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君后在上,帝王为我折腰》作者:海天云梦   简介:   双男主 腹黑帝王攻×温润世家受   大靖王朝祖训传世,帝王择后,不拘男女。   新帝萧玦登基,冷峻寡言,手握朝堂生杀大权,却唯独心系少年时的伴读——太傅嫡长子沈清辞。   世人皆知,太傅嫡长子沈清辞清隽温润,风骨清雅,公子世无双。   一朝圣旨,入宫为后。   朝臣反对,世家阻挠,流言蜚语漫天四起,人人都斥男子为后悖逆伦常。   可萧玦以帝王之威,力压满朝文武,执意册封沈清辞为中宫皇后。   他为他挡风雨、平流言、镇朝堂,打破所有礼制规矩,明目张胆偏宠到底。   人前他是威严九五之尊,人后只做他一人的痴情夫君。   沈清辞亦以真心相付,陪他守江山、安朝堂、渡风雨。   深宫岁月漫长,帝后同心,山河安稳,   从此人间盛世,皆抵不过朝暮有你 第1章 朝议压众议   大靖朝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轻的帝王萧玦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双眸冷若寒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乌压压一片。   丞相赵嵩跪在最前头,双手高举笏板,声音洪亮得震得殿顶灰尘都要落下来了:   “陛下!国本为重,后宫空虚实乃大忌!恳请陛下广纳嫔妃,充盈后宫,以延绵皇嗣啊!”   “请陛下选秀!”   “请陛下立后!”   附和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萧玦面无表情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敲一下,底下的大臣心就跟着颤一下。   直到赵嵩说得口干舌燥,萧玦才终于开了口。   “朕意已决。”   仅仅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赵嵩不甘心,还要再劝:“可是陛下,您登基已有一载,这后宫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若是传出去……”   “丞相是觉得,朕的后宫之事,比朝堂政务更重要?”萧玦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赵嵩,“还是说,你想教朕做事?”   赵嵩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老臣……不敢。”   “散朝。”   萧玦冷冷丢下两个字,起身拂袖而去。明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头都没回一下。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赵嵩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跟满朝文武对着干啊。   出了金銮殿,萧玦原本冷硬的步伐瞬间变得急切起来。   身后的大太监林总管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陛下,您慢点儿,仔细脚下台阶……”   萧玦充耳不闻,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御花园的假山,最后停在一处极为偏僻幽静的宫殿前。   清晖轩。   他站在朱红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鬓角,确认仪容无误后,原本紧绷冷硬的面部线条才柔和下来。   推门而入。   林总管识趣地守在门外,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这是又来看那位“心尖尖”了。   清晖轩内,檀香袅袅。   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倚在窗边作画。   他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俊美,而是如温润美玉般,越看越让人挪不开眼。   眉目清隽,肤白胜雪,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像极了春日里最干净的那抹新竹。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萧玦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站在人身后,贪婪地注视着那道背影。   宣纸上,几竿修竹疏朗有致,笔锋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画得不错。”萧玦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沈清辞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他慌忙转身,看清来人后,立刻放下笔,恭敬地行礼:“陛下。”   萧玦没等他弯腰,便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怔。   沈清辞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段堪称“君臣之礼”的距离。   “陛下今日下朝甚早,朝中无事吗?”他垂着眼帘,语气恭敬疏离。   萧玦看着那半步的距离,心里有些发堵,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道:“想你了,便早点过来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沈清辞眼睫轻颤,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笔墨,以此掩饰慌乱:“陛下说笑了。”   “朕从不说笑。”萧玦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侧脸。   “今日午膳用的什么?合胃口吗?朕记得你前几日嫌御膳房的菜色油腻,特意换了个擅长做淮扬菜的厨子,今日的菜色可还清淡?”   沈清辞整理笔墨的手顿住了。   他确实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这人竟记在了心里,还专门为此换了厨子。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却又让他更加不安。   他是男人,是太傅府的嫡长子,一言一行都关乎沈家清誉。   如今虽以“伴驾读书”的名义住在宫里,可若是让外人知道帝王对他如此上心,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蜚语。   “一切都好,劳陛下费心了。”沈清辞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萧玦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清晖轩是他精心布置的,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   可这人倒好,从来不主动索取,给什么都客客气气地收下,然后就是这一副“谢主隆恩、请保持距离”的样子。   “清辞。”萧玦突然唤他的名字。   沈清辞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帝王的眼睛极好看,看旁人时冷若冰霜,看他却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   这种独一份的偏爱,每次都让他心乱如麻。   “朕会给你个名分的。”萧玦语气认真,字字千钧,“光明正大,昭告天下的那种。”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低下头:“陛下莫要拿臣寻开心,臣是男子之身……”   “男子又如何?”萧玦打断他,伸手挑起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太祖遗训写得清清楚楚,帝王可立心悦之人为后,不分男女。朕心悦你,这就够了。”   沈清辞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不是不喜欢。从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开始,这颗心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偏了。   可喜欢又怎样?他是臣,萧玦是君。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世俗偏见,隔着沈家满门的荣辱。   若是他真的应了,天下人会如何看萧玦?史书工笔又会如何记载这位年轻的帝王?   这份心思,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整整七年,从未敢表露分毫。   萧玦见他眉头紧锁,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也不逼他,只是温声道:“你且安心住着,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说完,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沈清辞依旧站在窗边,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那样单薄孤寂。   萧玦心头一痛,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侧,受万人敬仰,谁也不能再说半个不字。   出了清晖轩,林总管立刻凑了上来:“陛下,丞相大人还在御书房候着呢,说有要事相商。”   萧玦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帝王:“让他等着。”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头吩咐道:“去查查御膳房今日的菜单,看看沈公子用了多少。若是用得少,明日便换了。”   林总管连忙应下,心里直感叹:陛下啊陛下,您这偏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   他跟在帝王身后,忽然想起方才陛下在屋内说的那句——“给你个名分”。   这心思,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清晖轩内。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帝王离去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帝王的体温,烫得他心口发酸。   他闭上眼,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萧玦还是不受宠的太子,他是太傅府送进宫的伴读。   太子被其他皇子排挤,人人避之不及,只有年少的沈清辞不怕。   每次见太子独自一人坐在冷清的偏殿,他便会默默端去一杯热茶。   第一次递茶时,少年太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惊讶、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后来,他们便熟了。   再后来,沈清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人。   这一看,便是七年。   沈清辞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喜欢又怎样?他是男人,萧玦是皇帝。   窗外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在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旖旎念头强行压下去,重新拿起画笔。   罢了,不想了。   就这样吧。   能远远看着,守着他,便够了。 第2章 暗藏温柔   萧玦踏入御书房的时候,赵嵩已经喝了两盏茶。   老头儿坐在偏厅的圈椅上,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安稳。   他等了快半个时辰,茶都续了三回,才听见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赵嵩赶紧起身,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还没等他弯下腰去,萧玦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袍角带起一阵风:“丞相有话直说。”   赵嵩噎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伺候过两代帝王,就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皇帝。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陛下,老臣还是想说立后选秀的事……”   “朕说了,不必再议。”   萧玦坐到龙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目光落在纸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嵩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可是陛下,皇室子嗣乃是国之根本,陛下至今无后无妃,朝野上下都很担忧啊!”   “担忧什么?”   萧玦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冷。   “朕才二十,急什么?”   赵嵩张了张嘴,想说“二十不小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了。萧玦登基三年,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朝中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哪个没在他手上吃过亏?   他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指不定明天就被打发去守皇陵了。   赵嵩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奏折,目光却不在纸上。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揉着眉心,眉宇间有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赵嵩说不上来,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赵嵩摇摇头,走了。   御书房安静下来。   萧玦把奏折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不知道大臣们的心思,也不是不在乎子嗣的事。   只是他心里早就装了人,装得满满当当的,再塞不进别人了。   想到那个人,萧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睁开眼,起身就往外走。   林总管跟在后面,明知故问:“陛下,去哪儿?”   “清晖轩。”   林总管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清晖轩在皇宫西北角,不算偏僻,但也不在正殿附近。   院子不大,种了几竿翠竹,墙角有一株老梅,这个季节自然没有花开,只有满树苍翠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萧玦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是萧玦,愣了一下:“陛下不是去御书房了吗?”   “处理完了。”   萧玦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   “《史记》。”沈清辞合上书,放在桌上,“随便翻翻。”   萧玦点点头,又问:“用膳了吗?”   沈清辞摇摇头:“还没。”   萧玦转头就对林总管吩咐:“传膳,就在这儿吃。”   林总管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了。   没一会儿,膳食就摆上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什么都有。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全是清淡的菜式——清蒸鲈鱼、白灼虾、素炒时蔬、一碗清汤,连调味料都避开了沈清辞不爱吃的葱姜蒜。   萧玦拿起筷子,第一筷子菜就夹到了沈清辞碗里。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臣自己来就行……”   “吃你的。”   萧玦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然后他开始剥虾。   帝王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剥起虾来倒是挺利索。   他捏着虾头轻轻一拧,剥掉虾壳,挑出虾线,几下就剥好一个,放到沈清辞碗里。   接着是挑鱼刺。   他把鱼肉夹到自己碟子里,用筷子拨开,一根一根把刺挑干净,确认没有遗漏了,才放到沈清辞面前。   林总管在旁边看着,嘴角直抽抽。   陛下啊,您这是伺候皇后呢?   不过想想也是,这位可不就是未来的皇后嘛。   沈清辞看着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菜,有点无奈:“陛下,臣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萧玦说,“你最近都瘦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慢慢吃着。   萧玦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是在给沈清辞夹菜、剥虾、挑鱼刺。   沈清辞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不急不慢,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下去。   筷子拿得稳,碗端得正,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教养。   萧玦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东宫的时候。   那时候沈清辞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吃饭的时候规规矩矩的,从来不跟其他伴读一样闹腾。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一顿饭吃完,沈清辞觉得自己被喂得都要撑了。   萧玦看他吃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始吃自己的。   他吃得快,但动作很优雅,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饭后,萧玦提议对弈一局。   沈清辞没拒绝,摆好棋盘,两人开始下。   沈清辞棋艺不错,落子稳健,布局周密。   萧玦也不差,开局几步走得很有章法,可下着下着,沈清辞就发现不对劲了——   萧玦这棋下得也太臭了吧?   明明有好几个地方能赢,偏偏不走,净往死路上跑。   明明能吃掉他的子,偏偏绕开,故意送到他嘴边。   “陛下,您这是……”沈清辞抬头看他。   萧玦面不改色:“朕今天状态不好。”   林总管在边上听着,差点没憋住笑。   状态不好?   陛下您昨儿跟几位老臣下棋,把人家杀得片甲不留的时候,怎么没见状态不好?   跟沈大人下棋就状态不好了?您这状态不好的可真会挑时候。   沈清辞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萧玦在放水。   他看着对面那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萧玦看见那一抹笑容,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最喜欢看沈清辞笑。   这人平时总是端着,恭恭敬敬的,很少笑。可每次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好看极了。   萧玦高兴了,又放了一手水,让沈清辞赢了这一局。   沈清辞看着棋盘上明显是故意输的棋局,心里又好笑又无奈,还有一点点甜。   这人啊,在外头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到了他面前,就像个孩子似的。   “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去处理政务了。”沈清辞看了看天色,提醒道。   萧玦不太想走,但确实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他批。   他站起身,看着沈清辞:“晚上朕再来看你。”   “陛下不必每日都来……”沈清辞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玦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再说这种话,朕现在就搬来清晖轩住。”萧玦威胁道。   沈清辞闭嘴了。   他知道这人说得出做得到。   萧玦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送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萧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回去抱住他,告诉他别再躲了,别再装了,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他得先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把路铺平了,才能光明正大地把这个人推到身边。   帝王走了,清晖轩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很清楚,七年前在东宫,萧玦也是这样。   那时候萧玦还是太子,被其他皇子排挤,身边没几个亲近的人。沈清辞作为伴读,每天都能见到他。   他记得有一次,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萧玦被几个兄弟联手欺负,罚跪在雪地里。   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怕惹祸上身,只有沈清辞偷偷跑去,给他送了件厚披风。   萧玦抬头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从那以后,萧玦就对他特别不一样。   别人送的东西他不收,沈清辞送的他收;别人说的话他不听,沈清辞说的他听;别人靠近他他会皱眉,沈清辞靠近他他会笑。   一开始沈清辞没多想,只当是太子殿下对他格外信任。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   看见萧玦笑,他会跟着开心;看见萧玦难过,他会跟着难受;萧玦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那时候十五岁,不太懂这种情绪叫什么。   后来他懂了。   叫喜欢。   可他不敢说。   他是男人,萧玦是太子,将来是皇帝。   皇帝怎么能喜欢一个男人?就算喜欢,也不可能给他名分。   他把这份心思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谁都没告诉。   后来萧玦登基了,把他接进宫里,对他好得不像话。   他一开始以为萧玦只是念旧情,所以才对他好。   可渐渐地他发现,好像不只是念旧情那么简单。   哪有皇帝天天往一个臣子住的地方跑的?   哪有皇帝亲自给人剥虾挑鱼刺的?   哪有皇帝看着一个男人,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的?   沈清辞不是傻子,他知道萧玦的心思。   可他不敢回应。   他怕自己会错意,怕连累沈家,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把萧玦淹死。   他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意,装作一切如常。   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每次看见萧玦,心跳就快得不像话;每次萧玦对他好,他就想哭。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   明明想要,偏偏不敢要。   沈清辞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棋盘还没收,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萧玦故意放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傻子。   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夜渐渐深了。   清晖轩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开,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柔里。   沈清辞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七年前的雪夜,一会儿想起今天萧玦给他剥虾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萧玦说的那句“朕会给你个名分”。   名分……   他想要吗?   想。   做梦都想。   可他不敢想。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睡吧。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一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沈清辞立刻清醒了。   他没有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放得平稳,装作还在睡的样子。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停住了。   然后,他感觉被子被人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的。   那只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似的——   “好好睡,朕就来看看你。”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清辞心跳快得不行,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乱。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在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羽毛扫过,又像春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又被轻轻关上了。   沈清辞睁开眼。   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盏灯还在静静燃着,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昏黄里。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很淡很淡,几乎感觉不到,却又那么真实。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萧玦。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想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是那个人留下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七年前的东宫,大雪纷飞,少年太子跪在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跑过去,把披风披在太子身上。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雪光,还有别的什么。   “沈清辞,”太子说,“你以后别走了。”   “臣不走。”   “真的?”   “真的。”   梦里的他笑了,伸出手,把太子从雪地里拉起来。   太子的手很凉,可握着他的时候,却那么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后来的他们会变成这样,他还会不会伸手?   会的。   一定会的。   因为那个人,值得他赌上一切。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昨晚那个梦,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梦里少年太子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洗漱完,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晨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沈大人,早。”   林总管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清辞转头,看见林总管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点心。   “陛下让老奴送来的。”林总管笑着说,“陛下说,沈大人昨晚睡得晚,今日不必早朝,让您多睡会儿。”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我睡得晚?”   林总管笑而不语。   沈清辞明白了。   昨晚那个人来的时候,他装睡,可那个人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接过托盘:“多谢林总管。”   “沈大人客气了。”林总管说,“陛下还说了,让您用完早膳去御书房一趟。”   沈清辞点点头:“知道了。”   林总管走了,沈清辞端着托盘回了屋。   粥还是热的,熬得浓稠,米香扑鼻。小菜也精致,一看就是御膳房的手艺。   他坐下来,慢慢吃着。   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这人啊,真是……   明明是一国之君,偏偏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他掖被子。   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朕就来看看你”。   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沈清辞摇摇头,继续喝粥。   粥很甜,甜到了心里。   吃完早膳,他收拾了一下,往御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遇见了几个大臣。   大臣们看见他,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探究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大人,早啊。”   “沈大人这是去哪儿?”   沈清辞一一回礼,面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一个没有实职的翰林院编修,住在宫里,天天被皇帝召见,换谁都会多想。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御书房到了。   林总管通报了一声,然后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萧玦坐在龙案后面,正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来了?”   “嗯。”   “过来坐。”   萧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清辞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龙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上:“陛下今日政务繁忙?”   “还行。”萧玦放下笔,看着他,“早膳用了吗?”   “用了。”   “合胃口吗?”   “合。”   萧玦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昨晚睡得好吗?”   沈清辞顿了一下,然后说:“还好。”   萧玦看着他,眼底有一丝笑意:“是吗?”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陛下找臣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萧玦说,“就是想你了。”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分寸了?   萧玦看他脸红,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朕说错话了?”   “陛下……”沈清辞无奈地看着他,“您是一国之君,说话要注意分寸。”   “朕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要什么分寸?”   沈清辞:“……”   他觉得自己再说下去,脸就要烧起来了。 第3章 流言渐起   流言这种东西,像春天的野草。   悄没声息地,就长起来了。   最开始只是在宫人之间传。你一句我一句的,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陛下天天往清晖轩跑,那位沈公子可是个男人啊……”   “可不是嘛,陛下连选秀都不愿意,就为了那个人。”   “那沈公子长得跟天仙似的,比女人还好看,怪不得陛下走不动道。”   “你们小声点,传到陛下耳朵里,小心脑袋搬家!”   “怕什么,陛下还能为个男人杀人不成?”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子轻蔑。好像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话,沈清辞一开始不知道。   他整日待在清晖轩里,不是看书就是画画,偶尔去院子里走走。   清晖轩的宫人不多,各个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纸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萧玦被几个大臣缠住了。沈清辞一个人在清晖轩待着无聊,想去御花园走走。   林总管不在,是清晖轩的小太监跟着。走到半路,沈清辞想起来忘了带扇子,就让小太监回去拿,自己先慢慢往前走。   御花园很安静。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风,带来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沈清辞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心情还不错。   路过一个小花园的时候,他听见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这会儿花园里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陛下到底打算把那位藏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辈子不放出来吧?”   “谁知道呢,一个男人住在后宫,像什么话。”   “就是,以色侍人,能有什么好下场?等陛下新鲜劲儿过了,就该赶出宫了。”   “你们小声点,不怕被听见啊?”   “听见又怎样?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要我说,那位也是不要脸,好好的太傅家嫡长子,非要赖在宫里不走,图什么?不就是图陛下的宠爱吗?”   “一个男人,靠着那张脸上位,也不嫌丢人。”   沈清辞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帕子被拧得变了形。想冲出去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风吹过来,衣角动了,发丝也乱了。他忽然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们说的没错。他是男人,住在后宫确实不合规矩。   他确实图了萧玦的宠爱——虽然从来没有主动要过,可他还是留下来了,还是贪恋那些温柔了。   以色侍人。   这四个字像针,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在逃离什么。   走到清晖轩门口,正好碰见拿扇子回来的小太监。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御花园吗?”   “不去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我有些累,想歇会儿。”   小太监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应了一声,把扇子放回去。   沈清辞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不是哭。他忍住了没哭。他只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图什么呢?   他明明可以不来的。当初萧玦要接他入宫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拒绝,留在太傅府做他的世家公子,清清白白的,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可他没拒绝。他来了,带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住进了这深宫。   他告诉自己只是伴驾读书,只是尽臣子的本分——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就是想留在萧玦身边。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被人指指点点。   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这个选择,是不是错了?   沈清辞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针扎一样的疼,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往远处的山林飞去。   他忽然想,那些鸟多自由啊。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从那天起,沈清辞变了。说变也不太准确,他只是更沉默了,更疏离了。   萧玦来清晖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迎接,而是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看书,等萧玦进来了才起身行礼。   萧玦跟他说话,他回答得很简短,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萧玦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陛下。   萧玦给他剥虾,他说陛下不必如此。在他这儿待久了,他说陛下该回去处理政务了。   字字句句都客气得不像话,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萧玦一开始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可连着好几天都这样,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傍晚,萧玦批完奏折,照例来了清晖轩。沈清辞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起身行礼:“陛下。”   “嗯。”萧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挪开。   沈清辞垂下眼,避开了。   “在看什么书?”   “《庄子》。”   “好看吗?”   “还行。”   萧玦皱了皱眉。他伸手,把沈清辞手里的书抽走了。动作不快不慢,但很笃定。   沈清辞一愣,抬起头看他。   “清辞,”萧玦把书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朕?”   “臣没有躲着陛下。”   “你看着朕说话。”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萧玦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那种受伤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沈清辞看出来了,心里一疼,差点就绷不住了。   他忍住了。垂下眼,声音很轻:“臣只是身体有些不适,精神不济,陛下不必担心。”   萧玦皱着眉头看他。他知道不对,但沈清辞不说,他也不好强问。他顿了几秒,站起来。   “那你好生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每日都来。”沈清辞说。   萧玦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得见一段白净的后颈,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萧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沈清辞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人。   萧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回到御书房,他把林总管叫过来。   “去查查,最近清晖轩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总管应了一声。他办事利索,当天晚上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陛下,是这么回事……”林总管把沈清辞在御花园听见流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哪几个人说的、原话是什么、沈清辞当时的反应,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萧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暴怒的红,是发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了压。   “何人传的?”   “清晖轩的洒扫太监和几个宫女,还有浣衣局的几个人。”林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奴才已经查清楚了。”   萧玦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林总管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节奏——陛下这是动怒了。   果然,萧玦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走。   林总管吓了一跳:“陛下,您去哪儿?”   “清晖轩。”   “现在?陛下,都这个时辰了,沈公子应该歇下了——”   “那就让他歇着。”萧玦头也没回,“朕去找别人。”   林总管愣了一秒,反应过来陛下是要去找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宫人,赶紧跟上去。   萧玦没直接去找那几个宫人。他先去了清晖轩。   走到门口,没进去,只是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灯,沈清辞还没睡,坐在窗前看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明显是在发呆。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   他看起来很安静,可那安静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掉。   萧玦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喉结滚了一下。   这人受了委屈,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自己一个人扛着。还开始躲着他,怕给他添麻烦。   萧玦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对林总管说:“把那些人带到清晖轩门口,朕要亲自审。”   林总管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办。   半个时辰后,清晖轩门口站了一排人。个个脸色煞白,腿都在抖。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像纸糊的人。有两个人站都站不稳了,互相扶着,膝盖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玦就站在他们面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冷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谁说的‘以色侍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没人敢说话。一片沉默,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朕再问一遍。谁说的?”   一个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咚的,几下就磕出了血:“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命——”   萧玦没看他。目光越过他,扫向后面的人。   “谁说的‘不要脸’?”   又有几个人跪下了。哭爹喊娘地求饶,声音又尖又碎,在夜里传出很远。   有一个宫女哭得妆都花了,眼泪混着脂粉往下淌,脸上一道一道的。   萧玦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掉谁之后,才淡淡开口。   “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打入浣衣局,永不得入内廷。”   五十杖。   那几个宫人当场就吓瘫了。五十杖打下来,不死也残废。   那个磕破头的太监直接瘫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被人拖走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   宫女的哭声尖得刺耳,被侍卫捂着嘴拖远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萧玦不为所动。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喊声越来越远,面无表情。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他才转身,面向清晖轩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清晖轩的台阶前。   他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清晖轩的主人,是朕心尖上的人。”   “从今往后,谁再敢非议半句,就不是五十杖的事了。”   “朕,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喘气。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从那天起,宫里再也没人敢说沈清辞一个不字。   处理完那几个宫人,萧玦转身进了清晖轩。   他推开门。沈清辞还坐在窗前,手里的书已经放下了,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过。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知道萧玦做了什么。那些哭喊声,那些求饶声,还有萧玦最后说的那句话,他都听见了。   心里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萧玦走过来,没有坐。他在沈清辞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可一个帝王蹲在别人面前,怎么想都不太对。他没在意。   “为什么不告诉朕?”   沈清辞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萧玦的语气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尾音往上扬,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你受了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就一个人憋着?还躲着朕?”   沈清辞不说话。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发现冰凉的,没有半点温度,指节僵硬,像握着一块冰。   “清辞,你听朕说。”萧玦的声音放软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没办法了,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像在哄小孩——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朕不许任何人欺负你。不管是谁,说你的不是,就是跟朕过不去。”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底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萧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萧玦,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蹲在他面前,像个寻常夫君哄自家媳妇似的,满眼都是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来,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一刻,他心里的防线裂了一条缝。很小很小的一条缝。可他知道,这条缝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清辞。”萧玦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泪。动作很轻很轻,指腹蹭过他的颧骨,像怕弄疼他似的。   拇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感觉到那滴眼泪的温度,滚烫的。   “别怕。有朕在。”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萧玦的手背上。滚烫的,像火星溅上去,烫得萧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萧玦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脊背,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朕。不许一个人扛着,听见没有?”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下巴磕在萧玦的肩窝里,有点疼。   “听见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萧玦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他低头在沈清辞发顶落下一个吻,嘴唇蹭过发丝,停留了不到两秒。   “乖。”   窗外,月光正好。夜风轻轻吹过,吹动院子里的竹叶,沙沙沙地响,像谁在轻声说话。   清晖轩里,两个人紧紧相拥。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姿势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滑稽,却格外温暖。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清辞闭上眼,把脸埋进萧玦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和着体温,暖烘烘的。   他想,也许他该试着相信这个人一次。 第4章 少年回忆   那天晚上,萧玦没有走。   他让人在清晖轩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备了些点心茶水,说要赏月。   沈清辞看着他,有点无奈:“陛下,今夜没有月亮。”   天上乌云密布的,别说明月了,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萧玦面不改色:“那就赏云。”   沈清辞:“……”   行吧,您是皇帝,您说了算。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是一片黑漆漆的天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凉意,吹得桌上的茶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林总管在旁边伺候着,心里直犯嘀咕:陛下这是唱的哪出啊?   萧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清辞,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清辞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七年前,他十二岁,刚入东宫做伴读。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裹着厚厚的斗篷,跟着管家走进东宫的大门。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缩脖子。   他被领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坐在窗边看书。   那少年跟他差不多大,穿着太子的服制,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凌厉的轮廓。   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清辞觉得他看起来很孤独。   整个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别的皇子身边都有好几个伴读、太监、宫女围着转,可太子身边,空空荡荡的。   炭火烧得不够旺,屋里冷飕飕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沈清辞后来才知道,萧玦虽然是太子,可母妃早逝,外家势弱,朝中几个皇子虎视眈眈,都想把他拉下来。   其他皇子联合起来排挤他,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怕被牵连。   就连选伴读,都是挑了半天没人愿意来,最后才轮到沈清辞。   沈清辞当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太子殿下怪可怜的。   于是他走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臣沈清辞,见过太子殿下。”   萧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带着审视和戒备,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对谁都不信任。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握着书卷的边沿,指节泛白。   沈清辞不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炉,递过去:“殿下,外头冷,这个给您暖暖手。”   萧玦没接,就那么看着他。   沈清辞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炉,安安静静地站着。   手炉在他手里微微发烫,烫得他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伸手接过去。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清辞的手背,冰凉的,像雪一样。   “你不怕本宫?”他问,声音还有点稚嫩,但已经带着一股子倔强。   沈清辞想了想,老实回答:“有一点。”   萧玦皱眉:“那你还敢来?”   “因为殿下看起来需要人陪。”沈清辞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   “谁需要人陪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没听清,歪着头看他:“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萧玦把脸转回来,表情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   “沈太傅家的?”   “是。”   萧玦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你就跟着本宫吧。”   “是。”沈清辞应了。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句“跟着本宫”,就是一辈子的纠缠。   “记得。”沈清辞放下茶杯,声音很轻,“那年冬天,雪很大。”   萧玦嘴角弯了弯:“你给朕塞了个手炉,朕当时觉得你傻。”   沈清辞抬头看他。   “大冬天的,那么冷,你把手炉给了朕,自己冻得手都紫了,还在那儿傻笑。”   萧玦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柔软,“朕从来没见过那么傻的人。”   沈清辞想说点什么,又被萧玦打断了。   “后来朕让人给你送了件斗篷,你没要,说‘殿下不必破费,臣不冷’。”萧玦看着他,“你那天打了三个喷嚏,朕数着呢。”   沈清辞耳根红了:“陛下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朕都记得。”萧玦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沈清辞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朕被罚跪,你来给朕送披风?”   记得。   沈清辞当然记得。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又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那天也是冬天,萧玦被几个皇子联手陷害,说他在学堂上顶撞太傅。先帝大怒,罚他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   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去帮忙,没人敢去求情。   沈清辞躲在墙后面,看着萧玦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膝盖陷在雪里,衣服都湿透了。   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他忍了又忍,忍了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   他偷偷跑回住处,拿了件厚披风,又揣了个手炉,趁没人注意,悄悄跑到萧玦身边。   “殿下。”他小声喊。   萧玦抬起头,脸冻得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刀锋。   沈清辞把披风披在他身上,把手炉塞进他手里,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殿下,您还好吗?”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像冰雪初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哭什么?”萧玦问他,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臣没哭。”沈清辞抹了把眼睛,“臣只是觉得,殿下太不容易了。”   萧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子。”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落在沈清辞头顶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殿、殿下,臣先走了,让人看见不好……”他慌慌张张地跑了,跑出去好远还在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变暖。   从那天起,萧玦就知道,这个傻乎乎的小伴读,他要定了。   “记得。”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哑,“殿下当时说臣傻。”   “确实是傻。”萧玦笑了一下,“整个东宫就你一个人敢靠近朕,你不怕死吗?”   “臣当时没想那么多。”沈清辞老实说,“臣就是觉得,殿下一个人跪在那里,太可怜了。”   可怜?   萧玦危险地眯了眯眼。   沈清辞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找补:“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   “朕知道。”萧玦打断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沈清辞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萧玦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好看。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清辞。”萧玦忽然叫他。   沈清辞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朕从那时候就喜欢你了。”萧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眼底的光烫得吓人,“七年了,一天都没少过。”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萧玦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他,也不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别开玩笑。”   “朕从不开玩笑。”萧玦认真地说,“朕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接进宫。朕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就是不选秀不纳妃,就是为了你。朕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可臣是男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朕不在乎。”   “天下人会在乎。”   “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规矩。”萧玦握住他的手,“谁敢多说一个字,朕让他闭嘴。”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落在地上。   他想否认,想说“臣对陛下没有那种心思”,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假的。   他喜欢萧玦,很早就喜欢了。   喜欢到每次看见他就心跳加速,喜欢到看不见他就想他想得睡不着觉,喜欢到愿意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留下来。   “清辞。”萧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连累沈家,你怕天下人非议,你怕朕护不住你。”   沈清辞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但朕告诉你,朕护得住。”萧玦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朕护得住你,护得住沈家,护得住咱们的未来。你只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别躲着朕。”萧玦说,“别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躲着朕。你受了委屈,告诉朕,朕替你出气。你觉得不安,告诉朕,朕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朕会心疼。”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了,哭出了声。   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什么温润公子的样子。   可萧玦一点都不嫌弃,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萧玦的声音有点哑,“再哭朕也要哭了。”   沈清辞哭得更凶了。   林总管在远处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伺候帝王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陛下这么卑微、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   哪有什么帝王威严,分明就是个怕被拒绝的毛头小子。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慢慢止住了哭。   他从萧玦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   “臣失态了。”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没事。”萧玦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擦擦脸。”   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的帕子,御用的。   “臣回头洗干净了还给陛下。”他说。   “不用。”萧玦看着他,“留着吧,送你了。”   沈清辞捏着帕子,心里又酸又暖。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天上的云渐渐散了,露出一弯冷月,清清冷冷的,挂在半空中。   夜风大了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沈清辞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萧玦问。   “有一点。”   萧玦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袍子还带着萧玦的体温,暖暖的,裹着淡淡的龙涎香。   沈清辞愣了一下,想推辞,却被萧玦按住了肩膀。   “穿着。”萧玦说,“朕不冷。”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又抬头看了看萧玦。   月光下,萧玦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只是看着他笑。   “陛下会着凉的。”沈清辞说。   “着凉了正好。”萧玦说,“你给朕煎药。”   沈清辞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越说越没谱了。   “不早了,臣该歇息了。”沈清辞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外袍从肩上滑落,萧玦伸手,替他拢了拢。   那只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脖颈。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萧玦的手指很凉,可被他碰过的地方,却烫得厉害。   “去吧。”萧玦收回手,声音有点哑,“好好睡。”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还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负手而立,看着沈清辞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沈清辞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要关门,一只手伸了进来,抵住了门板。   沈清辞一愣,抬头看见萧玦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陛下?”   萧玦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闩。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陛下,您……”   话没说完,萧玦已经欺身上前,把他抵在了门板上。   “清辞。”萧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朕今晚不想走了。”   沈清辞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萧玦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萧玦的手撑在他耳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无处可逃。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萧玦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心里有朕,朕心里有你,哪里不合适?”   沈清辞说不出话来。   萧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试探。   “清辞,”他的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别推开朕,好不好?”   沈清辞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萧玦的衣襟。   很轻很轻的动作,却像是一个信号。   萧玦的呼吸重了几分,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唇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玦的嘴唇有点凉,却很柔软,贴着他的唇,轻轻磨蹭着。   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萧玦吻他。   萧玦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放慢了动作,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缝。   沈清辞的腿软了。   他下意识地抓住萧玦的衣襟,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萧玦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过了很久,萧玦才放开他。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脸红得像要滴血。   萧玦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   “清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朕等你这句话,等了七年。”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臣没说。”他闷闷地说。   “你说了。”萧玦笑着,“你的眼睛说了。”   沈清辞的脸更红了。   萧玦把他抱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放在床榻上。   沈清辞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在沈清辞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别怕,朕不碰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   “朕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萧玦说,“不急。”   他说完,脱了靴子,在沈清辞身边躺了下来。   沈清辞僵住了:“陛下,您……”   “朕说了,今晚不走。”萧玦侧过身,看着他,“就睡你旁边,什么都不做。”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躺下来,背对着萧玦,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萧玦的手臂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别动。”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意,“让朕抱一会儿。”   沈清辞没动。   他感觉到萧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均匀地扑在他后颈上,温热的,痒痒的。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萧玦。   我该拿你怎么办。   窗外,月光正好。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一个装睡,另一个也在装睡。   谁都没睡着,谁都没说话。   可他们的心跳,却隔着两层衣料,跳成了同一个频率。 第5章 太傅入宫   沈太傅是在三天后得知消息的。   其实也算不上新消息了。   朝堂上参立后风波的折子堆了三尺高,后宫流言蜚语翻了几番,连京城茶楼里的说书人都开始编段子了。   可这些风声传到太傅府后院的时候,早就不是头一茬。   管家在他书房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才敢敲门进去。   沈太傅听完,没说话。   管家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家老爷只是盯着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发呆,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声音很轻,像在心里算着什么账。   沈家三代清流,没出过任何有辱门楣的事。他当了一辈子官,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可如今嫡长子久居深宫,与帝王形影不离,闹得人尽皆知——他怎么去见列祖列宗?怎么在朝堂上抬头?   他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太傅穿戴整齐,递牌子进宫。   萧玦接到通传的时候正在批折子,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着笔尖慢慢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沈太傅求见?”他顿了一下。   林总管弯着腰点头。   萧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知道沈太傅是为什么来的。   “让他进来吧。”   沈太傅进殿时,萧玦已经站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沈清辞的父亲,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太傅请坐。”   沈太傅行过礼,没坐。   他就直直地戳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柄出了鞘的老剑,锋芒不太锋利了,但分量还在。   “陛下,老臣今日进宫,是想说一件事。”   “太傅请讲。”   “老臣恳请陛下,送清辞回府。”   萧玦脸上的温和没变,但眼神顿了一下。   沈太傅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算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辞是男子,久居深宫不合礼制。”   “他尚未婚配,在宫中住着,于他自己的名声、于沈家的清誉、于陛下的圣名,都有损无益。”   “老臣恳请陛下,让他回府,从此不再入宫。”   萧玦沉默了几秒。   “太傅,清辞是朕接入宫中的,朕自有安排。”   “陛下!”沈太傅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萧玦。   里面有恳求,有无奈,还有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那种倔强不凌厉,但很沉,沉得让人不好接。   “老臣知道陛下的心思。可清辞是男人,不是女子。陛下就算喜欢他,也不可能给他名分。”   “既然如此,何不放他归去?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娶妻生子,延续沈家香火。”   “陛下若有心,日后多照拂沈家便是,何必非要把他困在宫中,让他受天下人非议?”   “朕会给他名分。”   萧玦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像往石板上砸钉子。   “朕会立他为后。光明正大的那种。”   沈太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陛下,清辞是男子——”   “太祖遗训,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后,不分性别。”萧玦打断他,语气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朕心意已决,太傅不必再说了。”   沈太傅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心里又急又气。可他明白,跟皇帝硬顶没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陛下,就算您要立他为后,也得给他时间准备。清辞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未必真的想清楚了。老臣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萧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沈太傅莫名觉得被看穿了什么。   “朕让人送太傅去清晖轩。”   沈太傅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背影看着有些佝偻。来的时候还是笔挺的,走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林总管领着他往清晖轩去,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路过一处回廊时,沈太傅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宫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一条,几朵云慢慢挪过去。   他没说什么,又继续走了。   到了清晖轩门口,林总管通传了一声。   没一会儿沈清辞就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看着干干净净,跟在家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太傅注意到,他瘦了。下颌线比上次见的时候尖了一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父亲。”沈清辞行了个礼,声音很平。   沈太傅看着儿子,喉咙发紧。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要命。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进去说。”   父子俩在厅里坐下。宫人上了茶就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门外渐远。   沈太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你在宫里住得还好吗?”   “挺好。”沈清辞说,“陛下待我很好。”   沈太傅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腹上都是老茧,磨着瓷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清辞,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沈清辞垂下眼,没吭声。   “跟我回家。”沈太傅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很坚定,“你不该待在这里。你是男人,不是嫔妃,住在后宫算怎么回事?”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他们说你是——”   他顿了顿,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算了,那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清辞,你不能让沈家几代清誉,毁在你一个人手里。”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拢,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知道父亲会来,也知道父亲会说什么。   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从胸腔里往外胀。   “父亲,我不会做有辱门楣的事。”他的声音很轻。   “你已经做了。”   沈太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清辞,你是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你跟陛下不可能有结果。他是皇帝,你是男人,就算他再喜欢你,也不可能给你名分。你留在宫里,算什么?一辈子见不得光?”   沈清辞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看了几秒。   “他说会立我为后。”   沈太傅的手指顿住了。   “他说,太祖遗训,帝王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人做皇后,不分男女。”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可眼底的光在微微发抖,像风里的烛火,“他说,他会给我名分,光明正大的那种。”   “你信?”   沈太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信。”   没有犹豫。   沈太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儿子不只是贪图帝王的宠爱。儿子是认真的。认认真真地喜欢着那个人,认认真真地相信着那个人。   “清辞,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当了皇后,会面临什么?”   沈太傅的声音有些哑,“满朝文武会反对,天下人会议论,史书上会怎么写你?他们会说你是祸水,说你以色侍人,说你蛊惑君心。你受得了吗?”   “我受得了。”   沈清辞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他站在我身边,我就受得了。”   沈太傅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从小温顺懂事、从没让他操过心的孩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的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可他是个男人。   他喜欢的是皇帝。   他想当皇后。   太荒唐了。   “我不会同意的。”沈太傅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要么你自己请辞出宫,要么我亲自去求陛下放你走。总之,你不能继续待在宫里。”   “父亲。”   沈清辞也站了起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父亲,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我走不了。”   “什么叫走不了?”   “我不想走。”   沈清辞说。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想留在他身边。”   沈太傅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含着水光,可里面没有犹豫。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从来不是不懂事的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先考虑家族、先考虑父母、先考虑身边所有人。   如今他说“不想走”,那就是真的不想走。   怎么劝都没用了。   “你会后悔的。”   沈太傅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门框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两秒。   “清辞,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让人捎信回家。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厅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走不了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知道父亲是为他好。怕他受委屈,怕他将来后悔。   可他没法解释,没法告诉父亲他喜欢萧玦喜欢了七年,喜欢到一想到离开就喘不过气。   他也没法告诉父亲,萧玦对他的好,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来。   他只能看着父亲失望地离开。心里又愧疚又难过,却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太傅走到宫门口时,林总管追了上来。   “太傅大人,陛下让老奴送您出宫。”   沈太傅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林总管忽然开口:“太傅大人,老奴多嘴说一句。”   沈太傅侧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对沈公子的心意,老奴看在眼里,是真的掏心掏肺。”林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宫墙听了去。   “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上心。沈公子若是走了,陛下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沈太傅沉默了很久。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颜色。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慢了一些。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   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萧玦当天晚上就猜到了沈太傅和沈清辞谈话的内容。   看沈太傅走时那副表情,再看沈清辞那副强撑着的样子,他就知道谈得不愉快。   他没有马上去清晖轩。   先是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奏折摊了一桌子,他一份都没批,手里捏着那支朱笔转了两圈,又搁下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宫人们进来点灯,他都没注意。   他知道沈太傅的顾虑,也知道沈清辞夹在中间有多为难。   他不能怪沈太傅。做父亲的,谁不希望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儿子送进宫给皇帝当皇后,这事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   但他不会放手。   沈太傅担心名分,他就给名分。担心沈家受牵连,他就保沈家世代荣华。担心天下人非议,他就用帝王之威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萧玦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更何况是人。   夜深了,萧玦起身去清晖轩。月亮很好,又圆又亮,挂在半天上,把宫道照得发白。   