之不去,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想尽快结束。   就在他拧干那件衣服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旁边那扇装着老旧百叶窗,好像有些异常。   原本透过微微上翘的叶片缝隙落入的光线,不知何时被一道狭长的阴影挡住了大半。   他的动作僵住,心脏莫名一紧,缓缓转过头,朝那扇窗户望去。   然后,他的视线对上了百叶窗其中一道缝隙之后的一双眼睛。   不,准确地说,是一双镶嵌在狐狸面具上的,上挑的狐眼。   那面具覆盖了来者的上半张脸,此刻正紧紧地贴在百叶窗外,通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无声地窥视洗漱间内露出惊骇表情的邱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那“人”与邱珂对上视线,明明知晓自己已经被发现,却不慌不忙,甚至透露出几分戏谑之意。   随后抬手对着里头的邱珂,如同熟人打招呼般,左右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友好”。   邱珂的心脏停跳了。 [5]第五章:怎么吃你好呢?   邱珂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猛地伸手“唰啦”一声,动作极快地将那面老旧的百叶窗狠狠拉下。叶片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做完这个动作,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随即转身一把拉开洗漱间的门,脚步有些发虚地冲了出去。   然后撞在了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邱珂?”诺亚略带诧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扶住了脚步踉跄的邱珂,一只手掌稳稳扣在邱珂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上臂。   “你怎么了?醒这么早?我还想洗把脸,听见里面有水声,没想到是你在里面……”   邱珂打断他,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诺亚的手臂,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急切道:“神像!神像还在吗?!”   诺亚被他问得一愣。   “神像?”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角落的神台。   “应该……”   之后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邱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空了。   那个简陋的神台上空空荡荡,那尊看不清面容的无名神像,不见了。   “你别急,邱珂!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诺亚沉声道,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我、我看见窗外有东西,”邱珂有些语无伦次,“我怕他会进来,安全屋需要神像……”   所以他想要确认神像是否还在,只要神像在,这间屋子就是安全的。   可现在,神像居然真的消失了。   在二楼睡觉的所有人都被叫起来,原本安心的休息一下子全毁了,还迎来了“神像不翼而飞”的噩耗。   “只是不见了……不一定就代表安全屋失效了吧?”严成声音干涩,还抱着一丝侥幸。   “纸条上写的是‘一旦打破,安全屋效果将立即失效’。”闫家良不安道,“如果没有被打破……那就是有人拿走了。”   谁拿走的?目的是什么?   作为玩家的他们绝不会做这种对通关无益的事情,嫌疑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两个“外人”身上。   闫家良的目光不自觉地滑向诺亚,又迅速移开,落在另一边的马库斯身上。马库斯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暗色吞没,看不清楚表情。   “你们刚才在哪里?在干什么?”   闫家良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怀疑,逼视着诺亚和马库斯。   马库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众人怀疑的目光激怒了。   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你们怀疑我们?!那你们呢?!你们刚才又在哪里?在干什么?!谁能证明不是你们中间谁动了手脚!”   “我在房间。”戴元青冷静地开口。   “我也在自己房间睡觉!听到动静才出来的!”严成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也是!”闫家良附和。   诺亚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坦然:“我醒来想去洗漱,遇到了邱珂。在此之前,我在房间休息。”   自证变得困难,他们没有那个功夫再去纠结这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回神像,确认屋子是否仍然安全。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神像不见的?”   戴元青问邱珂。   “就刚才……”   邱珂将自己对诺亚讲的那番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我在洗衣服,发现窗外有影子……担心安全屋的作用,所以想要去确认神像的状态。”   “什么影子?”严成追问。   “我被吓了一大跳,其他的没能看清,但那好像是个人……”邱珂想起刚才的画面,依旧有些惊魂未定,“起码是个人形,然后脸上戴着个狐狸面具。”   “戴着狐狸面具?你确定?”   戴元青忽然踏前一步,紧盯着他,不知为何表现得十分在意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是狐狸面具……红的,眼睛附近好像画着花纹……”   邱珂努力回忆着,指尖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   那面具还跟普通面具不一样,毛茸茸的,乍一看就像是真的狐狸。   戴元青眉头紧锁,看着是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诺亚突然开口道:“我下楼的时候……貌似刚好看见马库斯从一楼往楼上走,回他自己的房间。”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引向了马库斯。   马库斯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我、我只是起来上厕所!”   “你的房间不是带厕所的吗?需要去一楼??”闫家良立刻逼问,眼神锐利,“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楼上房间吗?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我……”马库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在众人越来越怀疑的目光下,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说!神像是不是你拿的?!”严成也厉声喝道。   “是我又怎么样!”马库斯突然像被点燃的炸药,一下爆发出来,脸上是破罐破摔的疯狂和绝望,“我只是想让你们带我一起!”   “你们一个个都有秘密,都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就我和卢卡什么都不知道!卢卡已经死了,我不想死!如果不这样做,你们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猛地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尊灰暗的无名神像。   竟然真的是马库斯拿的!   他知道这尊神像对于这个安全屋,对于他们的重要性,此时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他高高举起神像,“那大家都别活了!”   他作势就要将神像狠狠摔向地面!   严成大惊失色。   “住手!”   可他们来不及阻止,几乎已经能遇见神像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画面,灰暗的碎片四溅,木质地板被砸出凹痕,然后一切保护都将消失。   下一刻,离他最近的诺亚动了。   他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马库斯的后颈上,马库斯闷哼一声,高举的手臂瞬间脱力,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眼白一翻,软软地向前倒去。   与此同时,诺亚另一只手探出,将坠落的神像稳稳接住。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看着诺亚手中完好无损的神像,又看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马库斯,众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诺亚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了些。他没有立刻将神像放回,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磕碰或损坏的痕迹。   “没事了。”他将神像递给离他最近的戴元青,声音依旧平稳,“放回原处吧。”   “多亏你了,诺亚!”闫家良由衷地说道,用力拍了拍诺亚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后怕和感激,“刚才太险了!差一点就全完了!”   严成也连连点头,看向诺亚的目光多了几分依赖:“是啊,还好你反应快。”   这NPC跟NPC之间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呢?   诺亚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马库斯,什么也没说,将处置权交给了他们。   闫家良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我操,这家伙疯了!”   “现在怎么处理?把他扔出去算了?反正神像拿回来了。”   “找人盯着他就行,其他别管。”严成冷漠道。   留下来,后面万一再遇到什么事情,多少能分散火力,能推出去挡刀。   两人的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戴元青,等待他的决定。   戴元青将神像轻轻放回神台:“留着。”   另一边,邱珂正真心实意地对着诺亚感叹:“你好厉害啊!反应超快!”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诺亚因为刚才动作微微绷紧的手臂线条向上,落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和肩膊上。   那透过衣物都能隐约感受到的力量感,对比之下,无论是他的手腕还是体格都显得纤细又单薄。   其实他还是有点肌肉的,只是薄薄的,派不上什么用处。他捏了捏自己的上臂,指尖触到的只有柔软的皮肉和底下的骨骼。   诺亚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说:“没有那么夸张……我能帮上忙就好。”   这样一来,房间就必须重新分配。   严成和闫家良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很快达成了共识,他们分别跟马库斯、诺亚一间房,准备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是戴元青的指示。   虽然诺亚之前救下了神像,但他对诺亚总是有种似有若无的戒备心。戴元青没有解释原因,但他的判断在队伍里向来有分量,没有人提出异议。   总之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诺亚对此并无意见,他温声答应下来,甚至还冲闫家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室友的安排。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一副好脾气,很难生气。闫家良反倒被他这副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   马库斯醒来之后,也恨上了诺亚。   或许是想到在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他居然没有被他们扔出去自生自灭,于是他又变得更加沉默,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他们在安全屋里休整了三天,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总算得到些许缓解。期间,他们反复研究那张皮质地图,规划着前往“禁猎区”的路线和策略。   然而,第四天正午,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神台上那尊无名神像竟自行分解成了碎片。   安全屋失效了。   一行人不得不离开屋子,继续在森林里缓慢前行。   无数看起来外表相似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他们走着走着,精神恍惚了一瞬,那种恍惚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他们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意识短暂地模糊了几秒。   雾似乎在那一刻变得更浓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迷幻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队伍已无声无息地被割裂。   戴元青、闫家良和诺亚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邱珂、严成,以及双手被简单束缚的马库斯。   “该死!他们人呢?!”严成压低声音,难掩惊慌。   就在他分神环顾四周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萎靡跟在后面的马库斯眼中凶光毕露,一直被反绑的手竟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猛地刺向严成后脑勺!   “严成!”邱珂惊道。   严成察觉到了危险,反应极快,侧身险险避开,碎石只划破他的头皮。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发际线渗出来,沿着额头往下淌,很快就流到了眉毛的位置。   他反手扣住马库斯的手腕,用力一拧,厉声道:“你找死!”   马库斯疼得面目扭曲,却没有叫,怨毒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留下我有什么用……不就是想拿我当诱饵或者替死鬼吗?”   “与其等你们动手,不如我先下手!”   邱珂慌张地想要阻止,但自从马库斯之前想要摔碎神像,拉着他们同归于尽之后,这人的精神就已经崩坏,成了不知会何时爆炸的炸弹。这会儿更是直接对严成进行“背刺”,想要先“下手为强”,不管怎么看都不再算是同伴了。   混乱中,邱珂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迷雾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这顿时让他想到了几天前安全屋内,在百叶窗外窥视着他的“人”。   那身影看着确实是人,而且是个男人,身形也是相似的高大,可脸上戴着的却不是狐狸面具。   那是一张覆盖上半张脸的漆黑狼形面具,獠牙森白,上面是一双赤红的兽瞳,残忍又冰冷,比起狐狸面具更多了几分野性的压迫感。   面具的边缘紧贴着那人的皮肤,看不出任何缝隙,仿佛那面具就是从他脸上长出来的。   与其说是对方更换了脸上的面具,邱珂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黑狼双手抱臂,像是已经旁观许久。   严成也看到了那黑狼面人,心下大骇。他自然也将其与邱珂之前说的狐狸面具联系上了,知道对方以这种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可能是什么好货色。   他再也顾不得马库斯,用力将人狠狠掼倒在地,低吼一声“跑!”,便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邱珂,转身没命地向密林深处逃去。   那黑狼并未追击,只是好整以暇地踱步到瘫软在地,因恐惧无法动弹的马库斯身边,低沉带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可真是看到一出好戏了。”   邱珂被严成拉着跑出一段,慌乱中绊到树根摔倒在地,严成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咬牙自己跑远了。   邱珂心如擂鼓,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翻身滚入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企图隐蔽起来。   他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那道身影还是停在了灌木丛前。   一只手拨开了最外层的几根枝条,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拆开一份礼物的包装纸。   “找到你了,小羊羔。”   黑狼微微俯身,视线精准地锁定在蜷缩成一团,在微微发抖的邱珂身上。   “已经很努力地逃跑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做作地感叹,咧嘴一笑。   “是被同伴抛弃了吗?真可怜啊。”   “不过话说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什么,随即发出了一声带着困惑与浓厚兴趣的喟叹。   “你的味道……太香了。”   “跑得再远,我也能嗅到你的气味,怎么会……这么香?”   那话语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发现了稀有猎物的惊叹与沉迷,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丝丝缕缕地将邱珂缠绕。   “你说,我该怎么吃你好呢?” [6]第六章:闻我身上香不香   【很遗憾,看来你被抓住了。】   系统落井下石。   【被抓到也跑不了,或许你可以用你另外的“天赋”,来让这头狼换一种“吃”法。】   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浮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不怀好意地低语。   邱珂觉得系统真是讨厌。   什么另外的“天赋”?他还能有什么另外的“天赋”?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系统的嘴给堵住,可惜他不能。   至于黑狼口中的“吃”,在他的理解里只有一种。   黑狼想把他当只鸡那样宰了,带回去煲汤。   想到这里,邱珂的后背又凉了半截。   不,这些野蛮的怪物可能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所以有很大可能是生吃。   邱珂不想祈求黑狼能给自己一个痛快,因为他要活下来,所以绝不会屈服。   仔细一看,黑狼的手上什么武器都没带,只是因为出现得突兀,又戴着个令人惊骇的面具,那他为什么不能反抗?   可是他手上同样没有武器,从体型上来看,黑狼比他大太多,他又不擅长进展搏斗,赤手空拳的话讨不了好。   邱珂决定先稳住局面,尽可能拖延时间,再看看能不能找机会逃跑。   至于黑狼说什么他身上很香……他不知道,他自己又闻不到。   邱珂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爬起身来,刚想说些什么,黑狼却已经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呃……!”   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如同铁钳般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邱珂瞬间就喘不上气了。   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扳对方的手腕,根本纹丝不动。那手腕像是一截钢筋,他的手指扣在上面,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来。缺氧令他逐渐失去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恶啊,真可恶!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使劲瞪着对方那张狼面具,可惜眼神杀不了人。   黑狼面具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牢牢锁住他这幅濒临崩溃的模样,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和微张着试图汲取空气的唇瓣上。   杀意刺骨,邱珂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继续收拢,要彻底碾碎他的喉骨。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黑狼歪着头看他,好像在想什么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不行……”   他凑近了些,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闻什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空气猛地灌入气管,带着一股辛辣的灼烧感。邱珂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喉咙火辣辣地疼,脸上全是狼狈的泪痕。   黑狼觉得很有意思,不知从哪儿掏出绳子,利落地将邱珂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然后将他抱了起来。   邱珂是个成年男性,被他毫不费力地抱着,真跟抱着一只羊羔似的,走回了马库斯旁边。   马库斯居然还瘫在地上,他吓破了胆,颤抖着一动都不敢动。他的嘴唇在发白,不停地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黑狼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兴味,“让那个废物来救你。如果他选择救你,我会放你们俩离开——当然,我会开始追杀,就像捉迷藏一样,看你们能逃多久。”   他顿了顿,面具转向邱珂,“如果他自己跑了……那我就只能开始享用你了。”   换句话说,马库斯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选择——要么冒着自己被抓的风险来救邱珂,要么自己逃命,而黑狼保证不会追他。   结果毫无悬念。马库斯甚至没敢往这边多看一眼,在黑狼示意“游戏开始”后,就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雾里,瞬间消失不见。   邱珂看着马库斯消失的方向,眼泪还在往外溢。   “真可惜。”黑狼蹲在他面前,语气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更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恨他吗?他可是抛弃了你。还是恨我?”   邱珂喉咙很痛,不想说话。   “说啊,”黑狼冰凉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蹭过他湿漉的脸颊,“恨不恨?”   邱珂知道不说出口对方不会罢休,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未散的哭腔:“恨。”   他想说得凶狠一点,但喉咙的疼痛让他的声音只能挤成这副模样。   黑狼这下非常满意,喉间发出低沉的、愉悦的哼笑:“哭着说恨,听着就像在撒娇啊。”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啪”一声金属脆响,紧接着是马库斯凄厉的惨叫。   “嗯嗯,”黑狼侧耳听着,“听这声音,大腿骨应该被夹断了吧。”   他转向邱珂:“听听,那个抛弃你的人,现在正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狼狈地爬呢。开心吗?”   邱珂不知是刚才被掐了脖子,还是不小心咬到舌头,总之他现在嘴里一股血味,让他有点想吐。那铁锈般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口腔,他咽了一口唾沫,那股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更恶心了。   黑狼却以为他是万分惊惧又只能强忍,只觉心痒难耐,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湿润的眼角,想要低头舔舐那些泪水。   但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邱珂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他微微侧头,面具上那对栩栩如生的狼耳朵,竟然如同真的一般,几不可查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空气中的某种讯号。   “啧,”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什么情况……兔子那家伙最好真有事。”   他松开邱珂,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待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完,那高大的黑色身影便几个起落,迅速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被绑住的邱珂,以及远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邱珂当然不会听话地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他可不想被黑狼“享用”。   可能是黑狼之前觉得有自己盯着,他跑不走,所以只绑了他的双手,没有绑他的脚。此刻没有时间去处理手上的绳子,准备先尽可能地往外跑。   邱珂才踉跄着翻身站起,便看见雾中有一道身影靠近,他以为黑狼这么快就回来了。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要是实在没办法……   他平静地想,等黑狼像刚才那样再靠近他的时候,起码要将对方的喉咙咬穿。   他的牙不够尖,但只要死死咬住不松口,应该也能把颈动脉给咬断。   结果那道人影走近之后,居然是戴元青。   邱珂一愣,随后眼睛亮了起来。   “哥!我在这儿!”   他嘶哑地唤道,喉咙的疼痛让他声音变形。   戴元青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之前一起走散的诺亚和闫家良,当看清邱珂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掐痕时,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天啊!”诺亚第一个冲上前,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心疼,“怎么会这样?!”   他动作迅速却异常小心地帮邱珂解着绳子,看到邱珂手腕上被磨出的红肿血痕,眉头紧紧皱起。   “太粗暴了……”他的动作轻柔,“是不是很痛?”   邱珂摇了摇头,哑声对他道谢,然后看向戴元青。   戴元青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颈间的淤青上,眼神冰冷。   “发生了什么事?”   邱珂便艰难地将刚才遭遇的事情,从他们走散到现在,包括马库斯背刺严成、戴着黑狼面具人的出现、逃跑时被严成丢下以及黑狼要求他们玩的“游戏”都讲述了一遍。   “他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离开了。”邱珂道,“往那边。”   他示意了一下方向。   “我知道。”戴元青道,周身的气压很低。   邱珂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知道”是指他早就知道黑狼往那边去了吗?所以他们才赶过来救他?   邱珂活动了一下疼痛僵硬的手腕,不敢停留,立刻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没走多远,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马库斯。   那个巨大的捕兽夹几乎将他的一条大腿完全夹断,鲜血染红了大片地面。他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只剩下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看来是逃跑的过程慌不择路,一个不留神触发了路上的陷阱。   邱珂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走上前。在马库斯涣散的目光注视下,他俯身,用一种干净利落的方式,迅速结束了对方的痛苦。   闫家良之前听见邱珂说马库斯选择逃命而遗弃了他,下意识地以为他这是在报复。   “你……没必要吧?”他说,觉得邱珂有些不可貌相,居然这么狠毒,“他都已经要死了啊。”   邱珂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太痛苦了,帮他尽早解脱而已。”   戴元青看了一眼马库斯的尸体,言简意赅:“要埋吗?”   “没有那个时间了。”邱珂立刻否定。   黑狼不知何时会追来,虽然从外表上没看到武器,但他怀疑黑狼就是这个狩猎区里所谓的“猎人”,很可能有枪。   一行人继续在迷雾中穿行,神经始终紧绷,担心着身后的追兵。然而,森林里却出奇地安静,黑狼并没有如预料般追来。   难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吗?   邱珂想起黑狼离开时的话,提到了“兔子”。   ……狐狸,黑狼,还有兔子?   狩猎区里有三名猎人?   没过多久,他们竟然意外地与严成汇合了。严成看起来颇为狼狈,见到邱珂时,眼神闪烁,似乎因为之前情急之下抛下他独自逃跑而不敢与他对视。   其实邱珂完全没在意他。   等到他们逃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黑狼没有再追来,才敢找个隐蔽处停下来喘口气。   诺亚找来了一堆枯树枝,居然十分熟练地生起火来。   虽然显眼的火光可能会引来东西,但他们选的位置很好,一处低洼地,从从外面很难发现。况且火光也可以驱赶走不少人面猴那样的东西。   在火光温暖的映照下,大家的神经都放松下来,诺亚还在忙前忙后,他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竟提着几只模样古怪的鸟,体型小巧,看着有点像发育不良的鸡。   邱珂再次感叹:“哇!这个能吃吗?你怎么打到的?太厉害了吧!!”   “这种鸟反应慢,不难抓。”诺亚笑了笑,动作利落地开始处理,“放心,能吃。你嗓子还没好,少说话。”   他动作利索地将那些鸟处理干净,放在火上烤,很快,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严成跟闫家良在一旁坐立不安,经过刚才的一番跑动,他们也已是肚子空空,却又不好腆着脸上前讨要,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望向别处,等着诺亚分给他们。   结果诺亚烤好之后,看也没看他们,直接将最先烤好的两只递给了邱珂。那两只鸟烤得金黄焦脆,表皮还在滋滋冒着油星。诺亚用一根干净的树枝串着它们,递过来的时候特意避开了烫手的那一头。   “饿了吧,快吃。”   “谢谢。”邱珂确实饿了,接过便小口吃起来,很快解决了两只。   鸟肉很嫩,几乎没有腥味,只有淡淡的咸味,大概是诺亚处理的时候抹了什么东西。他连骨头都啃了一遍,把上面能咬动的部分都咽了下去。   他见诺亚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你不吃吗?”   “你吃就好。”诺亚温柔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邱珂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有点像是小狗。   为什么呢?明明身形高大健壮,跟“小狗”完全不搭,可他就是感觉诺亚在他眼中的形象慢慢变成了“小狗”。   他喜欢小狗。   邱珂看着剩下的一只烤鸟,又望向戴元青。   戴元青正坐在最外围,他在警戒。   “哥,你吃吗?”   戴元青闻声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不用,”他说,“你吃吧,多吃点。”   被彻底无视的严成和闫家良觉得他们好像莫名变成了透明人,想要开口,却只能将话咽回去。   邱珂便将最后的一只烤鸟也吃了,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观察戴元青。   他在想,就从未见过戴元青使用天赋。   在进入狩猎区之前,他们曾经在车上互通与个人有关的信息,他记得戴元青说自己的天赋是“傀儡术”。   那是什么能力?是操控敌人,还是远距离操纵人偶作战?   之前打架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是觉得还能应付,所以没必要吗?   邱珂想不明白,但严成说过戴元青是经验丰富的老玩家,可能有属于自身的考量吧。   他将骨头吐到一边,突然一顿,他保持着坐姿,双手撑地,像只小动物般往戴元青那边爬了几步。   邱珂轻轻嗅了嗅,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到戴元青身上,在对方略带诧异的注视下,仰起脸疑惑地问:“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身上好像有血的味道。”   “……没有,”过了一会儿,戴元青才缓慢回道,“我没有受伤。”   犹豫片刻,他又将手抬了起来。   “你闻到的血腥味可能是因为这个。”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   邱珂:“这不还是受伤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却总觉得戴元青身上的那股血腥味很重,不是这点小伤口就能造成的。   可那么重的血腥味,要是真受了那么重的伤,戴元青又怎么会行动自如,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小伤而已,不碍事。”戴元青看着他道,“你的鼻子这么灵?”   “没有,”邱珂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之前那个戴黑狼面具的人,还说我身上很香。”   “哪里香了,我什么都闻不到。”   他说着,又朝戴元青凑近了些,几乎将脖颈凑到对方面前。   “哥,你闻闻,我身上到底香不香?”   戴元青僵住了。 [7]第七章:落入笼中   戴元青看着邱珂那毫无防备凑近的脖颈。   他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几秒,视线从淤青的边缘慢慢滑到邱珂的耳后,再到下颌线。   火光的跳动让那上面的阴影不断变幻,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游走。那片皮肤显得异常白皙,更显得那些淤青格外刺眼,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吸引力。   他喉结微动,似乎被蛊惑了,竟当真要俯身靠近,仔细嗅闻邱珂身上的味道。   “邱珂,你过来一下。”   就在戴元青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诺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适时地打断了他。   戴元青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邱珂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哦”了一声,手掌撑着地面准备起身,转头就想朝诺亚那边去,手腕却突然一紧。   是戴元青下意识地抓住了他,于是他疑惑地回头望来,眼睛里带着询问。   戴元青对上他的目光,像是骤然清醒,立刻松开了手。   他垂眸道:“……小心点。”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什么?”邱珂没听清。   戴元青却不再看他,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后,再次望向了森林未知的深处,没有再开口。   邱珂带着点困惑,走到了诺亚身边。   诺亚将一些捣碎的绿色草叶混合在一起做成了药泥。那些草叶被碾得很碎,汁液渗出来,变成一小摊深绿色的糊状物。气味很冲,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本香。   “这些草药应该能消炎镇痛,”他说,拿起准备好的药泥,语气自然,“我帮你把手腕的伤口处理一下,脖子上的淤青也可以敷一点,会舒服些。”   邱珂乖乖伸出手,看着诺亚小心地为他涂抹药泥,动作轻柔又专注,再次由衷感叹:“诺亚,你懂得真多,好厉害!这也是户外向导的知识吗?”   药泥涂在红肿的勒痕上,先是凉丝丝的,紧接着有一阵微微的刺痛,但很快就变成了舒适的温热感。   “嗯,算是吧,野外生存需要懂一些。”诺亚笑了笑,没有多说。   邱珂看着低头认真为自己敷药的诺亚,忽然轻声问:“诺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诺亚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因为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忍不住就想对你好。”   这话语十分直白,显然带着点别的意思,却又因他自然的语气而显得无比真诚。   邱珂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嘿嘿”地笑着。   “谢谢你。”他说,“我也很喜欢你。”   【哈。】   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戴元青没有看他们,却将他们的对话跟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邱珂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忧惧:“诺亚,你觉得我们有什么能对付那些‘猎人’的手段吗?”   诺亚这时才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吧。毕竟我们只是‘猎物’啊,猎物反抗猎人……是不可能的。”   “真的吗?”   邱珂不喜欢这种认命一般的说法。   诺亚伸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别想那么多,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承诺如此笃定,在摇曳的火光中,脸上的笑容同样温暖,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第二天,他死了。   当天早上,他们还一起出发,在这短暂的休整后继续摸索前进,试图按照地图指向靠近禁猎区。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雾气比前一天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潮湿得像浸了水的毛巾,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钻进肺里。   在经过一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时,走在前面的闫家良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极细的线,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道冰冷的寒光从侧前方的树冠中疾射而出。   那是一柄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骨质尖刀,速度快得惊人,直直射向闫家良的面门。   死亡的恐惧让闫家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猛地将走在他身侧,离他最近的诺亚狠狠往自己身前一拉!   诺亚脸上的温和神色甚至还没转变,只是透出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紧接着,他身体猛地一震,那柄锋利的骨刀贯穿了他的胸口,带出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晃了晃,眼神迅速涣散,随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闫家良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跟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让他抖个不停。   戴元青迅速上前,警惕地查看四周,确认没有后续机关后,才面色凝重地看向诺亚的尸体,眼神复杂难辨。   邱珂只感到不可置信。   他的思绪像是被冻住了,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却反应不过来。   诺亚怎么会死呢?他明明对自己这么好,却这么快就死了。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闫家良面前,手紧紧攥着,他盯着闫家良,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愤怒,只是茫然。   严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带着责备:“邱珂!你冷静点!为了个NPC,你想干什么?”   戴元青也伸手按住了邱珂的肩膀,沉声道:“冷静。”   邱珂垂下目光,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诺亚死了。”   他的小狗没了,他很难过。   闫家良喘着粗气,慌乱道:“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种情况谁都会自保!他、他不过就是个NPC!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试图用“NPC”的身份来减轻那份亲手将人推向死亡的负罪感。   之前跟大伙走散的时候,戴元青还不见了,就他跟诺亚在一起互相照应,可现在……   邱珂没有理会这些辩解。   诺亚已经死了,再进行争执没有意义。   他走到诺亚的尸体旁,仔细看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诺亚的脸侧向一边,半张脸埋在落叶里,半张脸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眼睛半睁着,死亡把所有的表情都从他脸上抹去了。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邱珂才有了动作,开始在旁边挖坑,想要将诺亚埋起来。他不愿诺亚的尸体被其他食腐的动物吃掉。   诺亚身上的那个血洞真的很可怕,邱珂希望他死去的时候不会很痛,可实际上又知道,诺亚死时必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于是他更难过了。   在严成跟闫家良惊悚的目光下,他用石头磨烂了尸体的指尖,带走了诺亚的一截指骨。   “你……”   严成欲言又止,感觉邱珂是不是哪里有些不正常。   戴元青静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直到邱珂重新站直身体,才开口道:“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声音平缓,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邱珂,随即落在严成和闫家良身上。   那眼神并不凶狠,看不出情绪,却让两人瞬间寒毛倒竖。   他们以为是闫家良为保命害死诺亚的行为触怒了他。   闫家良声音发颤:“戴、戴哥!你……你之前不是也是这么做,才同意把马库斯留下吗?NPC……NPC不就是在这种时候……”   严成没有说话,但显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戴元青没有理会他的告饶,他直接抓住了邱珂的手腕,简洁道:“走。”   邱珂被他拉着,隐约能明白戴元青的想法。   与“NPC”的身份无关,闫家良既然这么做,就算当时走在他身边的也是玩家,他一样也会这么做。   何况现在NPC已经都死了。   严成和闫家良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   没走多远,严成突然指着前方雾气中隐约的轮廓,激动起来:“有屋子!是安全屋!我们又找到安全屋了!”   找到安全屋意味着他们能短暂脱离危险,得到一段喘息的时间。   他简直大喜过望,不等其他人反应,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那栋林间小屋,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闫家良也立刻跟了上去。   邱珂被戴元青拉着落在后面,才刚走进去,嗅了嗅,眉头困惑地皱起。   “味道…有点不对?”他小声道。   空气中似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类似金属和腐朽物混合的怪异气味,与之前安全屋里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那股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戴元青脚步一顿,而此时,冲进屋内的严成和闫家良也发现了异常。   屋子中央空荡荡,角落没有神台,也没有本该被供奉着的无名神像!   这里不是安全屋?!   在这个令人胆寒的念头升起的瞬间,“砰”地一声,他们身后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瞬间自动闭合。   木门的门框和门板之间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屋内墙壁上几块木板同时轰然倒下,露出了后面隐藏起来的金属栅栏。   数张大网从天花板上罩下。那些大网是用某种粗糙的麻绳编织的,网眼很大,但数量很多,一层叠着一层,从头顶压下来的时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下落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就罩到了他们的头顶。   屋子的真面目彻底暴露,这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屋,而是又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   戴元青反应极快,一把将邱珂拽到身后,但陷阱的触发迅捷而密集,让人难以招架。   混乱中,邱珂只觉得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绊倒后往一边拖拽。戴元青想拉住他,却被另一张网阻隔。严成和闫家良更是早已被绳索捆缚,动弹不得。   挣扎是徒劳的,陷阱的设计针对的就是他们这些疲惫不堪的“猎物”。   不过片刻功夫,四人全部被制服,被关在了这个铁笼里,地下可能还埋着看不见的喷气口,从里面喷出的气体让他们逐渐失去力气,只能无力地瘫在地面上。   “哎呀,这回可是大丰收啊?”   一道戏谑的男声响起,有谁走到了笼子前。   邱珂的姿势还好些,他的背靠着笼子,脑子有些昏沉,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些,随后眯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来人脸上的狐狸面具。   “是你……”   “对,是我,”狐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再次对他招手,“嗨~宝贝,又见面了。”   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那声音轻佻又亲昵,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热络。   邱珂死死地瞪着他,比起上次洗漱间百叶窗后的“惊鸿一瞥”,这回在相对稳定的光线下,能将他的外表看得更为清晰。   男人有一头红色短发,身形修长高挑,穿着合身的深棕色皮质猎装,上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棉质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锁骨跟小部分胸膛暴露在外。   他的四肢比例极佳,尽管不算魁梧,身上却依旧有一种蕴含着敏捷与爆发力的力量感。   狐狸:“宝贝,别这么热情地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那逼真面具覆盖着他的上半张脸,笑意轻佻。   邱珂想说“呸”,仅剩的力气却也开始流失,视野慢慢变暗,就在这时,狐狸身后走出了另外一个人影。   “哟,来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狐狸戏谑地说了一句。   他似乎看见,那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兔子面具。   面具上那双赤色的眼睛,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8]第八章:死而复生   当邱珂再次恢复意识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率先钻入鼻腔。   那是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还混杂着像是什么东西腐败了的怪味。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有些昏暗的木屋内。   这间木屋非常宽敞,墙壁的支架上插着火把,投下的光影晃动着。   他借着这光线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骇人的工具。   形状怪异的刀、闪着寒光的钩子、带着锯齿的短刃,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用途可怕的金属器具。上头都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火光照在那些金属器具上,反射出浑浊的光。   桌子上放着长短不一的猎枪,角落里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空铁笼,底下是木地板,缝隙里同样浸染着不知名的深色痕迹。   这里不像居所,更像是一个屠宰场。   【可喜可贺。】   系统戏谑道。   【看来你又被抓了。】   他们四人被关在一个位于屋子角落的大铁笼里,意外的是,他们的手脚上并没有预想中的镣铐,只是身体依旧有些发软,使不上太大的力气,显然是之前那种气体的后续影响。   铁笼的底部是一块厚木板,上面铺着一些发黑的干草,干草下面隐约能看到干涸的血迹,笼子的高度看着只能让他们勉强站直。   邱珂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能活动,便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靠在冰凉的笼壁上。   他的后背贴上铁条的时候,一股寒意透过衣服钻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哆嗦。手腕上的药泥已经干裂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深绿色薄片,一碰就掉。诺亚给他涂的那些药,现在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苦涩气味留在皮肤上。   戴元青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也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应该醒得更早,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   严成和闫家良也陆续醒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这、这是哪里?!”   闫家良也看见了周围挂着的工具,慌乱道。   没有人在这种情境下还会认为那是单纯的装饰品。   他下意识地就去推搡笼门。   笼门是用粗壮的铁条焊成,挂着一把看起来十分坚固的大锁,表面已经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但锁舌依然紧紧地卡在锁扣里,纹丝不动。   闫家良推了两下,笼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整个笼子都在跟着震颤   “别白费力气了。”严成低声道,“先保存体力。”   就在这时,木屋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当看清他们脸上戴着的面具时,严成倒吸一口冷气,闫家良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是那个红发的狐狸,而狐狸身后还跟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那人甚至比狐狸还要高出少许,肩宽背阔,将一件简单的深色工装外套撑得紧绷。   与这充满压迫感的体格形成诡异反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兔子面具。   两只兔子耳朵直直地竖起,面具遮盖了他的上半张脸,与轻佻的狐狸不一样,他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其他表情。   狐狸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笼内,最后精准地落在邱珂身上,尤其是在他脖颈那圈尚未消退的紫红色淤青上停留了片刻。   “哎呀呀,”狐狸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惋惜,指尖隔空点了点邱珂的脖子,“这么漂亮的脖子,怎么被弄成这样?太粗暴了,看得我好心疼。”   兔子跟狐狸。   他们就是狩猎区里的“猎人”。   严成之前直面过黑狼,此时见到兔子跟狐狸,一想到猎人居然有三个,脸色便是一阵惨白。   而闫家良只听过邱珂讲过“狐狸面具”,没有真正见过这些猎人,此刻僵在原地,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动物。   就算他们看起来是人,每当与那几张诡谲的面具对上,便会本能地觉察出,对方必不可能是人。   那种感觉不是从某个具体的细节推断出来的,而是一种很原始的本能,像兔子看到天上的鹰隼,像老鼠感知到地下的蛇。   一旦遇到,就只能逃跑,可他们现在被抓住,被关在了不可能逃脱的铁笼里,似乎只能任人宰割,听天由命。   “看来信息是互通的,”戴元青冷静地开口,打破了这阵窒息的沉默,“黑狼的动向,你们也知道。”   狐狸笑嘻嘻地摊手:“当然,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嘛。”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邱珂。   “但我现在又有点不乐意了,”他说,“黑狼那家伙实在太粗暴,我决定讨厌他。”   狐狸的目光再次黏在邱珂身上,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   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在笼子上,微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不过……黑狼那家伙说的竟然是真的啊……”   “你真的很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一种……很特别,很诱人的味道。上次在窗户外面,光顾着看你,居然没注意到这个……真是亏大了。”   狐狸的样子看着很不正常,但这种鬼地方,指望猎人能正常才是疯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严成声音发颤地问。   就算他的天赋能“续命”,却不是不怕死,也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他身上致命伤,如果得不到治疗,致命伤转换成的非致命伤持续掉血,他一样活不了。   何况这些猎人不会放过他,绝对会给他补上一刀。   “还能干什么?”狐狸歪了歪头。   “你们,猎物。”他指了指严成,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们,猎人。”   “猎人能对猎物做什么,显而易见吧。”   他的话几乎算是明示,让邱珂感到非常不安。   猎人抓到猎物,自然是要杀掉。   从这间木屋里琳琅满目的工具来看,他们绝不是第一个。   如果说任务是要求他们在狩猎区逃避追捕,想办法抵达禁猎区,现在被猎人抓住,已经基本等同于任务失败。   狐狸跟兔子把猎物关在笼子里,没有直接将他们杀掉,有可能是想慢慢欣赏他们痛苦绝望的样子。   总之,这看起来是一盘死局。   邱珂努力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他的几只小狗都要在特殊环境下才能召唤,帮不上忙,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起码……起码他没有立刻被杀。   猎人们似乎对自身实力十分自信,有可能不会时刻在这里看管,只要他没有被杀,等找到猎人离开的时机,那就还要操作的空间。   狐狸刚才又说他身上有香味了,可他确实什么都没闻到。   ……这一点可以利用吗?   如果猎人们对他的“香味”感兴趣,那这种兴趣本身就可能成为他的筹码。感兴趣意味着不会轻易杀他,意味着他在他们眼里和其他猎物不一样。   邱珂看见严成跟闫家良都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戴元青,戴元青却没有再说话,他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已经认命。   他微微皱眉,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戴元青不像是会这样坐以待毙的人。   在猎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不好明目张胆地交流,下一刻,那一直沉默着的兔子动了。   他转身走向屋子的阴影处,随后传来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曳的沉闷声响。   兔子拽着两根麻绳走出,后面拖着两个敞着口的麻袋。   随着他的拖拽,麻袋里的东西滑了出来。   那是两具已经开始腐败、形态恐怖的尸体!   邱珂认出了他们。   一具是大腿被巨大捕兽夹夹断,面目因痛苦而扭曲的马库斯,另一具则是浑身布满诡异鳞片,呈现非人非鱼状态的卢卡。   浓烈的腐臭味让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严成和闫家良更是在不停作呕。   邱珂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具尸体,产生了一个十分惊骇的念头。   难道这是猎人特地去找来,甚至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吗?   “特意去把他们找回来,费了点功夫呢,”狐狸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马库斯僵硬的手臂,轻快地说,“毕竟,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对吧?”   不对。   邱珂想。   还差一个。   诺亚呢?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诺亚的尸体是他亲手埋的,选的位置很隐蔽,上面还盖了一层落叶。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埋得太好,所以猎人没找出来,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但既然卢卡都被他们挖出来了,这又不太可能。   那为什么没有诺亚?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狐狸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透出冰冷的杀意,“那么,各位‘猎物’,有什么遗言吗?我可是很好心的猎人,给你们一个说最后几句话的机会。”   “就从……”   他的目光在笼内四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吓得几乎瘫软的闫家良身上。   “你开始吧。”   “不、不不不不!!”   闫家良尖声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的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背撞在笼子的铁条上,铁条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不!不要!求求你!放过我!”   “你的遗言有点吵啊。”   狐狸有些无奈道。   他没有动作,兔子却走到笼子前,甚至没有去拿墙上任何一件工具,在闫家良绝望的叫喊和挣扎中,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大手猛地探入铁笼栏杆的间隙,精准地扼住了闫家良的脖子。   “咔嚓!”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骨裂声。   闫家良的哭喊求饶戛然而止,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兔子一松手,那具身体便软软地滑倒在地,眼睛瞪得极大,再无声息。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兔子的手缓缓收回,他那白色的兔子面具转向了下一个人——邱珂。   其中的意味很明确,在闫家良之后,就要轮到邱珂。   死亡的阴影马上就要将邱珂笼罩,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只刚刚扼杀了一条生命的手。   邱珂仰着头,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张冰冷的白色面具,直直地落在其后隐藏的双眼原本所在的位置。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兔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兔子抬手伸向他,马上就要碰到那张漂亮的脸。   就在这片死寂中,邱珂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诺亚?” [9]第九章:想吃他的舌头   诺亚?   邱珂在说什么??   他在喊那个戴兔子面具的猎人“诺亚”?!   严成猛地扭头看向邱珂,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诺亚早就已经死了啊!!   那个胸口的贯穿伤,怎么看都不可能有救,诺亚当场就在他们面前断气了,他是看着邱珂把诺亚埋起来的!!   就连一直闭目仿佛认命的戴元青,也忽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投向邱珂,又转向那戴着兔子面具的高大猎人,脸上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兔子被邱珂称作“诺亚”,却对此毫无反应。   他伸向邱珂的手径直向前,眼看就要触碰到邱珂脆弱的脖颈。   “你有什么遗言吗?”   毫无波澜的低沉男声从兔子面具下传来,与之前诺亚温和的语调截然不同,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既定程序,对邱珂那声呼唤不予理会。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无论邱珂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结局。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邱珂却像是毫无所觉,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兔子面具。   就在那只手即将扼住他喉咙的前一刻,邱珂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赞叹,面上泛着点红晕。   “你这样好可爱。”   兔子的动作顿在原地,面具后的视线也停在了他的脸上。   “……?”一声极轻的疑问音带着疑惑从面具下逸出。   邱珂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对方:“你的皮毛真漂亮。”   “比之前还要漂亮。”   他的声音柔软,像是在安抚一只警惕的动物。   他顿了顿,继续试探着:“要跟我回家吗?我会……我会对你很好的……”   下一秒,那只原本要扼杀他的手忽然改变了方向,一把攥住了邱珂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这股力道拽得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铁笼的栏杆。   兔子高大的身躯骤然逼近,隔着冰冷的铁笼栏杆,邱珂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   戴着兔子面具的头颅低下,同样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那声音嘶哑,有某种压抑的情绪,透着危险的意味:“把野兽带回家……你知道后果吗?”   邱珂没有挣扎,他只是执着地望着兔子,又唤了一声。   “诺亚。”   严成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刚才大家都在因死亡的恐惧瑟瑟发抖,这会儿邱珂却极其突兀地从那种情境中走出来了,像是笃定自己将兔子认出来了,对方就不会再伤害自己。   他这是疯了吗?!   这可不是什么搞怪现场啊!!   “诺亚?”   因为一直没得到回应,邱珂还有些疑惑。   兔子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松开邱珂的手腕后退。距离不多不少,刚好一步,既让两人之间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又没有彻底拉开距离。   他看着邱珂,随后竟跟变脸一样,那张漠然的脸上居然展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哇,”他惊叹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就好像刚才差点掐死人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他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猎人,而是一个被人从背后捂住眼睛猜猜我是谁之后被轻易猜中的普通朋友。   “因为,我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小狗啊。”   邱珂居然理所当然地说。   兔子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他刚想说些什么,身边的人却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狐狸捂着肚子,跟看见了极为滑稽的事情似的,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把他当小狗吗?真的假的?”   他尖笑着,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咧开唇角,又说:“那你可要小心点,不要被他拱翻了。”   他对着邱珂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兔子:“……喂。”   狐狸上前两步,摸了摸下巴,低头凝视着笼中邱珂的脸,那双狐狸眼在面具上闪着兴味盎然的光。   “我可真真是越看你越喜欢,仔细想想的话,当小狗也不是不行啊。”他嬉笑着,指着自己,“你看我行吗?我可以不?”   “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让你坐在我的脸上。”   话音刚落,一声极其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是兔子出手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一挥手,那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掌风凌厉。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狐狸的侧脸上,力道之大,让狐狸的脑袋猛地向一侧偏转。   偏转的角度极其夸张,瞬间就超过了九十度。如果是正常人类,颈椎早就“咔嚓”一声宣告报废了。   然而,狐狸的头就这么悠悠然地……转了完整的一整圈!顺畅无比,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   最后,那颗戴着狐狸面具的脑袋,又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面朝前方,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他脸上甚至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面具更是纹丝不动,脸上依旧带着轻佻的笑容。   狐狸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打的脸侧,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生气,反而带着点抱怨:“啧,兔子你下手太重了吧。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   严成感觉自己看了一出荒诞的戏剧。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无法理解,也没有真实感。   但他不敢出声,闫家良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他只能僵在原地装死,生怕吸引到猎人的注意力,然后猎人随手就把他给杀了。   邱珂盯着狐狸,却若有所思。   哪怕是拧断脖子都死不了,猎人果然不是人类。   那他们的弱点在哪里?还是说在狩猎区里,站在顶端的猎人天生就是无法战胜的?   兔子完全没理会狐狸。他重新转向邱珂,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放松些许,依旧禁锢着对方,却克制了许多。   