他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沈清辞果然还没睡。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他的侧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下巴尖尖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膝盖上搁着一杯茶,早凉了,他没喝,手只是搭在杯沿上。   “怎么还没歇?”   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辞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要起身行礼。萧玦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衣料下面肩胛骨的轮廓,硌手。   “别动不动就行礼,朕说过多少次了。”   沈清辞只好又坐回去,低着头,不说话。月光落在他后颈上,有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白得有些刺眼。   萧玦看着他的侧脸。鼻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哭过。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   “你父亲的话,别往心里去。”萧玦的声音放得很轻,“他会想通的,给他点时间。”   沈清辞摇了摇头:“家父只是担心我。”   “朕知道。”萧玦说,“朕不怪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很轻,但还是把桂花的香气送了过来,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沈清辞忽然开口:“陛下,如果我父亲一直不同意,您会怎么做?”   萧玦想了想。   “那就慢慢劝。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朕是真心待你的。”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盛着水光,像盛着一汪碎掉的月亮。   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松开的时候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怎么又哭了?”萧玦有些慌。他想掏帕子,手在身上摸了两下才摸到,动作有点急,袖口带翻了桌上那杯凉茶,杯子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臣没哭。”沈清辞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只是风大,迷了眼。”   萧玦看了看四周。今天晚上一点风都没有,院子里的桂树枝条动都没动一下。   他没拆穿沈清辞,把帕子塞进他手里。帕子是丝质的,上面有淡淡的龙涎香。   “早点歇着吧。明天朕让人给你送些新鲜的点心来——你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   沈清辞愣住了。   “陛下怎么知道臣最爱吃哪家铺子的点心?”   萧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了他一眼。   “朕让人打听过。”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还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条帕子,嘴巴微微张着,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萧玦没再说什么,继续走了。   身后,沈清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帕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打听过。   连他爱吃什么点心都打听过。   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他的?   他把帕子捂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龙涎香的味道钻进鼻腔,包裹住他。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笑容又淡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灭了。   帕子还捂在脸上,热热的,有点湿。 第6章 刻意疏远   沈清辞决定疏远萧玦,是在沈太傅离宫后的第二天。   那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话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你会后悔的”,“沈家几代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父亲说的都对。   他是男人,住在后宫,这本身就是把柄。   萧玦对他好,好到整个皇宫都看在眼里,好到流言蜚语像长了腿,满京城跑。   迟早有一天,这些闲话会变成朝堂上的刀子,一刀一刀往萧玦身上捅。   他不能当萧玦的软肋。   更不能让别人拿他当刀子,去捅萧玦。   所以他要走。   不是真走,是慢慢冷下来,让萧玦觉得没意思了,自己松手。   沈清辞想得挺周全。可真做起来,才发现这比拿刀捅自己还难。   第一天,萧玦照常来清晖轩用午膳。   沈清辞一早就让人把门关了。   等萧玦到了门口,他让小太监去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小太监战战兢兢去了,没一会儿跑回来,脸都白了。   “公子,陛下说……要见您,让您开门。”   沈清辞攥着手里的书,指节发白:“就说我歇下了。”   小太监又去。回来的时候腿在抖。   “公子,陛下说……知道您没歇,让您开门,别让他亲自进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萧玦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可看见沈清辞的那一瞬间,表情就松了。   “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想去探沈清辞的额头。   沈清辞偏头,避开了。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   “臣没事,就是有点累。”沈清辞低着头,“陛下政务忙,不用每日都来。”   萧玦把手收回去,顿了一下:“那朕让人送点吃的来。”   “不用了,没胃口。”   萧玦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   沈清辞行了个礼,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萧玦。   第二天,萧玦又来了。   沈清辞还是不见。这次话说得更绝:“臣在读书,不方便见客。”   萧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沉得能滴水。   林总管在旁边小声说:“陛下,要不先回去?沈公子可能真在忙……”   “他以前从来不关门。”萧玦的声音有点哑,“以前都是站在门口等朕的。”   林总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玦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清辞每天换着借口不见人。今天要抄书,明天要作画,后天要午睡。   萧玦每次来都被挡在门外,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   林总管看在眼里,急得不行。   有天实在憋不住了,趁萧玦批奏折的间隙,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沈公子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老奴去劝劝?”   萧玦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不用。”   “可陛下……”   “他说不见,就不见。”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不想逼他。”   林总管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说。   可萧玦嘴上说不想逼,心里却急得不行。   他想不通。前几天还好好的,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他把藏在心里七年的话都说了,沈清辞虽然没明说,但那反应分明就是动了心。   怎么一转眼,就又缩回去了?   因为沈太傅的话?   还是因为那些流言?   萧玦想不通,越想越烦,奏折批不下去,索性起身去了清晖轩。   这一次,他没让人通传,直接推门进去了。   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萧玦,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行礼。   “陛下来得突然,臣没来得及迎接,失礼了。”   萧玦看着他——那副恭敬又疏离的样子,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朕?”他没绕弯子。   沈清辞低着头:“臣没有躲,只是这几天确实有事。”   “什么事?”   “读书、作画……”   “以前你也读书作画,怎么不见你关门不见人?”萧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清辞,你看着朕说话。”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快得不行,可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臣没有躲。”他又重复了一遍。   萧玦深吸一口气,把脾气往下压了压:“是不是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你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没有。”沈清辞摇头,“家父只是关心臣,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也没人在臣面前乱说话,陛下多虑了。”   “那你为什么躲着朕?”   “臣没有躲。”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话,“臣只是在想,臣久居深宫不合礼制,怕耽误陛下清誉,还望陛下体谅。”   萧玦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耽误清誉。   又是这句话。   “朕不在乎什么清誉。”萧玦的声音有点发紧,“朕在乎的是你。”   沈清辞垂着眼,不说话。   “清辞,你是不是想走?”萧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是不是听了你父亲的话,想离开皇宫?”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臣没有。”他说,“臣只是觉得,陛下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更好的选择?”萧玦的声音冷下来,“朕选秀纳妃,立个世家贵女当皇后,然后把她晾在后宫里,继续来看你?你觉得这样对别人公平吗?还是你觉得,朕应该忘了你,去喜欢别人?”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玦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沈清辞不得不后退,背抵着墙,“你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怕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什么?   他怕萧玦为了他跟整个朝堂作对,怕萧玦背上昏君的骂名,怕沈家因为他被牵连,怕有一天萧玦后悔了,不要他了。   他什么都怕。   可他不能说。   “臣……只是觉得,配不上陛下。”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玦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看着这个温润通透的沈清辞,说出“配不上”三个字的时候,眼底那点藏得很深的脆弱。   心一下子就软了。   什么火气都没了。   “清辞。”萧玦伸手想去拉他。   沈清辞退了一步。   “陛下,臣累了,想歇一会儿。”   萧玦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暗了暗。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歇着,朕不打扰你。”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朕不会放你走,更不会接受你的疏离。”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屋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萧玦出了清晖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林总管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御书房门口,萧玦忽然停下来,一拳砸在柱子上。   “陛下!”林总管吓了一跳,“陛下息怒,小心伤了手!”   萧玦没理他,站在柱子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不是生气,他是心疼。   沈清辞说“配不上”的时候,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听了闲言碎语之后故作坚强的眼神,那是藏了很多年、压抑了很多年、自卑了很多年的眼神。   他的清辞,那么好的清辞,竟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   萧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林清。”   “老奴在。”   “去查查沈太傅那天跟清辞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还有,朝堂上最近有没有人弹劾沈家?”   “回陛下,有几份折子,不过都被陛下您压下去了。”   萧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传旨下去,明日早朝,朕要议立后之事。”   林总管愣了一下:“陛下,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萧玦转过身,眼神很定,“他需要名分,需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只要朕给了他名分,他就不会再说配不上这种话了。”   林总管张了张嘴,想说朝堂上那些老臣肯定不会轻易同意,可看着帝王那副坚定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奴遵旨。”   萧玦回到御书房,坐在龙案后面,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沈清辞。   沈清辞低着头说“臣配不上陛下”的样子,沈清辞红着眼眶说“臣不是那个意思”的样子,沈清辞明明喜欢他却偏要推开他的样子。   萧玦把朱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清辞,你到底要朕拿你怎么办。   夜深了,清晖轩的灯还亮着。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萧玦送他的白玉簪,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簪头的纹路。   那是萧玦亲手刻的,刻了一整夜。   他记得那天早上,萧玦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他,把簪子往他手里一塞,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随手刻的,不喜欢就扔了。”   可他分明看见萧玦手指上缠着的纱布,还有纱布底下渗出来的血。   沈清辞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萧玦,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怕我撑不住。   第二天早朝,萧玦果然提了立后之事。   朝堂上炸开了锅。   老臣们跪了一地,说陛下登基不久,应以社稷为重,立后之事应从长计议。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淡淡开口:“朕心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再劝。”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皇宫。   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公子,陛下他……”小太监欲言又止。   沈清辞把茶盏放下,指尖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萧玦不是在跟他赌气,萧玦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朕不会放你走。   朕要给你一个名分。   朕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   沈清辞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萧玦,你这个傻子。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才不能让你为我背上这千古骂名。   傍晚,萧玦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敲门,也没让人通传,只是站在清晖轩的院门外,远远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总管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陛下,要不老奴去通报一声?”   “不用。”萧玦的声音很轻,“朕就想看看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上投下的那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玦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林总管忍不住又开口:“陛下,天凉了,您该回去了。”   萧玦没有动。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会不会也在等朕?”   林总管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玦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窗户上的影子动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他手边的烛火。   屋里暗了下来。   沈清辞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萧玦,对不起。   那天之后,萧玦不再每天来清晖轩了。   但他会让人送东西来。有时候是一盒新茶,有时候是一本孤本,有时候是一幅他亲手画的画。   送东西的小太监每次都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说了,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沈清辞每次都收下,每次都让小太监带一句话回去:“臣一切都好,谢陛下挂念。”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不来,一个不问。   一个送东西,一个收东西。   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林总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天实在忍不住了,趁着萧玦批奏折的间隙,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和沈公子……就这么僵着?”   萧玦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不然呢?”他问,声音很淡,“朕去逼他?逼他留下来,逼他面对朕,逼他说出那些他不想说的话?”   林总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玦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不想逼他。”他说,声音有些哑,“朕宁愿他慢慢想明白,宁愿他有一天自己想通了,主动来找朕。”   “可万一……沈公子一直想不通呢?”   萧玦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那朕就等他。”   “等到他想通为止。”   “等到他愿意面对朕为止。”   “等到他愿意面对自己的心为止。”   林总管看着帝王那副坚定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伺候了萧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萧玦对谁这么上心过。   沈清辞是第一个。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深秋。   清晖轩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萧玦拉着他在院子里赏月,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喝了一壶桂花酿。   那天晚上,萧玦喝得有点多,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清辞,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清辞当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玦的头。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如今却…… 第7章 雨夜诉衷肠   沈清辞以为自己能撑住。   不就是不见面吗。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萧玦迟早会烦,会走,会去找别人。   可他高估了自己。   才一个月,他就觉得过了一年。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萧玦——今天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又被自己挡回去,挡回去之后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就开始心疼。心疼得肋骨底下那个位置一抽一抽的。   可他不能心软。心软了,前面那几天就白熬了。   沈清辞就这么在两头撕扯里过了一个月,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看着比生病的人还憔悴。   这天夜里,天变了。   下午还晴着,到了傍晚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要砸下来。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了看,让小太监把门窗关好,早早洗漱上了床。   他从小怕打雷。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没改掉。   以前在太傅府,每逢雷雨天,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捂着耳朵缩成一团。丫鬟们都知道,会提前在房里点上安神香,陪着他说话。   可宫里没人知道。   他谁都没告诉,更不想让萧玦知道。   一个男人,怕打雷。说出去丢人。   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越来越紧,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轰隆——   第一声响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轰隆隆——   更近了。震得窗棂都在抖。   沈清辞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没喊人,也没点灯,就那么缩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雨哗地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雷声一阵比一阵密,像是有人在头顶往下砸石头。   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哭。   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身体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清辞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闪电的光一闪,照出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玦。   “陛下……”他愣住了,声音在抖,“您怎么……”   萧玦没说话,大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浑身湿透了,顾不上擦。伸手摸了摸沈清辞的脸,摸到一手的泪水,眉头就拧了起来。   “怕打雷?”   沈清辞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臣没有……”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炸雷。轰隆一声响在头顶,震得屋子都在晃。   沈清辞下意识往萧玦那边缩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想退回去,萧玦已经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别动。”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让朕抱着你。”   沈清辞僵在他怀里。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玦的衣服湿透了,冰凉的。可贴上来的时候,他觉得烫。   烫得心口发疼。   “陛下怎么知道臣怕打雷?”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你忘了?”萧玦下巴抵在他头顶,“七年前,有一次也是雷雨天,你在东宫书房吓得脸都白了。朕以为你病了,差点去叫太医。你拦着朕说,‘殿下别去,臣只是怕打雷’。”   沈清辞愣住了。   他记得那次。   是他第一次在东宫过夜。夜里下了暴雨,雷声大得吓人。他缩在书房角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还是被萧玦发现了。   那时候萧玦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盏灯,坐在他旁边,陪了他一整夜。   他以为萧玦早忘了。   没想到,七年了,这人还记得。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萧玦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笑意底下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朕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沈清辞耳根红了。把脸埋得更深,不敢抬头。   萧玦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   “清辞,朕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嗯。”   “你这个月躲着朕,是不是因为这个?”萧玦的声音很轻,“觉得自己配不上朕,怕连累朕,所以想一个人扛着?”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窗外雷声阵阵,雨越下越大。   可他缩在萧玦怀里,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臣怕连累陛下,怕沈家受牵连,怕天下人非议,怕……怕陛下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上一个男人。”沈清辞的声音有点抖,“后悔为了臣跟整个朝堂作对。后悔……选了臣这样的人当皇后。”   萧玦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抱着沈清辞,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清辞,你听朕说。”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闪电的光映在萧玦脸上,把他凌厉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温柔。   “从少年伴读第一眼,朕的心里就只有你。”萧玦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你给朕递手炉,朕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后来你给朕送披风,朕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换谁都不行。”   沈清辞眼眶红了。   “朕登基一年,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不选秀不纳妃,就是为了你。”   “朕把你接进宫里,天天来看你,对你百般迁就,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出身好,是因为朕喜欢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男子身份又如何?礼制规矩又如何?朕是帝王,朕可以改规矩、定礼制,只想让你留在朕身边。”   “朕不怕天下非议,不怕朝臣反对,只怕你不愿意,只怕你受委屈,只怕你躲着朕、不要朕。”   萧玦的声音有点哑了,可目光还是那样。   “清辞,朕要你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了,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什么温润公子的样子。   萧玦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不逼,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慢慢止住了。   他从萧玦怀里退出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他。   “有。”声音还带着哭腔,“从十二岁就有了。”   萧玦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喜欢陛下,喜欢了七年。”沈清辞的声音在抖,可眼神很定,“从东宫伴读的时候就喜欢了。”   “喜欢到每次看见陛下就心跳加速,喜欢到看不见就想得睡不着觉,喜欢到臣明知道不该留在宫里,可臣还是留下来了。”   “臣不是不想回应陛下,是不敢。”   “臣怕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连累沈家,更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把陛下淹死。臣……臣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臣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萧玦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眼眶说“喜欢”的样子,心口涨得发疼。   “别怕。”萧玦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他脸上的泪,“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的隐忍和煎熬,都值了。   “陛下。”他轻声喊。   “嗯。”   “臣以后不躲了。”   萧玦愣了一下。   “臣不躲了。”沈清辞又重复了一遍,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次嘴角是翘着的,“臣想留在陛下身边。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臣都不怕了。”   萧玦眼眶红了。   没说话。重新把沈清辞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可屋里只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萧玦才松开手,低头看他。   “朕会给你最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沉,“朕会昭告天下,沈清辞是大靖的皇后,是朕唯一的妻。”   沈清辞看着他。终于不再躲闪,不再自卑,不再惶恐。   “好。”他说,“臣等着。”   萧玦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又把沈清辞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清辞。”   “嗯?”   “以后不许再跟朕说‘配不上’三个字。”   “……好。”   “不许躲着朕。”   “好。”   “不许一个人扛着事。”   “好。”   “不许哭。”   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这个臣做不到。”   萧玦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   “那就少哭一点。”他妥协了。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外面的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   沈清辞缩在萧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这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嘴唇在他眉心碰了一下。   很轻。   “晚安,朕的皇后。”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沈清辞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梦里也听见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8章 温情与反对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迷迷糊糊睁眼,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对劲。   怀里太暖和了。   低头一看——一只手横在他腰上,搂得死紧。身后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呼吸一起一伏,很均匀。   昨晚的事慢慢涌上来。暴雨,打雷,萧玦浑身湿透地闯进来。他说了喜欢,他哭了,他缩在人家怀里睡了一整夜。   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往上窜。   他试着悄悄挪开,刚动了一下,腰间那只手就收紧了。   “别动。”萧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的,“再睡一会儿。”   沈清辞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阵,他觉得脸都快烧着了,实在装不下去,只好开口:“陛下,天亮了。”   “朕知道。”   “那您能不能……先松手?”   “不能。”   沈清辞没话说了。   萧玦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朕昨晚淋了雨,头疼。”   沈清辞一听就紧张了,转身去看他:“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说到一半,对上了萧玦含笑的眼睛。   哪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陛下!”沈清辞又气又羞,“您骗臣。”   “没骗你。”萧玦脸不红心不跳,“真的头疼。你一走,更疼了。”   沈清辞无语地看着他,想推又不敢,不推又不像话。   最后还是认命地躺回去,由他抱着。   萧玦满意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清辞。”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好不好?”   沈清辞耳根又红了:“陛下别闹。”   “朕没闹。”萧玦声音低低的,“朕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抱着你用早膳,想跟你一起批奏折,想听你读书,想在睡前跟你说说话。”   沈清辞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他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萧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低头看他。   沈清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陛下以后少说这些。”   “为什么?”   “臣心脏受不了。”   萧玦愣了一下,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   “好,朕以后少说。”他顿了一下,“多做。”   沈清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红透了。   两个人磨磨蹭蹭起了床,已经日上三竿了。   林总管带着宫人在外头候着,见帝王和沈公子一起出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陛下,早膳备好了,摆在正厅。”   “嗯。”萧玦点了下头,转头看沈清辞,“走吧。”   沈清辞跟在他后面,总觉得林总管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视线。   路过门槛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捻了捻袖口。   “陛下。”他压低声音。   “嗯?”   “林总管好像知道了。”   萧玦脚步没停,语气随意:“知道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下去。   萧玦偏头看了他一眼:“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差点踩到自己袍角:“……什么意思?”   “你昨晚哭得那么大声,清晖轩上下都听见了。”萧玦面不改色,“朕又没让人清场,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沈清辞的脸刷地白了,又刷地红了。   他昨晚哭得很大声?这人怎么不拦着?   “陛下!”沈清辞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手指攥紧了袖口。   萧玦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动作很轻:“逗你的。就林总管一个人听见了,朕让他离得远远的,只听出你哭了,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清辞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他垂眸看着地面,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瞪了萧玦一下:“陛下以后不许这样逗臣。”   “好,不逗了。”萧玦应得干脆,转头就对林总管吩咐,“去打听打听,昨晚有没有别人听见清晖轩的动静。”   林总管躬身应了:“……是。”   沈清辞看着萧玦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早膳吃得沈清辞浑身不自在。   萧玦的视线太直白了。从坐下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夹菜的时候那道视线落在他手上,他喝粥的时候落在他脸上,他嚼东西的时候还落在他嘴角。   沈清辞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陛下,您能不能别看了?”   “为什么不能看?”萧玦理直气壮得很,“朕的皇后,看一眼怎么了?”   沈清辞差点被粥呛到。他咳了两声,耳朵红透了,低头去擦嘴角,指腹在瓷碗边缘蹭了两下,没抬头。   “臣还不是皇后。”声音很小。   “快了。”萧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朕说了会给你名分。”   沈清辞没接话。他把那筷子菜拨到粥碗边上,慢慢吃,吃得很慢。   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早上萧玦去上朝,沈清辞送他到门口。   晨光刚从檐角斜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今日朝会可能会久一些,自己先用膳,不必等朕。”萧玦站在门口,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腹不小心蹭到喉结的位置,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好。”   “午膳朕回来陪你吃。”   “陛下若是忙,不必特意赶回来。”   萧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清辞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你是不是又想躲着朕?”萧玦的声音不高。   “没有。”沈清辞摇了摇头,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臣只是怕陛下累着。”   萧玦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两秒。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不累。”萧玦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些,“看见你就不累了。”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低声说:“陛下快去吧。”   萧玦捏了捏他的手。指节交缠的那种捏法,用了点力气,像是要把他攥住,然后松开了。   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还站在门口,晨光落了他半身。他没动,垂着手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光照着的竹子。   萧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总管跟在后面,看见帝王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些,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萧玦走后,沈清辞一个人待在清晖轩,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他拿起一本书来翻。翻到第三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视线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好一阵了。   他把书合上,指腹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放回了桌上。   去院子里站了站。   花开得好。他看了两眼,视线就飘到了院门的方向。   他垂下眼,捻了捻手指,转身回了屋。   日头到了正中间。沈清辞坐在窗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下来。   叫来小太监,顿了一下才开口:“去御书房那边看看。”   小太监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回来了,喘着气:“公子,陛下还在御书房议事。听说朝堂上吵起来了。”   沈清辞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放下了,动作很轻,但茶盖还是磕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吵什么?”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好像是……立后的事。”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过了一会儿,收回手,放在膝上。   “下去吧。”   “公子——”   “下去。”声音不大,但没留余地。   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又攥住,又松开。反反复复。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玦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前,姿势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萧玦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心的褶皱还没完全松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不明显,但沈清辞看见了。   “等久了吧?”萧玦的声音有点哑。   沈清辞站起来,没回答。他走过去,伸手帮萧玦解外袍。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萧玦垂眼看他。   沈清辞没抬头。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动作仔细,把褶皱抚平了才松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桌边坐下。   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萧玦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朝堂上有人反对?”沈清辞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垂着眼睛,没看萧玦。   萧玦顿了一下,没瞒他:“有几个老臣,觉得立男后有违祖制。不过你放心,朕能应付。”   “臣不是不放心。”沈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臣是怕……”   他没说下去。   萧玦等了两秒,伸手覆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抽开。   “怕什么?”萧玦问。声音放轻了。   “怕陛下为难。”沈清辞说。他的声音很稳,但萧玦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萧玦没接话。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清辞,你听朕说。”萧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那些老臣翻不了天。朕心里有数。”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眼,看着萧玦。   “可是——”   “没有可是。”萧玦打断他,但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打断。他松开沈清辞的手,抬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颧骨,“你只管安心待在清晖轩。外面的事有朕。”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血丝,是最近没睡好留下的。但目光很定。   沈清辞张了张嘴。萧玦的拇指移到他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清辞闭了嘴。垂下眼,点了下头。   萧玦收回手,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底的疲惫散了些。   “饿了吧?用膳。”   用过午膳,萧玦没走。   他在沈清辞的书架上抽了本书,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沈清辞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本书,但视线总是从书页上飘走。   萧玦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正盯着书页发呆,没发现。   萧玦没叫他。垂眼继续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萧玦把书放下,起身走到沈清辞身后。   沈清辞感觉到有人靠近,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了。   萧玦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看什么呢?”   沈清辞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呼吸微滞了一拍。他把书合上,露出封面。   “《诗经》。”声音有点不自然。   萧玦没看他手里的书。他的视线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朕去御书房了。晚膳回来陪你。”   沈清辞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沈清辞也停下来,抬起头。   萧玦没说话。他伸手把沈清辞领口一根翘起的线头捻掉了,指尖不经意地蹭过锁骨,很快就收了回来。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沈清辞的声音很轻。   萧玦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回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垂眸看着地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肩膀,转身回了屋。   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诗经》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萧玦在身边的。   但他很清楚,萧玦走了才半个时辰,他已经看了三次门口。   当天夜里,丞相府。   赵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   门外有人敲门,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幕僚模样的人闪身进来,压低声音:“大人,沈太傅那边有回信了。”   赵嵩抬眼:“怎么说?”   “沈太傅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再想想。”   赵嵩端起茶盏,没喝,在手里转了两下。   “再想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那就给他点时间想。反正他也不急,急的是陛下。”   幕僚犹豫了一下:“大人,万一沈太傅最后还是不同意呢?”   赵嵩把茶盏放下,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让他不得不同意。”他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沈家世代清流,最在乎的就是名声。跟‘外戚’两个字绑在一起,够他沈太傅喝一壶的。”   幕僚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闭了闭眼。   不是非要跟陛下对着干。但这场棋,他不能输。   消息传到萧玦耳朵里,已经是深夜了。   他批完最后一道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林总管推门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在萧玦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玦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但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沈太傅那边,盯紧了。”   “是。”   萧玦站起来,披上外袍。   林总管跟上去:“陛下,回寝宫还是——”   “清晖轩。”   夜风有点凉。萧玦走到清晖轩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笼还亮着,光线昏黄。   他推门进去。沈清辞已经睡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睡得还算安稳。   萧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沈清辞的睫毛很长,睡着了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抿着,呼吸又轻又浅。   萧玦蹲下身,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比他小一点,骨节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沈清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萧玦没松手。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   过了很久,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替沈清辞掖了掖被角。   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心微微蹙着一点,不知道梦里在想什么。   萧玦收回了目光,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风大了一些,吹得灯笼晃了晃。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站在那里,没动。   林总管跟在后面,不明所以,也不敢问。   过了几息,萧玦重新迈步,往院门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又像是没有。 第9章 朝臣私议   丞相府书房,灯还亮着。   赵嵩坐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烛火跳了跳,他脸上那点表情也跟着忽明忽暗。   左右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是三天里第二次密会了。   上一次没定下什么实东西,只是试试风向。   但今天不一样——宫里递出消息,说帝王已经在让人拟立后诏书了,择日就要在金銮殿上宣读。   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   “诸位,”赵嵩开口,声音不大,“陛下的旨意,最多不超过十日。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议一议,咱们到底怎么办。”   “还有什么好议的?”镇南侯周炳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叮当响。   武将出身,脾气也大,“男子为后,亘古未有。乱伦常,悖礼制。我等拿着朝廷俸禄,坐视不管?”   “周侯爷说得是。”礼部侍郎孙文渊接话,语速不快,“太祖虽有遗训,说帝王可择心悦之人为后、不分性别。”   “可那不过是句空话,太祖朝可没真立过男后。历代先帝也没这规矩。如今陛下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怎么效仿?”   “就是。”一个老臣摸着胡子,“沈家那小子凭什么当皇后?就凭陛下喜欢?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之喜好?”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烈。   赵嵩等他们说够了,抬手示意安静。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光说没用,得拿出章程来。”目光扫了一圈,“我琢磨着,兵分三路。”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一路,联名上奏。”赵嵩竖起一根手指,“集体上书,弹劾沈清辞祸乱宫闱、蛊惑君心,请求陛下将其逐出皇宫。这份奏折,所有人都要署名,一个不能少。”   没人反对。   “第二路,弹劾沈太傅。”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沈家那小子能入宫伴驾,还不是因为沈太傅?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这个罪名他跑不掉。把他拉下来,沈清辞就没了靠山。”   “沈太傅为官清廉,怕弹不动吧?”有人迟疑。   赵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喝进嘴,润了润唇就放下了:“这年头,想弹劾一个人,还怕找不到由头?”   “他门下弟子遍布朝堂——这叫结党。他儿子长居后宫,这叫媚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几个人的目光交换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三路,联合宗室。”赵嵩竖起第三根手指,“宗室那帮老王爷,最看重皇家体面。立男后这种事,他们比我们更不能接受。把他们也拉进来,一起施压,胜算大些。”   “妙!”周炳拍了下桌子。   赵嵩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那就这么定了。各位回去各自准备,三日后早朝,一起发力。”   “好。”   众人起身告辞。脚步声、寒暄声、衣料摩擦声,渐渐远去了。   书房里只剩赵嵩一个人。他还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不讨厌沈清辞。那孩子他见过,温润有礼,确实不招人烦。如果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他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那孩子要当皇后。   皇后是什么?国母。天下女子的表率。   一个男人坐那个位置上,像什么话?更何况,沈家要是出了皇后,朝堂势力格局就要翻个天。他这个丞相还能不能坐得稳,都得两说。   所以他必须阻止。   赵嵩闭了闭眼,放下茶杯,起身吹灭了灯。蜡烛灭了之后还有一缕烟,在黑暗里扭了扭,散了。   萧玦安插在丞相府的眼线,当天晚上就把密会的内容传回了宫里。   林总管拿到密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弹劾沈公子,弹劾沈太傅,联合宗室施压——这是要把沈家往死里整。   他连夜去了御书房。   萧玦还没歇,坐在龙案后面批奏折,朱笔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什么事?”   “陛下,丞相府那边传回来的。”林总管把密报递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不妙。”   萧玦接过去,展开。   表情没怎么变。但握着密报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起了皱,又被他按平了。   林总管站着,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开口:“沈太傅那边有没有动静?”   “回陛下,沈太傅这几日闭门不出,不见客,也不上朝。说是称病在家。”   萧玦点了下头。沈太傅这是有气,不好明说,只能这样。   “宗室那边呢?”   “几位老王爷暂时还没动作。但奴才打听到,丞相已经跟安王爷通过气了。安王爷那边,态度不太明朗。”   安王萧衍,先帝的弟弟,萧玦的叔父,宗室里话语权最重的人。他要是倒向赵嵩那边,事情就棘手了。   萧玦没说话。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   林总管伺候这么多年,摸透了——叩得越快,心里越烦。这个速度,说明陛下心里有数,还在可控范围内。   “传朕口谕。”萧玦开口了。   “是。”   “第一,暗卫盯紧丞相府和安王府,有动作,朕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二,查查那几个跟赵嵩走得近的世家,有没有把柄可抓。第三,明日早朝后,朕要见安王。”   林总管一一记下,躬身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玦顿了一下:“清晖轩那边……这些事,不要让沈公子知道。”   林总管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应了声“老奴明白”,退了出去。   关门的瞬间,他往里看了一眼——帝王坐在灯下,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手里的密报,眉头没松。   林总管轻轻带上了门。   萧玦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他不是没想过有人会反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弹劾沈清辞,弹劾沈太傅,拉拢宗室——这哪里是反对立后,这是要逼宫。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清辞他是要立的,谁也拦不住。但怎么立,什么时候立,得讲究策略。   硬碰硬不是不行,但那样会伤朝堂根基,也容易给人留话柄。   先稳住宗室,再敲打世家,最后才是朝堂上正面交锋。   一步一步来。   萧玦睁开眼,吐了口气,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批了两本,批不下去了。   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的脸。   他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   萧玦放下笔,站起身,还是没忍住。披上外袍,出了门。   他没让人通传,轻手轻脚推开了清晖轩的门。   沈清辞果然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眼上,安安静静的。   萧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   可沈清辞还是醒了。   “……陛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个人,肩膀缩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看看你。”萧玦声音压得很低,“吵醒你了?”   沈清辞摇摇头,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有些迟钝,像是还没完全醒。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玦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所有事都告诉他。   告诉他朝堂上有人在弹劾他,告诉他那些人想把他赶出宫,告诉他前面的路不好走。   他忍住了。   “没有。”他笑了一下,“想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萧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陛下,您是不是有心事?”沈清辞问。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没有。”   “您骗人。”沈清辞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笃定,“您每次有心事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您自己可能没注意,但臣看得出来。”   萧玦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不用瞒臣。”他说,声音柔下来,“臣说过,想站在您身边,跟您一起扛。”   萧玦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抽开。   “清辞。”萧玦说,“如果有一天,有很多人反对我们,你会退缩吗?”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不会。”沈清辞说。   萧玦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说过,不躲了。”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臣都不怕。只要陛下还在。”   萧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沈清辞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他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过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清辞。”萧玦闷闷地开口。   “嗯。”   “等事情过去了,朕带你去看海。”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海?”   “嗯。往南边走,走到最远的地方,有一片大海。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看不到尽头。”   萧玦的声音有些哑,“朕小时候去过一次,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   “……好。”他说,“臣等着。”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萧玦走的时候,沈清辞送他到门口。   “陛下,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臣都不会走的。”沈清辞站在门槛里面,月光落了他一身,“臣哪儿都不去。”   萧玦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很轻。   “朕也不会让你走的。”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摸了摸额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没动。   他不是没看出来。萧玦有心事,而且是大事。   那个人从来不会半夜来看他,除非是真的心烦意乱,睡不着觉。   朝堂上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跟他有关。   沈清辞走回床边躺下,盯着帐顶。   帐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淡淡的云纹。他看了很久。   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攻击他?会说他是祸水,蛊惑君心,会说沈家想当外戚把持朝政。   他自己受委屈没什么。可他不能连累沈家,不能连累萧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起萧玦刚才问他——“你会退缩吗?”   他说了“不会”。   可那是真的吗?   他真的不会退缩吗?   沈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开萧玦,一分钟都不想。   可如果有一天,他的留下会让萧玦背负太多骂名,会让沈家万劫不复……   他还能这么坚定地说“不会”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伸手擦掉了。又滑下一滴。   窗外月朗星稀。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睡不着。   萧玦在御书房里彻夜未眠。批完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又写立后诏书。   写一遍,不满意,撕了。再写一遍,还是不满意,又撕了。纸屑落在脚边,厚厚一层。   赵嵩在丞相府里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了。想着天亮以后怎么拉拢更多朝臣,怎么把沈家踩下去。   沈太傅在太傅府的书房里枯坐一夜。面前摆着儿子小时候写的字帖,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看了又看,叹了又叹。   而沈清辞,在清晖轩的床榻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衣襟翻飞。   远处的宫墙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层层殿宇渐渐苏醒。   沈清辞看着这座皇城,想起萧玦说过的话——“朕会给你最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第10章 欲离去   沈清辞是在两天后做出决定的。   不是突然想通的。是那两天里,他从林总管脸上看出了东西。   林总管每次来清晖轩,表情都不太对。说话比以往小心,有时候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明显有话堵着。   沈清辞没直接问,趁林总管不留意,找了个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脸白,跪在地上抖。   “公子,您别问了,奴才不敢说。”   沈清辞蹲下来,平视他,声音压低了:“你只管说。我不告诉别人。”   小太监犹豫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开了口。   “朝堂上好多大臣联名上书,弹劾沈公子祸乱宫闱,要求陛下把您赶出宫。”   “还弹劾沈太傅教子无方,要罢免太傅之职。而且听说丞相还联络了宗室的老王爷们,一起给陛下施压。”   小太监说完,浑身哆嗦,磕头如捣蒜。   沈清辞把他扶起来,温声说了句“不会说出去的”,拍了拍他的肩。   小太监连滚带爬跑了。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脚像生了根。   他想过的。想过会有人反对,但没想过这么重。   弹劾他也就算了,还要弹劾他父亲,还要罢太傅的职。   连宗室都拉拢过去了,这是要把萧玦逼到墙角。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   然后转身回屋,坐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手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换了一张,深吸一口气。   “臣沈清辞,叩请陛下恩准臣离宫归府……”   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眼泪啪嗒掉在纸上,字迹晕开。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换一张。   “臣本布衣世家,蒙陛下厚爱,入宫伴驾,荣幸之至。然臣男子之身,久居后宫不合礼制,朝野非议,臣心难安……”   又写不下去了。   都是假的。什么不合礼制,什么臣心难安,全是假的。他不想走,想留下来,想每天睁眼就看见那个人。   可他得走。   不能因为自己那点私心,害了萧玦,害了沈家。   沈清辞咬着嘴唇,逼自己写完。最后一行,他写了:“臣罪该万死,唯愿陛下珍重,勿以臣为念。”   勿以臣为念。   写完这四个字,他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就是这句。他多想让萧玦记着他,一辈子都记着。可他不敢写。   把辞呈折好放进袖子里,沈清辞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哭过的痕迹压下去,确定看不出来了,才坐下来等萧玦。   等了一整天。   萧玦没来。   林总管派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今日朝会后被几位大臣缠住了,脱不开身,晚上再来看他。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坐在窗前,从天亮等到天黑。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看着月亮,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月亮上住着仙人,对着月亮许愿,仙人就能听见。   那时候他信了,许了好多愿。后来知道是骗小孩的,就不许了。   可今晚,他对着月亮,又许了一个——希望萧玦好好的,希望大靖江山安稳,希望那个人余生平安喜乐。   至于他自己,怎样都行。   夜渐渐深了。沈清辞靠在窗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他猛地惊醒,转头。   萧玦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但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怎么还没睡?在等朕?”   沈清辞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臣睡不着。赏月。”   萧玦看了看窗外。月亮倒是亮,可乌云堆着,看着明天要下雨。   他没接话。   沈清辞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里那封辞呈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陛下,臣有件事想求您。”   萧玦看着那封折子,没接。   “这是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折子往前递了递,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萧玦脸色变了。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离宫归府。”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从此不再入宫。不耽误陛下,不连累沈家。”   萧玦没接折子,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愤怒,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   沈清辞咬着嘴唇,逼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臣说,恳请陛下恩准臣离宫——”   话没说完。萧玦一把夺过那封辞呈,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沈清辞一头一脸。   “你做梦。”萧玦的声音终于起了波动,沙哑得厉害,“朕掏心掏肺待你,跟你坦诚心意,你就只想逃离朕?”   沈清辞跪在地上。纸屑挂在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抬手去拂,只是红着眼眶看他。   “臣不是想逃离陛下,臣是——”   “是什么?”萧玦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朕说过会给你名分,朕说过会护你周全,朕把你放在心上七年,你就用一封辞呈来回报朕?”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碎纸屑上。   “臣不怕天下非议,不怕朝臣反对。”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屑,“臣只怕连累沈家,只怕拖累陛下。”   “臣是男人,陛下立臣为后,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陛下被妖人蛊惑,会说陛下昏庸无道,会说大靖要亡了。”   “臣不怕被人骂,臣不想陛下因为臣,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萧玦看着他。这个温润通透、从来不会失态的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心口像是被人拿刀一下一下割。   “清辞。”萧玦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他脸上的泪,“你听朕说。”   沈清辞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朕是帝王。”萧玦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朕护得住你,护得住沈家,护得住我们的未来。”   “那些朝臣翻不了天,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朕,天下人的嘴朕堵得住。你什么都不用怕,只管留在朕身边。”   沈清辞哭着摇头:“可是父亲——”   “你父亲那边,朕去说。”萧玦打断他,“他会同意的。朕会让他同意的。”   “可是那些大臣——”   “朕是皇帝。大臣不听朕的,朕就换一批。”   “可是——”   “没有可是。”萧玦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清辞,你答应过朕。不退缩。不躲了。”   沈清辞哭着说:“臣没有退缩,臣只是不想连累您——”   “你不走,就不算连累朕。”萧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眶也红了,“你走了,才是对朕最大的伤害。你知不知道?”   沈清辞愣住了。   “朕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你。”   萧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划过脸颊,落在地上,“你走了,朕怎么办?”   “你把朕扔在这深宫里,让朕一个人面对那些朝臣,一个人面对那些风言风语,一个人活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沈清辞哭得说不出话。   他没见萧玦哭过。这个人从来都是坚强的、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可此刻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沈清辞哭着扑进他怀里,“对不起,陛下,臣错了,臣不该说要走的话。臣不走了,臣哪儿都不去了——”   萧玦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两个人跪在地上,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两个狼狈的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慢慢止住。   萧玦先站起来,把沈清辞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纸屑和灰尘。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萧玦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定下来了,“不许再说离宫,不许再说配不上,不许再说连累。听到没有?”   沈清辞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说话。”   “……听到了。”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清辞,朕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不管前面有多难,朕都会扛过去。你只要站在朕身边,陪着朕就好。”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心跳声很稳。   “好。”声音闷闷的,“臣陪着陛下。哪儿都不去。”   萧玦收紧了手臂,低头在他发顶碰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纸屑散了一地。   那封辞呈被撕成了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被那个人攥着,走了也是行尸走肉。不如留下来,一起扛。 第11章 说服   那天晚上之后,沈清辞再没提过离宫的事。   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他怕说出来,萧玦会比他更难过。那就把那些不安和恐惧都咽回去,烂在肚子里,再不往外拿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萧玦不知道。   萧玦心里门儿清,沈清辞那点顾虑还在。   辞呈是撕了,可他心里头那封还没撕干净。得给这人时间,给他底气,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根拔了。   所以萧玦不打算等了。   再等下去,那人又该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一早,萧玦没去上朝,让林总管传话出去——身体不适,朝会取消。   林总管愣了一下。陛下身体不适?昨晚不还好好的?   可他一抬头,看见萧玦那副精神抖擞、眼底带刃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陛下这不是身体不适,这是要腾出手来办正事了。   第一站,安王府。   安王萧衍,先帝的弟弟,萧玦的叔父。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倒足,一双眼睛精得很。   宗室里他辈分最高、说话最管用,他要是点了头,旁人就都好办。他要是摇头,立后这事在宗室这儿就别想过去。   萧玦到的时候,萧衍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皇帝来了,也不慌不忙,把那套拳打完了才慢慢走过来行礼。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老臣这儿?”萧衍笑呵呵的,眼神却不怎么安分,来回打量着。   萧玦懒得绕弯子:“叔父,朕今日来,是为立后的事。”   萧衍愣了下,没想到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堆回去。   “陛下,这事儿老臣听说了。”萧衍请他进书房坐下,亲手倒了杯茶,话里带着试探,“老臣说句不该说的,立男后这事儿,宗室里反对的声音可不小。”   “老臣还没表过态,但那几个老王爷找过老臣好几回了,话里话外,都是让老臣出面劝劝陛下。”   “叔父怎么看?”萧玦端起茶杯,看着他。   萧衍沉默了一瞬,叹口气:“老臣怎么看?老臣觉得,陛下喜欢谁、想立谁,那是陛下的私事。”   “可陛下是皇帝,皇帝没有私事。立后关乎国本,关乎江山社稷,老臣不能光看陛下的喜好,还得看朝廷、看天下人能不能接得住。”   萧玦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叔父,太祖遗训,您还记得吧?”   萧衍怔住。   “太祖遗训,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为后,不分性别,帝后同心即可安天下。”萧玦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   “太祖当年写下这条遗训的时候,朝堂上也闹得凶。可太祖力排众议,硬是写进了祖制里。太祖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他清楚,江山稳不稳,不在皇后是男是女,在帝后是不是一条心。”   萧衍不说话了。   “朕登基一年了,朝堂上那帮老臣天天劝朕选秀纳妃、早日立后。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朕想不想、愿不愿意。”   萧玦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轻了,“朕今年二十岁,不想把一辈子耗在那些不喜欢的人身上。朕就想跟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安安稳稳过日子,顺手把这江山治理好。”   萧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忽然觉得他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刚登基那会儿,这小子脸上还带着点青涩,表面冷冰冰的,心里头多少有点慌。现在不是了。说话的时候眼神定定的,语气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没法说不的劲儿。   “叔父,朕不是来求您同意的。”萧玦站起来,负手而立,“朕是来告诉您,朕心意已决。”   “立后诏书已经拟好了,三日后朝会宣读。宗室的意见朕会听,但不会因为谁反对就改主意。叔父若能支持朕,朕感激不尽。若不能——”   他停了一下。   “朕也不勉强。”   萧衍看了他好一会儿,沉默着,最后叹了口气。   “陛下长大了。”他站起身,朝萧玦深深行了一礼,“老臣,听陛下的。”   萧玦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伸手扶起他:“叔父放心,朕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安王府出来,萧玦马不停蹄去了太傅府。   这一趟比安王府难多了。   安王是臣子,辈分再大也是臣子,萧玦可以端皇帝的架子压他。   可沈太傅不一样——那是沈清辞的爹,他未来的老丈人。这层关系搁这儿,萧玦不能来硬的,只能软磨硬泡。   沈太傅听说皇帝来了,不情不愿地出来迎,脸色不大好看。   “陛下今日来寒舍,不知有何贵干?”不冷不热的语气。   萧玦不跟他计较,笑了一下:“太傅,朕今日是来蹭饭的,太傅不会不欢迎吧?”   沈太傅嘴角抽了抽,想说“不欢迎”,可人家是皇帝,总不能真往外撵。只好让人备饭。   萧玦也不客气,坐下来就跟沈太傅拉家常。从朝堂政务聊到诗词歌赋,从诗词歌赋聊到养生之道,从养生之道聊到沈清辞小时候的事。   说到沈清辞的时候,沈太傅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   “清辞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沈太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有点骄傲,也有点心疼。   “五岁能背诗,七岁能作文,十岁就能帮府里管账了。他娘走得早,家里的事都是他在操心,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朕知道。”萧玦说,“他很好。”   沈太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陛下,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清辞是个好孩子,可他是个男人。陛下喜欢他,是老臣的荣幸,可陛下要立他为后……这事儿,老臣实在是没法接。”   “太傅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沈太傅放下酒杯,语气有点冲了,“老臣担心他受委屈!陛下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   “可清辞不一样,他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陛下若是哪天不喜欢他了,他怎么办?他一个男人,被赶出皇宫,回到家里,谁还愿意要他?他后半辈子怎么过?”   萧玦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太傅,朕今日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他看着沈太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朕这辈子,只喜欢清辞一个人。只立他一个人为后。不纳妃,不选秀,没有任何内宠。朕说到做到。若有违此誓——”   他顿了一下。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太傅愣住了。   皇帝发这种毒誓,他是真没想到。   “太傅,朕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朕一时兴起,担心朕会变心,担心清辞受委屈。”   “朕可以明白告诉您,朕对清辞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是七年攒下来的。朕登基一年,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不选秀不纳妃,就是为了他。朕这辈子,就认准他一个人了。”   沈太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玦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至于沈家,太傅更不用担心。”萧玦继续说,“朕会保沈家世代荣华,不赋予实权,但给足体面。清辞的父亲,就是朕的父亲。朕不会让岳父受半点委屈。”   沈太傅听到“岳父”两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还没同意呢,这就叫上了?   可他心里清楚,皇帝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是真没法再反对了。   反对有用吗?没用。皇帝铁了心要立,谁也拦不住。他硬顶着,除了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以外,没任何意义。   “罢了。”沈太傅长长叹了口气,“老臣不管了。清辞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他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要是愿意,老臣没话说。”   萧玦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起身朝沈太傅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太傅成全。”   沈太傅看着这个九五之尊给他鞠躬行礼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随他去吧。   搞定了安王和沈太傅,萧玦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了。   他本来想去清晖轩看看沈清辞,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今晚事儿多,他得在三天之内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压下去,确保朝会上不出幺蛾子。   他召集了几个心腹大臣,在御书房密谈到深夜。   这几个都是他登基以后提拔起来的,年轻、有魄力、不那么看重老规矩,对他忠心耿耿。   萧玦把立后的事说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表了态。   “陛下放心,臣等全力支持。”   “立后之事,陛下心意已决,臣等没有异议。”   “那些老臣要是再闹,臣替陛下骂回去。”   萧玦摆摆手:“朕不需要你们骂人。只需要你们在朝会上站在朕这边,别让反对派占了上风就行。”   “臣等明白。”   送走了几个心腹,萧玦又召见林总管。   “去查查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用太多,一两个把柄就够了。朕不整他们,只是让他们知道——朕想动他们,很容易。”   林总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萧玦坐在龙案后面,把所有的棋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安王搞定了,宗室就稳了。沈太傅搞定了,沈家就不会成为攻击的靶子。   几个心腹大臣稳住了,朝堂上就有人替他说话。手里捏着几个世家的把柄,他们就不敢闹得太凶。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朝会上官宣立后。   萧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的脸。   三天后,那个人就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夜深了。   萧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御书房。   他没有回寝宫,拐了个弯,往清晖轩的方向走。   到了门口,他没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着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那个人还没睡。   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进去,想抱抱沈清辞,想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三天后你就是我的皇后了。   可他没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忍心。沈清辞这两天没睡好,眼底青黑一片,他不想再去扰他休息。   萧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他不是没发现萧玦来了。从萧玦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等着萧玦敲门,等着他进来,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可那个人没敲。   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清辞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   在外面杀伐果断,到了他面前,连门都不敢敲。   生怕打扰他睡觉。   沈清辞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萧玦。   三天后,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到时候,你就不用站在院子里不敢敲门了。   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沈清辞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梦里,他穿着红色的凤袍,站在金銮殿上。萧玦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接受百官的朝拜。   梦里,萧玦笑了。   笑得很好看。   沈清辞在梦里也笑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12章 宣布立后   三日后,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这气氛不太对,往常上朝前还有人说笑寒暄,今天一个两个都绷着脸,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心里揣着只兔子。   消息灵通的早就知道了——陛下今天要宣立后诏书。   立的不是别人,太傅府嫡长子,沈清辞。   就是那个住在后宫、被皇帝藏起来的那个人。   “听说了吧?今天要宣旨了。”   “沈太傅家的长子嘛,叫沈清辞。”   “男子为后,这……”   “嘘,小声点,你活够了?”   嗡嗡的交头接耳声跟夏天池塘里的蛤蟆似的,此起彼伏。   赵嵩站在百官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手里那笏板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这几天他该用的手段都用了。联名上书、拉拢宗室、弹劾沈家,能想的辙全想了。   可帝王那边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没个响动,不生气也不解释,弄得他心里直发毛。   赵嵩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在金銮殿上按品级站好。殿里头金碧辉煌的,龙椅高高在上,空着,等那个人来。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门在殿里来回撞。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玦从侧殿走出来,玄色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忽明忽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龙椅前坐下,抬手:“平身。”   “谢陛下——”   百官站起来,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萧玦的目光扫了一圈,在赵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今日朝会,朕有两件事要宣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殿里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   萧玦朝林总管递了个眼色。林总管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那卷明黄绢帛,展开,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开头照例是一长串文绉绉的套话,什么“天命所归”“江山永固”之类的。百官听着,心里头都在打鼓。   林总管念到关键处,嗓门一下拔高了。   “太傅府嫡长子沈清辞,人品贵重,学识渊博,温良恭俭,德才兼备,深得朕心。今遵照太祖遗训,立为皇后,母仪天下。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最后两个字念完,整个金銮殿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死寂。   连喘气声都没了。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早就知道会这样,可真听见了,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男子为后。   大靖开国以来头一遭。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殿里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赵嵩第一个蹿出来,扑通跪在丹陛下面,声音都哆嗦了,“男子为后,亘古未有!这是乱伦常、悖礼制,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一带头,后面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陛下三思啊!”   “立男后,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大靖?”   “沈清辞是男子,如何母仪天下?怎么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   反对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涌过来。几个老臣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的,听着都疼。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场戏。   他没打断,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等他们吵够了、嚷累了、嗓子都哑了,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说完了?”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压人的劲儿,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萧玦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金砖上,脆生生的响。   他走到赵嵩面前,停了。   “赵卿,你方才说,男子为后,乱伦常、悖礼制。”声音不紧不慢的,“朕问你,太祖遗训,你可还记得?”   赵嵩整个人僵住了。   “太祖遗训,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为后,不分性别。”萧玦一字一句,跟锤子似的砸在赵嵩心口上。   “这是太祖亲笔写的,刻在太庙石碑上,赵卿每次祭祖都能看见。怎么,赵卿是觉得太祖说得不对?”   赵嵩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萧玦转过身,面朝所有跪在地上的大臣,“太祖立这条遗训的时候想过什么?”   “太祖想过,江山稳不稳,不在皇后是男是女,在帝后是不是一条心。朕如今找到了那个能让朕同心的人,你们倒不乐意了?”   没人敢吭声。   “朕再说一遍。”萧玦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跟数九寒天泼出去的水似的,“朕此生,唯立沈清辞一人为后,绝不纳妃、绝不另立。这句话朕今天撂在这儿,你们听清楚了。听不明白的,朕可以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去。每个人被扫到都忍不住低下头。   “赞同者,朕记功。反对者,可辞官归乡。”声音忽然拔高了,“再有敢诋毁皇后、阻挠立后者,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   谋逆。   这两个字一砸出来,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谋逆是什么罪?杀头。满门抄斩那种。   为了立一个男后,陛下要杀人?   可看着萧玦那张铁青的脸,在场没一个人敢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退朝!”   萧玦撂下这两个字,转身上了龙椅,头也没回地走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嵩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看了一眼帝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跟他一起跪谏的同僚。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茫然。   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帝王的决心上。   一个为了立男后不惜杀人的皇帝,谁能拦得住?   赵嵩长长叹了口气,把笏板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罢了。”低声说了一句,大步出了金銮殿。   萧玦离开金銮殿后,没去御书房,也没去养心殿,直奔清晖轩。   步子又大又急,林总管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   到了清晖轩门口,他也没停,直接推门进去。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   月白色长衫,头发简简单单束着,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萧玦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清辞眼眶又红了,泪在里面打转,可这回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臣,听说了。”声音有点哑,“陛下在金銮殿上宣了立后诏书。”   萧玦点头:“嗯。”   “朝臣们都反对?”   “嗯。”   “陛下发了脾气?”   “嗯。”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疲惫和那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头又酸又涨。   这个人,为了他,跟整个朝堂对着干。在百官面前立威,连“谋逆论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陛下,值得吗?”声音有点抖。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值得。”   沈清辞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又哭。”萧玦伸手,替他擦掉脸上那道泪痕,“朕不是说了吗,少哭一点。”   “臣忍不住。”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哭着笑了,“臣高兴。”   萧玦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沈清辞拽进怀里,抱得死紧。   “清辞。”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了。”声音有点哑,“光明正大的那种。”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心跳声,泪水打湿了龙袍。   “臣知道。”声音闷闷的,“臣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萧玦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以后不用等了。”他说,“以后的日子,朕天天陪着你。”   风从院子里吹过,竹叶沙沙响。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等了七年,盼了七年,担心了七年,害怕了七年。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深宫里见不得光的人。他是大靖的皇后,是萧玦名正言顺的——   他想了想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把脸往萧玦胸口埋了埋。   萧玦说了,他值得。   那就够了。   远处,宫墙巍巍,殿宇重重。   阳光照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大靖的历史上,会记下这一笔。   帝王萧玦,立太傅府嫡长子沈清辞为后。男子之身,母仪天下。   后世史书大概会写:帝后同心,自此始。   管他呢。 第13章 朝臣无用的反对   沈清辞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越想越觉得不真。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不是梦。   然后他就开始笑,笑得像个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总管就领着人来了清晖轩。   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身后跟了一串宫人,手里捧着东西——凤袍样式图、凤冠样品、册封流程单子,厚厚一沓往桌上一搁,沈清辞眼皮子直跳。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吩咐送来的,让您挑挑,看喜欢什么样的。”林总管笑眯眯的,那声“娘娘”叫得那叫一个顺嘴。   沈清辞被这声叫得浑身不自在,嘴角抽了抽:“林总管,能不能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林总管歪着脑袋想了想,“皇后娘娘?主子娘娘?”   “……还是叫娘娘吧。”   沈清辞认命了。他坐下来翻那些图样,越翻越头疼。凤袍十八种样式,每一件都绣着金线龙凤,晃得他眼晕。   凤冠更别提了,上头镶的宝石珍珠看着就沉,戴上怕不是要把脖子压断。   “能不能简单点?”他抬头问。   林总管愣了一下:“娘娘,这是皇后规制,不能简单。”   沈清辞叹了口气,继续翻。   萧玦下朝后来清晖轩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桌前跟那一堆图纸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总管在旁边站着,笑得一脸谄媚,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怎么了?”萧玦走过去坐下。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面前的图纸推过去,一脸生无可恋:“陛下,臣能不能不穿凤袍?臣觉得穿常服挺好的。”   萧玦没说话,拿起图样翻了翻,然后朝林总管抬了抬下巴:“这几件太花哨了,换。要素雅些的,绣纹不用太多,皇后规制不能减,样式可以改。”   他点了点纸上几处,“这里、这里,都改简单些,他喜欢清淡的。”   林总管一一记下,心里头感叹得不行——陛下对娘娘是真上心啊,连穿衣喜好都记得门儿清。   沈清辞看着萧玦替他改样式,心里头暖洋洋的,嘴上却说:“陛下不必为臣破例,臣穿什么都行。”   “朕不是为你破例。”萧玦放下图样,看着他,“朕是不想让你穿不喜欢的东西。你是朕的皇后,朕宠着,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沈清辞耳根子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萧玦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样子,心里头痒痒的,想凑过去亲一口。可林总管还在边上杵着呢,只能忍着。   “朝堂上今天怎么样?”沈清辞想起正事,抬起头来。   萧玦脸上的温柔淡了些:“还是老样子,几个老臣在闹,朕没理他们。”   说得轻描淡写。   可沈清辞知道,不可能只是“老样子”。   事实上,今天早朝比昨天乱得多。   昨天萧玦当场宣读立后诏书后,朝堂上虽然炸了锅,但不少人被那句“以谋逆论处”吓住了,没敢当场闹。   可回去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到了今天早朝就憋不住了。   赵嵩带头,十几个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帝王收回成命。   这回赵嵩学聪明了,不直接反对立男后,换了个角度——说沈清辞没有功绩在身,没有德行传世,如何配得上皇后之位?就算要立,也该先让他在朝堂上历练历练,做出成绩再说。   萧玦听完,只扔了一句话:“朕的皇后,不需要你们认可。”   赵嵩被噎得当场说不出话来。   接着又有几个老臣跪出来,说立男后会影响皇室子嗣,说陛下不纳妃不选秀,大靖江山后继无人怎么办。   萧玦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朕才二十,急什么?”   又噎回去了。   还有人不死心,说沈清辞久居后宫不合礼制,说他蛊惑君心祸乱朝纲,话说得很难听。   萧玦的脸色当时就沉了:“来人,把这位大人请出去,罚俸三月,回家反省。”   杀鸡儆猴。   从那儿以后,再没人敢在朝堂上说沈清辞半个不字。   可不敢说不代表心里服气。萧玦心里清楚,这些人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憋着劲儿呢,等着找机会再闹。   他不怕他们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他只是不想让沈清辞知道这些糟心事。   “别担心。”萧玦握住沈清辞的手,“朕会处理好,你只管安心准备册封大典。”   沈清辞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信萧玦。   这个人说了会护着他,就一定能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萧玦把所有的反对声都拦在了宫墙外头。   沈清辞待在清晖轩里,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赏花赏花,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他不知道的是,外头的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   赵嵩联络了十几个世家大族的老臣,天天上书,天天跪谏,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萧玦既不生气也不妥协。每一份奏折都批“驳回”,每一次跪谏都让人把他们“请”出去,态度硬得像块铁板,任你怎么敲都敲不动。   与此同时,他暗地里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的把柄翻了出来。   没有公开,只是让人传了话过去——朕不是不知道你们那些烂事,只是不想跟你们计较。识相的,就消停点;不识相的,朕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那几家收到消息后,第二天就老实了,再不敢在朝堂上蹦跶。   第二,他提拔了几个中立派的大臣,升官加爵,让他们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   这些人拿了帝王的好处,自然要替帝王说话,朝会上跟反对派吵得不可开交。   第三,他在民间散播消息,说帝王要立沈太傅嫡长子为后,这位沈公子才学过人、品行端方,是难得的贤才。   百姓们本来就不太关心谁当皇后,听说是位才子,反而觉得新鲜,议论了几日就没人再提了。   萧玦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安排妥当,用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从御书房出来。可不管多晚,他都会去清晖轩看一眼沈清辞。   哪怕只是站在窗外看看他睡着了没有,也要去。   沈清辞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萧玦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   “陛下,您怎么不睡?”沈清辞揉着眼睛问。   “朕不困。”萧玦笑了笑,替他掖好被角,“你睡吧。”   沈清辞知道他在撒谎。可他没有拆穿,只是往床里边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   “那陛下上来躺一会儿。”   萧玦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映着烛火,亮得不像话。他心里头像被人灌了一罐蜜,甜得发腻。   他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把沈清辞揽进怀里。   “清辞。”   “嗯。”   “等册封大典结束,朕带你去御花园看花。”   “……现在大冬天的,哪来的花?”   “那就看雪。”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好。”   第六天,朝堂上终于消停了。   不是那些老臣想通了。是他们发现,不管怎么闹,帝王都不为所动。弹劾没用,跪谏没用,拉拢宗室没用,连拿子嗣说事都没用。   帝王像是铁了心要立那个男后,谁劝都没用。   赵嵩也累了。年纪大了,跪了几天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只好暂时收了手。   “赵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散朝后有人凑过来问。   赵嵩揉了揉膝盖,叹了口气:“不算了还能怎样?你没看出来?陛下的心是铁打的,咱们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个结果来,何必呢?”   “可男子为后……”   “太祖遗训在那摆着呢,咱们反对也没有依据。”赵嵩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管不了。   帝王心意已决,谁拦谁倒霉。他不做那个出头鸟。   消息传到清晖轩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喂鱼。   林总管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娘娘,好消息!朝堂上那些人终于消停了,不再闹了!”   沈清辞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鱼食一粒一粒捡起来。   “娘娘,您不高兴吗?”林总管看他不说话,有些担心。   沈清辞摇了摇头,站起身,看着林总管。眼眶有些红。   “高兴。”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太高兴了。”   林总管看着他这副样子,鼻子也有点发酸,赶紧说:“那老奴去给陛下报个信,让陛下也高兴高兴。”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林总管跑远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消停了。   那些人终于消停了。   虽然他知道,这种“消停”可能只是暂时的,那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跳出来。但至少现在,他和萧玦可以喘口气了。   沈清辞回到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一样——阴沉了这么久,终于要放晴了。   萧玦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煮茶。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雾袅袅升起,把他整个人衬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萧玦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林总管跟你说朝堂上的事了?”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   沈清辞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了。那些人不再闹了?”   “暂时不闹了。”萧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不保证以后会不会再闹,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清辞笑了笑:“臣早就做好了。”   萧玦看着他,发现他今天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弯着,跟前几天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简直换了个人。   看来这个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过两天就是册封大典了。”萧玦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紧张吗?”   沈清辞想了想,老实回答:“有一点。”   “怕什么?”   “怕在百官面前出丑。”沈清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臣没经过那种大场面,万一走错了步子、说错了话……”   “不会的。”萧玦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到时候你就站在朕身边,朕牵着你的手,你跟着朕走就行。”   沈清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好。”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沈清辞觉得,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第14章 太傅入宫,解心结   沈太傅又来了一趟。   这回不是萧玦请的,也不是沈清辞叫的,他自己来的。递了牌子,安安静静等在宫门口,谁也没惊动。   林总管接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瞬。   上次沈太傅来,跟陛下闹得不甚愉快,跟自家儿子也说崩了,本以为这位老爷子至少要气个一年半载,没想到才过去半个月,又来了。   他赶紧去禀萧玦。   萧玦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沈太傅来了,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想了想,对林总管说:“请太傅去清晖轩,朕一会儿就到。”   林总管应了声,转身要走。   “备一桌好菜,朕中午留在清晖轩用膳。”   林总管心领神会,这是要请老丈人吃饭。   沈太傅到清晖轩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剪花枝。看见父亲走进来,手里的剪刀差点没攥住,整个人都愣了。   “父亲?您怎么来了?”   沈太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个月不见,这孩子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光了,眼睛也亮了,不像上回在宫里住着时那副硬撑的模样。   看来,是真的过得还行。   “来看看你。”沈太傅语气不冷不热,背着手走进厅里坐下。   沈清辞赶紧跟进去,亲手给父亲倒了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父亲最近身体可好?”   “死不了。”沈太傅接过茶抿了一口,“你呢?在宫里住得惯?”   “惯。”沈清辞点头,“陛下待我很好。”   “我知道。”沈太傅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上回他去府里,跟我说了许多。”   沈清辞愣了一下。萧玦去过太傅府?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他说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只立你一个人为后,不纳妃、不选秀、无内宠。”   沈太傅的语气有些复杂,像是在复述一件很遥远的事,“还发了毒誓,说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不知道萧玦发过这种毒誓。那个人什么都不跟他说,一个人扛着,连去他父亲面前表心意这种事,都是偷偷地做,做完了也不提。   “清辞,爹问你一句实话。”沈太傅看着儿子,目光沉沉的,“你是真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你一个男人当皇后,往后要面对的流言蜚语、异样眼光,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熬过去的。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沈清辞没有犹豫。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定:“爹,我想好了。这条路不管多难走,我都要走。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沈太傅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从小温顺懂事、从没让他操过心的孩子,如今为了一个人,变得这么笃定,这么……不怕死似的。   他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纪,是那种——有了自己想护着的东西,愿意把命押上去的那种长大。   “罢了。”沈太傅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从小就有主意,认准了的事谁劝也没用。爹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了。”   沈清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爹……”   “别哭。”沈太傅瞪了他一眼,“大男人哭什么哭,像什么话。”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硬憋了回去。   沈太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推过去。   “什么?”沈清辞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佩。成色极好,温润通透,上头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   “你母亲留下的。”沈太傅的声音沉了些,有点哑,“她走的时候你还小,托我好好照顾你。如今你要成家了,这东西该给你了。”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没憋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六岁,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她总穿淡青色的衣裳,笑起来很好看。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从没让他受过委屈。   如今他要“嫁”人了,父亲把母亲留下的玉佩送来。   这是……同意了?   “爹,您……”沈清辞哭着看向父亲,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太傅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别扭劲儿:“别想多了,我不是同意你当皇后,我是懒得管你了。爱咋咋地吧。”   沈清辞知道父亲嘴硬。   嘴上说“懒得管”,心里头早就松动了。不然不会把母亲的玉佩送来。   他攥着那对玉佩,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太傅看着儿子哭成那样,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粗,像是不知道该轻还是重。   “行了行了,别哭了。待会儿陛下来了,看见你这副样子,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玦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沈清辞红着眼眶、手里攥着玉佩,再看沈太傅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别扭,心里就有数了。   “太傅来了。”萧玦走过去,在沈清辞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声音轻了些,“怎么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把玉佩摊开给他看:“母亲留下的。”   萧玦看着那对玉佩,又看了看沈太傅。   沈太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萧玦站起身,朝着沈太傅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帝王对臣子的、客客气气的颔首。是那种——腰弯得很深,很郑重的一礼。   “陛下使不得!”沈太傅赶紧站起来扶他,“臣哪里受得起——”   “受得起。”萧玦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您把清辞养大,又把他交给朕,就凭这个,您就受得起朕这一拜。”   沈太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想起半个月前这个人来府里,坐在他书房里,认认真真跟他说“朕这辈子只喜欢清辞一个人”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太信,觉得帝王之爱不过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儿过了就没了。   可现在他信了。   不是因为萧玦发了毒誓,也不是因为他行了这个礼。   是因为他看沈清辞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帝王看臣子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陛下。”沈太傅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了好些天的话说了出来,“清辞就交给您了。他从小没了娘,是我一把拉扯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   “您要是……要是哪天不喜欢他了,别赶他走,送回太傅府就行。我养他。”   沈清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手里的玉佩上。   萧玦握住沈清辞的手,握得很紧。他看着沈太傅,一字一句地说:“太傅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沈太傅看着他的眼神,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沈清辞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笑。不是客套的、应付的那种,是——那种真正松了口气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清晖轩一起用了膳。   萧玦让御膳房备了一桌子菜,沈清辞扫了一眼,发现全是父亲爱吃的。沈太傅嘴上说着“陛下太客气了”,筷子却没停过。   沈清辞坐在旁边,看着萧玦给父亲敬酒,看着父亲喝得脸红红的、话变多了,看着两个他最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心里头涨涨的、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饭后,沈太傅告辞离宫。   沈清辞送他到门口。沈太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儿子。   “清辞。”   “爹?”   沈太傅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好像装了很多东西,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对陛下好一点。他也……不容易。”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会的,爹。”   沈太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手里攥着那对玉佩,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替他擦掉了。   “别哭了。”萧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意,“你爹说了,大男人哭什么哭。”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笑得很好看。   “陛下。”   “嗯。”   “谢谢你。”   萧玦愣了一下:“谢朕什么?”   “谢谢你对我父亲那么好。”沈清辞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替我扛了那么多事。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萧玦没说话。   他看了沈清辞几秒,然后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瓜。”声音闷闷的,从沈清辞头顶传下来,“谢什么谢,都是朕应该做的。”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有力,很稳。他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冽。   可沈清辞不觉得冷。   那对白玉佩被攥在他手里,捂得温热。   从今天起,沈家不再是他的后顾之忧。 第15章 世家搞鬼   朝堂上消停的日子,没撑过五天。   那些世家大族嘴上说“不闹了”,心里那口气没散。不敢明着跟帝王对着干,就换了路子——玩阴的。   带头的还是丞相赵嵩。   赵嵩这人精得很。他知道直接反对立后没用,陛下铁了心的事谁也拦不住。   可他心里不痛快。不是多讨厌沈清辞这个人,是沈家要出了皇后,朝堂上的势力就得重新洗牌。他们这些老牌世家,往后得往后靠。   为了家里那点利益,他得折腾。   他让人去搜罗沈太傅的“罪证”。   沈太傅清廉?行,那就查他门下那些弟子。沈太傅当了大半辈子老师,朝堂上一半的文官都跟他有过交集。   赵嵩让人一份一份翻这些弟子的履历,找有没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   只要找到一个,就能往沈太傅身上扯——你教出来的学生犯了事,你这当老师的,是不是也有责任?   还真翻出点东西来。   沈太傅有个学生,在地方上当知府,被人告了,收了几百两银子的贿赂。事儿不大,但要往大了闹,够让沈太傅脸上挂不住了。   赵嵩攥着这个把柄,心里踏实了不少。   同时,他还让人在京城散话,说沈家仗着儿子要当皇后了,到处拉帮结派,想把持朝政。   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沈太傅最近天天跟朝中大臣走动,什么沈家那些亲戚到处吹嘘“我们家要出皇后了”,跟真的似的。   其实沈太傅最近哪儿都没去,天天窝家里看书。他那几个亲戚倒确实在酒桌上吹了几句,被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   朝堂上又有人开始动了。   但不敢再跪谏了,换了路子——在朝会上挑沈家的刺。   “陛下,臣收到消息,沈太傅的学生张三,在任上收受贿赂,数额不小。”一个御史站出来,手里攥着奏折,“臣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纲纪。”   萧玦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淡淡道:“地方官贪腐,有司衙门会查。跟沈太傅有什么关系?”   “陛下,此人是沈太傅的门生,沈太傅有教导之责——”   “照你这么说,你是赵丞相的门生,赵丞相是不是也得为你的言行负责?”萧玦打断他,语气不重,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那御史噎住了,缩着脖子退回去。   赵嵩在边上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接下来几天,天天有人跳出来弹劾。沈太傅的某个门生、沈家的某个亲戚,理由五花八门——收受贿赂、霸占田产、仗势欺人、强抢民女,什么罪名都有。   萧玦一个个驳回,每次就一句话:“有证据报官,没证据闭嘴。”   那些人被怼得没话说,可又不甘心,天天变着花样找茬,朝堂上乌烟瘴气的。   萧玦不是没脾气。他是不想在册封大典前闹太大动静,免得影响沈清辞心情。   但他的耐心,有数。   第五天,一个世家的子弟闹出事来了。   那人是赵嵩老婆娘家的侄子,在京城仗着家里势力强买强卖,把一商人的铺子占了。   商人告到官府,官府不敢管。商人气不过,跑到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   这事儿本来跟沈家没半点关系。但赵嵩那伙人正愁找不到机会转移视线,硬往沈家身上扯——说沈家也有亲戚在京城仗势欺人,说沈家跟那世家子弟是一丘之貉。   纯属扯淡。   萧玦拿到林总管递上来的密报,看完了,半晌没说话。   他不想动赵嵩。三朝元老,根基太深,动他牵扯太大。可赵嵩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他再不还手,这些人真当他好欺负了。   “林清,把之前查的那些东西理一理。挑几个最扎眼的,明天朝会上用。”萧玦放下密报,声音不大,冷意渗人。   林总管应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二天早朝,赵嵩那边的人还没开口,萧玦先发制人了。   “朕这里有几份奏折,关于几个世家子弟贪赃枉法、横行霸道的事。”萧玦朝林总管递了个眼色。   林总管开始念。   第一份,赵嵩老婆娘家的侄子,强占民宅,打伤百姓,官府不敢管。   第二份,镇南侯周炳的小儿子,在地方上欺男霸女,强抢民女为妾,人家父母告状无门,差点吊死在衙门门口。   第三份,礼部侍郎孙文渊的小舅子,借着他的名义在京城放高利贷,逼得人家破人亡。   一件一件,证据确凿。   念完了,金銮殿上死寂一片。   赵嵩脸白得像纸。周炳额头上青筋直跳。孙文渊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些人,都是你们家的。”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朕一直没动,不是不知道,是给你们留着面子。”   “可你们倒好,面子不要,天天在朝堂上找沈家的茬。”   “沈家有什么事?沈太傅清廉了一辈子,沈清辞温润端方,你们查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硬往上泼脏水。”   他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嵩面前。   “赵卿,朕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嵩扑通跪下去,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臣、臣……”   “你是想要沈清辞当不成皇后,还是想要朕这个皇帝不痛快?”   萧玦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肉里,“你若为了江山社稷,朕敬你是忠臣。你若为了私心,就别怪朕不给你留脸面。”   赵嵩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萧玦没再看他,转身回了龙椅,扫了一眼全场。   “这些事,朕不追究了。不是查不了,是不想查。你们家里那些烂事,朕给你们一个月,自己清理干净。一个月后,朕要是再听见谁家的亲戚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那就不是念几份奏折的事了。”   没人敢吭声。   “至于沈家的事——”萧玦顿了顿,“朕再说最后一遍。谁再敢在朝堂上非议沈家、非议皇后,别怪朕翻脸。”   那天的朝会安静得诡异。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散朝后,赵嵩是被两个小太监架出去的。腿软得走不动路。   其他几个参与弹劾的大臣,也都灰溜溜的,像霜打的茄子。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林总管正在清晖轩给沈清辞送点心。   “娘娘,您是没看见,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可威风了。”林总管眉飞色舞,“丞相大人跪在地上,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那几个平时跳得最欢的,今天一句话都没敢说,夹着尾巴就走了。”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会消停吗?”   林总管想了想,老实说:“未必。但短时间内肯定不敢闹了。陛下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他们要再闹,陛下能让他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总管走后,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端着那盘点心,一口没动。   他知道萧玦是为了保护他。可他也知道,这种保护有代价——萧玦每打压一个世家,就会多一个仇人。   那些人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想成为萧玦的软肋。更不想成为别人攻击萧玦的借口。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就是一个读书人。朝堂权术、制衡之道,他不懂。他能做的,就是待在清晖轩里,不给萧玦添麻烦。   想到这里,沈清辞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想帮萧玦。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了。   晚上萧玦来清晖轩,看见沈清辞坐在窗前发呆,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   “怎么了?林总管说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怎么不吃?”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辞回过神,摇了摇头:“不饿。”   萧玦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舒服?”   “没有。”沈清辞犹豫了一下,“陛下,今天朝堂上……是不是很乱?”   萧玦手顿了一下,收回去,笑了笑:“还好。不算太乱。”   “臣听林总管说了。”沈清辞看着他,“陛下为了臣,得罪了不少人吧?”   萧玦看着他那副内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清辞,你听朕说。”他握住沈清辞的手,“朕得罪的不是什么好人。是那些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蛀虫。就算没你的事,朕迟早也要收拾他们。你不过是让朕提前动了手。”   沈清辞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臣想帮陛下。”他认真地看着萧玦,“臣不想只做一个被陛下护着的人。”   萧玦看着他眼底那股倔劲,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想帮朕?”   “想。”   “那你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萧玦笑着说,“你过得好,朕就安心了。朕安心了,就能专心对付那些人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帮忙?”   “这怎么不算?”萧玦理直气壮,“朕每天在外面跟那些人斗智斗勇,回来要是看见你愁眉苦脸的,朕心里得多难受?你要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朕回来看着高兴,第二天就有精神接着斗了。”   沈清辞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洋洋的。   “臣知道了。”他说,“臣会好好的。”   萧玦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点心,挑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沈清辞看着递到嘴边的桂花糕,耳根红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在旁边,才张嘴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桂花的香味。   “好吃吗?”萧玦问。   沈清辞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   萧玦笑了,把那块剩下的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确实好吃。”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跳快得不行。   那桂花糕他咬过一口。上面还有他的牙印。   这人怎么……怎么一点都不嫌弃?   萧玦看他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凑过去低声说:“朕连你的人都想吃了,还嫌弃你咬过的东西?”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血。   “陛下!”他低声喊,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玦看他这副样子,笑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好了,不逗你了。”他站起身,“朕去批折子了。你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还坐在窗前,脸红红的,低着头,嘴角却弯着。   萧玦心里一暖,带上门走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屋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他想起萧玦说的那句“朕连你的人都想吃了”,心跳又快了几分。   这人说话越来越没把门了。   可他怎么听着,心里这么甜呢?   沈清辞弯着嘴角,拿起桌上剩下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吃完。觉得比平时吃的都甜。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又圆又亮,照得满院清辉。   沈清辞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许过的愿望。   那时候他许愿自己快点长大。许愿父亲身体健康。许愿母亲做的点心永远好吃。   如今他长大了。父亲身体还算硬朗。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可他现在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会替他挡风遮雨,会替他收拾烂摊子,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哄他开心,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抱住他说“有朕在”。   沈清辞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月亮。   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希望那个人好好的。   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   希望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分开了。 第16章 册封准备   立后诏书一下,礼部就忙疯了。   大靖开国这么多年,立后的规矩有的是。可立男后,头一回,没先例。   礼部那帮官员翻遍了档案库,找了一堆历代皇后的册封典礼仪轨,越看越头疼——那些规矩全是给女人定的。凤冠霞帔、花钗礼衣,搁一个男人身上,怎么弄?   可陛下说了,一切按正统皇后规制来,半点不许删。   礼部尚书姓王,五十多岁,做事一板一眼,最怕的就是“没规矩”。他带着下属熬了三个通宵,弄出一套册封方案,战战兢兢递上去。   萧玦看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凤冠太重,减。礼服上的绣纹太多,改简单些。仪仗不用那么多人,二百四十人够了,不用凑三百六。”   他一条一条改,改到最后,忽然顿住。   “册封当天,朕亲自给他戴凤冠。”   王尚书愣了:“陛下,按规矩,凤冠该由尚宫局的女官戴——”   “朕的皇后,朕来戴。”萧玦语气没得商量,“规矩是人定的。朕说行就行。”   王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不合礼制”,可看着帝王那副说一不二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立男后的先例都开了,再破个规矩也不算什么。   礼部那边拟典礼仪轨,工部这边也没闲着。   萧玦下旨修缮中宫凤仪宫,给沈清辞册封后住。工部的人接到旨意,以为就是简单修葺一下,换换瓦、刷刷漆。   结果一看帝王的批示,全傻了——不是简单修葺,是翻新重建,所有殿宇按沈清辞的喜好重新布置。   工部尚书亲自跑了一趟清晖轩,毕恭毕敬地问:“皇后娘娘,您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沈清辞被这声“娘娘”叫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想了想道:“简单些就好。不要太奢华。”   工部尚书记下了,回去跟工匠们一合计,弄了几套方案出来。江南水乡的、北方庭院的、中西合璧的。   沈清辞翻了翻,挑了一套最素雅的——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竹子,窗前要有流水。   工部尚书把方案呈给萧玦。萧玦看完,提笔改了几处:“竹子多种些,他喜欢翠竹。   窗前的水系改宽一些,他喜欢在窗前读书,视线要开阔。院子的围墙降低三尺,采光要好。”   工部尚书一一记下,心里感叹——陛下对皇后是真上心,连采光都想到了。   凤仪宫修缮期间,萧玦每隔两天就要亲自去工地看一次。工部的官员们吓得不行,以为陛下是来监工的,战战兢兢跟在后面汇报进度。结果萧玦看了一圈,问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院子的地面铺什么砖?”   “回陛下,铺青石砖。”   “换成鹅卵石。他喜欢光脚走路,鹅卵石踩着舒服。”   “皇后寝殿的窗纱用什么颜色?”   “月白色。他喜欢清淡的。”   “书房的博古架做多大?”   “做到顶。他书多,小了放不下。”   工部尚书听完,嘴角抽了抽。   陛下,您是来监工的,还是来给皇后装修房子的?   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咕。   凤仪宫修缮的同时,册封大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礼部、工部、内务府、尚宫局,四个部门天天凑在一起开会,吵得不可开交。   吵架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规矩。   按老规矩,皇后册封大典那天,皇后要从凤仪宫出发,乘凤辇到太和门,再步行入太和殿接受册封。可沈清辞是男人,让他坐凤辇?合适吗?   有人提议改轿子。可轿子不够隆重,配不上皇后的身份。   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最后报到萧玦那儿。   萧玦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不坐凤辇。朕牵着他的手走进去。”   全场安静了。   “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萧玦看了那人一眼,“还有问题吗?”   没人敢有问题了。   册封大典的流程就这么定了——沈清辞从清晖轩步行到太和门,萧玦在太和门等着,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御道,走进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帝王亲迎,牵手入殿,这阵仗比历代皇后的册封大典都隆重。   有人私下嘀咕,说陛下这是把沈清辞当眼珠子疼,恨不得捧手心里。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一个男人受这么大排场,也不怕折寿。   但没人敢在明面上反对了。   沈清辞在清晖轩里,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有的从林总管那儿来,有的是小太监们私下议论他听到的。   他知道萧玦为这场册封大典花了多少心思。   凤仪宫的修缮、典礼仪轨的制定、凤袍的设计、凤冠的打造——每一件事萧玦都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都亲自把关。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发现萧玦不在身边,就知道那人又去御书房批折子了。白天忙着操办册封大典的事,奏折只能留到晚上批。   沈清辞心疼,让人炖了安神汤送过去,叮嘱林总管一定要看着萧玦喝完。   林总管回来复命的时候,笑得一脸暧昧:“娘娘,陛下一听说汤是您让炖的,二话不说就喝了。喝完还问有没有,说想多喝两碗。”   沈清辞耳根红了,嘴上说“陛下喜欢就好”,心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册封大典越来越近。   宫里宫外都在忙,沈清辞反而闲了下来。   他要做的不多——礼部的人来教册封大典上的礼仪,尚宫局的人来给他量身裁衣,太医院的人来给他请平安脉。其他时间就待在清晖轩里看书、作画、等萧玦回来。   有一天下午,萧玦难得早回来,看见沈清辞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明显在发呆。   “想什么呢?”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辞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臣在想,册封大典那天,臣会不会出丑。”   萧玦笑了:“就这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沈清辞认真道,“那天那么多人看着,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好几千双眼睛盯着臣。臣要是走错一步、说错一句——”   “不会的。”萧玦握住他的手,“朕在你身边。你跟着朕走就行。朕走一步,你走一步。朕停下,你也停下。朕说话,你不用说话。所有的目光都看着朕,没人会盯着你看。”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萧玦这是在替他挡。   不是挡刀挡箭。是挡目光、挡压力、挡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陛下。”沈清辞看着他,“您对臣这么好,臣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萧玦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以身相许就行。”   沈清辞脸腾地红了,推开他:“陛下,大白天的,别闹。”   萧玦笑着坐回去,不再逗他。可手还是握着,没松开。   “清辞。”   “嗯。”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册封大典办得这么隆重吗?”   沈清辞想了想:“因为陛下想让臣风光?”   “不光是风光。”萧玦认真道,“朕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朕要让所有人看到,朕对你有多在意。朕要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闭嘴,让那些不服气的人服气。”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   “朕要给你一个,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册封大典。”   沈清辞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心里涨得满满的。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点点头,然后把脸别过去,不让萧玦看见他哭。   萧玦还是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又哭。”   “臣没哭。”   “还说没哭,眼泪都滴到朕衣服上了。”   “……那是风沙迷了眼。”   “院子里哪来的风沙?”   沈清辞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萧玦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您别说了,让臣静一会儿。”   萧玦笑了,不再说话。就那么抱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远处,凤仪宫的修缮工程在收尾。   工部的工匠们加班加点,终于在册封大典前五天完工。   萧玦亲自去验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合沈清辞的喜好,才满意地点了头。   “皇后什么时候能搬进来?”他问工部尚书。   “回陛下,随时可以。”   萧玦想了想:“册封大典当天再搬吧。让他从清晖轩出嫁,这样更有仪式感。”   工部尚书愣了一下,想说“出嫁”这词用得不太对。可看着帝王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住了。   算了。陛下说是出嫁就是出嫁吧。   册封大典前三天,尚宫局送来了凤袍。   正红色锦袍,绣着金线龙凤纹样,华贵又不失雅致。凤冠是纯金打造,上面镶着九颗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光下熠熠生辉。   沈清辞看着那套凤袍凤冠,觉得像在做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凤袍上的绣纹。金线在指尖滑过,带着微微的凉意。   “娘娘,要不要试穿一下?”尚宫局的女官笑着问。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几个宫女伺候着他穿上凤袍、戴上凤冠,然后退后几步,齐齐愣住了。   沈清辞本来就长得好,眉目清隽、气质温润,穿常服的时候像个世家公子。   可穿上这身凤袍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端庄、贵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娘娘真好看。”女官由衷道。   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正红色凤袍,戴着镶满宝石的凤冠,眉眼间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熟悉。   这是他自己。又不完全是他自己。   这是大靖的皇后。   这是萧玦的妻子。   沈清辞正发着呆,房门被人推开了。   萧玦走了进来,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整个人顿在门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清辞看。眼睛里全是惊艳,还有别的什么——太浓了,看不清。   “陛下?”沈清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是不是……很奇怪?”   萧玦没回答。他大步走过来,在沈清辞面前站定。   伸手,轻轻抬起沈清辞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不奇怪。”萧玦的声音有点哑,“很好看。好看到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清辞的脸红了。红得跟身上的凤袍一个色。   “陛下别说了……”   “朕说的是实话。”萧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凤冠上,伸手替他正了正冠上的流苏,“重不重?”   “有一点。”   “忍一忍。就戴一天。”萧玦心疼道,“以后不用戴了,朕不会让你受这罪。”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心里又暖又酸。   “没事的,臣撑得住。”   萧玦点点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清辞。你知道吗?朕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朕从东宫那年开始,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今天,终于快等到了。”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凤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萧玦伸手替他擦掉,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臣没化妆。”   “那就更不好看了。”萧玦笑着说,“哭红了鼻子,明天上朝,大臣们还以为朕欺负你了。”   沈清辞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一下:“陛下!”   萧玦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清辞。”   “嗯。”   “三天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沈清辞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臣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坚定,“臣等着。”   窗外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   册封大典的日子,就在三天后。   整个大靖都在等着那一天。   等着帝王迎娶他的皇后,等着大靖历史上第一位男后的诞生。   而沈清辞,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站在萧玦面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   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 第17章 大局已定   册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朝堂上的气氛也一天天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跳得最欢的那几家世家大族,最近都老实了。也不是不想闹,是不敢了。   萧玦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随便抖出一个来都够喝一壶的,谁还嫌命长?   赵嵩也消停了。   那天朝会上被萧玦当众敲打了一顿,回去就病倒了。说是风寒,可谁知道呢。   林总管去打听了,说赵府这几日闭门不出,谁来都不见,连平日里走得最近的那几个老臣都吃了闭门羹。   “看来赵大人这次是真吓着了。”林总管回来禀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萧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随他去吧。”   他不在乎赵嵩是真病还是装病。别在他眼前晃悠就行。   赵嵩一倒,朝堂上那些反对立后的声音就群龙无首了。   几个世家大族心里再不服,没了领头羊,谁也不愿意当那出头鸟,只好先憋着,等着看看风向。   萧玦趁这个空档,又干了几件事。   头一件,他把几个中立派的大臣提了上来。这些人本来也不反对立后,就是之前不敢明着站队,怕得罪赵嵩那拨人。   现在赵嵩倒了,他们反倒没什么顾虑了,一个个跳出来表态,说陛下英明,说皇后贤德,说帝后同心是社稷之福。   萧玦听着这些吹捧,面上不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不是真心支持沈清辞,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但他不在乎,不捣乱就行,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第二件,他让林总管往外放了点风声。   说凤仪宫修好了,比哪一朝的皇后寝宫都气派。说陛下亲自挑的凤袍凤冠,件件都是稀世珍宝。   还说册封大典那天,陛下要亲自牵着皇后的手走过御道。   这些话传到宫外头,京城百姓议论了几日。   有人说,陛下对这位男后是真上心,比对女人还用心。有人说,这沈公子也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能让天子这么待他。   也有人说,男子为后看着是别扭,可陛下乐意就成,跟他们老百姓有什么相干。   议论了几天,热度也就慢慢下去了。百姓们还得过日子呢,谁当皇后真没那么要紧,只要日子踏实,皇帝爱立谁立谁。   萧玦要的就是这个。他不管那些人心里怎么想,面上不说、底下不捣乱就行。   第三件,也是顶要紧的一件——他在太庙里给沈清辞上了族谱。   大靖的规矩,皇后得入皇家玉牒,名字写进皇家族谱,才算正经成了皇室的人。   沈清辞是男人,按老规矩是不能上玉牒的。   但萧玦不管那个,直接让宗正寺把沈清辞的名字写在自己名字旁边,注明“皇后沈氏”。   宗正寺卿是个老古板,觉得这事儿不妥当,犹豫了好几天,笔都不敢落。   萧玦等得不耐烦了,亲自跑了趟宗正寺,就站在旁边盯着那个老古板把名字写上。   “写好了?”萧玦问。   “写、写好了。”宗正寺卿手都在抖。   萧玦拿过玉牒看了看,面上看不出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宗正寺卿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改了祖制的玉牒,欲哭无泪。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沈清辞正在凤仪宫里看花匠种竹子。   凤仪宫的修缮已经全完工了,院子里种满了翠竹,窗前新挖了水系,一汪清水,养了几尾锦鲤。   沈清辞喜欢这儿,每天都来转一圈,看着院子一天天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儿,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林总管兴冲冲跑来报信:“娘娘!大喜事!陛下把您的名字写进皇家族谱了!”   沈清辞手里的花锄“啪嗒”掉在地上。   “您说什么?”   “皇家族谱!玉牒!您的名字就写在陛下旁边,‘皇后沈氏’四个字清清楚楚的!”林总管高兴得直搓手,“娘娘,从今儿起,您就是正经八百的皇后了,上了族谱的那种!”   沈清辞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上了族谱。   他的名字,写在了萧玦名字旁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什么“外姓人”,他是萧家的人,是萧玦名正言顺的妻。   虽说他是个男人,可在那一笔一划之间,他和萧玦的名字紧紧挨着,谁也拆不开。   沈清辞眼眶红了。   他蹲下去捡花锄,假装接着看种竹子,不想让人瞅见他哭。   林总管眼尖,早看见了,识趣地没吭声,悄悄退了出去。   沈清辞就蹲在竹子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渗进泥里头。   不是伤心。是高兴。   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做了那么多事。   去太傅府跟沈太傅表明心迹,在朝堂上和世家大族周旋,修凤仪宫、操办大典,现在又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皇家族谱。   每一件事都是那个人一个人扛下来的,回来半个字都不提,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沈清辞知道,没有一件是小事。哪一件都得花心思,哪一件都得顶住不小的压力。   那个人从来不说。可他都知道。   晚上萧玦来凤仪宫,沈清辞正蹲在窗前喂鱼。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萧玦,忽然就笑了。   萧玦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   沈清辞平时也笑,但都是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可今天这个笑不一样,眼里有光,嘴角弯得很大,笑得像个孩子。   “怎么了这是?”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捡着宝了?”   沈清辞没搭腔,把手里鱼食放下,转过身对着萧玦,认认真真说了一句。   “谢谢陛下。”   萧玦一愣:“谢什么?”   “谢陛下在太庙里写了臣的名字。”   萧玦反应过来,笑了笑:“就这?”   “这不是小事。”沈清辞认真地看着他,“从今儿起,臣的名字就挨着陛下的名字了。往后不管怎么着,史书上写起来,臣都是陛下的人。这……这对臣来说,很要紧。”   萧玦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心口软得不像话。   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声音很轻:“傻不傻,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朕的皇后,朕名字旁边本来就该是你的名字。”   沈清辞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最近哭得越来越勤了。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哭不了一回。   自打跟萧玦在一起之后,动不动就掉眼泪,好像前十几年攒着的眼泪全给补回来了。   萧玦看着他哭,伸手替他擦,动作又轻又慢,跟擦什么宝贝似的。   “再哭,朕可真不让你上玉牒了。”萧玦吓唬他。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都写上了,还能划掉不成?”   “朕能写就能划。”   “陛下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一块儿笑了。   萧玦把沈清辞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清辞。”   “嗯。”   “朕有时候觉得,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儿,就是遇着你了。”   沈清辞窝在他怀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心跳,嘴角弯着。   “臣也是。”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竹子落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锦鲤在池子里慢悠悠游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竹叶的清苦味儿。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真好。   册封大典前两天,赵嵩终于露面了。   早朝上见的。脸色蜡黄,瞧着确实像大病了一场。萧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该处理朝政处理朝政。   散朝后,赵嵩没急着走,站在大殿门口,像是在等人。   萧玦从殿里出来,瞅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赵卿还有事?”   赵嵩犹豫了一下,上前行了一礼。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想跟陛下说说。”   萧玦看着他,点了下头:“说。”   赵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末了叹了口气。   “老臣这些天在家里头养病,想了很多。老臣反对立后,不是冲着沈公子,也不是冲着沈家,就是觉着男子为后不合规矩。”   “可后来老臣想明白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喜欢沈公子,沈公子也配得上陛下,老臣……没什么好说的了。”   萧玦看着他,没吱声。   赵嵩又行了一礼:“老臣之前做了不少糊涂事,给陛下添麻烦了。老臣在这儿,给陛下赔个不是。”   说完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萧玦看着这头发花白的老臣弯着腰的样子,沉默了几息,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卿言重了。”萧玦说,“赵卿是忠臣,朕知道。你反对立后,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朕不怪你。”   赵嵩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陛下,老臣告退了。”他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萧玦看着赵嵩远去的背影,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赵嵩服软了。朝堂上最后一块绊脚石,搬开了。   从今儿起,再没人能拦着他立沈清辞为后了。   萧玦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往凤仪宫走。   他得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沈清辞。   凤仪宫里,沈清辞正在试凤袍。   尚宫局又改了一回,袖口的绣纹改简单了些,领口也放了放,穿着比上回舒坦。沈清辞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觉着这回确实不赖。   “就这件吧。”他说。   尚宫局的女官松了口气,正要收拾东西走人,萧玦进来了。   “不用收了。”萧玦说,“让他穿着,朕想看。”   尚宫局的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就剩他们俩。   萧玦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陛下说过好多回了。”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   “说多少回都不够。”萧玦伸手替他整了整凤冠上的流苏,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赵嵩服软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今儿在朝会上跟朕说,他想通了,不闹了。”萧玦笑了笑,“清辞,从今儿起,再没人能拦着咱们了。”   沈清辞站在那儿,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看着萧玦脸上那个如释重负的笑,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   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憋回去,然后冲着萧玦笑了。   “臣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萧玦看着他的笑,忽然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搂得很紧。   “往后不用等了。”声音闷闷的,从沈清辞头顶传下来,“往后的日子,朕天天陪着你。”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使劲点了点头。   凤袍的红映在两个人身上,像一簇火,暖和又亮堂。   窗外的天蓝得没一丝杂色。   院子里新栽的竹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作响。   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万事都在往好里走。   两天后,就是册封大典。   两天后,沈清辞就是大靖的皇后,名正言顺的那种。   宫里宫外,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天。 第18章 红妆为一人   册封前一天,沈清辞辗转反侧。   不是紧张。   好吧,就是紧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七年前在东宫第一次见到萧玦的场景,一会儿想起萧玦在雨夜跟他说“朕从那时候就喜欢你了”,一会儿又想起明天的大典——那么多人看着,他要是走错了步子怎么办?说错了话怎么办?   越想越睡不着。   越睡不着越想。   恶性循环。   折腾到半夜,他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袍坐到窗前,推开窗户吹冷风。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倒是清醒了不少。   沈清辞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月亮,发着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一回头,看见萧玦走了进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沈清辞愣了一下。都这个时辰了,这人怎么还不睡?   萧玦穿着寝衣,外头随便披了件斗篷,头发散着,一看就是已经躺下了又爬起来的。   他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皱着眉头说:“手这么凉。坐这儿吹风,不怕着凉?”   “臣睡不着。”沈清辞老实交代。   “紧张?”   “有一点。”沈清辞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不止一点。挺多的。”   萧玦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他太了解沈清辞了。这个人看着温润从容,其实心思重得很,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明天就是册封大典了,他能睡得着才怪。   “朕也睡不着。”萧玦说,“所以过来看看你。”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知道他这几天也累坏了。又要处理朝政,又要操办大典,还要应付那些老臣,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陛下,您要不要……躺一会儿?”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床。   萧玦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沈清辞耳根一热,赶紧解释:“臣的意思是,陛下在臣这儿歇一会儿,天亮了再走。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萧玦明知故问。   “就是……”沈清辞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陛下您别闹了。”   萧玦笑了,没有再逗他。   脱了斗篷躺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   沈清辞磨磨蹭蹭地爬上去,在萧玦身边躺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萧玦伸手把他捞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萧玦说,“明天还要早起。”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均匀的人,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   “晚安,朕的皇后。”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林总管叫醒了。   “娘娘,该起了。今日是您的大日子!”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留下枕头上一个小小的凹陷,证明他曾经来过。   沈清辞摸了摸那个凹陷。   嘴角弯了弯。   然后爬起来洗漱更衣。   洗漱完毕,尚宫局的人来了。