他看着邱珂,温和地问道:“刚才吓到你了吗?”   那语气就像是在问一个被突然的雷声惊到的孩子,似乎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游戏。   兔子没有解释如果邱珂没认出他会怎样,也没有提及自己“死而复生”的原因。   邱珂注意到,他之前从诺亚尸体上取下的那截指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自己的口袋里,而眼前兔子的手却是完好无损的。   虽然被工装外套遮盖的身体看不见,但想必胸口原本的贯穿伤也跟他的手一样,早已修复如初。   “我不舍得杀你,”兔子对邱珂道,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怜惜和无奈,“但是也不能让你跑出去。”   “要是让其他猎人发现你,你会被撕碎的。”   “也许会被……‘弄’死。那样就太可惜了。”   他话语中的“弄”用了一种奇异的语调。   “起码我不觉得黑狼能忍住啊。”狐狸凑过来,开口道,“那狗崽子可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猎物了。”   兔子:“你这样叫他,黑狼会生气。”   狐狸嗤笑一声:“谁管他啊,他之前不是还对着你的宝贝流口水吗?”   兔子看了他一眼:“你跟他半斤八两。”   “哎呀,看破不说破嘛。”狐狸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但是很奇怪啊……那家伙的感觉,最近变得好模糊。”   他们之间明明能相互感应位置,但现在关于黑狼所在的位置,却像是信号不良的破收音机,滋啦滋啦的。   有种好像死了,又没死透的感觉,真奇怪啊,他们明明是不会死的。   狐狸做出了推测,声音里带着点不爽:“那混蛋……是想甩开我们单干吧?想一个人把这可口的小猎物偷偷叼回自己的窝里独享?”   他说着,语气里渐渐染上了真实的杀意,   “真想杀了他。”   另一边,邱珂被带到了一个与之前那屠宰场般木屋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个布置得甚至称得上“舒适”的房间。有柔软的床铺,干净的水和食物每天都会准时出现,除了没有自由,他被照顾得很好。与之前相比,这里确实算是“更好的地方”,同时也是“更好的笼子”。   他像一个人偶般在这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也不知道底下戴元青和严成怎么样了,现状如何,他被关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办法下去看。   邱珂只是有些在意戴元青,毕竟地图还在他手上。至于严成……任务通关并没有要求必须组队。   平心而论,他现在暂时脱离了死亡的威胁,也不用在森林里被追捕,每天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在这个房间里的生活堪称“安逸”,但邱珂很清楚,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前往禁猎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拿到地图,或者……找到新的出路。   邱珂发现狐狸跟兔子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感觉像是想要亲近他,又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把他弄坏。   房间的门窗都没有上锁,他们根本就不担心他会逃跑。   或者说,如果他真的逃跑了,他们也有把握能将他抓回来,到时候就可以以此为由,对他进行“惩罚”。   狐狸时常会来,有时只是隔着门跟他聊些没头没脑的话,有时会进来,绕着圈打量他,那目光混合着迷恋与一种评估收藏品般的审视。   “怎么回事,”狐狸哀嚎一声,“为什么你越看越可爱了,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办?”   邱珂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看着他自己在原地团团转。   虽然是压迫感极强的猎人,但有时看着实在不太聪明。   他发现兔子跟狐狸都是以面具显现的动物相称,兔子从来没叫过狐狸的名字,狐狸也不会叫兔子为“诺亚”。   “诺亚”这个名字只有邱珂在叫,这么叫的时候,兔子便会回应他,摸摸他的脸。   邱珂逐渐明白过来,“诺亚”不是在死后才变成了兔子,而是兔子本身就是“诺亚”。   所谓高端的猎人,往往会以猎物的身份出现。把自己伪装成猎物,从而让猎物放松警惕。等真正的猎物上套,猎手和猎物的身份就会发生转变。   可在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兔子其实无需做到这一步。   他只是在“玩”而已。   从头到尾,猎人们的恶劣本质,并无不同。   一日三餐都由兔子亲自端来,据说还是他亲手准备的。他依旧显得那么温和,甚至称得上可靠,可他不允许邱珂触碰任何餐具,他会亲自来喂。   “吃这么一点就够了吗?”   邱珂已经被他拿着勺子喂下了不少食物,胃里已经有了饱足感,却听见他还是用那柔和的声音这样问道。   他拿起湿巾仔细而轻柔地擦拭邱珂的嘴角和脸颊,动作细致,这让邱珂感觉自己被当成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孩子。   这或许是因为,对于兔子而言,这确实是第一次“饲养”人类。   而人类很脆弱,他必须万分小心。   “真的已经饱了……呜!别按……”   邱珂无力地抓住兔子那只正按压在他柔软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无助的颤音。   被按压的感觉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胃里的东西像是在往上涌。   兔子似乎这才听出他话里隐约的哭腔,于是收回了手。   “这么浅吗?才吃下一点就被撑得鼓起来了?”   下一秒,那只手转而捏住了邱珂的下巴,迫使他张口。   “全都好好咽下去了,对吧?”   兔子低下头,白色面具上那两只赤色的眼眸凑近,专注地检视着邱珂红润的口腔内部。   他另一只手的拇指顺势探入,指腹带着薄茧,缓慢而仔细地抚过邱珂整齐的牙齿。   “好乖,好乖……”   兔子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在赞赏,又像是在催眠。   在这过程中,某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从他的胸腔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与对食物的渴望不同,是另一种更混沌的原始冲动。   兔子盯着邱珂湿润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着那股陌生的饥饿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饿。   想吃他的舌头。 [10]第十章:你也想当我的小狗吗?   邱珂不知道自己在猎人眼里算是什么。   宠物?收藏品?还是只是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的一件东西?   也许就是打猎的时候碰到了一只成色特别好的猎物,觉得宰了太可惜了,所以要养起来。   邱珂想了想,他觉得诺亚是“小狗”是一方面,但诺亚毕竟是戴着兔子面具的猎人,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看,诺亚是不可能放自己走的。   “小狗”暂时还没那么听话。   诺亚会这样细心地照顾他,比起严成跟戴元青还关在底下的笼子里生死未卜,他的处境要好上太多。   更何况,诺亚并没有正式答应他。   之前他问话的时候,诺亚没有回答。   邱珂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的天色,稍微回想着数了数,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这个房间里没有钟表跟其他计时用的东西,他只能通过外头白天黑夜的转换来判断又过去了一天。   偶尔他会听到从楼下传来的声音,很闷,分不清是说话声还是别的什么,但每次他想仔细听的时候,声音就消失了。   有时倒是听见雾里传来一些不知名生物的哀嚎跟惨叫,这也算不上调剂,差点让他做了噩梦。   狐狸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且毫无规律可言,似乎只要一时兴起,就会晃到这里来。若是碰巧撞见兔子正在给他喂食,狐狸便会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跃跃欲试地想要上手。   每到这时,兔子总会用他那平稳温和的语调说:“你现在身上还没多几个窟窿,只是因为血溅在地上,清理起来很麻烦。”   狐狸便会笑嘻嘻地后退两步,脸上看不出丝毫惧意,却会拖长了声音,做作地向邱珂求救。   同时,房间里放着一些“人类玩具”。   但邱珂并不喜欢那些玩具,毕竟他不是真的小孩子,连带着其他一些形状奇异,他认不出来的“玩具”一同堆在了床脚。   他碰都没有碰过那些东西。狐狸有时候会问“你怎么不玩”,他就说“不想玩”。狐狸会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没有强迫他,只是把更多的玩具搬进来,像是在等他对某一个产生兴趣。   这天,狐狸又来了。   他语气轻快地说,怕邱珂闷得慌,特意过来陪“玩”。   狐狸说要“玩”,眼神却在邱珂身上慢悠悠地打了个转。   他又瞥了一眼床脚那堆无人问津的玩具,轻笑一声,径直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床上,朝邱珂靠近。   邱珂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背抵住了墙壁。   “本来是怕你一个人寂寞,才找来那么多玩具给你的,结果你一个都不喜欢吗?”   狐狸道。   “是不是因为冷冰冰的不好用?还是热的比较好吧?”   邱珂闻到狐狸身上带着一股未散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肯定不来源于他,他是去做什么了?   狐狸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虚虚拂过邱珂的脖颈,那里曾被黑狼掐出的淤青已淡去不少,只余下些许浅淡的痕迹。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痕迹快消了,”狐狸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留下点什么比较好……比如属于我的标记。”   他说着,指尖开始下移,轻佻地划过邱珂锁骨处的衣领边缘。   邱珂在房间的这几天里,无论是这些玩具还是衣服,都是狐狸带回来的。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的,全部衣服都崭新如初,还与他的尺寸分毫不差,正正好好。   狐狸的衣品非常好,邱珂每次见他,无论是狐狸还是邱珂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没有重样过。   但狐狸给邱珂的衣服,有一部分很奇怪,有些他根本不会穿,有些身上会带着莫名其妙的抽线或者拉链,一个不注意,那件衣服就散架了。   邱珂感觉狐狸的手有往下走的趋势,与诺亚不同,他单独面对狐狸时没什么安全感。   狐狸之前有说过,他们看到的那具倒掉在树上的尸体,就是他的杰作,一开始在暗处开枪设计,猫抓老鼠似的戏弄他们的也是他。   邱珂很怕狐狸会在心血来潮之下把他的肚子剖开。   他呼吸一紧,抓住了狐狸的手腕。和上次一样,力道不重,却是一个明确的制止信号。   狐狸停住了,反手轻易就挣脱了邱珂的钳制,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掌很大,轻松就将邱珂的手包拢在掌心,拇指暧昧地摩挲着邱珂的手背。   “怕了?”狐狸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邱珂耳廓,“别怕,我就看看……我们宝贝被养得怎么样。”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抚上邱珂的脸颊。   邱珂突然小声道:“你身上有味道。”   狐狸:“……”   “……?!!”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便松开邱珂向后弹跳出去,跟邱珂拉远距离,抬手就猛地往自己身上嗅。   “有味道?我吗?!我身上臭吗?!”   狐狸大惊失色,他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调,几乎要尖叫出声。   他嗅来嗅去,脸色快要变得跟那副“呐喊”名作一样扭曲。   “真的吗……你觉得我身上臭吗……”狐狸低落下去,“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出去玩了……”   “啊……怪不得你不愿意亲近我……我为什么要出去玩……明明跟宝贝玩更快活……”   他的头上阴云密布,面具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也耷拉下来了,耷拉的角度非常大,几乎贴在了头顶上。   邱珂没见狐狸恐慌成这样过,仅仅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说“有味道”而已,打击有这么大吗?   他犹豫一会儿,说:“其实没有这么严重……我就是,闻到了血腥味。”   狐狸无精打采,为了减轻身上可能存在的“味道”,他把外套扔了,露出里头的无袖上衣。   他抽泣着:“你不会骗我吧?不会只是为了安慰我吧?”   “呜,都这样了还要安慰我,宝贝也太好了吧,越来越喜欢你了。”   “没有骗你,”邱珂感觉有些不对,为什么他现在要反过来安抚对方?   他顿了顿,然后问:“你说去‘玩’,是去哪里了?”   狐狸真的很爱“玩”。   不仅说要出去“玩”,回来还要找他“玩”。   但这个“玩”,肯定不是字面意思……不,或许对狐狸来说,这就是纯粹的玩乐。   他在向狐狸套话,因为狐狸对这些东西完全不在意,所以这个猎人其实相当好说话。   为了让低落的狐狸愿意说话,他还主动拉住了狐狸的手。   狐狸原本耷拉下去的耳朵一下就立起来了。   说起来,狐狸原本就是犬科动物。   其实邱珂也很在意对方脸上这个活物般的面具,但现在他有别的问题。   “你跟什么东西在‘玩’?”   “外面有新的猎物进来了。”狐狸被他拉着手,声音也软了下来,“我要把他们赶到里面的区域去。”   “……我一直都很想问。”   邱珂直视着那狐狸面具上的眼睛。   “你们为什么会是‘猎人’?这是你们的工作吗?是必要做的事?”   “‘工作’?”狐狸像是被邱珂的话给逗笑了,他的情绪变化得极快,刚才还沮丧着,现在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啦,不是不是,”他一边笑一边摆手,“这才不是什么‘工作’,跟我说的一样,就是在‘玩’啊!”   “我的‘工作’……呃,那个能算得上是‘工作’吗?”狐狸沉思,“要是被叫了就不得不过去,其实也很烦啊。”   “宝贝,你能理解吗?我们是从上面下来的,”狐狸笑道,“比这里更加高维的,‘上面’。”   “算算的话,我们跟人类打的交道还是最多的,说实话,我不讨厌人类。”   “人类可太有意思了,其中,”狐狸再次凑近邱珂,声音低哑,“你是最可爱的。”   他几乎想说一句,这小玩意儿到底谁研究的呢?   邱珂心跳加速,因为他有些害怕,狐狸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像是想把他放在嘴里嚼两下。   “……那你,为什么是‘狐狸’?”   “这是我在狩猎区的身份啊,”狐狸说,“我是狐狸,兔子是兔子,黑狼是黑狼。”   跟人类在社会中有对应的身份一样,他们同理。   狐狸的身份证就是他脸上的面具。   邱珂想到,诺亚从被他认出身份之后,就再也没有摘下过面具,又或许原先的面容本就是一种伪装。   他认真观察着狐狸脸上的面具,狐狸表现得非常配合,微微调整着头的角度,好让邱珂更清楚地看到这张精致的面具上的细节。   那张半脸狐狸面具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面具是毛绒材质的,手感看起来就很柔软顺滑,底色是偏暗的赤褐色,上面勾勒着鲜艳的金色纹路,如同跳动的火焰,从眉心延伸到颧骨,为这张兽面增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在光线下仿佛真正的宝石,流转着灵动狡黠的光泽。而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同样火红的大耳朵,此刻正精神抖擞地竖着,尖端还带着一小撮颜色更深的毛。   “你看,”狐狸得意地说,然后,在邱珂的注视下,那对毛绒大耳朵居然灵活地前后交替摆动了几下,跟真的一样。   “好玩吧?”他笑嘻嘻地问。   这面具与狐狸那轻佻又危险的气质浑然一体,它既是伪装,似乎也是他某种本质的延伸。   见邱珂一直盯着自己的面具,狐狸像是发现了新的游戏。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诱哄,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毛绒绒的面颊。   “一直看……是想摸吗?”他拉长了语调,像用逗猫棒逗弄猫咪。   没等邱珂回答,狐狸便牵着他的手,引导着他缓缓移向自己的面具。   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那异常柔软顺滑的绒毛,触感温热,仿佛下面真的流淌着血液,完全不像死物。   “怎么样?”狐狸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邱珂的手指顺着绒毛的走向,迟疑地滑向面具与皮肤的交界处。   狐狸呼吸微顿,却带着鼓励般的鼻音:“再往里一点……没事的。”   邱珂的指尖便带着好奇,试探性地轻轻探进了面具的内侧。   下一刻,他的手指僵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那面具之下,摸到狐狸真实的容貌,能够通过手指摸索出狐狸的五官。   可是,他摸到的根本不是人类皮肤该有的质感。   邱珂从来没有摸过这种东西,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指尖陷入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质地中,仿佛探入了某个活体的内部,介于固体的形状和液体的流动性之间。   更让他脊背发麻的是,那深处的“血肉”似乎察觉到了外来物的侵入,竟自发地蠕动着,温柔而有力地裹缠住他的指尖,开始吸附他的手指。   “哈啊……!”   狐狸陡然发出一声近乎痉挛般的短促喘息,整个身体都细微地战栗了一下,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紧紧向后贴伏。   他裸露的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   “……摸、摸到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愉悦,“里面……很好……”   邱珂猛地抽回手。   指尖带出一点湿痕,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蛛丝,又像糖浆。颤巍巍地连接着他和狐狸面具的边缘,然后才断开。   狐狸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刺激余韵中,胸膛微微起伏。   几秒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部分轻佻,却更添一种挥之不去的粘腻感:“你摸了我……摸到‘里面’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抹过自己面具边缘那可能残留湿痕的地方,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然后,他重新看向邱珂,笑了起来。   他凑得更近,那张艳丽诡异的狐狸脸几乎占据了邱珂全部的视野,带着温热潮湿的吐息。   “你摸了我……”狐狸的声音不再轻佻,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宣告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就要对我负责。”   邱珂指尖那奇异的触感和残留的湿粘感还未散去,他对狐狸升起几分惧意。   他瑟缩了一下,面对狐狸的话,努力思索了一番。   “那……”他说,“你也想当我的小狗吗?” [11]第十一章:如野兽般抬腿在身上圈定地盘   系统:【……】   【你就是用这种手段,把男人迷得团团转的?】   它将邱珂这一路下来的言行举止都看在眼里。   邱珂本身的素质不算太强,但却拥有一个极为古怪的“天赋”。   它以为那个天赋没什么大不了的,以为邱珂在前面一两个副本就会丧命,没想到他能走到现在。   系统见过太多类型的玩家了。   邱珂不在任何一类里,他甚至算不上强大。   前面三个副本只是面对智力不高的畜生,如今却要在诡异的“猎人”面前逃生。   可现在看来,邱珂那诡异的“天赋”,不仅让那些畜生围着他团团转,就连这些猎人也在他面前丧失理智,几乎神魂颠倒。   【看来你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系统冷漠道。   【你最后会落得比死还要难堪的下场,跟我最开始告知你的一样,你的身上会淌满鲜血和内脏以外的脏东西。】   可就算它这么说,邱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脑子其实不太好,根本就理解不了。   或者说,他的大脑在处理某些信息的时候会自动过滤掉一部分。系统的警告对他来说就是这种信息,听到了,但没有进脑子。   这是他得以施展“天赋”的前提,正常人根本做不出他那样的反应。   他是真把那些东西当成“小狗”,而在他看来,“小狗”是不会伤害他的。   系统只能恼怒地又骂了一句“蠢货”,随后销声匿迹。   邱珂一如既往地无视了系统,专注地看着狐狸。   在他说出“你也想当我的小狗吗?”后,这句话就仿佛直接击中了狐狸某个隐秘的开关。男人的身体剧烈一颤,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瞬间笔直竖起,高频地抖动起来。   没被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呼出陡然粗重滚烫的喘息,甚至有一丝晶莹的涎液不受控制地从他咧开的嘴角渗出,拉出细长的银丝。   他这个样子,真像是看着肉食馋到极致的狐狸。   “当然……当然了!”他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带着近乎呜咽的颤音,“谁会不想呢?!我、我……”   他当即就想说“我愿意”,又想扑上来先将邱珂狠狠地抱在怀里。   “砰!!”   下一刻,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像打雷,墙皮都掉了一小块,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邱珂吓了一跳,见兔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白色的面具朝着狐狸的方向。   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但那平静无波的声调里,却透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寒意。   “哪里来的狐狸精,在偷吃?”   那个“偷”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冰冷的警告。   狐狸被骤然打断,却丝毫不惧,反而挑衅般舔掉嘴角的湿痕,挺直了腰背。   “什么叫‘偷’,我光明正大怎么能叫‘偷’!”   他十分理直气壮地说。   兔子看着像是有点想把狐狸打一顿,这回哪怕是要他将地板重新清洁一遍也愿意。   “你嫉妒吗?他喜欢我!”狐狸还炫耀似的晃了晃脑袋,“狐狸本来就是犬科动物!我比你会摇尾巴很正常吧?”   兔子沉默地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空气似乎都更冷了几分。   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动手了。   “你这样的态度,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联手’的正确性。”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滚开。现在,轮到你出去‘打猎’了。”   狐狸夸张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显得十分遗憾:“好吧好吧……真是的。”   他转向邱珂,又不甘心地道:“说起来,你一直在叫兔子‘诺亚’啊。”   “你怎么就叫他的名字?”   邱珂:“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狐狸笑起来,“给我取一个吧。”   “跟兔子不同,是你亲自给我取的名字。”   兔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握紧了。   邱珂看了看狐狸期待的模样,想了想。   其实他没有什么起名字的天分……叫“狐狸”太生分了,叫“小红”又怪怪的……直到他想起刚才那对抖动的毛耳朵。   “……阿狸?”   空气安静了一秒。   “噗……哈哈哈!”狐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耳朵乱颤,“会不会有点敷衍啊……不过,算了!”   他忽然凑近,在邱珂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在他脸颊旁“啾”地亲了一口。   “无所谓啦,这个也很可爱!我走啦,记得想我哦~”   如果他真有一条大狐狸尾巴,此刻大概会充满占有欲地在邱珂脚踝边恋恋不舍地勾缠一圈。   随后,他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又骚气。   狐狸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兔子和邱珂。   兔子站在原地没动,气压比刚才低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直到邱珂疑惑地唤了一声:“诺亚?”   兔子才走到他床边,拿起湿巾开始习惯性地给他擦手,将邱珂的指尖格外仔细地擦拭   “你……”兔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也要给我取名字吗?”   “不用呀,”邱珂说,“你不是叫‘诺亚’吗?”   他觉得兔子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就不用他帮忙取了。   “‘诺亚’不是……”兔子欲言又止,最后道:“……不,没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想看我的尾巴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笨拙的示好。   听着他的话,邱珂不由得想象了一下。   兔子的尾巴,大概是短短圆圆,毛茸茸的一小团白色。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挪向对方身后,因为兔子面对着他,外套又盖住了腰,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兔子有尾巴吗?如果有的话,那就只能穿低腰的裤子了,不然会把尾巴卡住。   那团尾巴就点缀在尾椎骨的末端,与他整体的形象形成极大反差。   可邱珂的目光才投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兔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微侧过脸,声音放低了些:“……算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自己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个提议只是随口一提。   “脖子上的伤好了很多。”他说,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邱珂颈侧的皮肤,“还会痛吗?”   “不痛了。”   “幸好,不是皮外伤,不会留疤。”   兔子道。   尽管现在看的是好了许多,但他见过那淤青一开始可怖的样子,下手的人没有丝毫留情,要不是在最后收了手,邱珂就要被这么掐死了。   只是想想,兔子的内心就翻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怒火。   邱珂脖子上的淤青一点点变淡,他的怒火却一日比一日更盛。   可惜黑狼跟他是同类,他没有办法将黑狼彻底的从狩猎区驱逐出去。   强行对抗只会两败俱伤,得不到任何好处,黑狼再怎么莽撞,在他跟狐狸联手之后,也该知道跟他们作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别担心,这里很安全。”兔子温和地安抚邱珂,生怕他会因为提起脖子上的伤而感到害怕。   “这里是我跟狐狸的领地,黑狼明白规则,他不会过来的。”   兔子以为这样邱珂会感到安心,可邱珂却想到了别处去。   他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也像狗狗那样,抬腿撒尿圈定领地吗?”   “……”   话一出口,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兔子给他擦手的手停住了。邱珂感觉到捏着自己手指的力道紧了紧,然后又忽然松开。   这话问其实问得很冒犯   他们自诩位于狩猎区顶端的猎人,却被他与未开化的野兽化为一谈。   偏偏邱珂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纯粹地好奇。于是天真与粗俗便好似结合在了一起,不知兔子是想象到什么样的画面,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那张白色的兔子面具。   “通常不会用那么……不雅的方式。”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耐心解释,“对于领地的圈定,一般是无形的。”   “至于对猎物,就有多种方式。”   “气味、痕迹、伤口、记忆……甚至恐惧本身,都可以是标记。更持久,也更深刻。”   “宝宝,你说话之前,必须得清楚地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兔子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努力维持的温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底下危险的暗流,“很努力在对你温柔了。”   他俯下身,兔子面具几乎抵上邱珂的额头,呼出的气息滚烫。   “别招我。”   “不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就像你说的那样,在你身上……圈定领地。”   邱珂僵在原地,他确实感到了危险,哪怕他并不完全明白自己那句话到底哪里越了界。   他有点怂了,下意识地也要转移话题。   “……那,严成和戴元青呢?”他声音小了些,带着怯意,“他们……还活着吗?”   兔子已经走到桌边,背对着他整理上面几乎没动过的水杯,闻言动作没停。   “死不了。”他平淡地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暂时。”   “那个叫严成的,恐惧的味道浓得呛人,精神已经快垮了。”   “倒是另外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在调取某个记忆片段。   “那个戴元青,有点意思。”兔子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近乎评估的意味,“他太安静了。”   那个男人在笼子里根本不动弹,几乎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靠着笼壁坐着,闭着眼。   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心跳缓慢得异常。不吃,不喝,不动。如果不是还存在呼吸跟心跳,几乎与尸体无异。   兔子没见过这样的人类,他对此感到困惑。   这已经超过了积蓄力量的范畴,让他感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他能看出戴元青不对劲,可他不知道这股违和感出自哪里。   从他之前以“诺亚”加入他们队伍的时候开始,这个男人就从未对他放下戒心,比起其他人,应该是有几分本事的。   ……难道是在谋划着什么吗?其实杀了他们也可以,但邱珂会不高兴,所以干脆留下来,看看戴元青究竟在想干什么。   不过他依旧觉得对方是不自量力。   “你想下去看看他们吗?”兔子想到戴元青狼狈的境遇,心情好上不少,“终究是些丧家之犬。” [12]第十二章:留住你的全部,身体及灵魂,永远。   邱珂愣了一下。   兔子突然这么“大方”,让他有些意外。   从他被关进这个房间开始,兔子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让他下楼。每次他问起,兔子只说“人还活着”,不多解释,也不给他任何细节。   但他太想知道戴元青的情况了,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想。”他小声说。   兔子没再说话,弯腰将邱珂抱起。   这个动作已经变得很自然,兔子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背和膝弯,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比常人要热一些。   邱珂时隔多日终于离开了房间,被他带着走下楼梯,回到那个弥漫着血腥与铁锈味的“屠宰场”地下室。   阴冷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那股混着铁锈和腐败的气味钻进鼻腔里让人嗓子发紧。他看到笼子附近的地面上有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颜色比周围陈旧的污渍要鲜艳刺眼得多。   看着是……又有别的什么被处理了。   邱珂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不想去猜那些血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流出来的。   巨大的铁笼里,情况一目了然。   跟兔子刚才说的一样,戴元青闭目坐在一边一动不动,而严成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蜷缩笼子的角落,双手抱着头,身体不住地发抖。脸色灰败,眼眶深陷,身上沾满污渍。   当听见笼子外传来声响的时候,他先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抬头望来。   等他看到兔子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邱珂,布满血丝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你……”   他先是感到难以置信,随后表情扭曲起来。   邱珂那时被兔子跟狐狸带走,尽管那狐狸嘴里说着些暧昧不清的话,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一连几天都不见邱珂被放回来,严成本以为他是凶多吉少。   可现在看他红润的脸色,跟兔子抱他时堪称呵护的姿势,不管怎么看,他都被“照顾”得很好。   极度的恐惧和连日来的精神折磨似乎终于压垮了某种界限,让严成在巨大的不平等刺激下,嘶声骂了出来:“你他妈是把自己卖了吗?!啊?!”   “你前面那三个副本能通关……靠的不会都是这个吧?!用这副样子……去讨好那些怪物?!是不是?!”   严成知道自己是口不择言。   他心里或许也清楚,在这种地方,为了活下去什么手段都可能用上,但他此刻被绝望和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结果现在看到邱珂不仅没死,似乎还得到了猎人的“特殊对待”。   “你这个……!”   兔子的目光落在了严成身上,让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才反应过来,如果兔子真的很想“喜欢“邱珂,自己这样完全就是找死。   严成不敢再出声了,又白着一张脸缩回了角落。   兔子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而邱珂更是没有反应。   邱珂甚至觉得有些奇怪。   小狗对他好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记得严成一开始还看不起他的小狗。   他的目光转向笼子的另一边。   戴元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坐在笼壁边,闭着眼,仿佛对刚才的骂声和动静毫无所觉。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呼吸平稳,看着比严成要好上不少。   然而,就在邱珂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戴元青一直紧闭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没有声音。但邱珂看懂了那个唇形。   ‘等我。’   仅仅两个音节,此外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微动只是他的错觉。   邱珂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感觉戴元青是想传递给他什么信息,因为兔子此刻就在身边,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   邱珂垂下眼睫,没有再看戴元青,只是轻轻拉了拉兔子的衣袖,示意自己看完了。   兔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楼梯走去。   他似乎对笼子里的一切毫无兴趣,就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所以才带人下来看一看。   邱珂在兔子的怀里经过笼子旁边的时候,没有再往戴元青那边看。   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房间,被放下时,邱珂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戴元青那无声的唇语。   是要他耐心等待的意思吗?   这意味着什么?戴元青在等什么时机?他又需要自己做什么?   邱珂不知道,但他看着时机,对兔子提出了要求。   他说在房间里待得太局促,想要到屋子里走走。   比起直接说“我想出门”,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   兔子同意了邱珂的请求,似乎因为他近几日的“乖巧”,又或许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觉得在不在这个房间,离不离开这栋屋子,本质上并无区别。   “如果你高兴的话,活动范围可以扩大到整栋屋子。”兔子这样应允了,语气温和,“但是你不能单独去地下室,那里有很多危险的器具。”   邱珂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自己溜下去,在兔子眼皮子底下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又会被关回房间里去,还可能会比那更糟糕……   他只是本能地这么感觉,至于是怎么个“糟糕”法也不清楚。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他又站起身来,状似无意地开始在客厅里慢慢转悠。   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在这个屋子里自由走动,起码要多看看,熟悉一下布局也好。   客厅不大,陈设可以说是十分简单,他转了一圈,注意到墙角有一个落灰的置物架。   架子上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个铁皮罐头,一卷麻绳,一截看不出用途的弯曲铁管,都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但置物架最底层,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纸张一角。   邱珂蹲下来,把盒子拉出来。   里面装着几张叠起来的旧地图,还有一些写满字的纸。纸的质地很奇怪,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纸张,摸起来滑滑的,像某种人造材料,但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认。   不是模糊或者是什么,是他看不懂。   他居然看不懂!   邱珂瞪着那张纸,那些字的笔触奇特,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当然,他学识有限,也许这就是某种他认知之外的外文。   不仅奇特,各个字还歪歪扭扭,看久了甚至有些头晕,像是钻进他的脑子跳起了舞。   他闭了闭眼睛才缓过来,拿起另外一张没有文字的,勉强能看清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圆心处标着的符号十分眼熟,和他之前在安全屋神像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   兔子闻言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上一轮猎场的记录。”他说,“或者上上一轮,记不清了。”   他口中的“猎场”就是“狩猎区”。   “‘上一轮’?”邱珂疑惑道,“这是有轮次的吗?还会变?”   “会。”兔子的语气很随意,“一直不变也很无聊,有时候扩大区域,有时候调整规则,每隔一阵子就换一轮。”   无论他对邱珂有多好多温柔,他本质上还是一名猎人。   结合之前狐狸对邱珂所说的信息,这里就是他们、不,祂们的游戏场。   在这些来自“上面”更高维的存在而言,这就是游戏的一部分。   跟人类的游戏相似,他们的游戏也会不断更新。   “那这是什么意思?”   邱珂指着那个符号。   兔子把这当成是某种温馨的互动,无论邱珂问什么都耐心地回答。   “这是我的标志。”   他说。   类似于人类的名字,画着这个标志,等同于划定这片区域的归属。   邱珂想到安全屋里的无名神像。   真是恶劣啊,庇护猎物的也是猎人,给予猎物喘息的时间,只是为了猎物在逃跑的时候更让他们尽兴。   可恶。   他内心有些忿忿。   坏狗!   他努力地继续打听:“那你们,我是说你跟狐狸,还有……还有那只狼,在‘上面’的样子,和现在一样吗?”   兔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他的耳朵转了一下。   “上面没有‘样子’。”他说,“上面只有……存在,没有你想象中的东西,很无聊。”   如同二维为三维所掌控,三维无法理解四维的世界。   邱珂感兴趣的话,等这一段狩猎时间结束,他倒是可以带人上去玩玩,但人类的精神太过脆弱,他担心邱珂承受不住。   他们的本体可不像现在这样,被规规矩矩地拘束在一具肉身里。   “你得再多吃点‘肉’,”兔子的拇指摩挲着邱珂的嘴唇,爱不释手,“多吃点,再长大一点。”   “不然的话,等到之后,你会吃不下的。”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去时带来粗糙的触感。   邱珂没听懂,兔子却不再说了。   这天下午,狐狸回来了。   兔子在沙发上铺了厚毛毯,邱珂正躺在上面无所事事。   他推门而入的架势把在发呆的邱珂吓了一跳,只见他一手提着一把沾着不明碎屑的电锯,另一边肩膀上竟扛着一条血肉模糊,还在淅淅沥沥滴着血的腿!   血腥气直冲面门,邱珂屏住呼吸脸色发白,以为那是一条人腿。   狩猎区里的猎人凶残至极,人类都是他们的猎物,会将猎物的部件当做战利品带回并不稀奇。   但紧接着他便看清了那扭曲的关节和覆盖的卷曲毛发,形状不对,那是一条几乎有小牛大小的羊腿。   “我回来咯,宝宝!”狐狸喊道,“好想你啊!”   他见邱珂一直盯着自己扛着的腿看,炫耀般地将那条沉重的羊腿“咚”地扔在地上,血花溅开少许。   反正之后会有兔子来清理,他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弄脏地板。   “嘻嘻,外面那些‘人’很喜欢给我这种祭品哦,”狐狸把电锯随手靠在墙边,脸转向邱珂,面具上的金瞳闪闪发亮,“不过我觉得羊头太硬了,宝宝你可能啃不动。这条腿的肉嫩!让我来喂你吧?”   他兴致勃勃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血糊糊的羊腿肉,然后抬头,用一种混合着关切与恶劣玩笑的语气问:“咬得动吗?要不要我先帮你嚼碎?”   原本在厨房的兔子走了过来,腰间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条素净的棉布围裙,他系围裙的方式很熟练,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说:“滚。他吃这个会坏肚子。”   面对狐狸时,他的语气向来冷淡至极。   “噢!”狐狸夸张地一拍脑门,耳朵跟着抖了抖。   “忘了宝宝很脆弱了!那好吧,”他踢了踢羊腿,示意兔子,“你煮。处理干净点哦。我先带宝宝去洗澡!”   他说着,欢快地朝邱珂伸出手,作势要来抱他。但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他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前一秒还嬉皮笑脸的姿态瞬间消失,变得面无表情,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   “啧……好烦。”狐狸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变得阴郁而暴躁。   兔子:“怎么了?”   “……有人在‘召唤’我。”狐狸的语气变得阴郁,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火红的头发,“为什么召唤我我就必须得去?真不想去啊……”   他抓头发的动作很大,五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后扒,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掀到了头顶,松开后头发又落回来,乱成一团。   狐狸嘀嘀咕咕,贴着邱珂磨磨蹭蹭不想动。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情绪又诡异地扬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算了!去了就把他们全杀光好了!免得下次还敢来打扰我和宝宝!”   他重新看向邱珂,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快:“宝宝等我哦!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闪出了门外。   屋里瞬间只剩下没反应过来的邱珂,以及提起那条血淋淋的羊腿,重新走向厨房水池开始处理的兔子。   血水很快染红了整个不锈钢水池,冲洗干净后,他拿起案板旁的厚背砍刀。   那刀在他宽大的手里显得无比轻巧,又将羊腿在案板上摆正,调整了一下位置。   接着,他举起了刀。   咚。   第一下,刀刃稳稳嵌入骨缝,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他手腕微动,往下一压,骨头应声而裂。   咚。咚。   又是两下,骨渣和细碎的肉末随着每次落刀迸溅,几点暗红沾上了他身前那条素净的格子围裙。   配合他脸上白色的兔子面具,这诡异的场景让他没有比这一刻更像可怖的屠夫。   邱珂看了一眼门口,他想了想,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诺亚……我不能出去吗?”   兔子头也没回:“外面不安全,留着屋里比较好。”   “……那什么时候能出去?”   兔子沉默了几秒,才反问:“你很想出去吗?”   邱珂推测,就算自己说“想”,兔子也会说要带着他一起。   如果去哪里都要被兔子抱着走的话,那在不在屋子里,确实没有区别。   兔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稳依旧:“嗯。”   邱珂没有直接回答,他猜测着说:“就算我说想,你也会说要带着我一起,对吧?”   兔子转过身,白色的兔子面具静静对着邱珂。   “对,”他轻轻应了一声,“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会蹲下来,等邱珂爬到他背上或者被他抱进怀里。   “……那你准备把我养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兔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湿漉漉的双手擦干净,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抹了两下,然后走到邱珂面前蹲下,让自己与坐着的邱珂平视,面具上的赤红色眼睛正好对着邱珂的眼睛。   这个姿态显得异常耐心甚至体贴。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一直养着。”他说,“养到你生命的尽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完美,又向前凑近了一点。   “不。不会有尽头的。”   “我会留住你。”他温柔地说着惊悚的话语,“全部。身体,还有……灵魂,永远。”   邱珂没有说话,兔子便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回去做饭。   接着他才低声地喃喃:“……那样不行啊。”   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小狗,他的家,他必须要完成的约定……   邱珂不经意间朝门口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门……没有关严。   那里留着一道狭窄的,不到一掌宽的缝隙。 [13]第十三章:高大的“狼”从他床底下爬出   那道缝隙很窄,窄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屋外的冷风正从那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吹在邱珂裸露的脚踝上,凉飕飕的。   是狐狸刚才离开时没关紧吗?   邱珂有些疑惑。   他记得狐狸闪身出去时,那扇门似乎是在他身后合拢的,并没有留下缝隙。   至于被风吹开,那就更不可能。   他站起身,放轻脚步,悄悄走向那扇虚掩的大门。   门外是那片浓雾弥漫,诡谲莫测的森林。   与暖和温馨,如今飘着饭香的屋内不同,森林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透过门缝钻进来。   那股味道和屋里的肉汤味撞在一起,在鼻腔里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怪味。   邱珂握住门把,被冰得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指。雾气在林木间缓缓流动,能见度极低,看不见路,也听不见任何鸟兽虫鸣,冲出去立刻就会没入这片吞噬一切的浓雾里。   跑吗?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狐狸不在,眼前只有兔子,门开着,兔子没有留意,要溜的话,这看起来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往哪跑?   地图在戴元青那儿,他对这片森林几乎一无所知。   就算暂时逃出屋子,在能见度这么低的雾里,很快也会迷失方向,或者撞上别的什么东西。   更别说兔子就在身后,如果被发现逃跑……   邱珂很清楚,自己跑不掉,这点自知之明他有,但是……   他犹豫不决。   他侧过脸,偷偷看向厨房区域。兔子依然背对着他,系着围裙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飘,围裙上蝴蝶结的两只带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但邱珂的目光落在了兔子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此刻正直直地立起来。耳廓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像是在专注地捕捉着最轻微的声响。   它在听,用全部感官锁定着他。   邱珂垂眸。   诺亚还没有完全变成他的“小狗”,现在还不太听话。   他就算出去,也会被抓回来,这没有意义。   所以还是先稳定住兔子,等戴元青消息最为妥当。   狐狸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出去了,这对戴元青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但邱珂不清楚戴元青是否知晓。   就在他握紧门把,准备自己把那扇门关上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吹拂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他顿时浑身一僵。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他后方平稳地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稳稳地按住粗糙的门板。   然后,轻轻向前一推。   “砰。”   一声闷响,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将外面的景色彻底隔绝在外。   那只手完成了任务,便无声地收了回去。   “……”   邱珂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像受惊后反应不及的小动物。   兔子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系着围裙的高大身躯几乎完全挡住了光线,白色面具微微低垂,面具上赤色的眼睛“看”着他。   而他甚至没听见兔子走过来的脚步声。   “外面冷,”兔子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你穿得少,容易着凉。”   他轻轻碰了碰邱珂的手背。   “你的手也有点凉。”   他说,然后很自然地用自己温热得有些过分的掌心,将邱珂微凉的手虚虚拢住,牵着他走回客厅中央。   兔子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把邱珂的手整个包在里面还有富余。   邱珂任由兔子牵着,脚步有些虚软,显得异常乖顺。他被轻轻带着在沙发一角坐下,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兔子知道邱珂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但他没有安抚,只是说:“下一次不要随便开门了,万一外面有狼怎么办?”   他的声音温柔,内容却带着一种玩笑般的威胁。   “……嗯。”   邱珂低声道。   兔子不知道那门本来就开着。   他想。   所以才会以为是他开的,以为他是想要逃跑。   又或许是看到了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明白他没有真的往外逃跑的胆子,便选择通过这种方式给予警告,彻底打消他逃跑的念头。   “……狐狸什么时候回来?”   兔子用长勺轻轻搅动着锅里渐浓的肉汤,升腾的蒸汽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很想他吗?”   他问,温和的语调没有变化,却硬是让人一阵牙酸。   “……你有这么喜欢他?”   “我只是问一下。”   邱珂察觉出兔子的心情好像霎时间变差了,小心翼翼地说。   连他要逃跑都表现得那么平淡,怎么一提狐狸就不高兴了。   兔子之前说过,他跟狐狸处于一种“联手”的合作状态,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差到哪儿去吧?   兔子:“他处理完‘事情’很快就会回来了。”   或许他还希望狐狸能别那么早回来,缠着邱珂转的样子真的很烦。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   兔子那对长长的耳朵又是一动,确定没听见狐狸的响动,起码对方现在还没有回到附近。   既然邱珂在这里,狐狸就一定会归心似箭,迅速“解决”之后往回冲。   按照狐狸的速度,他经过这么一会儿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   是那边太远,还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兔子不清楚,但他没有放在心上。   狐狸最好能直接“死”在那边,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等晚餐做好后,他一如既往地要来喂邱珂。   勺子递到唇边时,邱珂极其自然地微微张开嘴含住,然后吞咽。   动作连贯,没有多余的反应,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他垂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喝,视线落在兔子握着的手指上。   他看起来那么习惯,那么依赖,那么……易于掌控。   汤终于见底。兔子用温热的湿巾仔细擦拭过邱珂的嘴角和每一根手指,做完这一切,他很自然地俯身,一手穿过邱珂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背,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邱珂同样没有抗拒,只是顺势将头靠在了兔子宽厚的肩膀上,手臂松松地环过对方的脖颈,一副任其摆布的模样。   兔子抱着他回到卧室,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邱珂顺势滑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双半阖着的眼睛,望着坐在床沿的兔子。   被子被仔细掖好,床头灯调至最暗。   “睡吧。”   兔子轻轻拂过邱珂的额发,柔声说。   这时,邱珂唤了他一声:“诺亚。”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如果兔子也被牵制住,或许戴元青能有更多操作空间。   兔子一顿,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邱珂身侧,那片床铺上空着的位置。   邱珂睡着的这张床很大,大到邱珂一个人躺在上面显得太小了,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房间里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几乎被呼吸声掩盖。   兔子的喉结清晰而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段充满挣扎意味的沉默。   “……虽然我很想。”   他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但我不敢……和你一起睡在这里。”   兔子此时表现得像个绅士,实际上,他只是清楚自己没法对抗一些汹涌的本能。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换做是狐狸的话,可能根本不会这样克制自己,而是抱紧邱珂,直接就是一个顶级入肺。   “我就在隔壁房间。”兔子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部分平稳,却掩不住底下的暗流,“晚安。”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克制,走向门口。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拢。   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邱珂一个人,和床头那盏昏暗的灯。   邱珂没有立刻睁眼,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势。   但他依旧在思考,不知道狐狸回来的准确时间,这是个变数。   兔子在隔壁房间,他也不知道这屋子隔不隔音,起码这些天来,兔子好像都是睡在他隔壁,可他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他又想到了猎人们脸上那活物似的面具,以及面具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依靠那对的耳朵,他们应该能像动物一样敏锐地听见更多响动,捕捉到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且范围极广。   就像是现在这样,虽然他听不见兔子在隔壁的动静,但兔子说不定能听见他。   邱珂知道小狗的听力都很好,可是这样的话,他该怎么行动?   就算是一点点也好,他想帮上戴元青的忙。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我知道你在。”   【……什么事?】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邱珂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时候有系统出声,反而没那么慌。   “你说,戴元青他……真的会没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会没事?】   系统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奇怪。   邱珂有些不解:“你讨厌他吗?为什么?”   【……我对所有玩家都一视同仁。】   【我劝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想再多有什么用?】   邱珂很不服气,但系统说的是实话,所以他的气刚鼓起来就泄掉了。   “我知道。”邱珂低落下去,“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跟我说的就只有别人吗?】   “但我实在担心,哥让我等他,我不知道……万一狐狸突然回来了……”   他也希望狐狸能晚一点回来,应付一个猎人总比应付两个猎人要好。   邱珂犹豫片刻,迟疑道:“你能不能……”   【不能。】   系统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我什么都不能。你别指望我帮你做什么,我没有那个功能。】   邱珂恼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系统的语气里带着嘲弄。   邱珂攥紧了被子角:“那你至少告诉我,他还好吧?”   系统沉默。   “他现在还好吗?”邱珂追问。   【你在笼子里看到他的时候,他不是挺好的。】   “那是之前。”邱珂说,“现在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死不了。】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情愿。   【但你要是继续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还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   邱珂因为这个答案稍微安了一点点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好,”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接着,他听见了系统似乎是因为无可奈何地猛吸一口气的声音。   咦,系统这种造物也要吸气吗?   【你还是抓紧时间睡觉吧,】系统不带感情地说,【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帮别人,连自己都顾不好。】   系统说完,彻底没了声音,任凭邱珂再怎么叫,也不再回应。   好吧,看来是只能睡觉了。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裹得很紧,但脚露在外面,有点凉。他不想动,就这么缩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团。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仿佛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从床的方向传来,很轻。   邱珂眼皮动了动,没有完全睁开。   他没太留意,这屋子里总是会有一些奇怪的声音。   或者是老鼠?这鬼地方有老鼠也不奇怪。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感到有些口渴。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他记得旁边的桌子上还有水壶。   挣扎了一会儿,邱珂还是决定起来喝水。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昏暗光线,摸索着向卧室门的方向走去,桌子就在门边不远处。   就在他经过床尾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床底那片浓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什么东西?是他看错了吗?   床底的空间向来能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想象,邱珂屏住呼吸,将视线投向床底。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便又蹲下身子,眨了眨眼,适应黑暗,努力分辨。   然后,他看见那片黑暗深处,床底最内侧靠近墙壁的地方,亮着两点金黄色的光。   那不是反光。   邱珂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冻住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它们如同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瞬间向他靠近。   他的眼睛瞪大,看着一个模糊且高大的轮廓,逐渐在床底边缘显现。   先是低伏的头颅,然后是宽阔的肩膀,接着,最后是整个上半身。   那是一个男人。   不知什么时候藏在他的床底下,如今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床底爬了出来。   昏暗中,邱珂看清了他的模样。   漆黑的狼形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而那两点金黄幽光,正是面具上那双此刻灼灼生辉,牢牢锁定他的竖瞳。   是黑狼。   他刚从床底下出来,姿势如同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现身。 [14]第十四章:横刀夺爱   黑狼从邱珂的床底下爬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   邱珂莫名想到了那扇没关好的门,然而面对黑狼现身,房间内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只觉得喉咙开始隐隐作痛。   黑狼的手指掐在他脖子上的触感,肺部的绞痛跟命悬一线的窒息感,原本在兔子的悉心照料下,这些感觉似乎都已经随着淤青的减退而消失,如今看见黑狼后,他却再一次清晰地回忆起来。   他害怕地后退一步,终于能从惊骇中找回身体的控制权,立刻转身逃跑,张嘴就要叫出声来。   然而黑狼的手臂从他身后探出,闪电般环过他的腰腹,猛地向后一捞。   邱珂只觉腰腹被勒住的位置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拉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拽去,瞬间打断了他转身的势头。他的脚尖从地板上抬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拔起的一棵草,连根带泥地离开了地面。   “唔!”   邱珂的惊叫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变成一声闷哼。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黑狼借着这股力道,带着他一同向后倾倒,两人一起摔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垫被这重量压得下沉,却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邱珂头晕目眩,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尴尬又充满禁锢感的姿势,仰面躺在黑狼的身上。   黑狼充当了肉垫,背部陷入床铺,而邱珂则完全落入他的怀里。   他的大腿从侧面包围过来,把邱珂的下半身卡在中间。邱珂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脚朝天,卡在一个比自己快大一倍的肉垫上,动弹不得。   邱珂的头枕着黑狼的锁骨,脸朝上,黑狼的脸在他头顶的方向,他看不到,只能看见天花板。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最后落在黑狼横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上。   那环在他腰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手臂收紧的时候,邱珂能感觉到黑狼的小臂肌肉在他的腹部鼓起来,硬得像一块石头。   另一只手则迅速抬起,再次精准地捂住了邱珂刚刚能喘一口气的嘴,手指紧紧压着他的唇瓣和下半张脸。   “嗬……跑?”   黑狼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邱珂的后脑勺响起。   灼热的气息尽数喷进他的发间和耳廓,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往哪儿跑,宝贝?”   邱珂被死死禁锢在这具炽热又充满危险力量的躯体上,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胸膛的起伏,肌肉的硬度,以及透过衣物传来的惊人热度。   黑狼微微偏头,那张狼形面具侧边几乎贴上邱珂的太阳穴。面具上那两点金黄的竖瞳斜睨着邱珂近在咫尺的,因惊恐而睁大的湿润眼睛。   他发现邱珂的耳后长着一颗小痣。   “……想叫兔子?”   他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你觉得……是他来得快,还是我让你‘安静’下来的速度快?”   他的拇指再次恶意地碾过邱珂被捂住的嘴唇。   “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   黑狼的声音沉下去,几乎是贴着邱珂的耳朵磨出来。   “……还真他妈的费劲。”   邱珂被死死捂住嘴,叫不出声,又动不了,身子微微发抖。   黑狼让他经历过直面死亡的恐惧,他控制不住。   然而,过了一会儿,邱珂身体的颤抖奇异地慢慢停止了。   很奇异,他居然没从黑狼身上感觉到恶意,对方好像并不是想要伤害他。   那黑狼是想要干什么?费尽周折地潜入进来,还躲到他的床底下,如果他是想杀自己的话,早在兔子离开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从他现在的举动来看,他确实是想避免被兔子发现,但目标却不是为了杀自己。   黑狼像是知道他内心的疑惑。   “我想杀了兔子。”   他沙哑道,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目的。   邱珂的呼吸骤然一窒。   黑狼的鼻尖近乎贪婪地蹭过他颈侧细腻的皮肤,那里曾留下过淤青,如今只剩浅淡痕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邱珂身上的气息是某种绝佳的镇定剂或兴奋剂,满足地低哼了一声,才继续用气音开口。   “想清楚,我跟那只假惺惺的兔子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让狐狸捡便宜。”他的手臂紧了紧,让邱珂更深地陷进自己怀里,“但如果有你在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有九成把握能杀了他。”   “这样,你就算是少了一个敌人。划算的交易,对吧,宝贝?”   邱珂大脑飞速转动。   杀诺亚?他还没完全把诺亚变成听话的小狗,但诺亚确实想永远关着他。如果诺亚死了……   【他说得比唱得好听。】   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嘲弄。   【你也很虚伪。】   邱珂难过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兔子对他那么好,他现在却跟黑狼密谋,想要杀了兔子。   确实是挺虚伪的,但是,他是主人啊。   只要诺亚变成他的小狗,他们之后就还会再见的。   而不是不听话地,想要将他永远地留在这里。   黑狼说得很有道理,如果黑狼真能杀了兔子,从事实层面来讲,威胁他们的猎人就少了一个,对他们是有利的。   系统:【……你最好祈祷这头狼真能有用。】   不然让兔子发现他窝里反……哈。   它一边迫不及待地想看邱珂失败后被狠狠教训的样子,可一边想象到那个画面又有些不太情愿。   最终恼火地闭了麦。   黑狼敏锐地察觉到怀里身体从僵直恐惧到逐渐放松、甚至开始思考的细微变化。   他那捂嘴的手稍微放松了压力,道:“可以好好说话了吧?可以的话,就点一下头。别耍花样,你知道我手有多快。”   “兔子不会听见任何声音,他的感知已经被我蒙蔽了。”   邱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他不信黑狼,但他需要这个机会。至少现在,黑狼的目标是兔子,不是他。   “合作愉快。”   黑狼移开了手,但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依然纹丝不动。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邱珂小口地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   他没有试图转头,只是睁着那双还蒙着些许水汽的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   “能放开我了吗?”他小声说,“硌得有点痛。”   黑狼一愣,他沉默片刻,掐着邱珂的腰往旁边一翻,两人的位置顿时上下颠倒。   邱珂趴在床铺上懵着,接着感觉身上压着的重量被挪开,黑狼坐起身来。   “行了,”他低低地嗤了一声,“娇气。”   邱珂连忙爬起来,他看着黑狼,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你的耳朵……会动吗?”   黑狼:“……什么?”   他像是没能理解邱珂在问什么。   邱珂咕哝:“……没事。”   他终于回到了正题。   “你……需要我做什么?”   ……   邱珂隔壁的房间里,兔子正在静静地缝制一张巨大的熊皮。   这是他不久前捕到的猎物之一,他想用它给邱珂做一件大衣。   熊皮铺在地板上,棕黑色的毛在火光下发亮,兔子的手指摩挲着熊皮的边缘,那件大衣的样子他已经想好了。他已经缝了好几个晚上,听着隔壁邱珂细微的声音,手上慢慢地动作,能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突然,他的长耳微微一动,听见邱珂那边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动。   好像是在床上翻身,接着又说起了梦话,声音很低,内容听不清。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去,可又过了一会儿,那压抑的、带着细微喘息的闷哼,断断续续钻进兔子的耳朵。   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了,面具朝着邱珂房间的方向,赤红色的眼睛对着那堵墙,好像能看穿它似的。   是邱珂的声音。   不像是痛苦,倒像是在忍耐什么,偶尔夹杂着一点急促的吸气。   兔子:“……”   他的心忽然一跳。   是做噩梦了吗?   不太像。   这呜呜咽咽的,更像是……   “宝宝?”他扬声道,声音温和如常,带着关切,“没有睡觉吗?”   “在屋里做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闷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寂静。过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含糊的“没事”,尾音却有点发颤,像是在平复呼吸。   这反应反而让兔子更不放心了。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邱珂卧室门前。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真的没事吗?”兔子贴近门板,声音放得更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起来有点辛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门板,呼出的热气在木头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水雾。   其实门没锁,他大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只是他不想让邱珂觉得自己野蛮,希望能尽可能温柔地对待他的人类。   他敲了敲门,邱珂没有回应   兔子感觉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钩子在他眼前晃。   他的心开始有些躁动,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痒意。   他知道邱珂很聪明,对于猎人的耳朵听力极佳这件事,邱珂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邱珂本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可那个声音让兔子很难不多想,而邱珂明明知道他听力好,却仍然这么做了……那是故意的吗?   目的就是想要让他听见,然后将他引来?   ……现在他过来了,之后呢?   兔子克制着,再次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邱珂?”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暗哑,“我有点担心。真的没事吗?我……可以进来吗?”   邱珂没有回应,过了许久,也没有给他开门。   兔子等待了几秒,接着旋动门把手,缓缓将门推开。   他看见邱珂坐在床上,衣着凌乱,一双眼睛红着,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哭过。   邱珂与他对上视线,表情看起来莫名有些难过。   怎么了?   兔子想这么问。   他朝里迈了一步。   门后的阴影突然活了。   砍刀劈来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觉右肩一沉,随即是骨头裂开的脆响和皮肉撕开的闷响,深深楔入胸腔。   兔子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劈得向右后方歪倒,鲜血瞬间泼洒开来,染红了地板。但他没倒下,只是踉跄了一步,单手猛地撑住了门框。   他抬眼,在昏暗中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金色竖瞳。   狼。   黑狼怎么会在这里?   “你……”   大量的血涌上喉头,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黑狼的侧脸溅上了兔子的血,声音里满是恶意:“快死吧。”   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嵌在兔子体内的砍刀残忍地转动,随即横向狠狠抽出!   更多的鲜血往外喷涌。   “快点死。”   那双金瞳无比冰冷,他说。   “吓到宝宝……”   “就不好了。” [15]第十五章:不死的怪物纠缠着他   就像是坏掉的水龙头,大量的鲜血从兔子那狰狞的伤口往外涌。   兔子的右肩到胸口被劈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往外翻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衣服的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褐。   黑狼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而如果是正常人,在遭受到这种重伤的十几秒内就该完全断气了。   兔子沉重的身躯顺着门框滑倒在地,鲜血在地面蔓延。   可他神情冷静,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看不到痛苦的扭曲,仿佛遭受到这种致命伤的人不是自己,甚至还有余力开口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潜入……进来的?”   黑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瞳里只有不耐:“我不想在最后还要跟你聊上几句。”   “快点死,我还得处理你的尸体。”   兔子的视线转动,最终落在蜷缩在床脚,正微微发抖的邱珂身上。   邱珂被黑狼强迫了吗?   是被威胁了,所以才不敢出声求救?   想到邱珂脖子上的淤青好不容易减淡不少,如今却有可能被黑狼重添更多碍眼的印记,他的内心就生起一股暴戾之气。   可惜他进门的时候没有防备,失了先机。   这下难办了,狐狸不在,在他还未回复行动力的时间里,谁来保护邱珂呢?   狐狸不在……   他的目光从邱珂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黑狼身上,   “……刚才,狐狸被叫走……”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他喘着气,思绪却异常清晰,“他不会……被什么问题……纠缠那么久……”   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找不到……召唤他的人。”兔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稳,仿佛看透了事情的本质,“或者说……找不到召唤他‘人’……愿望无法达成……所以他才‘回不来’……”   “但这片区域……已经没有别的‘人类’了。”   兔子面具上的那双赤瞳死死锁定了黑狼。   “你跟我们……是同类。”他断断续续地说,“规则不允许……同类召唤……”   除非……   他像是瞬间想通了某个关节,某个难以置信却又唯一合理的可能性。   “你刚才说……”兔子忽然扯动了一下染血的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弄,“要我死?”   “你认为……我会死?”   他破损的身体瘫在血泊中,那可怕的伤势像是与他无关,痛觉也似乎被剥离。他甚至试图动了一下那被劈开,几乎只剩皮肉相连的肩膀,那足以让任何生物瞬间毙命的伤势,对他而言只是一种短暂的“妨碍”,没有多大的影响。   “我们是……不会死的。”他平静地说,声音里带着非人的漠然,“这身体……只是容器。坏了,换一个就是。”   “只不过……从‘上面’再下来……会需要一点时间。”   兔子的眼神像是要穿透黑狼的面具,看清后面真正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那时……叫你的时候……”他回忆着,语气越来越冷,“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果然不是……”   “话多。”   黑狼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单手抡起那把还在滴血的砍刀,又是一刀横着斩向他的颈脖。   兔子所有未尽的话语,连同喉咙里最后一点气息,被干脆利落地斩断。   他的头颅随即失去所有支撑,重重地垂落下去,下巴抵在染血的胸前,一动不动了。只有鲜血从颈间那道狰狞的裂口里,汩汩地往外冒。   房间里只剩下血液滴落的声音。   邱珂盯着那具低垂不动的躯体,尽管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他还是一阵难过。   他想起诺亚还没有完全变成他的小狗,那他们之后真的还能再见吗?   还是说,诺亚就这样死在这里了?   但刚才他又说自己不会死……   邱珂的脑子混乱起来。   就算诺亚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忍不住流泪,一方面是因为兔子的惨状,一方面黑狼横蛮的动作吓到了他,血腥气熏得他难受。   “……他死了吗?”   他有些哽咽。   “起码让我去把他埋了吧……”   算下来,诺亚已经在他面前死了两次。   他也即将要埋葬诺亚第二次。   诺亚之前都“死而复生”了,这次是真的死了吗?   【他妨碍到你了,你不是希望他死吗?】   系统笑了一声。   【如果他真的是不死之身,觉得为难的不还是你吗?】   【你到底是希望他死,还是不希望他死?】   【能活下来就是好事】   邱珂抹了一把眼泪。   【但……但还是等我去到禁猎区了,他再活过来吧。】   而对于他想要将兔子埋起来的要求,黑狼却不允。   他将滴血的砍刀随意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看也没看地上的兔子,转过身,几步跨到床边。   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面具上的金瞳在亮得慑人,只映出邱珂苍白的脸。   黑狼的身高本来就高出邱珂一截,现在邱珂缩在床上角落里,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更大。   “管他呢。”   他弯腰,沾着温热血液的手,不容分说地穿过邱珂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从凌乱的床单上捞了起来,牢牢锁进怀里。   “反正现在,你是我的了。”   【看来你要换个地方睡觉了。】   系统冰冷道。   【祈祷这狼不会把你咬烂,能让你坚持到狐狸回来,然后故技重施。】   邱珂莫名感觉系统的话有些奇怪的意味,可他形容不出来。   虽然说系统针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自从进了这个副本,他就觉得系统显得特别不高兴。   ……不过系统这么对他,他也没什么要让系统高兴起来的必要。   “砰!”   黑狼抱着邱珂,刚迈出两步,还没走到门口,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响起。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被精准地击碎,四周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操!”   黑狼猝不及防,怒骂一声,抱着邱珂的手臂本能地收紧,身体条件反射地转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邱珂只感觉身体猛地一沉,似乎黑狼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或者为了躲避可能的后续攻击而失衡。   紧接着箍着他的力量一松,他整个人被甩脱出去,重重跌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摔得七荤八素,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   黑暗中一片混乱。   邱珂心脏狂跳,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慌乱地摸索。   浓重的黑暗和未散的血腥味让他阵阵发晕,无意间似乎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才发现居然是黑狼那把砍刀。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一个压低的声音紧贴着他耳边响起。   邱珂猛地转头,差点就下意识地要抓着那把砍刀砍过去,他的手已经将砍刀抓紧了,幸好在那之前认出了对方的声音。   是戴元青!   在几乎贴面的距离,他勉强看清戴元青的脸。毕竟是在笼子里被关了好些时日,他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但眼神在昏暗中异常锐利沉静。   “哥……!”邱珂刚出声,就被戴元青轻轻捂了一下嘴,示意噤声。   几乎同一时间,黑暗另一头传来黑狼暴躁的低吼,显然他已经判断出威胁来源,正朝着戴元青刚才开枪的大致方位扑去。   戴元青将邱珂往旁边一推,低声道:“躲好。”   自己则如同融入黑暗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迎了上去。   他手中似乎没有武器,指间偶尔有极细的反光闪过,像是某种丝线。   邱珂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打斗的声音激烈而短暂,夹杂着黑狼越来越愤怒和焦躁的闷哼。   “砰!”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距离极近,火光瞬间映亮了戴元青冷静的侧脸和黑狼骤然僵住的高大身影。子弹似乎击中了黑狼的躯干,他踉跄着后退,戴元青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在黑狼脖颈处一闪而逝。   “呃……”黑狼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鲜血与地上兔子之前留下的血泊缓缓交汇。   房间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邱珂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严成哆嗦着从门外探头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与憔悴,眼神惊魂未定。他刚才显然一直躲在外面,根本不敢上前。   此刻见尘埃落定,戴元青赢了,他才敢冒头。   戴元青走向门口,在门边摸到开关,“啪”地一声将灯打开。   另一头的灯泡亮起,光线倾斜而下,将如炼狱般的室内景象尽数照亮。   随后,戴元青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严成一眼。   严成生怕他会觉得自己是躲在后面不出力,尽管事实确实如此。   被关在笼子里的这段时间消磨了他的勇气,他实在不敢直面那些可怕的猎人。   他结结巴巴道:“戴、戴哥!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说着,他看了一眼地上黑狼的尸体,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兔子低垂不动的身影。   “这、这黑狼看着吓人,原来也就那样,破绽百出……兔子也死了,黑狼也死了……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好像是劫后余生,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胜利来得太过突兀,没什么真实感,声音越说越低。   他确实什么也没做,原本在笼子里万念俱灰,以为自己还活着不过是在等死,看戴元青闭目沉默的样子也完全没有指望,没想到对方突然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钥匙。   严成就这么跟着戴元青走了出来,哪怕戴元青没有要跟他解释的意思也没关系了。   不是他不想帮忙……是他觉得自己上去完全就是送死啊!   邱珂没理会严成,他撑着发软的身体走到戴元青身边,急切地问:“哥,你怎么出来的?笼子……”   戴元青抬手,邱珂看到他指尖缠绕着几缕几乎透明的细丝,细丝另一端延伸向黑暗,他指尖一动,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偶便灵活地跑了过来。   那木偶关节处也有类似的丝线连接。   “傀儡术。”戴元青言简意赅,“趁上面打起来,看守松懈,操纵它拿到了钥匙。”   他收起丝线,那个小木偶也仿佛失去支撑,散落在地。   恰好是黑狼出现,兔子注意力被吸引,狐狸又不在,他抓住了这个最好的时机。   邱珂想到戴元青之前说“等我”,或许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时机似乎真的有些太凑巧了。   另一边,严成看着兔子血肉模糊的尸体,仍然后怕不已,虽然不知道狐狸去了哪里,但眼下无疑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戴哥,邱珂,我们快走吧!趁现在!”   他急道。   从笼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想直接跑了,戴元青硬是要上来直面那些怪物,他真不知道戴元青是怎么想的,好在打赢了。   戴元青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没这么容易死。”   他目光落在兔子那具低垂不动的身体上。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忽然迈步走了过去,在兔子尸体旁蹲下,伸出了手,探向那染血的白兔面具边缘,竟像是要将其揭开。   “戴哥?”严成看得心惊胆战,“你、你要干嘛?”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举动。   难道是想看看猎人面具底下的真面目吗?可这有什么意义?死都死了,长得是丑是美又能怎样?现在最该做的不应该是立刻逃跑吗?   邱珂看着戴元青的动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狐狸让他摸过面具后面的“皮肤”,那完全不是人类能拥有的“脸”。   那种怪异至极的触感似乎至今仍残留在手指上,让他想想心里都有点毛毛的。   同样都是猎人,兔子应该也是一样的。   但他也只是摸过,仅是触摸就已经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若是将那染血的面具揭下……   出现的会是诺亚熟悉的脸庞,还是说面具之下,根本就是一团无法名状的、蠕动的血肉?   就在戴元青的手即将碰到兔子的瞬间,本该是尸体的兔子,头在几乎不可能发力的角度猛地抬起!   他居然硬是拖动了那具已经不应该再有任何动作的身体,那张嘴以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幅度张大,露出血腥的森白利齿,一口狠狠咬向戴元青伸来的手腕。   利齿穿透皮肉嵌入骨骼的声响听着头皮发麻。   戴元青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瞳孔紧缩,另一只手立即扣住兔子的下颌,强行中断咬合的力道,迅速抽手后撤。   他反应已经算快,腕上仍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伤口的出血量显然不容乐观,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滴落,汇入地面分不清是谁的血泊。   兔子面具上的赤瞳如两点红芒幽幽亮起。   他身上本应致命的狰狞伤口还在,却已经用一只手撑住地面,以一种极其诡异且缓慢的姿态,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染血的白色面具转向如临大敌的戴元青,准确来说,是他身后的瞪大了眼睛的邱珂。   “邱珂……乖宝……不能、走……”   “外面、很危险……” [16]第十六章:颤抖地隐忍着他的触碰   邱珂浑身一僵。   兔子的声音比刚才更嘶哑,喉咙被血水浸泡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气音。   严成的嗓子像被堵住了,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盯着那具正在爬起来的血尸,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脖子都那样了……怎么还能动?   “他、他……”   他下意识想往后蹭,手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戴元青神情凝重,他用力按住手腕,却仍止不住血液流失的速度。   可能是被咬穿了动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变得苍白起来。   兔子只是注视着邱珂:“过来……来……我身边。”   他此刻的姿态确实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   脖颈几乎断开,胸口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肋下的巨大裂口,却依然站立着。   那些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开合,露出内里模糊的组织,却没有更多的血液喷涌,仿佛那具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是某种非人的机制正在强行维系这具破损的躯壳。   邱珂看着他,声音因恐惧和某种莫名的情绪而发颤:“你、你的伤……”   “这副……身体……本来是……要换掉、了,”兔子竟平铺直叙地回答,“但、是……我很、担心你。”   他要保护邱珂。   他不在的话,邱珂该怎么办呢?   躯体破损了,他等不及重新从“上面”下来,只能以这种可怖的样子继续使用。   “别……怕,”他以为邱珂在担心自己,“我……不会、有事……”   兔子那漏风似的声音让严成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胃里翻搅。   这怪物在说什么?什么叫“换掉身体”?他理解不了,但本能地感到恶心和害怕。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怪物对邱珂说话的语气,这怪物认为邱珂跟自己是一伙的吗?这熟稔的语气听着就不对劲,他好像根本没把邱珂当外人。   邱珂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没有动。   兔子似乎将他的颤抖理解为了惊吓过度,赤瞳里的“温和”又多了几分:“好。”   “等我……处理完……就、来抱你……”   他嘶哑地说,语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今晚……跟我、一起睡吧……我会……给你唱……摇篮曲……”   这话在如此血腥恐怖的环境里说出来,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于此同时,戴元青已经扯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床单,牙齿配合左手撕咬成布条,极其利落地包扎好了伤口并试图压迫止血。   他的动作快而稳,尽管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锐利如初,勉强稳住了因失血而有些发虚的身体。   “……可鄙的……骗子……”兔子又看向他,声音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憎恶,“卑劣的……小偷……”   出人意料的是,他完全忽略了地上黑狼的尸体,那双赤红的眼瞳死死锁定了戴元青。   可兔子却没有攻击戴元青,反倒五指成爪,抓向了地上的黑狼,似乎是想直接连带面具直接碾碎黑狼的脑袋。   下一刻,他的动作一顿。   数条透明的丝线精准地缠上兔子的四肢和躯干,与他进行拉扯,让他硬是停在了原地。   丝线锋利异常,深深勒入兔子破损的皮肉,甚至在他手臂和颈侧刻下细长而深刻的血痕。   兔子低下头,看了看缠绕在自己肢体上的透明丝线,又抬头看向戴元青,面具上的赤瞳不带感情。   “……你就是……靠这个……”那嘶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难得一见的、把戏……也有……出色的……演技……”   他似乎在回顾戴元青之前的表现,以及这整个过程。在他行猎的漫长时光里,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狡诈的人类。   他抬手抓向自己身上绷紧的丝线,随着几声轻响,那几根坚韧无比的傀儡丝,竟被他用蛮力生生抓断了。   丝线断裂的反弹力让戴元青手臂微微一震。   兔子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戴元青,赤瞳中的杀意再无任何遮掩。   “那就……”他冰冷地宣告,“从你开始。”   兔子暴戾的气息直扑戴元青,身上的伤口因他的动作被撕裂得更大,却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戴元青勉力格挡,但失血让他动作迟滞。兔子一爪撕开他肩头,血肉翻卷,他只能踉跄后退。   兔子紧跟而上,利爪直掏戴元青心口。这一下要是抓实,戴元青必死无疑。   邱珂缩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诺亚想杀了戴元青,就像之前黑狼想杀了诺亚一样。   可是戴元青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地图还在他手上,他是目前最可靠的同行者。   眼看利爪就要触及戴元青的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诺亚!”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带着点哭腔,只是清晰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兔子的动作停下了,伴随着一种仿佛程序接到特定指令般的奇异感。   他维持着攻击的姿态,面具上那双赤红的眼瞳,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邱珂的方向偏移。   就在兔子注意力被邱珂吸引的刹那,戴元青猛地向侧方翻滚,染血的手掌一把抄起了地上的砍刀。   他甚至没有完全站起身,就借着翻滚半跪而起的势头,砍刀自下而上,狠狠劈入兔子因转头而暴露无遗的脖颈侧面。   刀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碍,顺着原有的巨大创口,将本就仅剩皮肉和破碎骨骼连接的脖颈彻底斩断。   兔子的头颅飞出去,划过一道简短的弧线,然后“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恰好停在了邱珂的脚边。   白色的面具朝上,脖颈的断口参差不齐,一些组织拖在外面,血正缓缓往外渗,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房间里很静。   戴元青的喘息,严成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好像隔着一层膜。   邱珂低下头,看着脚边这颗熟悉的头颅。   “你……”他的声音发颤,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吗?”   兔子面具上的眼睛正对着他,好像还在看他,又好像已经变成两颗毫无生气的红色玻璃珠。   头颅静静躺着,没有回答。   它现在看起来真正变成了一具尸体的一部分。   邱珂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双手,有些费力地把那颗头捧了起来。   比他想象中沉,温热粘腻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指和掌心。   他抱着那颗头,让它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抬起一只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很轻地蹭了蹭毛茸茸的兔子面具。   那上头粘满了血,皮毛粘黏在一起,其实手感很糟糕。他蹭掉了一点血污,但更多的血蹭到了他自己手上。   邱珂抱着头挪到兔子无头的躯体旁边,那具高大的身躯以扭曲的姿势瘫着,一只手还维持着攻击前的姿态。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头颅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握住尸体那只僵硬的手,仔细地将它摆好,放在躯体的身侧,让那只手看起来像是自然垂落。   做完这些,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又看了看地上身首异处,但被他摆放得稍微“整齐”了些的兔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严成已经完全吓懵了,看着邱珂摆弄那颗头,手脚冰凉。他怕那尸体,但现在,他看邱珂的眼神也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觉得邱珂可能是疯了,也对,被猎人当成洋娃娃单独关在房间里摆布那么多天,指不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他自己在笼子里时精神都岌岌可危,想来邱珂可能不比他要好上多少。   邱珂没管严成的反应,他站起身,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没能擦干净。   他原本气息还不太平稳,但再抬头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们可以走了。”   “早就该走了!!”   严成抖着声音大叫。   “如果这些玩意儿都会诈尸,那边的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爬起来!!”   他想不明白戴元青为什么对黑狼没有防范,如果猎人都要砍头才能彻底失去行动力的话,刚才兔子要捏碎黑狼的头颅,戴元青为什么要制止??   又万一这些猎人连砍头都不死,那具无头身躯还要爬起来……   他因想象中的画面感到一阵恶寒。   邱珂想问戴元青的伤要不要紧,可刚往他那边一看,便被吓了一跳。   戴元青靠着墙滑坐在地,他一只手紧压被抓伤的右肩膀,鲜血仍不断从指缝涌出,顺着手臂身体往下淌,同侧手腕简单缠绕着的布料也已被鲜血浸透。   他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打湿,呼吸有些重。   “哥!”邱珂扑过去,“你流了好多血!”   戴元青吸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撑地,勉强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伤口都被牵动,他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更多,总归是站稳了。   “哥?!”邱珂连忙上前想扶,手伸到一半,看着他血淋淋的手腕和肩膀,不知该碰哪里。   “还撑得住。”戴元青的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地图,我右边口袋。”   邱珂依言小心从他右侧裤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的皮质地图,地图一角已经染上了新鲜的血迹。   “走……”   戴元青道。   “地图有标记附近的安全屋位置,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   邱珂一方面心里担忧,一方面又觉得他真是太厉害了。   不仅能打,在伤重流了这么多血的情况下,还能继续保持清醒。   这就是经验丰富的玩家吗?   他心里想着,又忍不住问出声来。   戴元青闻言,看了邱珂许久。   然后才像回过神来似的,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垂眸道:“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   “……等你出去之后。”   “走吧,我们快走……”严成很想立刻就一走了之,但看着戴元青的伤又犹豫不决,“戴哥他……他这伤能走吗??”   他看着戴元青几乎被血浸透的半个身子,十分忐忑。   对方手腕处缠绕的布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上的抓伤更是严重。   在严成的认知里,这种伤势的人早该意识模糊了,可戴元青居然还站着,还能说话。   邱珂的想法和严成一样。   他看着戴元青苍白但依然清醒的脸,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   这不正常。这么大的出血量,人怎么可能还保持这样的清醒站着?也许……是战斗时那股劲儿还没过去?可那股劲儿能维持多久?万一走到半路,那口气突然散了……   “哥,”邱珂没理会严成的嚷嚷,对戴元青道,“你的伤口需要先处理一下,这样走出去,血会流干的。”   “没时间。”戴元青居然拒绝了。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显得低哑,但语调依旧平稳。   “安全屋有距离,拖得越久,变数越大,狐狸随时可能回来。”   “那也得先止血!”邱珂难得地强硬起来。   他知道房间里放着个医药箱,里面有崭新的酒精跟各种同样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医疗用品。   猎人们显然用不上这些东西,这都是给作为“脆弱人类”的他准备的。   “严成,”邱珂转头,“你过来帮忙。”   严成被点了名,愣了一下。他看着戴元青血淋淋的样子,本能地想后退。   但邱珂盯着他,那双眼睛因为紧张和残留的泪光而显得异常明亮。   他只能咽了口唾沫,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虚虚地扶住了戴元青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手指刚搭上去,又缩了一下,像是不敢用力,触手只觉得对方的身体的温度却低得吓人。   “戴、戴哥,你没事吧?”   他结结巴巴地问了句。   说完,便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戴元青的样子怎么看都不算没事。   “不如你先坐下呢?”   戴元青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邱珂转身在房间各处翻找,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任由邱珂行动,也任由严成那几乎谈不上支撑的“搀扶”。   邱珂找来医药箱,勉强将戴元青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虽然简陋,但至少血被暂时止住了大半。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戴元青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但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他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腕,又尝试抬了抬受伤的肩膀。   “……可以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看向邱珂,“走。”   严成哆嗦着跟在一旁。   三人挪出遍布血腥的卧室,一路走出大门,踏入屋外森林。浓雾立刻包裹上来,树林里能见度极低,身后木屋的轮廓迅速模糊。   邱珂试图上前给戴元青借力,戴元青却没把自身的重量往他身上压,尽管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因疼痛而微微一顿,但方向明确。   森林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如今他们只剩下三个人,在误入猎人小屋的情况下还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戴元青作为他们队内的主心骨,跟猎人那一番搏斗付出的代价最大,重伤的情况下能勉强行动也是奇迹,再战斗却是不可能了,伤口再加重的话,他会死的。   森林里危险重重,寻找安全屋确实迫在眉睫。   邱珂不信任严成,因为严成曾经抛下他逃跑过一次。   他能够理解对方的选择,活命确实是最重要的,但这不妨碍他对严成的印象变差。   严成是靠不住的,他该怎么保护戴元青……   如果真不行的话,起码就像是马库斯那样……   邱珂一路不安地走,最近的安全屋虽然不算远,但也有一定距离,他一直在担心下一刻就会有怪物跳出来攻击他们。   其实他们这样满身的血腥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其实相当容易迎来野兽。   可怪异的是,与邱珂胆战心惊相反,四周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比起他们最初来到这森林还要安静,像是周围的生物不但没有想要伏击他们,反而统统远离了这片区域。   ……是因为他们身上沾了兔子的血,所以对这片森林有了猎人的威慑力吗?   就这么往外走了一会儿,等邱珂在地图标注的地点附近看见那座矮木屋时,才算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上次大意之下踩中陷阱的经历在,他还是警惕地先进行了一番确认。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屋内干燥整洁,中央木桌上整齐放着几罐清水和压缩食物。角落里,简陋的神台上供着一尊灰暗的无名神像。   和之前遇到的安全屋一模一样。   这是真正的安全屋。   严成进去后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真是安全屋……操,总算……”   这个安全屋看起来比第一次遇到那个要好点,地方大些,有张旧沙发,上头还扔着两个有点塌但软和的垫子,墙角带着个壁炉,不过里头是空的,现在只能当个摆设。   严成没再多看,找到楼梯就往上爬,很快,楼上传来关门声。   他累瘫了,也吓坏了,现在只想闭眼。   一楼就剩下邱珂和戴元青。   邱珂看着那个神像上眼熟的符号许久,才移开视线,垂下眼帘,随后又赶紧去查看戴元青的情况。   戴元青背靠着门边的墙,喘气声有点重,这一路行动下来,纱布边缘又慢慢渗出血色。   “哥,坐下歇会儿。”   邱珂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扶着他慢慢挪到沙发边。   “伤口是不是还很痛?让我再给你弄弄,行吗?”   他蹲在戴元青跟前说着,仰头看着对方。   之前情况紧急,又是在那种情况下,不知道狐狸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其他猎人会不会再度诈尸,担心着再不走就可能走不了,他对戴元青伤口的包扎堪称争分夺秒,自然不可能包得多好。   除了手腕外,戴元青的肩膀也受伤了,现在暂时安定下来了,他希望能让戴元青好受一些。   戴元青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好。”   安全屋里的物资包括些简易的医疗用品,包括现在最需要的绷带。邱珂利落地重新处理了伤口,消毒之后包扎,动作比之前稳了不少。忙活完,他额头也见了汗。   “喝点水吧,但别喝太多。”   邱珂开了罐水,递到戴元青嘴边,戴元青迟疑一瞬,才就着邱珂的手喝了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滑进领口,他也没擦。   邱珂又把地面换下来的布条也收拾了一下,这里没有垃圾桶,只能先堆到角落里,等他处理完后回头一看,戴元青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有些犹豫,想让戴元青上二楼,在房间里的床上睡得舒服点,又觉得对方伤重,上楼同样是种折腾,便放弃将人叫醒。   他也累得厉害,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也没上去二楼,只是有些脱力地滑坐在戴元青腿边的地毯上。身体一歪,额头就轻轻抵在了戴元青垂落的手边。   太累了,邱珂几乎瞬间就被困意淹没。他蜷缩起身体,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无意识地又往戴元青那边贴近了些,寻找着那一点点令人安心的温度和依靠,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安全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   原本似乎睡着的戴元青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沉静。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紧挨着自己,蜷缩在地毯上睡着的邱珂身上,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邱珂睡得很沉,侧脸压在地毯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戴元青伸手,在指尖快要碰到邱珂头发时,他手指蜷了蜷,像是经过一番挣扎,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只是呼吸的节奏,比刚才乱了几分。   邱珂醒来的时候,几乎难分日夜。   木屋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窗户,但他怕再撞上什么东西往里窥视,便将窗帘全都拉上,将那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他之前精神绷得太紧,一下放松之后立即就陷入沉睡,这会儿甚至感觉自己睡太久了,连脑袋都有些昏沉。   还有这沙发睡得也难受,感觉浑身不得劲……   等等。   邱珂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之前好像不是睡在沙发上的啊?   之前明明是戴元青坐在沙发上……戴元青呢?!   他立即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盖着一张薄毯。毯子的边角塞在他身下,压得很实,像是怕他翻身的时候滑掉。   “哥?”   【奇怪吗?你再仔细想想呢?】   系统无语。   【一个手腕被咬穿、肩膀差点被撕开、流了够普通人死两次那么多血的人,是怎么把你抱起来挪到沙发上,还顺手给你盖好被子的?】   邱珂习惯性无视,急切地在屋内巡视一圈,发现戴元青正站在角落的神台前。   他心里一跳,刚要开口,戴元青却已听见他的声音,转头望来,说:“醒了?吃点东西吧。”   神台上的神像在他身后显露出来,完好无损。   邱珂来不及仔细寻思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异样感来自何处,连忙跑过去。   “哥,你的伤……你没事了吗?”   他看着戴元青身上的纱布,似乎没再往外渗血了,这意味着血终于被止住,让他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醒这么早?是伤口痛得睡不着吗?”   戴元青沉默片刻,说:“你已经睡了一天。”   随后他望向二楼,又道:“严成还没下来。”   邱珂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睡了这么久,他的脸顿时涨红些许。   “我,我不知道……”   这里也没个闹钟什么的,戴元青不来叫他,他就这么睡到自然醒了。   “没事,”戴元青没有要指责他的意思,“安全屋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玩家能够休息。”   “如果你还觉得累的话,可以继续去睡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竟透出几分温柔,“但在那之前先吃点东西,不然胃会饿得难受。”   “没有,我已经睡够了!”   邱珂急忙否认,他将干粮找出来,一边吃着,一边想着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问题。   他到底是怎么睡到沙发上的?   是睡得迷迷糊糊自己爬上去的吗?   难道是戴元青把他抱上去的?   可戴元青不是受伤了吗?   另一边的戴元青被他一直盯着,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便道:“你想说什么?”   “哥,你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来吗?”   邱珂感叹道。   “好猛啊。”   戴元青:“……”   邱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因为他说完之后,戴元青就一副在隐忍着什么的样子,背过身去,也不跟他讲话了。   可是他说错什么了?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戴元青厉害。   邱珂感到一阵费解,好在过了一会儿,戴元青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他之前只顾着帮戴元青处理伤口,然后就再没空打理自己,直接陷入昏迷了,这会儿只感觉身上黏腻腻的,身上都是干掉的血。   当时是没有那个闲暇时间,现在暂时稳定上来了,当即就冲进了洗漱间,痛快地洗了个澡。   这回的浴室里没有窗,让他安心许多,简单清洗过后连心情都舒畅了几分。这个安全屋确实比最开始那个要好,他还在柜子里找到几条毛巾,看着不算很旧,就将就着用了。   随后他就地将衣服也洗了,洗出好多血水,便简单拿毛巾围上身体就走了出去。   那套衣服还是狐狸给他带回来的,好在是轻薄款,应该很快就能干。   邱珂裹着毛巾出来时,头发还湿着,滴着水。   戴元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邱珂走近的脚步声让他睫毛颤了一下。   “戴哥,”邱珂蹲到沙发边,有点犹豫,“你伤口不能碰水,我帮你擦擦身上吧?还有衣服,脱下来我一起洗了,都是血,穿着难受。”   戴元青没睁眼,也没动,呼吸很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邱珂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又不想理人,他才很慢地睁开眼,没看邱珂,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   “不用。”   邱珂没退缩,他往前凑了凑,能闻到戴元青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   “就擦擦,很快的。我找到有毛巾,是干净的……”   “我说不用。”戴元青打断他,这次侧过头,视线扫过邱珂。   邱珂身上只简单裹着一条毛巾,露出的小腿和肩膀还带着水汽,白得像是在发光,眼睛很坚持地看着他。   戴元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重新闭上眼有些烦躁似的按了按自己眉心。   邱珂能感觉到戴元青的抗拒,但那抗拒底下好像有别的东西紧绷着。   终于,戴元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些。他闭着眼,喉结再次重重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艰难地咽了回去。   然后他应了。   “……好。”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好像用掉了他不少力气,带着种认命般的僵硬。   邱珂很高兴,去打了盆温水,找了块相对干净的软布。   走回沙发边时,戴元青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垫上   “哥,我开始了。”邱珂说着,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   这次戴元青没躲,但邱珂碰到他时,能感觉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才解没两颗,邱珂便是一惊,看见绷带靠肩膀的位置,有一小片新鲜的血色正慢慢地洇开。   “哥!伤口是不是又……”   戴元青这才睁开眼,垂眸看了一眼那血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怎么会突然……”邱珂急了。   “没事。”戴元青打断他,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懒得解释的疲惫,“擦吧。”   于是邱珂小心地绕开绷带,用打湿的布巾擦拭其他地方的皮肤,能感觉到戴元青的身体在他手下越来越僵,呼吸的节奏也变得有些刻意地拉长放缓,仿佛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擦到锁骨下方时,邱珂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戴元青的左胸心口位置。只是一掠而过,戴元青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震。   邱珂吓了一跳,停下动作:“弄疼你了?”   戴元青轻轻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没事,继续。”   但那几个字说出来,却有一种近乎咬牙的意味。   邱珂觉得他肯定很痛,不然怎么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更加小心了,加快了些速度,擦拭完上身,又帮他解开皮带,将裤腰往下褪了一点,擦拭腰腹侧面和后背能碰到的地方。   戴元青全程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有偶尔从鼻腔里溢出点极轻的颤音。他偏着头,视线投向另一边,下颌线绷得死紧。   “好了,哥。”邱珂小声说,端起水盆,“裤子……你自己能行吗?要不先……”   “放着。”戴元青打断他,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我自己来。”   “那绷带……”邱珂看着那血迹。   “不用换。”戴元青眼皮都没抬,“死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累极了,又补了一句,声音虚浮得几乎听不见:“……擦干净了就行。”   邱珂把水盆和布巾放在他手边能碰到的地方,说:“那我先去把衣服洗了,很快。”   他抱起换下来的脏衣服,转身走向洗漱间。   直到洗漱间传来隐约的水声,戴元青才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松懈下来,向后更深地陷进沙发里。他的手背重重地压在自己的眼睛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发出一道沉重到极点的、近乎叹息的喘气声。   等邱珂将衣服洗好,严成也从二楼下来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他的精神看着也好了许多。   看着望过来的邱珂跟戴元青,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   戴元青的伤口显然被重新包扎过,身上干净又整洁,他一个人肯定干不好,那就必然是邱珂在帮他,照顾他。   严成心里又躁又恼,总觉得他们有可能在背地里说他的不是。   ……虽然他是没帮上什么忙,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累了去睡觉不是很正常吗!   然而这些想法都被他掩饰得很好,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楼,走到桌边拿起一罐水,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得有个打算。”   “穿过这边这条路,就能到达禁猎区。”   戴元青平静地指向桌面上放置着的地图,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邱珂和严成同时看向地图上那个标记。   “从这条路走最快,”戴元青补充道,指尖在那个抽象的符号上点了点,“别的地方,只是绕圈。”   “你确定?”严成将信将疑。   听起来很简单。   只要到达禁猎区,他们就能够通关了,这条路看着不远的样子,他们真的马上就能通关了吗?   “我确定。”戴元青的回答没有犹豫,随后看向严成,“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建议?”   严成:“……没有,戴哥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都是跟着你走的。”   邱珂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戴元青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条被清晰规划出的路线,终于开口:“哥,你的伤……”   “不影响,”戴元青道,“安全屋失效的时间是在后天,我们还有一天左右的时间做准备。”   “那我……那我再看看楼上有没有能用的。”   严成闷声说了句,便转身又踏上了楼梯。   一楼又只剩下邱珂跟戴元青。   邱珂则坐到戴元青旁边,觉得那沙发有点硬,又找来那个软垫垫在屁股下面,将地图摊在两人之间。   “哥,”他指了指那条画出的路线,“从这里穿过去,大概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大半天。”戴元青的声音有些低,但很清晰。   他的手指沿着路线缓缓移动,然后在地图上停了很久,久到邱珂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简陋的线条上,却好像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别的东西。   “邱珂。”戴元青唤了邱珂一声,声音很沉。   邱珂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邱珂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又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里面。   “这条路,”戴元青与他对视,“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停,也别信,只往前走。”   “最重要的是到达禁猎区,是通关,我想你应该明白。”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邱珂觉得戴元青说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戴元青随后移开视线,好像刚才的异样只是邱珂的错觉。   他撑着桌沿准备起身,邱珂立即反应过来。   “哥,你要去哪?还是想拿什么?我帮你!”   戴元青顿了顿,低声道:“……去厕所。”   “需要我扶着你吗?”   ……扶哪里?   戴元青沉默一瞬,再次露出了邱珂之前见过的,仿佛在隐忍着什么似的表情。   “不用,”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自己可以,不用你……扶。”   邱珂想了想,戴元青伤了一边的手,他要是扶另外一边好的那只手,戴元青肯定就不好使劲儿了。   虽然大家都是男的,该有的都有,但是在这种时候站在旁边盯着看肯定不礼貌,对方也会不自在。   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涉及隐私,他再坚持就是冒犯了。本想说自己可以待在门口等戴元青出来,见戴元青婉拒,便只能作罢。   “那,哥你小心点啊。”   “地上都是水,可能有点滑。”   洗漱间的门被轻轻带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里面空间狭小,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水汽。   戴元青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没有立刻动作。然而不管他愿不愿意,那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明明很淡,却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鲜明,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抬手拧开了水龙头,让冷水哗哗地冲刷下来,单手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水流暂时压制了皮肤下不正常的温度,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可那气息似乎已经渗进了每一寸潮湿的墙壁和空气里,这只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他站直身体,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底是竭力压抑后残留的暗涌,带着某种更深的躁动。   戴元青撑着洗手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垂着头。   好香啊。   真的……太香了。 [17]第十七章:沉溺在他的气味中难以自持   从上回的经验来看,安全屋的有效时间是三天半。然后神像会在第四天中午自动碎裂,同时安全屋失效,变回普通的屋子,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外界的侵入。   如果从邱珂等人进门的时间开始算起,将那当做是第一天的话,他们确实还有一天左右的时间进行准备。   邱珂睡够了,清理完自己,将戴元青的也弄干净,又把他们的衣服都洗完,就觉得没事干了。   他盯着屋内拉起的绳子发了一会儿呆,水滴顺着上面晾着的衣服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知道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争分夺秒地休息,恢复体力,可是让他一直躺着也很累。   戴元青从洗漱间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邱珂在屋子里晃荡来晃荡去,想上楼找严成看看对方有没有找到些什么。   “坐着。”   戴元青开口。   他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却仍然能知晓邱珂的动向,可能是被他时不时搞出来的小动静给弄烦了。   “你找他没用,”他语气平淡地说,“没必要。”   邱珂被他这么一说,便听话地老老实实坐下来,屁股在坐垫上挪来挪去,总算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窝起来。   “什么意思?”他没听明白,“为什么说找严成没用?”   严成不是队友了吗?   虽然他不喜欢严成了,但严成依旧是玩家,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只要没有利益冲突,不就应该是队友吗?   戴元青却没有解释,邱珂爬过去一看,发现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期间严成下来过一趟,看着邱珂跟戴元青在沙发上贴在一起,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拿了食物跟水就又上了二楼。   之后他也一直都在二楼待着,没有人去找他。   木屋里看不出昼夜变化,只能凭身体的疲惫感知道又过去了不少时辰。   邱珂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神像,总觉得那灰暗的面孔比刚进来时更模糊了一些,再看却又好像只是错觉。   他之后几乎没怎么合眼,只是守在沙发边,看着戴元青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呼吸轻浅,但除了偶尔因挪动身体而微微蹙眉,再没显露出更多异样。   邱珂把这种安静当作好转的迹象,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一点。绷带上的血迹似乎没有继续扩大,甚至干涸成了暗褐色。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指尖没有沾到新的湿意,这才收回手。   邱珂又去摸了摸自己先前挂起来的衣服,发现已经干了,便将衣服换上。   他想帮戴元青把衣服也换上,却发现一直安静的戴元青,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右手细微的颤栗,很快蔓延到整个右臂,连带半边肩膀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戴元青立刻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指节用力到发白,牙关紧咬,试图压制那剧烈的颤抖,但效果微乎其微。   “哥?”邱珂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戴元青没有回应,或者说,他已经无法顺畅地回应。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杂乱,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紧接着邱珂大惊失色地看见,他左肩那原本已经干涸的绷带,突然被一股汹涌而出的血液浸透。那出血的速度和出血量都远超之前,几乎是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顷刻间染红了他身下的沙发。   “哥!怎么回事?!”   邱珂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堵。可那鲜血根本堵不住,从他的指缝间往外冒,温热粘腻,浓烈的血腥气顿时充斥他的鼻腔。   “伤口为什么突然……为什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他急得快哭出来了,“哥!血怎么止不住?!”   “严成,严成!!你快点下来!!”   邱珂大喊。   严成被他急切的声音惊动,知道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立即冲了下来,随后被眼前一幕吓了一大跳。   他看到沙发上几乎成了血人的戴元青,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怎、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邱珂想用绷带压迫止血,却只是徒劳,那个伤口完全就是突然恶化的。   他把绷带缠得比之前更紧,但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新缠上去的绷带也染成了红色。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猎人抓出的伤会带着诅咒吗?表面上看起来好好的,等他们以为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候,就突然让他们陷入绝望?   “哥!哥你醒醒,别睡,哥!!”   邱珂见戴元青的眼神开始涣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现在能为你做些什么?!你教教我!我、我怎么才能救你??”   于此同时,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从屋子角落传来!   邱珂和严成几乎是同时骇然转头。   只见供台上那座灰暗的无名神像,脸上竟凭空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裂缝从眉心笔直向下,贯穿了鼻梁和嘴唇,将那张模糊的面孔一分为二。紧接着,细密的裂纹以那道主裂缝为中心,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神像。不过瞬间,整个神像就分解成了一地碎片,灰扑扑地堆在一起,像一堆无人收拾的骨灰。   仿佛某种屏障被打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随着神像的碎裂悄无声息地在屋内弥漫开来。原本给人以些许庇护感的安全屋,瞬间显得脆弱起来,透出森森寒意。   安全屋的庇护竟然提前失效了!   怎么会!!安全时效不是有三天半吗??怎么缩减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是雪上加霜。   邱珂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觉一切都乱了套。   严成惊恐地看着碎裂的神像,又看向门口,似乎看见门外已经有无形的危险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戴元青的身体在持续失血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失力,他向后瘫靠在沙发背上,头无力地仰着。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庇护消失的阴冷,嘴唇翕动着,艰难道:“走……你们……快走……”   “快……总有人……要……完成任务……”   戴元青的眼神努力想聚焦在邱珂脸上。   “快点……它们……会进来的……会……回来……”   他们在上一次的安全屋,一看见神像碎裂就立刻离开了,尽管没有直面森林里怪物的入侵,但没人敢抱有侥幸心理。   一旦出了事,这屋子反而会将他们困住,何况还有个不知何时归来的狐狸。   狐狸要是回来了,想要在森林里抓住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严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咬牙看着邱珂徒劳地试图止血,看着戴元青生命迅速流逝的惨状,呼吸逐渐变得和戴元青一样急促。   戴元青的伤势突然间恶化成这样,他感觉是救不回来了。   队伍里的主心骨没了,严成感到一阵恐慌,可转而想到,戴元青之前已经给他们指出了路线。   戴元青现在也在让他们走。   ……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面对一个必死无疑的重伤员和一个破碎的安全屋,留下来没有意义,留得越久风险还越大。可如果只剩他一个人的话,他的天赋技能根本……   “对……对不起,戴哥……”   严成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口袋,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他的内心无比纠结,看了一眼还在努力的邱珂,想要叫他,却还是放弃了。   严成的声音干涩发抖,低下头,脚步却开始向门口挪动。   “我……我得走……我不能……对不起……”   他像是说给戴元青听,又像是说服自己,语无伦次,但逃跑的意图已经清晰无比。   他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严成没有再看任何人,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动摇,猛地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迅速消失在灰白色的浓雾里,甚至没顾上关门。   邱珂全程没看他一眼,只顿了一下,看向没关好的门,又将视线落回虚弱的戴元青身上。   像是后知后觉地确认自己确实对戴元青恶化的伤势无能为力了,他停止了试图止血的动作。   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邱珂……你……”   戴元青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语没发出声音。   他在让邱珂走,想让邱珂也像严成一样尽快离开这里。   可邱珂把门关上后就往回走,下一刻戴元青原本逐渐变得无神的眼睛,因为他之后的举动而一下瞪大。   邱珂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与他面对面。   戴元青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气音。   邱珂离他太近,这个动作太亲密,这样贴在一起太……过了。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试图与邱珂保持距离,却只让他肩膀涌出更多的血。   邱珂向戴元青伸出了自己那双沾着血的湿漉漉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沾着的血却还带着戴元青身上的温热。   戴元青仰躺在那里,胸膛因痛苦和某种难言的窘迫而剧烈起伏两下,当邱珂的手卡上他脖颈时,他的睫毛微颤,目光直直地望进邱珂蓄满泪水的眼睛里。   