捧着凤袍凤冠,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宫女,手里端着各种胭脂水粉、梳子簪子,阵仗大得像打仗。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任由她们折腾。   梳头。上妆。穿凤袍。戴凤冠。   一样一样来。   沈清辞平时不怎么照镜子,可今天他忍不住一直往铜镜里看——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可气质完全变了。从温润世家公子,变成了端庄贵气的皇后。   “娘娘真好看。”尚宫局的女官由衷地赞叹道。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好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从枕下摸出那对白玉佩——沈太傅上次带来给他的,说是母亲留下的。他把其中一枚系在腰间,另一枚攥在手心里。   好了。   这下圆满了。   母亲的那枚,他带着。父亲的那枚,他留着。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走吧。”   从清晖轩到太和门,要走很长一段路。   沈清辞穿着凤袍,戴着凤冠,一步一步地走着。身后跟着仪仗队,浩浩荡荡。   宫人们站在道路两侧,低着头,不敢看他。可沈清辞知道,她们都在偷偷地看——看他这个男皇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不怕被人看。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靖的皇后了。被人看是应该的。   他只担心一件事——   萧玦会在太和门等他吗?   说好了的,萧玦牵着他的手走进太和殿。可万一萧玦临时改变主意了呢?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呢?   沈清辞胡思乱想着,脚步却没停。   太和门越来越近了。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太和门下。   玄色龙袍。   挺拔如松。   是萧玦。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萧玦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一抹正红色渐渐走近。   沈清辞穿着凤袍,戴着凤冠,腰间的白玉佩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看着他。   萧玦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见过沈清辞很多次。穿常服的,穿寝衣的,穿朝服的。可从来没有见过他穿成这样。   正红色的凤袍衬得他肤白如雪,凤冠上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华贵得不像真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萧玦忽然有些后悔了——他应该在清晖轩门口等着。从沈清辞出门的那一刻就牵着他的手。   那样的话,他就能多看他一会儿。   沈清辞走到太和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萧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萧玦伸出手。   掌心朝上。   沈清辞把手放上去。   指尖微微发抖。   萧玦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别怕。有朕在。”   沈清辞看着他。   笑了。   “臣不怕。”   萧玦牵着他,转过身,面向太和殿的方向。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御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御道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沈清辞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看向前方——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金碧辉煌,等着他们。   他的手被萧玦握得紧紧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沈清辞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   太和殿越来越近了。   册文还没读。   凤印还没授。   文武百官的朝拜还没开始。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但沈清辞知道,已经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玦。   萧玦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第19章 册封大典   册封大典那天,京城空了。   不是夸张。从宫门到太庙,沿途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天没亮就出来占位置,就为了看一眼那个男皇后长什么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早就把这段故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讲了好几天。“帝王为一人罢选秀”“沈家公子倾国倾城”“帝后七年暗恋终成正果”,传得有鼻子有眼,比话本子还热闹。   老百姓爱听这种故事。帝王不爱三千佳丽,偏偏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多新鲜。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男人当皇后,成何体统。但这种话一说出来就被旁边的人怼回去了——“人家陛下乐意,关你什么事?”   市井百姓就这样。新鲜劲儿一过,该过日子过日子。   册封大典的仪仗天没亮就开始准备了。   二百四十人的仪仗队,红袍金甲,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太和殿。銮仪卫的官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排练,走位、站位、举旗、鸣锣,生怕出半点差错。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王尚书亲自坐镇,拿着流程单子从头到尾对了好几遍。   “礼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百官班次呢?”   “排好了。”   “使臣席位?”   “安排好了。”   王尚书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操办过不少大典,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   不是难度大,是因为这次不一样——大靖开国以来第一次立男后。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是千古罪人。   输不起。   天刚蒙蒙亮,百官就开始入宫了。   赵嵩今天来得格外早。他不是故意的,是睡不着。这些天他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事做得不太地道。   反对立后是分内之事,可弹劾沈家、散布流言、拉拢宗室施压,这些手段就有些不上台面了。   堂堂丞相,三朝元老,怎么能做这种事。   越想越丢人。   “赵大人,您来了。”几个大臣过来打招呼。   赵嵩点点头,跟他们一起往宫里走。   “赵大人,您说这男后……能行吗?”有人小声问。   赵嵩看了那人一眼,面无表情:“行不行的,陛下说了算。照着做就是了。”   那人被噎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各国使臣也陆续入宫了。   高丽、倭国、南诏、吐蕃,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都想来凑热闹。有的是真心来贺,有的是来看笑话的——男子为后,千古奇闻,不看白不看。   吐蕃的使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禄,嘴碎,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进了宫也没消停。   “你们大靖的皇帝要立男后?真的假的?男人怎么能当皇后?那以后子嗣怎么办?”   带路的礼部官员被他问得头大,又不好发作,只能尴尬笑笑:“此乃我国陛下之事,不劳使臣操心。”   禄使臣撇了撇嘴,不再问了,但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太和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列,朝服官帽,肃穆庄严。宗室亲贵站在最前面,安王萧衍打头,身后一群王爷贝勒。   各国使臣被安排在两侧看台上,位置优越,能清楚看到整个大典。   所有人都在等。   等帝王。等皇后。   等大靖第一位男后出现在众人面前。   礼官高喊:“吉时到——升殿——”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萧玦牵着沈清辞,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两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使臣们站在看台上,伸长了脖子看。   禄使臣本来是想看笑话的。可当他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笑不出来了。   那个穿凤袍的年轻人,眉目清隽,走在帝王身边,不卑不亢。说不上哪里特别,但就是让人觉得——   就该是这样。   禄使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高丽使臣低声说了句:“这位皇后,长得真好看。”   禄使臣点了点头,难得没反驳。   太和殿前,萧玦松开沈清辞的手,接过礼官递来的凤印,双手捧着,转身面向沈清辞。   沈清辞跪了下去。   萧玦看着他跪在面前。这个人,他想了好多年,盼了好多年,今天终于名正言顺成了他的皇后。   “沈清辞。”萧玦开口,声音有点哑。   “臣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靖的皇后。与朕同尊同荣,共掌山河。”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了。   没哭。   “臣,领旨谢恩。”   他伸出手,接过凤印,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萧玦又伸出手。   沈清辞把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   萧玦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太和殿前,面对着广场上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面对着那些伸着脖子看的各国使臣。   礼官高喊:“跪——”   广场上的人齐刷刷跪下去。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起——”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萧玦侧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萧玦嘴角动了一下。   沈清辞也弯了一下嘴角。   礼成。   册封大典的喧嚣终于散去,凤仪宫安静下来。   院子里新栽的竹子正抽新叶,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池子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沉入水底。   寝殿的门被轻轻合上。   外面的钟鼓声、人声,隔了门窗,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清辞站在屋子中央,凤袍还未换下,繁复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玦站在他面前,没急着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半晌,萧玦伸手,轻轻托起他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   “重不重?”他问。   “……嗯。”   萧玦没再说话,慢慢把凤冠拆下来。簪子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妆台上。   沈清辞的头发散下来,黑得像泼墨,落在肩上、背上。   萧玦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地,从发顶梳到发尾。   沈清辞闭了一下眼。   烛火跳了一下。   萧玦的手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后颈上,停在那里。掌心是温热的。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萧玦偏过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落在耳垂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萧玦没有继续,只是那样贴着,感受他耳垂的温度慢慢升高。   过了一会儿,他退开一点,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萧玦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沈清辞看见他在笑,别过脸去,不看他。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   “……”   萧玦伸手,把他转过来。   沈清辞没躲,但眼睛还是垂着,不肯看他。   萧玦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下。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鼻尖。   沈清辞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没用力。   最后是嘴唇。   很轻。就是贴着。感受彼此的温度。   沈清辞的嘴唇是凉的,但很快就热起来了。   萧玦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清辞的睫毛一直在颤。   过了很久,萧玦退开一点,看着他。   沈清辞睁开眼,眼神有点散,对焦对了两秒才看清他。   “饿不饿?”萧玦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一点。”   萧玦笑了一下,转身去门口,吩咐人送些吃的来。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个人,明明可以什么都不问,直接继续下去。可他没有。   他总是在这种细微的地方,让人感到被珍视。   食盒很快送来了。   萧玦把食盒提到床边的小几上,打开盖子。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碗温着的红枣粥。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甜香,在帐子里慢慢散开。   “过来。”萧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玦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着他。   “张嘴。”   沈清辞张了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糕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干桂花的香气。   “好吃吗?”   “……嗯。”   萧玦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是还不错。”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说,“就是觉得……陛下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陛下不会这样。”   “哪样?”   “……喂别人吃东西。”   萧玦顿了一下,也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又拈起一块绿豆酥,递到沈清辞嘴边。   沈清辞这次没犹豫,张嘴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碟点心分着吃完了。   最后剩下那碗红枣粥。   萧玦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沈清辞面前。   “喝点粥,别光吃干的。”   沈清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了几口,停下来,抬头看着萧玦。   “陛下。”   “嗯。”   “今天的事,明日朝堂上会不会有人说什么?”   萧玦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粥渍擦掉。   “说什么?”   “说陛下……耽于美色,荒废朝政。”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臣不想让陛下为难。”   “朕什么时候为难过?”   “可是——”   “沈清辞。”萧玦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认真,“朕今日立后,明日若有人敢说三道四,那就是对朕的决定不满。对朕的决定不满,就是对朕不满。朕倒要看看,谁敢。”   沈清辞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想那么多。今天是我们的日子,不谈朝政。”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到碗底,还剩几颗红枣。他用勺子拨了拨,没吃。   “怎么不吃了?”   “饱了。”   萧玦接过碗,把剩下的几颗红枣吃了。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萧玦把空碗放回食盒里,擦了擦手,转回身来。   沈清辞已经窝回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萧玦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吃饱了?”   “嗯。”   “那该办正事了。”   沈清辞的眼睛眨了眨。   “……什么正事?”   萧玦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开始飘。   “陛下,臣觉得今天有些累了——”   “方才谁说吃饱了就不累的?”   “臣没说。”   “你说了。”   “臣没说。”   “你说了。”萧玦俯下身,凑近他,“朕记得清清楚楚。”   沈清辞往后缩了缩,背抵到床头,没地方退了。   萧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把他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怕?”   沈清辞摇了摇头。   “那躲什么?”   “……没躲。”   萧玦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辞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耳朵又开始发热。   “陛下能不能别这样看着臣……”   “哪样?”   “……就是,这样看着。”   萧玦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下。   很轻。   沈清辞闭上眼。   萧玦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品尝什么。   沈清辞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肩上。   萧玦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住。   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沈清辞的呼吸乱了。   萧玦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探进被子里,落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沈清辞微微弓了一下腰。   萧玦退开一点,看着他。   沈清辞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蒙。   “怎么了?”   “……没怎么。”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痒。”   萧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眉心。   “那换个地方。”   他的手从腰侧滑到背上,沿着脊骨的线条,一节一节往下。   沈清辞整个人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萧玦的手停在他腰窝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沈清辞闷哼了一声。   “这里?”   “……陛下怎么知道的?”   “猜的。”   “……”   萧玦又按了一下。   沈清辞攥紧了他肩膀上的衣服。   “陛下——”   “嗯?”   “……别按了。”   “好。”   萧玦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沈清辞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着。   萧玦看着他,等他平复。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萧玦。   “陛下。”   “嗯。”   “臣……”   “嗯?”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臣准备好了。”   萧玦看着他。   沈清辞的目光没有躲闪。   萧玦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   “好。”   他伸手,把床帐的最后一层纱放下来。   烛火透过层层纱帐,光变得极暗,极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帐子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沈清辞的里衣被慢慢褪下来,露出削瘦的肩膀。萧玦的手指沿着他的锁骨,慢慢滑到胸口。   沈清辞闭着眼,睫毛一直在颤。   萧玦低下头,在他锁骨上落了一下。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慢慢,放松下来。   萧玦的手继续往下。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烛火跳了一下。   帐子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偶尔有压抑的闷哼,很快又被吞没。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池子里的锦鲤安静下来,沉在水底。   月亮爬到了中天,月光透过窗缝,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凤仪宫里,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夜色深浓。   帐子里,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的头发全散了,铺在枕头上,和萧玦的头发缠在一起。   萧玦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疼吗?”他问。   沈清辞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能不能别每次都问这个。”   “关心你。”   “臣知道。”沈清辞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不疼。”   “真的?”   “……有一点。”   萧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他的背。   “下次会轻一点。”   沈清辞没接话。   过了很久,萧玦以为他睡着了。   “……陛下。”   “嗯。”   “臣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萧玦回想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萧玦说,“就是叫了几声我的名字。”   沈清辞僵了一下。   “……臣叫了陛下的名字?”   “嗯。”   “……”   沈清辞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萧玦把他搂紧了一点。   “挺好的。朕喜欢听。”   “……”   “以后多叫叫。”   “……陛下别说了。”   萧玦笑了,没再逗他。   “睡吧。”   “嗯。”   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   “嗯。”   “晚安。”   萧玦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下。   “晚安。”   窗外的风停了。   竹林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第20章 晨起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大亮,是那种刚蒙蒙亮的光,透过纱帐和窗纸,变成一种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颜色,落在被子上,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萧玦的下巴。   萧玦还没醒,侧着脸,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的时候,他眉宇间那股凌厉的锐气褪去了大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   沈清辞没敢动。   他发现自己正枕在萧玦的胳膊上,整个人被圈在怀里,后背贴着萧玦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更鼓。   萧玦的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松松地揽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清辞轻轻动了一下,想翻个身。   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就收紧了。   “醒了?”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清辞僵住了。   “……陛下醒了?”   “被你动醒的。”   “臣不是故意的……”   萧玦没说话,把脸埋进他后颈,蹭了蹭。他的呼吸温热,打在沈清辞的皮肤上,痒痒的。   沈清辞缩了一下脖子。   “陛下,痒……”   “嗯。”   萧玦应了一声,但没挪开,反而又蹭了蹭。   沈清辞被他蹭得浑身发麻,又不敢躲,只能忍着。   过了一会儿,萧玦终于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   “臣不知道……应该还早。”   萧玦伸手,掀开帐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天光还早,院子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还早。”萧玦放下帐子,重新躺回来,把沈清辞往怀里搂了搂,“再睡一会儿。”   “陛下不用上朝吗?”   “今日休沐。”   沈清辞想起来了。昨日大婚,今日按例是不用上朝的。   他放松下来,靠在萧玦怀里,没有再动。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窗外的鸟叫了一会儿,停了。风吹过竹林,又安静下来。   沈清辞睡不着了。   不是不困,是心里有事。   他想起昨晚的事,脸就开始发烫。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萧玦的手,萧玦的嘴唇,萧玦的声音,还有自己那些丢人的反应。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怎么了?”萧玦问。   “没什么。”   “脸怎么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萧玦伸手,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   沈清辞别过眼,不看他。   萧玦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笑了一下。   “在想昨晚的事?”   “……”   “想就想了,有什么好躲的。”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萧玦低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沈清辞缩了一下。   “陛下——”   “嗯?”   “别……”   “别什么?”   沈清辞说不出口。   萧玦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继续逗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平躺着。   “饿不饿?”   沈清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   “……有一点。”   “那叫人送早膳来。”   萧玦伸手,摇了摇床头的铃。   外面很快有人应了一声。   “传早膳。”   “是。”   脚步声远了。   沈清辞坐起来,想穿衣服。   刚一动,腰上传来一阵酸软,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萧玦立刻坐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腰疼?”   “……有一点。”   萧玦伸手,按在他腰上,轻轻揉了揉。   他的手很热,力道适中,按在酸软的地方,舒服得沈清辞差点哼出来。   他赶紧咬住嘴唇。   “这里?”   “……嗯。”   萧玦又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   “待会儿让太医送些药膏来。”   “不用——”   “用。”   沈清辞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玦先起了床,披上外袍,去屏风后面简单洗漱了一下。   沈清辞坐在床上,看着他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昨晚那样对他,今天又这样照顾他。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昨晚被萧玦握住时留下的。   他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早膳很快送来了。   不是那种大排场的宴席,就是几样清淡的小菜,一锅鸡丝粥,一碟春卷,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小馒头。   萧玦把食盒提到桌上,一一摆好。   “过来吃。”   沈清辞已经穿好了衣服,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他走过来,在萧玦对面坐下。   萧玦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鸡丝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在汤里,混着鸡丝的鲜香,暖胃又暖心。   他又夹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馅是韭菜鸡蛋的,鲜香可口。   “好吃吗?”萧玦问。   “嗯。”   “多吃点。”   萧玦又给他夹了一个春卷。   沈清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春卷,愣了一下。   “陛下自己不吃吗?”   “朕看着你吃。”   “……陛下别这样。”   “哪样?”   “……就是,这样看着。”   萧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低头喝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膳。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落在两个人的眉眼间。   沈清辞偶尔抬头,会撞上萧玦的目光。   萧玦也在看他。   每次对上,沈清辞都会先移开眼。   但下一次,又会忍不住再看过去。   吃到一半,萧玦忽然开口。   “清辞。”   “嗯?”   “以后在宫里,不用自称‘臣’。”   沈清辞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好。”   “这不合规矩……”   “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了。”   萧玦看着他。   “你刚才又叫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又红了。   “……我习惯了。”   “慢慢改。”   “嗯。”   又吃了一会儿。   “萧玦。”   沈清辞忽然叫了一声。   很轻。   像是试探。   萧玦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清辞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耳朵又红了。   萧玦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再叫一声。”   “……不叫了。”   “叫一声。”   “……”   “叫一声,朕今天就不闹你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萧玦。”   声音比刚才还小。   但萧玦听见了。   他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萧玦握了一会儿,松开,继续吃饭。   沈清辞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吃完早膳,宫女进来收了碗碟。   萧玦坐在窗边的榻上,拿着一本书翻着。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新栽的竹子。   晨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伸手,碰了碰一片竹叶。   露珠滚落下来,落在他指尖上,凉凉的。   “喜欢竹子?”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回头,看见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嗯。”沈清辞说,“竹子好看。”   那让人多种一些。”   “不用太多,这几棵就够了。”   萧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几棵竹子。   “小时候,沈府后院也有一片竹林。”沈清辞忽然说,“我小时候不开心,就喜欢去竹林里坐着。风吹竹叶的声音,能让人静下来。”   萧玦侧头看着他。   沈清辞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光,像碎金。   “以后不开心了,就来这里坐。”萧玦说,“朕陪你。”   沈清辞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清辞先笑了。   “好。”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牙。   萧玦看着他,目光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沈清辞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沈清辞没有躲。   “进去吧,外面风大。”   “嗯。”   两个人转身,一起走回屋里。   晨光落在他们身后,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高的,一道稍矮的。   挨得很近。   几乎要叠在一起。 第21章 搬家   吃过午饭,开始搬家。   从清晖轩到凤仪宫,说起来就是从偏院搬到正院,走路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可阵仗大得吓人。   林总管带着二十多个太监宫女,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把沈清辞那点家当仔仔细细挪过去。   沈清辞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套笔墨纸砚,外加一盆他养了许久的兰草。就这些。   林总管看着那几箱书,嘴角抽了抽。   娘娘啊,您这是搬家还是搬书房呢?   这话他没敢说。老老实实让人把书箱抬过去,一本不许磕着碰着。   凤仪宫那边早收拾好了。   萧玦让人把正殿旁边的暖阁改成了书房。三面墙都做成博古架,从地板通到天花板,专门放沈清辞那些书。   书案摆在窗前,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里的竹林和池子里的锦鲤。   沈清辞走进书房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门口。   三面墙的博古架,窗前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墨是上好的徽墨,笔是湖州的狼毫,纸是宣州的宣纸,砚是端州的端砚。每一样都是最好的。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萧玦让人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花了整整两个月。   “喜欢吗?”萧玦站在身后问。   沈清辞转过身,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喜欢。”声音有点哑,“很喜欢。”   萧玦笑了,走过去推开窗户。春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响。   “以后你就在这里读书写字,朕在旁边批奏折。”萧玦说,“一张桌子不够用,朕让人在旁边再摆一张。”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   这个人,什么事都替他想着。   “陛下,您不用这么破费——”   话没说完,被萧玦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别说这种话。”萧玦低头看着他眼睛,“你是朕的皇后,朕对你好是应该的。你要是再说见外的话,朕就生气了。”   沈清辞看着他板起脸装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那根手指从自己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好,臣不说了。”   萧玦满意地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东西搬完已经傍晚了。   林总管让人在凤仪宫摆好了晚膳,比清晖轩那边丰盛多了。八道菜,一道汤,两份点心,摆了一大桌。   沈清辞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不自在。   “陛下,这也太多了……臣吃不完。”   “吃不完剩着。”萧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想吃什么跟御膳房说,不用拘着。”   沈清辞低头扒饭,没说话。   萧玦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一勺虾仁,一片藕。碗里堆得冒尖。   “陛下,臣自己会夹——”   “朕想给你夹。”   沈清辞抬眼看了一下萧玦,又把目光收回去,耳根慢慢红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萧玦让人把碗碟收了,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灯笼点起来,竹影在地上晃。   “去书房坐坐?”萧玦问。   “好。”   书房里点着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桌。萧玦让人把奏折搬了过来,坐在沈清辞旁边批。沈清辞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游记,翻了几页。   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书不好看。是因为旁边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批奏折,倒像在看他。   沈清辞偷偷抬眼。   果然,萧玦根本没在看奏折,正侧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被抓了个正着。   沈清辞脸腾地红了,赶紧低头假装看书。   “看什么呢?”萧玦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   “游……游记。”沈清辞把书封面给他看,声音有点发紧。   萧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退开。   就那样靠着,呼吸打在沈清辞耳侧,温热的,一下一下。   沈清辞攥着书页的手收紧了。他能闻到萧玦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从衣领里透出来,混着墨汁的味道。很近。近到他一偏头,鼻尖就能蹭到萧玦的下颌。   他没动。萧玦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暧昧的距离,谁都没有先退开。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清辞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往后仰了一下,书差点掉地上。   “臣……臣想起来还有点东西没收拾——”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慌什么。”萧玦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没用力,但也没松,“东西明天收拾也一样。”   手掌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不烫,但沈清辞觉得手腕那块皮肤像被烙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没敢动。   萧玦抬头看着他。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坐下。”萧玦说。   沈清辞慢慢坐回去。   萧玦松开他的手腕,拿过那本游记翻了翻,随口说了句:“等以后有空了,朕带你去江南看看。”   沈清辞愣了一下:“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萧玦认真地说,“等朝堂上那些事理顺了,带你出宫走走。江南的水乡,塞外的大漠,南边的大海。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带你去画遍天下美景。”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鼻子一酸。   这个人总是这样。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感动得不行。   “好。”他吸了吸鼻子,“臣等着。”   萧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回去批奏折了。   沈清辞捧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江南”、“塞外”、“大海”。   他从小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直没机会。小时候要读书,长大了要替父亲分担家务,后来入了宫,就更出不去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要困在这深宫里了。   没想到这个人说要带他出去。   走遍天下美景。画遍天下美景。   和那个人一起。   沈清辞弯着嘴角,把那本游记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看进去了。   深夜,萧玦批完奏折,发现沈清辞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游记,书页停在高邮那一章——讲咸鸭蛋的。   萧玦看着那个章节,忍不住笑了。   这人,做梦都在想着吃。   他轻轻把书抽出来放到桌上,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辞被惊醒,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被萧玦抱着,吓了一跳:“陛下,臣自己走——”   “别动。”萧玦说,“你睡着了。”   “臣可以自己走——”   “朕想抱。”   沈清辞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萧玦胸口。耳根红得要滴血。   从书房到寝殿也就几步路,沈清辞觉得像是走了几百年那么长。   他能感觉到萧玦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每一个感官都在告诉他——这个人离他很近。很近很近。   萧玦把他放到床上,替他脱了外袍和鞋子。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清辞躺在被窝里,看着萧玦忙前忙后,心里暖洋洋的。   “陛下,您也该歇了。”   “嗯。”萧玦脱了自己的外袍,躺到他旁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沈清辞头顶,闭上眼睛。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以前在清晖轩的时候,萧玦也经常来陪他。可那时候总觉得不踏实——怕被人看见,怕被说闲话,怕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现在不怕了。   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后,这个人是他名正言顺的夫君。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天经地义。   “陛下。”沈清辞轻声喊。   “嗯?”   “臣睡不着。”   萧玦睁开眼,低头看他:“怎么了?”   “臣怕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萧玦看着他眼底那一丝藏得不太好的不安,心里又疼又软。   他拿起沈清辞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感觉到了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手心下那颗心脏有力地在跳动。   “朕是活的。这一切不是梦。”   沈清辞眼眶红了,把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臣知道了。不胡思乱想了。”   萧玦笑了,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睡吧。”   沈清辞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萧玦还没睡,正看着他。   “又怎么了?”   “陛下……”沈清辞抿了抿嘴唇,“您能不能……再亲一下?”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他没有亲额头。   一只手托住沈清辞的后脑勺,拇指摩挲着他的发际线,慢慢凑近。   沈清辞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上眼睛。   温热的嘴唇落下来。   不是落在额头。   是落在唇角。   准确地说,是落在嘴角偏左的位置,一半在唇上,一半在脸颊。像是一个没对准的吻,又像是故意的。   沈清辞整个人都僵了。   萧玦没有退开。嘴唇就那样贴着,呼吸打在沈清辞的上唇,热得发烫。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百年——萧玦终于退开一点距离,鼻尖还蹭着沈清辞的鼻尖。   “这样?”他问,声音低哑。   沈清辞睁开眼,瞳孔里全是萧玦的脸。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细碎的光。   “……嗯。”声音像蚊子叫。   萧玦拇指在他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又低头。   这一次亲准了。   嘴唇贴着嘴唇,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贴着。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萧玦的衣襟。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玦退开。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睡吧。”萧玦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再不睡,朕怕控制不住。”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没问“控制不住什么”。   他不敢问。   萧玦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要睡觉的人。沈清辞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咚咚咚的震动,一下接一下,又重又急。   他自己的心跳也不慢。   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被子下面,萧玦的手搭在沈清辞腰侧,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清辞动了动,想翻个身。   萧玦的手猛地收紧,把他箍住:“别动。”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绷着一根弦。   沈清辞不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萧玦忽然开口。   “沈清辞。”   “嗯?”   “别再动了,我会要忍不住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忍什么?”   萧玦没有说话。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滚烫。   沈清辞的耳垂被含住了。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含住,舌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   沈清辞浑身一颤,从脊椎骨窜上一股酥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萧玦松开他的耳垂,声音几乎是气音:“这个。”   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萧玦的衣襟,指节发白。   萧玦没有继续。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渐渐平复。   “睡吧。”萧玦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朕等你睡着再睡。”   沈清辞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   过了一会儿,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陛下,臣以后每天陪你用早膳。”   萧玦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沈清辞耳朵里,闷闷的,很好听。   “好。一言为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薄薄一层银白色。院里的竹子沙沙响,池子里的锦鲤偶尔扑腾一下水声。   凤仪宫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又燥热。   往后的每一个夜晚,大概都会是这样。 第22章 使臣刁难   日子安稳了没几天,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这次不是朝堂上的事,是外头来的——吐蕃使臣还没走。   按理说,册封大典都结束好几天了,各国使臣该走的都走了,就这位禄使臣赖着不走,说是“久慕大靖风华,想多待几日见识见识”。   萧玦不好赶人,毕竟人家是使臣,来者是客,只好让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好吃好喝地供着。   可这人住了几天,就开始不消停了。   禄使臣是个嘴碎的人,在驿馆待着无聊,就到处逛。   今天去茶楼听个书,明天去酒馆喝个酒,后天去街上溜达溜达。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看见什么都要评价两句。   评价的内容,从大靖的风土人情慢慢就歪到了帝后身上。   “你们那位皇后,真的是男人?”禄使臣在酒馆里跟人喝酒,喝着喝着就开始打听。   同桌的人不太想理他,又不好得罪,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禄使臣啧啧了两声:“男人当皇后,你们大靖真是开了先河了。在我们吐蕃,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丢不起那个人。”   同桌的人脸色不太好看,可碍于他是使臣,不好发作,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禄使臣见没人反驳,越说越来劲:“你们那位皇后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生孩子。你们皇帝立这么个皇后,图什么?图他好看?还是图他是个男人,新鲜?”   同桌的人放下酒钱就走了。   禄使臣也不在意,继续喝着酒,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好几个地方都上演过。   话越说越难听,从“男人当皇后不合规矩”发展到“大靖皇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再到“那个沈清辞肯定是用了什么妖术迷惑了帝王”。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萧玦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林总管小心翼翼地禀报完,偷偷抬眼看了帝王一眼——萧玦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过了大概几个呼吸的工夫,他放下笔。   “他在哪儿?”   “回陛下,在驿馆。”   “把他给朕叫来。”   林总管不敢耽搁,赶紧让人去传。   沈清辞在凤仪宫里也听到了消息。不是从林总管那里听到的,是从萧景瑜那里听到的。   萧景瑜一进门就气呼呼的,嘴里骂骂咧咧,说那个吐蕃使臣不是个东西,在茶楼里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沈清辞听完,没说什么,给萧景瑜倒了杯茶。   “嫂子,你就这么算了?”   “嘴长在他身上。”沈清辞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还能把他的嘴缝上?”   萧景瑜被他说得噎住了,嘟囔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哥肯定不会放过他。”   沈清辞没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杯里的茶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   不计较,不是因为他大度。   是不想给萧玦惹麻烦。   禄使臣被传进宫的时候,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大大咧咧地跟着太监进了宫,一路上还东张西望。   到了御书房门口,他才觉得气氛不太对——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善。   禄使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萧玦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没抬头。   禄使臣行了个礼,没反应。   又行了一遍,还是没反应。   他跪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   萧玦这才放下奏折,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禄使臣打了个寒颤。   “朕听说,禄使臣这几天在京城逛了不少地方?”   禄使臣堆着笑:“是、是,大靖京城繁华,外臣甚是喜欢。”   “朕还听说,”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禄使臣在逛的时候,说了不少话?”   禄使臣的脸色变了。   “说的什么,你自己清楚。”萧玦站起身,从龙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禄使臣面前,“朕只问你一句——你是代表吐蕃来的,还是代表你自己的嘴来的?”   禄使臣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陛下,外臣一时失言……”   “一时失言?”萧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茶楼说了一遍,在酒馆说了两遍,在大街上说了三遍,这叫一时失言?”   禄使臣浑身都在发抖。   “你侮辱朕的皇后,就是侮辱朕。”萧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使臣还想不想当了?”   禄使臣磕头如捣蒜。   萧玦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只说了一个字。   “滚。”   禄使臣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清辞站在那里,侧身让开了路,看着禄使臣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御书房。   萧玦还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   沈清辞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萧玦的手背。   萧玦反手握住了他,握得很紧。   “朕就是气不过。”萧玦说。   沈清辞没接这句。   两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陛下,”沈清辞开口,“与其生气,不如让臣去会会他。”   萧玦偏头看他。   “他不是说臣没有德行、不配为后吗?”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那臣就让他看看,大靖的皇后有没有德行。”   萧玦看着他,忽然嘴角弯了一下。   “好。”   第二天,萧玦在宫中设宴款待禄使臣。   禄使臣接到请帖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宫。   到了宴会上才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好些朝中大臣作陪。禄使臣稍微松了口气,可一看到坐在帝王身边的沈清辞,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沈清辞今天穿的是皇后的正装,绛红色的宫装,腰背挺直。他坐在萧玦身边,面带微笑,看起来客气又疏离。   禄使臣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酒过三巡,禄使臣的话又多了起来。   他不敢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可嘴上还是忍不住试探,拐弯抹角地说想请教皇后娘娘的才学,琴棋书画什么的。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清辞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萧玦没再说什么。   棋盘摆上来。   沈清辞和禄使臣对面而坐。   禄使臣在吐蕃没输过,信心满满。   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了。   沈清辞的棋路不急不躁,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可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把禄使臣的棋吃得死死的。   又下了一会儿,禄使臣投子认输。   他又提议比书法。沈清辞提笔写了一幅字,笔力遒劲,满座皆惊。   比画画。沈清辞画了一幅墨竹,竹节挺拔,竹叶疏朗。   比诗词。沈清辞随口吟了一首自己作的七律,对仗工整,几个文官听完忍不住叫好。   禄使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想当众打沈清辞的脸,结果反被沈清辞把脸打肿了。   沈清辞放下笔,看着禄使臣。   笑了笑。   “禄使臣还有什么想指教的?”   禄使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禄使臣忽然站起身,朝殿外拍了拍手。   殿门打开,两个吐蕃侍女引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着吐蕃贵族的服饰,发髻上缀满了绿松石和珊瑚,眉眼精致,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低垂着眼帘,走到殿中,朝萧玦行了一个吐蕃式的大礼。   禄使臣笑着说:“陛下,这是外臣此次带来的吐蕃公主——达娃梅朵。赞普仰慕大靖风华,特命外臣将公主献上,愿与大靖结为秦晋之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玦没说话。   沈清辞也没说话。   那位公主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禄使臣见帝后没有立刻表态,以为有戏,又笑着补充道:“达娃梅朵公主是赞普最疼爱的妹妹,自幼学习汉家文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定会尽心尽力侍奉陛下。”   萧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朕已经有皇后了。”   禄使臣笑容一僵,连忙道:“陛下后宫三千乃是常理,公主不敢与皇后娘娘比肩……”   “朕说了,”萧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已经有皇后了。”   禄使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殿中一片安静。   那位叫达娃梅朵的公主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求助。   沈清辞注意到了。   他没说什么,看了萧玦一眼。萧玦冷着脸,显然很不高兴。沈清辞轻轻按了按萧玦的手背,然后转向禄使臣,开了口。   “禄使臣,贵国赞普的美意,陛下和本宫心领了。”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   “不过和亲之事,关乎两国百年之好,岂能在酒席之间草草定下?况且达娃梅朵公主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也该先安顿下来歇息歇息。”   禄使臣听这话没有把门关死,连忙顺着台阶下来:“皇后娘娘说得是,是外臣唐突了。”   沈清辞微微颔首,吩咐林总管安排公主到偏殿歇息。   达娃梅朵站起身,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与她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宴席继续。   禄使臣不敢再提献公主的事,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过了一会儿,那位本该被带去偏殿歇息的公主,不知何时又悄悄回到了殿中,站在角落里,看着沈清辞之前写的那幅字。   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正盯着那幅墨竹看得入神。   两人目光对上。   达娃梅朵先是吓了一跳,像是偷看被发现的孩子,脸颊微微泛红。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朝沈清辞行了一礼,然后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皇后娘娘,画得很好。”   禄使臣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清辞看了达娃梅朵一眼,又看了看禄使臣那张涨红的脸。   “公主过奖了。”他的语气比刚才对禄使臣说话时温和了一些,“听公主的汉话,学了不少年吧?”   达娃梅朵点了点头:“学了五年。我……很喜欢中原的诗。”她说到“喜欢”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沈清辞随口念了一句诗。   达娃梅朵眼睛一亮,接上了后面两句,发音不太准,但一字不差。   萧玦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贵国的公主倒是好学。”   禄使臣连忙赔笑:“是、是,公主殿下自小仰慕中原文化……”   “那不如这样,”萧玦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公主既然喜欢中原的诗文书画,就留在京城多住些日子,让皇后教教她。至于和亲的事,从长计议。”   禄使臣一愣。   可他不敢反驳,只好点头称是。   达娃梅朵朝沈清辞又行了一礼,这次行的是汉礼,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宴会结束后,禄使臣走了。   达娃梅朵被安排在了宫里一处偏殿住下,离凤仪宫不远。   沈清辞和萧玦走在回廊上,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两人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萧玦先开口:“那个吐蕃公主,你怎么看?”   沈清辞想了一会儿。   “她在自救。”   萧玦偏头看他。   “她知道吐蕃把她当棋子,也拒绝不了,所以在宴会上故意那样——显得仰慕中原文化,好让禄使臣没法当场逼她。”沈清辞顿了顿,“她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萧玦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你在替她说话。”   沈清辞没否认,也没承认。   两人又走了一段。   萧玦忽然说:“你不吃醋?”   沈清辞愣了一下,偏头看萧玦。萧玦没看他,望着前方的回廊,表情很平,但耳根有点红。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陛下,她是冲着我来的,不是冲着陛下来的。”他说,“要论吃醋,也该是陛下吃醋吧?”   萧玦的脚步顿了一下。   “朕吃什么醋。”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她是个姑娘。”   “姑娘怎么了?”   萧玦不说话了,加快了脚步。   沈清辞跟上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萧玦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甩开,也没有停下脚步,但走路的节奏明显慢了。   夜风微凉,回廊很长。   两人慢慢走着,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后来达娃梅朵真的在宫里住了下来。   她既不缠着萧玦献殷勤,也不端着公主的架子,而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沈清辞学诗学画,学得很认真。   禄使臣催了她好几次,让她多在皇帝面前走动走动。她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转头就跑到凤仪宫去了。   禄使臣气得跳脚,可又拿她没办法——公主是赞普的亲妹妹,他一个使臣,还能绑着她去见皇帝不成?   半个月后,禄使臣终于熬不住了,留下一封书信,自己带着使团先回了吐蕃。   信上说,公主留在大靖学习中原文化,待学成之后再归国。   萧玦看完信,冷笑了一声,随手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看完,没说什么,把信折好放到一边。   “那公主的事?”   “先留着。”萧玦想了想,靠在椅背上,“吐蕃赞普这是在试探,看看大靖的反应。”   沈清辞点了点头。   萧玦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教上瘾了?”   “公主好学。”沈清辞说,“臣乐意教。”   萧玦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沈清辞没躲,也没说什么,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偏殿里,达娃梅朵正坐在窗前,一笔一画地临摹沈清辞写的字帖,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侍女在旁边小声嘀咕:“公主,您真的不想当大靖的妃子吗?”   达娃梅朵头都没抬。   “当妃子有什么好的。”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又接着写。   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她也没在意。   她想起宴会上沈清辞提笔写字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好像她不是一个“吐蕃送来的公主”,就是一个普通的、站在角落里的人。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风吹过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她伸手压住。   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第23章 朝野改观   禄使臣走了,但他那张破嘴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不是说他留下了什么实质性的麻烦,而是他那些话在京城传开了,传得满城风雨。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个故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什么“皇后一子定乾坤”、“一诗退敌使”,说得天花乱坠,比话本子还精彩。   老百姓最爱听这种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那位男后还真有两下子。”   “可不是嘛,能把吐蕃使臣比下去,那能是一般人?”   “怪不得陛下那么喜欢他,又好看又有才,换谁谁不喜欢?”   风评就这么悄悄地转了向。之前那些说“男人当皇后不成体统”的人,现在也不太好意思再说了。人家有才有德,连外国使臣都服了,你再说什么“不成体统”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朝堂上的风向也变得微妙起来。   赵嵩是第一个公开改口的。那天散朝后,他跟几个老臣在偏殿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皇后。   “赵大人,您说这男后……到底行不行啊?”有人小声问。   赵嵩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人家行不行,咱们说了不算。陛下说了算,事实说了算。”   “那天宴会上你们也看见了,皇后娘娘的才学人品,确实没得挑。咱们之前反对,是怕男子为后乱了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有本事,能替陛下分忧,能替大靖长脸,那就是好皇后。”   这话从赵嵩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消息传到凤仪宫,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画画。   林总管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赵嵩在偏殿说的那番话,讲完了还补了一句:“娘娘,您现在可是朝野上下都认可了,连赵大人都服了!”   沈清辞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不是因为禄使臣那件事,而是因为——日子久了,人心自然会变。   他刚当皇后的时候,有人不服,有人观望,有人等着看他出丑。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凤仪宫里,该读书读书,该画画画画。   沈清辞把画笔洗干净,收拾好桌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里的竹子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质疑和非议,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玦下朝后来凤仪宫,看见沈清辞站在窗前发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想什么呢?”萧玦的下巴抵在他颈窝处,声音带着刚下朝的慵懒。   沈清辞回过神来,顺势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那人温热坚硬的胸膛,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萧玦看了一眼窗外——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是挺好的。”他说,手却不安分地顺着沈清辞的腰侧滑进去,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里的软肉,“要不出去走走?”   沈清辞身子微微一颤,抓住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耳根有点热:“去哪儿?”   “御花园。”萧玦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你不是说想看桃花吗?御花园的桃花开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想看桃花?仔细想了想,好像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春天到了,桃花该开了”,就这么一句话,这人就记在心里了。   御花园的桃花确实开了,粉粉嫩嫩的一树。沈清辞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心情很好。   萧玦站在他身后,目光却没怎么落在花上,而是落在沈清辞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发梢上。   两个人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路上碰见几个宫人,看见帝后一起散步,纷纷跪下请安。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沈清辞已经习惯了“娘娘”这个称呼,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萧玦倒是多看了那两个宫人一眼——嗯,态度恭敬,眼神真诚,看来是真的服气了。   走到凉亭里坐下,林总管让人送来了茶点。   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赵大人今天在偏殿说的那些话,您知道了吧?”   萧玦点了点头:“知道了。”   “陛下怎么看?赵大人改口的事。”沈清辞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陛下觉得他是真心的,还是只是见风使舵?”   萧玦想了想,说:“都有。赵嵩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古板。他之前反对立后,是真觉得男子为后不合规矩。现在他改口,也是真觉得你有本事。至于有没有见风使舵的成分……肯定有,但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只要他嘴上服了、行动上不捣乱,对朕来说就够了。”萧玦看着他,眼神深邃,“朕不需要所有人真心实意地支持你,朕只需要他们不敢反对你。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朕不在乎。”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陛下说得对。”   “朕说什么都对?”萧玦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把沈清辞圈在自己和桌案之间。   “对。”沈清辞一本正经地说,“陛下是皇帝,皇帝说对就对。”   萧玦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嘴这么甜,刚才在宫里是不是偷吃蜜了?”   沈清辞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脸有点红,小声嘟囔:“没有。”   远处有几个宫女在偷偷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姨母笑。   “你们看陛下看皇后的眼神,好温柔啊。”   “那可不,陛下对皇后那是真的上心,你没看皇后那身衣裳,听说都是陛下亲自挑的料子。”   沈清辞听见了,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低下头假装喝茶,手指紧紧捏着茶杯边缘。   萧玦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朝那几个宫女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把那几个人吓得赶紧跑了。   “她们在说你。”沈清辞小声说。   “说朕什么?”   “说你看臣的眼神很温柔。”   萧玦笑了,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辞的耳廓上,低声说:“那她们说得没错。”   沈清辞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他:“陛下,大白天的,注意影响。”   “怕什么?你是朕的皇后,朕看你一眼怎么了?”萧玦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指尖,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侵略性,“还是说,你想让朕做点更不注意影响的事?”   沈清辞说不过他,只好闭嘴,继续喝茶。可他心里是甜的,甜得像喝了蜜。   从御花园回来的路上,沈清辞的心情一直很好。他走在萧玦身边,嘴角弯着,眼睛里都是光。   萧玦看着他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开心。   “清辞。”   “嗯?”   “你知道吗?朕今天在朝堂上,听见有人说你好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谁?”   “好几个。”萧玦说,“有人说你才学过人,有人说你贤德端庄,还有人说大靖有你这样的皇后,是江山之福。”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红。他知道这些话不一定是真心的,有些人可能是拍马屁,有些人可能是跟风。   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配”了。   “陛下。”沈清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玦。   萧玦也停下来,看着他。   “臣会努力的。”沈清辞认真地说,“臣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后,不让陛下丢脸,不让大靖丢脸。”   萧玦看着他眼底的那股倔劲,心里又疼又软。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把人拉进旁边的偏殿耳房,反手关上了门。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玦按在了门板上。   “唔……”   萧玦的吻落了下来,不似平时的克制,带着点急切和占有欲。沈清辞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吻。   过了许久,萧玦才微微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你已经很好了。”萧玦的声音沙哑,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清辞被吻得红肿的嘴唇,“不用再努力了。只要你在朕身边,对朕来说,就是最好的。”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闭着眼睛,弯着嘴角,手却悄悄抓紧了萧玦腰侧的衣料。   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夕阳西下,把整个皇宫染成了金红色。   凤仪宫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辈子,真的值了。 第24章 夜景   凤仪宫院子里的那几丛竹子,新叶抽得老高,绿油油的。   池子里的锦鲤比刚进宫那会儿胖了一大圈,抢食的时候都懒得使劲,慢吞吞地张个嘴,水花溅在岸边的青石板上。   窗前的兰草开了两朵,香气淡淡的,不凑近闻都闻不见,但沈清辞就是觉得心情好。   最近的日子过得有点太顺了。   顺得沈清辞有时候早起看着帐顶,都得愣会儿神,反应一下自己不是在东宫那个冷冰冰的偏殿,也不用担心哪天萧玦就不来了。   现在呢,每天早上陪萧玦用早膳,送他去上朝,自己回书房翻两页书,画两笔不怎么样的画。   中午萧玦回来,下午两个人各干各的,他在旁边批折子,沈清辞就在旁边磨墨或者打盹。   日子淡得像白开水,但沈清辞觉得,这水里头好像被人偷偷加了糖,喝进去甜丝丝的,还有点不真实。   萧玦显然也适应良好。以前他一个人,下了朝就是回乾清宫,对着那一堆奏折能坐到半夜。现在倒好,只要政务处理得差不多,脚底下就跟装了风火轮似的往凤仪宫赶。   这种有人等、有人陪的感觉,确实比对着冷冰冰的龙椅强。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萧玦就回来了。   沈清辞正蹲在池子边上喂鱼,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撒。锦鲤们围过来,他也不躲,任由水花溅湿了袖口。   萧玦站在回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勾了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手里剩下的鱼食全倒进了池子里。   “怎么回来这么早?”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   “没事就先回来了。”萧玦顺手牵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御花园的花都看遍了。”   “去了就知道。”   萧玦没多解释,牵着他出了凤仪宫。一路往北走,穿过御花园,绕过太和殿,最后停在了宫墙根底下的石阶前。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愣了一下——这是登城墙的台阶。又高又陡,一眼望不到头。   “上去?”他问,下意识地捏了捏萧玦的手指。   “嗯,上去。”萧玦握紧了他的手,“带你看看朕打下来的江山。”   台阶确实不好走,沈清辞走得慢,萧玦也不催,就放慢步子陪着他,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偶尔还会在他脚下一滑的时候稍微使点劲拽一把。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城墙上。   风比底下大,吹得人衣袂翻飞。沈清辞站在垛口边,放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夕阳正好沉下去一半,把整个皇宫染成了那种很浓烈的金红色。   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余晖里泛着光,像是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能看见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起来。   再远一点,是连绵的群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晃眼。   沈清辞看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   “嗯。”萧玦站在他身侧,没看风景,目光落在他被晚风吹得微红的侧脸上,“朕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江南。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就微服私访去。”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陛下,怎么忽然想起带臣来看这个?”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清辞,朕有些话,平时在宫里不好说。”萧玦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听得很清楚,“朕这辈子,做过不少糊涂事,也做过不少后悔的事。但有一件事,朕从来没后悔过。”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把你留在身边。”萧玦看着他,眼神很深,“从东宫那时候起,就没后悔过。”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有点热。   “朕带你来这儿,是想让你看看。”萧玦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这江山很大,是朕的责任,朕得守好它。但在朕心里,这万里江山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重要。”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不看他:“陛下别说这种话,让人听见要笑话的……”   “谁敢笑话?”萧玦轻笑了一声,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看着自己,“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江山万里,朕愿意跟你分;风雨同舟,朕也愿意跟你一起扛。”   沈清辞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萧玦叹了口气,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清辞,咱们约定一件事。”   “什么事?”沈清辞的声音带着鼻音。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少人反对,咱们都不分开。”萧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分开。”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哭着笑了出来:“好。不分开。”   萧玦笑了,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远处的万家灯火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他们做见证。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从萧玦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只兔子。   “陛下,臣也有话想说。”   “你说。”   “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陛下。”沈清辞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认真,“臣以前总是怕,怕连累沈家,怕天下人非议,怕陛下有一天会腻了。可现在臣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让臣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陛下都会在臣身边。”沈清辞看着他,“所以臣不怕了。只要陛下还在,臣就什么都不怕。”   萧玦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红。他没说话,只是重新把沈清辞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城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远处的京城依旧灯火通明,百姓们在各自的家里吃着晚饭,聊着家常。   他们不知道,在皇宫的城墙上,他们的帝王和皇后,刚刚许下了一个关于永远的约定。   很久以后,沈清辞回忆起这个夜晚,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美好了。   美好得像一场梦,可萧玦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晚从城墙上下来,沈清辞的腿确实有点软——站太久了,加上吹了风。   萧玦看他走得踉踉跄跄的,眉头皱了皱,干脆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辞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陛下!臣自己能走!”   “别动。”萧玦沉声说,“腿都抖成这样了,还逞强。”   “臣没有……”沈清辞嘴硬,脸却红透了,把脸埋进萧玦胸口,不敢看路过的宫人。   路过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看地砖,可嘴角全都咧到了耳根。   陛下抱皇后去泡澡了!这可是大新闻!   这个消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林总管听到的时候,正在安排第二天的膳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拂尘都挥得更有劲了:“好好好,帝后和睦,快去备水,水温别太烫。”   凤仪宫的汤泉池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漂着几片红色的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热潮湿的香气。   萧玦把沈清辞放在池边的软榻上,动作熟练地替他宽衣解带。   外袍、中衣一层层落下,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伸手想去挡,却被萧玦轻轻抓住了手腕。   “躲什么?”萧玦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来,扣住他的手指,“身上哪处朕没看过?”   沈清辞的脸更红了,别过头去不看他,任由他把自己剥了个干净,然后拦腰抱起,慢慢放进温热的水里。   “唔……”水温刚好,烫得沈清辞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软绵绵地靠在池壁上。   萧玦也下了水,坐在他对面,伸手撩起一捧水,浇在他光洁白皙的肩膀上。   水珠顺着沈清辞的锁骨滚落,没入水面之下,萧玦的目光也跟着那滴水珠沉了下去。   “陛下……”沈清辞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忍不住往水里缩了缩,“您别这么看着臣。”   “那朕该怎么看?”萧玦往前凑了凑,膝盖在水下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大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朕的皇后长得这么好看,还不让朕看了?”   沈清辞被他蹭得腿一软,差点滑进水里,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下是男人温热坚硬的肌肉,触感好得让人心慌。   萧玦顺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侵略性:“刚才在城墙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不说了?”   沈清辞被他亲得指尖发麻,小声嘟囔:“臣……臣那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萧玦低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的身体在水下紧紧贴在一起,沈清辞甚至能感觉到萧玦逐渐紧绷的肌肉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那朕现在也情难自禁了,怎么办?”萧玦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沈清辞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伸手推他:“陛下,水……水太热了。”   “热吗?”萧玦的手掌贴在他光滑的背脊上,缓缓向上游走,指腹带着薄茧,每经过一处,都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朕帮你降降温。”   说着,他忽然低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沈清辞的嘴唇,吻得又深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萧玦的气息和温度。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萧玦掀起的海浪里起伏,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个人,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水波荡漾,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池边的软榻。   过了许久,萧玦才缓缓放开他。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神迷离,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诱人的粉色。   萧玦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情欲,却又带着一丝克制。   他伸手帮沈清辞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声音沙哑:“泡够了吗?再泡下去,朕怕朕忍不住就在这儿办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上又是一阵发烫。他瞪了萧玦一眼,声音软绵绵的:“谁让您……让您亲臣的……”   萧玦轻笑一声,把他从水里抱出来,用早就备好的大浴巾裹住,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龙床。   “是朕的错。”萧玦把他放在床上,俯身压上去,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朕将功补过,好好伺候皇后娘娘,好不好?”   沈清辞弯着嘴角,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小声说:“好。”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池子里的锦鲤大概也睡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凤仪宫里,红烛摇曳,帐幔低垂。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25章 温馨日常   次日,沈清辞是被透过窗纸的日头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随便拼回去似的,尤其是腰和腿,酸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刚想翻个身,腰侧就横过来一条沉甸甸的手臂,把他往一个温热坚实的怀里带了带。   “醒了?”萧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胡茬轻轻扎着他的皮肤,“还早,再睡会儿。”   沈清辞被他这一声唤回了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耳根子瞬间又开始发烫。   他动了动腿,忍不住小声抱怨:“陛下……臣今日怕是要起不来了。”   萧玦低笑了一声,手掌贴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力道恰到好处:“朕让人传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泡久了汤泉受了点热,又累着了,歇一日便好。今日不用早起,朕准了你的假。”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用去给太后请安,也不用面对满宫的规矩,就这么赖在萧玦怀里,确实是他最近最想干的事。   日上三竿,林总管才敢轻手轻脚地带着宫人进来伺候。   沈清辞靠在软枕上,任由萧玦拿过温热的帕子替他擦脸。   那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萧玦的动作很轻,擦过眼角时,沈清辞忍不住眯了眯眼。   “张嘴。”萧玦端过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沈清辞乖乖张嘴含住,甜丝丝的燕窝滑进喉咙,暖意顺着胃里蔓延开来。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萧玦。   平日里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正耐心地替他吹凉勺子里的粥,眉眼间全是平日里见不到的柔和。   “陛下不吃吗?”沈清辞咽下嘴里的粥,小声问。   “朕不饿。”萧玦又喂了他一口,“看着你吃就行。”   吃完早膳,萧玦也没去乾清宫,就这么陪他在凤仪宫里待着。   沈清辞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萧玦坐在他旁边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发梢上,嘴角就不自觉地勾起来。   “陛下,”沈清辞忽然放下书,指着窗外,“那几只麻雀又来了。”   萧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几只圆滚滚的麻雀落在院子里的竹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朕让人撒点谷子。”萧玦放下朱笔,朝门口的林总管招了招手。   不一会儿,宫人就在窗下撒了一把谷子。麻雀们也不怕人,蹦蹦跳跳地下来啄食,有一胆大的甚至跳到了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   沈清辞看得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想去逗它。那麻雀也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凑,啄了啄他的指尖。   “它不咬人。”沈清辞惊喜地回头看向萧玦。   萧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刚才被麻雀啄过的地方:“你喜欢,朕让人在院子里做个鸟架,多养几只。”   “不用那么麻烦。”沈清辞摇摇头,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就这样挺好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觉得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玦见状,放下手里的折子,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困了就睡会儿。”   沈清辞也不客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萧玦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很快就睡着了。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人,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萧玦拿起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沈清辞身上,然后也闭上眼睛,陪着他一起小憩。   这一觉,沈清辞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萧玦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陛下?”沈清辞小声唤道。   萧玦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醒了?饿不饿?”   “有点。”沈清辞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萧玦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朕让人传午膳。”   午膳是林总管亲自盯着做的,都是沈清辞爱吃的清淡口味。   萧玦没让宫人伺候,亲自给沈清辞布菜。   “多吃点,昨晚累着了。”萧玦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   吃完饭,萧玦也没走,就这么陪他在书房里待着。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有些慵懒。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清辞画累了,随手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一直坐在一旁假装看折子的萧玦立刻察觉到了动静。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极其自然地拉过沈清辞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揉捏。   “怎么不喊朕?”萧玦眉头微蹙,指腹按在他手腕的酸痛点上,力道适中地打着圈,“手酸了也不知道说。”   沈清辞缩了缩手指,有些不好意思:“陛下在看折子,臣不想打扰。”   “看折子哪有看你重要。”萧玦轻哼了一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沈清辞靠在自己胸口,然后拿起桌上的一瓣剥好的橘子,喂到他嘴边,“张嘴。”   沈清辞乖乖张嘴含住,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驱散了午后的困倦。   “甜吗?”萧玦问。   “甜。”沈清辞嚼着橘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玦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低头凑近,在他沾着一点橘子汁水的唇角轻啄了一口:“朕尝尝,到底有多甜。”   沈清辞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伸手推他:“陛下,大白天的……林总管还在外面呢。”   “他在外面守着,不敢进来。”萧玦非但没退开,反而变本加厉,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带着橘子清香的吻。   直到两人都气息微乱,萧玦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喘气,眼尾泛着红,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兔子。   “不画了?”萧玦抚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低声问。   “不画了,手酸。”沈清辞理直气壮地耍赖。   “那朕带你去个地方。”萧玦神秘一笑,起身将他打横抱起。   这次不是去城墙,也不是去御花园,而是去了凤仪宫后殿的一处暖阁。   暖阁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棋盘,旁边还放着几个精致的食盒。   “这是……”沈清辞有些惊讶。   “朕让人准备的。”萧玦把他放在地毯上,自己也坐下来,盘起长腿,“你不是喜欢下棋吗?陪朕下两盘?”   沈清辞看着那副棋盘,眼睛亮了亮。他确实喜欢下棋,只是入宫后怕人说他不务正业,很少碰了。   “臣棋艺浅薄,怕不是陛下的对手。”嘴上虽然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挪到了棋盘边。   “输了有惩罚,赢了有奖励。”萧玦执起黑子,落下第一手,“敢不敢?”   沈清辞也不甘示弱,捏起白子:“臣奉陪到底。”   棋局一开始,两人都收起了刚才的旖旎心思,全神贯注地厮杀起来。   萧玦的棋风凌厉霸道,招招直逼要害;沈清辞则温润绵密,看似防守,实则步步为营。   “将军。”萧玦落下一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清辞,你输了。”   沈清辞盯着棋盘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技不如人。他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陛下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说吧,什么惩罚?”   萧玦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红润的嘴唇上,似笑非笑地说:“惩罚就是……让朕亲一口。”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耳根红透:“这算什么惩罚……”   “怎么不算?”萧玦挑眉,“朕想亲你,还得找理由呢。现在有了正当理由,你还不乐意?”   沈清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红着脸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好了吧?”   “敷衍。”萧玦不满地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躲,“重来。”   这一次,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第二局,沈清辞吸取了教训,下得格外小心。   这一次,他险胜半子。   “臣赢了。”沈清辞放下棋子,一脸期待地看着萧玦,“陛下,奖励呢?”   萧玦看着棋盘,无奈地笑了笑:“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清辞想了想,指着旁边的食盒:“臣想吃那个桂花糕。”   “就这?”萧玦有些意外。   “嗯。”沈清辞点点头,“陛下亲手喂臣吃。”   萧玦失笑,打开食盒,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嘴边。   沈清辞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桂花的清香。他吃得开心,嘴角沾了一点碎屑都没发觉。   萧玦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沈清辞嘴角的碎屑,然后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确实挺甜。”他低声说。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一盘盘棋、一块块桂花糕,还有无数个或深或浅的吻中悄然流逝。   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才惊觉天色已晚。   “饿了吗?”萧玦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传晚膳?”   “有点。”沈清辞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玦看着他,眼底满是宠溺。   这种平淡而琐碎的幸福,就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温暖而真实。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海誓山盟,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只是下下棋、吃吃点心,也是一种难得的圆满。   “清辞。”   “嗯?”   “以后每天下午,朕都陪你下棋。”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萧玦认真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好。”   窗外,晚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份平淡而美好的幸福,低声吟唱。 第26章 清心园   御花园西侧那块地,近来开花了,但是……怎么说呢,大红大紫,俗气得很。沈清辞每次路过,眼神都懒得在那上面多停一秒。   他这人挑剔,喜淡不喜浓,那些牡丹芍药在他看来太闹腾,远不如几根瘦竹子看着顺眼。   这话他只在萧玦跟前漏过一次嘴。   这天傍晚散步回来,路过那片花圃,沈清辞随口嘟囔了一句:“这儿要是种片兰草竹子多好,比那些红红绿绿的强。”   说完他就忘了。   萧玦却听进去了,而且听得很认真。   第二天一早,工部尚书就被拎到了御前。   “西侧那块地,朕要动。”   工部尚书一脸懵:“陛下,那地儿去年才翻新过,花也是刚种的……”   “太艳。”萧玦打断他,语气平淡,“皇后嫌吵眼。”   工部尚书嘴角抽了抽。去年是谁说的“要富贵,要大气”?怎么皇后一来,富贵就变俗气了?但他不敢问,只能擦汗:“那……陛下想怎么改?”   “种竹子,还有兰草。”萧玦想了想,“竹子要节短的,兰草要稀罕点的。别整那些路边货。”   “是……”工部尚书试探着问,“那种多少?”   “全换。”萧玦指了指图纸,“亭子拆了重搭,要竹亭。路也铺了,换青石板。还有,挖个池子。”   工部尚书腿肚子有点转筋:“陛下,这动静有点大,工期怕是得几个月……”   “半个月。”   “陛下,半个月真不行……”   “二十天。”萧玦抬眼扫了他一下,“二十天后朕要带人去逛园子。”   工部尚书不敢再讨价还价,领了旨连滚带爬地跑了。这活儿,不脱层皮是干不完的。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清辞正翻着书。   林总管在那眉飞色舞地讲陛下怎么大手笔,怎么为了娘娘要翻新园子。沈清辞听着,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就随口那么一说。   “陛下人呢?”沈清辞放下书。   “在工地上盯着呢。”林总管乐呵呵的,“说是每一棵竹子都得他亲自过目。”   沈清辞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   到了地儿,远远就看见萧玦站在那堆土里,旁边围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工匠。   “这棵不行,太细,换。”   “那棵也不行,叶子太密,挡光。”   沈清辞走过去,站在后头听了一会儿。萧玦挑得很细,甚至有点龟毛。   听见动静,萧玦回头,看见是他,眼睛瞬间亮了亮。   “怎么跑这儿来了?土大,小心弄脏衣服。”   “听说陛下在种树,来看看。”沈清辞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竹子,又看看萧玦那副认真劲儿,心里有点软,“不用亲自盯着,让他们弄就行。”   “不行。”萧玦摆摆手,“他们不懂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也没那么讲究……”   “朕讲究。”萧玦指着脚边一棵竹子,“你看这棵,节短,叶疏,颜色正。是不是你喜欢的?”   沈清辞看了一眼,确实不错,点了点头。   萧玦有点得意:“朕就说吧,朕比你懂你。”   沈清辞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鼻尖有点酸。   这个人,连他喜欢什么样的竹子都记得这么清楚,还一棵一棵地挑。   接下来的日子,萧玦下了朝就往这儿跑。   工部尚书被折腾瘦了一圈,但看着陛下心情好,也不敢吱声,只能陪着熬。   二十天后,园子弄好了。   傍晚,萧玦来凤仪宫捞人。   “走,带你去验收。”他牵着沈清辞的手,语气里藏着点期待。   到了跟前,沈清辞愣了一下。   比他想的好。   大红大紫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幽的竹林。疏密得当,风一吹,沙沙响。   深处有个新搭的竹亭,旁边一汪池水,几株荷花刚冒尖。青石板路蜿蜒进去,两边是矮竹。   夕阳照下来,暖烘烘的。   “怎么样?”萧玦看着他。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萧玦笑了,牵着他往里走。   风穿过竹林,声音很好听。   进了亭子坐下,萧玦指着不远处:“那是素心兰,南边找来的,开白花,香。你不是嫌那些花俗吗?这个清净。”   沈清辞看过去,绿油油的一片,还没开,但能想象出样子。   “那边是墨竹,那边是斑竹。”萧玦如数家珍,“朕一棵一棵挑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萧玦一看他眼圈红了,有点慌:“怎么了?不喜欢?朕让人改……”   “喜欢。”沈清辞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就是太喜欢了。”   萧玦松了口气,把他揽过来:“傻瓜,这有什么好哭的。”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陛下对臣太好了。”   “那就受着。”萧玦拍拍他的背,“下辈子接着受。”   沈清辞笑了,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萧玦看着他,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清辞。”   “嗯。”   “这园子以后归你管。”萧玦说,“想种什么种什么,想看什么看什么。你是朕的人,好东西都该是你的。”   沈清辞鼻子又是一酸。他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在萧玦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萧玦僵住了。   他摸了摸脸,愣愣地看着沈清辞,好半天才回过神。   “你……亲朕了?”   沈清辞脸红透了,低头不敢看他:“臣……一时冲动。”   话没说完,就被萧玦一把抱紧。   “再亲一下。”萧玦声音有点哑,“刚才太快,没感觉。”   沈清辞脸更红了,把头埋进他怀里装死。   “陛下别闹……”   “朕没闹。”萧玦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你亲朕一下,朕高兴。”   沈清辞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飞快地在他下巴上又啄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跑到亭子外头去了。   “亲完了!不许要了!”   萧玦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行,今天的够了。”他说,“明天的先记账上。”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   两人在园子里又逛了一圈。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   走累了,就在亭子里坐着。   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看着远处的竹林,忽然说:“陛下,给这园子起个名吧。”   “叫什么?”   “清心园。”沈清辞说,“清心的清,心意的心。”   萧玦念了两遍,笑了:“好,就叫清心园。”   沈清辞闭上眼,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陛下。”   “嗯。”   “臣以后天天来。”   “朕陪你。”   “不批奏折了?”   “晚上批。”萧玦说,“陪你重要。”   沈清辞笑了,没再说话。   月亮升得高了,清冷的光洒下来。萧玦低头,看着靠在肩上睡着的人,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走了,回宫。”   他轻轻把人抱起来,走出园子。   身后竹林沙沙响,像是在送别。   从那天起,沈清辞真就天天往清心园跑。   有时候一个人带本书,有时候跟萧玦一起。   那片园子成了他的地盘。   不是因为景多好,是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萧玦为他弄的。   有一天,萧景瑜进宫来看哥哥,顺便去了趟清心园。   他站在园子门口,看着那片清幽的竹林和精致的竹亭,嘴角抽了抽。   “哥,你这是把御花园改成嫂子的私人园林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萧景瑜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嫂子命真好。”   萧玦没接话,只当是句废话,牵着沈清辞径直往里走。   萧景瑜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也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呢?一个愿意为他种一片竹林的人。   摇了摇头,他几步追了上去。   “嫂子嫂子,我听说你棋艺很好,咱俩下一局呗?”   沈清辞转过头,笑了笑:“好啊。”   萧景瑜高兴坏了,刚在竹亭里坐下,就感觉后脖颈一凉。   一抬头,正对上萧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离朕的媳妇远点。   萧景瑜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发苦。   嫂子,你管管我哥,这眼神太吓人了。   可他不敢吱声,只能老老实实摆棋子,跟沈清辞下棋。   下了三局,输了个精光。   萧景瑜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局面,欲哭无泪:“嫂子,你让让我行不行?”   沈清辞看着他那一脸苦相,忍不住笑了,转头对萧玦说:“陛下,你弟弟好可爱。”   可爱?   这两个字像两颗酸柠檬,猝不及防地砸进萧玦心里,瞬间激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   萧玦垂眸,看着沈清辞眼底那抹真切的笑意,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怎么就没见过沈清辞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每次下棋赢了朕,顶多也就是抿嘴偷笑,哪像现在,眉眼弯弯的,连声音都透着股轻快。   就为了萧景瑜那副蠢样?   萧玦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唉声叹气的亲弟弟,心里的醋坛子彻底翻了。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呆头呆脑,怎么到了清辞跟前,倒学会装可怜博同情了?那副委屈样是做给谁看?朕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副面孔?   还有,清辞也是,什么眼光?这种只会哭唧唧的弟弟有什么好看的?   朕比他好看多了,也比他有用多了。   凭什么他对别人笑成这样?   萧玦心里那点占有欲疯长,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心口发紧。他不想看见沈清辞对着别的男人笑,哪怕这个男人是他亲弟弟也不行。   这园子是他为清辞建的,这竹子是他亲手挑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姓萧,是他萧玦的私产。   沈清辞也是他的。   既然进了他的园子,用了他的东西,那眼里就只能装着他一个人。   萧景瑜?哪凉快哪待着去。   萧玦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萧景瑜的脸也白了。   完了,嫂子夸他可爱,哥肯定要吃醋了。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玦给他安排了一大堆差事,把他忙得脚不沾地,连进宫的时间都没有了。   萧景瑜心里苦,可他说不出来。   哥,我真的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啊!是嫂子自己夸我的,不是我主动的!   可萧玦不听,该派差事派差事,该折腾折腾。   沈清辞知道以后,笑了好几天。   这人啊,醋劲儿也太大了。   连自己亲弟弟的醋都吃。   不过,被人这么在意着、紧张着的感觉,真好。   沈清辞弯着嘴角,继续看他的书。   窗外的竹子沙沙作响,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凤仪宫的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又甜蜜。 第27章 作画   清心园弄好之后,沈清辞在凤仪宫的日子才算真正落了地。   早上把萧玦送出门,回来就在书房窝着。中午等他回来吃顿饭,午后眯一会儿。   下午要么去园子里坐坐,要么接着看书。晚上萧玦忙完回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然后睡觉。   日子像白开水,但沈清辞不觉得没味。   他本来就静,不爱凑热闹,一个人待着也能发呆一下午。现在也不是一个人——萧玦白天忙归忙,早中晚三顿饭雷打不动地陪着,下午哪怕只有一刻钟,也会抽空回来陪他走两步。   沈清辞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时刻黏着,但知道人在哪儿,想见就能见,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萧玦难得提前把政务处理完了,早早回了宫。   进门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画画。夕阳的光斜着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他低着头,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极认真,连萧玦进来了都没察觉。   萧玦没出声,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画纸上是一幅墨竹。笔法比以前老练,竹节挺拔,竹叶疏朗。萧玦不懂画,但他看得出来,这幅画跟沈清辞以前画的不一样。   不是技法的问题,是画里有了股劲儿——自在。   以前沈清辞画画,总是小心翼翼的,每一笔都像是在试探,怕画错,怕不好看。   现在不一样了,下笔果断,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弛。   萧玦看着画,又看了看画画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在他的凤仪宫里,终于活成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沈清辞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一抬头才发现身后站着个人,吓了一跳。   “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萧玦笑着在他旁边坐下,“看你画得太认真,没忍心打扰。”   沈清辞有些不好意思,把画递过去:“臣随便画的,陛下看看怎么样?”   萧玦接过来,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他说,“比之前画的都好。”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陛下懂画?”   “不懂。”萧玦老实承认,“但朕看得出来,你这幅画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玦想了想,说:“以前你的画,像是照着别人的样子画的,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幅不一样,这幅像是你自己想画的,有股子……劲儿。”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说得对。”他说,“以前臣画画,总想着要画得像谁谁谁,要符合什么标准,画出来的东西都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现在臣不想那么多了,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反而觉得顺手了。”   萧玦看着他眼底的光,心里暖洋洋的。   “那就这么画。”他说,“你高兴怎么画就怎么画,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画收起来准备放一边。萧玦拦住他,把画又拿了回去。   “等等,朕给你题个字。”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会题字?”   “会。”萧玦拿起笔,蘸了墨,在画纸的空白处落笔。   沈清辞凑过去看,只见萧玦写了八个字——“清风徐来,竹影摇窗。”   字迹龙飞凤舞,力道十足,跟沈清辞清隽的画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放在一起,却莫名地和谐。   沈清辞看着那八个字,又看了看萧玦,忽然笑了。   “陛下这字,跟臣的画不太搭。”   “哪里不搭了?”萧玦不太服气,“朕觉得挺好的。”   “陛下的是帝王之气,臣的是文人雅趣,放一起不伦不类。”沈清辞笑着说。   萧玦想了想,确实有点不搭,可他不想承认,嘴硬道:“不伦不类就不伦不类,朕喜欢就行。”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有再说什么,把画小心地收好,放到了一边。   他嘴上说不搭,可心里是喜欢的。   萧玦的字,他的画,放在一起,就像是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一个刚,一个柔,一个帝王,一个皇后,看似不搭,可放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   第二天,沈清辞去御书房找萧玦的时候,发现那幅画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沈清辞愣住了,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御书房是什么地方?是帝王处理政务的地方,是接见大臣的地方,是全天底下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把一幅画挂在这里,所有人进来都能看见,看见那幅画,就会想起画这幅画的人,想起题字的人。   萧玦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皇后在他心里的分量。   沈清辞走进御书房,看着墙上那幅画,眼眶有些红。   “陛下,您怎么把这画挂这儿了?”   “怎么了?不好看?”萧玦头都没抬,继续批奏折。   “不是不好看,是……这是御书房,大臣们进来看见,怕是要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萧玦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朕的御书房,朕想挂什么就挂什么。谁敢说闲话,让他来找朕。”   沈清辞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说不出话来了。   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他挡着,什么闲话都不让他听。他觉得自己是被护在掌心里的,暖是暖,可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太过了。   “陛下。”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认真地说,“臣不是怕人说闲话,臣是怕陛下为难。大臣们要是拿这事儿做文章,陛下又要费心应付。”   萧玦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清辞,朕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些大臣翻不了天。朕是皇帝,朕说什么就是什么。朕想挂你的画,就挂你的画。朕想宠你,就宠你。谁管得着?”   沈清辞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可心里是甜的。   “陛下说得对。”他说,“臣不说了。”   萧玦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批奏折。沈清辞坐在旁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安静地看起来。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朱笔落在奏折上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画面安静又美好。   林总管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帝王在批奏折,皇后在看书,两个人各忙各的,可谁都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轻手轻脚地把茶放下,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忍心打扰这份宁静。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沈清辞每天下午都去御书房陪萧玦,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作画,有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萧玦批奏折。   萧玦批奏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朱笔在奏折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把不满意的奏折扔到一边。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长得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认真做事的人最好看”的好看。   这天下午,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清辞坐在不远处的软塌上,手里虽然捧着书,眼神却早就飘到了萧玦身上。   案几上铺着几张裁好的宣纸,他盯着萧玦低垂的眼睫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悄悄拈起一支细狼毫,蘸了点淡墨。   他画得很慢,也很轻。   先勾勒的是萧玦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平日里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冷硬。   沈清辞的笔尖顿了顿,目光顺着那道冷硬的线条往上移,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心上。   平日里,萧玦这副表情总让人不敢靠近,可现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沈清辞却觉得这眉头皱得有些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隔空虚虚描摹了一下那眉眼的形状,指尖在半空中轻轻蜷缩,像是真的触碰到了那温热的皮肤。   萧玦正好批完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眼尾,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慵懒。   沈清辞呼吸一滞,手里的笔飞快地在宣纸上落下几道阴影,把他此刻眼尾泛起的薄红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全捕捉了下来。   画到嘴唇的时候,沈清辞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这人凑在耳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的触感,还有那两片薄唇开合间吐出的低沉嗓音。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扫了两笔,晕出一片模糊的淡墨,像是怕把人画得太真切,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萧玦忽然抬起了头。   沈清辞手一抖,差点打翻砚台,慌乱中下意识地把画纸往衣袖下盖。   “画什么呢?”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处理完政务的沙哑,人已经站起身,几步走到了他面前。   沈清辞按着画纸,眼神飘忽:“没、没什么……随手练笔。”   萧玦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伸手直接握住了他按在画纸上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握剑的薄茧,摩挲过沈清辞手背细腻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练笔?”萧玦没用力抢,只是捏着他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探过去,两根手指轻轻一挑,就把那张宣纸抽了出来。   沈清辞脸瞬间红透了,想去抢,却被萧玦顺势按在了软塌上。   萧玦展开画纸,看着纸上那个只画了一半、眉眼却极其传神的自己,尤其是嘴唇处那团欲盖弥彰的模糊墨痕,眼神暗了暗。   “这是朕?”他指尖在那团墨痕上点了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辞,“怎么这儿不画了?”   沈清辞别过脸,不敢看他:“墨没调好,画坏了……”   “画坏了?”萧玦忽然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地喷洒在沈清辞脸上,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不是看得挺仔细的么,怎么这会儿就忘了?”   沈清辞被他逼得往后缩了缩,后腰抵在软塌的扶手上,退无可退。   他抬眼,正好撞进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头翻涌着某种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   “像不像不重要。”萧玦随手把画纸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拇指指腹重重地擦过沈清辞有些红肿的嘴唇,力道大得有些暧昧,“重要的是,下次想画清楚,直接来问朕。”   沈清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玦低头堵住了嘴唇。   那个吻带着惩罚性的意味,又凶又急,把他未出口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只留下一室逐渐升温的暧昧气息。 第28章 皇后病了   沈清辞病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换季的时候着了凉,再加上……前几晚闹得太没边,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折腾,到底没扛住。   太医来看过了,隔着帐子号了脉,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副虚乏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太医斟酌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身子骨弱,陛下……近日还需节制。这身子受了寒,又经不起耗损,这才发了热。”   萧玦坐在床边,听着太医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瞬间红了一片。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地扫向床帐,没接话,只是板着脸把人送走了。   等人一走,寝殿里重新静下来,静得有点尴尬。   萧玦看着沈清辞那副没什么血色的样子,心里那点旖旎心思全变成了心疼和懊恼。   他想起前几晚沈清辞红着眼尾求饶,自己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不肯停,现在回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两下。   “还难受吗?”萧玦坐到床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透着一股心虚。   沈清辞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被太医那一通“节制”说得脸上发烫,勉强笑了笑:“臣没事,陛下别担心。”   “都烧成这样了还没事。”萧玦看着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痕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伸手探了探沈清辞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眉头皱得更紧,“太医说了要吃东西才能好,你这一天没吃东西,身子怎么扛得住?”   “臣真的吃不下……”沈清辞看着那碗粥,胃里就泛恶心,实在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萧玦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心里急得不行,可又不能逼他。逼也没用,沈清辞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那你先歇着,朕想想办法。”萧玦把碗放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转身出去的时候,他还特意避开了沈清辞的视线,大概是觉得刚才太医的话太让人难为情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羞赧。   他知道萧玦担心他,可他是真的吃不下,不是矫情,是胃里难受,看见食物就反胃。   萧玦出了寝殿,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御膳房在哪儿?带朕去。”   林总管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您要去御膳房?”   “有问题?”   “没、没有……”林总管赶紧在前面带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陛下要去御膳房?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陛下?   御膳房的人看见皇帝来了,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玦扫了一眼御膳房,各种锅碗瓢盆、食材调料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跟他的御书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教朕做一道菜。”萧玦对御膳房的掌厨说。   掌厨的腿都软了:“陛下,您要吃什么,臣给您做就是了,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   “朕让你教,你就教。”萧玦的语气不容置疑,“皇后脾胃不和,吃不下东西。朕要给他做一道开胃的羹汤。”   掌厨的听完,嘴角抽了抽,可不敢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教。   “那……陛下,皇后娘娘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萧玦想了想:“清淡的,不要太油,不要太咸,不要太甜。他喜欢吃莲子,喜欢吃山药,不喜欢姜,不喜欢蒜,葱可以放一点点但不能多。”   掌厨的听完,心里直感叹——这位陛下是把皇后的口味刻在心里了啊,记得这么清楚。   “那要不……做一道莲子山药羹?这个清淡,养胃,皇后娘娘应该能吃得下。”   “行,就这个。”   掌厨的开始教,萧玦跟着学。   第一步,处理食材。莲子要提前泡发,山药要去皮切块。萧玦拿起山药,刚削了两下,手一滑,山药掉地上了。   掌厨的嘴角抽了抽,捡起来重新洗了洗,递给他。   萧玦继续削,这次倒是没掉,可削出来的山药块大小不一,大的大、小的小,看着就不像能煮熟的样子。   “陛下,这个块要切得均匀一些,不然有的熟了有的还没熟……”   “朕知道。”萧玦面无表情地说,手上却没停,继续切。   切完山药,开始处理莲子。莲子泡好了,要把里面的芯去掉,不然会苦。   萧玦拿起一个莲子,用牙签戳了半天,把莲子戳得稀巴烂,芯还没出来。   掌厨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要不还是臣来吧……”   “不用。”萧玦又拿起一个莲子,继续戳。   戳坏了七八个莲子之后,他终于成功地把一个莲子的芯完整地取了出来。萧玦看着那颗完整的莲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取下一颗。   掌厨的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陛下,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到了厨房里,连个莲子都弄不利索。可那份认真劲儿,那份不肯放弃的倔强,跟他在朝堂上如出一辙。   食材准备好之后,开始煮。   掌厨的说先放水,煮开了再放莲子山药。萧玦照做,把水烧开,放进莲子和山药,然后盖上锅盖等着。   等了一会儿,打开锅盖一看——水放多了,稀得跟水一样。   “没关系,多煮一会儿,把水收干就行。”掌厨的安慰道。   萧玦点了点头,继续煮。   煮着煮着,他又打开锅盖看了一眼——这次水倒是收干了,可山药煮得太烂了,都快化成泥了。   “陛下,这个……有点太烂了。”掌厨的委婉地说。   萧玦看着锅里那坨已经看不出山药形状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重新做。”   掌厨的想说“其实也能吃”,可看着萧玦那副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重新准备食材。   第二次,萧玦吸取了教训,水放少了一些,火候也注意了,可出锅的时候一尝——忘了放盐,淡得没味道。   第三次,盐放了,火候也对了,可莲子没煮透,咬不动。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萧玦在御膳房里待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做了一遍又一遍,失败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被热水烫了一下,红了一片,他没吭声,继续做。   袖子沾了水,湿了一大片,他没在意,继续做。   额头被火烤出了汗,他随手擦了擦,继续做。   御膳房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他们是伺候皇帝的,见过皇帝发怒、见过皇帝冷脸、见过皇帝杀人,可从没见过皇帝这个样子——笨手笨脚的、灰头土脸的、一遍又一遍地失败却又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就为了给皇后做一碗羹汤。   掌厨的忽然有些羡慕那位皇后。能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这样不计成本、不顾形象地对待,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第七次,萧玦终于做出来一碗像样的莲子山药羹。   莲子煮透了,软糯香甜。山药块切得还算均匀,煮得刚刚好,不硬也不烂。   汤汁浓稠适中,咸淡合适,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点缀,看着就有食欲。   “这次怎么样?”萧玦端着碗,问掌厨的。   掌厨的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陛下,这个做得很好!比臣做的都好!”   萧玦知道掌厨的在拍马屁,可他不介意,因为他自己也尝了,确实不错。   他端着碗,大步流星地回了凤仪宫。   沈清辞还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太好,可看见萧玦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愣了一下。   “陛下,您端的是什么?”   “羹汤。”萧玦在床边坐下,“朕做的,你尝尝。”   沈清辞愣住了:“陛下做的?”   “嗯。”萧玦把碗递过去,“莲子山药羹,清淡的,你应该能吃得下。”   沈清辞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羹汤。   莲子白白的,山药软软的,汤汁浓稠,枸杞红红的点缀在其中,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可他没急着吃,而是先看了看萧玦——他的袖子湿了,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手背上有一片红,像是被烫过的痕迹。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陛下,您的手……”   “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萧玦把手缩回去,不想让他看,“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莲子软糯,山药清甜,汤汁鲜美,咸淡正好。   很好吃。   不是那种御膳房做出来的精致美味,是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有人情味的、用心做出来的味道。   “好吃吗?”萧玦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沈清辞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很好吃。”   萧玦松了口气,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朕做了好多,锅里还有。”   沈清辞看着他那个笑容,哭得更凶了。   他不是矫情,是真的忍不住。这个人,堂堂帝王,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他跑去御膳房学做羹汤,被烫了手也不吭声,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也不放弃,就为了给他做一碗开胃的羹汤。   这份心意,他何德何能,受得起?   “怎么又哭了?”萧玦伸手替他擦眼泪,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是不是不好吃?不好吃就别吃了,朕下次再改进……”   “不是不好吃。”沈清辞哭着说,“是太好吃了。”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就多吃点。”他说,“以后你吃不下饭,朕就给你做。”   沈清辞哭着点了点头,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羹汤喝完了,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萧玦看着他吃完,心里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从那天起,萧玦隔三差五就往御膳房跑,学做各种菜。今天学熬粥,明天学炖汤,后天学炒菜。   御膳房的人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还给帝王准备了一套专用的厨具,放在御膳房最显眼的位置。   萧玦的厨艺进步得很快。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之前只是没机会学。   现在有了动力,进步神速。不到半个月,已经能做出一桌子像模像样的菜了。   沈清辞每次吃他做的菜,都会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是因为他能从每一道菜里,吃到那个人的心意。   那份“我想对你好”的心意,那份“我想让你开心”的心意,那份“我愿意为你改变”的心意。   这些心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没过几天,萧景瑜进宫来蹭饭,想尝尝御膳房的烤鸭。结果刚踏进凤仪宫的偏殿,就被眼前的阵仗给震住了。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连奏折都要太监捧到跟前的皇兄,此刻正系着一条极其违和的粗布围裙,手里还捏着个汤勺,站在桌边跟沈清辞低声说着什么。   萧景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走错殿,也没眼花。   “哥……你这是?”萧景瑜指着萧玦那身行头,舌头都有点打结,“被哪个不长眼的刺客劫持了?还是御膳房欠你银子,你亲自上门讨债来了?”   萧玦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把汤勺搁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批阅奏章:“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沈清辞碗里,眉头微蹙,低声问:“咸不咸?刚才手抖好像盐放多了。”   沈清辞摇摇头,嘴角带着笑,小声说了句什么,萧玦那张常年冷着的脸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萧景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团圆饭的傻子。   他僵硬地坐到桌边,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又看了看还在给沈清辞挑鱼刺的萧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哥,”萧景瑜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那盘鱼,“这真是你做的?你没把御厨绑来吧?”   萧玦把剔好刺的鱼肉推到沈清辞面前,这才终于舍得施舍给弟弟一个眼神,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不信?不信你别吃。”   “信信信,我信!”萧景瑜生怕他反悔把菜端走,赶紧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鱼肉入口鲜嫩,火候恰到好处,甚至比御膳房那些老油条做得还要合胃口。萧景瑜一边嚼着,一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萧玦。   “怎么样?”萧玦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得意,但面上还端着那副帝王的架子,“勉强能入口?”   “哥,你这手艺……”萧景瑜咽下嘴里的鱼肉,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你要是哪天不想当皇帝了,去开个酒楼,绝对能把京城那些名厨挤兑得没饭吃。”   萧玦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转过头,又给沈清辞盛了一碗汤,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萧景瑜看着自家皇兄那副“贤妻良母”的架势,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前总觉得皇兄是天生的帝王,冷心冷情,这辈子大概也就跟龙椅过一辈子了。   谁能想到,这尊大佛下了朝,居然能为了一个人,钻进满是油烟的厨房,洗手作羹汤。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沈清辞。   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暖意。   萧景瑜突然觉得嘴里的饭有点酸。   得,这顿饭算是白蹭了,狗粮倒是管饱。   他一边愤愤不平地夹菜,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以后进宫还是得挑日子,这种甜的齁得慌的现场,实在不适合他这种单身汉观摩。   可吐槽归吐槽,看着萧玦那副忙前忙后却又乐在其中的样子,萧景瑜心里又莫名觉得踏实。   这样的皇兄,虽然看着有点陌生,但……好像也不赖。   沈清辞看着萧景瑜那副馋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余光又扫过萧玦腰间那条略显滑稽的围裙,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样,又软又烫。   这个人,在外头是杀伐决断的帝王,为了他,却愿意钻进充满油烟的御膳房,去学那些从未碰过的琐碎事。   哪怕一次次失败,哪怕被烫红了手,也一声不吭地重来,只为了让他能多吃一口东西。   沈清辞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话——爱一个人,大概就是愿意为了他,去触碰自己从未涉足的领域,去变成那个笨拙却赤诚的自己。   萧玦做到了。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微凉的羹汤。   这碗羹汤的味道,或许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忘记。   但做这碗羹汤的人,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笨拙心意,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29章 破例   沈清辞的病刚好,萧玦转头就干了件让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事儿。   一道旨意,林总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得抑扬顿挫——皇后往后可以随时出入御书房、养心殿,不用通传,更不必在门口傻等;   御书房议事,皇后可以在旁听;至于皇后说的话,宫人百官,都得当成圣旨一样供着。   林总管话音刚落,金銮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谁不知道陛下宠皇后?但这宠法,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御书房那是啥地方?全天底下最机密、最要命的所在。   历朝历代的皇后别说进去,就是往那门口多瞅两眼,都能被御史台那帮老顽固喷成“后宫干政”。现在倒好,不仅让进,还让旁听?   最离谱的是那句“需如同圣旨一般遵从”。这不等于直接告诉全天下,这宫里现在有两个主子吗?   有个胆子肥的老臣刚想站出来吭声,萧玦眼皮子都没抬,只淡淡扫过去一眼。   那眼神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老臣脖子一缩,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灰溜溜地退到了队伍最后。   明面上没人敢反对,私底下的唾沫星子可没停过。   “陛下这是被迷了心窍吧?”   “御书房都能随便进,这成何体统……”   “一国两主,怕是要乱套咯。”   这些话七拐八拐传进萧玦耳朵里,他连个哈欠都懒得打。随便说,他又不少块肉。   可传到沈清辞那儿,他就坐不住了。   “陛下,这道旨意是不是太过了?”沈清辞坐在凤仪宫的书房里,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臣是个男人,进出御书房本来就不合规矩,还要旁听朝政……您这不是把臣架在火上烤吗?”   “让他们烤。”萧玦坐在他对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嘴长在他们身上,朕还能一个个缝上?规矩是朕定的,朕说了算。”   “可是……”   “没可是。”萧玦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认真得让人没法躲,“清辞,你是朕的皇后,不是那帮老臣的皇后。朕想让你进,你就进。谁敢崩出一个不字,朕让他滚出朝堂。”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股子执拗劲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萧玦是为了给他立威,想让他参与朝政。可他真不想要这些。   他不想当什么“能干皇后”,不想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他只想在凤仪宫里安安静静看会儿书,等萧玦回来。   就这么点念想。   但萧玦显然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沈清辞有脑子、有见识,闷在后宫里当个只会绣花的摆设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就要让沈清辞走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皇后不是花瓶,是能跟他并肩站着的。   所以,不管沈清辞怎么推拒,那道旨意还是雷打不动地贴出去了。   旨意下来的第三天,沈清辞第一次被“请”进了御书房。   “臣真的不用……”   “朕说用就用。”萧玦牵着他的手,直接把他拉进御书房,按在旁边的软椅上,“你就在这儿待着,看书,或者发呆都行。朕批奏折,不用管朕。”   沈清辞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折子,又看了看已经拿起朱笔的萧玦,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关于水利的书,老老实实翻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萧玦批了一会儿折子,抬头瞅了一眼。沈清辞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微微抿着,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绷了。   萧玦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继续低头干活。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声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总管端着茶轻手轻脚进来,看见这一幕,放下茶盘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心里忍不住嘀咕:帝后和睦,挺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沈清辞也就习惯了。每天下午去御书房待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画画。萧玦偶尔会跟他聊两句朝堂上的破事,问他怎么看。   一开始他不敢多说,怕说错。可萧玦每次都听得认真,听完还会来一句“有点道理”,他胆子也就慢慢大了。   有回几个大臣进来奏事,正好撞上沈清辞在。   几个人看见皇后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假装没看见,硬着头皮开始汇报。   沈清辞全程没吭声,安静看书,好像自己是个透明人。   可那几个大臣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有道目光盯着他们——不是皇后的,是陛下的。   萧玦全程盯着他们,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在皇后面前,都给朕好好说话。   几个人汇报得比平时小心了一百倍,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生怕说错一个字惹恼了这位爷。   出去之后,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还能说啥?陛下都把皇后请到御书房当吉祥物供着了,他们还能说啥?   从那以后,大臣们进御书房,看见沈清辞在,都会先规规矩矩行个礼。不是他们想行,是不敢不行——陛下在旁边看着呢。   沈清辞每次被行礼都浑身不自在,他是皇后,又不是皇帝,凭什么受百官的礼?他跟萧玦抱怨了好几次,萧玦都不听,只淡淡一句:“你是皇后,受得起。”   沈清辞说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   日子久了,大臣们也麻木了。皇后在御书房待着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不插嘴。   而且有时候陛下心情不好,皇后随便说两句话,陛下脸色就缓和了,他们奏事也顺利不少。   一来二去,大家反而觉得皇后在御书房挺顺眼的。   可萧玦的“破例”远不止这些。   没过多久,他又扔出一道旨意——后宫那些繁文缛节,皇后不用守,以为尊称皇后为殿下。   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不得随意出入”、“不得接见外臣”,全被萧玦一笔勾销。   这道旨意一下,后宫彻底炸了锅。   老嬷嬷们私下里直摇头,说陛下这是要把祖宗规矩全改了。还有人偷偷提醒沈清辞,让他劝劝陛下,别为了他坏了规矩。   沈清辞听了心里不舒服。不是怕被人议论,是怕萧玦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昏君”、“宠后误国”。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沈清辞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陛下,臣有件事想说。”   “说。”萧玦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陛下最近为了臣,破了不少例。大臣们虽然不敢明说,私底下都在议论。臣怕……”   “怕什么?”萧玦低头看着他。   “怕他们说你宠后误国。”沈清辞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臣不想当陛下的负担。”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清辞,你知道朕为什么改那些规矩吗?”   沈清辞摇摇头。   “不是因为想宠你,是因为那些规矩本来就是扯淡。”萧玦语气很平淡,却字字砸在地上。   “什么‘皇后不得出入御书房’,都是那帮大臣为了限制皇后、巩固自己地位定出来的。皇后是国母,是帝王的伴侣,不是被关在后宫里当摆设的。”   沈清辞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规矩背后的弯弯绕,只觉得老祖宗定下的就该守。   “朕不是为你破例,朕是在做对的事。”萧玦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有权利知道朝堂上在发生什么,有权利说话。朕不需要一个只会绣花的皇后,朕要的是一个能跟朕站在一起的伴侣。”   沈清辞眼眶有点热。   “可大臣们会说……”   “让他们说。”萧玦直接堵回去,“嘴长在他们身上,朕管不着。但朕是皇帝,规矩朕定。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固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动。这人在有些事上倔得像头牛,尤其是跟他有关的事。   “臣知道了。”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臣不说了。”   萧玦笑了,在他发顶亲了一口。   “乖。”   从那以后,沈清辞再也不劝了。   不是放弃了,是想通了。萧玦不是在胡闹,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有人愿意为你打破规矩、改写规则,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这种心意,他舍不得拒绝。   他每推辞一次,萧玦就会心疼一次。   他不想让那个人心疼。   所以沈清辞不再说“臣不配”,不再说“陛下不必如此”。萧玦给什么,他就收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萧玦的“破例”越来越离谱。   让沈清辞旁听还不够,还让他参与议事。有几次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萧玦听烦了,转头问沈清辞:“你怎么看?”   沈清辞每次都无奈,他是来看书的,不是来吵架的。可萧玦问了,他只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每次他说完,萧玦都会认真考虑,然后对大臣说:“就按皇后说的办。”   大臣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服气——因为皇后说的确实有道理,比他们吵半天强多了。   有人私下感叹,陛下这是娶了个皇后还是娶了个军师啊?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皇后干预朝政,不合规矩。但这种话没人敢公开说,因为说的人第二天就被陛下找借口贬出京城了。   一来二去,再也没人敢说皇后的不是。   萧玦对此很满意。   他的皇后,就该有这样的待遇。 。   真正让沈清辞在朝堂上“挂上号”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一场关于江南水患赈灾银两的扯皮。   那天早朝,户部和工部为了那笔银子吵得面红耳赤。   户部尚书哭穷,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工部侍郎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银子到位,堤坝绝对能修得固若金汤。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眼看早朝就要变成菜市场。   龙椅上的萧玦听得头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越过吵得唾沫横飞的两人,直直落在旁边垂手站着的沈清辞身上。   “清辞,你怎么看?”   这一嗓子出来,原本吵吵嚷嚷的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百官齐刷刷地转头,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位平日里只坐在御书房看书的皇后。   沈清辞心里暗叹一口气,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直接回答萧玦,而是看向户部尚书,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李尚书,户部账上现在到底有多少现银,能不能给个准数?”   户部尚书一愣,结结巴巴地报了个数。   沈清辞点点头,又转向工部侍郎:“王大人,修堤坝的银子,是一次性就要拨过去,还是分批?”   工部侍郎下意识答道:“自然……自然是分批,按工程进度拨款。”   “那就行了。”沈清辞转过身,对着萧玦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户部拿不出全款,工部也不需要全款。”   “不如让户部先拨三成作为启动银,剩下的按季度核销。”   “另外,江南今年蚕丝丰收,市价却跌得厉害。朝廷与其直接发银子,不如拨一部分官仓的存粮,再折价收购江南的蚕丝运回京城。”   “这样既解了江南百姓的燃眉之急,户部的现银压力也小,工部的工程款也有了着落。”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法子……居然谁都没吃亏,还把两件头疼的事给平了。   萧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慢悠悠地说:“皇后这法子不错。就按他说的办。谁还有意见?”   谁还敢有意见?   退朝后,沈清辞刚走出大殿没几步,就被几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的老臣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胡子花白的御史,平时最爱拿规矩说事。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殿下真是好手段,连赈灾的银子都能算得这么清楚。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娘娘久居深宫,怎么对江南的蚕丝市价如此了解?”   这话里的刺儿,傻子都听得出来。   沈清辞停下脚步,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大人言重了。臣不过是闲来无事,多翻了几本地方志,又恰好前几日听江南来的客商提了一嘴罢了。”   “怎么,在大人眼里,皇后就只能待在凤仪宫里绣花,连翻书的资格都没有吗?”   那御史被他噎得一滞,脸色涨红:“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祖制?”沈清辞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大人说的祖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还是后来那些为了防备外戚、限制皇权的人加上去的?陛下金口玉言让臣旁听议事,臣依旨行事,怎么到了大人嘴里,就成了干政?”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劲儿:“再说了,臣刚才不过是提了个建议,最后拍板的可是陛下。大人要是有意见,不如直接去御书房跟陛下说?就说陛下宠后误国,连赈灾的法子都听皇后的。”   御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愣是没敢接这话茬,最后只能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那老臣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御书房,萧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进来,萧玦随手把一本奏折扔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挺威风啊?把李御史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清辞白了他一眼,走到旁边坐下,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还不是陛下给惹的祸。您要是早点定夺,臣至于在那儿被人堵着问话吗?”   “朕这不是想看看你的本事吗。”萧玦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样,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既给了户部台阶下,又帮江南百姓解决了蚕丝滞销的问题。那帮老顽固平时只会之乎者也,真遇上事儿,还不如你一个‘深宫妇人’。”   沈清辞被他揉得舒服,忍不住哼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陛下少捧杀臣了。今天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个简单的。往后要是遇上军国大事,臣可不敢乱说话。”   “有什么不敢的?”萧玦的手停在他肩头,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朕让你说,你就说。这江山,朕分你一半,谁敢说半个不字,朕让他好看。”   沈清辞心里一暖,抬手覆在萧玦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臣知道了。不过陛下,往后这种出风头的事儿,能不能少给臣安排点?臣还是更喜欢在御书房看书。”   “那可不行。”萧玦在他耳边轻笑,“朕的皇后这么能干,藏着掖着多可惜。往后啊,这种出风头的事儿,还多着呢。”   沈清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再反驳。   他知道,从踏进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凤仪宫里等萧玦回来的沈清辞了。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能跟这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为他分忧,替他挡风遮雨,也不错。 第30章 宫宴   破例归破例,规矩归规矩。萧玦再怎么宠沈清辞,有一件事一直没松口——正式把沈清辞介绍给宗亲。   倒不是故意藏着掖着,纯粹是没找着合适的空档。   册封大典是走流程,隔着老远点个头,连句整话都说不上,根本不算“认识”。   私下里萧玦也想过摆个家宴,把那帮叔叔伯伯、堂兄堂弟都叫来认认人,可前朝一堆破事儿缠身,一直腾不出空。   正好赶上安王萧衍六十大寿。   萧衍在宗室里辈分最高,当初立后的折子也是他头一个点头的。他过寿,萧玦自然得去,还得大办。   萧玦眼珠子一转,干脆借着这由头,把宗亲全叫来,办场家宴。   一来给安王贺寿,二来让沈清辞正式露个脸。   三来嘛——让那些心里还犯嘀咕的宗亲好好瞧瞧,他的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家宴设在太和殿偏殿。沈清辞站在门口,瞅着里头人头攒动的架势,腿肚子有点软。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册封大典那天人比这多多了。可那天是走流程,跟着萧玦当个提线木偶就行,不用动脑子。   今天是家宴,他得当真皇后,跟这帮老狐狸打交道,敬酒、寒暄、赔笑脸,一样都少不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萧玦站旁边,余光瞥见他指尖发白,伸手在袖子里捏了捏他的掌心,力道不轻不重。   “别怕,有朕在。”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跨进门槛。殿里瞬间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全钉在沈清辞身上。   这是很多宗亲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瞧这位男后。   他穿了件绛红色的宫装,没穿大典那种扎眼的正红,看着没那么张扬,但贵气是压不住的。   腰间那块白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人清隽雅致,像块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   他就站在萧玦身边,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点淡淡的笑,不卑不亢。   安王萧衍头一个站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一块儿了:“陛下、殿下驾到,老臣有失远迎啊。”   萧玦虚扶了一把:“叔父免礼。今儿您是寿星,您最大,朕和皇后是来给您讨杯酒喝的。”   萧衍笑得眼睛眯成缝,连声说“不敢”,可那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陛下亲自来贺寿,还特意带上皇后,这份体面,全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萧玦牵着沈清辞在上首坐下,家宴算是开了席。   酒过三巡,场子热络起来。宗亲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有些话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就是那位……殿下?瞧着倒是个清俊的。”   “清俊归清俊,只是这凤仪宫里头,终究是少了些脂粉气啊。”   “嘘!慎言!不过陛下春秋鼎盛,皇嗣绵延乃是国本,这……确实让人有些忧心。”   “可不是嘛,咱们大靖的宗庙社稷,往后还得靠……”   这些碎嘴子不大,沈清辞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端着酒杯,面皮都没动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萧玦坐旁边,脸已经沉下来了,刚要开口,就被沈清辞在桌底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陛下,”沈清辞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是安王的寿辰,别扫了大家的兴。”   萧玦斜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哼了一声。   宴席过半,安王妃——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太太,端着一杯酒晃悠到了沈清辞跟前。   “殿下,老身敬您一杯。”   沈清辞立马起身,双手举杯回礼:“安王妃客气了,这杯臣敬您。”   老太太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呵呵地说:“殿下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陛下这么稀罕。”   这话听着像夸,可那股子试探的味儿遮都遮不住。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茬,仰头把酒喝了。   老太太也不恼,接着问:“殿下平日里在宫里都干些啥?待在凤仪宫会不会闷得慌?要不要老身给您介绍几个宗室的女眷,平日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说是“介绍女眷”,潜台词不就是——你个大男人在后宫待着,不觉得憋屈吗?要不要找几个女人来陪陪你?   这是在试探沈清辞的肚量,看他会不会因为“女眷”两个字翻脸。   沈清辞放下酒杯,笑得温温和和:“多谢王妃好意。不过臣平日里读读书、画两笔画,倒也不觉得闷。陛下偶尔会带臣去御花园走走,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老太太挑了挑眉,又问:“殿下还读书?都读些什么书啊?”   “最近在看水利方面的书。”