眼泪从邱珂通红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砸下来,卡在戴元青脖颈上的手却很稳。   “哥……路……我记住了……真的……我会走到禁猎区……我会通关……”他难过地哽咽着,“你……你别撑了……太疼了……”   邱珂卡在戴元青脖颈上的手指开始用力,能感受到那微弱脉搏在指尖下艰难地跳动。   他的手越收越紧,戴元青的呼吸因为脖颈被压迫而变得更困难,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制止,似乎任他施为,哪怕他准备以为自己解脱为由,要夺走自己的性命。   可他最终还是松了手。   邱珂整个人脱力般伏在戴元青身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就算不动手……也很快就会死了。   血流了这么多,脸色已经像纸一样……安全屋也失效了……   就在这时,邱珂感到戴元青动了一下。他没受伤的左手费力地挪到身侧,摸索着,最终从沙发坐垫与腰侧的缝隙里,抽出了什么东西。   邱珂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是那把枪,那把戴元青之前用过的手枪。   戴元青将枪柄塞进邱珂沾满鲜血的手心,坚硬又冰冷的触感让邱珂一颤。   “拿……着。”戴元青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路上……防身。”   他看起来真的糟糕透了,哪怕是下一刻就会断气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邱珂还是问了一句。   “哥,你真的会死吗?”   听起来像是不死心地在做最后确认,却又仿佛另有它意。   戴元青没有回答他。   邱珂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将那把枪收好,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一边,拿起之前盖过的那条旧毯子。他轻轻地将毯子盖在戴元青身上,掖好边角,连肩膀都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毯子下那张安静苍白的脸,转身离开了屋子。   屋外都是雾,先一步离开的严成已经不见踪影。   邱珂呼出一口气,再没有人可以依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还是会害怕,想着万一遇到了怪物该怎么办,万一被回来的狐狸抓到了该怎么办,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要通关。   顺着之前戴元青告知他的方向,他开始往外迈步。   ……   木屋在森林里沉默着,四周寂静无声。   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下一刻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雾气。   黑影站在门口,目光掠过屋内,最终落在沙发中央那个微微凹陷的软垫上。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狼形半脸面具,面具上的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发着幽暗的光,赫然就是本该死去的黑狼。   他走进屋内,脚步很轻,在沙发前停下。   空气里血腥味很重,但底下缠着一缕别的气息,薄薄的几乎要散尽了,但还剩最后一点,浅淡却无比清晰,像是带着钩子。   黑狼垂眼看着那垫子,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   指尖先碰了碰垫子表面,然后慢慢压下去,陷进织物里,沿着那处最深的凹陷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腹下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体温,像是摸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手指蜷了蜷。   他忽然弯腰,一把将垫子抓了起来。没站直,就着这个姿势把垫子凑近,鼻尖抵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吸进鼻腔,黑狼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是那个人的味道,带着坐压时,身体重量沉甸甸烙进去的,属于那个人的形状和温度。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肩膀开始细微地抖,抓垫子的手也越收越紧,却仍嫌不够,又将脸往下埋了埋。他弓着背,把脸更深地埋进去,鼻梁狠狠蹭过那处凹陷,吸气声又重又急,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闻了很久,像要把那点正在消散的气味全部吸进肺里,吞进身体里,直到胸口发胀,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垫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回沙发上,皱得不成样子。他站在原地,呼吸又沉又乱,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门外。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收尾。   得仔细看一下,把人……找到。   门晃了晃,留着一道缝。   屋里只剩下血腥味,和沙发上那个被揉皱的垫子。 [18]第十八章:白兔跟着他的爱丽丝   邱珂离开了木屋,顺着地图朝禁猎区所在的方向走去。   森林里的雾还是很大,就算手里拿着地图,可要分辨方向也还是十分艰难。周围的树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地图摊开,沿着图上的线比对半天。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将地图上的抽象线条与眼前的林木艰难对应,才能在单调重复的灰白与暗绿中,找到极其模糊的方向感。   是的,他拿走了戴元青身上的地图。   严成应该是着急离开所以忘了有地图,不然他们之间可能还要再产生一番冲突。   邱珂不可能像他那样直接放弃戴元青,地图又只有一份,尽管戴元青之前已经跟他们详细说明了路线,有地图在手依旧多一份保障。   四周跟他们来时一样,安静得堪称诡异。   邱珂不敢放松懈怠,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生怕下一刻就会从不知道哪里跳出一只怪物来。   除了地图,他还有戴元青给他的枪。   他不知道这枪是不是戴元青从猎人小屋里带出来的,算是小型手枪,可以用于自保,但子弹数量并不多。   其实他不想随意使用这把枪,这就像是戴元青的……“遗物”,他只当留作一个念想。   【留着干什么?】   系统问。   【难道你还想留着睹物思人?】   【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做出,反过来用自己护着这把枪的蠢事吧?】   邱珂不知道其他人的系统是怎么样的,他总归已经对自己这个系统感到习惯了。   不如说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有系统出声,他反而感觉没那么孤独。   哪怕他们只是在脑子里进行着对话,系统应该也不是主观意愿上地在陪伴他。   【真的到了要用的时候,我当然会用的。】   邱珂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能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抵达禁猎区呢?】   那就再没有要使用这把枪的必要了,他会把它带回去。   【呵。】   系统只回以一声短促讥笑,不再言语。   寂静让邱珂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放大,他握枪的手心不断渗出冷汗,又在林间的湿冷中变得冰凉。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只盯着前方的路,脚下的腐叶层时厚时薄,脚底踩在厚厚腐叶层上沙沙作响,听着就让人心生不安,偶尔会踩到埋在下面的断枝,发出突兀的“咔嚓”声,每次都让他心里一跳。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地面上一片不自然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脚步,眯起眼仔细望过去。   那是一个大型捕兽夹,半掩在枯叶中,铁齿狰狞地张开着。   上头沾满了陈旧干涸的黑褐色血迹,不难想象它之前启动的样子,以及猎物被它“捕获”时的惨状。   森林里到处都是陷阱,这种捕兽夹在这里算是常见,邱珂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刚要绕过它离开,下一刻却又一顿,目光扫过周围,认出了这里。   从这里再往前走出去一点,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黑狼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按住脖子,那种窒息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如果黑狼的力气再大一点,他就真的要被掐死了。   邱珂又看了那个捕兽夹一眼,这里也是他帮马库斯“解脱”的地方,现在走回这里,意味着他们之前的路完全就是错误的,可能是走错了一条分岔路。   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从旁边绕了过去,不想多看这种残酷的遗留物,那只会加剧他心头的寒意。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了些,能见度好了些许。邱珂正想稍微喘口气,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一绊,差点摔倒。   他踉跄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一截露出地面的粗大树根横在路中。   而就在树根旁边,一处被巨大板根环绕的浅石洼里,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呈污浊暗褐色的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像是一滩早已干涸板结的血迹,淤积在石头的天然凹陷中,未能完全渗入地下,雨水可能冲刷过,但未能完全带走那顽固的痕迹。   血迹边缘模糊,与石头上灰绿色的苔藓斑驳混杂,显然已有些时日了。形状还有些奇怪,像是一个人或什么东西,倒卧或倚靠在此,血液汇聚到石洼中淤积而成。   邱珂莫名有些在意。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血迹真的很旧了,绝不是这几天内留下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滩血是谁的?   他辨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离刚才看到捕兽夹的地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不可能是马库斯的血,马库斯在抛下他跑出去后没多久就被捕兽夹夹断了腿。   难道除了马库斯,以前还有别的倒霉蛋,在这片区域遭遇了不测?是黑狼以前的“猎物”?还是……别的猎人干的?   邱珂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联想。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离开。不然,他也有可能会被彻底“留”在这片森林里。   就在他起身要走的瞬间,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正穿过枝叶,朝这边靠近。   邱珂立刻绷紧神经,猛地向后退开。他的后背撞到了一棵树干,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树干当作掩体,侧身躲在后面,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晃动的灌木。   他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来,一时之间逃跑和应对的念头在脑中拉扯。   他握紧了戴元青给的那把枪,听着声响越来越近,心跳也跟着越跳越急。   就在他的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一个雪白的脑袋从叶隙间钻了出来。   邱珂顿时愣住了。   那竟然是一只兔子。   不是变异怪物,就是一只兔子。   皮毛洁白得像落进森林里的一团新雪,两只长耳精神地立着,眼睛红得剔透。   从灌木丛里挤出来的样子笨拙又可爱,后腿蹬着地,把自己拔出来之后还甩了甩耳朵,抖落几片碎叶。   它长得实在漂亮,远比那些鱼头人或人面猴顺眼得多。可它的体型足有寻常兔子的两三倍大,况且出现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只是只兔子?   邱珂没天真到被外表迷惑,正相反,兔子这种看似柔弱的生物,能在这样的森林里存活,还能长到这么大,就足以证明它不容小觑。   他怀疑它的嘴巴底下长着密密麻麻的尖牙,跳过来就能将他的头一口咬掉。   他屏着呼吸,与那双红眼睛对视,脚下缓缓后挪,生怕对方一个暴跳。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这兔子真的要跳过来,他就给它一枪。   可兔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退出了好一段距离,作势要转身跑开时,它才朝前蹦了两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就缩短了。   邱珂瞬间僵在原地,他看着兔子,兔子却又不动了,然后他再往后退,兔子再接着跟上。   如此重复几回,他终于有些不可置信地得出结论,这兔子没有要攻击他的意图,似乎只是想跟着他。   ……可是它为什么要跟着他?   邱珂不明白。   他试着正常往前走了一段,再回头望去,兔子果然跟在几步之外,见他停下了,它也停下。   ……尽管很不合时宜,可它让他想起了诺亚。   邱珂沉默片刻,做出了一个不太理智的举动。   他没有再远离,而是反过来,朝着那兔子靠近。   兔子看着他靠近,依旧安静地待在原地,长长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吧你,喂!】   系统叫起来。   【难以置信,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觉得它不会伤害我。】   邱珂说着,试着对兔子伸出了手。   【你……!】   系统像是十分生气,就连想破口大骂都不知怎么开口。   而邱珂知道自己这样做确实十分鲁莽,可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只兔子对他没有恶意,所以他在验证自己的想法。   最终,他的手成功地落在了兔子的头上。   温热、柔软又顺滑的皮毛蹭过掌心,他又揉了揉,紧绷的心神忽然松了一些。   “你是谁呀?”   他小声地问。   “难道你是诺亚派来跟着我的吗?”   兔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他,任由他抚摸着自己,显得十分温顺。   “我能抱抱你吗?”   邱珂问。   这回兔子有了反应,它听懂了似的,后腿一蹬,轻盈地跳进他怀里。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后腿蹬在他腰腹之间,整个身体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贴在他胸口。   奇异的是,它的体型看着大,抱起来却不重。   系统在邱珂的脑子里输出了一大串乱码。   “好乖。”邱珂顺着它的背毛,感受着怀里那份踏实的热度。   兔子的体温比他高,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装了热水的暖水袋。那股热度从胸口往全身扩散,僵硬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但不能一直抱着,万一遇到危险,他反应不及,还可能连累它。   所以他将兔子放回地上,重新往禁猎区的方向走。   怀里的温暖还没散去,身后那团白色的影子就无声地跟了上来。邱珂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见它不紧不慢地保持着距离。   它要跟着,他又不能阻止,只能让它跟。有活物陪着,哪怕是非人的东西,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似乎散开了一点。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路和手中的地图上,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里,混进了兔子轻巧的脚步声。   就在他试图辨认自己与禁猎区还剩多少距离时,那细碎的脚步声停了。   邱珂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他回头,只见兔子立在几米外,耳朵高高竖起,转向他的左前方,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一片纠缠着藤蔓的灌木丛。   它的姿态并非攻击前的伏低,而是一种纯粹的警觉。   几乎同时,邱珂也听到了什么。   从那片灌木深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微弱声响,中间夹杂着意义不明的模糊音节,不像是动物能发出的。   是人?   邱珂的心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兔子,它仍盯着那个方向,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他握紧枪,极其谨慎地朝那片灌木挪过去,入目的景象令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左胸偏上的位置破了一个焦黑的圆洞,周围被大量干涸跟新鲜的血迹浸透,并且血还在从里头一点点往外渗。他脸色白中泛青,整个人因剧痛和失血而不住地哆嗦。   “严成?!”   邱珂吃了一惊。 [19]第十九章:谎言、伪装与背叛   地上的人似乎被邱珂的声音刺了一下,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焦距艰难地对上邱珂的脸。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片刻的茫然之后,那眼里猛地爆发出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癫狂亮光。   “邱……邱珂!”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救……救我……黑狼……是黑狼!他没死……他开枪……”   他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往四周乱瞟,仿佛那戴着狼面具的身影下一秒就会从雾里踏出。   “我逃不掉……我以为……死定了……不知怎么……”   邱珂从严成混乱的话语中捕捉到了重点,目光落在严成捂着伤口的指缝间,那圆形的创口,是枪伤吗?   严成从安全屋跑出去之后被复活的黑狼发现,被黑狼开枪击中了,又逃到了这里?   黑狼是猎人,他当时只是被戴元青用枪击中,会像兔子那样“复活”并不奇怪。   现在令他感到奇怪的,反倒是严成。   如果是出于同伴爱,他现在应该要争分夺秒地冲上去,试图挽救严成的生命,对,就像是对戴元青那样。   可他现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   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   严成又不是猎人,从他中枪的位置来看,这对他来说应该是致命伤才对,正常人几分钟之内就该丧命了,他怎么还没死?   对了,他的天赋技能之前好像说是……“续命”?   能将致命伤转换为持续掉血的非致命伤,可就算没有当场丧命,这样下去也离死不远了。   “你怎么……”邱珂刚开口,严成却像是怕他追问或离开,颤抖着朝邱珂伸手,手指因急切和虚弱而蜷曲成怪异的形状。   “真的……信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他喘得厉害,哀求道。   “我……我有道具……能暂时吊住命……需要你……分我一点‘生气’……很简单、你靠近点……让我碰一下就好……”   分一点“生气”?碰一下?   邱珂像是相信了严成的话,就要上前去“救人”。   那只兔子突然上前几步,蹲在了他的脚边,恰好挡住了他抬腿的动作。   他一顿,随后轻笑起来,弯腰摸摸它的头。   “你在担心我吗?没事的。”   严成看着邱珂跟那只莫名其妙的兔子说话,内心突然升起几分异样的感觉,可他来不及细想,正如邱珂分析的那样,如果他再不采取行动,他马上就要死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   邱珂说完,他轻轻将兔子抱到一边,走向严成。   严成还在努力伸手,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如果邱珂不主动蹲下来的话,他是碰不到邱珂的。   邱珂在严成身前站定,低头看向严成,目光落在严成胸前那狰狞的伤口上,又移回对方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严成,”邱珂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多少起伏,“你在骗我吧。”   不是疑问句。   严成脸上混合着痛苦与哀求的表情看着很真,他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翻涌着急切。   “我……我没有!我为什么要、骗你?邱珂……你信我!真的是黑狼……他……”   严成的辩解越发急促。   “我们是队友……邱珂……你不能……你不能见死不救……”   眼见邱珂不为所动,生命力的流逝让他那层伪装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濒死野兽般的狰狞与绝望。   他知道,戏演不下去了。   “是你逼我的!”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原本伸向邱珂求助的手用尽最后气力,不管不顾地抓向邱珂近在咫尺的脚踝,他要把这个不肯乖乖上当的家伙拽倒,强行完成那个前置条件。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邱珂裤脚的刹那,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稳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严成的动作骤然僵死。   他所有的力气与狠厉,都在那个触感下消失殆尽,眼珠艰难上移。   那是一把枪。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枪柄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上面每一道细微的刻痕和细节,看清枪身上的青色花纹。   严成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之前的场景,在他扔下伤重必死的戴元青,逃离随时会变得危险的安全屋后,他按照戴元青之前指示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肺部火烧火燎,却不敢停下。   戴元青说的路没错,他确实感觉到自己在接近森林的某个“出口”,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边界般的稀薄感开始出现。希望像微弱的火苗一样窜起——然后被一脚踩灭。   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如同雾中凝结的噩梦,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前路上。   黑狼!那个应该已经死在屋子里、被戴元青杀了的黑狼!   那狰狞的狼形面具让严成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该死的,难道这些戴着动物面具的猎人全都是杀不死的怪物吗?!兔子都被砍成那样了还能动……   还是说,中枪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小伤”,起码要像是兔子那样将他们的头砍掉??   可是严成不认为自己能有戴元青那样的战斗力,况且兔子的头当时本就摇摇欲坠,不是全盛状态。总之,他不可能打得过黑狼。   没有再继续思考的时间,黑狼甚至没给他开口求饶的机会,只是抬手,举枪。   严成看到了那把枪,枪柄上缠绕的花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活物。   “砰!”   子弹击中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冰冷的麻痹感过后,是炸开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   他瘫在落叶中,看着黑狼不紧不慢地走近,枪口再次抬起,对准了他的眉心。   严成确实是已经“死”过一回了,也确实跟邱珂想的一样,他在说谎。   他遭受的致命伤被转换成了非致命的持续伤害,可那并不是由于他的“天赋”,而是他携带的道具。   他从一开始就在说谎,隐藏了自己真正的天赋,转而以这个道具作为伪装,只因那个天赋是完全的损人利己,如果被队友知道的话,没有人会愿意靠近他。   那是纯粹的生命力置换,如果邱珂相信了他的说辞,中了他的圈套,让他得以完成天赋发动的前置条件,那么此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就会变成邱珂。   严成在中枪之后,因宿主陷入“濒死”状态而被动触发相应机制,这力量将他这具重伤濒死的躯体,强行进行了空间上的转移,将他送到了距离最近的队友身边。   可惜邱珂不上当。   不仅如此,他居然还有枪。   回忆的碎片在脑中炸开又迅速退去,严成看着眼前的枪,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严成一动不敢动,颤抖着开口。   “等、等一下……邱珂……你想杀了我吗……”   “你的枪……是哪里来的……”   “哥给我的。”   邱珂回答。   想到了戴元青,他又变得难过起来。   “……是哥在最后给我的。”   他抿了一下唇,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严成的神情变得无比惊骇,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又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产生了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顿悟。   对了,戴元青是有枪的。   虽然严成不知道那枪具体从何而来,也许是戴元青自己携带的道具,之前只是为了节省或隐藏而没轻易使用,又或者是他在猎人小屋里搜寻得到的战利品。但严成确实见过他持枪,也正是用那把枪,戴元青“杀”死了黑狼。   刚才黑狼用枪指着他,当他被子弹贯穿身体时,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一切,后来又遇到邱珂,能够死里逃生的喜悦让他完全忽略了某个极其重要的细节。   直到此刻,直到这把由戴元青交给邱珂的枪,如此近距离地抵在他的额前,枪柄上那青色的纹路那样清晰,严成才猛地意识到一点。   他此时的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对枪的惧怕,更是因为眼前这把枪上的花纹,与黑狼之前指向他的枪一模一样。   只是握枪的人,换成了邱珂。   这意味着什么?   严成不敢往下想。   或许……只是巧合?戴元青恰巧拿了某个猎人的枪,所以才会和黑狼的武器拥有相同的制式与纹样?   可戴元青明明已经死在了安全屋里,黑狼却还活着,还在森林中追杀他……   严成的呼吸越发急促,那被转换的致命伤正持续侵蚀着他的生命,连说话都变得无比艰难。   “邱珂……听我说……”他拼尽全力,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戴哥……戴元青他……可能在说假话……”   他努力想要劝阻邱珂,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推断出的那个惊人的事实。   他听说过那种传闻,极少数玩家会在一些游戏世界里接到截然不同的通关要求。表面上与队友目标一致,实则从一开始就是所谓的“卧底”。   戴元青会是这种人吗?严成不敢确定。回想这一路,戴元青的表现堪称完美,毫无破绽。倘若这一切都是演技……那他后来怎么会变成“黑狼”?   他想不通,脑子因失血而昏沉,只凭本能地想要阻止邱珂扣下扳机。   黑狼当时完全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能侥幸逃生已是万幸。如果连他也死了,邱珂独自一人,绝不可能从黑狼手中逃脱。   “你还想骗我。”邱珂的睫毛微颤,“你要害我,还要说哥的坏话。”   “……哥也已经死了。”   邱珂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严成,只是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扣着扳机的手指上,又好像穿过了那里,在看着其他更远的地方。   严成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邱珂就已经开了枪。   “砰!”   严成的后脑撞在背后的灌木根茎上,额前绽开一片血色。   可那个伤口在愈合,他居然还没有死,他的天赋仍在被动运转,将这一次的“致命伤”再次转换,变成另一重持续流失生命的侵蚀。   只是两重“持续伤害”叠加,生命流逝的速度变得加快。   邱珂的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微微发麻,但依旧把枪握得很稳。   他站在原地,看着严成迅速失去生机的脸,呼吸异常平稳,没有立刻移开枪口,食指持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直到撞针发出空响,弹匣彻底打空。   他看着严成彻底失去声息的尸体,才缓缓放下握枪的手。 [20]第二十章:败犬的结局   【就算放着他不管,他也会死。】   系统冷静道。   【你为什么还要开枪?】   枪声的回音似乎还在林间残留,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味,混着更浓的血腥气。硝烟味很快被风吹散了,血腥味却黏在鼻子里,散不掉。   邱珂垂眼看着自己握枪的手,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有些僵硬。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微微发麻,掌心却一片冰凉。   【还把子弹都打空了,你的枪现在只是个摆设了。】   白色的兔子不知何时又凑到了邱珂脚边,安静地仰头望着他。   邱珂对兔子笑了笑,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小心地将它抱远了一些,避开地上蔓延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拂过柔软温热的皮毛。   “不要染到血迹,”他低声说,“弄脏你漂亮的毛就不好了。”   血色在纯白的皮毛上是很显眼的。   随后,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离开,才开始回答系统。   【因为我不想手下留情,】他道,【这算是在帮他,早一点死掉,就不用遭受那么多痛苦了。】   但因为严成想要骗他,所以他不愿替严成收尸。   而且,那把枪也用不上了。   因为他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狩猎区与禁猎区之间的那道边界,某个可以“离开”的缺口,似乎就在这附近不远了。   林间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邱珂不知道这是真实的环境变化,还是自己心理作用下的错觉。   但他就是觉得,快到了。   他很快就能通关了。   “我要通关的……”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小狗在等我……”   只有通关了,他才有机会再见到小狗们。   枪身还留有余温,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手里。   邱珂没把它丢掉。   “枪”可真是好东西。   他恍惚间这么想到。   热兵器总是要比冷兵器更加“快准狠”,扣动扳机就行,不会被骨头卡住刀,距离够远的话也不会溅到血。   要是他那个时候有这个东西,也不会……   脚下踩到的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让邱珂回过神来。   居然分神了,这可不太好。   他甩了甩头,像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说到底“快通关了”只是一种预感,还不到能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   他强制性让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向前走。   兔子依旧跟着他,只是这次离得近了些,跟在了他的脚边。它几乎是贴着鞋跟在走,前爪有时候会踩到他的裤脚,踩完又若无其事地跳开。   单调而压抑的景色在雾中无限重复,仿佛永远走不出去,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模糊,也许走了很久,也许只走了几分钟,感觉都差不多。   邱珂又走了约莫几十步,兔子忽然停了下来。   他察觉到,也跟着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怎么了?”   也不知是问谁,兔子不会说话,不会回答他,此刻往他的脚边贴了贴,身体紧紧挨着他的小腿。   邱珂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这里吗?”   他不确定地道。   眼前依旧是被淡淡白雾笼罩的森林,树木轮廓在远处影影绰绰,一切都保持着这森林一贯的基调,前方的道路与来时走过的似乎并无不同。   但就在他前方不足一米的地方,空气里仿佛存在着一道细微的无形分界线。   分界线的那一边与这边有所不同,那不是视觉上的对比,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差异,让人感觉那边的雾气好像都要“薄”一些。光线也似乎更“干净”一点,少了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阴冷。   在这一刻,邱珂明白过来,他终于找到了终点。   只要跨过那看不见的一线,就能离开狩猎区,踏入禁猎区。   他强忍着内心的欣喜,蹲下来看向兔子,平视着那双剔透的赤红眼眸。   “你……”   兔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于是邱珂内心的情绪又逐渐平复下来。   “你过不去,是吗?”   他问,声音很轻。   兔子不会回答,只是耳朵轻轻动了动。   事实上,就算兔子能够过去,邱珂也注定要与它分别。   “谢谢你。”   邱珂最后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它的皮毛手感极好,让他没忍住顺着毛流多捋了两下。   “谢谢你陪我一程。”他道谢的同时道别,“我要走了。”   他依旧不知道这只突然出现又一路跟随的兔子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目的。但它没有恶意,甚至带来了些许慰藉和指引,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犹豫,抬脚向前,稳稳地迈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仿佛穿过了一层极薄极凉的水膜,周遭的气息瞬间为之一清,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沉重感骤然减轻,呼吸都顺畅起来。身后的雾气依旧,却仿佛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不再能侵蚀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兔子的轮廓在雾的那一边,白色的皮毛和白色的雾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是清楚的。   【检测到玩家邱珂已脱离狩猎区范围,进入禁猎区。】   【主线任务“抵达禁猎区”已完成。】   【恭喜通关。】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邱珂感到周身一阵失重感。   那种感觉像从高处往下坠,又像被人从水里往上拉,兔子的红眼睛在视野里慢慢缩成两个很小的点,然后彻底消失。   ……   那道无形的界线之后,纯白的兔子依然蹲坐在那里,赤红的眼眸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静静地望着青年的身影消失。   他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自己只能留在原地。   兔子竖立的长耳垂落下来,软软地搭在雪白的脊背上,像雕塑般在那里停了许久。   下一刻,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颅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   砰!   没有预兆,在空旷林间炸开的枪响惊起了几只藏在树冠里的怪鸟。   一枚子弹以刁钻的角度,自侧面浓雾深处射出,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兔子柔软的侧腹。   纯白的皮毛瞬间被撕开一个狰狞的窟窿,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向旁边一歪,摔倒在落叶中。   黑狼高大的身影从雾中踏出,他手中握着枪,走到那团倒在地上的白色毛团前。   然而被撕裂了半个身子的兔子没有死。   它侧腹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皮毛和身下的地面,竟极其不协调地在血泊中用前肢撑起了上半身。   它的动作缓慢,身体被血浸湿的地方粘着落叶和泥土,白色变成了脏兮兮的红褐色,却没有丝毫濒死生物该有的虚弱或痛苦挣扎,像坏掉的玩偶在被看不见的线拉扯。   兔子一点点转过头,将那赤色眼眸对准了面前的黑狼。   它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面对邱珂时的温顺,甚至没有了任何属于“兔子”这种生物的懵懂或惊慌,只剩下纯粹的恶意。   那恶意几乎要穿透空气,缠绕上黑狼的脖颈。   黑狼的力量与它出自同源,凭借如今的躯壳,它没有办法对黑狼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兔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赤色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宛如两滴凝固后蕴含无尽诅咒的血。   砰!砰!   黑狼抬手又是两枪,分别补在兔子的心脏和头颅,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子弹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几乎将兔子打成一滩碎肉。   它终于不再动弹。   直到这时,黑狼才似乎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迅速被血污浸染的白色,面具遮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做完这一切,他望向邱珂消失的那个方向,眼眸里思绪难辨。   黑狼在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刚要抬腿,一个东西突然从他身上滑落,掉在他的脚边。   那是一个仅有孩童手掌大小的简陋木偶,做工极其粗糙。没有雕刻出任何五官和衣物细节,只是勉强有个人的形状,像是用最粗糙的木头仓促削成,边角都带着毛刺。   然而就在它落地的瞬间,那空白的脸上,竟猛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线条上挑,瞳孔细长竖直,燃烧着狂怒的暗金色。   那是一只属于狐狸的眼睛,此刻妩媚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激怒后的狰狞。   一道尖锐得近乎刺耳的声音,从那人偶身上爆发出来!   【别让我找到你……卑劣的小偷!!】   声音的物理音量其实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和精神污染性,直接刮擦着意识,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怨毒与恨意。   【你把我骗到别的地方!把我的邱珂偷走!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会抓到你!你会后悔的!不管你到了哪个世界……】   黑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听见那非人的尖啸,却表现得对方好像是在无能狂怒,不等狐狸继续恶毒地咒骂,他便抬起脚,厚重的靴底对着那人偶重重踩了下去。   “咔嚓。”   粗糙的木料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瞬间四分五裂,变作几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碎片。那只燃烧的狐眸也如同被掐灭的鬼火般消失,碎片陷进湿软的泥里。   “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说。   他是没想到狐狸居然能通过他的术式反向追溯过来,但事到如今,结局已定,狐狸叫骂得再大声,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至于那些威胁……他听得也不少了。   靴底在那块泥土上碾了碾,将那些碎屑彻底碾进更深处,与污浊的泥土混为一体,再难分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邱珂消失的那条无形界线上,雾在林间无声流淌,隔着一线,那边是所谓的“禁猎区”,邱珂走过去之后,应当便算是通关了。   黑狼若有所思,又听见身后那摊几乎被打烂的兔子血肉里,传来仿佛骨肉正在重新蠕动的黏腻声响。   阴魂不散。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对着身后声音的来处又补了一枪。   那细微的声响停止了。   他本不想再理会这些注定不会真正“死去”的东西,可还是转过身走了过去,蹲下后伸手捏住那对绵软垂下的长耳,将那破损的躯体提了起来。   他此刻的身份不方便再在邱珂面前露面,通过刚才的观察也惊讶于兔子竟然没有出手。   哪怕时间不够,只能用这样看似羸弱的躯壳,途中也有数不清的机会。   不管兔子为什么这样做,但……   “再想要纠缠,他也不会回来了。”   黑狼的目光落在那个几乎被打烂的头部位置,对着这“东西”声音平稳地开口。   血滴落在枯叶堆上,啪嗒,啪嗒。   “你们输了,还不懂吗?”   说完,他的手一松,兔子的残躯掉回血泊,发出一声闷响。 [21]第二十一章:他早已披上狼皮(【血色猎区】·完)   戴元青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卧底”任务。   但这毕竟少见,所以他算不得“十分有经验”,只是以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当他在播放着乡村歌曲的车载音乐里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颠簸的车厢,而是视野一角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任务面板。   副本名:【血色猎区】   难度等级:A+   主线任务:夺取一名猎人的面具,隐藏身份,成为暗中狩猎他人的猎人。   (任务奖励梯度:全灭奖励100%,存活人数1人奖励50%,存活人数过半则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同样视为任务失败)   越野车在高速路上飞驰,他的目光从窗外掠过的景色上移开,无声地落回车内。   前面两个是NPC,不用理会,中间两张生面孔,不像榜上有名的人,估计经验有限。   剩下一个……   他看向那张带着些许不安的脸。   对方叫邱珂,据说只过了三个副本,算得上新人,天赋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作用。他心里有些莫名在意,那感觉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便没有太放在心上。   戴元青不认识他们,对他们没有感情,之后也不会有,自然不会觉得难以下手。   这样看来,他杀他们很简单,任务甚至没有要求他亲自动手,那难度应该在所谓的“夺取跟隐藏身份”上。   邱珂看起来最好拿捏,适合作为获取信任的切入点,于是在第一次遭遇危险时,他“顺手”救了对方。   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对劲的。   戴元青很快发现,自己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邱珂身上。   那并非刻意的观察,更像一种下意识的牵引,等他回过神来,目光早已移了过去。   这不正常。   为隔绝这种异常影响,他放出了与自己外观无二的傀儡混入队伍,真身则远远缀在后面。傀儡与他五感共享,理论上他仍能掌控一切。   可他依旧在逐渐失控。   戴元青只能勉强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试图更多地集中在寻找猎人的踪迹上。   直到安全屋第一次失效,他们的队伍被浓雾分离,邱珂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   焦躁。   从未有过的,极度的焦躁,让他霎时间无法保持惯有的冷静。   傀儡与闫家良和那个诺亚在一起,他自身却已经先于思考跃出藏身处,在昏暗的林间疾奔,试图寻找邱珂。   陌生的急迫感撞着他的胸腔。就算他看那个突然出现的诺亚极不顺眼,本能地感到威胁,现在也没空理会。   就在戴元青掠过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丛时,前方传来的对话声让他猛地刹住脚步,将自己无声无息地隐入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他看见那里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脸上戴着半脸狼形面具,身前不远处则站着一只……兔子?   戴元青眯起眼。   那并非寻常的兔子,体型硕大,皮毛白得发亮。   兔子是什么东西暂且不论,他看着男人脸上的面具,直觉告诉他,对方就是任务里提到的“猎人”。   邱珂之前也说在安全屋里遭受到了“狐狸”的窥视……他们之间的身份是靠脸上的面具来区分的吗?   黑狼脸上那副面具实在引人注目,其顶端那双本该是装饰的狼耳,此刻正如同活物般,极其细微但灵活地转动着,似乎是捕捉着空气中常人无法听闻的波动。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戴元青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躁。   他拳头紧握,对着那只白兔,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明显的不耐烦:“你最好真的有事。到底发现了什么‘异常’?狐狸那蠢货又搞出了什么麻烦,需要把我从‘猎物’旁边叫开?”   白兔静静立着,赤红的眼睛看着他,似乎传递了什么信息。   黑狼面具上的耳朵又急促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他的不耐达到了顶峰:“就这?这算什么‘紧急情况’!你是闲得发慌,还是故意耍我?”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近兔子,语气危险。   “我不干涉你,你也别想指挥我!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我没空陪你在这里耗!”   “我新抓的宝贝还在等我,你这死兔子就眼红着吧!”   他说完便似乎彻底失去了与兔子周旋的耐心,或者说,那股驱使他要立刻回到某个地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黑狼看也没再看兔子一眼,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疾驰而去。他的速度极快,心思显然已经完全飞走,警惕性在急切中降到了最低。   才跑出一段距离,却见他身影忽然一滞。   林间看似自然垂挂的藤蔓与苔藓间,数道近乎透明的细丝骤然显现,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黑狼因前冲惯性而未能及时闪避的刹那,深深切入他的皮肉。   “什么……?!”   他闷哼一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束缚力道带得失去平衡,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   鲜血迅速从他四肢和躯干被切割开的多处伤口涌出,浸透了黑色的衣物。这伤势不轻,虽不致命,却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连抬手都尤为困难。   戴元青从藏身处走出,步伐平稳地靠近,他的出现让正在挣扎试图扯断或挣脱那些诡异丝线的黑狼动作一顿。   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嘶哑而狰狞的低笑。   “嗬……我知道你……你是跟那个小可爱一起进来的……”   “这是你的把戏吗?以为这样就能杀掉我?太天真了……”   他喘着气,眼神却越发凶狠。   “你等着……等我脱身……我会让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在这片林子里……”   结合他刚才的话,戴元青意识到走散的邱珂可能是在刚才遇到了黑狼。   “……你把他怎么了?”   “什么?你怎么这么……紧张?”黑狼嘲弄道,“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只是准备……疼爱他一番……他身上……真的很香……呃!”   戴元青五指用力一拉,缠绕在黑狼身上的丝线收得更紧,更深地勒进伤口。   常人应当已经痛得打滚,黑狼却癫狂地大笑起来。   直到戴元青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副狰狞的狼首面具上,然后伸出了手。   黑狼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疑:“喂,你……你想干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戴元青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面具的边缘。   触感温热,像是触碰着某种活物的外骨骼,与下方血肉毫无缝隙地长在一起。   黑狼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敢——?!”   戴元青手指发力,向外扯拽。   扯拽产生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仿佛撕裂的不仅仅是面具,更是某种存在的根本。血液从撕裂处喷溅,无数如同神经与血管混合的细密丝线被强行扯断。   面具脱离的瞬间,露出的并非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团。   戴元青面不改色地看着手中仍在向下滴血的面具,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其直接扣向自己的脸。   接触的瞬间,剧痛与冰冷的侵蚀感同时席卷而来。   仿佛从面具内里伸出的根须钻入皮肉,强行与他建立起连接,海量的“认知”蛮横地灌注进来,顷刻间,他便明白了猎人的本质、森林的规则。   还有……此刻正从森林某处飘来的,让他焦躁又渴望的气息——邱珂的气息。   戴元青睁开眼,面具已经长合,边缘与皮肤无缝衔接,他成为了“黑狼”。   身前的丝线同时断裂,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掉在地上,竟诡异地融入地面,再无一丝踪迹。   他夺取了黑狼的面具,却终究不是真正的黑狼。   这片森林是高维神明的游乐场,如果以网络游戏的概念来理解,面具是祂们的游戏账号,是祂们的载体,让祂们得以降临于此。   他的行为相当于把黑狼的号顶走了,只是顶走,甚至不是完全的盗取,迟早会被发现,所以他的时间有限。   戴元青在这之后就一直作为“黑狼”,依旧由傀儡入队行动,自己则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   作为区别于猎人与猎物之外的第三方势力,他已经完成了任务里夺取猎人身份的前置条件。   黑狼因为邱珂昏了头,相当于送上门来,闫家良也被兔子杀了,他接下来想要在暗中把剩下几个队友全灭,已是易如反掌。   猎人对邱珂的兴趣浓烈且莫名,只是将他豢养起来,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这样下去的话,他的全灭结局没办法百分百完成。   戴元青应该要潜入进那间屋子,将邱珂杀掉再悄无声息地离开,避免与其他猎人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可他在做什么?   他想跟猎人争夺邱珂。   因为他想看见邱珂,不止在这个副本,更在之后。所以邱珂必须通关,必须活着离开。   戴元青钻了规则的漏洞,在利用另外的傀儡召唤狐狸的瞬间将傀儡收回,狐狸响应了召唤却找不到召唤他的人,只能被强行留在原地一段时间。   他用黑狼的身份跟兔子搏斗,然后被傀儡“杀死”,兔子被砍成那样还能复活确实出乎意料,在重伤的傀儡被邱珂搀扶着离开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着兔子被砍断的头,想到对方刚才还被邱珂温柔地抱在怀里,他面无表情地继续砍向那颗头。   他的本意是破坏那颗头上的面具,不管怎样,起码能延缓对方“下来”的时间,可那面具无比坚固,竟然没法毁掉。   等他还要再砍,面具却突然从他面前消失了。   没有办法,戴元青只能继续按调整后的计划行事。   安全屋内,与傀儡感官共享几乎成了一种酷刑。   在变成“黑狼”之后,他的五感似乎也变得敏锐不少,与傀儡感同身受之时,被邱珂身上的那股香味迷得堪称晕头转向。   处理严成时,他察觉了对方的隐瞒和恶意,本想亲自解决,却看到邱珂远比想象中清醒果决。   那只碍眼的白兔身份不言而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强行将邱珂留下,而是目送邱珂离开。   戴元青的任务,如果被人认出身份,则立即视为失败。   他莫名感觉邱珂已经认出他来了,从问他“耳朵会不会动”开始,后面也在确认,问他“会不会死”。   可是邱珂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他可以出去见邱珂了。   无论是狐狸还是兔子都争不过他,这些诅咒在他看来只是败者的无能狂怒。   同为玩家,他与邱珂会在游戏间隙的中转平台“蜃市”相遇。   戴元青听着耳边“任务完成”的机械音,深吸一口气,然后沉沉地吐出来。   他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与邱珂再次相见。   ……邱珂会感到高兴吗? [22]第二十二章:撞墙的傻狐狸   邱珂从游戏世界中脱离,便被传送回了蜃市的广场上。   “蜃市”是游戏间隙提供给玩家的休憩之地,一个名副其实的中转站。它看起来美好,实际上却并不真正存在。   这也是他们可以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不然没人能一直精神紧绷地在游戏世界里疲于奔命。   蜃市具备一座功能完善的现代城市该有的一切。至少在这里,玩家可以短暂停歇下来,产生一种回到现实的错觉,对心灵有所慰藉。   广场上总是人来人往,形成一幅奇特的众生相。有人刚一落地,就急匆匆地奔赴某个目的地;也有人与身边的同伴抱头痛哭,仿佛刚从地狱边缘捡回一条性命。   所有从游戏中幸存的玩家,都会在通关后的瞬间被传送到这里,如同列车必须停靠在固定的站台。没有人知道这个机制是谁设定的,也没有人能够改变它。玩家只能接受,然后在这里等着下一次发车。   蜃市能够刷新从游戏里脱离出来的玩家状态,无论脸上残留着多少惊恐,身上带着多少狼狈,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邱珂站在广场中央,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没有见到预想中的身影。他心头那点侥幸般的推断渐渐沉了下去,泛起几分难以忽视的沮丧。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虚拟的天空。逼真的蓝天白云投影在天幕上,却丝毫无法让他的心情明亮起来。   “……看那边。”   不远处,有人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朝邱珂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什么?”   同伴转过头,正好看见邱珂转身离开的背影。   “就他,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朋友显然吃了一惊。   “他?!啊?你之前说的那个……在荒岛上……”朋友的声音压得更低,含糊了过去,但脸上的惊疑更加明显。   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邱珂消失的方向。   “看着……完全不像啊?”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先前那人摇头,似乎不愿多说,只最后低声补了一句,“反正,离他远点总没错。他有点……不太对劲。”   在上一个副本,他跟邱珂是队友。   他们那个游戏的主题是荒岛求生,他不知道邱珂还记不记得他,总之他对邱珂印象深刻。   不是谁都能人畜无害地召唤出水桶粗的巨蟒跟凶神恶煞大白鲨,况且在游戏副本的最后,他似乎还把那条看着就骇人的鳄鱼也“收服”了。   从时间上判断,邱珂刚才应该是从第四个副本里出来,身边没有看见同一时间出现的玩家,那他是单通吗?还是说,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   那人至今想不明白邱珂的天赋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只针对动物。   如果他的天赋对所有游戏BOSS都起效……   他不敢细想,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招呼同伴赶紧离开。   邱珂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或者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当做没听见。   他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小宿舍。蜃市根据玩家通关表现分配住所,他目前只经历了四个副本,能拥有一间带小阳台的单间,已经算是新手里的不错待遇了。   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有种令人心安的私密感。他关上门,将外头的嘈杂隔绝在外,轻轻吐了口气。   邱珂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蜃市中心的方向,那里都是一些大房子,是高级玩家聚集的区域。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新人,对蜃市以及这个游戏本身都有了一定了解。除了他这种濒死时被系统找上,要通过通关游戏换取复活机会,还有一部分玩家是在生前自愿与系统签订契约进入的。   他们不是为了复活,而是为了实现某些在现实世界中难以企及的愿望——巨大的财富、超凡的知识、治愈绝症的力量,或者更虚无缥缈的东西。系统似乎能实现很多事,只要玩家付得起代价。   不管如何,大家都是艰难地在游戏里挣扎……但是高级玩家的话,应该已经游刃有余了吧?   他有些羡慕地想着,转而打开了自己的“天赋”界面。   上面有他在各个游戏里“捡”来的小狗信息,形成了一张列表。   列表展开,顶端是几张栩栩如生的图像,背景皆是他曾挣扎求生的险恶之地。不能说是怀念,那些地方他不想再去第二次,但这些图像把它们定格在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时刻。   一条鳞甲狰狞的鳄鱼伏在浑浊的水泽边,竖瞳里透出几分忧郁;旁边盘踞着古木上一条水桶粗的巨蟒,斑纹幽暗,硕大的脑袋没精打采地搭着;更下方的深海剪影中,令人生畏的大白鲨正孤独地来回游弋。   它们的状态栏无一例外,都标记着【思念主人】。   这些图像并不温馨,甚至带着原初的野性与恐怖,但邱珂看着它们,心里却泛起奇异的柔软。   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可以在这里将它们召唤出来片刻。   但这宿舍太小了,连巨蟒舒展身体的空间都不够,更别提容纳一片让鲨鱼游弋的水域,只会让它们感到不适。   邱珂的目光向下移,在鳄鱼图像的下方,出现了新的条目。   一只皮毛雪白、双眼赤红的兔子静静蹲坐在森林中央,状态却显示着:【观测中】。   狐狸的图像则显得更为妖异,身后是晃动的庞大虚影,状态赫然是:【暴怒】。   而最下方,是一副漆黑的狼形剪影,线条锐利狰狞。但它的图像极不稳定,像信号极差的旧电视屏幕,不断闪烁跳跃,夹杂着扭曲的乱码和雪花点,下方标注着:【信号干扰/未知错误/不可召唤】。   邱珂看着那只眼熟的兔子。   果然他之前没有感觉错,那就是诺亚。   这样的话,他遇到的三名猎人居然都在这里了,兔子跟狐狸的图像都在列表中。   黑狼虽然不稳定但也出现了,可他不知道那个标注是怎么回事。   随后,邱珂的注意力被【暴怒】的狐狸吸引。“暴怒”两个字是红色的,比其他条目更加醒目。   狐狸会出现在这里,说明确实成了他的小狗。   想到狐狸在副本里被叫走后就没再出现,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出于某种好奇与隐约的担忧,指尖轻轻点向那狐狸的图像。   他选择将狐狸召唤出来。   预想中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膨胀的肉块。   没有任何预兆,某种布满凸起与脉动血管,暗红近黑的巨大肉块,瞬间填满了狭小宿舍的每一寸空间。   那东西出现得太快了,快到邱珂的眼睛根本没有跟上。前一秒面板还浮在他面前,后一秒他的视野就被一片暗红色完全占据了。   它几乎在出现的刹那就碰到了天花板和墙壁,并将坐在床边的邱珂猛地挤到了墙角。   “呃!”邱珂后背撞上墙壁,感觉自己被挤得动弹不得,像是要被那堆肉块吞没。   散发着温热腥气的诡异肉壁近在咫尺,表面缓慢地蠕动着,渗出粘稠的液体,空气变得稠浊,带着甜腻的怪味。他吸了一口气,感觉喉咙被糊了一层,不由得咳了一下,没咳出来。   就像是打开了通往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大门,让其泄露出了其本体的一角。   然而,这团塞满房间的肉块似乎自己也愣住了。祂显然没预料到自己会突然被困在如此逼仄,满是“人造物”气息的方盒子里,连狂乱的蠕动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紧贴着邱珂胸口的那部分肉质,缓缓隆起,表面皮肤裂开一道缝隙,一颗布满狰狞血丝的金色狐眸猛地睁开,几乎有他脑袋那么大,正直直对着他的脸。   那只眼眸瞳孔紧缩成一条细线,里面燃烧着被冒犯的狂怒与纯粹的恶意,直直“瞪”向这个胆敢将祂拖拽至此的渺小人类,祂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后,视线聚焦。   祂看清了邱珂的脸,和对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呆滞了几秒,时间仿佛就这么静止。   下一刻,那令人san值狂掉,挤满房间的恐怖肉块,开始疯狂地收缩变形,模样重组,所有诡异的表象蒸腾般消失。   几乎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狐狸就变回了邱珂所熟知的样子,取代不可名状的肉山出现在邱珂面前。   他紧紧地跟邱珂贴在一起,仿佛完全忘了上一秒自己是个什么形象,面具下传来一声甜腻又带着鼻音的哼唧,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发懵的邱珂搂进怀里。   “邱珂,邱珂!我好想你啊!”他把下巴搁在邱珂肩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夸张的委屈。   “原来是你在叫我,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其他人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个卑鄙、无耻、下流的小偷……他欺负我……把我关在奇怪的地方……我好难过,好想你……”   他绝口不提自己方才那副骇人的尊容,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贪恋般将面颊贴住邱珂温热的颈侧,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自己重新“嵌”回某种安心之所。   邱珂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虽然他听不太明白,但还是抬手回报住了对方。   因为狐狸现在算是他的小狗了,无论是难过还是在对着他撒娇,他都要好好安抚对方。   他顺着狐狸的背摸了摸,柔声说:“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   “不,不好。”   狐狸压低了声音,在这个邱珂看不见的角度,他面具上的眼眸倏然变得幽暗而恶毒。   “我嗅到了那个小偷的气味……那个可恨的,戏耍了我,企图将你夺走的家伙……”   那个男人身上有他留下的诅咒标记,他能感知到对方就在附近。   狐狸的目光穿过这个小宿舍的阳台,落在了阳台之外。   ……有意思,这个世界本身就很有意思。   他还没接触过这样的世界,这里活动的所有人类,既像是在这里,又不像在这里。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存在某种屏障,无法完全锁定那个小偷的踪迹……   同时,那些信息灌注进他的认知里,他知晓了邱珂的身份,在做的事情,以及他能被召唤到这里的原因。   狐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邱珂之间产生了一种复杂的联结,与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契约都有所不同,主导者甚至是邱珂,而他处于受制的下位。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奇异的是,他对此生不出半点反抗或不满的情绪,反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是的,他非常乐意,甘之如饴,甚至渴望这种联结变得更紧密,更不可分割。   邱珂不知道狐狸说的是谁,但看见他放开自己之后,就直接要往门外走。   “好了,宝贝,我现在先去把仇人给处理了,回来咱们再好好亲热亲热,等我回来……不,这句话让我有点阴影了,总之我去去就回!”   狐狸语气轻快,他个高腿长,这房间又小,他几步就到了门边。   “等等,你不能……”   邱珂的话还没说完,狐狸已经“砰”地撞上了。   他痛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门。准确来说是看门板前面的那一片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又用力推了推。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前,将他牢牢阻隔在内。   “怎么会有空气墙?!” [23]第二十三章: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怎么会有空气墙?!”   狐狸捂着额头,声音里的甜腻瞬间被阴冷取代。   他的指尖划过那看不见的屏障,变得若有所思。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连我也被制约住了?”   “你出不去的。”邱珂在狐狸后面小声说,“你能活动的地方只有这里……对不起,我会努力换一间大房子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失落,让原本脸色都变得阴沉的狐狸顿时慌乱起来。   “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宝宝,我、我不是嫌弃这个地方小!”   他紧急撤回邱珂身边,连忙解释道,生怕邱珂是觉得他在表示嫌弃。   “我是说这个空气墙挡着我出不去……不不不我不是说我想出去……好吧,我是想出去,但我只是想把那个小偷解决了!”   “如果不行的话,就算出不去也没关系,真的!”   他语无伦次,急得团团转。   邱珂:“可是……”   “没有可是!”狐狸打断他,一把将他抱起来。   “大房子什么的绝对会有的,你一定可以的,这都不是问题!”   他抱着邱珂转了小半圈,然后把人放回床沿上,自己重新蹲下去,两只手撑着床垫,仰头看他。   啊,真是可恨。   狐狸想着。   他的目光从邱珂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小了。   原本以他的能力,无论想给邱珂提供多大的屋子,都是轻而易举,但他在这个奇异的世界里受到了限制。   无法让邱珂得到最好的东西,还只能让对方住在这种狭小的地方,这个世界也被他连带着憎恨起来。   邱珂则看向门外,那个所谓的“空气墙”只对狐狸起作用,他确实没法让狐狸出去。   游戏里的各个玩家各有各的天赋,有强有弱,蜃市是提供给玩家休憩的地方,如果在这里也能让他们随心所欲的使用,那蜃市就乱套了。   连系统的声音都听不见,它只有在下一次进入游戏副本时,才会随着任务告示重新出现。   他连下一次进入游戏都不知道是多久。   并不是说思念系统的意思,只是游戏不会给玩家准备的时间,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降临,没有固定的倒计时。可能人还走在路上,下一个瞬间便已经来到了新游戏开局之时。   但邱珂才刚通关出来不久,所以应该还有一定时限。   “你说的‘小偷’……是指谁?”   他询问道。   “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家伙,”狐狸恨得牙痒痒,“他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我跟兔子就一直觉得他奇怪。”   “原本以为只是个看起来强装镇定的人类,谁能想到他会使一些下作的把戏啊!”   他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对着邱珂哭诉。   早知道那个时候他就不去了,应该一开始就把那男人杀掉的。   他只是觉得那些召唤他的声音太过聒噪,想要前去给予警告,好让他们别再烦着自己而已。   就好像为了之后不再被指名,所以把这一次的服务做差做绝,好让别人见到差评后再也不敢招惹自己。   可他那时没想到自己过去之后,那地方空无一人。   问题是他又确实是收了“钱”,必须要达成相应的“交易”,找不到召唤他的人,就只能在规则下硬生生待到“服务时间”结束。   所以狐狸才这么生气,更别提邱珂还被趁机偷走了。   可恶!兔子也是个没用的家伙!   邱珂:“你要吃点什么吗?”   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连原本滔滔不绝的控诉都卡了壳。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是说“要”还是“不要”……   这地方的东西,邱珂能吃,他可未必。   如果他说“要”的话,邱珂能不能……能给他喂点别的东西?   