沈清辞答得自然,“陛下说今年春旱,好几个地方都缺水,臣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   老太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看这种书。   在她印象里,皇后就该捧着《女训》、《女诫》,顶多读读诗词歌赋。水利?那是朝廷大臣操心的事,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殿下还懂水利?”老太太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   “略知一二罢了。”沈清辞谦虚地摆摆手,“臣就是瞎看书,不敢说懂。”   老太太还想再盘道两句,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了:“殿下,臣妇听说您棋艺精湛,能不能赏脸跟臣妇下一局?”   说话的是安王的孙媳妇,二十出头,眼睛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啊。”   棋盘很快摆了上来,沈清辞和那年轻媳妇对面而坐。周围呼啦啦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都想瞧瞧这位男后到底有几把刷子。   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年轻媳妇推枰认输,脸上带着心服口服的表情:“殿下棋艺高超,臣妇甘拜下风。”   沈清辞笑了笑:“你的棋也不赖,就是有几处走得太急,稳一稳会更好。”   年轻媳妇眼睛一亮,拉着沈清辞又请教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耐着性子给她拆解,从布局到中盘再到收官,讲得深入浅出,周围的人都听得入了迷。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欣赏。   这个男后,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只会讨好帝王的漂亮花瓶,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宴席继续,气氛越来越热络。   有人起哄让沈清辞当场露一手,沈清辞推辞不过,只好提笔。   他画了一幅墨竹,笔法娴熟,气韵生动,比之前在御书房随手画的还要好上几分。画完之后,满座皆惊。   有人赞叹,有人沉默,有人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之前嘀咕“好看有什么用”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   人家不仅有才,还有德,有见识,有胸襟。你还能说什么?   安王萧衍端着酒杯走到沈清辞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殿下,老臣之前对您有些偏见,觉得男子为后不合规矩。今日一见,才知道陛下没有选错人。殿下才学过人、胸襟宽广,老臣心服口服。”   沈清辞赶紧扶住他,温声说:“安王言重了。臣年轻识浅,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以后还请安王多多指教。”   萧衍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散了。   这位皇后,是真的好。   家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宗亲们陆续告辞,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心服口服,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服。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没人再敢当面嚼沈清辞的舌根了。   不是因为萧玦的威压,是因为沈清辞今天的表现,让他们没话可说。   有才、有德、有胸襟、有气度。这样的人当皇后,就算是男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回去的路有些长,萧玦屏退了随侍的宫人,只牵着沈清辞的手,在月光下慢悠悠地晃着。   夜风卷着宫墙根儿下的草木香气,把白日里那些繁文缛节吹得干干净净。   “脚疼不疼?”萧玦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沈清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动了动脚踝。   为了显出皇后的威仪,他今天特意穿了双底子厚实的朝靴,站了大半天,这会儿放松下来,确实有些酸胀。   “还……还好。”他嘴硬道。   萧玦哼笑了一声,没拆穿他,只是弯下腰,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萧玦!你干嘛,这还在宫道上呢!”沈清辞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怕什么,人都走光了。”萧玦抱着他走得稳稳当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再说了,朕抱自己的皇后,谁敢多嘴?”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嘟囔:“没个正形……刚才在殿里还一副威严天子的样子呢。”   “在殿里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萧玦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沉了几分,“在你面前,朕还要端着那副架子,不累么?”   沈清辞心里一软,没再说话,只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萧玦抱着他没往凤仪宫走,而是绕了个弯,去了御花园的凉亭。   亭子里没点灯,只有满地的月光,像铺了一层霜。   萧玦把他放在石凳上,自己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   “饿了吧?刚才席面上看你几乎没动筷子。”   沈清辞有些惊讶地接过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正是他最爱的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他含糊不清地问。   “怕那帮老家伙的宴席不合你胃口,提前让御膳房备下的。”萧玦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沈清辞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萧玦:“陛下,臣今天也很高兴。”   “哦?”萧玦挑了挑眉,“高兴什么?高兴把那帮老顽固怼得哑口无言?”   “不是。”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清亮,“是因为臣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不用躲着,不用藏着,不用怕被人戳脊梁骨。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陛下身边,大大方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感觉,臣以前从来没有过。”   萧玦看着他,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沈清辞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温热的肌肤:“清辞,你知道吗?朕今天更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让那帮老顽固看到了真实的你。”萧玦的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在沈清辞的心上,“不是朕的皇后,不是什么男后,就是你自个儿。是你的才华、你的气度、你的胸襟。这些东西,比什么身份都管用。”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骄傲,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仰起头,在萧玦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萧玦呼吸一滞,随即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交叠的影子拉得老长。   良久,萧玦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声音沙哑:“以后都会有。以后的日子,你每天都可以做自己。”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风里带着花开的甜香,还有那个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第31章 世家嫌隙   家宴之后,朝堂上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乱子。   说不大吧,跟边境打仗、国库没钱比起来,这破事儿确实上不了台面;可说不小,牵扯到的又是京城里两大世家,真要撕破脸,朝堂上少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事情起因挺俗套。   京城里王、李两家,一个做盐运,一个做粮食,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几十年。   结果今年春天,王家手伸太长,跑去江南开了几家粮铺,价格压得比李家低两成。   李家生意被抢了一大半,急眼了,反手就去沿海盐场跟王家抢货源。   一来二去,彻底杠上了。   生意场上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今天你参我偷税漏税,明天我告你以次充好,连带着朝堂上那帮官员也跟着站队,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萧玦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两家闹几天也就消停了。结果半个月过去,越闹越凶,连早朝都快开不下去了。   这天早朝,王家代表刚说李家“仗势欺人”,李家代表立马跳起来吼“诬陷忠良”。   底下人有的拉偏架,有的看热闹,整个金銮殿乱成一锅粥。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人表演。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一下,两下……   敲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开了口。   “吵够了吗?”   声音不大,也没动怒,可那股子冷意瞬间把大殿里的嘈杂给压了下去。   王李两家的代表脖子一缩,瞬间闭了嘴,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们两家那点破事,朕早就听腻了。”萧玦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抢生意,互相泼脏水,把朝堂当你们家后花园了?”   没人敢接话,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朕给你们三天。”萧玦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三天后要是再让朕听见这事儿,别怪朕不讲情面。”   说完,甩手走了。   散朝回凤仪宫的路上,萧玦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沈清辞正在书房翻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迎上去:“陛下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您不痛快了?”   “还能有谁,王家李家那帮人。”萧玦往椅子里一瘫,抬手揉了揉眉心,“为了抢那点生意,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月。朕每天处理那么多军国大事,还得给他们断这种鸡毛蒜皮的官司,烦都烦死了。”   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顺势在他旁边的脚踏上坐下:“就是那个做盐运的王家和做粮食的李家?”   “你知道?”   “听林总管提过一嘴。”沈清辞把茶盏递过去,“两家闹得这么凶,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能怎么处置?各打五十大板呗。”萧玦喝了口茶,眉头还是皱着,“但这治标不治本,过两天还得闹。”   沈清辞想了想,轻声说:“陛下,臣倒有个笨法子。”   “说。”   “两家吵架,归根结底是为了利。王家想吃粮食这碗饭,李家眼红盐运这块肉,谁也不肯退,自然就僵住了。”   沈清辞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与其让他们互相拆台,不如让他们把桌子拼一块儿。”   “王家有盐运的渠道,李家有粮食的门路,让他们互通有无,合作一把。生意做大了,两家都有钱赚,朝廷税收也多了,这不是比吵架强?”   萧玦看向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沈清辞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清辞,你这脑子,比朕那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大臣好使多了。”   沈清辞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垂下眼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臣就是随口一说,也不一定行……”   “行,怎么不行。”萧玦借力坐起身,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临走前还不忘在沈清辞嘴角偷了个香,“朕这就让人去传话。”   “陛下。”沈清辞拉住他的袖子,指尖轻轻勾了勾,“两家正斗得眼红呢,直接让他们坐一块儿谈,怕是谈不拢。不如您先分别敲打敲打,把利害关系讲透了,再让他们见面。这样胜算大些。”   萧玦低头看着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他弯腰,额头抵着沈清辞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朕的皇后,真是越来越有军师的样子了。看来以后朕这脑子不够用的时候,只能多赖赖你了。”   沈清辞脸一红,把人往外推:“陛下快去忙吧,别在这拿臣寻开心了。”   萧玦笑着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萧玦分别召见了王、李两家的家主。   也没多废话,直接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你们王家做盐运做得好好的,非要去抢李家的粮食生意,这不地道。”   “朕给你们指条路——跟李家合作,用你们的盐运渠道换他们的粮食渠道。两家都有钱赚,何必把银子往外推?”   王家主听完,回去琢磨了一宿。   转头萧玦又跟李家主说:“你们李家做粮食做得好好的,非要去抢王家的盐运生意,也不地道。”   “朕给你们指条路——跟王家合作,用你们的粮食渠道换他们的盐运渠道。两家都有钱赚,何必两败俱伤?”   李家主听完,也回去琢磨了一宿。   第三天,萧玦把两人叫到御书房。   一开始谁也不理谁,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萧玦也不急,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茶,等着他们自己开口。   最后还是王家主先绷不住了,叹了口气:“李兄,之前的事,是我们王家做得不地道。不该抢你们的生意。”   李家主愣了一下,也跟着叹气:“王兄言重了。我们李家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跟你们抢盐运的货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和松动。   “陛下说的合作……”王家主咬咬牙,“我们王家愿意试试。用盐运渠道换粮食渠道,只要李家不嫌我们手伸得长。”   “我们李家也愿意。”李家主立马接话,“两家合作,总比这么耗着强。”   萧玦放下茶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去拟个章程,交给朕过目。”   两人领了旨,一块儿出了御书房。   走到门口,王家主冲李家主拱了拱手:“李兄,以后多多关照。”   李家主回了一礼,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王兄客气,彼此彼此。”   一场闹了半个月的闹剧,就这么轻飘飘地化解了。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下都有点懵。   有人夸萧玦手段高明,兵不血刃就摆平了世家纷争;也有机灵点的猜到这大概是皇后的主意。不管怎么说,经此一事,大家对沈清辞的看法彻底变了。   以前觉得这位皇后就是个长得好看的花瓶,靠着陛下的宠爱才坐上这个位置。   现在才发现,人家不仅有才学,还有脑子,是真能帮陛下分忧的人。   连之前反对立后最凶的三朝元老赵嵩,听说这事儿后都沉默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陛下这回,算是选对人了。”   这话从赵嵩嘴里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连这块老顽固都服了,其他人自然更没话说。   凤仪宫里,沈清辞正在窗前喂鱼。   萧玦处理完公务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站在池子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   池子里的锦鲤挤成一团,张着嘴抢食,水花溅了他一身。   萧玦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清辞。”   沈清辞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食差点掉进池子里。   “陛下,您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臣了。”   萧玦笑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今天的事,听说了?”   “什么事?”   “王李两家的事。”萧玦说,“他们答应了,两家合作。”   沈清辞点点头:“听林总管说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萧玦有些意外,“朕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萧玦,眼底带着点笑意:“臣不是不惊讶,是觉得这事儿本来就该成。两家都不是傻子,有钱赚谁愿意吵架?陛下只是帮他们把账算明白了而已。”   萧玦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个人,是他的皇后。   是他的。   萧玦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他捉住沈清辞正在整理衣领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清辞。”萧玦忽然认真起来,目光灼灼,“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皇后,你是朕的福星。”   沈清辞愣了一下:“福星?”   “嗯。”萧玦点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自从你来了,朕觉得顺遂多了。朝堂上那些老臣不闹了,世家也不吵架了,连边境都安稳了。你说,这不是福星是什么?”   沈清辞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死死的。   “陛下,那是您自己治理有方,跟臣没关系。”   “有关系。”萧玦固执地反驳,又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很大的关系。”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赖样,忍不住笑了,眼里的光比池子里的波光还要温柔。   “行行行,陛下说是就是吧。”   萧玦满意了,凑过去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沈清辞脸红着推开他,转身继续喂鱼,只是耳根那抹绯红,久久没有褪去。   夕阳西下,把整个凤仪宫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   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萧玦站在沈清辞身后,看着他喂鱼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 第32章 游玩   这天早上,萧玦下了朝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御书房,而是径直回了凤仪宫。   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翻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七夕,不批奏折。”萧玦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过他手里的书卷放到一边,“换身衣服,朕带你出宫。”   沈清辞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出宫?”   “嗯,去逛逛。”萧玦看着他,“在宫里闷了这么久,不想出去透透气?”   沈清辞当然想。他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除了偶尔在御花园转转,好久没见过宫外的热闹了。   “可是……”沈清辞有些犹豫,“臣是皇后,出宫会不会太招摇了?”   “放心,朕都安排好了。”萧玦站起身,拉着他往内室走,“没人认得出来。”   两个人换了一身低调的常服。萧玦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沈清辞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也都简单束起,看着就像两个普通的世家公子。   林总管跟在后面,也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笑眯眯地当起了随从。   出了宫门,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沈清辞的心就开始砰砰直跳。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他有些恍惚。   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马车停下。萧玦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把沈清辞扶了下来。   刚站稳,沈清辞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   有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杂耍班子在街头表演,围了一圈人叫好。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味,有刚出炉的烧饼香,有甜腻的桂花糕香,还有不知哪家酒肆飘出来的酒香。   “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随便挑。”萧玦牵着他的手,低声说。   沈清辞点点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   他们先去了街边的一家糖画摊子。老伯手艺极好,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一抖一落,没一会儿就画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沈清辞看得入神,萧玦付了钱,把糖画递给他。   “尝尝。”   沈清辞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麦芽的香气。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好吃吗?”萧玦看着他。   “好吃。”沈清辞把糖画举到他嘴边,“陛下也尝尝。”   萧玦低头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街上慢慢逛着。沈清辞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萧玦就由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手里很快就提满了东西——有沈清辞喜欢的桂花糕,有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一个雕工精致的小木梳。   逛累了,他们找了家临街的茶楼坐下。林总管把买来的东西放好,又去叫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沈清辞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喝了一口热茶,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陛下,宫外好热闹啊。”他感叹道。   “喜欢吗?”萧玦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   “喜欢。”沈清辞用力点头,“比宫里好玩多了。”   萧玦笑了,眼底满是宠溺:“喜欢以后常带你来。”   茶楼里有人在说书,讲的是前朝的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沈清辞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转头看萧玦。萧玦正看着他,目光专注,好像比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有意思。   “看我做什么?”沈清辞被他看得脸热。   “看你好看。”萧玦说得理直气壮。   沈清辞耳根一红,低下头去喝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七夕的灯会,正式开始了。   沈清辞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两旁,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做成各种形状的巨型灯组,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想要哪个?”萧玦指着一个摊子上的花灯问。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沈清辞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莲花形状的花灯:“那个。”   萧玦付了钱,把花灯递给他。沈清辞提着花灯,走在萧玦身边,觉得心里甜得发腻。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二位公子,要不要猜猜灯谜?猜对了有奖品!”   沈清辞来了兴致,拉着萧玦走过去。   摊子上挂着十几条灯谜,沈清辞看了一条,很快就猜出了谜底。摊主笑着递给他一个小香囊作为奖品。   “这位公子好才学!”   沈清辞有些不好意思,把香囊直接收起来了。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御湖边。   晚上的御湖,和白天完全是两副光景。岸边的垂柳上挂满了成串的红灯笼,风一吹,光影就在湖面上碎成了粼粼的波光。   放眼望去,偌大的湖面上漂着成千上万盏荷花灯,星星点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是把天上的银河都给揉碎了撒进水里。   “想不想去湖上看看?”萧玦问。   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萧玦没让人准备白天那艘招摇的大画舫,而是让人备了一艘极小的乌篷船。船身窄窄的,顶上搭着青色的布篷,里头铺着厚厚的软垫,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安逸劲儿。   两人上了船,船夫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人,撑了一竿子,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随着离岸越来越远,岸上的喧闹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丝竹管弦。   沈清辞趴在船舷边,伸手想去捞一盏漂过的荷花灯。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湖水,那盏灯便随着水波晃悠悠地荡开了。   “小心些,别掉下去了。”萧玦坐在他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沈清辞顺势靠进他怀里,仰头看着满天星光和满湖灯火交织在一起,忍不住感叹:“真好看啊……像是做梦一样。”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花灯的光映在沈清辞的侧脸上,给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缱绻。   “是挺好看的。”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清辞转过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耳根微微有些发烫:“陛下看什么呢?”   “看比花灯更好看的人。”萧玦说得坦荡,手指轻轻摩挲着沈清辞的手背。   沈清辞被他直白的情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刚才在街上送的那个小香囊,塞进萧玦手里:“刚才那个灯谜摊子赢的,本来想送给陛下当个彩头,结果忘了。”   萧玦接过香囊,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虽然不算精细,却透着一股子笨拙的认真。   他低笑一声,直接把它系在了腰间的玉佩上。   “朕很喜欢。”   小船慢慢漂到了湖心。这里离岸边最远,四周被无数的荷花灯包围着,仿佛置身于一片流光溢彩的梦境之中。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转过身,面对萧玦,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轻得像羽毛:“陛下,臣以前总觉得,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是别人的节日。可今天……臣觉得,这节日也是属于我们的。”   萧玦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锁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只要你在,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吻住了沈清辞的唇。这个吻带着夜露的清凉和灯火的温热,温柔而缠绵,在这个静谧的湖心,在这个漫天灯火见证的夜晚,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都揉进骨血里。   远处不知是谁放了一盏天灯,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划破了墨蓝色的天幕。   沈清辞闭着眼,在萧玦怀里微微喘息,嘴角却始终噙着笑。他在心里默默许愿——   不求长生,不求富贵,只求年年岁岁,都能像今夜这般,与眼前人,共赏这人间烟火,同看这万里星河。 第33章 中秋宫宴   中秋将至,宫里要大办宫宴。   这是沈清辞立后以来头一回主持这种大场面,礼部那帮人早早就递了章程上来。从菜品到座次再到仪式流程,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沈清辞翻了两天,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又不好意思说看不懂,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啃。   萧玦看他天天对着那堆破纸发愁,顺手拿过来翻了翻,往桌上一扔。   “别看了,按你的想法办。”   沈清辞愣了一下:“臣的想法?”   “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萧玦说得轻描淡写,“你是皇后,宫宴是你当家,不用听礼部那帮人瞎指挥。”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这人,什么事都替他扛着,连礼部的废话都替他挡了。   但他心里清楚,不能真“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宫宴不是家宴,底下坐着的都是文武百官、宗室亲贵,还有一堆家眷。   这么多人凑一块儿,规矩多如牛毛。他要是办砸了,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萧玦的脸,是大靖的脸。   沈清辞认认真真地抠了大半个月细节,从菜品到座次再到酒水,每一桩都亲自过问。   御膳房的人被他问得头大如斗,可谁也不敢吭声,毕竟这位是皇后,陛下捧在心尖尖上的那位。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如期开场。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按品级入座。   宗室亲贵坐左边,大臣们坐右边,家眷们挤在后面。人山人海,乌泱泱一片,光是大大小小的桌子就摆了上百张。   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一身绛红色宫装,头戴玉冠,腰佩白玉,端庄贵气,跟平时穿着常服那副随性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扫了一眼底下那堆人,深吸一口气,转头冲萧玦笑了笑。   “陛下,臣有点紧张。”   萧玦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压低声音:“怕什么,有朕在。”   沈清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众人,端起酒杯:“今日中秋佳节,本宫代陛下敬诸位一杯。”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百官纷纷举杯回敬,高呼“殿下千岁”。沈清辞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第一关,算是过了。   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助兴,推杯换盏。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敬酒,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喝高了开始满嘴跑火车。沈清辞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一切,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酒过三巡,他发现萧玦的脸色不对。   萧玦端着一杯酒,眉头微蹙,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沈清辞太了解他了,这人就算喝再多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下意识去看萧玦面前的酒杯——刚才有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来敬过酒,说是礼部侍郎李崇文的女儿。   “陛下?”沈清辞压低声音。   萧玦按住他的手,指尖滚烫:“朕不太舒服,先回寝宫歇一会儿。你在这儿盯着,别乱了场子。”   沈清辞心头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点头道:“臣知道了。林总管,扶陛下回去。”   萧玦起身离席,对百官只说酒喝多了有些头晕。众人不疑有他,纷纷起身恭送。   沈清辞目送萧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氏的座位——人不在了。   他端起酒杯,笑着与底下的人周旋,心里却把前因后果串了个七七八八。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沈清辞寻了个由头暂时离席,快步往寝宫方向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惊叫。   他推门进去,正看见萧玦单手拎着李氏的后领,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把人甩出了寝殿门槛。   李氏摔在地上,发髻散了大半,衣裳倒还齐整,显然还没得手。她抬起头,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脸色刷地白了。   萧玦靠在门框上,额角青筋暴起,脸红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重。他看见沈清辞,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押下去。”   沈清辞看了李氏一眼,那眼神不算凶狠,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李氏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林总管。”沈清辞的声音不大,“把李小姐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许她自尽。”   林总管一挥手,两个粗使嬷嬷上来就把人拖走了。李氏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挣扎着喊:“殿下饶命!臣女只是一时糊涂——”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清辞没再看她,转身扶住萧玦。萧玦的体温高得吓人,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炭,手心全是汗。   沈清辞把他扶回寝殿,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一边拧了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太医来得很快,诊完脉,脸色白得像纸,扑通跪在地上。   “陛下这是中了‘红鸾散’。”   沈清辞心头一沉:“何为红鸾散?解药呢?”   太医的声音在发抖:“此药药性极烈,直冲奇经八脉,若不……若不阴阳调和,药力攻心,陛下恐怕熬不过今夜。可这药是西域禁药,根本没有解药。”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知道了。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烛火跳了跳,落在萧玦泛红的脸上。   沈清辞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萧玦猛地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理智显然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清辞……出去。”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沈清辞没动。   “朕说了,出去!”萧玦几乎是吼出来的,可那声音里更多的是克制到极致的痛苦。   他松开沈清辞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全身都在发抖。   沈清辞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绛红色的宫装滑落在地,烛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可他的眼神是认命的,是笃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   他俯下身,捧住萧玦的脸,拇指抚过他紧皱的眉心。   “陛下,臣是您的皇后。为您解毒,是臣的本分。”   萧玦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他的样子。理智和药性在眼底激烈交战,最后——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沈清辞不记得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只记得萧玦滚烫的体温,近乎失控的力道,还有自己咬着唇也没能忍住的破碎声音。   烛火燃尽了,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萧玦布满汗珠的脊背上。   他像一头困了许久的兽,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舍得真正伤害怀里的人。   沈清辞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好了,没事了,他活过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玦终于沉沉睡去。沈清辞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磨得生疼。   他咬着唇,没发出声音,一件一件把衣裳穿回去,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   铜镜里映出他的样子——嘴唇咬破了,颈侧全是红痕,眼底泛着青黑,整个人像被揉皱了又重新铺平的纸。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那副狼狈样藏进领口里,推门出去了。   林总管见他出来,走上前,脸色有些微妙,压着声音说:“殿下,李家来人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谁?”   “礼部侍郎李崇文本人,一大早跪在宫门外,说是来请罪的。还说……”林总管看了他一眼,“还说想把女儿送进宫里给陛下当牛做马,以此赎罪。”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算冷,甚至带着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可林总管跟了他这么久,头一回觉得皇后笑起来比陛下不笑的时候还让人后背发凉。   “请罪?”沈清辞拢了拢外裳,声音不大,“他倒是醒得早。他女儿在本宫手里关了一夜,他天亮就来,是怕本宫把人弄死了?还是觉得趁陛下还没发落,赶紧来求个情,能把事情按下去?”   林总管不敢接话。   沈清辞低头整了整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跪着吧。跪够两个时辰再让他进来,本宫倒要看看,他这罪,是怎么个请法。”   他说完转身回了寝殿,关门的时候补了一句:“把李氏带到偏殿,本宫一会儿再审。”   一个时辰后,沈清辞梳洗妥当,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的,看着温润又无害。   可当他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去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李氏浑身一颤,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了缩。   李氏已经被关了一整夜,没有水,没有饭,偏殿阴冷,她缩在墙角,妆花了,衣裳皱了,哪里还有半点昨晚上那个娇娇软软的模样。   沈清辞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端着一盏茶,慢慢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   “你爹来了,跪在宫门外给你求情呢。”   李氏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一丝希望的光。   沈清辞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他说,想把你送进宫里,给陛下当牛做马,以此赎罪。”   李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殿下,臣女知错了,臣女真的知错了,求殿下开恩,臣女愿意当牛做马,愿意做最低贱的活儿,只求殿下饶臣女一命——”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进宫?”   李氏拼命点头。   沈清辞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觉得,本宫会把一个给陛下下过药的人,留在宫里?”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清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以为本宫是怕你争宠?李小姐,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本宫不让你们这些人进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脏。”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事实。可正是这份平淡,让李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他的枕边,不该有你这种下作东西。”沈清辞转过身,往外走,“你爹不是想请罪吗?本宫成全他。”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林总管,传本宫懿旨——李氏宫闱失德,秽乱宫闱,罪无可恕,即日起削去官家小姐身份,贬为庶人,杖三十,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其父李崇文教女无方,纵女行凶,革去礼部侍郎之职,贬为庶民,三代以内不得入仕。”   林总管心头一凛。杖三十,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来说,三十杖下去,就算不残也废了。   而三代禁入仕,对李家这种读书人家来说,比抄家还狠——这是断子绝孙的罚法。   可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应了一声:“是。”   沈清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等李崇文跪够两个时辰,再把这道懿旨念给他听。让他亲眼看着他女儿领完杖刑,再让他把人领走。”   他走出偏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闷了一夜的气慢慢吐出来。   不是他心狠。   是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心思了。今日不把李家的骨头打断,明日就会有张家王家赵家,一个一个地往这宫里送人。   他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在场,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赶上。   那他就把规矩立在这里——给陛下下药是什么下场,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是什么下场。   他走回寝殿的时候,萧玦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见沈清辞进来,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他领口没有完全遮住的那片红痕上。   “去哪儿了?”萧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清辞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正常了。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去处置了一下昨晚的事。”   “处置了?”   “嗯。”沈清辞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李氏杖三十,贬为庶人,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李崇文革职,贬为庶民,三代禁入仕。”   萧玦接过水杯,没喝,看着他,目光幽深。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怎么了?太轻了?”   “不。”萧玦把水杯放到一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拇指蹭了蹭他嘴角那个昨夜咬破的小口子,“朕只是在想,朕的皇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沈清辞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玦却没给他机会,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挺好。狠一点好。太软了,朕不在的时候,谁给你撑腰?”   沈清辞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偏过头去,不想让萧玦看见,可萧玦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行了,哭什么。朕又没说你不好。”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臣没哭。”   “嗯,没哭。”萧玦的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是朕听错了。”   窗外,阳光正好。   宫门外,李崇文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已经血肉模糊,等来的却是女儿被拖出来当众杖责的惨叫声,和一道断送李家三代的前程的懿旨。   他瘫坐在地上,想哭哭不出来,想骂不敢骂,最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我李家,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女儿……”   没有人回答他。   偏殿里的杖刑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李氏的惨叫渐渐从尖锐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而寝殿里,沈清辞窝在萧玦怀中,闭上眼,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第34章 市井奇趣   萧景瑜最近很闲。   不是没事做,是萧玦给他派的差事都干完了,新差事还没下来。   他在王府里躺着发霉,躺了两天实在躺不住了,就琢磨着进宫转转。一来看看他哥,二来看看嫂子,三来——蹭顿饭。   上次尝过他哥做的菜之后,他对御膳房就彻底没兴趣了。他哥那手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听说专门为嫂子学的。   萧景瑜当时听完愣了半天,他哥?学做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好吃是真好吃。   “嫂子,我来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沈清辞在书房里听见这声喊,笔尖顿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位小王爷每次来都跟阵风似的,走路带风,说话带响,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   “王爷来了。”沈清辞放下笔,起身迎出去。   萧景瑜已经进了院子,怀里抱着个大箱子,身后俩小厮手里也各抱一个,仨人气喘吁吁的,看着像是搬了一路。   “嫂子,给你带了好东西!”萧景瑜把箱子往石桌上一搁,抬手抹了把汗,“江南带回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清辞看着那三个大箱子,嘴角抽了抽:“王爷,您这是把江南搬回来了?”   萧景瑜嘿嘿一笑,蹲下去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头五花八门的——竹编蟋蟀笼子、泥人偶、木雕的小动物,还有一套袖珍茶具,杯杯盏盏只有指甲盖大,做得精巧极了。   “扬州手艺人做的,手艺没得说。”萧景瑜把那套茶具捧出来,小心地放到桌上,“嫂子你看,这壶还真能倒出水。”   沈清辞拿起来看了看,壶嘴细得跟针眼似的,倒出来的水细细一线,滴在桌上一个小圆点儿。   “好看。”他说。   “还有这个。”萧景瑜又开第二个箱子。   吃的。各色糕点蜜饯果脯,花花绿绿码了一箱。沈清辞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味儿很浓,比他以前吃过的都香。   “这个好吃。”   萧景瑜眼睛一亮:“好吃吧?苏州带回来的,那边糕点最有名。嫂子你多吃,吃完了我让人再买。”   沈清辞笑了笑,又拿了一块。   第三个箱子一开,里头是话本子和皮影戏的家什。   话本子摞了一摞,才子佳人神仙鬼怪江湖恩怨,什么都有。皮影那套挺全乎,皮影人、幕布、灯,齐活了。   “嫂子,晚上咱演皮影戏吧。”萧景瑜兴致勃勃的,“我让人写了新本子,才子佳人的,可好看。”   沈清辞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头暖了一下。他知道萧景瑜不是来讨好的,是真把他当嫂子,真心想让他高兴。   “行。”沈清辞笑了,“晚上演。”   萧景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扭头吩咐小厮:“去告诉陛下,今晚凤仪宫演皮影戏,让他早点回来!”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萧玦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了小厮的禀报,抬了抬眼皮。   “演皮影戏?谁的主意?”   “回陛下,是王爷。说是从江南带了一整套家什,要在凤仪宫演给皇后娘娘看。”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朱笔。   “知道了。”   小厮走后,萧玦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弟弟,烦是烦了点,对沈清辞倒是真上心。   每次出远门都大包小包往回搬,搬的全是沈清辞喜欢的。他嘴上从来不说,心里头记着呢。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萧玦起身去了凤仪宫。   还没进门,就听见萧景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嫂子你看这个皮影人,像不像我哥?眼睛也是这么小,鼻子也是这么高……”   “你说谁眼睛小?”   萧玦走进去,目光落在萧景瑜脸上。   萧景瑜手一抖,皮影人差点掉了。   “哥、哥你来了?我没说你眼睛小,我说这个皮影人眼睛小,跟你不像,一点都不像……”   萧玦没搭理他,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   “都是他带的?”   沈清辞点点头:“王爷从江南带了好多东西。吃的,玩的,还有话本子。”   萧玦拿起那套袖珍茶具看了看,搁下。又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搁下。   “还行。”   萧景瑜偷偷松了口气。他哥说“还行”就是满意,要是真不满意,早让人扔出去了。   “哥,晚上皮影戏,你一起来看呗。”萧景瑜凑过来,“新本子,特好看。”   萧玦看了他一眼:“什么本子?”   “才子佳人。”萧景瑜笑嘻嘻的,“书生跟小姐的故事,一见钟情,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是不是很应景?”   萧玦没接话,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正低头看那个皮影人,嘴角弯着,挺感兴趣的样子。   “演吧。”萧玦说。   天擦黑的时候,凤仪宫院子里支起了幕布,点了灯。萧景瑜亲自操着皮影,手下小厮在旁边配乐,叮叮咚咚响起来。   沈清辞坐在幕布前,看得挺入迷。他小时候没看过这些,父亲不让,说读书才是正经事。后来长大了也没机会,入宫之后就更没了。   现在头一回看,比他想的好看。皮影人在幕布上动来动去,书生小姐丫鬟书童,各是各的样,活灵活现的。   萧玦坐在他旁边,没怎么看幕布,倒是看了他好几眼。   戏演到一半,萧景瑜忽然探出头来:“嫂子,你觉得这个书生像不像我哥?”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看幕布上的书生,又看看旁边的萧玦,没忍住笑了。   “不像。”   “哪儿不像了?”萧景瑜不服气,“都是长得好看、有才华、对心上人一心一意——”   “你哥比书生好看。”   话说出口沈清辞就后悔了,耳朵根子一热,低下头去假装看戏。   萧玦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景瑜在幕布后面看着,酸得直咧嘴。   “行了行了,别在我跟前秀了,看戏看戏。”   沈清辞脸更红了,想把手抽回来,萧玦握得紧,抽不动。他只好由着他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戏演完了,萧景瑜从幕布后面钻出来,一脸得意。   “嫂子,咋样?好看不?”   沈清辞点头:“好看。王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萧景瑜摆手,“只要嫂子开心,我干啥都值了。”   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身上。萧景瑜转头一看,他哥正盯着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再说一遍试试?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萧景瑜赶紧找补,“嫂子开心,哥就开心,哥开心,我就开心。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沈清辞被这串绕口令逗笑了。萧玦脸色也缓了些。   “行了,不早了,回去吧。”萧玦站起来。   萧景瑜还想再待会儿,看看他哥那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嫂子,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再给你带好吃的。”   沈清辞站起来送他:“王爷慢走。”   萧景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嫂子,我哥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沈清辞笑了:“好。”   萧景瑜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他哥的声音:“朕听见了。”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头也没回跑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萧景瑜那落荒而逃的样,笑出了声。   萧玦走过来站他旁边,也看了一眼。   “这个弟弟,烦人是烦人,对你是真心的好。”   沈清辞转头看他:“臣知道。王爷是真心把臣当嫂子。”   萧玦没说什么,牵着他回了屋。   萧景瑜走了,凤仪宫又安静下来。桌上三箱东西还摊着,糕点蜜饯摆了一片,话本子摞了一摞,皮影家什也没收。   沈清辞拿起一本话本子翻了翻,讲江湖恩怨的,开头写着“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萧玦凑过来看了一眼:“爱看这种?”   “嗯。”沈清辞说,“小时候没看过,现在补上。”   萧玦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沈清辞低着头继续翻话本子。萧玦坐他旁边,拿起那套袖珍茶具在手里转着玩,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萧景瑜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沈清辞抬头看他:“陛下刚才不是说王爷烦人吗?”   “烦人是烦人。”萧玦把茶具搁下,“眼光不错。”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意,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人嘴上从来不夸弟弟,心里是在意的。   “陛下。”沈清辞说。   “嗯?”   “臣觉得,王爷挺好的。”   萧玦看着他:“哪儿好?”   “真诚。”沈清辞想了想,“不装,不假,有啥说啥。跟这样的人待着,不累。”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他确实这样。”萧玦说,“从小就这性子。父皇说他没正形,母妃说他不着调,他不在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顿了一下。   “朕有时候挺羡慕他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疲惫,忽然有点心疼。   这人从小就是太子,被框着绑着,不能任性,不能随性,一举一动都有规矩。他活得太累了。   “陛下。”沈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以后臣陪着您。您也能活得自在些。”   萧玦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竹林沙沙响。   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手里还捏着那本话本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在想,以后有机会了,要跟萧玦一起去看一场真正的皮影戏。不在宫里,在民间。   找个热闹的集市,跟普通百姓挤一块儿,看皮影人在幕布上动来动去,听旁边的老人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那样的日子,应当很好。   沈清辞弯着嘴角,把脸往萧玦肩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   萧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在他发顶停了一下。   “晚安。”声音很轻。   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书房那盏还亮着。   桌上三箱东西没收。糕点蜜饯摆了一片,话本子摞了一摞,皮影家什散了一地。   明天再说吧。   今晚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35章 旧友入宫   沈清辞听到苏文轩进京的消息时,手里的笔正悬在纸上。   笔尖一顿,墨汁晕开一小团黑渍,毁了刚勾勒好的几笔竹叶。   “苏文轩?他进京了?”沈清辞搁下笔,语气里那点惊喜没藏住。   林总管笑着点头:“是,苏公子今年高中进士,正等着陛下授官呢。他递了牌子想进宫拜见殿下,您看……”   “见!”沈清辞站起身,又觉得反应太大,重新坐回去平复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来?”   “明日。”   沈清辞点了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苏文轩是他年少时的挚友。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挨过先生的板子,一起偷吃过厨房的桂花糕。   后来沈清辞入宫伴驾,处境尴尬,苏文轩回了老家,他怕连累旧友,便渐渐断了联系。   如今他稳坐后位,名正言顺,再也不用躲着谁了。   萧玦晚上回来时,沈清辞提了一嘴。   “陛下,臣明天想见个人。苏文轩,臣小时候的朋友,今年中了进士。”   萧玦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今年的探花郎,文章写得不错,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既然是朋友,那就见。”萧玦说,“朕让人安排。”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陛下,臣想单独见他。”   萧玦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赶紧找补:“不是想瞒着陛下,就是……有些话想说,陛下在旁边,臣张不开嘴。”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朕不打扰你们。”   沈清辞松了口气,可看着萧玦那副过于平静的样子,心里又有点打鼓:“陛下,您不会不高兴吧?”   “朕为什么要不高兴?”萧玦反问道,顺手拿起桌上的奏折,“你有朋友想见,见就是了。朕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陛下。”   萧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第二天,苏文轩准时进宫。   沈清辞在凤仪宫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过来,脚步轻快,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清辞!”苏文轩老远就开始喊,喊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宫里,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臣失礼了。”   沈清辞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行了,别装了。进来吧。”   苏文轩跟着他走进凤仪宫,一路上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清辞,你这住的地方也太好了吧?这院子,这竹子,比我们老家那个破院子强一万倍。”   沈清辞笑了:“你喜欢就多住几天。”   “我可不敢。”苏文轩压低声音,“陛下会杀了我。”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   两人在书房坐下,宫人上了茶退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苏文轩终于不用端着,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清辞,好久不见。”   沈清辞看着他懒散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眼眶有点热:“好久不见。你瘦了。”   “备考能不瘦吗?”苏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值了,以后能在京城当官,离你也近。”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感慨万千。   小时候在太傅府的书房里,苏文轩说过:“清辞,以后咱们一起考科举,一起当官,一起光宗耀祖。”   那时候沈清辞笑着说好。   可后来他没当官,没光宗耀祖。他入了宫,成了皇后,成了一个男人。这条路,跟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   “文轩。”沈清辞轻声说,“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走那条路。”沈清辞低下头,“咱们当初说好的,可我没做到。”   苏文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清辞,你说什么呢?你现在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当什么官强多了。你在宴会上把吐蕃使臣比下去的事,京城都传遍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这样的人配不上皇后,谁配得上?”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鼻子一酸,差点哭了。   “文轩,谢谢你。”   “谢什么?”苏文轩摆摆手,“咱们谁跟谁。”   两人又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趣事,聊各自的经历。   苏文轩说想在京城买个小院子,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沈清辞听着,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但他一点都不羡慕。   因为他已经有了最好的日子。   聊到一半,苏文轩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清辞,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事?”   “我喜欢上一个姑娘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谁?”   “你猜。”   “我怎么猜得到?”   “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苏文轩难得地脸红了,“小时候经常来找你玩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那个。”   沈清辞想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沈家表妹?”   苏文轩点了点头,脸更红了。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文轩,那是我表妹,你什么时候……”   “小时候就喜欢了。”苏文轩坦白道,“那时候不敢说,怕被你打。现在我有功名在身了,可以去提亲了。”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们都在往前走,都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文轩,我支持你。”沈清辞认真地说,“我表妹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很配。”   苏文轩高兴坏了,拉着沈清辞的手说:“那我以后就是你表妹夫了,咱们亲上加亲!”   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头。   聊了大半个时辰,苏文轩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清辞,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好。”   沈清辞送他到门口,苏文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清辞。”   “嗯?”   “你现在幸福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幸福。”   苏文轩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也跟着笑了:“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头都没回。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苏文轩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眼眶有些红。   年少时的朋友,如今都有了各自的归宿。苏文轩会娶妻生子,会在京城扎根。而他,会留在宫里,留在萧玦身边,过完这一生。   都很好。   沈清辞转过身,发现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起来刚处理完政务回来。   “苏文轩走了?”萧玦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聊得开心吗?”   “开心。”沈清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陛下,臣想跟您说件事。苏文轩喜欢臣的表妹,想去提亲。”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好事。他要是想提亲,朕可以赐婚。”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陛下,谢谢你。”   萧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伸手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谢什么?”   “谢谢陛下信任臣,让臣单独见朋友。”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从萧玦胸口传出来,“谢谢陛下不猜忌、不吃醋、不限制臣。”   萧玦笑了,收紧了手臂。   “朕信你,如同信我自己。”他说,“你的旧友,便是朕的贵客。”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这个人,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信任。   不是束缚,不是占有,不是“你是我的所以要听我的”。而是信任,是尊重,是“我相信你,所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沈清辞觉得,这是萧玦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凤仪宫的竹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弯着嘴角。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36章 万家灯火   元宵节到了。   这是沈清辞入宫以来过的第一个元宵节。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每到元宵节他都会跟着父亲上街看花灯。   京城的元宵节很热闹,满街的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舞龙的、踩高跷的、猜灯谜的,到处都是人,挤得走不动道。   沈清辞很喜欢那种热闹。不是因为他喜欢热闹,是因为那种热闹里有烟火气,有活着的感觉。   宫里也有元宵节的庆祝活动,可那是皇帝和百官的事,跟他一个藏在深宫里的人没什么关系。   他想要的不是坐在高台上看百官朝贺,不是端着酒杯听一堆人说着言不由衷的吉祥话。   他想去看花灯。   想混在人群里,看那些普通的百姓笑着闹着,看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看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猜灯谜。   可他是皇后,不能随便出宫。   沈清辞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谁都没告诉。他不想给萧玦添麻烦,更不想让人说他“皇后不安分”。   可萧玦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林总管告的密,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总之元宵节前一天,萧玦忽然跟他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朕带你出宫看花灯。”   沈清辞愣住了:“出宫?”   “嗯。”萧玦说得轻描淡写,“你不是想去看花灯吗?朕带你去。”   “臣……臣没有说想去看花灯……”   “你是没说,但你的眼睛说了。”萧玦看着他的眼睛,“每次提起元宵节,你的眼睛就特别亮。”   沈清辞低下头,耳根红了。   这人,连他的眼睛都看得那么仔细。   “陛下,臣是皇后,不能随便出宫……”   “朕是皇帝,朕说能就能。”萧玦打断他,“明天傍晚,咱们换常服,带几个暗卫,微服出宫。”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陛下,您对臣太好了。”   萧玦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应该的。”   元宵节傍晚,两个人换上了常服。萧玦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戴着方巾,看着像个富家公子。   沈清辞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看着像个温润的书生。林总管跟着,也换了便装,手里提着一个钱袋子,负责付钱。   三个人从侧门出了宫,没有人知道。   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热闹起来了。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舞龙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龙头高昂,龙身翻滚,引得孩子们又叫又跳。   踩高跷的艺人站在两米高的木棍上走来走去,时不时翻个跟头,吓得围观的人群惊呼连连。   沈清辞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眼眶红了。   “怎么了?”萧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沈清辞吸了吸鼻子,“是太喜欢了。”   萧玦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带你去逛逛。”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人群中穿行。萧玦走在前面,替沈清辞挡开拥挤的人群。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被他护着,一点都挤不着。   路边的摊贩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糖人、面人、泥人、花灯、香包、扇子、首饰,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清辞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看着那些用糖画成的小动物,走不动道了。   萧玦看出他的心思,对摊贩说:“来一个。”   “客官要什么样的?”摊贩问。   萧玦看了沈清辞一眼,说:“画一只兔子。”   摊贩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地画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就画好了。摊贩用竹签粘起来,递给萧玦。   萧玦接过来,递给沈清辞。   “给,兔子。”   沈清辞看着那只糖兔子,又看了看萧玦,忍不住笑了。   “陛下怎么知道臣想要兔子?”   “你属兔,朕猜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他确实属兔,可他从来没跟萧玦说过。这人是从哪儿知道的?   “陛下怎么知道臣属兔?”   “你的事,朕都知道。”萧玦说,“你的生辰、你的喜好、你的习惯,朕都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温柔,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他拿着那只糖兔子,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碰坏了。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摊主挂了一排花灯,每个花灯下面都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面。猜中了可以把花灯拿走,猜不中要给一文钱。   沈清辞看着那些谜面,来了兴趣。他从小就爱猜灯谜,每次都能猜中好几个。   “这位公子,要不要试试?”摊主笑呵呵地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到一个花灯前,看了看谜面——“一加一,不是二。打一字。”   沈清辞想都没想,说:“王。”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好才学!这盏花灯归您了。”   沈清辞接过花灯,递给萧玦。萧玦接过去,看着那盏花灯,嘴角弯了弯,让林总管拿着。   沈清辞又猜了几个,全都猜中了。摊主的脸都绿了,可还是笑嘻嘻地把花灯一盏一盏递过去。林总管手里提了好几盏,看着像卖花灯的。   萧玦站在旁边,看着沈清辞猜灯谜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平时在宫里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清水。可到了这里,他眼睛亮了,笑容多了,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不是皇后,不是沈公子,是他自己。   萧玦忽然有些愧疚。   他把沈清辞困在深宫里,虽然给了他名分,给了他人前的体面,可说到底,他还是把这个人关在了那座金色的笼子里。   “陛下,您怎么不猜?”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发呆的萧玦。   萧玦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到一个花灯前,看了看谜面——“皇帝的新衣。打一字。”   沈清辞也凑过去看,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萧玦看了两眼,说:“袭。”   摊主又愣了:“客官怎么猜出来的?”   “皇帝的新衣,就是龙袍。龙袍,龙衣也。龙字加衣字,就是袭。”萧玦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摊主竖起大拇指:“客官高才!这盏花灯归您了。”   沈清辞看着萧玦,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佩服。   “陛下好厉害。”   萧玦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叫夫君。”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听见,才小声喊了一句:“夫君。”   萧玦满意了,牵着他的手继续逛。   逛到河边,两岸已经站满了人。河面上漂着无数盏花灯,星星点点的,像是银河落入凡尘。   每盏花灯里都点着一根小蜡烛,火光在水面上摇曳,映得整条河都亮了起来。   有人在放花灯。   沈清辞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花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陛下,臣也想放花灯。”   萧玦看了林总管一眼,林总管立刻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盏回来。   沈清辞接过花灯,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愿岁岁平安,与君同在。”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花灯里,点燃蜡烛,轻轻地把花灯放到水面上。   花灯摇摇晃晃地漂了出去,汇入满河的光点中,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了。   沈清辞蹲在河边,看着那些花灯慢慢漂远,心里默默许愿。   愿萧玦平安健康,愿大靖江山永固,愿他们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萧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也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愿沈清辞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平安喜乐。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都没说话。   河面上灯火点点,天上一轮圆月,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玦。   “陛下,您许了什么愿?”   萧玦看着他,笑了。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萧玦的愿望里,一定有他。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不少东西——糖人、面人、花灯、香包、扇子,大包小包的,全是林总管提着。   林总管两只手都提满了,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走到一座桥上,萧玦停下来。   桥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象。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星海。远处传来阵阵笑声和鞭炮声,热闹得很。   沈清辞站在桥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臣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每年元宵节都会跟父亲来这座桥上看花灯。”   萧玦看着他。   “那时候臣就想,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带他来这里,看看这片万家灯火。”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臣没想到,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萧玦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清辞。”   “嗯。”   “以后每年元宵节,朕都带你来这里。”萧玦握住他的手,“看花灯,猜灯谜,吃糖人,放花灯。年年如此,岁岁不变。”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陛下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得很开心。   风吹过桥头,吹动两个人的衣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紧紧挨在一起。 第37章 省亲   元宵节过后没几天,沈清辞收到了一封家书。   是沈太傅写来的。信不长,就几行字,问他宫里过得好不好,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别太累着自己。沈清辞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天天跟父亲在一块儿,不觉得什么。如今入了宫,几个月见不上一面,他才发现自己是真想家了。   想父亲,想家里那棵老槐树,想厨房王婶做的桂花糕,想书房窗前那盆兰草——养了快十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可他是皇后,不能随便出宫。   他把家书折好,收进袖子里,深吸了口气。   萧玦还是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萧玦忽然说:“你想家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总一个人发呆。”萧玦侧过身看他,“看家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沈清辞没吭声。   “想家了就去看看。”   “臣是皇后……”   “朕是皇帝。”萧玦打断他,语气跟上回说要带他去看花灯时一模一样,“朕说能就能。明天朕陪你回去。”   沈清辞怔住了:“陛下陪臣回去?”   “嗯。”   萧玦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陛下,您对臣太好了。”   萧玦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没说话。   但沈清辞觉得够了。   第二天一早,萧玦果然让人备了车驾。   不是什么隆重的皇家仪仗,就几辆普通马车,看着不像皇帝出宫,倒像哪家大户出门走亲戚。   萧玦换了身藏青色常服,瞧着像个温和的富家公子。沈清辞穿了件月白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那对白玉佩。   林总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全是萧玦让人备的礼。人参鹿茸、绸缎布匹、茶叶点心,装了好几箱子。   沈清辞看了看那些东西:“陛下,臣父亲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萧玦说,“朕头一回正式上门,不能空着手。”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您不是头一回去了,上次去太傅府跟父亲谈话,带的东西也不少。可看着萧玦那副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他想带就带吧。   太傅府在京城东边一条巷子里,不大,但雅致。门口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沈清辞从小在这儿长大,每块砖、每片瓦都认得。   马车停在门口,沈清辞掀开车帘,看见那两棵老槐树,眼眶红了。   几个月没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变。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门上的铜环还是那对,门槛还是那道——他小时候没少被绊倒。   