狐狸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从邱珂脸上往下落。   他张了张嘴,那句“要”在舌尖滚了滚,还没成型,邱珂的下一个问题又跟了上来:“要不要把诺亚也叫出来陪你?”   “不要!!!”狐狸瞬间炸毛,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叫他出来干什么!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他声音低下去,搂紧邱珂,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含糊又委屈地嘟囔,“……好不容易就我们两个,疯了才答应。”   邱珂被他蹭得有点痒,心里那点因为转移话题而产生的细微歉意,倒是被狐狸这直白又激烈的反应冲淡了不少。   他安抚地拍了拍狐狸的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好了好了,不叫。那我自己出去找点吃的,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狐狸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松开一点,眼巴巴地看着他:“早点回来哦。”   “嗯。”   邱珂转身,独自走出了自己的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屋内那份暖意隔绝开来。   他快步朝餐饮区走去,心里想着随便买点东西,吃完就回去。蜃市的街道上,零星有几个玩家擦肩而过,没人抬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里的一切都依靠“贡献点”运转。通关副本,根据评价获得贡献点,才能在蜃市兑换休息时间、食物、情报,甚至强化自身。   像邱珂这样刚过几个副本的,属于最普通的阶层,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那些传闻中的高阶玩家才是这里的“有钱人”,据说他们能享受的服务和拥有的资源是天壤之别。   邱珂循着简单的指示牌,找到一家提供基础餐食的自动贩售式饭馆。刚用贡献点兑换了一份简单的套餐,端着托盘转身,就在略显冷清的用餐区,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身影。   男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与副本中不同的素色便服,身姿依旧挺直。侧脸线条清晰冷峻,正静静地望着窗外蜃市永恒不变的虚拟天空。   戴元青,他还活着。   邱珂瞪大了眼睛。   那个被他认为已经“死去”的人,此刻就这么从容平静地坐在那里。   果然他的那些预感是正确的,其实也早有蛛丝马迹。只是当他独自回到蜃市的广场,茫然四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身影时,所有的猜测都转变成了失落,以为真是自己想多了。现在这个人“死而复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而戴元青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对他微微颔首。   邱珂非常惊喜,他快步走过去在戴元青对面坐下,开心道:“哥,你没死呀!”   “好巧。”戴元青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不巧。邱珂心想。   戴元青在游戏世界身经百战,他不相信对方会无缘无故地晃悠到这种新人区。   很有可能,对方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住所,就是冲着他来的。   真是……太好了。   “我真的以为你在那个时候死掉了!”   戴元青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回避:“任务需要,那是傀儡。”   邱珂刚想再说什么,就想起了还在自己宿舍里等着的狐狸。   戴元青狠狠地得罪了狐狸,狐狸把戴元青当仇人,自己出来之后就跟戴元青相谈甚欢,让他有些莫名地心虚,像是背着家里的小狗在外面摸了别的狗。   他觉得戴元青也很像小狗,越看越想,现在仔细瞧着对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戴元青头顶。那里乌黑的发间,似乎不太服帖地翘起了两小撮头发,弧度微妙,在那个位置上恰似一对耳朵。   戴元青不知道邱珂在想什么,他在说完那句话后,就沉默了下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之前,骗了你。”   无论如何,他对邱珂的隐瞒与欺骗是不争的事实。   “啊,”邱珂仿佛想起了什么,“那就是说……之前从我床底爬出来的……”   他想到当时的画面,不禁涨红了脸。   戴元青不知道该说邱珂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还是出人意料。   他确实知道邱珂的敏锐,知道对方或许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所察觉,只是心照不宣。他一边将自己在上个游戏内的行动有选择地述说,一边观察着邱珂。   他想过再见时邱珂的反应,或许会恼怒,或许会伤心……但此时邱珂表现出的,只是纯粹的欣喜。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戴元青却本能地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而邱珂想的很简单,因为无论戴元青是不是黑狼,都从来没有伤害过他,还对他很好。   他能分辨出后来出现的黑狼,跟前面差点掐死他的黑狼之间,存在细微的差别。   结合兔子跟狐狸的话,戴元青是取代了以前的黑狼,夺走了对方的面具吗?因为不是正主,所以面具上的耳朵不会动。   道具只能从游戏副本中概率产出,玩家可以将获得的刀具带至下一个副本进行使用。那个面具,应该是个相当强力的道具吧。   邱珂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戴元青发间那两撮不太自然翘起的黑发上,这是也是因为受到了那个面具的影响吗?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戴元青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似乎想拂平,指尖碰到时,那两撮头发反而更精神地翘了翘。   他放下手,神色如常:“……是夺取‘面具’的残留影响,窃取力量带来的外在异化。”   跟邱珂的推断一样。   他觉得戴元青应该变得比初见时更强了,而自己也不是毫无收获。他想起自己天赋列表里那些形态各异的“小狗”,召唤“阿角”他们只是需要附近有相应的环境,至于新加入的猎人,比如召唤诺亚的条件就变得十分苛刻,需要当前副本内存在同规格威胁,否则太过破坏平衡。   邱珂正想着,戴元青的声音将他拉回:“有些事,之前没机会告诉你,只有在系统被屏蔽的蜃市,才能跟你讲。”   “你还算是新人,对于系统,可能了解不深。”   戴元青直言:“系统不是伙伴。”   “我们是它们的资产,能通关的玩家,就是增值中的账户。”   他停顿片刻,让对方消化这冰冷的比喻。   这话说得突然,但他只希望邱珂能够尽早知晓这些重要信息,避免日后被系统蒙骗。   “贡献点和强化,是为了维持资产活性。活得越久,通关越多,价值越高。”   “最终结算,在死亡之时。”   远处传来玩家的喧笑,戴元青望向那边,语气十分平静。   “所以,挣扎也好,痛苦也罢,只要账户还在运作,对系统就是利好。”   以股票为例,他只是其中一支,系统的“账户”里还有其他玩家,所以除了某些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系统其实不会时时看着他们。   “邱珂,你不能信任它。”   邱珂看向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活得久的玩家基本都会知道。”   因为他们对系统来说已经成了一座座行走的金山,迫不及待地想要“收获”。   “……所以,”邱珂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们拼命活下去,其实是在给自己攒够被吃的分量?”   戴元青看着他:“但这并不绝对,系统没办法强行杀死玩家。”   只能寄希望于高难度游戏副本,尽可能让这些高级玩家死在副本里,相对的,对于还需要“培养”的新人,它们的态度会好上许多。   邱珂沉默片刻,想到自己那个系统。   是……这样吗?可他的系统一句好话都没说过啊?除了发布任务和冷嘲热讽,似乎也谈不上什么“好态度”。   空气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邱珂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已经糊成一团的食物,舀起一点点,慢慢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戴元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等邱珂咽下那口,才重新开口:“我在找一种道具,可以绑定玩家,提高进入同一副本的几率。”   “你之后,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问得很直接,其实没有太多的情绪铺垫,似乎只是单纯地在询问。   但那“在一起”三个字,却莫名就裹上了一层别的意味。   邱珂想了想,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戴元青又不会害他,便点了头。   戴元青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许。   “我尽快找到。”他说,“如果顺利,下个副本就能用上。”   说完,戴元青的目光再次落回邱珂的餐盘上,见他又勉强吃了小半口,眉头不由比刚才皱得更明显了些。   “别吃了,”他说,“换个地方。我请你。”   邱珂却摇了摇头,想到还在宿舍里眼巴巴等着的狐狸,心里那点心虚感又冒了出来。   “不用了,这个就挺好。我……我吃这个就行,吃完还得回去。”   戴元青看着他,没再坚持。   邱珂飞快地吃完了剩下的食物,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但他心里惦记着事,也顾不上许多。和戴元青互加了终端好友后,他便道别离开。   他走到宿舍门口,刚推开门,一个身影就带着甜腻的气息扑了上来,将他按在门板上。   “你终于回来……”   狐狸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撒娇,却忽然一顿,凑近他颈间,鼻尖轻轻抽动。   “宝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你身上……”狐狸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有别人的味道。”   “一种……让我非常、非常讨厌的味道。”   邱珂后背紧贴着门板,身前是狐狸散发着压迫感的身体。他喉咙有些发干,试图偏开头,却被狐狸捏住下巴,强迫着转回来对视。   狐狸的目光像是要把他钉穿,又像是在细细描摹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告诉我,”狐狸的声音更轻了,却更危险,“刚才……你去见谁了?” [24]第二十四章:你怎么能在外面摸别的狗!   狐狸需要邱珂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站在邱珂面前,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邱珂整个人罩在里面,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你去见谁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邱珂还没开口,狐狸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是那个小偷,对不对?"   他不需要邱珂回答,猎人的五感比常人想象中要敏锐数十倍,那过于熟悉且令他憎恶的气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指尖用力,在邱珂下颌留下一点红痕,声音带上了危险的意味。   “你不仅去见他……应该还靠得很近?嗯?”   不然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气味。   邱珂之前那种心虚的感觉再次升起来——像背着家里的狗在外面摸了别的狗,回家后被摁在墙角闻了个正着。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狐狸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硬是让他生出一种理亏的错觉。   他说话有些底气不足:“你不是说要报仇……”   狐狸的动作一顿。   “……但是我觉得……我打不过他……”   邱珂不算在说谎,而这话没头没尾,也没有前因后果,听在狐狸耳朵里,结合邱珂身上沾染的戴元青气息,以及他此刻这幅模样,自动拼凑出了另一个故事。   因为他没法出去,所以他的宝宝为了替他出气,去找那个小偷对峙了!   虽然最后没动手,但也是理智的选择!他不希望邱珂因为他受伤。   狐狸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去。   说实话,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在威胁邱珂,可有邱珂对他的制约在,他并不能对邱珂做些什么,况且他也舍不得。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小发雷霆,并且因为邱珂的只言片语,十分迅速地哄好了自己。   过错也被全推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偷”身上——一定是那家伙故意接近邱珂,留下气味,好离间他们!实在可恶!   “这次就算了……”狐狸哼哼着,在邱珂颈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鼻尖蹭过邱珂的皮肤,从锁骨到耳后,仿佛要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那令他厌恶的味道。   温热的呼吸扑在邱珂的脖子上,痒得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老是待在这里,我被这破墙困着,什么都做不了……”狐狸像是下定了决心,虽然满脸不情愿,“……我得去找兔子那没用的家伙合计合计。”   跟兔子联手,或许能找到点方法,他就不信这个世界能面对两位异神都毫发无损。   哈哈,邱珂只叫过他来,兔子那装模作样的家伙该嫉妒死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让他嘴角翘得老高。   狐狸后退一步,仔细打量着邱珂,目光从头扫到脚,确认他完完整整,没有少一块皮肉。   然后伸手胡乱揉了揉邱珂的头发,语气轻快:"我得离开一下下,你等我一会儿,我会尽快回来……到时候,肯定能更好地帮到你。"   说完,他夸张长叹一口气。   “真舍不得啊。”   狐狸又深深看了邱珂一眼,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房间里。   邱珂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下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指尖按压的触感,其实不痛,狐狸的力道很轻。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狐狸消失的那片空地。   “也好。”   他低声自语。   狐狸要是真要继续追究下去,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他确实需要点时间消化今天的信息。   尤其是戴元青口中有关系统的真相。   如果系统“养”着玩家,是打算等玩家变“肥”之后再宰了,那系统到底还会让他复活吗?换位思考的话,他也不能让自己辛苦养肥的猪给跑了。   这似乎是只有高级玩家知道的真相,他如今只是被戴元青提前告知。那些在游戏里摸爬滚打更久的人,早就看清了系统的底细,但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或者知道得太晚了。   新人玩家猝不及防之下知道这点,很容易崩溃,戴元青是相信邱珂的资质,希望他能够早日所有准备,以便之后应对。   就算系统站在对立面,却也并非只有死路一条,既然高级玩家知道这个游戏的本质,还能继续在游戏混得风生水起,就说明他们一定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系统需要玩家死亡才能“结算”,那玩家只要不死就行了。而高级玩家已经积攒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很难在游戏中死亡,这是与系统之间的博弈。   邱珂不知道别人的系统会不会虚情假意,反正他的系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他怎么能将自己的系统比喻成狗呢,小狗好,系统坏!   邱珂靠在床头,调出了手腕上终端的虚拟屏幕。淡蓝色的光屏浮在空中,界面简陋,只有几个基础功能。他手指悬在【玩家论坛】的选项上顿了顿,点了进去。   论坛里帖子杂乱,多数是求组队、买卖情报或是发泄恐惧的,信息真假难辨。他在搜索框里慢慢输入了“戴元青”三个字。   页面刷新,跳出的结果寥寥无几,都是只言片语。他点开几个看起来相关的讨论帖,快速扫过。   【有人遇到过叫戴元青的吗?上个副本里碰见的,一个人行动,气质特冷,下手果断得吓人。】   【楼上说的那个如果跟我想是同一个人……那祝贺你那个副本抱到大腿了,被带飞的感觉爽吗?】   【真的是带飞吗?我听说有人跟他同期进的游戏,结果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出来。】   【难度太高了吧,不愧是大佬,实力那叫一个硬啊!】   【匿名提个醒:这是个狠角色,感觉知道的比一般人多太多。离远点可能比较安全。】   大多数都是模糊又带着畏惧的传闻碎片。   游戏里没有什么玩家等级或是通关记录之类的排行榜,更没有什么能彰显身份的称号或道具。就算有高级玩家站在面前,也只能勉强通过周身气质分辨出这人并不简单,除此之外就是进入同一个游戏时互通姓名,才能认出原来就是这个人。   此外,以长期发展的角度来考虑,系统一般不会将新人玩家扔进高难副本中去,高级玩家有高级玩家自己的圈子,进入高难游戏副本时队友自然也是高级玩家,与一般玩家交集不深。   所以戴元青说要找道具跟邱珂绑定,那是主动把大腿伸出来让他抱了。如果邱珂表示抱得不稳手很累,他可能也愿意让邱珂骑他。   邱珂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关掉了终端。   接下来的时间,他在蜃市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间。   他谨慎地使用贡献点兑换必需品,大部分时间待在宿舍,偶尔出去溜溜,尝试锻炼一下体能。   狐狸的图像在列表里有了变化,背景后多出很多爱心跟小花,状态由【暴怒】转为【想我就叫我吧!】   兔子的状态则变成了【……为什么不叫我?】   而戴元青那边则完全沉寂下去,终端好友列表里那个名字始终灰暗着,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邱珂猜测戴元青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有些担心对方,但在蜃市里……应该死不了吧?   迟疑片刻,他还是给戴元青发了一条信息。   【你还好吗?】   信息发送成功,但依旧石沉大海。   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底下没有任何回复,连“已读”的标记都没有出现过。   邱珂又等了一会儿,把终端关掉又打开,刷新了好几遍,那个灰色头像始终没有亮起来。   他倒没有产生戴元青是在耍他、在钓着他之类的想法,小狗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   邱珂又想到,戴元青窃取了黑狼的面具,现在跟他列表里的黑狼到底是什么关系?   既是,又不是?   那他列表里的黑狼显示“未知错误”,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难不成这个“未知错误”消失之后,他能把戴元青召唤出来吗?   蜃市的时间感总是很模糊,在邱珂等待戴元青的过程中,那种十分熟悉的,仿佛被强行拖拽的失重感在他一次浅眠中骤然袭来。   没有预兆,游戏从不给玩家准备的时间。   他猛地“醒”来,或者说,意识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新的场景。   身下颠簸,视野摇晃,跟上一个游戏副本开局时一样,他再次坐在一辆飞驰的车上。   只不过这次,是略显陈旧的大巴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绿色山林在窗外飞速倒退,天色是一种不祥的铅灰。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邱珂被颠得后脑勺磕在硬质的头枕上,有点疼。   车内坐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皆有,脸上写满了惊恐、茫然和强装的镇定——都是玩家。   而他自己,跟所有人一样,正被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固定”在座椅上。   那不是普通的安全带。那是数根质地粗糙的灰白色宽幅绑带,从肩膀紧紧勒到大腿,末端深深嵌入座椅背后,将他像一件行李或待处理的物品般绑在在座位上。   他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试图稍微挪动一下手臂,却发现完全动弹不得。又用力挣了一下,绑带只是绷得更紧了一点,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欢迎各位幸运儿!恭喜你们被选中参加【乐园】特别真人秀项目——‘沉浸式体验之旅’!”   一个甜腻夸张卡通声音从前排传来。   只见导游席上,站着一只高近两米的棕色人偶熊。   毛绒外皮看起来有些脏污,黑色的玻璃眼珠空洞无神,缝制的嘴角上扬。   一只熊爪举着个老式扩音喇叭,另一只爪子正随着它左右摇摆的身体滑稽地挥动。   “我们的节目拥有最忠实的观众群体,他们此刻正通过特殊渠道,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所以,请务必拿出最真实、最精彩的表现!”   “还请再稍等片刻,我们将马上抵达【乐园】!期间,为了大家的绝对~安全!”   人偶熊欢快地强调,玻璃眼珠似乎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请务必,务必系好你们的‘安全’带哦!在抵达【乐园】之前,任何试图解开安全带的举动,都是绝对禁止的哒!违者……会受到乐园的惩罚哦!”   “……”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邱珂忍不住低喘一声。   他被勒得有些难受。   由于捆缚的力道,他身上柔软的皮肉不可避免地从绑带边缘微微溢出,形成一道略显紧绷的弧线。此刻在束缚下,身体的轮廓被勾勒得更加清晰。   或许是最后一排正中的位置太过显眼,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只人偶熊挥动的爪子顿了一下,空洞的玻璃眼珠精准地越过多排座椅和摇晃的过道,落在他身上。   邱珂感觉自己在被凝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开局就被盯上显然不是一件好事。他后背绷紧,下意识想蜷缩,却被绑带死死固定在原地,只能维持着这个过于敞开的坐姿。   直到好几秒后,扩音喇叭才重新响起人偶熊那甜腻的声音,像是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那么,请大家放松心情,欣赏沿途风景,愉快的旅程开始啦!【乐园】里,有无数惊喜等着大家去发现呢!”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冰冷的系统界面出现在邱珂眼前。   副本名:【诡偶乐园】   难度等级:A+(当前副本禁用道具)   主线任务:完成真人秀,正常离开【乐园】 [25]第二十五章:他腿上鲜艳的红色勒痕   这是一所看着十分梦幻的游乐园。   过山车、旋转木马、城堡,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色彩鲜艳得刺眼。园内空无一人,没有游客,也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穿着各不相同,形形色色的人偶。   各种动物皮套看着非常可爱,正目送着大巴车缓缓驶入【乐园】,脸上是无一例外的缝制笑容。   它们玻璃眼珠反射着冷光,动作灵活地朝这些“幸运儿”们热情挥手,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个别举着写有“欢迎”的牌子。   “幸运儿”们浑身僵硬,脸上的表情大多都带着惊恐。   如那站在车头的导游人偶熊所说,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人,即将前往【乐园】参加所谓的“真人秀”。   这“真人秀”的内容很简单,主要对【乐园】里的项目进行体验,到节目录制结束,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但没人觉得他们真的只是单纯地来游乐园玩一圈,如果只是玩一圈,就不需要把人绑在座位上了。   驶入【乐园】后,大巴的车速就降低了,像是在让车上的乘客好好欣赏窗外的景色。车窗仿佛成了一个怪诞的移动展示框,框住外面那片虚假的热闹。   大巴车里却没有人敢出声,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短促惨叫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淹没在【乐园】欢快的背景音乐里。   那声音太快了,快到邱珂甚至没能判断出它来自哪个方向,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几乎同时,不远处的城堡上空,升起了一团烟花。   那烟花颜色赤红,在璀璨的光点间,似乎还夹杂着混杂着暗红与污浊粉色的雾状物,在空中泼洒开。   温热粘稠的液体如同突如其来的雨,“噼啪”地溅在行进中的大巴车车窗上,在玻璃上拖出数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是颜料吗?   邱珂看着,然后在下个瞬间否认了这点,并得出了一个无比惊悚的结论。   那是血。   浓重的铁锈味似乎穿透了封闭的车窗,钻进他的鼻腔。   结合起刚才绽放的烟花……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更白。   窗外那些原本只是挥手的人偶,也变了动作。它们似乎是为这一幕高兴地拍起手来,依旧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欢欣”更让人胆寒。   逃!   必须立刻离开这辆鬼车,这个鬼地方!   这个念头升起的几乎同一刻,前排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猛地尖叫起来:“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他挺直身体对抗着束缚着自己的绑带,嘶声喊叫。   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古怪,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几乎要脱出眼眶,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却是一种死灰般的白。   语调也很不自然,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硬,透着一股刻意表演般的浮夸。   更诡异的是,他一边用这怪异腔调拼命喊着“下车”,双手却死死抓着胸前的绑带,指节绷得发白。那姿态根本不是想要挣脱,反而像是在恐惧绑带松开。   正常人在目睹了刚才的血腥“烟花”,感受到这无处不在的诡异后,就算再想逃,也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声嘶力竭地主动要求“下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隐身,谁会像他这样跳出来当靶子?   这喊声太刻意,太突兀,与他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完全割裂。   人偶熊导游慢悠悠地将它那硕大的毛绒头颅扭转,玻璃眼珠准确地对准了叫喊的男人。   “这位尊贵的嘉宾,您确定要现在在此处结束旅程,提前下车吗?请再次确认,下车后发生任何事,【乐园】都将无法对您的安全负责。”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下车!让我下车!开门!快开门!”   男人喊得更大声了,甚至开始用后脑勺“咚咚”地撞着座椅靠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可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抓着绑带,没有半点要尝试挣脱的意思。   “那么,如您所愿。”   “不——等等!不!我不是……我不要……”   人偶熊话音未落,男人的嘶吼瞬间变调,充满了最真实的惊骇与绝望,彻底取代了之前那僵硬的表演感。   他身旁紧闭的车窗,毫无征兆地自动降下,身上的绑带应声而断。   一条紫黑色触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窗外阴影中闪电般刺入,“唰”地卷住男人的脖颈和肩膀。   “救……咕!”   最后的音节被勒断在喉咙里。巨大的力量传来,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再多挣扎一下,整个人便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拖得从座椅上拔起,被从狭窄的车窗口拽了出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飞速甩向车后,迅速拉远变调,被【乐园】的背景音乐里所吞没。   车窗迅速关闭,严丝合缝。   人偶熊导游已经转回了身子,面对前方,那甜腻愉快的声音毫无波动地继续响起:“马上我们即将抵达第一个体验项目,相信一定会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哦。”   目睹这一切的邱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的咬着牙,不敢漏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明眼人都能看出,刚才那个男人根本没有要提前下车的意思,完全是被这个套着人偶熊外皮的鬼东西给操纵了。   这分明是一场杀鸡儆猴的恐怖开场,彻底震慑住了车上的乘客,让他们无法再升起逃跑的想法。   逃跑本来就不现实。   游戏的主线任务写得很清楚,他们必须老老实实参加并完成这场“真人秀”,然后再以正常的方式离开乐园。   按常理来说,所有玩家的主线任务应该都是一样的,像戴元青那样的任务是极少数,那种任务的实际难度几乎翻倍,应该只发生在系统急于“结算”的高级玩家之间。   但邱珂不知道会不会存在例外,说实话他认识的高级玩家只有戴元青一个,就算这个任务混进来别的高级玩家,他也认不出来。   他只能把发抖的手指蜷起来,指甲用力抵着掌心,靠那点疼让自己定下神。   提高警惕,活下去。别的,什么都先别想。   人偶熊导游仍在车头挥舞着爪子,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乐园】里的设施,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大巴车沿着整洁的道路缓行,邱珂望见了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更为宏伟的大门,门楣上,“乐园”两个字闪闪发光。门柱两侧站着两只看不出具体品种的人偶,体型比刚才那些都大了一圈,手里握着长柄的礼仪杖。   原来他们方才穿行的只是乐园的外围缓冲区,还未真正进入核心区域。   大巴车终于在那道大门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人偶熊的玻璃眼珠扫过车内:“请各位体验官依次下车,在指定区域集合,我们的欢迎仪式即将开始哦。”   绑带自动松开,缩回座椅,没人敢磨蹭,只能僵硬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走下车,在门前的空地上排成一列。   邱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座椅靠背才站稳。他默默地跟在后面站定,迅速扫了周围一眼。原本车上包括他在内有十三人,减掉刚才被拖走的男人,如今只剩下十二个。   空气里能闻到隐约的铁锈味,令人作呕。周围依旧只有那些人偶,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无声围观。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连抬头四处张望都成了奢侈的动作,大部分人的眼睛只敢在水平方向缓慢移动,用余光去收集周围的信息。   “喂。”旁边一个染着金发的青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来,在邱珂腿上的红痕处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你的腿……”   邱珂没来得及回应,注意力便被前方吸引。   一个身影从大门旁的阴影里缓步走出,站定在聚光灯下。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姿挺拔。然而,他脖颈之上却不是属于人类的头颅,而是一台老式电视机。   电视屏幕就是他的“脸”,此刻正不断变幻着抽象的彩色波纹与几何图形,没有具体的五官,却奇异地传递出“注视”的意味。   “滋……欢迎。”   声音从电视下方的扬声器里传出,电子音与人声语调以及轻微的电流底噪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怪异的音色。   不仅沉闷扁平,还带着一种独特的“盒感”,仿佛被困在一个小木箱里。   他微微转向列队的众人。   “欢迎光临——!各位幸运的体验官们!”活泼明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他张开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屏幕上的颜文字变成了旋转的彩带和礼花,“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希格诺!”   自称希格诺的主持人站在那里,它的肩膀很宽,西装剪裁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皮鞋的鞋面也擦得锃亮。如果不是那台电视机顶在上面,单看身形和动作,他完全就是一个干练得体的活动现场主持人。   这“真人秀”不知道是通过什么进行转播的,因为现场除了人偶们,根本看不到任何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也无从知晓那些所谓的“观众”究竟在何处“观看”。   那些人偶的玻璃眼珠是不是就是摄像头?周围那些建筑的窗户后面是不是坐着"观众"?还是说那所谓的转播只是一种说法,根本没有人在看,只是游戏为了制造压迫感而编出来的噱头?   邱珂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可能,他紧张咽了口唾沫,但没有一个能确定。   “为了让气氛更快热络起来,也让屏幕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记住每一张可爱的面孔,”希格诺用他那活泼的声线说,屏幕上出现一个拿着话筒的小人,“首先,让我们从这边开始,做一个简短又精彩的自我介绍吧!请大声清晰地展现出你们的个性!”   那个拿话筒的小人跳了几下,从屏幕的左边移到右边,身后跟着一排闪烁的星星。   他示意从队伍的最右端开始,显然他们不可能做出什么“精彩”地自我介绍,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名字,声音干涩紧绷。   “哎呀,看来大家都有些紧张呢?”   希格诺的屏幕上跳出个“加油”的表情。   很快就轮到了邱珂旁边的金发青年,他低声道:“……我是塞勒斯。”   希格诺的屏幕闪了闪,接着转向邱珂。   轮到邱珂时,希格诺屏幕上跳跃的颜文字微妙地顿了一下。   像素光点流转,迅速聚合成一个眼尾微翘的笑脸,旁边浮出两三个旋转的小爱心。   “到你了~!”   希格诺的尾音里混入一丝异常的电流杂音。   他的目光落在邱珂脸上,随即自然地向下扫过。   然后,定格在了那截从浅色短裤裤腿下露出的小腿上,不,是更往上一些,膝盖上方那片肌肤。   几道鲜艳的红色勒痕,如同某种无意间留下的烙印,清晰地横亘在那里。一部分延伸进短裤边缘的阴影深处,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邱珂。”   邱珂声音发干,报出名字。他只觉得那屏幕的注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内心发紧。   “邱珂,”希格诺重复道,语调轻快得像在哼歌。   屏幕上,爱心开始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很好听的名字!请多关照啦,邱珂!~(∠・ω)⌒★”   这略显刻意的停顿持续几秒,他才转向下一个人:“好~下一位!”   邱珂低下头,听见自己天赋技能开始冷却的提示音,在脑海里清晰地响了一下。 [26]第二十六章:那位异头主持人似乎青睐于他   【真够厉害。】   系统的声音带着恶意在邱珂的脑海里响起,虽迟但到。   【这一个两个……都跟闻到肉味的狗似的,低劣。】   【……尤其是那个铁皮脑袋,笑得真恶心,离它远点!】   邱珂觉得它真是越来越暴躁了,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人,而不是只攻击他一个。   欢迎仪式还在继续,他没有回应,心里却有了想法。   系统的“提醒”不怀好意,却往往精准指向最糟的可能性。被一个诡异的非人主持人“青睐”,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想到希格诺的目光似乎是在自己的腿上停留了片刻,于是悄悄低头望去,随后被自己腿上的“惨状”吓了一跳。   那看起来真的很……显眼。   他皮肤薄,容易留下痕迹,刚才绑带勒得太紧,在他腿上留下几道鲜明的红痕,莫名带着一种被粗暴对待后又暴露于人前的脆弱感。   邱珂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窘迫,他下意识地把短裤往下扯了扯,企图用那点布料尽可能地遮挡多一些。   他才明白过来刚才塞勒斯跟他搭话,就是想提醒他这一点。   可他没有办法……或许【乐园】里能有换衣服的地方,给他找一条长裤穿一下吗?   但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想到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摄像头,还有背后那些不明身份的“观众”可能在盯着他看,他就一阵不安。   大多数玩家经历了大巴车上的血腥震慑和诡异的环境压力,此刻都脸色灰败,眼中残留着惊惧,不自觉地瑟缩着,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有的显得萎靡,有的……则显得“可口”,无声吸引着某些存在的注意。   “啪嗒。”   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来源正是那位顶着电视机脑袋的主持人希格诺。   他屏幕上原本活泼跳跃的颜文字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像是信号被干扰。   这让离得近的几个玩家浑身一僵。   希格诺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手,用白手套优雅地抹过屏幕下方,随即屏幕上的颜文字恢复了活泼,甚至更加闪亮,变成了一个眨着星星眼的表情。   “哎呀!”他用那混合着电子音的欢快声线说道,仿佛刚刚只是打了个小嗝,“见到各位体验官到来,连我都忍不住有点‘激动’了呢!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他手臂一展,指向通往乐园深处的彩色大道:“那么,为了不辜负这份美好的相遇,我们的深度体验之旅,现在正式开启!请各位跟紧我,第一个惊喜项目正在前方等待着大家!”   队伍被迫开始移动,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道路两侧,那些色彩鲜艳到刺眼的设施逐渐显露全貌,远处高耸的跳楼机望在眼里,像一柄高悬的利剑。   深度体验……   谁知道是个什么体验法,像是跳楼机那种无比刺激的项目,想也知道不可能会让他们好过。那些设施的外表越是光鲜亮丽,内里藏着的东西就越是让人不安。   “喂,你……”   邱珂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是塞勒斯,他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   他脸色不太好看,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邱珂,目光在那惹眼的红痕上急促扫过,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对当前处境和自身某种反应的烦躁。   塞勒斯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了口气,才对邱珂开口。   “这地方邪门,第一个项目不管是什么,肯定不简单。”   他说话时,眼神并不完全看着邱珂,而是警惕地逡巡四周。   “你……之前有没有类似的经验?”   塞勒斯表现出一种“大家都倒霉所以随便问问”的态度。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有一头半长不短的金发,五官深邃得像是混血。只是他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显得他好像总是在生气或者防备着什么,下颌的线条很利落,嘴唇偏薄,一眼看过去满是凶相。   “有,”邱珂小声回应,“但不是这种。”   “你是新人玩家吗?”他问。   塞勒斯这样过来问他,看起来像是毫无经验。   可是新人玩家怎么会一开始就被扔到这种高难度副本里来?这对系统来说不是“亏本”的吗?   “‘新人玩家’?”塞勒斯似乎是理解了一下这个词,“你的意思是,你是‘玩家’,我……也是,然后我还是‘新人’?”   这下邱珂感到惊讶了。   “你不知道?系统没告诉你吗?”   所有进入游戏的玩家都与系统进行过交谈,不可能不知晓自身的身份,何况塞勒斯还一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样子。   塞勒斯神情微妙:“我的系统有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嘴皮子动了动但没有继续,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概括。   邱珂一下就明白了。   看来不是只有他的系统有毛病,他的系统嘴巴毒,塞勒斯的系统也有是哑巴的概率。   如果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扔进这种游戏里来,那真的很糟糕了。系统完全不跟玩家交流的话,相当于被人蒙着眼睛扔进了雷区。   抱着一种同病相怜感,他将游戏以及他们正在进行的主线任务告诉了塞勒斯。他尽量把话说得快而清晰,因为希格诺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他不确定那台电视机能不能捕捉到身后的窃窃私语。   “噢……谢了。”   塞勒斯看着他的脸,感受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本想要更加细致地观察对方,可至少目前看来,邱珂和其他人似乎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惊慌之下强行镇定。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塞勒斯别过眼去,他不再说话,但也没有拉开距离,脚步依旧保持在邱珂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前方,希格诺停下脚步,电视机屏幕上的颜文字切换成一个灿烂的笑脸。   “看各位都有些僵硬,肯定还没完全熟悉我们乐园的氛围。那就先来点简单的,帮助大家热热身吧!”   他侧身,优雅地抬手示意。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广场中央,地面的机关向两边分出通道,一座装饰着七彩灯泡和金色浮雕的旋转木马平台缓缓升起。   那些彩绘的骏马、独角兽和童话马车十分经典,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馨”感。   “第一个体验项目——‘心仪之选’!”希格诺介绍道,“规则很简单!大家按顺序,每人挑选一匹自己喜欢的马匹坐上去。”   “在音乐旋转停止之前,大声说出本轮所有参与者中,你最看好哪位选手能够顺利通关,并说出你的理由。理由越真诚、越有说服力越好!成功通关者,将获得3点乐园积分!”   他顿了顿,屏幕上的颜文字变成了一个钱袋的图案:“积分在乐园里可是很有用的!可以兑换安全的食物、饮用水、舒适的休息处,甚至是一些……小小的心仪物品。那么,谁先来呢?”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瘦弱的男人,他脸色惨白,被希格诺“鼓励”的目光注视着,不得不上前。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个幼稚的团建游戏。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有了大巴车上那个倒霉蛋的前车之鉴,没人敢放松警惕。   瘦弱男人战战兢兢地爬上了一匹白色的木马,才刚坐稳,一条安全带便自动弹出,将他扣在了马背上。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慢旋转。旋律是某首老旧的童谣,邱珂觉得自己小时候可能听过类似的调子,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我……我看好……”男人声音发颤,眼睛在剩下的人群中慌乱扫视,最后定格在人群中一个身材最高大魁梧、肌肉结实的壮汉身上,“我看好他!因为……因为他身体最强壮!肯、肯定能通关的!”   理由朴实无华,基于最直接的物理判断。   男人说完,忐忑地等待着。几秒钟后,他试图动一下,却发现安全带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反而扣得更紧。   “咦?”希格诺屏幕上的颜文字变成了一个问号,“看来……‘它们’不太满意呢。”   “它、它们?”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它们是谁?!”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身下栩栩如生的白色木马。   就在他视线接触的刹那,那彩绘的马眼珠子,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黑色的瞳孔部分好像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男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下一秒,旋转木马的转速开始加快,欢快的童谣旋律音量增大,变得尖锐而急促,疯狂地往耳朵里钻,那些彩绘的木马开始大幅度地起落。   起初男人还能稳住,急着重复:“我选他!因为他壮!”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渐起,景物拉长。男人被离心力向外扯,安全带勒紧皮肉。   他的语速也跟着加快,已经急得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自己的选择,额头冒汗,眩晕感袭来。   可“它们”还是没有满意,加速没有停止,平台旋转的速度又上了一档。   风声呼啸,音乐扭曲。男人在马背上剧烈颠簸摇晃,脑袋不受控地摆动,视野天旋地转。   “因为他……因为……停、停!!啊!!”   木马旋转,很快便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漩涡,男人的声音变成了扭曲变调的尖叫。   过度的眩晕和可怕的离心力作用下,他感觉自己的脑浆仿佛在颅腔里被狠狠搅拌撞击,一切思维和感知都在融化成混乱痛苦的浆糊。   “他……呃……咕……”   最终,连破碎的音节都消失了。   疯狂旋转的木马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恢复了最初那种缓慢悠哉的节奏,音乐静了,只有七彩灯泡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白色木马上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弹开,上面的身体便歪倒下来,摔在平台上一动不动。   希格诺屏幕上的颜文字,变成了一个流泪的哭脸。   “真遗憾,”他是这么说着,声音却一如既往的轻快,“看来‘它们’没有感受到诚意呢。那么,下一位体验官?”   他的电视机脑袋转动,屏幕光芒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闪烁的焦点似有若无地,又一次落在了邱珂苍白的脸上。   邱珂后颈的寒毛在那瞬间竖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视线舔舐过皮肤。 [27]第二十七章:他颤抖着骑上木马   旋转木马平台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让所有人心底发寒。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人已经死了。   在那样的高速旋转下,没有人能活得下来。   可希格诺却说:“哎呀,看来这位体验官有些疲惫,需要下场休息一下呢。”   他轻轻拍手。   两个穿着滑稽背带裤的白熊人偶不知从何处蹦跳出来,一左一右,动作机械却精准地拖起地上那软绵绵的肢体,朝着平台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走去。   尸体的一只鞋在拖行中掉落,人偶视若无睹,没人知道那具躯壳会被带往何处,也没人敢问。   “那么,请继续吧!”   希格诺的“目光”投向队伍中的下一个人。   他屏幕上那个流泪的哭脸已经切换回了一个普通笑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朝队伍的方向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和之前招呼第一个男人时完全一致。   接下来两位玩家接连上场,都因未能让“它们”满意而步了后尘。一个在加速旋转中癫狂嘶喊直到无声,另一个在错误的理由重复到第三遍时被骤然甩脱。   白熊人偶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平台,将失败的“体验官”拖入阴影。   它们每一次出现都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背带裤上的金属扣叮叮当当地响着,从平台这头响到灌木丛小径的入口处,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再下一个是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他脸上血色尽褪,牙齿都在打颤。前面几人惨死的画面烙在眼底,令他无比恐惧,此刻无异于上刑。他的视线在人群和平台之间来回跳,跳得太快了,目光甚至来不及真正落在任何一张脸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感到满意?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一匹彩色的独角兽木马,安全带“咔”地锁死,声音让他浑身一抖。   音乐响起,木马再次开始缓慢旋转。   “我……我选……”男人的眼珠慌乱转动,掠过一张张同样惊恐的脸。   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他怎么知道该怎么选??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几乎是胡乱地指向塞勒斯的方向:“他!我看好他!因为……因为他看起来很有能力!”   旋转没有停,开始缓慢加速。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那个……那个穿黑衣服的!她、她很冷静!”他换了个目标。   木马转动速度逐渐变快,一圈,两圈。   男人的视线没法再稳定地锁定任何一个人了,眩晕感和勒紧的安全带带来极度的恐慌,让他口不择言:“戴帽子的!高个子!不,还是他!之前那个!”   他语无伦次,指向的人换来换去,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行!都不行!为什么?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时,希格诺之前那句“观众”、“真人秀”的话语碎片,猛地刺入他混乱的脑海。   “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再次指向塞勒斯,“因为他长得帅!观众爱看!对……收视率!收视率会高!!”   吱——   音乐停了。   旋转也随之停下。   安全带“咔哒”弹开,格子衬衫男人瘫软地滑下木马,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趴在地上干呕,只觉劫后余生。   其他玩家感到非常惊诧。   不是因为体能或是其他……是“收视率”?要从“节目”和“观众”的角度去想?   下一个要上旋转木马的人,轮到塞勒斯。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眉头锁得死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大步走到平台边,几乎是粗鲁地跨上了那匹黑色骏马。   等音乐再起,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在邱珂苍白的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怎么犹豫,抬手指向邱珂的方向,声音不高:“他。”   随后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搜寻合适的理由,然后语速很快地补充,如同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烦人任务:“长得打眼。观众爱看。收视率肯定行。”   他的话没什么修饰,甚至有点生硬,但意思明确,直接套用了刚刚成功通过的格子衬衫男的话。   就这么几句简短的话语,先前才杀死三个人的旋转木马,居然也停下了。   塞勒斯动作利落地下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队伍。经过邱珂身边时,他脚步似乎缓了半拍,胳膊肘几不可察地碰了一下邱珂的手臂,视线却看着别处,压得极低的声音又快又短:“到你了。机灵点。”   连续两次相同的理由成功,似乎凿出了一条狭窄的生路。   可剩下的玩家面面相觑,脸上却浮现出更深的惶恐和茫然。他们中间长得最好看的就是塞勒斯跟邱珂,已经被说完了。   他们怎么办?重复说邱珂或塞勒斯?这个诡异的游戏,会接受一模一样的答案吗?   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累积,混合着血腥味和绝望。   终于,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落在了邱珂身上。   “请吧~”希格诺笑道。   邱珂能感到自己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低着头,走到平台边,挑了一匹鬃毛雕刻得尤其细致的棕色小马。爬上马背的动作有些笨拙,腿软得厉害,他不得不并拢双腿,大腿内侧紧紧贴住冰凉坚硬的马鞍。粗糙的鞍面摩擦着皮肤,让他无意识地夹紧了马背,借以稳住发颤的身体。   音乐又一次流淌而出,木马开始转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他会选谁?照搬塞勒斯?还是……   邱珂闭了闭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再睁开时,他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颤音: “我……最看好我自己。”   其他玩家错愕地睁大眼睛。   看好自己?这算什么?规则不是让选别人吗?这和“收视率”有什么关系?   希格诺屏幕上的颜文字眉眼弯弯,连他都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   邱珂的心脏狂跳,几乎撞疼胸腔。但他强迫自己盯着前方,不去看任何人,尤其是那台电视机。他的思路在极端压力下反而剥离了杂念,此时的想法简单又直白。   取悦“观众”或许是一种方法,但如果“它们”指的不是观众……要让“它们”满意的话,讨好“它们”就行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因为……”   他的目光垂落,看着身下这匹随着音乐轻轻起伏的棕色木马。   “因为我选了一匹……最好看的马。”   木马依旧维持着平稳的速度,载着邱珂一圈一圈地转,它没有停下。   邱珂的心脏缩紧。   不行吗?这个理由……不对?   他生怕之后木马会加速把自己甩飞出去,下意识地俯下身,手臂紧紧环住了木马冰凉坚硬的脖颈,像溺水者抱住浮木,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几乎贴伏在马背上。   可预想中的加速和眩晕却没有袭来。音乐依旧轻柔,旋转依旧平稳。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邱珂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马鞍的鞍面原本平滑坚实,此刻却微微震颤着,木质纹理之间传来一阵阵怪异的颠簸感。   邱珂吓了一跳,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   那感觉极其轻微,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这样的,但他只觉得自己在木马旋转起伏的过程中被颠得一阵带着钝感的难受,让他感觉这木马就像是……活物。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和耳尖,他既窘迫又害怕,只能更用力地夹紧马背,试图抵御那诡异的感觉,却反而让那种怪异感更加明显。   他夹得越紧,那阵颠簸就越是鲜明,像有什么东西在马鞍底下躁动。   时间在缓慢的旋转和无声的侵扰中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音乐终于停了,旋转也缓缓止住。   “咔。”安全带松开。   邱珂几乎是摔下马的,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栏杆才没倒下。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阵鲜明的不适和灼热感。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眼尾泛着被惊惧逼出的生理性泪光。   一片寂静。   希格诺的电视机屏幕对着他,颜文字消失了,只剩一片带着细微噪点的彩光,沉默地“注视”着他汗湿的鬓角、绯红的耳廓和微微发抖的腿。   那短裤裤腿的布料已经皱成了一团,蜷在大腿根部的位置,刚才那些红痕的边缘被磨得更红了,还肿了一些。   就在邱珂以为是自己犯下了不自知的“错误”,即将招致惩罚时,希格诺的声调毫无预兆地拔高。   “哇哦!!≥w≤!”   与此同时,整个旋转木马平台上所有的七彩灯泡“嘭”地一下,亮度暴增,爆发出刺目绚烂的光芒。   “天哪——!”希格诺的屏幕炸开五颜六色的彩带和心形光斑,“惊喜!绝对的惊喜!看来我们的‘伙伴’们非常满意——!!”   他张开双臂,声音里的欢快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份毫无保留的‘沉浸’与‘奉献’,彻底取悦了它们!恭喜你,体验官邱珂!”   他停顿了一下,一边鼓掌一边说道:“基础积分3分。额外奖励——因为它们心满意足——再获6分!总计9分!恭喜!!”   9分!其他玩家被这个数字砸得懵了一瞬。   “那么,‘心仪之选’项目,圆满结束!”   希格诺话锋一转,宣布结束。   “等等!”一个站在队伍末尾,还没轮到的男人猛地叫出声,“结、结束?我们……我们还没……”   为什么突然就关闭了?到现在不也就只有三个人成功而已吗?这个项目还限成功人数?一开始可没说啊!   他们确实因为前面几人的死亡感到恐惧,可又只有挑战项目成功才能获得积分……   眼看着邱珂通关,有人内心升起了侥幸心理,以为这才是正确的挑战方法。   这看起来很简单啊,谁不会拍马屁?   “闭嘴!你干什么!”旁边有人惊恐地去拉那个首先出声的男人,声音发抖,“想找死吗?!别说了!”   “可是没有积分……接下来怎么办?!”男人挣扎着,绝望地吼了回去。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面布满了血丝,像是连续的惊吓和刚才的刺激让他的血管全都浮到了表面。   虽然他们还不清楚积分的重要性,但那个电视机头的主持人之前可是说了,积分可以用来兑换安全的饮食跟休息的地方,这侧面反应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该死的【乐园】很可能是不给他们提供衣食住的,如果要自己找的话,还有几率伴随着危险。   “积分重要还是命重要?!“   其他玩家的想法则不同,这个可怕的项目关闭反而是一件好事,他们排在后头的不用被逼着上这“断头台”了。他们的脸上没有"失去机会"的遗憾,反而是"逃过一劫"的庆幸。   “请注意秩序哦。”希格诺屏幕上的颜文字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项目关闭,就是关闭,规则就是规则。未能获得展示机会的体验官们,请在接下来的项目中,努力让‘它们’满意,争取积分吧!”   他根本不给任何申诉或质疑的余地,拍了拍手。   “接下来,是‘伙伴配对’环节哦!一位可靠的‘伙伴’,可是在乐园里愉快体验的关键呢!”   他话音刚落,广场周围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一群人偶。   它们形态各异,高矮胖瘦都有,穿着也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活”着。玻璃眼珠随着步伐轻微转动,缝制的嘴角咧着固定的弧度,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地朝着玩家们走来。   空气中甜腻的香氛似乎更浓了,玩家们下意识地后退,挤成一团。   他们对这些人偶有心理阴影,想也知道这些皮套底下不可能是人,此时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恐惧。这些东西……要当“伙伴”?   “请大家不要害羞~”希格诺鼓励道,“上前去,选择与你最有‘眼缘’的那一位吧!”   说实话,无论哪一个他们都不想选,只想离得远远的。   可他们不愿知晓违抗主持人的下场,短暂的僵持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人群骚动起来,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扑向那些看起来相对“正常”或“无害”的人偶。   邱珂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一怔。等他反应过来,随着最后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抢”走一个歪嘴笑的青蛙人偶和一个掉了一只眼珠的士兵人偶后,场地中央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丑人偶。   它身形高大,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身上穿着黯淡的红蓝条纹衣服,帽子歪斜。   脸上油彩涂抹的夸张笑容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红色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但那双玻璃眼珠却异常漆黑,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光彩。   它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待,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归宿。   玩家们各自拉扯着自己选定的人偶,退到一边,紧张又复杂地看向邱珂,看向那个唯一剩下的“伙伴”。塞勒斯也看了过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邱珂的目光落在小丑人偶那漆黑的眼珠和咧开的鲜红嘴角上,有些无措。   ……必须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环顾四周,所有“相对无害”的选择都已消失。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面目模糊的玩家和他们身边诡异的“伙伴”,最终却莫名像被什么牵引着,落在了场边——落在了希格诺身上。   希格诺的白手套交握在身前,指尖搭着指尖,姿势从容而优雅,作为主持人正在欣赏自己安排的游戏顺利地往下推进。   邱珂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开口。   “请问……我可以选你吗?”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静得落针可闻。   连那些人偶似乎都停止了细微的动作,所有的“目光”,连同玩家们惊愕至极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邱珂和希格诺身上。   塞勒斯猛地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邱珂。   希格诺电视机屏幕上的颜文字,在一阵剧烈的彩色雪花闪烁后,“啪”地一下,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一片纯粹的漆黑,像是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希格诺沉默片刻。   然后,那漆黑的屏幕中央,缓缓地亮起了一个不断跳跃的鲜红色巨大感叹号!   “!”   扬声器里传出一阵仿佛信号极度不稳定的噪声,随即又迅速被压了下去,变成了希格诺那平常的声音。   “哎呀呀……这位体验官,还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那是当然……” [28]第二十八章:这地方正经吗怎么还有陪睡   “……当然不行啦OxO!”   扬声器里传出希格诺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   “这位体验官……还真是问了个有趣的问题呢。”   那个怪异的电视机脑袋微微偏了偏,屏幕正中央对准了邱珂。   “不过,很遗憾哦。”他的声音依旧轻快,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主持人作为中立且唯一的存在,不能被选为‘伙伴’呢。这是为了确保乐园的秩序和……大家的体验。”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而明确示意邱珂看向那个被选剩的小丑人偶。   “看,你真正的‘伙伴’一直在耐心等待着你呢。请努力它好好相处吧,接下来的旅程,可离不开‘伙伴’的帮助哦。”   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提醒,又像是在强调着什么。   无形的压力随着希格诺的话语和指向落下,邱珂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想靠近希格诺的念头,像被掐断的线头,软软地落空了。   他张了张嘴,只能垂头,缓慢地迈步走向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小丑人偶。   小丑人偶漆黑的玻璃眼珠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脸,仿佛在他靠近的瞬间,那咧开的鲜红嘴角上凝固的油彩都生动几分。   邱珂强忍着内心的惊惧,试探着触碰上小丑人偶的手臂时。   触感是粗糙的布料,毫无温度可言,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然后僵硬地握了上去。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不松不紧地悬着,既没有主动回握,也没有缩回去,像一截被固定好的支架。   他试着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布料底下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偏硬的弹感,介于木头和海绵之间,说不上来是什么。   “很好!看来大家都已经找到了自己‘心意相通’的伙伴!”希格诺的声音恢复了十足的元气,屏幕上的颜文字也变回了灿烂的笑脸,“今天的‘初次见面’环节就到这里啦!大家舟车劳顿,一定也累了吧?”   “今天的录制到此结束!各位可以自行在园内休息、用餐,好好享受一下乐园的夜晚哦~下一次的集体录制时间在——”   他刻意拉长了声音。   “后天上午九点整!”   “体验项目将是我们经典的‘惊声尖笑鬼屋’大冒险!请大家务必‘做好准备’,准时在这里集合参加哦!那么,祝各位今晚好梦!”   说完,他优雅地鞠了一躬,电视机屏幕上的光芒闪烁了两下,随即,他整个人连同那欢快的余音,如同断电的影像般,骤然消失在原地。他消失之后,那片砖地上连一个落脚的印子都没有留,仿佛他刚才站立的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有站过任何人。   留下的玩家们非但没能松口气,反而像是听闻了什么噩耗,又或者是死亡预告。   “鬼屋?”一个女玩家面无血色地重复,“后天就去鬼屋?”   这种鬼地方的鬼屋还能有好?   “怎么刚过旋转木马,立刻就到鬼屋……”另一个男人喃喃道,眼里满是绝望。“   还说要“准备准备”……这是在让他们准备什么?   他们怀疑希格诺是在暗示着什么,就算让他们做“准备”,他们又能做什么“准备”?难不成还能找东西防身吗?   还没来得及完全弄清楚希格诺的意思,玩家们便发现,刚才选择的人偶还会跟着他们移动。   亦步亦趋,走到哪跟到哪儿。若是停下脚步,便像个死物静静地站在原地,让人只感觉背后发寒,浑身不自在。   有这么个东西跟在旁边,恐怕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就像是被监视了一样。   希格诺让他们选这些“伙伴”,到底有何用意?要说监视的话,这里可能到处都是隐藏的摄像头,根本没这个必要才对。   玩家们谨慎地对视。   “……所以那个用餐休息的地方是在哪?”   “谁知道啊,应该是需要我们自行探索。”   “……可是我们没有积分,这能行吗?”   “那也要找到地方了才能看情况,总之先找吧……”   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有时间相互了解自己的队友,说着自己拥有的天赋技能。   可天赋技能在已经历的旋转木马项目中几乎没用,因为他们在参与项目的时候,全身都被死死固定在那些游乐设施上,想跑都跑不了。   等轮到邱珂的时候,他这回学聪明了,说自己的天赋技能是召唤,但需要在特定条件下,现在用不了。   他习惯了队友看废物的眼神,跟他们一同转向塞勒斯。   塞勒斯言简意赅:“嗅觉。”   邱珂莫名高兴:“我的嗅觉也很好。”   “如果你半个小时前从这里走过,”塞勒斯盯着邱珂,不知为何举了个例子,“我能嗅到你留下的味道。”   那邱珂确实是做不到,他只能嗅到塞勒斯的身上很干净。   出乎意料的,比大多数人都干净。   但显然,这天赋还是没有什么用。   邱珂手握着九分,有好几个人凑过来想要跟他一队。纯粹是因为看他手里有分,不然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能打的样子,只会被剩下,反正就是一些酣畅淋漓的以貌取人。   但塞勒斯已经先一步站在了邱珂身边,他一头半长不短的金发,表情很臭,就很不好惹,他们迟疑片刻,只能放弃。   经过一番紧张而快速的交流,除了他们以外的剩下七人分成了三组,其中两个看起来强壮的男人结成了一队,三个女性玩家抱团,最后两人则沉默地站在了一起。   跟其他人待在一块儿起码能获得点安全感,比单独行动强。   他们决定各小组分散开来,之后汇合的时候再交换情报。   这乐园占地面积太大,不分工合作的话,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   “这个垃圾节目什么时候能结束?”   塞勒斯脸上写满了不耐和暴躁。   他的“伙伴”看起来也不咋地,那狼人偶体型壮硕,灰毛尖牙,咧开的嘴带着凶狠的弧度,本该十分狰狞,身上却披着一件红斗篷。   那红斗篷与它的外在形象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滑稽,让人联想到“狼外婆”。   塞勒斯眉头拧紧,语气充满嫌弃:“怎么看着都这么丑……那个主持人就不能弄点好看的皮套过来?”   他又扯了扯自己那狼人偶的破斗篷,“啧”了一声:“品位真烂。”   邱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空手,一把捂住了塞勒斯的嘴。   “别乱说!”他压低声音急道,眼角余光紧张地瞟向身边的小丑和那只狼人偶,生怕这些诡异的“伙伴”能听懂并因此被触怒。   被他掌心捂住的塞勒斯浑身一僵。   “唔……”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短音,声音听着有些沉闷,竟忘了立刻拉开邱珂的手。   那双总是透着烦躁的眼睛微微睁大,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邱珂。   对方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睫毛因为担忧而轻颤,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柔软,有点微凉,力道不重,像是轻轻地抚在他脸上。   还有……一股香得让他莫名有点头晕的气息。   邱珂掌心贴上塞勒斯温热而有些干燥的嘴唇,才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突兀和亲密。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有些尴尬。   “总、总之……小心点。”   塞勒斯这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略显急促地吸了口气,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那缕挥之不去的淡淡气息。   他别开脸,声音有点发干,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原有的生硬:“……我知道。”   他没再看邱珂,也没再看那两个人偶,粗声粗气地说:“走了!找地方歇着!”   邱珂被动地跟着,小丑跟狼人偶也跟着他们迈步。   他看着塞勒斯的背影,却突然想到刚才注意到的一个细节,那让他心头升起了一丝古怪的异样感。   刚才……是错觉吗?为什么塞勒斯被他捂住嘴的时候,他感觉身边的狼跟小丑,好像同时动了一下?   不,它们本来就会动,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跟塞勒斯一前一后,在暮色渐浓的乐园里沉默地走着。那些游乐设施的彩灯全都亮着,把夜晚照得像白天一样耀眼,可园里却空荡荡的,除了机器运转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邱珂不自觉地挨近了塞勒斯一些,后者身体僵硬一瞬,却没躲开。   “后天……”邱珂忍不住低声说,“那个鬼屋,会是什么样?”   “谁知道,”塞勒斯回道,“反正不会让你笑着走出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在这种沉重的不安中,一栋房子出现在眼前。外形整洁,屋顶立着闪烁的霓虹招牌:【乐园礼品兑换处】。   看起来就像普通游乐园里那种卖纪念品和零食的商店,玻璃窗擦得很亮,能清楚看见里面一排排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毛绒人偶、闪亮的徽章、夸张的卡通帽子。   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进去看看?”邱珂小声提议。   塞勒斯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率先推开了那扇挂着“欢迎光临”铃铛的玻璃门。   邱珂跟在他身后走进去,见门内灯火通明,甚至有些过于明亮了。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沿着墙壁是陈列着商品的货架,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毫无生气,像极了博物馆里的展品。   正对门口的是一个长长的弧形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位“服务员”。   那是一只约莫半人高的绵羊人偶,穿着合身的红色小马甲,脖子上系着黑色领结。它的绒毛洁白柔软,脸庞塑造得圆润可爱,唯有那双眼睛是横向的狭长瞳孔,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进门的两人。   柜台旁边,一块闪亮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规则。   邱珂看了看,发现这里竟然就是希格诺口中用积分兑换吃住的地方。   不便宜,一个单人房间就一晚上就要一积分,一日三餐也要一积分,还可以选择所谓的豪华餐食,那个更贵,要两积分。   除此之外的一些纪念品……不知道有什么用。   他有九个积分,所以一时还挺够花的,可像是塞勒斯这种好不容易成功通过项目,却只有三个积分的,过得就有些紧巴巴的。   没有积分的玩家又该怎么办?睡大街,翻垃圾桶吗?且不说外面有没有危险,能不能找到吃的,等后天要挑战鬼屋的时候,精神不好会影响整个状态,那才糟糕。   但邱珂只是这么一想,他没有闲心去关心那些人,此刻全部重点都放在了规则的最后一句上。   “……一个礼品兑换处,仅限一人兑换?”   这意味着楼上的房间只能进一个人,他跟塞勒斯要被拆开了。   他不安地看向塞勒斯,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要不……要不我们睡一间房吧?”   “那个规则是说单人间,但如果我们挤一挤,一张床……或者,我睡地板也行?”   他不确定那个单人间的床有多大,如果真的很挤,可能意味着塞勒斯躺在床上时要把他抱在怀里,因为塞勒斯比他高,体格也比他大很多。   塞勒斯闻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邱珂身边沉默的高大小丑,又迅速移开视线,眉头死死拧紧,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烦躁、某种激烈挣扎和……近乎狼狈的隐忍神情。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比刚才更加生硬沙哑:“不用。”   “有那个大块头在。”   他说“大块头”的时候目光偏了一下,指的显然是小丑。   塞勒斯几乎不敢看邱珂的眼睛,语速飞快:“你自己在这。我去找下一家。”   乐园里的礼品兑换处显然不止这里一间,还有的坐落在别的地方。   “……明天早上我再来这里找你。”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近乎粗暴地转身开门,逃跑似的离开了。   邱珂被独自留在店内,一时有些无措。柜台后的绵羊人偶依旧用那双横向瞳孔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仿佛刚刚发生的插曲与它无关。   他看向那只绵羊,吸了口气,慢慢挪到柜台前,试探着对绵羊人偶说:“你好……”   绵羊人偶这才有了反应,它没有出声,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电子翻页提示牌。   屏幕亮起,浮现出可爱的字体:【你好呀,尊贵的客人?请问咩咩有什么能帮到你?】   邱珂:“……我想兑换一晚单人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咩咩很乐意为你效劳!】   绵羊晃了晃那个显示屏,下一刻屏幕上的字一变。   【检测到体验官邱珂今日在项目‘心仪之选’中表现卓越,获得‘伙伴’深度认可。特别奖励:本次住宿兑换免费。】   邱珂一愣,没想到还有这种“奖励”。虽然“深度认可”让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匹将他顶得十分难受的木马,但能节省宝贵的积分总是好的。   他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和庆幸的浅浅笑容:“谢谢。”   人偶的横向瞳孔在他笑容展开的瞬间,似乎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它安静地看了邱珂两秒,然后慢吞吞地在显示屏上翻页。   新的一页朝着邱珂,可爱的字体写着:【此外,本兑换处额外提供免费‘陪睡服务’哦!确保您获得最佳休息体验!^o^】   邱珂愣了一下。   陪睡?   谁陪睡?   ……怎么个陪睡法? [29]第二十九章:可爱人偶也略懂拳脚   绵羊人偶说可以提供“陪睡服务”。   邱珂不清楚这具体是一项什么内容的服务,难道就字面意思上的陪着一起睡觉吗?   谁陪?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绵羊人偶身上。   绵羊人偶那双横向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了邱珂在看它之后,整个毛绒的头部稍稍向上仰了一点点,那圆润的脸顿时显得更为温顺,眼睛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它的外表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邱珂努力提醒着自己它们非人的本质,可看着绵羊人偶身上那雪白柔软的毛,忍不住想,感觉抱着睡觉的话应该会很舒服,就像超大号的人偶抱枕。   不,他还没天真到真的打算接受这个所谓的“陪睡服务”,可它的毛看起来真的很好摸……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成型,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袭来!   下一秒,一张边缘闪烁着寒光的扑克牌深深地钉进了绵羊人偶面前的木质柜台台面,尾部还在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轻鸣。扑克牌上小丑狰狞大笑的图案正对着前方,和邱珂身边站着的那只小丑的画风如出一辙。   邱珂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扭头。   他身后一直沉默如影的高大小丑人偶一只手还维持着甩牌的姿势,那颗彩绘的脑袋微微低垂,鲜红欲滴的嘴角咧着,玻璃眼珠却没有任何笑意地“盯”着柜台后的绵羊人偶。   绵羊人偶横向的瞳孔转向那枚嵌入木头的扑克牌,又缓缓抬起,看向小丑。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再次将手中的显示屏进行翻页。   新的一页,语气似乎都变了:【请勿损坏园内公共财产!!】   页面的右上角还多出一个代表生气的井字,比正文的字体大了一号。   绵羊人偶举着显示屏的蹄子微微抬高了一些,像是要把屏幕更清楚地怼到小丑面前,好让它看清那些字和那个井字。   邱珂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忐忑。他看看小丑,又看看绵羊,小心翼翼地问:“它……它是要跟我一起进房间吗?”   他原本还在等着绵羊用显示屏上的字句回复自己,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扬声器传出,也不是电子合成音。   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润滑过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又带着一种戏剧性上扬的夸张语调,直接从他身侧传来:“那是当然啦——!”   邱珂再次被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声音居然是从小丑人偶上传来的。   小丑开口说话了!   “你、你会说话?!”   因为那些人偶一直都没有开口过,所以他以为乐园里默认它们都是哑巴。   “当然,当然了,我本来就会说话!”   小丑人偶那颗彩绘的头颅转向他,鲜红的嘴巴开合着,继续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带着颤音和滑稽感的腔调说:“宝贝,我亲爱的……你以为我们是什么?真正的、呆头呆脑的木头和布片吗?哈哈哈哈哈!”   它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那笑声屋里回荡,没有带来丝毫欢乐,只让人头皮发麻。   “看着你们的傻样,我就觉得很好笑!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狂笑戛然而止。   就像按下停止键一样突兀。   小丑人偶微微前倾它高大的身躯,那张油彩夸张的脸凑近邱珂。在极近的距离下,邱珂能看清它玻璃眼珠里自己苍白惊愕的倒影。   随后,它再次开口。   但这一次,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滑稽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平滑,带着某种奇异磁性的嗓音。   “我是你亲手选择的人偶,”它用这低沉悦耳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我必然,会一直‘陪伴’着你。每一分,每一秒。”   邱珂声音微弱:“……可以……可以不陪吗?”   小丑人偶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它那鲜红的嘴角,极大地向上咧开,几乎要撕裂那彩绘的脸颊,声音里掺进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不行哦~”   尾音拖得很长,末尾还带了一点小小的上扬。   邱珂刚想再开口,身侧却突然骤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   被忽略的绵羊人偶很愤怒。   尽管从它圆润温顺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更多源于它手中那块显示屏上不断增多的井字。   它依旧稳稳地立在柜台后面,那双横向的瞳孔,正静静地看着小丑人偶,身体纹丝不动,唯独显示屏在变化。那些井字符号从屏幕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铺,像有人在快速且机械地重复敲打同一个键。   很快,显示屏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并扭曲。   像是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可爱的印刷体字迹分解成混乱的色块和跳跃的像素点,最后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   邱珂莫名觉得它像是因为小丑的言行而破口大骂,因为骂得实在太脏了,所以在显示屏上被屏蔽了。   那些乱码还让他想起了自己脑子里的系统。   当系统气得语无伦次的时候,也会在他意识深处狂发类似的乱码。   说到底他都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老是这么生气。   谁惹它了?   【挺好的。】   没想到他才想到系统,系统的声音竟真的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调子。   【让它抱着你睡觉吧。24小时贴身看护,多贴心啊!晚上冷的时候还能当个恒温抱枕。】   【当然,前提是它愿意把里面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调节到合适温度,而不是用那身硬邦邦的骨头架子硌死你。】   邱珂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柜台后的绵羊人偶。   那片显示屏上的乱码还在疯狂跳动,滋滋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兑换处里显得格外刺耳,被无视的“怒气”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邱珂迟疑片刻,他转过身,面向柜台。   “那个……刚才,对不起。”他指了指钉在柜台上的扑克牌,“它……可能不是故意要破坏东西。”   绵羊的显示屏:【你还替他说话?!那家伙根本就是在挑衅我!】   它看起来更生气了。   邱珂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绵羊,只是觉得晚上住这里的话,最好不要得罪服务员。   他只能说:“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比他可爱多了。”   小丑在后头不爽地咋舌,而绵羊那乱码的滚动停顿了一瞬,随后像素点重新排列,混乱消退。   几秒钟后,屏幕恢复清晰:【您说得很对,这样实在太不可爱了。】   【您无需替他向咩咩道歉,但咩咩愿意接受您的一切。】   接着,绵羊人偶低头,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邱珂面前,钥匙柄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毡粉色云朵。   显示屏翻页:【请上二楼,房间里的餐食算是额外优待。就算是免费的,也不妨碍咩咩为您热诚提供服务。如果有需要,请直接叫咩咩。】   句末附上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角落里缩着一行小字——【本次消费:0积分】。   邱珂拿起钥匙,低声道了谢。   钥匙的冰凉让他略微定了定神,还没焐热,兑换处的大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门框撞到了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那串铃铛被震得疯狂摇晃,叮叮当当的声音乱成一团。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   他们是之前个邱珂一起进入到这个游戏的玩家,也可以说是他这局游戏里的队友。   但他对这两个人只有模糊的印象,虽然之前见过,但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他下意识地用最明显的特征区分他们,一个是头发根根竖起的刺猬头,另一个看人时总带着点斜睨感,是典型的三白眼。   两人状态都不太好,衣服凌乱,刺猬头额角有新增一块伤口。他们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人偶。   刺猬头身后是一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毛绒小鹿人偶,耳朵软软垂着,玻璃眼珠呆滞无神。三白眼旁边则是一只棕色的泰迪熊人偶,纽扣眼睛,嘴角缝着上扬的线,看起来很普通。   “操,这里也有人?”   他们显然去过别的兑换处,知道兑换处先到先得的原则。   但就算这里没人,他们也没法用积分换取食宿,因为旋转木马的那个项目还没到他们就结束了,此时身上一个积分都没有。如今纯粹是想找个没人的兑换处,看看能不能有别的方法钻空子。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邱珂,以及他手里那把显眼的黄铜钥匙。他们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柜台屏幕——上面“免费”、“额外优待”的字样正在淡去,但足够看清。   刺猬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哥们,找到地方住了?免费的?”   他尽量让语气平常,但眼底的急切藏不住。   三白眼也凑近些,他的目光在邱珂脸上和小丑人偶身上谨慎地掠过,最后落在钥匙上,扯了扯嘴角:“运气真好。我们俩……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观察着邱珂的表情,“你是……邱珂对吧?你看,你运气好有免费房住,我们俩确实是没办法了。”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积分的体验官,乐园并不是完全不给活路。   毕竟它希望他们是在项目上“大放异彩”,而不是在路上活活饿死。   乐园里分布着不少游戏点,与那些大型项目不同,只是一些小游戏。   与集章模式类似,通过这些小游戏就能获取对应点数,这些对应点数就能兑换一些基础物资,或者是用数个点数换取一个积分。   听起来很简单,可不代表安全,虽不致命,却会受伤。   刺猬头额头上的伤口就是来源于此,他刚刚差点在那个所谓的“小游戏”上瞎了一只眼。   “晚上待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你还有那么多积分的话,就借我们一点?够今晚住下就行。大家都是玩家,互相帮衬一下,以后肯定还你。”   三白眼说着。   邱珂握着钥匙,看着他们。他能感觉到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紧绷和恐惧,但他确实不认识他们,更谈不上信任。   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我的积分,自己也要用。而且,我们……不熟。”   这话很直接,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刺猬头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股疲惫混合着焦虑开始发酵。   “进了这里还分认不认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烦躁,“大家不都是玩家吗?你有多余的,帮一把怎么了?非要看着我们在外头心惊胆战吗?”   三白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里的那点伪装的客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和指责:“就是,有免费房间,积分肯定有富余。我们又不是不还,等有了积分就还你。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可……”   邱珂想得很简单。   现在大家都知道积分的作用跟重要性了,谁能肯定积分借出去了,就一定能还,或者愿意还?   说句不好听点的,万一他们在下一个项目里死掉了呢?   最重要的是,他不喜欢他们。   他们的态度跟看他的眼神,都让他很不喜欢,仿佛他们这样提出“请求”,他就一定会照做似的。   邱珂下意识地捏紧了钥匙,脚步向后挪了半寸。   这个细微的后退和沉默的抗拒,像是一点火星,溅到了两人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刺猬头看着他的动作,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和“凭什么你就运气好”的邪火猛地蹿了上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彻底失去了控制,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那“友善”的表情了:“你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有高分就了不起了?!自私自利!见死不救!你——”   他的话语未落,站在他身后那只一直呆立不动的小鹿人偶,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那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毛绒身体,以一种与外表完全不符的迅捷和力量猛地向前,抬起软绵绵的手臂,狠狠砸在了刺猬头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   刺猬头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双眼翻白地直接向前扑倒,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重重摔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白眼身侧的泰迪熊人偶也动了。一只填充着PP棉的胳膊已经抡圆,同样精准地击打在三白眼的太阳穴附近。   三白眼只来得及露出一个极度惊骇的表情,身体晃了晃,也软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两三秒钟。   邱珂完全看傻了。 [30]第三十章:变成看门犬的鬣狗   邱珂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倒下的两个人,又看向那两只“行凶”后便恢复静止的人偶。   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击只是错觉,两只人偶原地静立了片刻,玻璃眼珠直直地锁在邱珂身上,一动不动。   随后小鹿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泰迪熊整个身体向前倾了倾,那笨重厚实的轮廓竟透出一种迫切想要靠近的意味。   它们似乎暂时忘了地上还躺着各自的“伙伴”,目光和注意力都黏在了邱珂身上。   然而向前迈步的动作终究没能成形。   因为它们的“伙伴”正瘫倒在脚边,横亘在它们与邱珂之间。人偶们的动作顿住了,头部低垂片刻,像是在确认地上两具失去意识的躯体,又像是在权衡着其他什么东西。   然后,在邱珂的注视下,两只人偶同步向着他的方向,缓慢而僵硬地弯了弯腰。   它们……它们是向他鞠了一躬?为什么?表达歉意?   尽管那极其非人,甚至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那古怪的动作间,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礼仪感”。   接着它们将各自昏迷不醒的“伙伴”向着兑换处的大门外拖去。   小鹿抓住刺猬头的一只脚,泰迪熊人偶则抱住了三白眼的一条胳膊,它们就这样用着一种与可爱外表截然不符的姿态,完全就像是在拖拽尸体。   刺猬头的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人偶们没有停顿,小鹿甚至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让自己拖得更顺手一些。身体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得人不寒而栗。   等两人被拖着消失在门外,那摩擦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被门外的黑暗吞没,邱珂这才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侧的小丑。   从这两个队友进门、争吵到被打晕拖走,小丑始终一言不发。   直至此刻,它才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冷哼,鼻腔里挤出的那声气音轻蔑得毫不掩饰。   它又用回了那种带着奇异磁性语调:“总算清静了。”   邱珂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没人的时候才会说话,有人的时候就装哑巴。   “……他们没事吧?”他问道。   他感觉那两人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死,但是被那样拖出去……恐怕第二天醒来身上也会变得姹紫嫣红。   “死不了。”小丑人偶简短地说,手指无聊似的相互捻了捻,“人偶会‘保护’自己的伙伴……起码,前期是。”   它刻意加重了“保护”两个字,鲜红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盯着邱珂,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但邱珂的注意力已经飘远了,他完全没留意,在想塞勒斯。   不知道塞勒斯是去哪里了,有没有找到新的落脚地。   玩家在这个游戏里没有通讯工具,所以他不清楚塞勒斯现在的情况,感到有些担忧。   塞勒斯只有三个积分,可能也不会像他一样得到“免费”房间,其实还是挺捉襟见肘的。   但如果对方想要向他借积分的话,他会愿意的,因为塞勒斯是会关心他的好人。   邱珂拿着那把钥匙,沿着昏暗的楼梯走上了二楼。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房间门是厚重的实木,黄铜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房内的装饰很好,甚至好得有点过了,豪华得用力过猛。   丝绒窗帘,水晶吊灯,房间中央小圆桌上摆着的银质餐盘,揭开后是热气腾腾、摆盘精致的食物。   他原本想着能有个凑合着能睡觉的地方就行了,没想到这待遇好得不像是在恐怖乐园,更像是高级酒店。   甚至让人有一瞬间怀疑,这里会不会也有什么陷阱。   邱珂确实饿了。他默默地在圆桌旁坐下,开始吃饭,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但他食量不大,很快便饱了,餐食还剩下一大半。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小丑人偶进来后,就自行选择了一个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靠墙站着,此刻正静静地面朝他的方向,玻璃眼珠反射着吊灯的光。   “这些……”邱珂指了指桌上的剩菜,“你……要吃吗?”   小丑:“我不吃这些东西。”   “那你吃什么?”邱珂问得直接。   小丑没有立刻回答。   它一眨不眨地“盯”着邱珂,视线从他沾着一点汤汁的唇角,滑到白皙的脖颈。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着什么,或者……在考虑菜单。   邱珂被它看得有些发毛。   “……不用管我。”小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玩味,仿佛觉得邱珂这个问题很有趣。   它不再看邱珂,而是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副扑克牌,自己开始玩起来。纸牌翻飞间几乎带出残影,它不再说话,但存在感极强。   邱珂收拾了一下,去浴室简单洗漱。热水冲刷过皮肤时,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隔着磨砂玻璃门,他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玩牌的高大轮廓,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   小丑这样待在自己身边,他感觉自己会睡不着。   等躺到床上,果然毫无睡意。   尽管身体已经很疲惫,床垫和被子也舒适,但依旧很难放松。   他侧过身,面对墙壁,试图忽略背后的视线。但小丑人偶洗牌、轻微翻动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低沉的笑声从房间那头传来。   “放心吧,”小丑人偶用那种华丽的嗓音慢悠悠地说,“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大卸八块的。”   邱珂身体僵了一下,非但没放心,反而更担心了。他把脸往柔软的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努力转移注意力。   数到不知道第几十只羊的时候,可能精神实在疲惫,意识还是不可抗拒地沉了下去,陷入熟睡。   房间里,只剩下纸牌的轻微摩擦声。   又过了许久,牌声停了。   小丑人偶将牌收好,不知藏回何处。它保持着靠墙坐姿,直直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邱珂。   乐园里彻底进入了某种更深沉的“夜晚”,窗外一片浓黑,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幽幽亮着,暖黄色的光圈只笼住床沿一小块区域,其余角落都沉在暗处。   寂静之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从门缝底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走廊的地毯上爬过,声音很轻。   那东西似乎试图从门缝挤进来,但缝隙太小。它在门外徘徊了片刻,发出类似抓挠的声响。   小丑的玻璃眼珠转向房门方向。   它、不,他知道,是有东西按捺不住,一到深夜就迫不及待地爬过来了,如同嗅到鲜美肉味的鬣狗。   “真受欢迎啊……主人?”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随后又顿了顿,“噢……现在还不能这么叫。”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没有签订契约呢……真是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邱珂裸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上,白得晃眼,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于是他用被子盖得严实了些。   “不过……”他继续低语,“怎么没契约,也愿意帮他‘干活’呢?啧,从来没有打过白工……”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玻璃眼珠里倒映着邱珂安静的睡颜,那睡颜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绵长。   “……之后再收利息?不错……”   小丑人偶那无声的笑容骤然变得狰狞,咧开的鲜红嘴角几乎要撕裂布面,他猛地转向房门方向.   “滚开。”   他警告门外那些无形的觊觎,声音里满是暴戾。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那东西似乎被他刺激得更加躁动起来,下一刻,厚重的实木房门从外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木屑四溅。   房门被轰然撞开的瞬间,数道扭曲的黑影如腐败的潮水般涌入。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融化的沥青勉强塑造成不同人偶的形状,肢体残缺不全,有的多出一条手臂,有的头颅歪斜到一边,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床上的邱珂纹丝未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那么大的撞门声和扑来的恶意,足以将任何人从最深沉的梦境中吓醒,他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静谧的泡泡里,睡得无知无觉,只有被子下的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小丑瞬间挡在床前,右掌五指成爪,径直没入那团扑来的黑影核心。一声黏腻而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像是某种器官被同时攥碎。   黑影剧烈翻涌,几条由阴影凝聚的触须猛地从侧面刺向他的头部和胸口。   小丑的头颅以一个人偶绝对做不到的角度,向后折了几乎九十度,堪堪避开刺击,同时左手如电探出,抓住最近的一条触须,猛地一扯。   触须被生生拽断,断面喷溅出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地板上立刻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坑洞。那截断须在他掌中疯狂扭动,片刻后化为黑烟散尽。   但更多的黑影从破门处蜂拥而入,几乎吞没了半个房间。它们不再直接攻击小丑,而是像四处蔓延的油污,向床底、墙角缝隙渗透,试图从所有可能的死角绕过他。阴影中浮出无数只空洞的玻璃眼珠,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全部锁定了床上沉睡的邱珂。   小丑站在原地,彩绘头颅转动,玻璃眼珠倒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   他鲜红的嘴角咧开,这次露出了牙齿。森白且尖锐,那不是人偶该有的,是属于肉食动物的尖齿。   “你说,不要以为有希格诺纵容,就可以为所欲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嗤笑,回答着空气中只有他能“听”见的、充满恶意的无声絮语。   “希格诺算什么东西?”   “啊,对对,混血,”小丑继续说着,带着些敷衍,“反正,混血也还是比你们残渣强。”   “不用这些‘皮套’就能在乐园行动?是啊,”他语调愈发轻佻,“混血就是可以自由行动,不像你们,连‘皮套’都抢不到,真可怜,只能在地上爬。”   “真是太难看了,”他说,“能不能都去死啊?”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骤然膨胀。   那影子拉伸着变形,不再是他的轮廓,而是伸出数条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周围涌动的背影中。   被刺中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剧烈痉挛,迅速消散,但更多的黑影从门外补充进来。它们似乎被彻底激怒,转而从四面八方朝小丑裹挟而去,要将他连同那张床一起吞噬。   小丑不退反进,主动撞入黑影深处。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声音。   他的动作脱离常理,撕扯着那些黑影。腐蚀性的黑液溅在他身上留下腐蚀的痕迹,但他毫不在意,那股暴戾感越来越重。   一道黑影悄悄从天花板垂落,绕到他视野死角,利爪狠狠划向他后心。   伴随着布帛撕裂声,小丑人偶服被从背后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裂口下露出的并非填充物,而是属于温热躯体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显得格外精悍,充满力量感。   小丑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一条手臂以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向后扭曲,精准地扣住了那团黑影的核心。   “别自以为是了……”他偏过头,彩绘的侧脸在昏光下如同鬼面,“没资格上桌的狗,就自己夹着尾巴一边待着去。”   那团核心在他掌心无声爆开,化为簌簌落下的黑色灰烬。   他之前说它们是按捺不住的鬣狗,而他自己——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也是鬣狗之一。   他与它们其实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其中最凶狠,嗅觉最好的那一只罢了。   那群黑影开始畏惧退却,小丑对着正在溃散的黑影,也对着门外更深处那些窥探的存在露出笑容。   那笑容混合着彩绘的滑稽与血肉的狰狞,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是我的。”   “是我在最开始,第一眼就看上的。”   “他现在,是我的!”   最后一点黑影也迅速从门缝退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腐蚀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臭。   邱珂依旧沉睡,对周遭地狱般的景象一无所知。   小丑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   那睡颜依旧安宁,他伸手,用还算干净的手套背面,极轻地蹭了一下邱珂露在被子外的额发,拂开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背上的裂口大敞着,但他并不在乎。   然后他退回椅子边坐下,高大的身影重新融进阴影,像一只终于赶跑入侵者,却仍不肯合眼的看门犬。 [31]第三十一章:只是呼吸也算勾引   邱珂没想到自己居然能睡这么久。   当他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从丝绒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自己昨天好像也没累到这种程度,明明身处这种诡异的乐园,身边还跟着个不明身份的小丑人偶,怎么就跟昏迷了似的,一次都没有醒过。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做了好长一段梦,内容是……小丑大战黑泥怪?   好奇怪的梦境内容,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邱珂晃了晃脑袋,把那些零碎的片段甩开。   房间还是那副奢华得过分的样子,他往床边看去,小丑人偶依旧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玩牌。纸牌在它指间翻飞,无声地变换着花色与顺序,像是已经这样玩了整整一夜。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那身小丑服好像变新了一些。   ……人偶也会自己换衣服吗?   那衣服底下会是什么?填充的棉花?   系统:【不要好奇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   邱珂明明只是在心里过了个念头,它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突然出声警告。   【你该离他远点!】   邱珂觉得很稀奇。   听系统这个说法,就像是在说小丑很危险,所以为了他的安全需要远离一样。   【可是,】他为难地说,【这也不是我想离远点就能远点的呀?】   【……】   系统冷笑一声。   【睡得沉挺好的。】   【以后睡的时候就只能哭了。】   邱珂不解。   睡觉为什么会哭?   系统今天也很莫名其妙。   今天是“自由行动日”,下一场“录制”明天上午才开始,玩家们可以自行在乐园里进行探索。   邱珂想到塞勒斯昨天临走前,说今早要来找他,他担心自己睡过头了。   小丑人偶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倒是说了一句。   “你就这么着急想要见他吗?”   语气有些微妙,但不是在阴阳怪气。   邱珂没听清楚,小丑却又变回了哑巴。   他只是不想让塞勒斯在楼下等太久,对方没有钥匙,应该没法上来二楼。   他匆匆洗漱完,套上自己的衣服就下了楼。   兑换处大厅里很安静,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明亮得有些失真的光斑,半点看不出这里竟然是个诡异的恐怖乐园。   绵羊人偶依旧站在柜台后显示屏亮着,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微笑颜文字。   看到邱珂下来,显示屏立刻翻页:【早上好,亲爱的邱珂。昨晚休息得如何?】   邱珂点点头:“还好。”   他目光扫过大厅,空荡荡的,没有塞勒斯那熟悉的高大身影。   “请问早上有人来找过我吗?就是昨天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个子很高,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男人。”   绵羊的显示屏切换:【目前没有访客记录哦。】   没有?邱珂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塞勒斯不像是会随便爽约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难道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绵羊人偶再次“问”道,语气殷勤。   “不用了,谢谢。”邱珂摇摇头。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是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先自己出去探索?探索时间只有今天,浪费在等待上似乎不明智。   “我出去转转。”他做出了决定,对绵羊人偶说道。   【好的,请尽情享受自由时光。】显示屏上的字句礼貌而周到,【真的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了吗?比如为您准备一份早餐?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或者我可以提供一些游玩建议?】   那字体突然变大了两号,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挽留他。   邱珂在下楼前已经用昨晚剩下的面包垫了下肚子,此时并不饿。   “不用了。”邱珂再次拒绝,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兑换处大门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绵羊人偶还站在那里,圆圆的脸上,那横向的瞳孔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显示屏上又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任何需要,请随时回来。】   邱珂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发毛。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对方绝不像可爱外表那般无害,本质上是跟小丑一样的存在。   但昨晚的时候……似乎跟现在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他觉得绵羊变得怪怪的,跟之前相比像是变了个“人”,或者说……换了个“芯”。   小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经过绵羊的时候,还带着嘲意地笑了一声。   邱珂推开兑换处的门,将那道来自柜台后的、令人不适的凝视隔绝在身后,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外头街道上依旧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天气好得不真实。天空水洗过的玻璃般蓝得发亮,云朵一动不动。   他定了定神,开始沿着主路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那些色彩鲜艳到刺眼的建筑和装饰。   原本是想要了解这个乐园里可能会被选入节目录制的项目,却发现大部分设施都紧闭门户。   它们的风格都十分温馨平和,连路边的休息椅都被装饰成了各式甜点的模样,单从外表,完全无法想象它们能变成什么恐怖录制项目。   刚靠近围栏,一个穿着条纹背带裤的松鼠人偶就不知从哪棵装饰树后转了出来。它的出现毫无声息,像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近。   它没有出声,而是从身后拿出一块小小的白色写字板,举到胸前。   【体验官,想玩这个吗?我可以帮你启动哦。】   邱珂被它小小地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   “不、不用……我就看看。”   【看看多没意思,要亲身体验才有趣!】   松鼠人偶往前跟了一步。   【来吧,来吧,跟我一起,我们会很开心的。】   邱珂后退,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没走几步,一个抱着蜂蜜罐的小熊人偶从岔路拐出来,手里举着相似的牌子。   【迷路了吗?需要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吗?】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游玩呢。您一个人吗?需要向导吗?需要帮助吗?】   邱珂一边拒绝,一边试图躲避,可它跟了上来,步伐不快,却怎么都甩不开。   ……   越来越多的人偶“工作人员”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它们无一例外,全都沉默着,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玻璃眼珠“注视”着他,然后举起手中写着不同语句的牌子。   牌子的内容大同小异,热情过度:【一起玩吧!】【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一个人多无聊!】【一起做快乐的事情吧!】……   这种无声的围拢,比嘈杂的追问更让人头皮发麻。   邱珂的步伐越来越快,心跳加速。   他想跑,但到处都是举着牌子的人偶,它们沉默地移动,沉默地展示文字,这些色彩鲜艳却死气沉沉的身影逐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有人偶想要伸手拉住他,那毛茸茸的手掌几乎已经碰到他的袖口,被他身边的小丑一脚踹开。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人偶直接倒飞出去,撞在旁边的装饰树上,但其他的人偶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邱珂瞥见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矮房,门虚掩着,上面有个模糊的通用卫生间标识。   他没办法了,只能想着先进去躲一躲,找到最里面的隔间后关门落锁。   可能是人偶们作为“工作人员”,就算再怎么“热情”也不能跟着客人进到洗手间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总算消失了。门外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喘气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幼时的回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化作梦魇的实体,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扼住他的喉咙,指节嵌入皮肉,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与童年那个角落里的自己重合。   好在这里并不黑,而且他也并非孤身一人。   那些人偶们不能跟,小丑却跟进来了。   它是在邱珂试图关门的时候强行挤进来的,这个隔间本就窄小,此刻塞进他和一个高大人偶,空间顿时拥挤不堪。   他的后背紧贴着门板,身前就是小丑,对方的衣服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这么近距离地看小丑,才发现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不小,也有可能是小丑那身服装本就浮夸,所以显得尤其巨大。   邱珂只觉得这太近了,他感受到了一种令他无所适从的压迫感。可奇怪的是,那些掐住他喉咙的幻影、那些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窒息感,在这具彩绘躯体无声的笼罩下,竟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退去。   小丑人偶只是低头“看”着他,鲜红的嘴角咧着,无声无息。   他不安地在隔间里等了一会儿,就在他思考是否要开门看看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些人偶跟进来了吗??   可听着又跟人偶的移动声不一样,正一点点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紧张起来。   身旁的小丑人偶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无声地抬起,按在了邱珂的肩膀上。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邱珂所在隔间的门板被敲了两下。   “叩、叩。”   邱珂头皮一炸,憋着没有出声。   对方肯定知道这里头有人,外面那么多空的隔间,绝对就是冲着他来了。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然后一个异常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暴躁,穿透门板钻入邱珂耳中:“喂,里面的,还活着吗?”   是塞勒斯!   邱珂十分惊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塞勒斯似乎更加不耐烦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邱珂?是不是你?别装死,吭声!”   小丑沉默着将手收了回去。   邱珂没在意小丑的异样,应道:“是我!”   塞勒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更硬了。   “开门。”   邱珂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栓,一把将门推开。   门外,塞勒斯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他的目光扫过邱珂身后的小丑人偶,然后无视了对方。   “躲这儿孵蛋呢?”   他说着,一把将邱珂拉了出来。   那只手攥住了邱珂的手腕,力道很大,却又在碰到他时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怕捏疼了他。   “外面……好多人偶,一直追着我问……”   邱珂心有余悸地解释。   塞勒斯不想跟他在洗手间里交谈,带着他走了出去,好在外面非常安静,那些人偶竟已不见踪影。   塞勒斯没对人偶的异常有什么表示,反倒很无语地说:“没法子了就躲厕所?放在恐怖片里,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的话让邱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以前看过的恐怖画面,比如从隔壁隔间探出的头。   邱珂因那个画面轻颤了一下,知道塞勒斯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那些人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自己就只能被困死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那里?”   他后知后觉地问,刚才差点以为是人偶跟进来了。   塞勒斯是在他附近,恰好看见他进去了吗?   塞勒斯瞥他一眼:“一听就知道。”   “听什么?”邱珂困惑,“我没发出声音啊。”   “呼吸。”塞勒斯移开视线,“好了,走吧。”   邱珂没听明白,但他此刻没心思深究。   他跟在塞勒斯旁边,问:“你去兑换处了吗?绵羊说没人找我。”   “去了,你不在。”   塞勒斯说道,随即他的视线又转回来,落在邱珂脸上。   他冷冷道:“我一晚上没睡!”   邱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是因为后面找的兑换所环境不好吗?   他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没找到能睡的地方?”   这声茫然的回应似乎戳中了塞勒斯某个点。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克制,但话还是忍不住往外冒,语调又急又低。   “还不是因为你!我为了你,我……!”   他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总之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都是那些破事!”   塞勒斯含糊地带过了具体内容,语调十分古怪。   “你一次都没想着找我吗?”   邱珂被问懵了。   “为、为什么要找?”他结结巴巴地反问,逻辑简单直接,“不是你说……早上来找我吗?”   塞勒斯瞬间噎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一股憋闷的暗火烧得他耳根更红,却偏偏发作不得。   “……行。”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别过脸去。   “没良心的……我对你那样,你这么对我你是人啊?”   他这话说得更含糊。   邱珂完全没听清。   他只听出塞勒斯好像是在跟他抱怨。   这是在抱怨什么? [32]第三十二章:口嫌体正直   邱珂不知道为什么塞勒斯一晚上没睡着会怪到他头上。   他想半天都还是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但他看塞勒斯的样子跟昨天没什么区别,感觉不是熬了一晚的状态,也能看出塞勒斯并不是在真的责怪他。   塞勒斯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火气,更接近于一种带着怨气的嘟囔,表达的是一种……亲昵?   邱珂不是很清楚,因为他没什么朋友。   ……仔细看的话,其实塞勒斯也有点像小狗吧?就算又倔又凶,冲人龇牙的时候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上来,可要是真伸手,它反而会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一拱掌心。   “叮。”   天赋技能开始冷却的提示音又响了。   邱珂无知无觉,他只是这么想着,悄悄观察着塞勒斯,没想到对方十分敏锐,一下就被抓了个正着。   “你看什么?”   “呃、啊,我就是,在想东西……”   邱珂道,被抓包的感觉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装饰。   塞勒斯紧接着问:“那你在想什么?”   邱珂觉得自己回答“我在想你”好像有点怪怪的,于是道:“我在想,你那里有垫子吗?”   “什么垫子?”   塞勒斯不解。   “就是,我感觉我那个房间的床,有点太硬了,”邱珂解释道,“不知道你找的兑换所的房间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多余的垫子。”   “床太硬?你也太娇气了吧?到这种地方有得睡就不错了,还挑床硬不硬?”   塞勒斯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数落。   然而他才说完,下一刻却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垫子?”   邱珂有些惊讶。   其实他提起垫子只是想找个借口,没觉得兑换所房间的床硬得不舒服。因为他以为塞勒斯只会说没有,然后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能自然结束。   他以前也睡过更恶劣的环境,只不过是喜欢更软一点的床罢了。   邱珂还没来得及开口,塞勒斯便又接着说:“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一家商店,里面可能有。”   “带你去看看。”他拽着邱珂的手腕就转向那家店的方向,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不过你自己要擦亮眼睛,不要以为自己一个人很能干,这种地方的商店,多半是坑。”   “那要不我自己去吧?”邱珂说,“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塞勒斯眉头又拧起来,瞪着他,“我就喜欢……咳,我就觉得,能干是好事。”   他说得有点磕绊,像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更生硬的肯定,期间一直没有松开拽着邱珂的手。   “少废话,走。”   邱珂被他拉着,手腕上的温度稳定地传来,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实感。身边有小丑人偶沉默地跟着,前面有塞勒斯宽阔的背影挡着,那种被无处不在的人偶“热情”包围的窒息感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跟着塞勒斯的步伐,感觉安心了许多。   塞勒斯所说的店是一家杂货铺。   邱珂也不知道乐园里为什么会有杂货铺,这里跟兑换所类似,但商品要比兑换所里的礼品多出数倍,从橱窗望进去应有尽有。   里头穿着格子围裙,面部只有简单黑点眼睛和缝线嘴的店员猫头鹰人偶静静地立在柜台后,从他们出现在橱窗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锁定了他们。在听完邱珂“想要软一点的垫子”的询问,却左右摇了摇头——没有。   邱珂:“啊,没有吗?那就算了吧。”   猫头鹰顿了顿,脑袋突然在他面前三百六十五度地转了一整圈,随后掏出与其他人偶别无二致的显示牌。   【现在没有,但是明天就会有。】   明天?   邱珂有些疑惑,为什么是明天?   他问出声来,猫头鹰却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着他。   难不成是他现在提出了这个需求,所以它就会为了他在明天进货回来吗?   正想着,突然感觉身后贴上来一个坚实的胸膛,塞勒斯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一步,然后将他半拢在了身后。   “看什么看!”塞勒斯语气不善,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柜台后的凝视。   猫头鹰人偶的黑点眼睛缓慢地移动,目光移到了塞勒斯脸上,那眼睛半点不像死物,此刻流露出强烈的憎恶。   “走了。”塞勒斯不再看那人偶,一把抓住邱珂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性,然后转身就往店外走。   “诶?”邱珂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踉跄了一下,“不、不再看看别的吗?”   “不看!”塞勒斯头也不回,“没什么好看的。”   “那……垫子就算了。”邱珂说,他本来也不是非要不可。   “你以后最好不要一个人贸然行动,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想要什么……先问我。”   塞勒斯又看一眼沉默跟在后面,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小丑人偶。   “走吧,去别处转转,离这儿远点。”   他这次没再拉邱珂的手腕,而是示意邱珂跟上,自己则走在了靠街道外侧的位置,隐隐将邱珂与可能来自店铺方向的视线隔开。   邱珂看着塞勒斯,又想起另一个现实的问题。   玩家在乐园里是需要进食饮水的,虽然饿一天或许不会死,但饥饿和脱水带来的虚弱感,在需要逃跑或应对危机时绝对致命。他昨晚的房间跟餐食都是免费的,手上还有九个积分,暂时不用忧虑。   但塞勒斯……   “你的积分还够吗?”邱珂看向塞勒斯,问得直接。   塞勒斯只有3分,他担心对方会挨饿。   “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跟那些陌生的玩家不同,如果要借积分的是塞勒斯,那邱珂是非常乐意的。   塞勒斯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那双总是显得烦躁的眼睛里翻涌。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种邱珂听不懂的深意:“邱珂,你可真善良。”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语气却让邱珂觉得,里面好像藏着更多的东西。   没等邱珂细想,塞勒斯已经移开目光,   “先管好你自己吧。”他平淡道,“接下来想去哪?”   邱珂还真不知道能去哪。   有塞勒斯跟着后,那些“热情”的人偶似乎收敛了不少,它们不再像早上那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他的路,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或者店门口,直勾勾地注视目送他经过。   现在时间还有剩,手上又没有这个乐园的地图,只能走到哪算哪。   这个乐园跟那些人偶一样,外表的欺骗性真的很高,他跟塞勒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忽然感觉有点像在约会。   他正想着,经过了一个不大的圆形广场。   中央立着个扭曲的卡通太阳雕塑,周围散落着蘑菇造型的休息凳。几个玩家坐在不远处,神色疲惫,彼此间没什么交流。   突然,一阵罐头音效般的欢快音乐响起。   【各位亲爱的体验官~下午好!】   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一道活泼的男声随后从广场各处悬挂的喇叭中传出。   【自由探索是否愉快呢?今日乐园自由探索时间也已过半,请合理安排行程,享受最后的闲暇时光!园区部分设施正在为明日的节目录制做最后调试,敬请期待哦~】   【今晚日落之后,园区灯光会逐步调暗,建议各位提前确认好兑换处的位置。乐园很大,走错方向的话,可能会绕很远的路呢。】   【希望大家游玩愉快!】   邱珂听出这是希格诺的声音。   希格诺仿佛只是出声提醒他们一句,跟寻常游乐园里会有的温馨提示一样,广播结束,音乐继续轻柔流淌。   “到底谁愉快了,那个该死的电视机头……”   隐约的骂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几个玩家表情难看。   希格诺口中所谓“明天的节目录制”就是去鬼屋,没人笑得出来。   他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起身就要离开。   邱珂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最近的那个喇叭,那是个黄色的笑脸造型,嘴角咧得老大。   尽管现在理论上来说不是“录制”时间,但这乐园里肯定隐藏着数不清的摄像头,广播是结束了,但他总感觉自己还被什么东西凝视着。   “……希格诺?”   他试探着说了一句。   “你在吗?”   塞勒斯正皱着眉打量太阳雕塑上剥落的漆皮,闻声猛地转过头。   邱珂没注意塞勒斯的反应,感觉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没被听到,于是继续对着喇叭开口:“希格诺?如果你在的话,我想见你。”   他希望询问一些关于明天鬼屋的事情,上次录制一结束,希格诺就飞快地消失了。   虽然不知道希格诺会不会回答,但要是能从这位主持人手里漏出一点情报也好。   “你——”   塞勒斯被邱珂的举动震惊到几乎失语。   他一步跨到邱珂身边,手已经抬起来,似乎想捂他的嘴,又在半空僵住,最后只能用力抓住邱珂的上臂。   “你干什么?!那是广播!不是对讲机!”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死紧,眼睛里窜着火。   邱珂不解地看向他:“我就是问问……”   问问怎么了?就算希格诺不说,那又没有什么损失。   他觉得希格诺的性格还挺好的,应该不至于被问个问题就发怒,不走节目的流程地直接把他们都宰了。   何况他只是试探着问,并不清楚希格诺是否真的在暗处窥视,听见他的叫唤。   “他怎么可能会回答你?你……”塞勒斯的话戛然而止。   广场中央,那个太阳雕塑前的一块区域的光线忽然紊乱起来。在邱珂的视角中,就像是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被裁剪出了一块二维画面,如同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屏幕,无数彩色的像素点疯狂跳动。   那些像素点越来越密集,逐渐勾勒出高大的人形轮廓——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领结,然后是脖颈上方,头颅位置的老式电视机。   “滋滋……啪。”   一声轻响,如同信号终于稳定。   希格诺完整地“站”在了雕塑前。   电视机屏幕上,大量颜文字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过度灿烂的笑脸。那张笑脸的亮度比正常显示高了整整一档,亮到边缘开始发白,让人联想到被拧到最亮、已经烫手的灯。   “哎呀呀,”他的声音响起,比广播里更清晰,听起来心情极好,“这可真是……大胆又直接的邀请!优秀的体验官邱珂先生,您的‘呼叫’方式真是别出心裁!”   “我得说,这让我十分心动。”   他堪称开朗地笑起来,话语半真半假。   塞勒斯的手臂瞬间绷紧,像铁钳一样箍着邱珂,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自己则完全挡在了前面,眼神凶狠。   一直沉默跟在侧后方的小丑跟“狼外婆”,此时也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玻璃眼珠锁定了希格诺,与塞勒斯形成了夹护邱珂的微妙角度。   希格诺像没察觉到塞勒斯的敌意,或者说,毫不在意。   “那么,您想问什么呢?”   他可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主持人啊——善解人意到明明广播已经结束了,其实完全没有现身的必要,却依旧回应了一个玩家的临时起意。   非但来了,还来得比谁都快,快得像是一直就在附近等待。   希格诺紧盯着邱珂,几步走近,电视机屏幕微微前倾。这个距离已经超出正常社交范围了,塞勒斯的手臂几乎要抵到他面前,但他像是没看见那条横亘在中间的胳膊。   “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33]第三十三章:直接动手动脚大摸特摸   邱珂从塞勒斯紧绷的肩膀后探出头来。   他莫名有些局促,因为塞勒斯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不知道塞勒斯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被希格诺给吃了似的。   他们的确应该对希格诺保持警戒,但现在是非录制时间,他的想法还是一样,希格诺给他的感觉其实没那么可怕。   况且他没想到自己真能把希格诺叫出来,难不成对方真的一直在暗处窥视吗?   那玩家们最好祈祷自己没有在暗地里讲希格诺的坏话。   邱珂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既然希格诺都已经被他叫出来了……那还是问一下好了。   他看着希格诺,问得有点迟疑:“明天那个鬼屋……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起码先确认一下有没有致命的危险。   希格诺的屏幕光芒平稳地亮着,颜文字是一个恒定的笑脸。   “噢亲爱的,鬼屋里还能有什么东西?”   他的语调依旧轻快,却没有正面回答。   不过他看出邱珂的不安,又道:“只要遵守规则,享受过程,自然能够‘圆满’结束录制。”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邱珂的表情很明显地表达出这个意味。   “嗯……”希格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可能是陷阱。唯一能稍微依靠的……也许是‘直觉’?或者,是对‘伙伴’的信任?”   他微微转向塞勒斯,屏幕上的笑脸弧度变大,语气格外“关怀”。   “昨晚有好好休息吗?保持充足的休息是很重要的噢!最好在明日节目前调整好状态,您的‘伙伴’也期待着一场‘亲密无间’的合作呢。”   塞勒斯没说话,只是抓着邱珂的手紧了紧。   希格诺似乎觉得互动差不多了,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一团像素风格的光晕在他掌心浮现,隐约能看到一个笑脸徽章的轮廓。   “一个友好的小记号。”   他作势要将光晕推向邱珂。   塞勒斯立刻将邱珂往后又拽了一把。   然而光晕在碰到邱珂之前,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邱珂的衣角,闪烁了一下,便融入了布料纹理,消失不见。   “代表您已获得主持人的特别关注!”