萧玦先下车,转身扶他下来。   沈清辞站在太傅府门口,深吸了口气,走进去。   沈太傅已经得了消息,带着家人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儿子走进来,他眼眶也红了,但还是端着架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萧玦上前扶住他:“太傅不必多礼。今日朕陪清辞回来省亲,没有君臣,只有一家人。”   沈太傅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萧玦。这位年轻的帝王穿着便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跟金銮殿上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沈太傅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沈清辞走上前,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扑通跪下了,“儿子不孝,这么久没回来看您。”   沈太傅看着儿子跪在跟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伸手把沈清辞扶起来:“起来,地上凉。”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父子俩对视着,都没说话,眼眶都红着。   萧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沈清辞想家,但不知道他这么想家。看着他跪在父亲面前说“儿子不孝”的样子,萧玦忽然有些愧疚——是他把人困在宫里的。   名分给了,体面给了,宠爱也给了,可说到底,他让这个人离开了家,离开了父亲。   “太傅,进屋说话吧。”萧玦上前一步,“外面冷。”   沈太傅擦了擦眼睛,点点头,引着他们进了正厅。   一家人坐下,沈太傅让人上了茶。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看着正厅里的陈设,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墙上那幅字还是他小时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父亲一直舍不得摘。   “父亲,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沈太傅说,“能吃能睡,别惦记。”   沈清辞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只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萧玦也看出来了,对沈太傅说:“太傅,朕带了太医来,让他给您请个平安脉。”   沈太傅愣了。   “陛下,臣身体真没事……”   “请一个吧。”萧玦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清辞不放心。”   沈太傅看了儿子一眼。沈清辞正看着他,眼巴巴的,跟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沈太傅叹了口气,点了头。   太医进来请了脉,说沈太傅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得好好调养,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萧玦让林总管记下来,回宫后让人把药送来。   沈太傅看着萧玦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帝王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曾是太傅,是因为他是沈清辞的父亲。   这份心意,他领了。   中午,沈太傅留他们在家吃饭。   饭菜很简单,就是家常菜,可沈清辞吃得比在宫里还香。   萧玦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在宫里他让人变着花样做,沈清辞每顿只吃一点点,还说是“胃口不好”。   回了家,几道家常菜就吃得这么欢,哪是什么胃口不好,分明是想家了。   “慢点吃,没人抢。”萧玦给他夹了筷子菜。   沈太傅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以前担心儿子在宫里受委屈,担心帝王只是一时新鲜,担心儿子的后半辈子没着落。   现在看着萧玦看沈清辞的眼神,看着萧玦给他夹菜、替他擦嘴、帮他倒茶的样子,他觉得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饭后,沈清辞带着萧玦在太傅府里转了一圈。   他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臣小时候爬过这棵树,摔下来过,额头磕了个包,父亲心疼了好几天。”   萧玦抬头看了看:“你还会爬树?”   “小时候会。”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现在不会了。”   萧玦笑了一下,牵着他的手继续走。   走到书房,沈清辞推开门,里面的一切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用过的笔墨砚台,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窗前那盆兰草长得正盛。   “这是臣以前读书的地方。”沈清辞走到桌前,拿起一块镇纸,翻过来给萧玦看,“臣十岁时,父亲送的。”   镇纸上刻着四个字——“宁静致远”。端端正正的,是沈太傅的手笔。   萧玦接过去看了看,放下。   “你父亲很疼你。”   沈清辞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臣小时候不懂事,总惹他生气。现在想想,父亲一个人把臣拉扯大,不容易。”   萧玦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以后朕陪你一起孝顺他。”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沈清辞陪着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   父子俩坐在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玦没打扰他们,坐在书房里看书。   “清辞。”   “嗯?”   “陛下对你好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很好。”   沈太傅看着儿子嘴角那个笑容,没再说什么。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儿子平安、健康、过得好,就够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   傍晚,萧玦和沈清辞告辞回宫。   沈太傅送到门口。沈清辞上了马车,又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父亲,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沈太傅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可眼眶红了。   “好。”他说,“路上小心。”   马车渐渐走远。沈太傅还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管家轻声提醒:“老爷,回屋吧,外头冷。”   沈太傅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走进去。   走到院子里,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笑了一下。   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他的人。   他放心了。   马车上,沈清辞靠在萧玦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枚白玉佩。   “陛下。”   “嗯。”   “谢谢您。”   萧玦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什么?”   “谢谢您陪臣回家。”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臣今天很开心。”   萧玦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每年都陪你回来。”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君无戏言。”   沈清辞笑了,笑得很开心,把脸埋进萧玦胸口。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宫的路上,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橘黄色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暖洋洋的。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   有家,有父亲,有萧玦。   够了。   回到凤仪宫,沈清辞把那枚白玉佩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   萧玦看见了:“怎么放那儿了?”   “母亲留给臣的。”沈清辞说,“放在枕头底下,就像她还在身边。”   萧玦看着他,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以后朕也是你的家人。”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弯着嘴角。   “臣知道。”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水面被月光映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凤仪宫的灯火渐渐暗了,只剩寝殿的灯还亮着。   沈清辞躺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他想起了父亲送他的那方镇纸——“宁静致远”。   以前他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觉得就是要静下心来做学问。   现在他懂了。   宁静,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安定。   致远,不是走多远,是有一个人陪着,到哪儿都不怕。   他弯着嘴角,把脸往萧玦胸口埋了埋。   这辈子,有父亲,有萧玦,他什么都不怕了。 第38章 边关急报   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撤,京城家家户户门楣上的红绸子还挂着,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把这一切砸了个稀碎。   值守的小太监半夜接到军报,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往御书房跑,一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都没觉着疼。   萧玦还在批奏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小太监捧着火漆封着的军报冲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一遍。   没说话。   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说话。   小太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帝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军报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传朕的旨意,明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   小太监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玦把军报放在桌上,往后一靠,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去了凤仪宫。   沈清辞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萧玦走进来,把书放下,笑了一下:“陛下批完奏折了?”   萧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沈清辞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心里就开始打鼓。   “陛下?”   “清辞。”萧玦握住他的手,“北境出事了。”   沈清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玦把事情说了一遍——漠北那个部族撕了盟约,趁着换防的空档打了过来,烧杀抢掠,丢了两座城,守军退到雁门关里了。   他说得不重不轻,像在念一份公文。可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萧玦自己可能都没觉着。   “陛下打算怎么办?”沈清辞问。   “明日朝会商议。”萧玦说,“朕心里有几个方案,还得听听大臣们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不懂军事,问多了是添乱。   萧玦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安,握紧了他的手。   “别担心。”   沈清辞看着他,也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说“好”,也没说“臣不担心”。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客气话。   萧玦这个人,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说“别担心”,不是真的没事,是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吵翻了天。   兵部尚书嗓门最大,说要立刻出兵,不打回去大靖的脸往哪儿搁。   户部尚书脸比苦瓜还难看,说国库没钱,去年的银子都修河堤去了,连三个月军饷都凑不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不出兵?等着漠北人打到京城来?”   “我没说不打!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等他们把雁门关也占了?”   “你——”   “够了。”   萧玦的声音不大,但底下瞬间安静了。   他扫了一眼那两个人,没骂人,但那个眼神比骂人还让人后背发凉。   “兵部,三日之内给朕作战方案。兵力、粮草、行军路线,一样不能少。”   兵部尚书应了一声。   “户部,盘点国库,能挤出多少挤多少。不够的从内库支。”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内库是皇帝的私房钱,历代帝王都不太愿意动。他想劝两句,萧玦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   “国难当头,分什么内库外库。朕的银子也是大靖的银子。”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散朝后萧玦回到御书房,凳子还没坐热,赵嵩就来了。   “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次边关告急,来得太突然了。”赵嵩压低了声音,“漠北跟咱们和了十几年,忽然撕了盟约,老臣总觉得……不太对劲。”   萧玦看着他,没接话。   “陛下登基以来边境一直安稳,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赵嵩顿了顿,“老臣只是猜测。”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赵嵩走后,萧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赵嵩的话不是没道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其他的事,仗打完再说。   晚上萧玦回凤仪宫的时候,沈清辞在灯下等他。   桌上扣着几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气。沈清辞迎上来替他解了外袍,挂在衣架上。   “陛下还没吃吧?臣让御膳房留了些,将就吃点。”   萧玦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他确实没吃,从早上到现在就灌了几杯茶,胃里空得发慌。   沈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动筷子。   “今天吵得很凶?”沈清辞问。   萧玦嚼着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有结果了?”   “有。”萧玦放下筷子,“该做的都在做。”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陛下,臣想帮您。”   萧玦愣了一下:“帮朕什么?”   “臣不懂军事,但臣懂人心。”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打仗的事臣插不上手,但安抚民心、稳定后方的事,臣能做。”   萧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接下来的日子,萧玦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朝跟大臣们吵,下午在御书房批奏折调兵遣将,晚上还要见将领、听军报。   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凤仪宫,有时候刚躺下又被叫起来,说又有新的军报送到了。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疼,但帮不上什么忙。   他能做的就是每天让人炖好汤送到御书房,盯着萧玦喝完。每天晚上在凤仪宫留一盏灯,让萧玦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光。   萧玦回来的时候,洗澡水准备好了,寝衣准备好了,床也铺好了。   萧玦每次回来看到这些,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整个人会松快一些。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沈清辞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有点哑。   “辛苦你了。”   沈清辞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臣不辛苦。”   萧玦笑了一下,在他发顶落下一吻,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知道他睡着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萧玦的脸——几天没好好休息,眼底青黑重了不少,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沈清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眉间那道褶子。   没抚平,他也不敢再动,怕把人弄醒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竹林沙沙响,锦鲤在水里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闭着眼睛。   他在想,这场仗要打多久?要死多少人?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得在这儿。   哪儿都不去。 第39章 流言惑众   边关的战事像块石头砸进湖里,动静不小。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比战报传得更快的,是流言。   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之间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说——“边关打仗,是因为宫里立了个男后,阴阳颠倒,触怒了老天爷。”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茶楼里,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讲,底下人敢聊。一壶茶,几碟瓜子,三五个人凑一块儿,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北边打仗,是因为那位。”   “怎么扯到皇后身上了?”   “你想啊,男子为后,亘古未有。阴阳错乱,老天爷能高兴吗?不高兴就得降灾,这不,边关就出事了。”   “有道理……以前怎么没事,偏偏立了就出事?”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这么说。”   这话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馆里,天天都有人讲。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说半信半疑。可说的人多了,不信的人也渐渐动摇了——万一真是天意呢?   流言从市井传到官场,从官场传到后宫。   沈清辞第一次听见,是从林总管嘴里。   也不是林总管故意要说,是沈清辞自己看出来的。   这几天他发现宫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以前恭恭敬敬的,现在虽然也行着礼,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丝的……责怪。   沈清辞把林总管叫来,问怎么回事。林总管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顶不住皇后那双眼睛,一五一十说了。   沈清辞听完,没说话。   林总管看着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心疼得不行:“殿下,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过几天就消停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林总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看着他那副平静得不像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退出去。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   流言说他招来了灾祸,说他阴阳颠倒触怒老天,说他是祸水。   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怕。   他怕这流言传到萧玦耳朵里,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萧玦添堵。他怕朝堂上的大臣借题发挥,逼萧玦废后。他怕百姓们真信了,大靖的民心就这么散了。   他怕自己真成了萧玦的拖累。   沈清辞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提笔。   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臣自请废后,以息天怒”?   笔尖的墨快滴下来了,他又把笔搁了回去。   写不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过了几秒,又捡回来,展开,抚平。盯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发了好一会儿呆。   算了。   他没写那封折子。但那个念头已经扎了根——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像一根刺,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钻心。   如果有一天流言真压不住了。如果有一天萧玦真因为这个被千夫所指。   他就写。   哪怕肝肠寸断。   只要萧玦好好的。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念头。可那根刺一直在那儿。   萧玦是三天后知道的。   那天他召见几个大臣议事,说完正事,一个大臣欲言又止地说了句:“陛下,最近京城有些流言,对殿下不利……”   萧玦问什么流言,那大臣不敢说。萧玦又问了一遍,语气冷了几分,那大臣才吞吞吐吐地把内容说了出来。   萧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朱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还有吗?”   “还、还有……”那大臣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说这是天意,说殿下不除,大靖就不得安宁……”   话没说完,萧玦手里的朱笔“啪”地断了。   满屋子臣子吓得齐刷刷跪下了。   “陛下息怒!”   萧玦没发火,连声音都没提高。只是把那支断成两截的朱笔扔到一边,淡淡说了句:“查。查出源头。”   臣子们应了声,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萧玦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不是不生气,是气过头了反而冷静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流言不会凭空冒出来,背后一定有人操纵。有人想借边关战事做文章,把脏水泼到沈清辞身上,逼他废后。   这个人是谁?朝中那些一直不服气的老臣?还是边关战事背后另有隐情,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萧玦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敢动沈清辞,他绝不放过。   那天晚上,萧玦回到凤仪宫,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陛下回来了?臣让人备了汤,陛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萧玦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刻意藏着的红血丝,心里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知道了。   沈清辞知道了那些流言。可他在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切如常,不想给他添麻烦。   萧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拉他坐下。   “清辞,朕有话问你。”   沈清辞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可面上还是平静的:“陛下请说。”   “那些流言,你听说了吧?”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吭声。   萧玦看着他的沉默,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不告诉朕?”   “臣不想给陛下添麻烦。”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边关在打仗,陛下已经够忙了。”   “分心?”萧玦的声音有些哑,“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朕什么都不知道,这叫不叫分心?你一个人扛着,晚上睡不着,白天还要强撑着笑,朕看在眼里,这叫不叫分心?”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清辞,朕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的事没有小事。”萧玦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那些流言,朕会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搞鬼,朕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你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不许一个人扛着。”萧玦说,“有什么事告诉朕,有什么委屈跟朕说。你是朕的皇后,朕不替你撑腰,谁替你撑腰?”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陛下,臣怕……”他哭着说,“臣怕这流言越传越凶,怕大臣们逼您废后,怕百姓们真信了,怕大靖的民心散了……臣怕自己真成了祸水,成了您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萧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是朕的皇后,是朕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谁说你不好,就是跟朕过不去。谁敢逼朕废后,朕就让他滚出朝堂。”   沈清辞哭着摇头:“可边关真在打仗,时间上太巧了……”   “打仗是漠北部族野心勃勃,跟你有什么关系?”萧玦替他擦眼泪,动作很轻,“那些人找不到替罪羊,就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要是真信了,正中他们下怀。”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和心疼,心里那些惶恐和不安,一点一点散了。   不是完全没了。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扛。   萧玦在。   这个人会替他挡风雨,会替他收拾烂摊子,会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抱住他说“有朕在”。   够了。   “陛下,臣知道了。”沈清辞擦了擦眼泪,“臣不胡思乱想了。”   萧玦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忽然顿了一下。   “清辞。”   “嗯。”   “你有没有……动过什么念头?”萧玦问得有点犹豫,像是怕听到答案,“比如,自请废后?”   沈清辞愣了一瞬。   那个念头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确实想过。不止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儿,盯着空白的纸,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但他没写。   不是因为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落笔,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没有。”沈清辞说。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躲闪,“臣没有。”   萧玦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   沈清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萧玦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软了:“那就好。”   他没问沈清辞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不用问。 第40章 老臣死谏   流言传了不到五天,朝堂上就有人坐不住了。   带头的是御史台几个老御史,平时就喜欢揪着鸡毛蒜皮的事弹劾来弹劾去,如今逮着这么个大由头,哪能放过?加上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胆子就大了。   这天早朝,议事议到一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出列,跪在金銮殿上,双手举着笏板,声音大得整座大殿都在震。   “陛下!臣有本奏!”   萧玦看了一眼。御史中丞张正源,三朝老臣,今年七十二,资历老得吓人,连先帝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说。”   “臣要弹劾皇后沈氏!”张正源的声音很大,殿外都能听见,“皇后身为男子,久居坤位,阴阳颠倒,触怒上天。边关战事骤起,便是天降警示!臣恳请陛下废黜沈氏,以安天意、定民心!”   话音落下,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萧玦。萧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还有吗?”萧玦问,不咸不淡的。   张正源以为帝王在等他说更多的理由,又开口了:“陛下,沈氏入主中宫以来,先是朝堂动荡,后是边关告急。”   “臣并非与沈氏有私怨,实在是为江山社稷着想。陛下年轻,不知民间疾苦,那些流言已经传遍了京城,百姓们人心惶惶,若不正本清源,恐生大乱……”   “张卿。”萧玦打断他。   张正源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浑身一凛。   “朕问你,边关打仗,是漠北部族撕毁盟约,还是皇后派兵去打人家的?”   “这……自然是漠北部族……”   “那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张正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帝王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陛下,天意难测……”   “天意?”萧玦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张正源面前,“你说天意,朕问你,太祖当年立下遗训,说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后、不分性别,太祖是不是也逆了天意?”   张正源的脸色白了。   “太祖皇帝打下大靖江山,他怎么没被天谴?怎么到了朕这里,立个男后就成逆天了?”   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到底是天意,还是人意?到底是老天爷降灾,还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张正源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卿年纪大了,该回家颐养天年了。”萧玦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来人,送张大人回府。从今日起,张正源免去御史中丞之职,回乡养老。”   张正源瘫软在地上,被两个小太监架了出去。   金銮殿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陛下这是在杀鸡儆猴。张正源是三朝老臣,说免就免了,其他人谁还敢跳出来?   可偏偏有人不长眼。   张正源被拖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有几个御史站了出来,跪在地上,齐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废黜沈氏,以正朝纲!”   萧玦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你们也是来劝朕废后的?”   那几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可还是硬着头皮说:“臣等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请陛下三思!”   萧玦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好,朕三思。”他说,“你们继续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殿,头都没回。   那几个人跪在金銮殿上,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起来。   这一跪,就跪到了下午。   有人撑不住晕了过去,被抬走了。剩下的几个还在跪着,膝盖跪烂了,衣服上全是血,可萧玦始终没有再出现。   最后是赵嵩看不下去了,去御书房求情,萧玦才让林总管去传话——想通了就回去,想不通就继续跪。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从此再也没人敢在朝堂上提“废后”二字。   消息传到凤仪宫,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喂鱼。   林总管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清辞听完,没说话,把手里的鱼食都撒进了池子里。   “张大人今年七十多了吧?”   “是,七十二了。”   “这么大年纪,跪在殿上被拖出去……”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他家里人该多心疼。”   林总管愣了一下。   “娘娘,那张大人是要废您啊,您还替他说话?”   沈清辞摇了摇头:“他是三朝老臣,对大靖有感情。他反对我,不是私怨,是觉得我真的不适合当皇后。我不怪他。”   林总管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萧玦晚上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灯下缝一件寝衣。针线活他不擅长,缝得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太体面。   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件针脚乱七八糟的寝衣,笑了一下。   “给朕做的?”   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臣做得不好,陛下别笑话。”   “不笑话。”萧玦把那件寝衣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朕很喜欢。”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柔,鼻子有些酸。他放下针线,认真地说:“陛下,今天朝堂上的事,臣听说了。”   萧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意外。   “张大人年纪大了,您别太为难他。”沈清辞说,“他反对臣,不是坏心,是真的觉得臣不适合。臣不恨他。”   萧玦看着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朕知道你不恨他。可他今天能带头废后,明天就能带人造反。”萧玦的声音很平静,“朕不是为难他,是为他坏了规矩。规矩坏了,以后谁都敢跳出来踩你一脚。朕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沈清辞轻声说,“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以后还有人来劝您废后,您别罢他们的官,让他们来找臣。”   萧玦愣了一下:“找你?”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臣跟他们谈谈。能说通就说通,说不通再说。他们都是大靖的臣子,能少伤一个就少伤一个。”   萧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听皇后的。”   沈清辞笑了一下,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寝衣。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沈清辞知道,这月亮底下,藏着不知道多少暗流涌动。那些今天没跳出来的人,不是服了,是在等机会。   等边关战事更吃紧的时候,等民心更慌乱的时候,等萧玦撑不住的时候。 第41章 决定自请废后   朝堂上的事,沈清辞以为自己扛得住。   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不是不想睡,一闭眼就做梦。   金銮殿上那些人跪一地,喊“废后”,一声比一声高,震得耳膜疼。有时候半夜惊醒,枕头湿了一片,什么时候哭的都不知道。   没跟萧玦说。   萧玦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边关战报一天好几封,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每天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沈清辞不忍心再拿自己的事烦他。   这天下午,林总管来送茶。   “林总管,朝堂上这几天……还有人提废后的事吗?”   林总管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人提了,殿下放心。”   沈清辞看着他。   “你说实话,我不告诉陛下。”   林总管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最后叹了口气。   “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说边关战事拖延不决,是因为皇后在宫中,老天爷不保佑。请求陛下……废后祭天。”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觉得疼。   “还有呢?”   “赵大人压下去了,没让折子递到陛下面前。”林总管说,“可那几个大臣不死心,说要在下次朝会上死谏。”   沈清辞把茶杯放下,对他笑了笑:“知道了,下去吧。”   林总管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心里难受,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退了出去。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竹子。   阳光好,竹叶绿得发亮,风吹过去沙沙响。池子里锦鲤慢悠悠地游,偶尔甩一下尾巴。   多好的院子。   可他不能待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要走。他不能因为自己,让萧玦背上昏君的骂名,让那些大臣天天在朝堂上吵。   更不想看到有一天萧玦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在他和江山之间选一个。   他知道萧玦会选他。   可他不忍心让萧玦选。   那就他来。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   手抖。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   “臣沈清辞,叩请陛下恩准臣退位让贤……”   写了十几个字,写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字晕成一团。他把纸揉了扔一边,换新的。   写废了好几张,最后终于写完。短短几百字,写了一个时辰。   写“臣本男子,久居坤位,于礼不合”——可他心里知道,什么于礼不合,他就是不想走。   写“边关战事骤起,臣难辞其咎”——打仗跟他有狗屁关系,可不这么说,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写“恳请陛下另立贤后,以安社稷”——他不想让任何人站在萧玦身边,那个位置是他的,谁都不许抢。   可他还是写了。写完之后把折子折好,放袖子里。   擦了泪,洗了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不出哭过,然后坐下来等萧玦。   等了一整夜。   萧玦没回来。林总管来传话,说边关又来了急报,陛下在御书房跟大臣们议事,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说知道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只要把这封折子递出去,一切就结束了。   皇后之位,夫妻名分,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机会,全都没了。   他会回太傅府,做回沈家嫡长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知道,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给出去了,收不回来。   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枕头湿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萧玦站在金銮殿上,穿着玄色龙袍,对着文武百官说:“朕的皇后,只有沈清辞一人。谁想废后,先来废朕。”   沈清辞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泪痕。   第二天下午,萧玦终于回来了。   很疲惫,眼底青黑又重了几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   沈清辞看着他那样,心疼得不行。袖子里那封折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没拿出来。   “陛下,您一夜没睡?”迎上去替他解外袍,“臣让人炖了汤,您喝一碗,去睡一会儿。”   “边关的事还没议完,一会儿还要去御书房。”萧玦握住他的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朕就是回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   忍住了。   “那陛下喝了汤再走。”   萧玦喝了汤,抱了抱他,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袖子里那封折子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他下不了手。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   舍不得萧玦,舍不得凤仪宫的竹子,舍不得清心园的花,舍不得每天傍晚一起散步的时辰。舍不得这一切,舍不得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家。   可又不能不走。   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最后转过身回到屋里,把那封折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今天递不出去了。   明天呢?   后天呢?   不知道。   能拖一天是一天。多陪萧玦一天,多看一天凤仪宫的竹子,多听一天那个人叫他“清辞”,就多赚一天。   窗外夕阳西沉,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响。   沈清辞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竹子,忽然想起萧玦说过的话——“这片园子,朕是为你建的。”   眼眶又热了。   萧玦,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走。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沈太傅病倒的消息。   那是第三天。   沈府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人说,请娘娘不必挂心,他没事……可大夫说,大人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怕是……”   没敢说下去。   沈清辞手里的茶盏啪嗒掉地上,碎成几瓣。   “怕是怎么样?”   “……怕是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否则……”   否则什么,小厮没说完,沈清辞也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淌了一地,浸湿了鞋面。他没动。   沈太傅。   他的父亲。   那个从小把他抱膝头教他念诗的人,那个在他入宫时沉默了一整夜、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决定了就好”的人,那个他每次回府都发现又老了、又瘦了、头发又白了一些的人。   他在宫里扛着废后的风言风语,父亲在府里替他扛着另一份。   不是替他扛。   是为他忧心,忧心到病了。   林总管进来收拾碎片,小声劝:“娘娘,太傅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沈清辞没应声,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给沈太傅写了一封信。很短——“父亲安心养病,孩儿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之后交给小厮,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上好的山参,让一并带回去。   小厮走后,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竹子。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一年。   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慢慢习惯了萧玦的脚步声、萧玦的声音、萧玦夜里翻身时压到他头发的轻轻一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现在不行了。   不是因为大臣们跪在朝堂上喊“废后”,不是因为边关战事被归咎于他,甚至不是因为那些死谏的折子——那些他都能忍。   忍不了的是,父亲因为他,要扛不住了。   沈清辞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纸。   不是之前写的那种。   重新写。   研墨。提笔。   手抖。   这一次写的不是什么“退位让贤”的冠冕堂皇之辞。   写的是——“臣沈清辞,自请废后。”   六个字,写了很久。   第一个字就滴了一滴墨,洇成一团。闭了闭眼,换一张。   第二张写到最后两个字,“辞”字的最后一笔拖歪了,像一道扭曲的口子。盯着看了几秒,揉了。   第三张。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写完“自请废后”四个字,停了笔。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继续写。   “臣父沈崇远,年事已高,因臣之故忧思成疾,臣实难安心……”   不是那些大臣的说辞。是他自己想写的。   他不想瞒萧玦。如果非要走,他想让萧玦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怕大臣逼宫,不是怕江山不稳,是他爹病了,他不能再让老人家替他担惊受怕。   写完把笔搁砚台上,低头看着那张纸。字端端正正,看不出一点手抖的痕迹。   把折子折好放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往御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站在门槛后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不是不敢。   是他知道,只要递出去,萧玦会疯。   那个人不会准的。会把折子撕了,会把上书的大臣骂回去,会用更大的力气把他护在身后。   可然后呢?朝堂上那些人会消停吗?边关战事会停下来吗?   他爹的病会好吗?都不会。   林总管小跑着过来:“殿下,您要出去?”   沈清辞松开手。门框上留了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不去了。”   回了屋,把那封折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折好,锁进了妆奁里。   不是不递了。   是还没到时候。   得等一个萧玦不那么累、不那么忙、不会收到折子就发疯的时机。   可萧玦哪天不忙。   那天晚上萧玦还是没回来。   边关战报一封接一封,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清辞一个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旁边空荡荡的。侧过身,把手伸到萧玦常睡的那一侧,摸了摸冰凉的床单。   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几天的事了。   那时候他怕萧玦怕得要死,每天晚上缩在床最里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萧玦倒是睡得很坦然,占了大半张床,呼吸均匀,偶尔翻身会把胳膊搭在他腰上。   他那时候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生怕把萧玦吵醒。   现在呢。   现在萧玦不回来,他反而睡不着了。   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萧玦身上的味道。   眼眶忽然就热了。   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帐子,想了很多事。   第一次陪萧玦批折子,在旁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萧玦肩上,身上披着萧玦的外袍。   第一次吵架——其实也算不上吵架,是他单方面不高兴,因为萧玦答应陪他去清心园赏花,临时被大臣叫走了。   他在清心园一个人站了一下午,气鼓鼓地回了凤仪宫。   萧玦半夜才回来,带了一枝梅花插在他窗前的瓶子里。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那枝花,就没那么气了。   这些事,以后还会有吗?   不知道。   能拖一天是一天。多陪萧玦一天,多看一眼凤仪宫的竹子,多听一次那个人叫他“清辞”,就多赚一天。   今天不递了。   明天吧。 第42章 被发现   那封折子,到底没递出去。   不是改了主意,是没来得及。萧玦太忙了,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着面。   沈清辞不想在御书房当着大臣的面提这事,也不想在萧玦累得半死的时候再给他添堵。   想等个合适的时机。   没等到。等来的是萧玦自己发现的。   那天夜里萧玦难得回来得早。沈清辞不在寝殿,林总管说皇后娘娘在书房。   萧玦推开门,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张写满字的纸。   萧玦想把那张纸拿开,别压出印子。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臣沈清辞,自请废后。臣父沈崇远,年事已高,因臣之故忧思成疾。边关战事骤起,皆因臣而起……”   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手在抖。   不是怕。是生气,是心疼,是说不清的难受。   以为上次沈清辞答应烧了折子这事就过去了。又写了一封,不知道藏了多久。   “清辞。”萧玦蹲下身,拍了拍他肩膀。   沈清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萧玦,先笑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手里那张纸,笑容就僵了。   “陛下,那是……”   “自请废后的折子。”萧玦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你不是说没起过这个念头吗?”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受伤,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张了张嘴,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他确实写了,确实想递,确实想过走。   “陛下,臣……”   “你答应过朕的。”萧玦打断他,嗓子有点哑,“答应过朕不走,答应过朕有事告诉你不一个人扛。你自己数数,答应过多少回了?”   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   “陛下,臣不是想瞒您,臣是……”   “是什么?”萧玦站起来,把那张纸拍桌上,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想趁朕不在偷偷递上去?还是等哪天朕死了再拿出来?”   “陛下!”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您别说这种话!”   “那你要朕说什么?”萧玦眼眶也红了,“说朕同意你走?放你回太傅府?另立个皇后,把你这辈子都忘了?”   沈清辞哭得说不出话。   萧玦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他平视。   “清辞,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清辞哭着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边关就不打仗了?”萧玦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觉得那些流言就没了?觉得朕就能安心当皇帝了?”   沈清辞咬着嘴唇,眼泪一直掉。   “朕告诉你,你走了,边关该打还是打,流言该传还是传,朕该烦还是烦。”   萧玦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掉他脸上的泪,“你走了朕只会更烦。因为朕要想你——你在太傅府过得好不好,吃饭了没,着凉了没,哭了没。朕天天想这些,还怎么当皇帝?”   沈清辞哭出声了。   “陛下,臣不想走,真不想走……”他一边哭一边说,“可臣怕,怕连累您,怕连累沈家,而且臣的父亲因为担心臣病倒了,臣怕父亲万一……,臣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臣觉得自己不配待在您身边……”   萧玦看着他,心都碎了。   把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清辞,你听朕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朕坐这江山,为家国百姓,也为能光明正大护你一世安稳。若要以弃你为代价才能安朝堂,这皇位,朕宁可不要。”   沈清辞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萧玦眼睛红红的,目光很定。   “朕与你同生共死。要废后,先废朕。”   沈清辞愣愣看着他,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   “陛下。”沈清辞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臣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萧玦看着他,眼眶红着,嘴角弯了弯。   “说话算话?”   “算话。”   “再写那种折子怎么办?”   “臣……臣把笔都扔了。”   萧玦终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揉了揉他头发,又把人拉进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忽然开口。   “沈太傅的病,朕知道了。”   沈清辞身体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陛下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朕每天在御书房只批折子?”萧玦语气淡下来,“赵大人提过,说沈府请了大夫。朕让人去查了。”   沈清辞垂下眼,没吭声。   “太医院的人已经过去了。”萧玦说,“张院判亲自去的,带了两株百年山参。太傅的脉案,以后每日送到御书房,朕亲自看。”   沈清辞抬起头,愣愣看着他。   “张院判说了,急火攻心,郁结于胸。”萧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白了,就是替你担心,担心出病的。”   沈清辞眼泪又掉下来了。   “陛下,臣……”   “朕还没说完。”萧玦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明天朕派人去沈府传话。”   沈清辞看着他。   “你告诉沈太傅那句‘孩儿一切都好’,骗他的。”萧玦说,“朕去告诉他实话。”   沈清辞心里一紧:“……陛下要说什么?”   萧玦看着他。   “朕告诉他,沈清辞在宫里,朕护得好好的。吃得好,穿得暖,没人敢欺负。朝堂上那些说废后的,朕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顿了顿,“再告诉他,他这个儿子,朕这辈子都不会放手。让他安心养病,别瞎操心。操心也没用,朕不会放的。”   沈清辞听着,又想哭又想笑。   “陛下,您跟我爹说这些……不怕他更急?”   “急什么?”萧玦一脸理所当然,“急朕抢了他儿子?他自己当初点头答应的,现在反悔晚了。”   沈清辞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陛下,您能不能说话别这么……”   “怎么?”   “……没什么。”   萧玦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嘴角弯了弯。   “清辞,你爹是怕你受委屈。”声音低下去,认真了,“朕得让他知道,你没有。谁想给你委屈受,朕先让他尝尝什么叫委屈。”   沈清辞看着他,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陛下,您别对我这么好。”   “怎么?”   “因为……臣会越来越舍不得走的。”   “那就别走。”萧玦搂紧他,“朕就没打算让你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竹林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池子里锦鲤慢悠悠游着,水面被月光映得像面银镜子。   两个人相拥坐着,一个哭花了脸,一个眼眶红红的。   狼狈得很。   可没人觉得不好。   过了很久,沈清辞从萧玦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嘴角弯着。   “陛下,那封折子,臣会烧了。”   “朕看着你烧。”   沈清辞笑了,爬起来去拿火盆。萧玦跟着站起来,看他蹲在火盆前,把那封折子一页一页撕碎,扔进火里。纸屑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跟着青烟散了。   沈清辞蹲在火盆前,看着那些灰烬,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臣以后再也不写这种了。”   萧玦站他身后,点了点头。   “嗯。”   “臣会好好的。”   “嗯。”   “臣会一直陪着您。”   “嗯。”   沈清辞转过头,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脸上,轮廓柔和又好看。   “陛下,我爱您。”   萧玦愣住了。   沈清辞从没说过这三个字。会说“喜欢”,会说“臣心悦陛下”,但从没说过“爱”。这个字太重了,一直不敢说出口。   现在不想藏了。   “我爱您。”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但很定,“从十二岁就爱了。”   萧玦眼眶又红了。   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沈清辞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朕也是。”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从十二岁就爱了。”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回是高兴的。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响。池子里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凤仪宫的灯火渐渐暗了,只有寝殿的灯还亮着。   沈清辞躺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风浪,还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反对,还会有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不怕了。   因为萧玦说——要废后,先废朕。   有这句话,就够了。   萧玦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怀里的人眼睛闭着,睫毛还湿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要睡着了。   萧玦没让他睡。   “清辞。”   “……嗯?”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沈清辞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萧玦的表情说不上严肃,但也不是在开玩笑。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沉沉的,像在压着什么。   “你写那封折子的事。”萧玦说,“朕还没跟你算账。”   沈清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陛下不是……不是原谅臣了吗?”   “朕什么时候说原谅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回想了一下——萧玦确实没说过“原谅”两个字。   只是抱了他,说了那些话,答应给沈太傅请太医,看着他烧了折子。   但没说过原谅。   “陛下……”沈清辞的声音虚了,“那您想怎么罚臣?”   萧玦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噼啪声。   “你说呢?”萧玦的声音低下去。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陛下,这不妥……”   “哪里不妥?”   “……”   “再说。”萧玦的手指慢慢扣上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腕骨那块薄薄的皮肤,“你瞒着朕写那种折子,一瞒就是好几天。要不是朕自己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朕?”   沈清辞不说话了。   “嗯?”   “……臣没说,是臣的错。”   “知道错就好。”萧玦的手指松开他的手腕,往上移了一点,碰到他袖口的系带,“那朕罚你,你认不认?”   沈清辞低着头,耳朵红得快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玦的手指顿了一下,呼吸重了几分。   然后他伸手,把帐子放下来了。   沈清辞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今晚的萧玦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会顾着他,会问他还好不好、疼不疼,会在他皱眉的时候停下来。   今晚没有。   今晚的萧玦像要把什么情绪全部碾进他身体里——这几天的担心、后怕、生气、心疼,还有那封折子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全都在动作里了。   沈清辞被折腾得够呛。   到了后头,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能抓着萧玦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萧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   脑子已经糊了。   只知道萧玦把他翻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陛下……够了……”   萧玦没停。   “你写那封折子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够了?”   沈清辞说不出话了。   后来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连萧玦什么时候抱着他去清洗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身上清清爽爽的,换了干净的寝衣,被子盖得好好的。腰以下酸得不像自己的。   萧玦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人醒着,在看他。   “……什么时辰了?”沈清辞嗓子哑得不像话。   “还早。再睡会儿。”   沈清辞想翻身,腰一使劲,疼得嘶了一声。   萧玦的手在他腰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   “这就是惩罚。”萧玦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餍足之后的慵懒,“记住了?”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水汪汪的,没什么威慑力。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下巴抵在他头顶,“明天……今天,朕让御膳房给你炖汤。”   沈清辞闭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萧玦没听清,低头问:“说什么?”   “……臣说,再也不写那种东西了。”   萧玦笑了一下,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朕记住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月亮还没落下去,东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竹林里早起的那几只鸟开始叫了,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   沈清辞在萧玦怀里重新闭上眼睛。   心想,这笔账他记下了。   可嘴角是弯的。 第43章 共度风雨   那封折子烧了之后,沈清辞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了。   可他错了。   还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边关的战事,朝堂上的弹劾,京城里的流言,还有萧玦那句“要废后,先废朕”。   那句话吧,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感动是真感动,可后怕也是真后怕。   萧玦那个人,他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是说着玩的。沈清辞太清楚了,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真的闹到那个份上,那个人真能为了他,连皇位都不要。   沈清辞不敢想那天。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萧玦从背后贴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没睡着?”   “……没有。”沈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臣就是在想点事儿。”   “想什么?”   沈清辞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萧玦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又深又温柔。   “陛下,您那天说的那话,当真?”   “哪句?”   “要废后,先废朕。”沈清辞声音放得很轻,“陛下是认真的?”   萧玦看着他,没急着答。   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   “朕这辈子,就这件事最认真。”   沈清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您别这样。”他声音有点抖,“您是皇帝,江山社稷比臣重要。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您别为了臣——”   “不会有那一天。”萧玦打断他,语气很硬,“朕不会让那一天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萧玦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的,“清辞,你听着。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圣旨。”   “朕说你不会有事,你就不会有事。朕说你不会走,你就不会走。朕说咱俩能一辈子在一起,咱俩就能一辈子在一起。”   沈清辞看着他,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忍着没掉。   “陛下怎么这么霸道。”   萧玦笑了,拇指蹭了蹭他眼角。   “朕一直这么霸道,你现在才知道?”   沈清辞被他弄得又哭又想笑,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臣知道了。臣不瞎琢磨了。”   萧玦在他发顶上落了个吻,手臂收紧了些。   “睡吧。”   沈清辞闭上眼睛。   这回真睡着了。   一夜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萧玦去上朝了。   沈清辞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拿起来一看,萧玦的字——“别怕,有朕在。”   他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好半天,然后折了折,塞进袖子里,跟以前那些搁一块儿。   抽屉里已经厚厚一沓了,全是萧玦随手写的,每一张他都舍不得扔。   有时候他会翻出来看看。看着那些字迹,就能想起来写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萧玦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还有那个人的眉眼、声音、温度。   这些东西,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值钱。   沈清辞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竹子绿得发亮,池子里的锦鲤游得挺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   他知道,萧玦在前面替他把所有风雨都挡了。他不能辜负这份心意。不能垮,不能往后缩,不能叫萧玦一个人扛。   他得站在那个人身边。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得让那个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沈清辞换了身衣裳,往御书房去了。   这是萧玦给他那个特权之后,他头一回主动去御书房。   以前都是萧玦叫他去他才去,总觉得那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他去不合适。   今天他不想管这些了。他就是想去陪着萧玦,哪怕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会儿书呢。   御书房门口,林总管看见他来,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陪陛下。”沈清辞说,“他在里头?”   “在,在。”林总管赶紧推开门,“陛下,殿下来了。”   萧玦正批折子呢,抬头看见沈清辞走进来,也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臣来陪陛下。”沈清辞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架子上抽了本书出来,“陛下忙您的,臣看书。”   萧玦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折子。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就翻书声,还有朱笔落在折子上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林总管端茶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皇帝在批折子,皇后在看书,各忙各的。可这屋里头吧,就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暾劲儿。   他轻手轻脚搁下茶,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嘴角咧到耳根了。   帝后和睦。真好。   沈清辞在御书房待了一整天。   萧玦批折子,他看书。萧玦见大臣,他就去旁边偏殿等着。萧玦忙完了,他就回来陪着。   有几个大臣进来奏事,一进门看见皇后坐在旁边,都愣了一下。   但谁也没敢说什么——陛下连“要废后先废朕”这种话都撂出来了,皇后坐个御书房算什么?   大臣们奏完事退出去,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同一个意思。   认命吧。   陛下铁了心要护着皇后,谁拦谁倒霉。   下午,萧玦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手腕,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   “累不累?陪朕坐一天了。”   沈清辞放下书,摇摇头:“臣累什么?看书有什么累的。”   萧玦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清辞。”   “嗯?”   “多谢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谢臣什么?”   “谢你今天来陪朕。”萧玦说得很认真,“以前朕一个人批折子,批到天黑,抬头一看,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你在这儿,朕觉得没那么累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疲惫,心里揪了一下。   “那臣以后每天都来。”   “当真?”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臣每天都来陪陛下。”   萧玦看着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似的。   “好。”   窗外的夕阳慢慢往下沉,把御书房染成金红色。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谁都没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安静。但不冷清。   因为旁边有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每天都去御书房。   他成了御书房里的一道固定景——萧玦在龙案后头批折子,他在旁边椅子上看书。   有时候书看完了,他就画画,画御书房的窗户,画窗外的树,画萧玦批折子的样子。   萧玦每次看见他画自己,都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画得不像,朕比这好看多了。”   沈清辞每回都被他逗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个人,在外头是杀伐果断的皇帝,到了他面前就是个不要脸的自恋狂。   可他还挺喜欢的。   很喜欢。   有一天,赵嵩来御书房奏事。一进门看见沈清辞坐在旁边看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辞放下书,看着他:“赵大人请说。”   赵嵩瞄了一眼萧玦。   萧玦没吭声,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要是敢说什么不中听的,朕跟你没完。   赵嵩深吸一口气。   “老臣以前反对立后,是觉得男子为后不合规矩。可这些日子老臣看着,皇后贤德宽厚,才学过人。”   “陛下有了皇后之后,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朝堂上的事也顺手多了。老臣……老臣以前错了,请殿下恕罪。”   说完,赵嵩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辞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嵩能说出这番话。这位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之前是反对立后的领头羊,如今竟然主动来认错。   “赵大人言重了。”沈清辞赶紧站起来扶住他,“您反对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臣不怪您。”   赵嵩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底那点真诚。心里头最后那点疙瘩,也散了。   这位皇后,是真的好。   赵嵩走后,萧玦看着沈清辞,笑了。   “清辞,你知道赵嵩这人,从来不肯服软。他今天能跟你说这话,说明他是真服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得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臣也没做什么,是赵大人自己想通的。”   “是你让他想通的。”萧玦握住他的手,“是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让他看见了你的好。不是朕,是你自己。”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陛下,臣真的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做一个好皇后。”沈清辞声音很轻,“臣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给陛下丢脸。”   萧玦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清辞,你不需要做一个好皇后。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你做你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   这个人。总是能一句话就让他哭。   “陛下,您别总说这种话。臣的眼泪不值钱。”   萧玦笑着替他擦眼泪:“值钱。很值钱。比珍珠还值钱。”   沈清辞被他逗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御书房里,一个拥抱。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   从那天起,沈清辞再也没写过自请废后的折子。   因为他知道,他每写一次,萧玦的心就碎一次。   他舍不得让那个人的心再碎了。   而且惩罚挺废腰的。 第44章 暗中调查   萧玦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只守不攻的性子。   朝堂上那些跳出来要废后的大臣,他暂时没动。那些人明摆着的,打掉一个还能冒出来一个,治标不治本。   他要找的是藏在后头的那只手——那个在暗处操控一切、散播流言、煽风点火的。   不把这人揪出来,他这个皇帝就白当了。   萧玦把这事儿交给了暗卫。   大靖暗卫,直属皇帝,不在任何官府管辖之内。   平时隐在暗处,刺探情报、监视百官、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好,脑子快,嘴也严。   暗卫统领叫沈七。名字是萧玦赐的,本来是个孤儿,萧玦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对萧玦一直死心塌地,让他去死都不带眨眼的。   萧玦把沈七叫到御书房,关了门,亲自交代。   “查流言的源头。从京城的茶楼酒馆开始,谁最先说的,谁传得最凶,后头有没有人指使。一层一层往上挖,挖到根儿为止。”   沈七单膝跪地:“是。陛下要多久?”   “越快越好。”   沈七领了命,转身就没影了。   接下来几天,沈七带着暗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从茶楼酒馆入手,一个一个捋。这话谁最先说的?那说书先生从哪儿听来的?那些传得最凶的,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   暗卫做事有自己那套,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扮成茶客、酒客、商人、路人,混在人群里头,听,看,记,一点一点把线头拼起来。   三天后,沈七拿了第一份情报回来。   “陛下,源头查到了。最先散播的,是京城几个茶馆的说书先生。但他们也是受人指使的,背后出钱的是一个叫周福的人。”   “周福?什么人?”   沈七递上一份卷宗:“周福,镇南侯府的管家。半个月前,他分别找了京城六家茶馆的掌柜,每家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在说书的时候捎带些对皇后不利的话。流言就是从这几家茶馆传出去的,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萧玦看着那份卷宗,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镇南侯周炳。   他记得这人。当初反对立后的时候,周炳跳得最欢,在赵嵩的书房里拍桌子说“男子为后乱伦常”。   后来赵嵩服了软,周炳也跟着消停了一阵,没想到这人不光没死心,还整出这么一出。   “继续查。”萧玦放下卷宗,“周炳一个武将,没这么细的心思。看他后头还有没有人。”   沈七应了一声,又没影了。   又过了两天,沈七带回来更劲爆的消息。   “陛下,周炳后头还有人。我们查到,周炳最近跟礼部侍郎孙文渊来往很密。”   “孙文渊的府上,半个月前来了个神秘客人,深更半夜到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我们查了那人身份——是北境一个商号的掌柜。而这个商号,跟漠北部族有生意往来。”   萧玦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漠北部族。   事儿比他想的还大。   不光是朝堂上有人想借机废后,还扯上了边关战事。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用流言动摇民心,逼着废后,制造内乱,配合漠北部族的兵马,里应外合,搞垮大靖。   “查那个商号。”萧玦的声音冷得掉渣,“查孙文渊,查周炳,查所有跟他们有来往的人。朕要知道,还有多少人卷在这里头。”   沈七领了命,转身要走,又被萧玦叫住了。   “等等。这事儿,不许让皇后知道。”   沈七愣了一下,点点头。   萧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他知道,这事儿一旦查实,牵扯的人不会少。孙文渊是礼部侍郎,周炳是镇南侯,后头可能还有更大的鱼。   动这些人,不是动几个御史那么简单,得有策略,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引起朝堂动荡。   他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把所有证据拿齐了,一网打尽。   萧玦睁开眼,拿起朱笔,接着批折子。   面上纹丝不动,底下暗流涌动。   沈清辞不知道这些事。   萧玦不让他知道,他就不问。可他看得出来,萧玦这几天心情好了不少,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有时候折子批到一半,还会抬头冲他笑一下。   沈清辞不知道为啥,但他高兴。   只要萧玦心情好,他就高兴。   这天下午,沈清辞照例在御书房陪着。萧玦批折子,他看书。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书问了一句:“陛下,最近好像没人再提废后那茬儿了。”   萧玦头都没抬:“嗯。”   “那些人想通了?”   萧玦放下朱笔,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把实话告诉他。   “大概吧。”萧玦笑了笑,“你天天来御书房坐着,那些人瞅着你,就觉得你也没那么不好。”   沈清辞知道他在哄自己,可还是笑了。   “那臣以后天天来,坐到那些人看习惯为止。”   萧玦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沈清辞接着看书,萧玦接着批折子。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可两个人心里都不平静。   萧玦在想,什么时候收网。   沈清辞在想,为什么他总觉得萧玦有什么事儿瞒着他。   各怀心思,可谁都没说破。   有些事儿,不说破比说破好。 第45章 出良策   萧玦在查幕后黑手这事儿,沈清辞一开始确实不知道。   可他又不是傻子。宫里宫外那些风吹草动,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了数。   林总管最近老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他那眼神就跟做贼似的——我有秘密,但我不能告诉你。   暗卫的人出现在御书房的次数,比以往多多了。   萧玦虽说每天回来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可有时候会坐在窗前愣神,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来画去。