希格诺的声音带着欢送宾客般的愉悦,“期待您明天的表现!那么,明早九点,鬼屋入口,不见不散哦~”   “滋——”   他的身形如同信号中断的电视画面,化为飘散的光粒,顷刻间消失在他们面前。   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   远处,那几个还没走远的玩家僵在原地。他们脸色难看地盯着希格诺消失的地方,又飞快地瞟了邱珂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眼神带着惊疑。然后他们几乎同时转身,脚步杂乱地跑开了,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塞勒斯抓着邱珂手腕的手慢慢松开,力道撤去后,留下清晰的指痕,很快泛出红印。   他转过头看着邱珂,一副很想骂人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   然而话说到一半,对上邱珂那茫然的神情,又突然一下子泄气了。   “……算了,你能知道些什么。”   塞勒斯咬着牙。   “回去了,等会儿再在外面乱晃,又要碰到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他是这么说着,却也还是准备先把邱珂送回之前落脚的兑换所。   回去的路上,塞勒斯走得很快,步子又沉又急。邱珂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几步远,两个人偶无声地跟在最后。   墙角的阴影里已经有人偶开始聚集,它们站得比白天更近了,却始终在刻意维持距离,数量明显比下午更多。   邱珂被它们盯得头皮发麻,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塞勒斯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快到兑换处那栋小屋时,塞勒斯猛地刹住脚步,邱珂也随之停下。   塞勒斯转身盯着邱珂,眼神很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他开口叮嘱:“晚上锁好门。”   “不管听到什么,别乱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邱珂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声音压得更低:“明天……跟紧我。”   说完,他没等邱珂反应,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暗的岔路,背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邱珂站在兑换处门口,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他原本还想问塞勒斯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呢,结果塞勒斯走得太快,他根本没能问出口。   没办法,邱珂只能先回房间。   他推开玻璃门,兑换处大厅里亮着暖黄的光。   绵羊人偶站在柜台后,显示屏上是安静的待机波纹。   看到他进来,屏幕亮起:【您回来了,房间已为您续开成功,花费将自动从您的积分里扣除。】   邱珂点点头,没说话,径直上了二楼。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不同。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丝绒窗帘紧闭。他解决完早上剩下的面包,习惯性对付着晚饭,接着脱掉外套,走到床边,想先躺一下。   手刚碰到被子,就感觉不对劲。   被子下的触感……异常柔软蓬松。   他掀开被子。   雪白的床单上,赫然铺着一个看起来就极其柔软舒适的全新羽绒垫。蓬松度极高,正是他白天随口提过“想要”的那种。   邱珂看着那个崭新的羽绒垫,手指陷在柔软的垫子里,陷得很深,他此时却无比平静。   这服务真是周到得过分了,他想。   要什么,就给什么。   包括之前那些过分“热情”的人偶……甚至不用那猫头鹰说的“明天”,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给他送到房间里了。   它们想干什么?对其他玩家也是这样的吗?   他无法确定。   他见到的其他玩家都神色疲惫、衣物凌乱,没有人像他这样不仅拿到了免费房间,还被塞了一顿豪华晚餐和一张自己随口提了一句就送来的羽绒垫。他不知道别的体验官房间里是不是也会出现这种“意外馈赠“。   邱珂担心这是糖衣炮弹。   他慢慢在床边坐下,手从垫子上拿开。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有点发昏。他抬起眼,视线移到门口。   小丑人偶静静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彩绘的笑脸在暖黄壁灯的光线下,红得刺眼,白得惨人。   这家伙确实会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装成哑巴,又或者只要是公众场合,它就不会说话?   反正今天有塞勒斯在,它一次也没开口。   他忘记问塞勒斯的“狼外婆”有没有这种情况了。   说到底,它们的皮套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邱珂盯着小丑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彩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砍那里,能砍断吗?   他不是特别讨厌小丑,但心底还是多少存在着畏惧。   希格诺让玩家们各自选“伙伴”,那应该是不能对“伙伴”下手的,邱珂只想找到对付乐园里其他人偶的手段。   万一有像它一样的人偶围堵得他无处可逃,万一它真的对他出手,他需要提前准备。   房间里找不到像样的武器。   就算有把刀,先得切开这层厚实的布,底下还有填充物,再底下……或许是支撑着它们说话跟行动的机械?   一刀恐怕不行,他的力气不够,而暴露了意图,会激怒它们。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小丑人偶面前停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近得邱珂能闻到小丑身上淡淡的,像是油彩的气味。   “这个垫子,”邱珂开口,“你知道是谁弄来的吗?”   小丑人偶的玻璃眼珠对着他,鲜红的嘴角咧着。几秒后,它那颗彩绘的头颅微微向右偏转,似乎在表示疑惑。   “问我?”它说,声音是那种低沉且带着磁性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我一直跟着你。从兑换处,到广场,再回来。”   “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那它怎么出现的?”邱珂问。   “也许……”小丑人偶顿了一下,玻璃眼珠里倒映着壁灯的光,“是‘服务’的一部分。优秀的体验官,总该有些……特殊待遇。”   它说“特殊待遇”时,语调拉长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邱珂看着它,突然又问:“我可以摸你吗?”   小丑这会儿停顿的时间稍长,似乎是邱珂的问题太跳脱且出人意料,让它一时反应不过来。   随后,它那猩红的唇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   “我属于你,”它说,“你自然可以随意对待我。”   邱珂没接话。   他伸出手,没什么犹豫,直接落在小丑人偶的领结上方——脖颈布料缝合最密实的地方。   触感先是粗糙的绒布,指尖用力之下,能感觉到下面不是完全的空软,有一种实心的支撑感。   他沿着那条缝合线,用指腹慢慢向上摸索,蹭过领结边缘硬挺的材质。小丑人偶的头颅原本微微低垂着看他,这个角度,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下颌线。   邱珂摸完了小丑的脖子,又开始顺着对方的肩膀向下,这回直接按在了小丑的胸口,人偶服的正中,大概是心脏的位置。   “手感如何?”   小丑问。   邱珂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试图透过布料感受更深处的结构。   “摸出来了吗?”   小丑又问,这次近了些。   “很硬。”   邱珂说,收回了手,但目光还停留在自己刚才触碰的地方。   “当然要硬。”小丑道,“不然怎么‘保护’你?”   邱珂又摸了摸。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硬质的圆柱形轮廓,但圆柱的弧度不太均匀,像是里面有更粗的“骨头”,被厚填充物裹着。   “这是什么?”他按了按那长条硬物。   “骨头。”   小丑回答得很自然。   邱珂的手指一紧。   不是金属支架,是骨头?人偶的“骨头”?   “……除了‘骨头’,还有别的吗?”   小丑人偶没动,任由他按着。   “也许。”它说,“也许那就不是‘骨头’,而是别的。这重要吗?”   “……”   “如果我要捅这里,”邱珂问得很直接,“能捅穿吗?”   然后小丑人偶笑了起来。与之前那种尖利滑稽的笑声不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你可以试试。”它说,彩绘的头颅又偏回来,正正对着邱珂的脸,“用你房间里能找到的最尖锐的东西,餐刀?叉子?或者……”   “你好像觉得我做不到。”   邱珂说。   小丑:“不不,我可以没有小看你的意思。”   “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会选什么,怎么做。”   “如果你真能捅我一刀……啊,那对我来说也很不错。”   邱珂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直接捅可能没用,因为皮套底下有厚填充物挡着,下面还有这所谓的“骨头”。   砍头会有用吗?   而且要先砍穿这层厚实的皮套和填充物,再砍断里面那不知道多硬的“骨头”。   他目前只有小丑一个参考样本,不清楚其他人偶是不是跟小丑一样,如果是的话,那会很难。   小丑:“满意了?”   “谢谢你,我现在要先睡了。”   邱珂说,他没有再看小丑,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   他翻身面向墙壁,陷进垫子里,这床垫比昨晚软了不止一个档次,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托住了。   睡意袭来前,他模糊地想:不知道明天的鬼屋里有没有武器……   需要很锋利的刀,不然会很容易卡在骨头里。 [34]第三十四章:凶恶小丑也会给你带小蛋糕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邱珂今晚又做梦了。   他没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有扭曲黑影在疯狂打架的梦,这次梦里的“主角”是小丑人偶。   梦境没有逻辑,画面突兀地展开。位置似乎是那张过于柔软的床,而他正跨坐在小丑身上。   身下小丑那身标志性的彩绘人偶服从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参差的口子,布料向两边敞着。   底下却不是棉花一类的填充物,暴露出属于成年男性的胸膛,肌肉线条看得人眼热。   里面怎么会是个人呢?   他之前隔着人偶服摸到的东西又到哪儿去了呢?   仿佛感到好奇,梦里的邱珂像白天在房间里做的那样,伸出手,沿着胸肌的轮廓,慢慢向下摸索。   触感非常真实,带着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丑人偶一动不动,任他施为,温顺的模样与他那令人心生惧意的外表无比割裂。   邱珂摸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结构,指尖按压着肋骨的位置,感受那下面的坚硬支撑。   然后,随着他一点点往下压,下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底下跳动了一下。   身下的男人发出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反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让邱珂一下就醒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可以看出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他躺在床上,心脏擂鼓一样地跳,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感,像是那具身体的余温真的从他梦里带了出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往下压了压,才慢慢坐起来。   墙上的钟表显示距离今天的录制开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这是真的醒得很早。   邱珂还有点困,但不敢再睡,怕自己直接睡死过去。   昨晚的梦境没有随着清醒而消散,那些画面一直清晰地留存在脑海里,他看见小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房间角落,目光不由在对方胸前停留了片刻。   同时,他才看见眼前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里,天赋冷却时间不知何时又刷新了。   小丑敏锐地察觉到邱珂的视线,直直地扭头与他对视,咧嘴一笑。   “呀,醒了?”小丑道,“昨晚做了什么好梦吗?”   邱珂:“……没有。”   他移开视线,假装在找拖鞋,起身下床后,发现在床头柜上放着几块精致的蛋糕。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显然是在他入睡后才放置的。   小丑人偶偏了偏头,玻璃眼珠跟着邱珂的动作移动,见他盯着蛋糕,那咧开的红唇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可以吃。”它用那种低沉悦耳的嗓音说,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下毒,放心。”   邱珂迟疑片刻,觉得小丑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刻意毒死自己,便拿起一块。松软的蛋糕散发着甜香,他确实有些饿了,毕竟昨晚也没吃多少。   吃了一口,发现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甜度恰到好处。   “你从哪里带回来的?”   他一边吃,一边问道,因为嘴巴里有东西,所以听起来有些含糊。   以小丑人偶这个外在形象,很难想象它会特意带去找几块小蛋糕。   “怎么不能是我用魔法变出来的?”   小丑发出了尖利的笑声。   “好吧。”   邱珂道。   它说什么是什么吧,有得吃就行了。   这么算下来的话,他这几天的积分居然都没花多少,没想到这些被迫选择的“伙伴”还会出去“打猎”,看来也不全是坏处。   这让邱珂对小丑的观感变好了许多,也不怎么再害怕它了。   它下次有没有可能打一只烤鸡回来?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等邱珂去洗漱的时候,系统突然问了一句。   语气很平静,非常罕见地没有夹枪带棒,似乎只是随口询问。   邱珂擦脸的动作停了停,毛巾掩盖下的嘴角抿了一下。   【……没什么。】   他把毛巾挂好。   梦里那些画面碎片一样闪过,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对系统说的。   ……感觉很奇怪,而且跟“过关”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系统跟小丑问了差不多的问题?   做梦这事能看出来吗?   邱珂:【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突然有了很恶心的感觉。】   系统冰冷道。   【鬼屋……呵。】   【你最好不要被什么东西拖到阴暗的角落,做些奇怪的事情。】   【尤其是那个小丑,我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就想作呕。】   系统今天也在恶毒的针对所有人。   但对小丑的恶意尤其大,邱珂都不知道小丑是怎么得罪它了。   【噢……】   他姑且是应了一句。   毕竟小丑刚给他带了小蛋糕,他刚吃完,转头就在背后跟系统说小丑的坏话,好像不太好。   那蛋糕确实还挺好吃的,邱珂没忍住又吃了一个,心虚地舔掉指尖沾到的奶油。   在录制时间开始前,他来到乐园的聚集点。   天色是乐园一贯的明亮,缺乏真实感,玩家们稀稀拉拉地聚在这一片空地上,算上邱珂,竟然只剩六个人。   每个人身边都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的人偶,他们都沉默着,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差。   邱珂望了一眼,发现之前来兑换处,想要找他“借”积分的两个人里,只剩下了刺猬头。   ……三白眼不可能还没睡醒,只能说他的下场显而易见。   这人数与最初相比,锐减了惊人的一半。   塞勒斯站在不远处,环抱着手臂,脸色比平时更沉,“狼外婆”的红色兜帽低垂,遮住面容。   希格诺尚未出现,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已然弥漫。玩家们各自站在不大的圈子里,没人交谈,只有眼神在不安地游移,扫过彼此,也扫过那些安静的人偶。   邱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边的小丑上。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转向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女玩家。   他朝她靠近了小半步,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闲聊缓解紧张:“那个……打扰一下。你的人偶,它……它会说话吗?”   女玩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   “说话?怎么可能。”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安静的企鹅人偶,脸上露出一个写着“这人是不是吓傻了”的诧异表情,摇了摇头。   “你是说里面有人吗?那就是个套皮人偶,里头是空的,我看见了。”   那企鹅人偶的嘴巴不是密封的,她之前通过特殊的角度,清楚地看见里头空无一物。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紧绷起来。   “……但既然它们能动,就肯定不是普通的人偶,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之不可能有“人”在人偶里面。   邱珂若有所思。   果然,不是所有人偶都会“说话”。   那小丑……   难道只有小丑会说话?那很厉害啊!   对,跟小狗一样,有些小狗就喜欢在屋里叫,出门就一声不吭,也是可以理解。   他想着,很快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乐园里的钟楼上,表盘的分针转动,显示时间到了上午九点整。   希格诺的身影伴随着欢快的罐头音乐,在空地上方绚丽地汇聚成型,电视机屏幕上是旋转的礼花。   “各位亲爱的体验官,早上好!看来大家都准时到场了,非常好,守时是美德!”   他的声音透过无形的扩音设备传来,依旧带着过饱和的热情。   “看到大家和各自的‘伙伴’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那么,事不宜迟,让我们前往今日的录制场地吧!”   没有多余废话,玩家们被引导着,走向乐园深处。   “等会儿小心点。”   塞勒斯走到邱珂身边,对他低声说道。   邱珂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你有做什么‘准备’吗?”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其他玩家,看那个格子衬衫男手里攥着不知从哪找来的锈铁棍,刺猬头揣了块板砖,之前问话的女玩家则用撕开的白布缠了几圈在手臂上,做成简陋的护臂。   相比之下,他两手空空,显得格外“坦荡”,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局促。   “……我忘了找点东西防身。”   他语气里带着点懊恼。   塞勒斯顺着邱珂的视线瞥了一眼那些五花八门的“武器”,哼了一声。   “我昨天一整天都跟你在一起,哪来的时间搞这些?”   他说完,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也没有。”   “而且这种地方出现的东西,你以为靠这些玩意儿真能对付?真要出事,有再多的“准备”都和空手没什么区别。”   “但是手里有武器的话,心里会感觉踏实些……”   虽然物理手段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不见得能行得通。   “没有也没关系。”   塞勒斯像是不耐烦似的,加快了步伐,走在了邱珂前面,“跟紧点,别乱跑就是了。”   所谓的“惊声尖笑鬼屋”终于出现在眼前,那就像个粗制滥造的仿古堡模型,给人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尖顶有点歪,墙上喷溅着拙劣的红色涂鸦。入口是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黑洞洞的嘴大张着,算是门。边上挂的灰白蛛网沾了灰,在风里要掉不掉地飘着。   来之前邱珂对这鬼屋做了最坏的设想,以为门口会挂着残肢断臂,相比之下,眼前的景象反倒没那么难以接受。   可那个入口实在太黑,仿佛能吸收声音和光线,它静静地张着嘴,不像一个游乐设施,更像一个等待填充的“胃袋”。   邱珂为自己的这个联想感到一阵恶寒。   “这次的规则十分简单!”   希格诺语气轻快,示意他们看向鬼屋门前不远处摆着的台子,那台子上头放着个抽奖箱样式的箱子,   “但在宣读规则之前,大家先来抽抽看吧!”   说实话,哪怕希格诺说是要让他们去“抽”,但在这种情境之下,他们不清楚那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想要将手伸进去需要很大的勇气,与“恐怖箱”无异。   玩家们迟疑不定,塞勒斯却将手按在邱珂后背,施力轻轻推了他一把。   “没事。”   他说,随后自己率先向前走,面无表情地从箱子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   那上面似乎印着什么,看着像是一块山形玉。   这是什么意思?   希格诺却没有立刻进行解释,只是请下一位玩家上前抽取。   轮到邱珂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抽到的纸片上印的是……一个白色的圆柱形奖杯?   那是奖杯吗?他仔细观察了一番,还是不太确定,因为那图形很模糊。   玩家们拿着自己抽到的,那意味不明的纸片,在鬼屋前稀稀拉拉地站定。   希格诺的电视机屏幕上显现出一个闪烁着的感叹号。   “看来大家都拿到了自己的‘指示图’。”   “接下来,就需要各位与自己亲密的‘伙伴’一起,依次进入这座充满惊喜的城堡。”   他刻意停顿,屏幕光芒扫过每一张不安的脸。   “你们的目标,就是找到与手中图案对应的道具。带着它从出口返回这里,就算成功!”   一个看起来如此简单的“寻物游戏”。   但没人觉得轻松。   手里的图案模糊不清,城堡内部未知,还要“自己找出口”……每一点都充满陷阱。   “只有……只有这一张图而已吗?”   有玩家试探着询问。   “没有其他的,类似于所在方位的线索?”   希格诺:“没有呢。”   “……”   “啊,对对,还有一点。”   希格诺的屏幕忽然暗了一瞬,再次亮起时,变成了一个猩红的“警告”标志。   “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提前告知各位勇敢的体验官。”   “请注意,”他笑道,“你们中间——混进了一位‘卧底’噢。” [35]第三十五章:观众荒谬的喜爱令他毛骨悚然   鬼屋给人的压力本来就很大。   况且还是这种鬼地方的鬼屋,更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他们不仅要进鬼屋,遭遇危险鬼怪,还必须留意周围是否存在那个“指示图”上模糊不清的道具。   鬼屋里的环境不可能光线明媚,他们已经有在里头狼狈逃命的心理准备,想在这种情况下找东西,完全就是地狱难度。   那万一找不到呢?   找不到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在里头一直找不到,难道就要一直找吗?   就算成功抵达出口,只要没有找到道具,就必须硬着头皮走回头路?   这时希格诺甚至告知他们,队伍中有所谓的“卧底”。   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邱珂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扫视过其他玩家,对上了其他更多带着惊疑和隐蔽敌意的视线。   “卧底”会是谁?   既然是“卧底”,那跟他们的要做的任务肯定不一样。   希格诺没有要求他们将“卧底”找出来,就是让他们自己注意?   ……“卧底”会在鬼屋里有什么动作吗?   【你没听见吗?】   系统很暴躁。   【谁都有可能是卧底,还不赶紧离你旁边那个家伙远一点!】   它指的是站在邱珂旁边的塞勒斯,它看他非常不顺眼。   【啊……】   邱珂想到戴元青之前说,一个系统手底下应该有很多玩家,相当于股民手里握着不同的股票,理应不会长时间盯着同一个玩家看。   在他最开始的那两个任务里,系统的存在感近乎于无,基本不怎么出声,可他觉得最近系统出现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了。   难道它其实很穷,只有他这一支“股票”吗?   那穷得叮当响,这“股票”还一直不能套现,系统脾气恶劣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系统现在这样告诫他,又像是不想让他死……是说在等他“升值”?   邱珂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脚下却一动没动。   【现在离远一点有用吗?】   他问。   进了鬼屋,黑灯瞎火的,谁是“卧底”区别不大。   他原本一如既往地跟塞勒斯站在一起,想着之后跟塞勒斯说的一样,只要跟紧对方就好,可希格诺宣布的规则打破了他的预想。   跟“卧底”之类的没关系,希格诺要求他们与“伙伴”一起依次进入,指的是他们身边的人偶。   邱珂奇异地变得能跟小丑自然相处,其他人却不一定。   这些诡谲的人偶跟他们相安无事的待了两天,不代表就是安全的,谁也不能保证它们在鬼屋里会不会做些什么。   系统:【……】   邱珂:【暂时不行吧。】   系统再一次在邱珂的脑袋里留下一堆乱码,像是忍受不了,不想再看下去,然后就销声匿迹。   邱珂感觉它好像急得很。   果然是因为看着手里的“资产”不能“变现”吧。   情有可原。   他不再想消失的系统,因为他会努力不死,所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系统也就只能急着。   邱珂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希格诺身上,在宣布完鬼屋的规则,抽选完要寻找的道具指示图后,对方却没有第一时间赶他们进去,而是又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屏幕从天而降,直直砸落在希格诺身后的空地上。   “砰”地一声重响,尘土飞扬,激起的气流卷起灰尘,扑了前排玩家一脸,那个刺猬头惊愕之下张着嘴,当即呛得咳嗽起来。   邱珂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希格诺对身后的动静毫不在意,用手指弹了弹笔记本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各位开始激动人心的探险之前,还有一个有趣的小环节。”   他示意大家看向身后,那块此刻还一片漆黑的巨大屏幕。   “各位进入的顺序,将由……‘它们’的喜爱程度来决定。”   “‘它们’?”   有人茫然低语。   虽然说大家都在劫难逃,但没谁会想第一个进那鬼屋。邱珂看见前排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唇紧闭着,谁也没开口。   “没错,就是一直支持、关爱着各位的‘观众’朋友们!”   希格诺道。   “之前旋转木马环节的精彩录制已经进行了放送!‘它们’非常、非常喜欢你们,也迫切地想要让你们知道这份喜爱!所以——”   他朝着大屏幕微微欠身。   “请看VCR!”   “滋啦……”   屏幕亮起,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画面看着有些粗糙,剪辑相当简单,视角十分诡异,像是从无数个隐蔽的角落拼凑而成。   玩家们通过屏幕,看见自己初入乐园时的惊惶,路上强作镇定的僵硬表情,选择玩偶时的犹豫恐惧,兑换处前的争执……   无论是在公众场合还是在兑换处的房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忠实地记录,被放大。   那上面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私密的画面,但却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象。   乐园不可能给他们留出什么隐私空间,所以那些“观众”该看的不该看的……或许早就已经看到了。   玩家们看着那些画面心绪翻涌,耳边是激昂却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旁白。   “欢迎来到充满魅力的乐园生存真人秀!这一次,我们又迎来了新的体验官!看啊,这鲜活的生命力!这动人的恐惧!每一帧都值得珍藏!”   画面快速切换,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然后猛地推进。   他在旋转木马上微微睁大的眼睛,他站在小丑人偶身边苍白的侧脸,他被塞勒斯拉住手腕时茫然的神情……每一个特写都清晰得令人不适。   机械旁白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布:“根据实时人气数据统计,截至目前,最受‘观众’喜爱、获得最高支持率的体验官是——”   屏幕中央,邱珂的脸被一个金色的王冠图标框住。   “邱珂!恭喜!”   下一刻,屏幕画面切割,变成了一个类似滚动评论区的界面,各种夸张的扭曲字体以疯狂的速度向上滚动刷新。   [看我!!邱珂!!看我!!」   「太可口了……邱珂,怎么能看起来这么美味,好想抱你……把你揉进我的收藏柜里……」   「能不能跟我签订契约?我会对你很好的!比那些破烂人偶好一万倍!」   「该死的&*¥*&离我可爱的宝贝远点啊!!!」   「凭什么#¥%&*能#¥%*&靠近!?我一定要杀了#@¥&*¥!」   「更多!我要看更多!哭起来!害怕起来!那样更漂亮!」   「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快点随便给我死一个吧!」   ……   那些字挤得密不透风,文字里夹杂着大量意义不明的乱码和无法辨认的扭曲符号,一行压着一行往上窜。   旧的内容还没看清就被新的覆过去,像无数张嘴同时冲着屏幕外叫喊,其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透过屏幕喷涌出来。   留下这些留言的只能是那些“观众”,玩家们感受不到所谓的“喜爱”,只有毛骨悚然的荒谬和寒意。   邱珂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自己不断被特写的面孔,以及那些疯狂滚动的文字,后背一阵发凉。那些字句里翻涌的狂热与占有欲毫不掩饰,黏腻得像要穿透屏幕,直接舔上他的皮肤。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受欢迎”,但这似乎不是好事。   他犹豫许久,好半天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谢、谢谢……?”   塞勒斯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盯着屏幕的眼神凶狠像是要把它刺穿。   小丑人偶彩绘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玻璃眼珠反射着滚动字幕的光,冰冷一片。   “……没想到邱珂的人气这么高呢?嗯,可以理解。”   希格诺脸部的电视机屏幕上是标准的微笑。   “除了公开的留言,‘观众’们还有一些更私人的寄语,想要传达给邱珂。”   “其中筛选了七条,让我们听听他们想对邱珂说些什么吧。”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念:“‘我隔着墙壁听见你夜里翻身的声音了,是在做梦吗?还是觉得冷?真想像被子一样贴着你,把你全身都裹严实。’”   念出第一条,希格诺停顿片刻,又翻到下一页。   “‘你看起来有些忧虑,那个小丑根本不会照顾你。我不一样,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找来给你,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心脏。’”   希格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屏幕的亮度微微提高了,显得有些刺眼。   第三条的内容则让他的念诵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主持人太烂……节目拍的角度不好,光线也暗!把邱珂交给我,把他给我。我有更合适的架子,有不会熄灭的光,从四面八方照着他,照得他什么都藏不住,一层一层地透出来……’”   “……”   希格诺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话音未落,希格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屏幕上的颜文字瞬间崩解成乱码,又重组为一个极简单的、不带任何弧度的“——”直线,像一张抿成一条线的嘴。   那硬壳封面被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屏幕上的直线两端向上弯起,如同嘴角僵硬地上扬,凝成一个没有细节的简笔画笑脸。   那股“主持人”的表演性外壳仿佛被这些“信件”腐蚀出了裂痕,裸露出底下非人的内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领地被侵入般的、无声的暴戾,玩家们顿感一股无形的压力,惊恐地看着希格诺。他们现在才意识到,抛开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偶不谈,在这个诡谲的乐园里希格诺就是他们直面的最大的“怪物”。   “……嗯。”   希格诺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真是热情又富有想象力的‘观众’呢。不过,录制期间,除了工作人员以外,是禁止与体验官进行接触的噢。”   希格诺“啪”地一声用力合上笔记本,那本笔记在他手中突兀地化作一堆像素光点消散。   他明明之前说着有七条“寄语”,此刻一半都还没念完,却已不想再念了。   “除此之外,其他人的排名如何呢?”   他迅速将话题中心从邱珂身上移开,同时身后大屏幕上滚动的留言也被强行切换。   其他人的留言就平和多了,相比之下数量少得可怜,可谓平平无奇。被评论的玩家们神情僵硬地站着,感到不适,却只能忍着。   其中塞勒斯竟是最后一名,“观众”们似乎很讨厌他,留言数量很多,却大多都是恶毒难听的诅咒,不止是因为他跟邱珂走得过近,好像还有其他原因。   随后希格诺转向邱珂,屏幕上重新闪烁起一个箭头标志,指向鬼屋入口。   “那么,人气第一的邱珂,就由你和你的‘伙伴’,率先进入鬼屋,为大家揭开今日探险的序幕吧!现在,请进!”   最后一个词落下,带着无形的推力,迫不及待地要将邱珂送入那黑暗之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暂时隔绝这些来自深渊的,喋喋不休的觊觎低语。   刺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邱珂,没想到是这样的进入顺序。   他还以为人气第一会有点好处,起码也是最后一个进,没想到正相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邱珂身上,包括那些暗处的窥视,令他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虽然说怎么都逃脱不掉,但这就要他第一个进,还是有些太突然了。   他紧张地看着那个黑黢黢的入口。风从鬼屋那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钻进他的领口,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那里面……真的很黑。   像是就算被谁偷偷做了些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36]第三十六章:他才不关心败犬心碎的声音   邱珂没去过什么游乐园,也没去过这种会在游乐园里出现的鬼屋,更别提还是独自一人。   他在入口前站定,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糟糕的画面。   黑暗中伸出的手、突然闭合的陷阱、不明的惨叫……他喉咙发干,一时难以向前迈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一下让他终止了各种胡乱翻腾的想象。   塞勒斯不知何时走近,从身后给了他支撑,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他从那种发慌的状态里稳定下来。   “拿着。”   塞勒斯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塞进邱珂手里。刀身不大,合起来时比手掌还短一截,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塞勒斯掌心的余温。   邱珂惊讶地看向他,塞勒斯却只是说:“去吧。”   他收回手,插回衣兜,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不会有问题的。”   邱珂握紧那把折叠小刀,放进衣袋,转身走向鬼屋入口。   小丑人偶作为他的“伙伴”跟在身旁。起初邱珂还对这小丑感到不安甚至恐惧,此刻却像从塞勒斯给的刀上得到某种支撑一样,竟也因它的陪伴生出一丝荒诞的安心。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小丑,小丑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那张彩绘的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但在黑暗中,那个笑看起来反而没那么刺眼了。尽管它的身份依然成谜,是敌是友远未可知,但至少此刻,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片黑暗。   里头实在黑得很,邱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侧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小丑,声音很轻:“……能握着你的手吗?”   小丑没有第一时间给邱珂回应。   它先是极为明显地顿住,那一下停顿太久,久到邱珂以为它没听到,正要再开口时,它才有动作。   像是没想到会有馅饼从天上忽然掉下来般,它反应迟钝地转头看向他。   “……牵手?跟我吗?”   它那原本或癫狂或华丽的声音此时竟然有点呆板。   随后,不等邱珂再说话,它才猛地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笑脸。   比起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的夸张弧度,更像是自然流露出的笑。   “噢……”   它低哑地道。   “当然可以……当然。”   小丑对邱珂伸出手,掌心朝上。如果不看这阴森黑暗的背景,忽略它那身夸张怪诞的装扮,几乎可以称得上彬彬有礼,像是在邀请舞伴,准备开始一支舞。   “乐意为您效劳。”   邱珂握上那只手,表面不动声色,入手的触感却让他内心微颤。   无论是蓬松的棉花填充物,还是坚硬的机械支撑结构,似乎都不该是这种感觉。   ……他竟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只属于活人的手,肌肤的温热透过手套的布料,黏在了他的手心。   邱珂深吸一口气,没有功夫再去考虑这些,握紧那只手,持续踏入黑暗。   黑暗中,无论是身后的入口之外的光线还是风声,又或是其他玩家的低语,全都消失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前方忽然亮起一片惨白的光。   邱珂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空房间,房间内亮起的不是灯光,而是一块悬浮在空中的显示屏。   ……又是显示屏。   他抿了抿唇,看着那块显示屏正对着他们,屏幕上跳动着扭曲的雪花噪点,随后浮现出工整的黑色字体。   那看起来像某种劣质游戏的教程界面。   【欢迎来到‘惊声尖笑鬼屋’。】   【为防止各位尊贵的体验官迷路,我们贴心地为您准备了以下道具。】   屏幕下方的篮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个老式金属手电筒,一张泛黄的纸质地图。   【手电筒电量有限,请节约使用。】   【地图绘制于乐园建立初期,部分区域可能已变更,仅供参考。】   【鬼屋主体分为三个风格迥异的主题区域:‘遗忘校舍’、‘废弃诊疗所’、以及‘欢乐地狱之门’。请尽情探索,收集您的任务物品。】   最后一个区域的名称与前面的画风明显割裂,透着一股刻意又恶意的滑稽。   【祝您探险愉快!】   屏幕“滋”地一声熄灭,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只有篮子里的手电筒在发光。   邱珂松开了握着小丑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奇异的触感。   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和地图,手电筒沉甸甸的,射出一道昏黄的光束,勉强照亮前方几米。   地图粗糙,线条模糊,三个区域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标注,其间通道错综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看不出哪里是出口,不如说就算标注了出口,也没法只靠这地图就能找到。   确实是“仅供参考”,没太大用处,但聊胜于无。   小丑那只被松开的手,在空中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阴寒的眼神望向斜上方,直直地望向那黑暗深处。那里明明空无一物,但它仿佛“看”到了什么   随后小丑对着那不可见的深处咧开鲜红的嘴,将被邱珂拉过的手抬起,指尖在鼻尖前方慢条斯理地展开,又做了一个缓慢的“嗅闻”动作。   然后收回来,在自己嘴角轻轻抹了一下,一副十足的挑衅姿态。   下一刻,一道寒光自它紧盯的黑暗深处骤然射出,快得只剩残影,直冲它的面门而来!   小丑却纹丝不动,甚至连偏头躲避的意图都没有,直直地任由那道冷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尖落至地面。   那居然是一块尖锐的碎玻璃,也不知是出自哪里,如果被划伤定然鲜血淋漓。   “什、什么声音?”   走在前面的邱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然回头,手电光束慌乱地扫了回来,正好照亮了那块深深嵌入地面的玻璃碎片,边缘锋利的断面在手电光下反出一道白亮的光。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了白。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玻璃??”   “这里不安全。”   小丑的声音适时响起。   它向前一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邱珂,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虚环在他身侧。   “离我近一些。”   邱珂没有怀疑,当即就往小丑的身侧又贴近了些许,肩膀几乎挨着小丑的手臂。   鬼屋里到处都是未知,虽然他还没有达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但也是保持着十足的警惕,相比之下,熟悉的小丑在他眼里反而没有威胁性。   小丑看着邱珂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它这回再次听见黑暗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噢,是一个不注意捏坏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单纯的心碎?对它来说没什么区别。   只要想想它们只能在一边看着,咬着手帕怨毒地咒骂,它的心情就变好了不少。   两张印有小丑大笑表情的鬼牌被它状似随意地扔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在无声嘲笑着什么。   不过……   小丑的玻璃眼珠在昏暗中无声转动,扫视四周。那个播报规则的屏幕消失后,鬼屋真正的景象正从浓雾般的黑暗里逐渐浮现轮廓。冰冷的墙壁,粗糙的水泥地,远处似乎有门框的影子。   “鬼屋”对它来说也是个新项目,希格诺那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只是单纯看着玩家在恐惧中挣扎取乐?还是说……   倘若希格诺也对邱珂起了兴趣……啧。   它既因希格诺可能产生的觊觎而感到一阵冰冷的不快,要知道它不爽那个破电视机脑袋很久了。   而小丑的身边,邱珂正一边戒备着四周,一边小心借着手电筒的光照前行。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条走廊上,两边则是破旧的教室。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门的上方,一块歪斜的牌子在光束中显现。   【补习教室】   牌子底部似乎还有两行字,只是字迹被污渍覆盖,难以辨认。   邱珂将手电筒转向教室,照亮了几排东倒西歪的木制课桌椅。   这里看起来是教学楼的内部,也就是鬼屋中的“学校”区域。   天花板上有灯,只是并不太亮,光线显得昏暗,让人总觉得阴影处好像蛰伏着什么东西。   但邱珂为了节省不知还剩多少的电量,将手电筒关了,又摸出自己之前抽到的纸片。果然不管怎么看都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白色的圆柱体……   难道希格诺是故意用这样的像素画质,就为了提升他们寻找的难度,在故意为难他们吗?   学校里会不会有这种东西?说到底这是什么……奖杯?   总之……总之先进去找找看吧。   邱珂在走廊里确认过这些教室里没有藏着什么怪东西后,便试着先走进右边的教室。   手电光扫过空荡的课桌,他刚想往里走,打算从教室后方看看课桌的抽屉,或者后面的大柜子里有没有放着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一惊一乍的声响吓到了,但还是没能习惯,当即浑身一颤。   只见他刚才进来那扇半开的教室门自动关上,窗户也严丝合缝地锁死,将他和小丑彻底关在了里面。   邱珂汗毛倒竖,下意识地靠近小丑。   糟糕!大意了!   没想到这教室居然是个陷阱?!   紧接着,教室前方黑板的方向传来粉笔划过板面的声音,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白字却自己浮现出来。   【考生请就座。】   【考试即将开始。】   什么?什么考试??   邱珂一阵懵。   教室里的几排破旧课桌椅,随着这些字的出现,忽然“吱呀”作响。桌椅的腿在地上拖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自行移动排列,变得整齐起来。   讲台位置的空气像盛夏路面上的热浪般扭曲波动,一个穿着陈旧西装的“人”形轮廓缓缓凝结,只能从体型上判断出是个男人。然而,它的面部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如同活物的黑雾在不断翻滚,将头颅完全笼罩。   如果说这里被设定为“考场”,那么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无疑就是“监考老师”。   “请坐。”   老师“说”道。   声音从它颈部的黑雾里传出,是一种过于标准,没有任何起伏和情感的播音腔,更像是某种用语音软件合成的产物。   邱珂僵硬着,他不想坐下,也不知道坐下会面临什么。   他就这么站着,那老师居然也没有催促。它静静地“站”在讲台后,仿佛在耐心等待。   半响,邱珂才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这、这椅子太脏了,我不坐。”   绞尽脑汁之后,只能找到这么个借口。   啊,太笨了吧!   他简直想抱着头蹲下,就算要找借口,也要找个合理一点的吧!   都笨成这样了,如果这一关就是要考试,那他该怎么办?   他什么都不会啊!呜。   老师:“……”   它莫名沉默片刻,随后有了动作,从讲台上走下,径直走向邱珂。   邱珂如临大敌,全身戒备,几乎要忍不住去摸口袋里塞勒斯给的那把小刀。可奇异的是,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   那老师并没有要对他做什么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或强迫的意图。   它只是在邱珂旁边那张椅子前停下,伸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西装的扣子。   然后将外套脱下来,又将西装外套仔细地铺在了那张椅子的椅面上,甚至特意抚过上头的褶皱,使变得平整。   然后,它转向邱珂,黑雾笼罩的“脸”对着他。   “坐。”   那平滑无波的合成音再次说道。 [37]第三十七章:考试通关潜规则   邱珂很想再找别的借口,可那样会显得像在拿乔,最关键的是,他完全没料到这老师居然会是这种反应,脑子空白了一瞬。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顺着对方的话坐下了。   小丑的表情沉了下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邱珂屁股底下那件外套。   呵,老师?   它知道对方绝对会在之后把这件破西装外套收回去,也几乎能想象到对方会对这件外套做些什么事情。   啊,真是不快,非常的不快。   可碍于规则,它此时并不能做些什么。   老师在邱珂坐下后,重新走回讲台。   “请稍作等待。”它道,“本场考试,需满三人方可开始。”   三人?邱珂一怔,是指玩家吗?   没等他想明白,对面斑驳的墙壁忽然像水纹般波动起来。两个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踉跄跌入教室。   他们来得太突然了,被什么东西从墙后面吐出来似的,落进来的时候衣服上还带着墙灰。   正是排在他之后进入鬼屋的玩家,邱珂记起了他们的名字,在人气排名里出现过——李明远和陈林。   一个是先前第一个通关旋转木马项目的格子衬衫男,另一个邱珂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留着三七分刘海。   这两人脸上惊魂未定,显然没搞清状况。   “新考生,就座。”   老师的声音不容置疑。话音落下,跟将他们强行推进来时一样,那股力量继续钳住了陈林和李明远,将他们强硬地按在最近的空椅子上。两个人的身体歪了一下,然后被那股力道硬生生掰正,后背笔直地贴上了椅背。   陈林试图挣扎,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急促喘息。   李明远则脸色发白,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老师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考试开始”。   话音落下,三张雪白的试卷分别出现在他们的桌面上,崭新得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试卷上只有三道大题,下面全是答题区域。   【1、本区域“第三种怨念”在校舍场景的具现方式是?】   【2、契约与内核的稳定“锚点”是何种情绪?】   【3、召唤的顺位依据及其必须的祭品为?】   题目不长,每个字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就好像变成了另一种语言,怪诞且充满了根本不属于人类知识体系的术语。   邱珂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鬼屋。   普通鬼屋只是走一路,被吓几下,到出口就结束。这里却像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荒诞的“剧本杀”,而他们这些玩家,必须遵循规则,完成莫名其妙的任务。   关键还不能被“鬼”抓住。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静立不动的老师。   它现在只是站着,但如果有人违反“规则”,会发生什么?   在普通剧本杀里,被“鬼”抓住也许只是关进小房间,等队友来救。但在这里,在这个把玩家恐惧当娱乐的乐园里,惩罚绝不会那么温和。   陈林已经急了,他压低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这什么题啊?谁看得懂?!”   邱珂好歹还“缓冲”了一下,他们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抓来“考试”,本身就懵得狠,现在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题目,更是加深了他们的恐慌。   “请勿交头接耳。”   老师在讲台上警告道。   陈林一下便噤了声,却仍是焦虑着,忍不住往身边望去。   “不要四处张望。”   老师再次开口。   这回陈林受到了实质性的“处罚”,他只觉得自己原本望向一边的头,被一股巨力猛地控制住,就像是有人握住了他的头,然后强行将其扭回正面一样。   “咔”的一声轻响从颈椎的位置传出来,脖子的肌肉在这猛烈地扭转中不堪重负,让他一下抽了筋,强烈的酸痛令他面目扭曲,却只能强忍着,不敢再出声。   那位看不清面容的老师显然不会是人,如果再做些什么出格的举动,他怕对方会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陈林盯着试卷,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读题,眼神却越来越绝望。他后桌的李明远似乎已经放弃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抠住破旧的桌面。   邱珂在另一边,盯着那张试卷也是无从下手。   他感到非常焦虑跟紧张,试卷旁边还贴心地给他们这些“考生”准备了文具,可他连笔都没拿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小心翼翼地假装看向两边的窗户,余光扫过另外两个玩家,情况不容乐观,没有一个人动笔。   讲台上的老师静立着,面部的黑雾平稳翻滚,像在等待。   规则是不能交头接耳,不能东张西望。可是……   邱珂发现老师看似要他们遵循考场规则,但他们的人偶却一直在教室里晃悠。   难道……提示要靠它们?可它们怎么给提示?还是说,答案根本不在卷子上,而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需要他们“作弊”才能发现?但他又没有看见任何像是线索的东西。   也有可能这场考试,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通过。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邱珂就连考试时长都不知道,就像是在等待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就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只有他能听清的气音,贴着他的耳廓擦过。   “那……要跟我做个‘契约’吗?”   小丑低声对他说。   它站在他课桌旁,俯身贴近过来,鲜红的嘴角勾起,而讲台上的老师毫无反应。   果然,限制的只是玩家。   玩家跟自己的人偶说话,不被算作“交头接耳”。   “做了,我就帮你‘过’这一关。”   那低哑磁性的声音钻进耳朵,带着蜂蜜般的粘稠感。   “很简单的,你只要点个头……”   邱珂的心脏猛地一跳。   契约?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些“观众”留言里频繁出现的字眼。   他不知道具体要付出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必须慎之又慎。   “……不用了吧。”他小声道。   他虽然不算聪明,也对小丑没太多恶感了,甚至刚才还依赖过它的保护,但总有种……糟糕的预感。   不是有性命之忧的糟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警觉。   “……啧。”   小丑极轻地咋舌,像是遗憾,   “那你要怎么通过呢?这些题……”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你看得懂吗?”   邱珂被戳中了痛处。   他盯着卷子上那些天书般的字眼,感到一阵沮丧。   “……不知道。”他闷闷地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鼻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我没上过几天学……看不懂。”   邱珂确实没正经上过几天学,早早就在为了生存挣扎,就算试卷上出的不是这些邪门内容,而是正常的考试题目,他可能也写不出来。   小丑沉默了两秒。   “这样啊……”   它拖长了调子,那低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古怪的“怜爱”。   “原来是个小文盲。”   随即,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那没办法了。我好心帮帮你,我们……换个考试方式?”   邱珂愣了一下,考试方式还能换的吗?小丑这么有本事?   小丑弯下腰,彩绘的脸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诱哄般地说:“数数总会吧?这样……”   它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邱珂面前的桌面,然后意有所指地,朝下虚虚一划:“……我把手指探进去,你感觉到是几只,说对了,就算你过。”   小丑的语气十分自然,如同在说一个十分简单的,几乎是在“放海”的通过方式。   邱珂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笨,因为他不仅看不懂试卷,此时连小丑的话也听不太懂。   他茫然地顺着它指尖暗示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说要“探进去”那里?衣服?口袋?   还没完全想明白小丑的意思,他却忽地感觉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不只是讲台上的老师,就连两个玩家的人偶都将“视线”投向了小丑,那并不友善,只有一种被冰冷的怒意。   它们看的明明是小丑,可邱珂因为跟小丑离得近,只觉得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仿佛有很多道视线,从教室更暗的角落,或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无声地投了过来,死死地钉在小丑身上。   就像一群鬣狗围着新鲜的肉,其中一只突然低头就要啃最嫩的那一口,自然会引来全群的撕咬警告。   小丑在这样高压的凝视下,慢悠悠地耸了耸肩,仿佛只是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好吧好吧。”   它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   “真遗憾。”   它话音刚落,那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倏地退去了,老师跟人偶都移开了视线,一切恢复原状,快得像错觉。   与此同时,邱珂面前试卷上的字迹模糊起来,然后扭曲着迅速重组。   下一刻,全新的题目出现在纸上。   【1、你更喜欢哪种外形的伴侣?】   【2、你希望你的伴侣主要具备哪种性格特质?】   【3、在亲密互动中,你更能接受哪种方式?】   他看着这画风突变的“试卷”,彻底懵了。   比起考试,这更接近于某种古怪到极点的“问卷调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丑。   小丑:“喔,你看这不就简单多了?”   它们也在看,在看邱珂会如何“回答”,会暴露出怎样的“偏好”。   邱珂的余光看见陈林跟李明远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无论是小丑跟他的对话还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毫无察觉。   小丑确实是“帮”了他,应该是只有他的题目发生了变化,还非常好心的没有收取任何代价。   虽然……虽然很奇怪,但起码这些题目他能看得懂。   邱珂拿起笔,开始迟缓地答题。   他答得很简单,写的是拥有高大外形的性格温柔的人,至于亲密互动……他的脑子里只有拥抱跟亲吻,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于是便写了“都可以”。   写完之后,他又踌躇着坐了一会儿,不清楚这样算不算是答卷完毕,随后试探着率先起身交卷。   邱珂将试卷递给老师。   对方接过试卷的时候多停了一瞬,指腹顺着纸面滑下来,像是没拿稳似的,擦过了他的指尖。随后顺势拢住邱珂的半边手掌,将他那只还维持着递卷姿势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   邱珂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手,但没抽动。老师的头颅微微偏转,黑雾的边缘朝他倾过来,像是凑近了一点。   他浑身发毛,又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些什么。   “老师……?”   连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没上过几天学,却始终对“老师”这一角色有种本能的畏惧,哪怕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师,只是不知名怪物伪装的也一样。   老师顿了一下,松开了他。   它看过邱珂的试卷,不知为何,明明它的五官被黑雾所笼罩,理应看不清神情,邱珂却觉得它看着上面填写的内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但它最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将邱珂交上去的那张试卷收起来之后,原本紧闭的教室前门便开了。   “可以,”它说,“你通过了考试。”   陈林跟李明远刚才就被邱珂起身的动作惊到,抬头看向他,见他拿着试卷交向讲台,心里一直惊疑不定。   这家伙居然这么厉害??那些题目真的是人能答出来的吗?难不成他是乱写的?乱写的话他不怕被“罚”吗?   ……等等,他居然就这么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邱珂感受到他们焦急的视线,回头望来,似乎明白了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我……”   “砰!”   教室前门在他开口的前一秒,猛地合上,连窗户都变黑了,彻底隔绝外界。   小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又不知为何有些笑不出来。   “走吧,小文盲。”它咬牙切齿,“你‘考’完了。” [38]第三十八章:寻找身体   邱珂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   他看出那两人是想问他考试通过的秘诀,可那不是违反规则的作弊吗?   就算想要提醒他们与人偶的交流是关键,会说话的人偶似乎只有小丑,他并不清楚别的玩家如何跟人偶交流。   他是真情实感地认为考试作弊确实不好。   如果他在学校,一定是那种将老师的话奉为圭臬的乖学生。   先前小丑说他“文盲”,他还有些忿忿,毕竟他还是识字的。   他只是不懂它们的意思,是有知识盲区!   还留在教室里的陈林跟李明远如果知道邱珂的想法,可能要呕出一口血来。   考试作弊?那不然呢?这又不是什么正经的考试,那些邪门题目谁写得出来啊??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胡乱写,很想知道邱珂主动交卷的底气,可教室门已经关上,而那老师也转头望来。   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头上,逼得他们立即收回视线,个个脸上都是冷汗。   另一边,邱珂抬腿离开,明明催促他离开的是小丑,可见他真的要走,小丑又问:“你想帮他们吗?”   他疑惑地看向它,   “如果你想帮的话,”小丑彩绘的头颅微微垂下,玻璃眼珠斜睨着他,“我也可以‘帮’。”   “我需要付出什么吗?”   邱珂问得很直接。   小丑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低低的笑声。   “看来你很聪明嘛。”它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赞赏,又像是别的,“但是……是你的话,不用哦。”   它凑近了一点。   “因为我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句话用那磁性低哑的嗓音说出来,配上它那夸张诡异的彩绘笑脸,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与“温柔”二字毫不沾边。   “不用了。”   邱珂垂眸,却是拒绝了。   他自己尚且前路未卜,没有余力,说他冷血也无所谓,他们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过往的一些经历让他选择明哲保身。   这个游戏不是组队模式,跟其他玩家抱团只是为了方便通关。   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邱珂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走出这个鬼屋。不光是他不想在这待,还有对积分的考虑。   虽然希格诺没有明说,但或许玩家在这个项目上也有名次之分。   小丑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盯了他半响,接着又笑起来。   “啊……这样吗?”它说,“那也好。”   “而且为什么要你帮?”   邱珂突然道。   “你是我的,他们都有自己的人偶。”   小丑:“……”   它不知为何,一下跟哑了似的不说话了。   邱珂走在这个“学校”区域,只觉得一片寂静。   小丑走路没有声音,当它不说话的时候,就连呼吸声都没有,因此这里安静得令邱珂心里发毛,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廊两侧都是教室,偶尔有标明“实验室”等多功能室的牌子。   如果不是这里的布景实在阴森,又时间紧迫,他或许会停下来好好看看。   爸爸去世之后,妈妈便没有再让他出过家门。   妈妈是教师,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妈妈那里学习来的。   等妈妈也不在了,福利院里确实能让他继续去上学,可上学的话,他就没法去打工赚钱,在班里还总是被欺负,所以他逃学了。   邱珂想起自己没怎么正经上过学,但他不后悔,只是心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遗憾,很快就被眼前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努力地在这些教室中寻找他的“任务物品”,却始终一无所获。   别说“奖杯”了,连“杯”都没有一个,到处都是破烂。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在其中一间教室的书架缝隙里,邱珂发现了一张奇怪的纸,他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抽出来。   那张纸崭新得与四周格格不入,顶部写着“信息三”。   “信息三:若要离开乐园,需要在出口处提供通行券。”   “通行券”?通行票据吗?   邱珂若有所思。   与平常进入乐园需要入场券相反,如今离开这个乐园,反而需要出门的票?   上面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再没有其他内容,没有说这张通行券该如何取得。   邱珂看完,刚想将这张纸收起来,它却突然开始自燃。   “哎!”   他一惊,企图将那火拍灭。   可它烧得太快,顷刻间便化成灰烬,再由不知哪来的风一吹,那些灰烬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卷走了,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还搞阅后即焚这一套啊。   邱珂在心里嘀咕,只能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而除了最初的那场“考试”以外,他再也没遇到过什么陷阱,也没见过其他玩家。   等穿过一条堆着破旧桌椅的昏暗走廊,前方的景象忽然变了。   灯光变亮了一些,却显得惨白。空气中传来一股消毒水与陈腐的混合气味,墙壁的绿白漆皮斑驳脱落,脚下是卷边的墨绿色橡胶垫。   一个歪斜的指示牌指向深处:【诊疗区】。   他来到了鬼屋里的医院区域。   邱珂的脚步顿了一下,往身后看去,先前走廊两侧的教室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个科室。   他对医院没什么好印象,而且在这种地方,“医院”天然就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森氛围,连空气都好像比别处更冷几度。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丑,它似乎对环境的转换毫无反应,只是沉默跟随。   邱珂的步伐不由得放慢了,总觉得这医院给人的感觉要比学校可怕,因为这里是死亡最经常出没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大多模糊不清,覆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偶尔有一两扇稍微干净些的,里面也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原本还做足了心理建设,鼓起勇气想去开门查看,却发现门像是锁住了,根本打不开。   邱珂尝试了几次都是这样,门打不开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这种心情很奇怪,一边庆幸自己不用进去面对里面可能有的东西,一边又担心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锁在那道门的后面。   他的手放进口袋,指尖触到塞勒斯给的那把折叠小刀,想着实在不行,他还有“底牌”。   这个游戏世界的危险程度与规格,允许他直接召唤兔子跟狐狸。   但它们的实力只会与这个世界的最高战力持平,可那样的话,不好善后。   对方知道他拥有这样的能力,可能会“盯”上他,反而行动受限,对通关没有好处。   ……虽然现在,他好像已经被很多东西“盯”上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走廊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看起来是医院大堂。   这里的灯光比走廊要亮一些,将大堂中央的景象照得清晰。   那里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而解剖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邱珂的呼吸瞬间屏住,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他发现那“尸体”有些不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塑料质感。   那竟然是一具极其逼真,甚至逼真得看着就感到不适的人体模型。   而这模型被“肢解”了,将将好拼成人形。可右手自肘部以下消失,胸腔被打开一个规整的方洞,在心脏的位置明显缺了一块,唯有做工精细得骇人的仿制器官与骨骼支架。   模型的面部细节模糊,左眼空缺,没有明确的五官,更显得诡异。   整个台子被灯光直射着,一尘不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刻意的“洁净”。那道光像是被人专门调过角度的,不偏不倚地落在解剖台的正中央,周围的一切都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像是舞台中央唯一的布景。   旁边立着一个简易的金属支架,支架上挂着一块白色的书写板。   邱珂定了定神,走近几步,看清了板子上的指示。   【请于诊疗区内,寻回缺失的躯体部位,并将其正确归位于解剖台。】   【当前缺失:左眼球、右手、心脏。】   【请注意:请确保部位的‘新鲜度’与‘完整性’。】   文字下方,还用简笔画了三个部位的示意图,线条粗糙。   邱珂:“……”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人体模型上隐约飘来福尔马林那呛人的气味。   ……他不愿去想人体模型上怎么会有福尔马林的气味,也不愿去想找一个模型的部件,怎么会要求“新鲜度”。   尽管它确实很“新鲜”,脏器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能看见身上细小的血管纹理,他明知道那是假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避开那敞开的胸腔。   邱珂觉得自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会讨厌找东西了,这限制了他离开的速度,不然有可能会眼睛紧闭地让小丑拉着他一路爆冲。   但他的“任务物品”本身就没有找到,找一个也是找,找两个也是找,好像没有差别。   他看向身边的小丑,希望对方能给他一点提示,不让他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邱珂还没开口,小丑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低下头,玻璃眼珠转向解剖台,又转向邱珂。   “……嗯,”它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要找‘零件’啊。”   “你知道该去哪里找?”邱珂问。   “你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是吗?”   小丑却不直接回答,而是这么问道。   说实话,它自己都是个鬼样子,却说这里是个鬼地方,还有些荒谬。   “那当然呀。”   邱珂说。   他不明白小丑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哪个正常的玩家会想要在这里久待?   只是因为要找东西,所以不得不细细搜寻罢了,要是由于急切漏掉了哪里,等最后还要回过头来重新找,那才是噩梦。   “可以,”小丑道,“只要是你想要,我会帮你。”   它也不想让邱珂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一群没品位的东西,环境烂得发指。   玩家会在鬼屋的各个区域里遭遇怎样的“考验”,那都是由负责相应区域的工作人员自行设置的。   多的是险象环生的惊险场景,到邱珂这里,就只是找“零件”。   因为它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让他做,同时这又极耗时间,让邱珂一脸惶然地在这片区域晃来晃去,担心有可能出现的危险,露出可爱的表情,那可太合心意了。   至于寻找过程中会不会真的遭遇险境?   小丑在心里冷笑一声,它太清楚它们到底想要看些什么,理解,但不尊重。   “台子底下,右边的角落。”   它道。   它不能直接帮邱珂上手解决,那样算是违规,但可以给提示。   毕竟是希格诺说的,体验官跟他们的人偶“伙伴”要互帮互助。   或许暗处的家伙会认为它在刻意与它们作对,事实如此,那又如何?   邱珂顺着小丑指的方向,蹲下身,看向解剖台底座的右侧角落。   那里光线被台面遮挡,形成一片阴影。阴影里,有个圆溜溜的东西。   他凑近了些,手电光打过去。   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那是一颗同样极为逼真的眼球。   虹膜是浅褐色的,眼白部分甚至带着细微的血丝。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灰尘里,瞳孔的方向正对着邱珂,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去拿吧……不,这地方怎么连手套都没有?”   小丑嫌恶道。   它觉得那是脏东西,不想让邱珂直接触碰。   邱珂蹲在那里,盯着那颗眼球看了几秒。   不怪小丑说要找手套,这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里一阵翻搅,更别说用手去碰了。   他自认没那么娇气矜贵,以前在更糟糕的环境里也待过,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眼球相对“干净”的侧面。   触感温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弹性,不像是完全的塑料或硅胶。表面似乎还有一层极其微薄的粘滑液体。   这感觉太诡异了,像捏着一小块刚离开活体,尚有活性的组织。   邱珂强忍着心里翻腾的不适,迅速站起身,走到解剖台边。   模型左眼的眼眶是个空洞的黑窟窿,他拿着那颗眼球,比对了一下,大小似乎正合适,便直接将眼球塞进了那个空洞里。   眼球完美地“安装”了进去,与模型另一只完好的右眼几乎一致。   现在,模型有了一双“眼睛”,它依旧“看”着前方,或者说,是“看”着邱珂的方向。   躺在解剖台上的模型,是怎样能看向站着的人?   邱珂这才悚然地后知后觉。   这模型眼球转动,是真的在看向他。 [39]第三十九章:为了跟他接触真是下贱   那双眼睛真的在看他。   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也不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视。那双眼睛在不知何时转动了角度,从原本呆滞地仰视天花板,变成了……直视着他。   邱珂的心脏几乎停跳,惊惧之下脑袋一片空白,就这么与那双眼睛对视。   半晌,也许只有几秒钟,那双眼睛又极其缓慢地转了回去,重新凝视着上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恢复了之前那种标本的模样。   邱珂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身体的掌控权,慌忙地看向小丑,想要向他求证刚才发生的一幕。   小丑却说:“不必理会。”   它的语气淡漠,仿佛那对它来说不值一提。   它不在意,邱珂却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万一……万一他将这人体模型缺失的部件全都找回,对方会不会彻底“活”过来?   他为自己脑子里的各种猜想感到害怕。   “剩下的部分……在哪?”   邱珂心里发毛,声音微颤地向小丑询问。   但就算再害怕,该找的东西还是要找,如果真的动起来……那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对方再打散架一次了。   小丑:“在里面一点的房间吧。”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道具”,以它的权限能够感应到。   唉,恶心。   可以的话它也不想有所感应,但要是能帮邱珂尽快离开这里,那它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邱珂不敢再看那具人体模型,怕再对上那双会动的眼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小丑指示的方向。   小丑却在他转身的刹那,轻飘飘地往那模型上看了一眼。   正好与那双眼睛对视。   模型眼眶里的眼球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它。里凝聚了黏稠的憎恶,几乎要化为怨毒的汁液流淌出来,像是恨不得爬起来捅它一刀。   小丑很习惯这样的眼神,不得不说,这让它的心情反而变得好点了。   呵,野狗。   纯纯是他们过路场景中的NPC。   它不再理会那徒劳的瞪视,收回目光,跟上了邱珂。   有了小丑的指引,邱珂在器材室里找到了模型的右手。   那间器材室里放着各种积灰的陈旧医疗器械,在入门靠墙的一侧,站着另外一具人体模型。   如果不是邱珂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在昏暗阴森的环境下,绝对会冷不丁被这模型吓一跳。   这具模型跟解剖台上的不同,比起解剖台上那具模型的精细逼真,这具模型就要显得粗糙许多,或者说,这才是寻常意味上的人体模型,是解剖台上的那具逼真得不合常理。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它的右手不正常。   邱珂眼前这具模型的右手,与模型本身灰白粗糙的塑料材质截然不同。   那只“手”也是真得让人倍感不适,与模型躯干连接的地方却找不到任何缝隙或接合的痕迹,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手腕边界线上下泾渭分明,像有人把一只真人的手焊在了一具模型上,焊完之后还细心地抹平了接口,浑然一体,诡异至极。   邱珂试探着握住那只“手”的手腕,然后拉了拉,想看看能否直接取下来。   那只手纹丝不动,牢牢固定在了模型上。   从这逼真程度来看,这的确就是他要找的右手。   但这该怎么取下来呢?   邱珂的目光落在模型脚边地面上,那里突兀地放着一把老式的手锯,锯齿闪着森寒的光。如同一个已经布置好的道具,就等着来人捡起来用。   一个突兀又惊悚的念头钻进脑海,该不会……是要他锯下来吧?   要锯下来吗?   如果这模型完全是个死物,锯也就锯了。可那手腕连接处的异常,还有刚才解剖台上眼球转动的骇人景象,他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试试看吧。   他费力地将那具僵硬的模型放倒,让它平躺在地面上,然后弯腰捡起了那把锯子。   邱珂看着那把锯子,想到这若是作为武器,可能不太趁手。   如果是电锯或者斧头就好了。   他在模型旁边蹲下,拿起锯子对准手腕连接处,吸了口气,手下用力,开始拉动锯子。   锯齿摩擦着某种坚韧的物质,发出艰涩刺耳的声音,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   然而,就在锯齿切入不过几毫米深的时候,一股暗红色的液体猛地从切口处涌了出来。   邱珂手一抖,锯子差点脱手。   那液体很快就在模型身下积成了一小滩,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盖过了房间里的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直冲他的鼻腔。   这是……血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怎么会流血?一个模型……怎么会流血?!   “继续。”小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情绪,“锯断为止。”   邱珂咬紧牙,重新握紧锯柄,继续用力。伴随着锯骨般的摩擦声,血溅到他手上,温热粘腻。   终于,一声轻响过后,手断了,落进血泊里,断腕处不再流血。   邱珂喘着气,放下沉重的锯子,微微发抖。他看着地上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下手去拿。那只手的断口处还有残余的血迹,手指软软地摊在地面上,掌心朝上,看起来和一只被砍下来的真手几乎没有不同。   如果说要在徒手拿眼球跟断手之间进行选择的话,尽管这两个选项都糟糕透顶,但断手可能还是要比眼球好一些。   而邱珂都已经拿过眼球了,现在再拿断手……好像也没区别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它的指尖,想把它提起来。   血有点滑,他还怕它会滑下去。   但不用他担心了。   就在他手指收紧,刚要把手提起的瞬间,那只原本软垂的断手,手指猛地向内一扣,反过来紧握住他。   指缝被侵入,掌心对掌心。   都说十指连心,这种的仿佛亲密接触的感觉混合着血液的黏腻,令邱珂的心脏跟着手臂一起开始抖,强忍着挣脱的冲动,没有将那只断手甩飞。   不是攻击……可这比攻击还吓人!   他一时无法处理这过于诡异的状况,恐惧和荒诞感混杂在一起,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邱珂只能再次求助地看向小丑。   小丑此时面无表情,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被迫握着的那只断手。   但邱珂能感觉到一股极低的气压从它身上弥漫开,目光几乎要在断手上烧出两个洞来。   几秒钟后,它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拿着。”它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走。”   邱珂惊魂未定,也顾不上细想小丑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是怎么回事,想尽快将这断手放回解剖台。   小丑跟在他背后,始终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那只断手。   在它眼里那跟之前的眼球是一样的脏东西,它一万个不情愿让邱珂与其有所接触,更可恨的是,它只能看着,不能直接动手。   为了摸邱珂的手,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吗?   真是下贱啊!   邱珂“握”着断手回到解剖台前,本来还以为需要强行将它撬开,没想到他才停下,那只手便“懂事”地放松了力道。   手掌软软地摊开,垂落下去,恢复了死物的模样。   邱珂:“……”   这恰恰证明这手是有“思想”的。   他战战兢兢地将断手放至解剖台上,这时才看见那块指示手写板上,原本要求的右手跟左眼已经被黑线划掉,只剩下心脏。   联系起前面这俩出现的异常现象,他对那心脏会变成什么样没有半点好的预想。   要说眼球能“看”人,断手能“抓”人,一颗单独的心脏又能做什么?那只是一团离体的“死”肉。   ……不,不一定是真“死”了。   邱珂沉默了一会儿,怀揣着不安,这次来到标有“标本室”的厚重铁门前。   推门进去后,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让他第一口呼吸没来得及适应就被逼得退了一步。他用手背掩了一下口鼻,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往里走。   这房间很大,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子里用浑浊液体泡着各种难以形容的器官和组织,有的还能勉强辨认形状,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罐身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可邱珂的注意力没在那些罐子上,而是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   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布料缝制的人偶。   看起来就跟乐园里游荡的其他人偶一样,是等身大小,可它不会动,也没有头。   人偶的胸口位置被粗糙地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还挂着线头。   邱珂忽然想到,那破洞的大小和位置,刚好对应心脏。   他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之前的右手需要锯,这心脏……是要他伸手进去“掏”?   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比了一下,那破洞刚好能让一只手伸进去,不多不少,像是特地量过他的手掌尺寸。   这真是货真价实的“恐怖箱”了。   邱珂咽了口唾沫,逃避似的将目光投向架子上的玻璃罐。   那些奇形怪状的标本固然可怕,但也许……也许这里面有他需要找的“心脏”呢?只要是心脏就可以了,并没有指定吧?   他扫了一圈架子上的那些罐子,里面泡着的那些团状物大多颜色发灰,边缘已经模糊了,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器官。没有一颗能称得上是“心脏”的东西,就算有,也早就泡烂了。   小丑冰冷的话语逼迫他直面现实。   “不在架子上,就是那个人偶。”   这下邱珂别无选择。   他只能沮丧地慢慢挪过去,停在椅子前,低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破洞。   洞口不大,真就只能勉强伸进一只手。   他深吸一口福尔马林味儿的冷气,闭上眼睛,把手伸进了那个破洞里。   尽管已经提前做了一定的心里准备,但入手那种黏腻的感觉还是怪得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如他所想,里面根本不是什么人偶该有的棉花填充物。   他的手被紧密地贴着,感受到内壁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脉动,每一丝纹理都在蠕动,吮吸般地攀附上来。   这让邱珂想到上一个游戏世界里,狐狸让他触摸面具之下的景象。   狐狸的面具之下也是这种蠕动着的肉质触感,非常相似,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狐狸的似乎要更温热一些。   邱珂的本意并非要在两种怪诞中找出那种更好,只是那些滑腻的物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他指缝间流连,试图更深入地贴合。   他不能细想,思绪就这么混乱着,想到什么是什么。   指尖在那种过度的“拥抱”中艰难探索,破开四面八方粘附的阻力,他碰到了纠缠的线团,在更深处,他的指尖终于抵到了一个球状物。   是这个吗?   不管了!总、总之先扯出来!   邱珂咬紧牙关,屈指扣住那东西,用力向外一扯。   “啵……”   一声轻响,那东西被他从人偶胸前的破洞中带出。   那是一颗“心脏”。   却并不鲜红,而是发黑,表面布满血管般凸起的纹路,湿漉漉地往下滴着粘稠的半透明液体。   它在他掌心,极其明显地搏动了一下。   咚。   沉稳而有力。   邱珂感觉握着那颗“心脏”的手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他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此时看着那颗诡异“心脏”,竟下意识地向小丑询问。   “这心脏这个颜色……那它还‘新鲜’吗?” [40]第四十章:不要往脸上坐   邱珂始终记得解剖台前那块指示板上的要求,找回来的“部件”需要确保部位的“新鲜度”与“完整性”。   可他不知道其中的标准,不清楚怎样才算是新鲜完整。   在他的观念里,这种暗沉的肉色就是坏掉了,万一拿过去之后,那个纸板说这不合格怎么办?   他不想再伸手去再掏一遍。   被邱珂询问的小丑:“……”   它沉默片刻,才像是从牙缝里极其勉强地挤出几个字。   “凑合吧。”   语气带着嫌恶。   于是邱珂便带着那颗心脏离开,跟先前那样将其放进人体模型的对应位置。   几乎不用他费力对准,当他将心脏靠近模型胸腔那个孔洞时,那颗心脏仿佛自有生命般微微一挣,从他手中滑脱,“噗”一声轻响,精准地落进了进去。   指示板上,“心脏”二字也被一道粗黑线狠狠划去。   邱珂完成了全部要求,好在他那恐怖的预想没有实现,人体模型还是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没有要“活”过来的意思。   下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循声望去,发现声响来自于旁边的商店。   那就是医院里常见的商店,里面多是一些保健品或者保健器具,透过玻璃窗能一览无遗地将里头看得清清楚楚。   他之前见里头没有特别的东西,那门又锁着打不开,便没有在意。   如今邱珂试探着推了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味道顿时飘了出来,不算好闻。   刚才那声轻响是货架上层一个东西掉了下来,落在了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的手电光照过去,见那是一个扁长的盒子,外面罩着透明的塑料外壳。奇怪的是,这盒子异常干净,在周围厚厚灰尘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扎眼,简直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放在那里。   他把手电凑近了一些,光穿过塑料壳照在里面的物体上,那是一个白色的圆柱形物体,大约成年人巴掌长,通体光滑,一头略粗。翻过盒子再仔细观察,那东西底部有个明显的电池仓,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圆形按钮。   这是什么东西?   邱珂内心疑惑。   他想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任务物品”……似乎有点像?   尽管他之前已经在找寻人体模型部件的时候分心留意可疑物品,可却一直没有看见外形相近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是奖杯,可在奖杯最有可能出现的“学校”区域又没有找到,现在他看手里拿着的盒子,越看越像。   可是奖杯怎么会放在医院的保健品商店里?而且还要装电池,有按钮?   它是会发光吗?   邱珂不管这么多了,反正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总之先拿在手上。   【……你拿的什么东西。】   系统的声音响起。   不知是否邱珂的错觉,他竟从系统的声音里听出来罕见的震惊之意。   【任务道具。】   他回道,想了想,又补充道:【疑似。】   他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看到了多少,但他没有要进行解释的意思。   系统确实是有些失语了,那寂静里仿佛能听见某种数据流错乱的杂音。   它不久前才被邱珂那一串操作气得够呛,索性切断这边画面,转去看其他玩家的“常规”受难过程。   看多了又只觉得千篇一律,乏味得很。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反而因为看不见这边而更甚,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着。   没忍住,它又悄悄切了回来,想着就瞄一眼,这一看却如遭雷击。   明明已经调理好心情,为什么邱珂总是能让它有种哽住的感觉。   【……这是任务道具?】   【有什么问题吗?】   邱珂反问,敏锐地察觉到了系统语气里的异样。   系统沉默片刻,居然笑了一声。   【不,】它说,【没有问题。】   【这也很有意思。】   邱珂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系统说没问题,东西又确实符合模糊描述。他想,先拿着吧,拿着又没有大碍,之后如果找到更像的,再换掉也不迟。   他将盒子揣进裤兜,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那种看好戏的意味更浓了。   【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什么?】邱珂下意识问。   【你后头。】   系统慢悠悠地提示。   邱珂带着疑惑转身,手中的手电光自然而然商店门外,大堂中央。   光柱落在解剖台的金属台面上,反射着冰冷的光,他看见那上头的人体模型与之前不同,似乎多出了鲜艳的色彩。   他走出商店,靠近过去,直到解剖台上的景象完全在他眼前展露。   那个瞬间,他的脚步像是被盯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小丑静静地躺在上面。   ……不,是解剖台上“摆放”着小丑。   或者说,小丑的“部件”。   就在邱珂不知不觉的时候,人体模型被替换成了小丑,它如人体模型一样被肢解了。   它脸上那张彩绘的笑脸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和它散落在台面上的肢体形成了割裂的对照。那些肢体的关节处断口平整,像是被利落切开之后摆好,没有流血,切面露出的是暗色的布料和填充物,和普通的人偶没有两样。   “……”   邱珂做不出反应。   他无法想象自己进入商店的同时,身后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系统:【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   【活该!!这是它应得的!!】   它对那个所谓的小丑不爽很久了,此刻毫不留情地大肆嘲笑。   可惜这玩意儿应该没这么容易死。   它为此感到十分地惋惜。   ……   小丑就这样死了?   邱珂的脑子一片混乱,在他看来小丑不弱,却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杀……   这意味着什么?   这里难道还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能这样干脆利落地让小丑变成这样,那对付他,岂不是更……   他一阵胆战心惊,感觉四周都可能潜藏着危险的威胁。刚刚因为完成了指示板的要求,又找到了疑似任务物品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轻松和希冀,瞬间被这股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邱珂很害怕,他后退几步,想要远离那张陈列着小丑“遗体”的解剖台,总觉得那边散发着浓重不祥气息。   刚退了两三步,脚下突然一空。   脚后跟踏上的那块老旧地砖,毫无预兆地向下微微一陷,发出几乎轻不可闻的“咔哒”一声。   糟了!   邱珂心头剧震,想立刻把脚收回,身体却因为后退的惯性一时难以稳住。   几乎就在那“咔哒”声响起的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类似泄气阀打开的“嘶嘶”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头顶那盏原本就光线惨淡的灯管旁边,一小道缝隙悄然滑开。有什么正从缝隙中快速喷涌而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毒气?!   邱珂脑海里警铃疯狂大作。   他立刻屏住呼吸,用手臂死死捂住口鼻,试图阻挡气体吸入,同时脚下用力,想要远离这个地方。   然而还是晚了些许。   那气体扩散的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穿透性。尽管他已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屏吸,但在最初的惊骇和动作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少量。   跟他想的一样,那气体果然有问题。   不过数秒,他便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剧烈地摇晃。   手脚的力量在流失,他想迈步,腿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勉强又后退了几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手臂也没有力气再将口鼻捂紧了,这样下去的话,他恐怕会晕过去。   在这种很可能潜藏着未知危险的地方失去意识,他想也知道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可就在这时,头顶那持续喷气的“嘶嘶”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邱珂背靠着墙,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昏沉的意识捕捉到这一变化,却无法理解。他只能尽力保持着清醒,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又遥远,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手指只摸到了光滑的墙壁,什么都抓不住。   同一时刻,藏匿于建筑结构深处的某间昏暗操控室内,一个穿着护士服的白熊人偶,正软软地向前倾倒,噗通一声趴在布满按钮和拉杆的操作台上。   它的脖颈处空空如也,头颅滚落在几步外的角落,脸上还凝固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期待表情。   希格诺静静地站在它身后,手中那柄边缘还在细微闪烁的长刀,正缓缓化为光点消散。刚才正是它,干脆利落地斩下了这个人偶的头颅。   准确地说,是制止了对方的行为。   他脸部的屏幕上此时什么都没有,不如说,他感到些许费解。   弟弟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些家伙都开始不把它放在眼里了?   是他表现出来的脾气太好了,还是说……它们所追寻的东西,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可他不明白,就像是刚才负责这个区域的这个人偶,到底是在妄想些什么呢?   从天花板上放出的气体是迷药,这是想要将邱珂迷晕了,自己带走吗?   这显然严重违反了规则,尤其是这种充满僭越企图的私下行为。所以,索性直接介入,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击杀”了对方。   操作台上,那失去了头颅的人偶皮套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变成一层软塌塌的、了无生气的布片。   希格诺的目光扫过那瘫软的皮套,指令简洁:“换个守规矩的来。”   话音落下,操作台旁静止一瞬,仿佛有无形的争夺在顷刻间完成,紧接着一缕黑雾凭空渗出,迅速钻入那干瘪的皮套之中。   皮套如同充气般重新鼓胀,变得饱满,滚落远处的头颅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飞回脖颈处,断口“痊愈”。   “护士”重新站起,这回它面对着希格诺,不敢有半点别的动作。   处理完违规者,希格诺本该就此退场。但他可疑地停顿片刻,目光落在主屏幕上。   他看见邱珂正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眼神涣散,身体微微颤抖。   遵循着内心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出现在邱珂面前。   邱珂思考的能力被药力搅得七零八落,脑子像一台运转过热的机器,每一个念头都转得很慢,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危险,要离开,要找……安全的地方?哪里安全?   离他不远的空气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般闪烁了几下,一个身影从中浮现,而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希格诺。   这个“节目”的主持人。   在他思考能力受限的如今,希格诺在他的观念里如小丑一般,成了可以信赖的,不会伤害自己的人。   邱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在身体彻底软倒之前,他朝着那个刚刚凝聚成型的身影,踉跄地扑了过去。   然后直接用双臂抱住了希格诺的腰身,手环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力气,勾不住,只是松松地搭在希格诺的背后,随时会滑下去。   因为站不稳,便只能将脸埋在对方胸前,汲取着安全感。   “希格诺……”他求助道,“帮帮我……”   希格诺浑身僵硬。   在这个瞬间,仿佛某条标志着理智的线突然绷断了。   “……噢,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片刻后,他用着以往的语调回应,语速却似乎变快了一些。   然后微微弯腰,一把将邱珂抱了起来。   动作也快,像是怕慢了会错过什么。邱珂的身体在他怀里软得不可思议,没有抵抗,贴着他的胸口。   “我会帮你的,总之现在……”   “先往我脸上坐。” [41]第四十一章:从屏幕里探出一条长长的舌头   “坐脸上”?   邱珂的脑子一时处理不了这句话,他此时被希格诺抱起,视线与对方平齐,只能直愣愣地与希格诺脸部屏幕上的颜表情对视。   他只是迟钝的想,希格诺的脸是平的,坐起来应该不会硌屁股。   可是……又为什么要让他坐脸上?   【……让它滚!!】   系统似乎在他脑子里骂着什么,那些音节在他的意识里颠来倒去,但他有些理解不了。   希格诺抱着邱珂,用的是抱小孩的那种抱法。   他稳稳地托住邱珂,让邱珂夹着自己的腰,感受着怀中这份全然依赖的重量,一种近乎灼热的喜悦在他内心深处窜起。   和观察游戏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趣味不同,这是一种被填满的满足感。   那些贪婪的窥视藏在阴影里,甚至有不少工作人员不惜铤而走险,而此刻,邱珂却用尽最后力气扑进了他的怀里,向他求助。   对,就是喜悦。   他感到非常高兴,满心欢喜。   这是邱珂主动的,他自然要帮助他。   “嗯,之前给你的小礼物确实可以换取我的一……三次帮助。”   希格诺道,也不知是在向谁解释   至于原本的规则里有没有这一条……总之现在有了,反正其他的体验官也没有这个礼物。   他此时看着邱珂那张迷蒙的脸,内心同时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兴奋。   “真可怜啊……”希格诺声音比平时要显得失真不少,“我当然是会帮你的。”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解剖台上的小丑,屏幕上的嘴角上扬,笑意加深。   “先坐到我的脸上来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托着邱珂的手微微往上抬了抬,在暗示方向。   至于为什么要坐脸上……因为想更亲密一点。   这样能让他更好地、毫无阻碍地将邱珂从头到脚彻底扫描分析一遍,又或许这只是个借口。   只是他很想这么做罢了。   邱珂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即使脑子昏沉,某种根植的常识让他摇头。   “不行……会、会把你坐坏的。”   他混乱地想,坐住口鼻就没法呼吸了……咦?希格诺的电视机脑袋,好像没有口鼻?那这是不需要呼吸吗?   他没什么力气地伸手推拒,手按在希格诺冰冷的屏幕上。   那点微弱的推力,对希格诺而言近乎于无。但掌心贴上屏幕的触感,却让他心里又猛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像被邱珂摸了一样,只觉得那只手又香又软。   邱珂推拒着,可下一秒,那坚硬的触感陡然消失。   他掌心一空,整只手竟毫无阻碍地向前陷了进去。   希格诺脸部屏幕中央那块区域突然软化下凹,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边缘模糊,瞬间将他的手掌一直吞到了小臂。   “?!”   邱珂吓得一激灵,混沌的头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清醒了几分。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下意识猛地往回抽手,却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手臂轻而易举地从那黑洞中滑了出来。   没有受伤,只是整条小臂都湿漉漉的。   那上面覆盖着的一层液体透明黏腻,并没有什么被腐蚀的疼痛感,而更像……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极其细致地舔舐了一遍。   邱珂僵住了,瞳孔收缩,盯着自己的手臂,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更加转不动。   而那吞没他手臂的黑洞没有合上,边缘开始变形,向两边扯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不规则裂口。   就像是一个扭曲的黑色大嘴在对他展露微笑,内部是纯粹的漆黑,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空间。   里头探出一条长长的,蛇一样的舌头。   如果说希格诺之前还是只是顶着个突兀的电视机脑袋,外表还算体面的话,现在的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现在不难推断邱珂手臂上怎么会是湿漉漉的了。   正常人近距离直面这样的希格诺,可能已经要尖叫着逃跑,可邱珂没太大的反应。   不全是药效的残余影响,在他此刻的认知里,希格诺早已不是需要警惕的对象。   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并且打心底里不认为它会伤害自己。   刚才只是太突然,被惊了一下。现在想想,小狗的舌头长一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那条暗沉的“舌头”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   它探出裂口,毫无征兆地向前一送,带着一种强烈的侵入感,径直抵开了邱珂的唇缝。   “呜!”   邱珂喉间猛地被冰冷湿滑的异物填满,几乎深入到嗓子眼,瞬间的窒息感和强烈的呕吐反射让他浑身剧颤。   生理性的泪水几乎立刻盈满了眼眶,对方在他温暖的口腔中肆意作乱,又像在细细探查。   那条舌头又粗又长,将他的嘴巴塞了个满满当当,却还只是一个尖端,短暂停留后,才从这个充满吸引力的地方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那湿漉漉的尖端悬在半空,正蠢蠢欲动地想要接住邱珂将落未落的泪珠。   可那泪珠最终还是没能掉下来,让希格诺有些失望。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舔舔邱珂的眼睛。   但还是怕吓到可怜的人类,尽管他认为自己已经相当克制。   邱珂不愿意坐脸,便只能像现在这样从上面来,换做是那些不知轻重的“员工”,此刻邱珂已经无法维持半点清醒。   当然,这样的滋味也十分美妙。   不知希格诺究竟是做了些怎么,邱珂感觉自己的脑子没之前那么木了。   至于刚才的过程……   小狗愿意亲近他,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喜欢人的话,自然就会舔人。   不过他刚才被舔得有点难受,希格诺下次得放轻一点。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还好希格诺来得及时。不然,他可能就要召唤兔子或者狐狸了。以他刚才那种状态,根本给不出准确指令,说不定会闹得难以收场。   “……你怎么在这里?”   邱珂问到,刚才被折腾过的喉咙还有些不舒服。   他舔了舔自己发麻的上唇,舌尖尝到了一丝极淡的腥甜,随后咽了一口唾沫,那腥甜便顺着喉咙滑下去沉进了胃里。   “进来看看。”   希格诺哑声回答。   也许是觉得把舌头吐在外面说话不太雅观,他又慢条斯理地将舌头收了回去,黑洞随之消失,恢复正常的屏幕上又是笑脸。   邱珂听见系统那边一直传来尖锐的杂音,让他更不好受,随后他就再听不见它的声音了。   他没多想,目光转向解剖台。   “我没有‘人偶’了。”   邱珂茫然道。   “小丑……那是怎么回事?”   希格诺心情正好,便答了:“惹众怒了。   哎呀,大家的火气都很旺。   “什么?”邱珂没听懂。   “不用太担心,严格来说没死。”   希格诺的语调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随意。   毕竟那只是个皮套。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远处,走廊通往医院大堂的门被推开。   塞勒斯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一把大斧头。   那把斧头的刃口上还沾着一点暗色的湿痕,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配合起他比平时更加难看的脸色,乍看之下好像他才是这个鬼屋的BOSS,绝对能吓死不少玩家。   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来,牢牢钉在希格诺,以及它怀里的邱珂身上。   “呀。”   希格诺的颜表情带上些许惊讶,一旁还多出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来得真快。   真是可惜,他原本还想跟邱珂再多亲近亲近,邱珂也还没坐下来呢。   他倍感遗憾,目光扫过塞勒斯那毫不掩饰的不爽神情,停顿片刻,然后手臂一松,将邱珂轻轻放回了地面。   邱珂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下意识扶住了希格诺的手臂。希格诺由他扶着,屏幕转向塞勒斯的方向,这会儿连脸上的笑脸颜文字都仿佛带上了某种意味。   “啧。”   如果塞勒斯也能使用类似的表情,他此时应该满是代表怒火的“井”字。   “主持人能跟体验官偷摸勾结到一起?”   他狠狠瞪向希格诺。   “你是在打抱不平吗?”   希格诺的话语里竟多了几分调笑。   “塞勒斯,这可是冤枉我了,这怎么能叫‘勾结’?”   “我只是在巡视过程中,看见邱珂在向我寻求帮助。”   他有理有据地说。   “邱珂在节目中的表现如此优异,人偶又恰好失去行动能力,我又怎么能不帮他呢?”   “毕竟,我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塞勒斯看着就非常生气,他像是想扑上去跟希格诺打一架。   “那你现在可以滚了吧?主持人别在不该出场的时候自找存在感!”   他咬牙切齿,用词相当不客气。   希格诺却没有要跟塞勒斯计较的意思,他只是哼笑了一声。   “好吧,塞勒斯,虽然观众可能不会乐意看见你跟邱珂结伴行动……”   “我管它们去死!”   “看来你的投票数又该垫底了。”   希格诺对此喜闻乐见。   “还是太暴躁了,”他摇摇头,“一点也不‘温柔’。”   塞勒斯的回答是抡起那把斧头直接劈烂了旁边的破木桌。   那声巨响令邱珂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希格诺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看,塞勒斯来了,去吧,宝贝。”   “跟塞勒斯好好玩。”   说完,希格诺身影跟信号不良似的闪烁几下,在下一个瞬间“啪”地消失在原地。   别说劈木桌了,塞勒斯现在想用斧头劈烂希格诺那个碍眼的电视机脑袋。   见希格诺消失了,他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股还没来得及散掉的火气走到了邱珂面前。   邱珂愣愣地抬头看他,他面色缓和些许,但依旧不太好看。   “回神了!”塞勒斯没好气地说,眉头拧着,“你脑子真被毒傻了?”   他的目光落在邱珂异常红润的唇瓣上,不知想到什么,额角霎时绷起青筋,握着斧头的手攥得更紧。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翻涌上来,偏偏他想要寻仇的对象不在,又被说“暴躁”……他不得不按捺住脾气,提醒自己得在邱珂面前温和一点。于是那股火气只能被他强压下去,闷在胸口。   塞勒斯用手心贴住邱珂的额头:“你到底行不行,要我在病房里找张床给你躺一觉吗?”   要说在这种阴森地方睡觉,心也是大得没边了。   他垂眼看向邱珂,正想再碰碰对方的脸颊,却忽然被邱珂迎面抱住。   这让他一下就失了声,僵在原地不会动弹了。   “你……”   “塞勒斯,没想到你真的来找我了……我、我还以为在做梦,塞勒斯,我本来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邱珂颠三倒四地说着。   “可是一看到你,我就觉得安心了。我们能一起走了,对吗?”   塞勒斯:“……”   他被邱珂这直白的话弄得涨红了脸,先前那点愤怒和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嗯。”   他扭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跟着我就行。”   等邱珂松开手,塞勒斯又朝他伸出自己的手。   等了半天没见回应,他转过脸,看向面带疑惑的邱珂,声音里压着一点躁意:“牵手。”   “跟我牵着手走。”   他的语气生硬。   “这样就不会走丢了,别又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骗走。”   邱珂依言抬起手,轻轻搭进他掌心,随即被紧紧握住。   “走了,”塞勒斯握牢他的手,转身带路,“离开这儿,就是这鬼屋的最后一个区域。”   他侧过头,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接下来——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42]第四十二章:不XX就出不去的房间   邱珂很想问塞勒斯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路上又遇到了些什么事情,这里显然不是闲聊的好地方。   他被塞勒斯拉着手,跟着往外走了几步,话还没问出口,又忍不住回头,想看小丑最后一眼。   可这一眼,让他脚步一顿,惊愕地发现解剖台上空了。   那具刚刚还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小丑“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金属台面反射着冰冷的光,上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塞勒斯……!”   邱珂一只手跟塞勒斯牵着,另一只手此时下意识地也跟着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他生怕一眨眼的功夫,连身边这个人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消失,出现在解剖台上。   塞勒斯被拽得停住,顺着邱珂的目光瞥了一眼解剖台,脸上没什么意外。   他眉头皱紧了些:“大惊小怪什么。”   “可是……不见了……”   邱珂紧张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小丑被瞬间“解剖”的诡异画面。   接着他又发现,这里只有塞勒斯跟自己,而塞勒斯的人偶不见踪影。   “塞勒斯,你的‘人偶’呢?”   他记得塞勒斯的,是那个跟“狼外婆”一样的人偶,可是现在并不见它跟随。   “没了。”   塞勒斯随意道,半点不在意。   “没了?”   “嗯,报废了。”他言简意赅,拉着邱珂又想继续走,似乎完全不想多谈。   报废了?   难道……也是像小丑那样,被“拆”了吗?   塞勒斯拉着邱珂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却突然一顿,眼神锐利地扫向走廊另一侧的阴影深处。   他“啧”了一声,低声道:“……动作真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片阴影里传来了细微声响。   邱珂立刻绷紧了神经,警惕地望过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头慢慢走了出来。   花哨戏服,惨白的脸,嘴角画着夸张上扬的红色弧线,玻璃眼珠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是“小丑”。   小丑“复活”了?   邱珂先是一喜,几乎就要对着对方喊出声来,下一刻却又忽地停住,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不对。   他看着小丑,内心升起一阵怪异感。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外表,连衣服上的补丁位置都分毫不差,但眼前的这个小丑,感觉就是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邱珂说不上来。   不是外表,而是某种……气质?氛围?这让他眼前的小丑浑身充斥着违和感。   这不是他的那个“小丑”。   小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边缘。   它看向邱珂,刚要试探着往他那边靠近,塞勒斯立刻上前半步,将邱珂完全挡在身后。   塞勒斯手里的斧头虽然没举起来,但横亘在身侧的姿势充满了警告。   他盯着那个“小丑”,冰冷道:“滚远点。”   小丑:“……”   它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怨。   塞勒斯:“聋了?”   而小丑在塞勒斯凶狠的注视下,在原地踌躇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地退回了更深的阴影里,直至消失不见。   邱珂还没明白小丑究竟是怎么回事,塞勒斯却已经拉着他要走。   “等等,它……”   “怎么,你想带上他?”   塞勒斯的语气不太好。   “不是,”邱珂摇摇头,“我是觉得奇怪……它不是我之前的那个……”   塞勒斯:“……你能认出来?”   “就是有种怪异感……”   就算有小狗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同一只的话,性格也会不一样。   但这乐园里原来会有这么多相同样貌的小丑吗?   邱珂忍不住想。   小丑被肢解成那样后突然消失,希格诺又说小丑没有死,那他原先的那个小丑是到哪里去了?   塞勒斯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用管,”他说,“比起那些,离开这里才是首要。”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身后的阴影甩远。   邱珂跟着他的脚步,在之后的路上再也没有见到其他异常,这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医院之后,就是鬼屋剩下的最后一个区域,也就是所谓的“地狱”。   名字非常唬人,看着就要比“学校”跟“医院”吓人,似乎是鬼屋里重头戏。   邱珂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他偷偷看了一眼塞勒斯,见对方面不改色,哪怕接下来是去“地狱”也不为所动。   他们拐过走廊,塞勒斯推开了尽头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铁门。   门后,一股干燥的热浪混着硫磺似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条狭窄的向下通道,脚下的台阶粗糙不平,像是直接在某种暗红色的岩石上开凿出来的。   墙壁也是同种材质,摸上去还有些温热。通道里没有人工灯光,只能用手电筒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从这段楼梯上走下来,邱珂发现这“地狱”和之前学校、医院的布景完全不同。   也不是预想中的恐怖场景,里面意外的安静。   脚下是踩起来发硬的黑色地面,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周围立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干枯扭曲的树,远处还有几大块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铁疙瘩。   天是暗红色的,看不到顶。   ……这里应该是室内吧?   邱珂不确定起来。   因为这个布景看起来相当真实。   除了这些不会动的石头和铁块,什么都没有,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他跟在塞勒斯身后小心翼翼地走。   这里的道路并不复杂,几乎没有岔路,就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主干道,引领着他们深入。   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走了一段时间,他竟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样走着……好像在观光啊。   尽管“地狱”也没有什么可观光,什么都没有就是最好的。   可真这样的话,这个区域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希格诺会在鬼屋的最后安排一个这么友好的区域吗?   邱珂下意识地靠近塞勒斯:“这里……就是‘地狱’?”   “嗯。”塞勒斯应了一声,握紧他的手,脚步没停。   他目光扫过四周,眼中没有同样没有对于这些场景的惊诧或犹疑,只是带着邱珂往前走。   这条道路比邱珂想得要短一些,尽头是一堵粗糙的岩壁,壁上嵌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开着,走进去后,却是又一个奇怪的房间。   那房间里空空如也,看着很亮堂,但找不到光源,地板踩上去还是软的,只有对侧的墙上有一个疑似出口的门。   还没等邱珂将这个房间打量完,身后便传来“咔”地一声。   进来的那扇门竟自动锁上了。   他们这才看见那个出口的门边钉了块牌子,原本似乎刻有字迹,但被某种暴力手段粗暴地刮擦掉,只剩下凌乱的凹痕。旁边用像是炭条之类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新字。   【不亲密接触就出不去∩_∩】   邱珂念了出来,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塞勒斯看清那行字,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迅速红了起来。他像是被呛到,脱口而出:“我可没有要……!”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停住了,眼神瞪着那块牌子,又困惑又恼火,低声骂了句:“这搞什么鬼……”   他松开邱珂,上去拉门上的把手,用肩膀撞了两下,门发出几声闷响,没有任何要打开的意思。再使劲推门,门依旧纹丝不动。   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也是一样,锁得牢牢的,原路返回已不可能。   塞勒斯用尽浑身解数都拿这门没办法,退开一步,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被困在了这里,似乎只能完成那个要求。   塞勒斯浑身紧绷地背对着邱珂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时脸上的红还没退全,眼神飘了一下才看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像是放弃了,别开脸,声音不太自然。   “……只能干了。”   “干”什么?   邱珂有些茫然,不知道塞勒斯为什么要这么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地狱”对他们的要求终于出现,却只是“亲密接触”而已,不是什么要他们断手断脚或者自相残杀才能出去,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如说这个要求比之前两个都要轻松太多,在“地狱”这个场景里平和得诡异。   真的很奇怪啊。   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要怎么做?”   邱珂问。   “你比我聪明,知道要怎么做,你跟我说,我都会配合你的。”   他非常信任塞勒斯,对塞勒斯很有好感,他一点也不介意跟塞勒斯进行亲密接触。   而理解中的亲密接触,无非就是肢体相贴。   牵手肯定不行,他们刚才就是一路牵过来的,这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要拥抱吗?是要亲密到哪种程度?   邱珂甚至能分神去想其他玩家的处境,除了塞勒斯,他这一路上都没有再遇到别的玩家,万一他们是单枪匹马来到这儿的,也会是这个要求吗?   “啊,”他又突然想到,“塞勒斯,你的道具找到了吗?要是没有的话,我们……”   邱珂本来想说,“地狱”已经是鬼屋里的最后一个区域了,要是塞勒斯的道具没有找到,最好考虑一下需不需要折返回去再搜寻一遍。   他的话没能说完,塞勒斯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先一步抱住了他。   “……看来只是抱着也不行,门不开。”   塞勒斯低声道。   邱珂能感觉到塞勒斯胸膛的起伏,还有透过衣料传来比平时更快的体温和心跳。   他真的很紧张。   ……不,是在兴奋吗?   “……那要怎么办?”邱珂在塞勒斯怀里仰头看他。   好像如之前所言,无论塞勒斯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会点头。   塞勒斯被邱珂看得呼吸一滞。   他没说话,只是头又低下一点,额头几乎要抵上邱珂的额头。   应该要克制的。   克制,温柔,彬彬有礼,一点点按步骤来。   可是……   去他的步骤。   他箍在邱珂腰后的手臂猛地发力,将人更狠地按向自己,几乎没留一点空隙。   邱珂眼睛睁大,里面终于映出塞勒斯此刻有些骇人的神情,不再是单纯的隐忍,带着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说怎么办?”塞勒斯的声音哑得厉害,气息全喷在邱珂脸上,“不是要‘亲密接触’吗?”   他低头,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吻了上去。   与轻柔的触碰毫不相干,几乎算得上啃咬,力道大得让邱珂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想往后仰,却被牢牢锁住,无处可逃。   塞勒斯的身形比他高大,手掌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间,迫使他承受这个毫不温柔的吻。   硫磺味的空气仿佛被点燃。   氧气被掠夺,邱珂的思考能力受限,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滚烫的碾磨和侵入,连腿都有些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塞勒斯才喘息着稍微退开一点,但额头还抵着邱珂的,两人呼吸凌乱地交织。他盯着邱珂被蹂躏得嫣红湿润的唇瓣,眼神暗沉,接着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过邱珂的嘴角,抹掉一点可疑的水痕。   他的动作带着事后的些许懊恼,却又莫名执拗。   “……这才叫‘亲密接触’,”他哑声说,随即拉起邱珂的手,“走。”   可下一秒,他的脚步停在原地。   因为那扇门依旧关着,没有半点要开的意思。   塞勒斯:“……”   他深吸一口气。   邱珂从塞勒斯身后探出头,看着那扇门。   “门还没开,”他看向塞勒斯,“是还不够亲密吗?”   他迟疑片刻,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要再贴得近一点吗?” [43]第四十三章:当三哪有吃饭重要   塞勒斯的外套被邱珂压在了身下。   是塞勒斯在见这地方一点能用的东西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能当垫子的物件,才被主人毫不留情地铺在地面上的。   邱珂隐约在塞勒斯的外套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但他还没回想起来到底为什么感到熟悉,那点思绪便被塞勒斯的动作撞散,被迫把注意力转回了眼前的事情上。   这种时候还分神想别的东西,相当于对对方能力的质疑与挑衅。   塞勒斯的力道顿时加重,扼住他的要害,不仅声音控制不住,眼泪跟汗水也跟着一起往外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邱珂此前完全没有相关经验。   原来是要亲密到这种程度吗?居然还能亲密到这种程度吗?   不仅是相贴,更是互相侵入,让彼此间彻底没有隔阂与距离。   塞勒斯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暗红色的天空,连原本充斥在四周的硫磺味都被对方的气息侵占。温热的气息填满了他的肺腑,从鼻腔一直漫到喉咙深处   没有去过的乐园,没有坐过的云霄飞车,从顶点直接坠落,一遍又一遍。   “……呜。”   又被咬了。   塞勒斯怎么会这么兴奋?   难道是特殊时期到了吗?   如果是特殊时期的话,他确实需要多照顾塞勒斯一些。   但是……这都过去多久了?   邱珂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直在摇晃,连带着身体的感觉,令他头晕脑胀。   不能说是难受……可是,还没好吗?   塞勒斯的精力太旺盛了吧。   明明在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听见门开的一声轻响,塞勒斯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尝到肉味的狗又怎么会轻易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呢?   塞勒斯才不端着道貌岸然的姿态,做些装模作样,没半点好处的事情。   真正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他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直到舌头品尝到那甜美的肉汁,才觉得自己腹中空空,意识到自己以往究竟是怎样的饥肠辘辘。   邱珂实在是个非常慷慨的主人。   尽管被索求至几近崩溃,也还是会努力地想要来回应他。   显然,这是个恶性循环。   塞勒斯知道这个地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房间,也不可能会提出这种要求,因为那些“观众”根本不乐意看见他跟邱珂亲近。   这是谁的手笔,他心里有数。   可是……可恶。   他一阵恼怒,却不妨碍他将邱珂抱得更紧。   最终邱珂还是没能坚持住。他感觉像是有个泡泡越吹越大,大得他心慌,在泡泡“啪”地一声涨裂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了。   塞勒斯将他抱在怀里,听见他呼吸声有变,低头望来。   “醒了?还好吗?”   “……还好。”   邱珂迟疑道。   他说的是实话,身体感觉很轻松,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或酸累不适。   ……怎么回事?   “咳,”塞勒斯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可能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就会将身体状态进行重置吧。”   邱珂似懂非懂地点头,观察了一下四周。   他们现在是在鬼屋的入口前,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名玩家在等候。   还是相对来说比较熟悉的面孔,留着三七分的陈林,还有穿着格子衬衫的李明远。   他们看上去还有些狼狈,身上破破烂烂的,陈林整个人看着都跟植物似的焉巴了。   因为邱珂跟塞勒斯那毫不掩饰的亲近,主要是他俩看起来整洁得过分,在他们中间格格不入,周围投来的视线带着异样,然后又被塞勒斯不善的眼神吓退。   “我们是第几个出来的?”   邱珂问塞勒斯。   “第二……三吧。”   塞勒斯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他也知道是在哪里多花费了时间,导致名次不佳。   这不能怪他吧?谁让邱珂这么……   塞勒斯莫名有些心虚,又怕邱珂会责怪自己耽搁这么久。   才吃了顿饱饭的他一点也不想继续绝食,翘首以盼着下一顿。   “你是第二,我是三,行了吧。”   名次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无所谓,一点都没有饭重要,当三就当三吧。   “那也挺不错了!”   邱珂还很高兴。   而这个时候,他总算想起来,系统好像从某个时间点就又噤声了,也不知道它现在在不在。   那他刚才跟塞勒斯……系统也会看见吗?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躁意。   【系统,你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吗?】   邱珂不清楚系统是不是切走去看别的玩家了,没有提起塞勒斯,在脑海里试探着问。   如果系统知道,就说明……它确实看完了全程。   然后他听见系统说:【……什么意思。】   【你之前一直无视我,是觉得我不在吗?】   它的语气满是不可置信,愤怒的情绪高到某个阈值,反而变成了极度的荒谬感。   邱珂懵了一下。   【……啊?】   【我、我没有无视你啊。】   玩家是可以无视系统的吗?   这不就跟去打工却把上司晾在一边,只埋头干自己的事情一样?   尽管系统实际上并不是邱珂的上司,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般紧张起来。   【我无视你了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难道是他的注意力太过于集中在塞勒斯身上,导致将系统忽略了?   系统:【你……】   它明明没有实体,却产生了一种力竭的感觉。   本该给这不知好歹的玩家一点教训的,可看着邱珂的脸,它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看来你的脑子是真的有病。】   这不是一句咒骂,而是对事实的阐述。   就是因为脑子有病,所以才能把危险的怪物当成无害的小狗。   玩家当然是不能单方面屏蔽系统声音的,是邱珂的脑子自己进行了操作,把它的声音给过滤掉了。   【我没病,我很好。】   邱珂认真道。   系统不仅不把话说清楚,还突然骂人,脾气真差啊。   但它阴晴不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想想其实也无所谓,都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对他又没什么影响。   可系统却又说:【我要把你修好。】   “修好”什么?   邱珂感觉系统变得越来越难沟通了。   【等你恢复正常了,再回头看看,我很期待你那时候的表情。】   系统的声音竟变得温和起来。   潜藏着恶意,如同毒蛇在暗处吐信,嘶嘶作响。   它想象着之后的场景,原本糟糕的心情竟变好了不少。   跟一个脑子有病的人,一个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人计较什么呢?   当然,它并非为了邱珂着想,而是不怀好意。   真是可怜啊。   邱珂就像是在自己生成的玻璃罩内酣睡,看不见外面的灾厄,也听不见刺耳的声音,它想要的,是将那玻璃罩打碎,将对方从安稳平和的美梦中惊醒。   现在它还没想到应该怎么做,也许这会很花时间。   会有办法的,它会找到能让邱珂恢复正常的办法。   之后呢?之后它就可以……   系统止住念头,它现在暂时还没想到那么远。   它现在,只是希望能看见邱珂直面这些怪物的真面目,见他眼含泪水,惊慌失措地逃离。   系统没有再说话,它离开了,要去找能让邱珂“醒”来的方法。   邱珂在一边十分纳闷。   早知道就不喊它了。   系统什么时候能够说点人话?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鬼屋的出口处,又一名玩家成功返回。   是他之前搭过话的那名女玩家,名字好像是叫……   邱珂回忆了一下,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企鹅人偶,想起她叫许琪琪。   许琪琪几乎是从出口处滚出来的。   她剧烈喘息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她差点瘫软在地,缓了一会儿后,便走到了邱珂这一侧,跟他间隔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站着。   其实她的状态要比陈林和李明远好上不少,是额头上的那道擦伤有些唬人。   邱珂顿了一下,有些疑惑。   嗯?不是说从房间出来之后状态会重置吗?难道他们的遭遇是不一样的,并没有遇到那个房间?   他刚要抬头去看塞勒斯,塞勒斯却猛地将他往怀里一按,同时另一只手青筋暴起,扭身抡着那把从鬼屋里拖出来的斧头就向身后砍去。   斧头带着劲风劈下,又突兀地卡在半空,斧锋处荡开许多闪烁着的数码粒子,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所阻挡。   其他三个玩家顿时吓了一跳,顺着斧头砍下的方向望去,才惊觉希格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哎呀,都说了不要这么暴躁。”   希格诺语气轻快地说。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塞勒斯正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他的屏幕上的笑脸放得更大。   “辛苦了,各位体验官。”   他将各个玩家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一边拍着手,一边越过塞勒斯,走到鬼屋入口前的那块空地中央。   “不知各位对我们乐园鬼屋的评价如何呢?想必大家都在里面度过了一段惊险刺激,而又难忘的时光吧!”   “那么现在……”   “等、等等!”李明远出声打断他。   面对那个电视机屏幕上的微笑,他颤声道:“还有人没有出来吧……”   希格诺的说辞听着像是要进行下一个环节了,可他分明记得进入鬼屋之前,玩家的数量是六个,这是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数量,少了谁都很明显。   现在只有场上只有五个人,除了他们,还有个叫“罗伊”的玩家,仍在鬼屋里面。   虽然不愿去想那个最糟的可能……但或许再等一会儿呢?   “失策。”希格诺状似惊讶,屏幕上多出一个黄色的感叹号,“确实还有一位。”   “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那这样好了。”   他打了个响指,天空中顿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倒计时,时限为半个小时。   李明远瞪大眼睛,看着那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各位不必拘谨,在这期间可以先休息一下。”   希格诺善意地说着。   他还知道自己要是在场的话,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还贴心地走到了远离他们的一边。   “……”   许琪琪干脆席地而坐,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谁知道那个神经病一样的电视机脑袋之后会给他们安排什么。   邱珂推了推塞勒斯,对方有些不情愿地将他放了下来,这时,许琪琪突然向他搭话。   “喂,你们几个,要不要趁现在交换一下情报?”   她说着,对话对象不仅是邱珂,还有陈林和李明远。   “……什么情报?”   陈林迟疑道。   “比如你们都在里面遇到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许琪琪叹了口气,“虽然大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队友,但还是一起努力比较好吧?”   在这个游戏刚开始的时候,玩家还三三两两的组队,现在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奇怪的纸,上面写着一些信息,看过之后就自动销毁了。”   “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见这样的纸,如果有的话,还是分享出来比较好。”   许琪琪不带感情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侧跟着的企鹅人偶,率先说出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信息一:这些跟着我们的人偶,只是皮套。”   “这个乐园是恶魔的地盘,它们只能通过争夺这些皮套在乐园里进行活动。”   那信息上还说,恶魔不确定善恶。   她只觉得好笑,难道还有善良的恶魔吗?   无非都是一群善于伪装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