那是他想事儿时候的小动作,沈清辞太熟了。   萧玦有事瞒着他。   沈清辞没追问。他知道萧玦不告诉他,是为他好,不想让他跟着操心。   可他也不能干坐着。他是皇后,夫君在外头忙前忙后,他总不能天天窝在凤仪宫里喝茶看书,等萧玦把什么都处理好了再回来跟他说一句“没事了”。   那他这皇后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沈清辞琢磨了好几天,琢磨出一个主意。   这天晚上,萧玦回来得比平时早。沈清辞让人备了热水,伺候他洗了脸换了衣裳,又端上一碗热汤,看他喝完,才开口。   “陛下,臣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萧玦放下碗,看着他:“说。”   “边关打仗,朝堂上吵,京城里流言满天飞。臣知道您在查背后的人,可查归查,眼前的事儿也得办。”   萧玦点了点头。   “流言这东西,光靠压是压不住的。”沈清辞说得认真,“压得越狠,传得越凶。百姓们信那些话,不是因为他们跟臣有仇,是因为心里头不踏实。边关在打仗,谁知道明天会怎样?人心惶惶的时候,什么话都信。与其堵,不如疏。”   萧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怎么个疏法?”   沈清辞把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主意一条一条掰扯出来。   首先,抚恤边关将士的家里人。那些在战场上卖命的,家里老小没人照应,朝廷得管。朝廷一管,百姓就觉得朝廷有温度,不是冷冰冰的衙门。   第二,派官员下乡去讲,把边关战事的真话告诉百姓。漠北部族撕了盟约,烧杀抢掠,是外敌打过来了,不是什么“天降灾祸”。百姓不知道真相,才会被流言骗了。   第三,减免受灾那些地方的赋税。边关几个州县让战乱折腾得够呛,日子不好过,朝廷把赋税减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拿了朝廷的好处,谁还好意思骂朝廷?   最后,让陛下下一道罪己诏。不是真认错,是做给百姓看的。皇帝自省,说朝政有疏漏、没能早点防着边患,以后会励精图治、保百姓平安。这招最收买人心。   沈清辞说完了,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萧玦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得有点烫人。   “这些主意,都是你自己想的?”   沈清辞点点头:“臣看了几天书,又跟林总管打听了打听民间的反应,琢磨出来的。不一定对,陛下参考参考就成。”   萧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清辞,你知道么?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皇后,你是朕的军师。”   沈清辞被他亲得耳朵根都红了,低下头去:“陛下别闹,臣说正事儿呢。”   “朕也在说正事儿。”萧玦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说的这几条,朕都准了。明天就让人去办。”   沈清辞抬起头看他:“陛下不觉得臣插手朝政不好?”   “你是朕的皇后,朕的朝政就是你的朝政。”萧玦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说得对,朕凭什么不听?”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点信任和宠溺,心里头暖洋洋的,嘴角弯起来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玦一条一条地落实沈清辞那些主意。   户部的人一开始还推三阻四的,说国库没钱。   萧玦一句话怼回去:“朕的内库还有银子,先用内库的。将士们在边关卖命,他们的家人在后头饿肚子,你们这些人良心过得去?”   没人敢吱声了。银子拨下去,粮食运出去,将士家属拿到抚恤银子和粮食的时候,有人当场就哭了。不是感动,是真没想到朝廷会管他们。   至于下乡宣讲。萧玦挑了一批口才好、脑子灵、长得还端正的年轻官员,派到京城周边的州县去讲。   讲啥?讲边关战事的真事儿。漠北人怎么撕了盟约的,怎么烧杀抢掠的,守军怎么浴血奋战的。不讲大道理,就讲故事。   百姓们听得又气又心疼——气的是漠北人背信弃义,心疼的是守军太惨了。   流言说“边关打仗是因为男后”,可听完宣讲之后,好多人就不信了。明明是人家打过来的,关皇后什么事?   第三件事,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这道旨意一下,边关几个州县的百姓直接跪在衙门门口磕头。   不是感激,是真的被感动了。战乱里头,朝廷没忘了他们,还减了赋税,谁还好意思说朝廷不好?   第四桩,萧玦亲笔写了一封罪己诏,昭告天下。诏书里说,边关战事起来了,是朕德行不够,没能感化外邦,让百姓受了苦。朕从今天起,减膳三个月,给阵亡将士祈福,给天下百姓祈福。   这封诏书一出来,民间的风向彻底转了。百姓们说,陛下都自个儿反省了,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边关打仗,是漠北人的错,跟陛下有啥关系?跟皇后又有啥关系?   几桩事办下来,立竿见影。   京城的茶楼酒馆里,议论皇后的人少了,议论边关战事的人多了。   有人说守军不容易,有人说朝廷做得对,有人说陛下是好皇帝。   偶尔还有人提起“男后招灾”那茬儿,旁边的人就直接怼回去——“仗都打了两个月了,跟皇后有啥关系?你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流言像潮水似的,来得快,退得也快。不是因为它不可信了,是百姓的心思被更重要的事儿占满了——边关战事、抚恤银子、减免赋税、皇帝罪己诏。这些才是跟他们切身相关的事儿。   萧玦拿到暗卫呈上来的舆情报告,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拿起那份报告,起身去了凤仪宫。   沈清辞正在窗前画画,画院子里的竹子。萧玦走过去,把报告放在他面前。   “瞧瞧。”   沈清辞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流言散了?”声音有点抖。   “散了。”萧玦在他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你的主意管用了。百姓们现在关心的是边关战事和抚恤银子,没人再提你的事儿了。”   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   他等这天,等了太久了。   “陛下,臣好高兴。”他哭着说,又笑了。   萧玦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高兴就高兴,哭什么?”   “臣忍不住。”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臣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可他们不说了,臣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萧玦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他知道沈清辞这些日子扛了多少。那些流言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嘴上说不介意,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还要硬撑着笑。   如今,总算能喘口气了。   “清辞。”   “嗯。”   “你知道么?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皇后,你是大靖的福星。”   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陛下又说这种话。”   “不是哄你,是真的。”萧玦说得认真,“你出的那些主意,朕琢磨了,就算是朕那些大臣,也未必想得出来。你救了朕,救了朝廷,救了那些将士家属,救了大靖的民心。你不是福星,谁是?”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想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弯着嘴角笑了。   “陛下,臣还有一个主意。”   “说。”   “边关战事还没完,阵亡的将士得安葬,受伤的将士得治。臣想在京城设个募捐的地方,让百姓们捐钱捐物,支援边关。”   萧玦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这主意好。”他说,“朕准了。”   沈清辞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暖的金色。   凤仪宫的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第46章 募捐   沈清辞提的那个募捐点,搭在了东市口。   说是募捐点,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一块儿,上头铺了块红布,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为边关将士募捐”几个大字。   那字是沈清辞亲笔写的,笔力倒是遒劲,端端正正立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刚搭起来那两天,没人来。   百姓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就是没人敢上前。   不是不想捐,是不信——朝廷真会用这些钱去抚恤将士?不会又是借机敛财吧?这种事儿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林总管亲自坐镇募捐点,看着冷冷清清的场子,急得直搓手。他派了好几拨人回宫报信,说百姓不信朝廷,没人肯捐。   沈清辞听完禀报,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林总管,你在那儿等着,本宫亲自去。”   林总管吓得脸都白了:“娘娘,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东市口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沈清辞站起来,换了件素净衣裳,就戴了根玉簪,“本宫是去募捐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林总管拦不住,只好跟着。   沈清辞到了东市口,从马车上下来,往募捐点走。   周围的人看见一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走过来,都愣了一下——这人谁啊?长得真好看。   有人认出来了,小声说:“那不是……皇后吗?”   “皇后?那个男后?”   “嘘,小声点!”   沈清辞走到募捐点前,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募捐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折了折,放进箱子里。   “本宫捐一千两。”   全场安静了。   一千两。皇后自己捐了一千两。   林总管在旁边都愣住了——娘娘出门的时候可没说要捐银子啊。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沈清辞攒了好几个月的月例银子,本来想留着给萧玦做件寝衣的,全捐了。   沈清辞捐完,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说了一句:“诸位,边关的将士们在用命拼,保的是大靖的江山,保的是你们的平安。”   “本宫银子不多,但心意是真的。诸位有能力的,捐一些。没能力的,帮本宫把消息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本宫替边关的将士们,谢谢诸位了。”   说完,鞠了一躬。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喊了一句:“我捐一两!”   “我也捐!二两!”   “我只有几十文,行不行?”   “行!多少都行!”   募捐箱很快就满了。林总管手忙脚乱地让人去拿新的箱子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百姓们你一两我半两地捐着,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欣慰。   百姓不是不想帮,是没人带头。有人带头了,心就齐了。   消息传回宫里,萧玦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完林总管的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他捐了一千两?”   “是,殿下从自己的月例里拿的。”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朱笔,嘴角弯了弯。   “他怎么不跟朕说?朕替他捐就是了。”   “殿下说……”林总管小心翼翼地看了萧玦一眼,“殿下说,这是他的心意,不能让别人替。”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行,他的心意,朕不拦着。”   东市口的募捐点火了之后,京城其他几个热闹的地儿也陆续搭起了募捐点。   百姓捐钱的捐钱,捐物的捐物。有捐棉衣的,有捐粮食的,有捐药材的。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捐了五十个烧饼,说了一句:“将士们在边关吃苦,我帮不上别的忙,烧饼管够。”   消息传到边关,守军将士们哭了。   不是因为银子。是因为这份心意。   他们在边关拼命,后方的人记着他们,念着他们,愿意为他们出钱出力。这份情意,比银子重多了。   与此同时,萧玦派的那些年轻官员也在各州县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不光是宣讲,还做实事。到了地方,先找当地官员了解情况,然后挨家挨户走访,跟百姓拉家常,聊边关的事。   有个官员叫方文进,是今年科举的新科进士,被萧玦挑中去乡下宣讲。   这人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到了地方没几天就跟百姓打成一片了。   他在一个村子里讲了三天。从漠北部族怎么撕毁盟约,讲到守军怎么浴血奋战;从朝廷怎么抚恤,讲到皇后怎么募捐。   讲到最后,村里的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小方大人,我们之前听信了流言,说了不该说的话,心里过意不去。你回去替我们跟皇后殿下道个歉,就说我们不是有意的。”   方文进回到京城,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沈清辞。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替本宫谢谢他们。本宫不怪他们。”   方文进愣了一下:“殿下,他们之前骂您,您不生气?”   沈清辞摇了摇头:“他们不是骂我,是心里不安。人心里不安的时候,总得找个由头。我刚好在那个位置上,就成了那个由头。现在他们心里安了,自然就不骂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方文进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敬佩。   这位皇后,是真的有胸襟。   不是装出来的大度。是真的不在意。   方文进退下之后,沈清辞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说不生气,是真的不生气。可他心里还是有点难过。那些骂他的话,他一句都没忘。   不是记仇,是忘不掉。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钉子拔了,洞还在。   不过也没什么。   日子长了,洞总会慢慢长好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了身衣裳,去了御书房。   萧玦正在批折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朱笔,冲他笑了笑。   “募捐的事怎么样了?”   “挺好的。”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银子和物资已经分批往边关运了,第一批昨天就出发了。”   萧玦点了点头,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没说什么,但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沈清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心疼了,但不肯说。   “这几天辛苦你了。”萧玦还是说了一句。   沈清辞摇摇头:“臣不辛苦。边关的将士们才辛苦。”   萧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接话。   沈清辞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也没躲,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可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流言散了,民心稳了。可真正的大鱼还没落网。   萧玦在等。等沈七把最后几块拼图凑齐。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沈清辞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萧玦一定在做什么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问。   等萧玦想告诉他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安抚民心,稳定后方,不让萧玦分心。   夫妻之间嘛,不就是互相撑着?   你撑我,我撑你,一起撑过最难的日子。   沈清辞弯着嘴角,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了起来。   御书房里,两个人各忙各的,岁月静好。   晚上,沈清辞回到凤仪宫,累得连衣裳都不想换,躺在榻上就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是他太熟的那种——不紧不慢,靴底落在砖上带着一点沉。   他没睁眼,也没动。   萧玦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儿。   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左到右,缓缓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他屏住呼吸,眼皮一动不动,装睡装得很认真。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眼底的青黑。   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那只手在他眼下滑过之后没急着收回去,悬在那儿,指尖几乎挨着他的颧骨,带着一点温热,若有若无地贴着。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他想动的,是控制不住。   萧玦的手指顿住了。   两个人,一个装睡一个知道对方装睡,谁都没戳破。那只手在沈清辞脸侧停了很久,久到沈清辞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才慢慢收回去。   萧玦转身走了。   沈清辞睁开眼,望着帐顶,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蹭过的眼下。   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第二天去御书房,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来了?”萧玦没回头。   “嗯。”   沈清辞走到那把圈椅前坐下,发现椅子上的靠垫换过了。原来那个是素面的,现在这个绣了几竿翠竹,针脚细密,料子也比以前那个软和。   他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萧玦从窗前走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袖子蹭过他的肩膀。动作看起来是不经意的,可那条路那么宽,偏偏要从他椅子后头挤过去,蹭这一下。   沈清辞低着头看书,耳朵尖慢慢红了。   萧玦坐下来,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沈清辞翻了两页书,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低头一看,是萧玦的靴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龙案底下伸过来,轻轻抵着他的靴子侧面。   就那么抵着,不重,也不收回去。   沈清辞盯着那只靴子看了两秒,没把自己的脚挪开。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龙案底下,两只靴子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往前多挪一寸,谁也没有往后缩。   就这么抵着,像是什么约定好了的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林总管端茶进来。   沈清辞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想把脚收回来,可萧玦的靴子纹丝不动地抵在那儿,像是故意不让他躲。   沈清辞咬了咬嘴唇,没再动,装作专心看书的样子,脸上的红从耳朵一路蔓延到了脖子。   林总管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两个人——一个批折子,一个看书,面色如常,正正经经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屋里的气氛就是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想赶紧退出去。   “属下告退。”林总管低着头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萧玦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清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陛下笑什么?”   “没笑。”萧玦收了嘴角,面无表情地继续批折子。   可他的靴尖在桌下轻轻蹭了蹭沈清辞的靴子。   就一下。   沈清辞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当天下午,沈清辞在偏殿休息的时候,林总管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   “殿下,陛下吩咐的,说您这几天累着了,让厨房炖的。”   沈清辞接过来,舀了一勺,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他低头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陛下喝了吗?”   林总管摇了摇头:“陛下说他不爱喝甜的。”   沈清辞顿了一下。   不爱喝甜的,还让厨房炖银耳羹。   他继续喝,没再问了。喝完把碗递给林总管的时候,发现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就两个字——“多吃。”   沈清辞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多喝”,是“多吃”。这字条大概不是今天写的,是早就写好了压在碗底下的,等他用完膳端银耳羹来的时候一块儿送过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萧玦总说他瘦了,吃饭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把菜往他那边拨,吃鱼会把刺挑了再转到他面前,什么都不说,就是做。   沈清辞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抽屉里的字条,又厚了一点点。   傍晚,萧玦批完折子,两个人一起回凤仪宫。   走在廊下的时候,起风了。晚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清辞穿得单薄,缩了一下肩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萧玦的手很暖,比他大一圈,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萧玦。萧玦没看他,目视前方,面色如常,步子不紧不慢,好像他握的不是皇后的手,而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挣开。   萧玦的手收紧了一点。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萧玦松了手。   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想多握一会儿,又像是忘了及时收回去。   然后萧玦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还有萧玦指尖的触感,热热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晚上用膳的时候,两个人在桌前坐下。   沈清辞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发现今天多了一道清蒸鲈鱼。他喜欢吃鱼,萧玦不喜欢——嫌挑刺麻烦。   萧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在自己碗里,开始挑刺。   挑得很仔细,小刺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挑完了,把那块肉夹到沈清辞碗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句话没说。   沈清辞看着碗里的鱼肉,顿了一下。   “陛下,您不用每次都替臣挑——”   “吃你的。”萧玦打断他,又夹了一块鱼腹肉过来,继续低头挑刺。   沈清辞闭了嘴,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有点烫。   他弯了弯嘴角。   吃完晚饭,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消食。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沈清辞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池子里的锦鲤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朵小水花。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刚要转身回去,忽然感觉腰上多了一只手臂。   萧玦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不紧,就那么搭着,像是随意地靠过来,又像是怕他着凉。   沈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萧玦的肩膀上。   萧玦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落在他发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就这么站了多久,沈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怀抱很暖和,暖得他不想动,暖得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最后是萧玦先松的手。松的时候,手指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滑开,像是舍不得。   “进去吧,外头凉。”萧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沉的。   “嗯。”   沈清辞转过身,发现萧玦离他很近,近到他一抬头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清辞先移开的目光,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有点快。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第47章 边关捷报   募捐的事儿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边关的战事也终于有了转机。   漠北部族来势汹汹,可说到底是个小国,经不起长时间耗。打了将近两个月,粮草接不上了,士气也垮了。   大靖这边正好反过来——开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了俩城池,退到雁门关之后稳住了。朝廷的援军、粮草、军饷陆续送到,士气越打越往上走。   萧玦派去北境的主将叫贺兰铮,四十多岁的老将,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仗,经验足得很。   他到了雁门关之后没急着出兵,先稳住防线,然后派斥候摸清了敌军的布防和粮草辎重的位置。   时机成熟那天夜里,贺兰铮亲自带着骑兵,趁夜色绕到敌军后头,一把火烧了粮草辎重。   火光冲天,半边天都映红了。漠北骑兵没了粮草,军心大乱,贺兰铮趁势正面出击,一举击溃了敌军主力。   漠北王带着残兵败将连夜往北逃,连大帐都没来得及收。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是凌晨。   林总管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手都在哆嗦。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跑到御书房。   萧玦还没睡,在烛火下看折子。看见林总管跑进来,脸色都变了,心猛地一沉——以为又是什么坏消息。   “陛下!捷报!边关捷报!”林总管跪在地上,双手举着军报,声音发颤,“贺兰将军大破漠北军,收复失地,敌军已退!”   萧玦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他每天提心吊胆。白天在朝堂上硬撑着镇定,晚上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   他不能慌,他慌了底下的人就更慌。他是皇帝,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得撑住。   现在总算不用撑了。   萧玦睁开眼,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林总管在后面追:“陛下,您去哪儿?”   “凤仪宫。”   “陛下,天还没亮,殿下还睡着呢——”   萧玦没理他,步子迈得更大了。   到了凤仪宫,他没让人通传,轻手轻脚推门进去。沈清辞果然还在睡,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映得又柔又安静。   萧玦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沈清辞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萧玦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陛下?天还没亮呢,您怎么——”   “边关捷报。”萧玦的声音有点哑,“打赢了。”   沈清辞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打赢了?”   “打赢了。”萧玦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眶红红的,“漠北军退了,两个城池都收回来了。贺兰铮打了胜仗,敌军主帅带着残兵逃回漠北了。”   沈清辞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打赢了你哭什么?”萧玦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   “臣高兴。”沈清辞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臣太高兴了。”   这两个月,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比谁都煎熬。每天看着萧玦早出晚归,一天比一天瘦。   每天听着朝堂上的争吵和京城的流言。他不敢哭,不敢说,不敢露出一丁点脆弱。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垮了,萧玦只会更累。   现在仗打完了,他终于也不用撑了。   沈清辞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着萧玦,忽然笑了。   “陛下,我们赢了。”   萧玦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伸手把他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嗯,赢了。”   两个人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捷报传开之后,整个京城都炸了。   天还没亮,就有百姓自发敲锣打鼓上街庆祝。茶楼酒馆免费供茶供酒,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话本,讲贺兰将军怎么火烧敌营、怎么大破敌军。   朝堂上也是一片欢腾。那些之前吵着要出兵、要议和、要废后的大臣,这会儿全换了嘴脸,抢着说“臣早就知道陛下英明”、“臣一直相信贺兰将军能打赢”、“臣为陛下贺、为江山贺”。   萧玦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这些墙头草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在乎这些人说什么。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散朝后,萧玦回到凤仪宫。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喂鱼,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暖洋洋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嘴角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清辞。”   沈清辞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陛下下朝了?”   萧玦没答。他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边关的仗打完了。接下来该算朝堂上的账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忽然变得锐利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萧玦在说什么。   那些在背后散播流言、煽动废后的人,萧玦一直没动。不是因为不知道是谁,是时机没到。仗还在打,朝堂不能乱,萧玦一直在忍。   现在仗打完了。时机到了。   “陛下要动手了?”沈清辞声音放轻了些。   萧玦点了点头。   “会牵扯很多人吗?”   “会。”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萧玦愣了一下:“你想看?”   “臣想看。”沈清辞说得认真,“臣想看看,那些在背后害臣的人,长什么样。”   萧玦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朕让你看。”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清辞站在阳光下,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萧玦身后发抖的沈清辞了。   那两个月的煎熬,那些流言蜚语的刀子,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把他打磨成了一块比铁还硬的石头。   他等着。   等着看那些人的下场。 第48章 秋后算账   捷报传来的第三天,萧玦动手了。   这天大朝会,气氛不太对。大臣们进了金銮殿,就瞅见殿外侍卫多了两倍,甲胄齐全,脸色一个比一个冷,像是在等谁。   消息灵通的早就嗅着味儿了——陛下要算账。   赵嵩站在文官最前头,笏板捧得端正,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头咚咚直打鼓。   他不知道陛下要动谁,但知道今儿这个朝会,消停不了。   萧玦准时出现在龙椅上,面色平平的,瞧不出喜怒。   他扫了眼底下文武百官,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停了那么一瞬——礼部侍郎孙文渊、镇南侯周炳,还有几个平日里跟他们走得近的。   孙文渊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硬撑着没露怯。   “今日朝会,朕有几件事要宣布。”萧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大殿静得能听见心跳。   萧玦朝林总管点了下头。林总管上前一步,抖开圣旨,高声念起来。   第一道,封赏边关将士。贺兰铮连升三级,封镇北将军,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其余有功将领各有封赏,阵亡将士抚恤翻倍。   这道没人吱声,贺兰铮打了胜仗,该赏。   第二道,抚恤百姓。边关几个州县免赋税三年,京城及周边减一年。   这道也没人吱声,百姓刚吃了战乱的苦,朝廷抚恤是正理。   第三道,才是重头戏。   林总管念这道的时候,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孙文渊,勾结外敌,散播谣言,煽动民心,意图不轨。罪证确凿,无可抵赖。着即削去官职,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孙文渊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镇南侯周炳,受孙文渊指使,以银两贿赂京城茶馆,散播对皇后不利之言论,动摇民心、危害朝纲。着即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家产充公。”   周炳脸也白了,两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后面还念了一长串名字,都是跟着孙文渊和周炳干的,罢官的、降职的、罚俸的,轻重不一,一个没落下。   林总管念完,大殿死寂。   孙文渊第一个冲出来,扑通跪地上,声音都在打哆嗦:“陛下!臣冤枉!臣没有勾结外敌!臣只是……只是对皇后不满,一时糊涂,求陛下明鉴!”   萧玦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个死人。   “没有勾结外敌?”萧玦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扔到孙文渊面前,“你府上那个神秘客人,是北境商号的掌柜。那个商号,跟漠北部族有生意往来。”   “你跟他密谈了一夜,第二天京城就冒出了流言。你说你没有勾结外敌,那你告诉朕,你跟那个掌柜谈了些什么?”   孙文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吐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朕替你说。”萧玦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你跟漠北部族暗中往来,收了人家的银子,在京城散播流言、煽动民心。你想干什么?趁边关打仗、朝堂动荡,逼朕废后,制造内乱,好让漠北人长驱直入?”   “臣没有!臣真的没有!”孙文渊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撞在金砖上,血都磕出来了,“臣只是对皇后不满,想借流言逼陛下废后,臣没有勾结外敌,求陛下明鉴!”   萧玦看着他,顿了一会儿,说了句话。   “你对皇后不满,可以上书弹劾,可以当面直谏,这是你身为臣子的本分。”   “可你选了最见不得光的手段——散播谣言,煽动民心,利用百姓的无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孙文渊,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孙文渊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   周炳也被拖出来,跪在殿上,脸色灰败,跟当初在赵嵩书房里拍着桌子喊“男子为后乱伦常”的那个镇南侯,判若两人。   萧玦看着他,没多说,只撂下一句:“周炳,朕念你是武将,打仗有功,留你一条命。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靖的镇南侯,你只是个普通人。回去好好想想,你这些年都在朝堂上干了些什么。”   周炳浑身一震,抬头看着萧玦,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没说出来。   被侍卫架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上那把龙椅,眼神里全是悔意。   其他涉案官员一个一个处置,有哭的,有喊冤的,有沉默不语的。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他没心软。   这些人,边关打仗、国家危难的时候,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子。   想借着流言逼他废后,想借着战乱制造内乱,想把大靖的江山拱手送人。   不值得心软。   最后一个是礼部的主事,姓刘,孙文渊的下属。这官不大,干的事儿却不少——那些茶馆散播流言的银子,就是经他手送的。   刘主事跪在殿上,抖得不成样子,忽然扑到沈清辞面前,磕头跟捣蒜似的。   “殿下,臣错了!臣不该跟孙大人一起害您!求殿下开恩,帮臣说句话,臣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流放啊!”   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说过话。他看着刘主事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你上有老下有小,本宫问你,你在给那些茶馆送银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流言会害多少人?”   “边关将士在拼命,百姓人心惶惶,朝廷内外不得安宁。你做的那些事,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刘主事愣住了,磕头的动作也停了。   沈清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本宫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但本宫也不会落井下石。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陛下怎么判,本宫不干涉。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本宫不恨你。”   刘主事抬起头,泪流满面。   “本宫只是觉得,你可惜了。”沈清辞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再不开口。   刘主事被拖了出去,哭声从殿内响到殿外,整个金銮殿都听得见。   大殿安静了。   涉案官员处置完,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贬为庶人的贬为庶人。金銮殿上空了好几个位子,看着有点空旷。   萧玦扫了一眼底下的文武百官,说出今天最后一句话。   “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谁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散播谣言,陷害忠良,勾结外敌——孙文渊和周炳,就是下场。”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散朝后,萧玦回了凤仪宫。   沈清辞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   沈清辞摇摇头,又点点头。   “臣在想,那个刘主事,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沈清辞声音很轻,“他是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应该知道什么对、什么错。可他为什么还是做了?”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沈清辞意外的话。   “因为他有私心。”   “私心?”   “他想升官,想发财,想出人头地。孙文渊给了他机会,他就跟着干了。”   萧玦的声音很平静,“读书人也好,武将也好,都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私心丢了做人的底线。”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陛下,您说得对。”   萧玦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揽进怀里。   “清辞,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是恨你,是恨这个位置。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都会恨。”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萧玦说得对。可他还是觉得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那些人难过。   他们本来可以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却因为一时的贪念和私心,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和后半生。   可惜了。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切都染成了暖暖的金色。   凤仪宫的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低声说着什么。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游着,水面被晚霞映得像块红绸子。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风声,竹声,心跳声,交缠在一起,像一首安魂曲。   那些在背后害他的人,终于得了应有的下场。他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终于结束了。这场折腾了两个多月的噩梦,总算是到头了。   沈清辞在萧玦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49章 自行体会   孙文渊和周炳的事处置完,朝堂上清静了好一阵子。   空出来的位置,萧玦陆续补了新人上去。有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有今年科举里的才俊,还有几个之前被孙文渊压着、这回总算熬出头的老臣。   新人干劲足,老人也识趣,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吵、就弹劾、就闹幺蛾子。   上下和气了,萧玦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沈清辞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心里头高兴。   他知道萧玦等这天等了很久,忍了很久,也做了不少事。   那些在背后查证据、布棋局的日子,萧玦一个人扛着,回来还是那副样子,笑着陪他用膳、散步、说话。   可他眼底的青黑骗不了人,偶尔走神发呆也骗不了人。   现在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那天傍晚,夕阳好得很。萧玦从御书房回来,比平时早。沈清辞在院子里喂鱼,见他进来,笑了笑,把手里鱼食全撒池子里了,拍拍手迎上去。   “陛下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了。”萧玦牵起他的手,“走,陪朕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墙上。”   沈清辞愣了下。上次去城墙,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晚萧玦说了很多话,说这片江山是他的责任,说愿意与他共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分开。   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红。   萧玦看着他那样子,笑了:“怎么了?还没去就想哭了?”   “没有。”沈清辞吸了吸鼻子,“臣就是想起上次的事了。”   萧玦握紧他的手,没再说话,牵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人走得很慢,谁都没开口,但也没觉得尴尬。安静,可不冷清——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到了城墙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金红色,层层叠叠的殿宇在光里闪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刚亮起来,炊烟一缕一缕的,人间烟火气。   再远些是连绵的山,暮色里若隐若现。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橘红、粉红、紫红,一层一层晕开来。   沈清辞站在那儿,鼻子忽然一酸。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夕阳,同样的人。可这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事——边关打仗,朝堂动荡,流言蜚语,有人想废了他,有人想害萧玦。   他们走过来了。不容易,但走过来了。   “清辞。”萧玦开口。   沈清辞转过头。   “还记得朕上次在这儿说的话吗?”   沈清辞点头:“记得。陛下说这片江山是您的责任,是您要守护的东西。可江山再大,在您心里,也比不上臣。”   萧玦嘴角弯了弯:“记性不错。”   “陛下说的话,臣都记得。”沈清辞认真的,“一句都没忘。”   萧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向远处万家灯火。   “清辞,你看看这片江山。”   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片江山,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是列祖列宗守下来的,是朕的责任。”萧玦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朕以前觉得,这片江山很重,重得朕喘不过气。”   沈清辞看着他。   “现在不觉得了。”萧玦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朕身边有你。你在,朕就觉得没那么重了。”   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   “陛下又说这种话。”   萧玦笑了,伸手替他擦。   “朕说的是实话。”   沈清辞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看着萧玦,认认真真地说:“陛下,臣也有几句话想说。”   “说。”   “臣以前总怕这怕那,怕连累沈家,怕天下人非议,怕陛下有一天会后悔。可经过这回的事,臣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臣发现,不管发生什么事,陛下都会在臣身边。”   沈清辞看着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流言也好,弹劾也好,逼您废后也好,您都没放弃臣。那臣还怕什么?什么都不怕了。”   萧玦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发抖的声音、坚定的眼神,心里头像被人灌了蜜,甜得发腻。   没说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清辞。”   “嗯。”   “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点了下头。   “嗯。”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清冷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城墙上,紧紧挨着。   远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一片星海。风吹过城墙,衣袂沙沙响。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事——边关告急时的慌,流言四起时的委屈,朝堂动荡时的不安,写下自请废后折子时的心碎,萧玦说“要废后先废朕”时的震,孙文渊伏法时的松。   那些日子难,难到以为过不去了。可走过来了。不是运气好,是萧玦从来没放弃过他,他也没放弃过自己。   够了。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人,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清辞,回家吧。”   沈清辞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好,回家。”   两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殿宇,是万家灯火,是万里江山。   身前是凤仪宫的灯火,是竹林沙沙作响,是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是家。   沈清辞牵着萧玦的手,走在回凤仪宫的路上,心里头从没这么踏实过。   回凤仪宫的路上,萧玦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沈清辞被他牵着,步子有些跟不上,小跑了两步:“陛下,走这么急做什么?”   萧玦没回头,声音倒是不紧不慢的:“饿了吧?早些回去用膳。”   “臣不饿……”沈清辞话说到一半,感觉萧玦的手又收紧了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那一下摩挲带着点别的意思,沈清辞不是听不出来。耳朵尖慢慢红了,步子倒是没再拖,跟着萧玦的节奏走。   晚膳摆好了,萧玦却没什么心思吃。夹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沈清辞慢吞吞地喝粥。   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喝了两口,又抬头:“陛下怎么不吃?”   “朕不饿。”   “方才还说饿了。”   萧玦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里头有些东西沈清辞看得懂。   沈清辞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耳朵红得要滴血似的,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陛下。”   “嗯。”   “臣吃好了。”   萧玦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沈清辞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进了寝殿,烛火晃了一下。林总管从门外把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玦坐在床沿上,看着站在面前的沈清辞,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过来。   沈清辞没站稳,跌进他怀里,双手撑在他肩上,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陛下……”   “叫朕名字。”   沈清辞抿了抿唇,喉咙滚了一下:“……萧玦。”   萧玦抬眼看着他,眼睛里有烛火的影子在跳。他伸手,慢慢解开沈清辞外裳的系带,一根,又一根。   沈清辞没动,由着他解,只是呼吸重了些,撑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外裳滑下去,落在脚边。   中衣也被解开,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白皙的锁骨和胸口。沈清辞被烛光晃得眯了眯眼,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萧玦没急着继续,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面那道淡淡的疤痕。   那还是去年冬天留下的,萧玦记得。沈清辞发了场高烧,咳嗽咳得厉害,太医放了血,留了这么个印子。   “这儿还疼不疼?”萧玦的指腹按在那道疤上,声音很低。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早就不疼了。”   萧玦俯下身,嘴唇落在那道疤上。   沈清辞浑身一颤,撑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抓紧了。   “萧玦……”   萧玦没抬头,嘴唇沿着那道疤慢慢往上,经过喉结,经过下颌,最后停在嘴角。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你一个人在凤仪宫,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朕都知道。”   沈清辞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却忍住了没掉眼泪。   “陛下都知道?”   “都知道。”萧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都想好了,等这件事了了,好好陪你。”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陛下说话要算话。”   “算话。”   萧玦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克制的、温柔的、点到即止的。这次不是。   这次带着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焦虑、心疼、愧疚、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吻得又深又重,一只手扣着沈清辞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人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沈清辞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才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喘气:“陛下……臣快窒息了……”   萧玦没说话,把人放倒在床上。   沈清辞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衣裳大敞,胸口剧烈起伏着,眼角红红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   他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萧玦,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萧玦的声音有点哑。   “臣在想,要是让那些大臣看见陛下这个样子,怕是又要上折子说臣狐媚惑主了。”   萧玦也笑了,低头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让他们说。”   “臣可不想再被弹劾了。”   “谁敢弹劾你,朕把他全家流放。”   沈清辞噗嗤一声笑出来:“陛下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萧玦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跟你讲什么道理。”   烛火又晃了一下。   沈清辞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下来,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玦的眼神暗了暗。   “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烧得跟块炭似的。   萧玦没再问了。   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一两声闷哼,还有压低了的一句“疼”和另一句“忍忍”。   月亮从窗棂外洒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清辉。   凤仪宫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挡着外头所有的纷扰。   这一夜,没有人来打扰。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散架了。   他动了动,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萧玦早醒了,侧躺着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那笑容看着有些欠揍。   “醒了?”   沈清辞瞪他一眼:“陛下。”   “嗯。”   “您昨晚……”   “怎么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萧玦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今天不用上朝,陪你。”   沈清辞耳朵尖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臣不用陛下陪,陛下忙您的去。”   “真不用?”   “不用。”   萧玦看着他,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口是心非。”   沈清辞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不理他,却在翻身的时候又扯着了腰,疼得“嘶”了一声。   萧玦伸手过去,替他揉着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沈清辞闭着眼睛,被他揉得很舒服,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萧玦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   “清辞,以后的日子,都这样过。”   沈清辞没睁眼,嘴角弯了起来。   “嗯。” 第50章 窗花   新年将至的时候,沈清辞在凤仪宫的窗前贴了一对窗花。   是他自己剪的。手艺不怎么样,兔子剪得像猫,福字剪得歪歪扭扭,林总管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好几回,但没敢说话。   萧玦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   “窗花。”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臣剪的,不太好看。”   萧玦没接话,伸手摸了摸那只像猫的兔子,嘴角弯了一下。   “留着。”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臣下次剪个更好的,这个太丑了……”   “朕说留着。”萧玦的语气跟批奏折时说“准了”一模一样,没得商量。   沈清辞就没再说话了。   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就在凤仪宫的窗户上贴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有一天,萧玦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小剪刀,非要沈清辞教他剪。   沈清辞当时正靠在榻上看折子,闻言差点没忍住笑:“陛下,您日理万机,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萧玦面不改色地坐下,拿起剪刀,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批阅军报:“朕觉得,你剪的那个兔子,朕也能剪。”   沈清辞放下折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陛下想剪什么?”   萧玦沉默了一下,说:“龙。”   沈清辞:“……”   他看着萧玦拿着剪刀,对着红纸比划了半天,最后剪出来一个四不像的东西,非要说那是龙。   “陛下,”沈清辞指着那团纸,语气诚恳,“臣觉得,它更像一条蛇。”   萧玦看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沈清辞立刻改口:“不,是蛟,蛟。”   萧玦这才满意地把那张纸收起来,说:“朕剪的,比你的兔子强。”   沈清辞没反驳,只是低头笑。   而此刻,凤仪宫的殿门外,林总管正带着两个小宫女守在廊下。   小宫女翠儿踮着脚尖,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总管赶紧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训斥:“没规矩!陛下和娘娘在里面说话,也是你们能偷看的?”   翠儿吓得赶紧站直,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小声嘟囔:“总管,奴婢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陛下拿剪刀的样子,太可爱了。”   另一个小宫女也憋着笑,用气声附和:“是啊,奴婢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陛下这么……这么较真。那张红纸都被剪得跟碎纸屑一样了,殿下怎么还不拦着呀。”   林总管听着殿内传来的低低笑声,自己也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轻咳了一声,小声说:“你们懂什么。这叫……这叫帝后情深。赶紧去把暖炉添点炭,别冻着了主子们。”   两个小宫女如蒙大赦,捂着嘴一溜烟跑了。   年末最后一天,萧玦在太和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说是宴请,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往年这种场合萧玦都不怎么说话,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谁敬酒他都喝,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底下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今年不一样。   酒过三巡,赵嵩站起来敬酒,说了一堆吉利话,什么“陛下英明神武”、“皇后贤德无双”、“大靖国泰民安”,一套一套的。   萧玦听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赵卿今年辛苦了。”   赵嵩愣在那儿,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伺候了三朝皇帝,从来没听哪个皇帝跟他说过“辛苦了”。尤其是萧玦——这位爷登基以来,对臣子不骂就是赏了,“辛苦了”这三个字,他头一回听见。   “臣……臣不辛苦。”赵嵩的声音有点抖,“陛下辛苦。”   萧玦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热闹起来。可赵嵩回到座位上,端着酒杯,半天没喝进去。   旁边的同僚碰了碰他的胳膊:“赵大人,想什么呢?”   赵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不一样了。”   旁边的人没听懂,但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问。   宴席散了之后,萧玦和沈清辞并肩走回凤仪宫。   路上很安静,宫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辞走得不快,萧玦就陪着他走得不快,谁都没催谁。   “陛下今天跟赵大人说‘辛苦了’。”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赵大人好像挺意外的。”   萧玦想了想,说:“他是该辛苦了。今年的事多,他这把年纪,不容易。”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萧玦的侧脸很安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清辞没再问了,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萧玦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但心里都有数。谁干了什么,谁辛苦了,谁该赏,他门儿清。   只是不喜欢挂在嘴边。   新年的第一天,沈清辞醒来的时候,萧玦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凉的,说明人走了有一阵子了。   林总管端着水进来伺候他洗漱,一边伺候一边说:“陛下天没亮就去太庙了,说是要祭祖。临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让吵醒殿下,说殿下昨晚睡得晚。”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昨晚确实睡得晚。萧玦回来的时候都快半夜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小时候的事。   萧玦说他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过年要见一堆亲戚,每个人都要摸他的头,他烦得很又不能翻脸。   沈清辞听了忍不住笑,说臣小时候倒是喜欢过年,有压岁钱拿,还有糖吃。   萧玦看着他笑,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每年过年,朕都给你包压岁钱。”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以为萧玦在开玩笑。   结果新年第一天早上,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红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大,但折得很整齐。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岁岁平安。”   萧玦的字迹,端端正正的。   沈清辞拿着那张银票和字条,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林总管端着早膳进来,看他坐着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早膳摆哪儿?”   沈清辞回过神来,把银票和字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摆书房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新年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竹子还是那么绿,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冒出了新芽。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年味还没散。   沈清辞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年的空气,没什么不一样。但他觉得,好像轻快了一些。   不是空气轻了,是心里轻了。   边关的仗打完了,朝堂上的乱子平了,那些流言蜚语散了,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也收拾干净了。   新的一年,应该会好过一些。   沈清辞这样想着,弯了弯嘴角,转身去书房用早膳。   萧玦从太庙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推门进去,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沈清辞先开口了。   “陛下,红包臣收到了。”   “嗯。”   “银票面额不大。”   萧玦侧头看了他一眼:“嫌少?”   “不是。”沈清辞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臣就是想问,为什么是这个数?”   萧玦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数。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红了。   那个数,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他没想到萧玦连这个都记得。   “陛下记性真好。”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小。   “你的事,朕都记得。”   沈清辞没接话,把书拿起来继续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萧玦也不拆穿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清辞又开口了。   “陛下,今年会打仗吗?”   萧玦睁开眼,想了想:“不一定。漠北那边被打怕了,短时间内不敢再犯。但谁知道呢。”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怕?”萧玦看着他。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日子能安稳一阵子就行。不用太久,一阵子就行。”   萧玦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动作不轻不重的,跟平时一样。   沈清辞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偏了偏头躲开,瞪了他一眼。   萧玦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凤仪宫的竹子沙沙响,池子里的锦鲤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沈清辞觉得,这样就很好。 第51章 沈家受赏   过完年没多久,萧玦下了道旨。   沈太傅加封太子太傅,赐双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另外赏了黄金五百两、绸缎两百匹、良田百顷,京城东面还多了一座三进的宅子。   林总管去太傅府宣的旨。沈太傅跪着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林总管笑着说了句“太傅大人,接旨吧”,他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指尖抖得厉害。   “臣……谢陛下隆恩。”   林总管走了以后,沈太傅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管家在旁边不敢吭声,就看着老大人花白的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那道明黄绢帛啪嗒啪嗒响。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   沈太傅没动。   “他这是……给清辞撑腰呢。”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人瞧不起清辞,先把沈家抬起来。”   管家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好。   沈太傅把那道圣旨仔仔细细卷好,放进厅堂的匣子里,咔嗒上了锁。然后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管家愣了下:“老爷,收拾东厢房做什么?”   “清辞要是回来,有地方住。”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沈太傅说:“把书房那盆兰草搬东厢房去,他喜欢那个。”   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老大人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给那盆兰草浇水。   林总管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说太傅大人把圣旨锁匣子里了,说让人收拾东厢房了,说把那盆兰草搬过去了。   沈清辞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父亲把那盆兰草搬过去了?”   “是,就是殿下小时候养的那盆。”林总管笑着说,“太傅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殿下呢。”   沈清辞没接话,把水壶放下,坐到窗前。   窗外那盆兰草是他进宫后新养的,跟太傅府那盆一个品种,可总归不是那一盆。   他想起小时候,那盆兰草是他跟父亲一起种的。   他挖土,父亲栽苗,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弄得满身泥。母亲那时候还在,站在廊下笑他们爷俩,说“你们这是种花还是种地呢”。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盆兰草一直活着。他离家入宫的时候想带走,父亲不让。说“花在,家就在”。   那时候他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殿下?”林总管看他发呆,小声喊了句。   沈清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你去忙吧。”   林总管应声退了出去。   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自己那盆兰草,看了很久。   晚上萧玦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萧玦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父亲今天递了折子。”   沈清辞抬头看他。   “谢恩的。”萧玦说,“写了好长,从太祖皇帝写到朕,又从朕写到千秋万代。赵嵩看了都说写得好。”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父亲写谢恩折子一向用心。”   “他以前反对立后的时候,写反对折子也很用心。”   沈清辞被噎了一下,看着萧玦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记仇,还记到现在。   “陛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父亲现在不是挺支持的吗?”   萧玦没接话,把那筷子菜吃了,嚼了一会儿才开口。   “朕给他加官进爵,不是因为他写了谢恩折子。”   沈清辞看着他。   “是因为他是你父亲。”萧玦说,“朕得让他知道,他儿子没嫁错人。”   沈清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萧玦,萧玦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清辞把筷子放下,端起了茶杯。   没哭,但眼眶有点热。   “陛下。”   “嗯。”   “谢谢。”   萧玦头都没抬:“吃饭。”   过了几天,沈清辞回了趟太傅府。   萧玦本来要陪着去,沈清辞不让。说“陛下去了父亲又要跪来跪去的,累得慌”。   萧玦想了想没坚持,但派了一队侍卫跟着,林总管也跟着,阵仗还是不小。   沈太傅在门口接着,看见儿子从马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里系着那对白玉佩——一枚他自己的,一枚是母亲留下的。   沈太傅看了那枚玉佩一眼,没说话。   父子俩进了正厅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出去。屋里就剩下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沈清辞先开了口。   “好着呢。”沈太傅端着茶杯,“你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些补品,我吃不了,分给下人了。”   “那臣再让人送些来。”   “不用。你别老往家里送东西,宫里那些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萧玦让送的,又觉得说了父亲更不自在,就没说。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东厢房收拾了?”沈清辞问。   沈太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收拾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那盆兰草呢?”   “在东厢房窗台上,你自己去看。”   沈清辞站起来去了东厢房。   推开门,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床铺了新被褥,桌上摆着他以前用的笔墨砚台,书架上还是那些书。   窗台上那盆兰草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比宫里那盆还精神。   沈清辞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兰草的叶子。   沈太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要是喜欢,带回去。”沈太傅说。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摇了摇头。   “放这儿吧。”他说,“我下次回来还能看见。”   沈太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清辞在东厢房又待了一会儿,给那盆兰草浇了点水,然后把书桌上他小时候刻的字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沈清辞”三个字,刻了好几遍才勉强像样。   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时候怎么这么幼稚。   再幼稚也是小时候。   沈清辞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沈太傅在院子里站着,背着手看那棵老槐树。   “父亲,臣我回去了。”沈清辞走过去。   沈太傅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清辞。”   “嗯?”   “陛下对你,好不好?”   沈清辞愣了下,然后笑了。   “好。”   沈太傅看着儿子嘴角那个笑,没再问了。   “那就好。”他说,“回去路上小心。”   沈清辞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可头发比上次回来又白了一些。   马车走了,沈清辞把车帘放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没哭,但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出门,父亲都站在门口送他。那时候觉得烦,觉得父亲啰嗦。现在巴不得父亲多啰嗦几句,可父亲不说了。   父亲老了。   回到宫里,萧玦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见沈清辞进来,放下朱笔,看了他一眼。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萧玦没拆穿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沈清辞走过去,萧玦伸手拉他坐下,把桌上的茶推过去。   “喝口茶暖暖。”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你父亲怎么样?”萧玦问。   “挺好的。”沈清辞放下茶杯,“就是头发又白了些。”   萧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朕让太医定期去给太傅请平安脉。”   沈清辞抬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萧玦移开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他年纪大了,该有人照看着。”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臣替父亲谢谢陛下。”   萧玦没抬头,“嗯”了一声。   沈清辞靠在他旁边,看他批奏折,也不说话。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窗外的天黑透了,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那盆兰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亮。   窗外的天黑透了,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那盆兰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亮。   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看他批折子,看了一会儿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萧玦把朱笔搁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困了就先睡。”   “没困。”沈清辞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些,“臣等陛下一起。”   萧玦没理他,把最后两本折子批完,合上,推到一边。然后转过身,手臂搭在沈清辞身后的椅背上,把人半圈在怀里。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陛下看什么?”   “看你。”萧玦说,语气很平,“今天回太傅府,高兴了?”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下头:“嗯。”   “那朕那道旨意没白下。”   沈清辞想起白天的事,又想起刚才在御书房说谢谢的时候萧玦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觉得应该再认真说一次。   “陛下,臣是真的谢谢您。”   萧玦看着他,没接话。   沈清辞以为他又要说“吃饭”,结果萧玦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真想谢?”   沈清辞愣了下,直觉这话不太对。   “陛下什么意思?”   萧玦的手指在他肩头点了点,不紧不慢的:“朕给你父亲加官进爵,又派太医去请平安脉,你就说一句谢谢?”   沈清辞眨了下眼:“那臣……多写几封谢恩折子?”   “谁要看折子。”萧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都没怎么变,但手指已经从肩膀滑到了他后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朕要别的谢礼。”   沈清辞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陛下,这是御书房……”   “御书房怎么了。”萧玦的手没拿开,拇指在他颈侧慢慢蹭了蹭,“朕的皇宫,朕的御书房,朕的皇后。”   沈清辞被他蹭得半边身子都僵了,想往旁边躲,被萧玦一把拽回来。   “躲什么?”   “臣没躲。”   “没躲你往后缩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萧玦看着他耳朵红透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心情明显很好。   “想谢朕,就拿点诚意出来。”萧玦贴着他耳朵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口头说说谁不会。”   沈清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抓住了萧玦的衣领,拉过来,亲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嘴唇碰了碰就松开。   萧玦眯了眯眼。   “就这?”   沈清辞瞪着他:“陛下别得寸进尺。”   萧玦没说话,直接扣住他的腰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沈清辞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按到了御书房的软榻上。   “陛下——灯还亮着——”   “熄了你看得见朕?”   “……臣不想看。”   “那朕看你也行。”   沈清辞彻底不想说话了。   萧玦俯下身的时候,沈清辞偏过头去,盯着窗外那盆兰草模糊的轮廓。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个偷看的人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脸。   他闭紧眼睛,攥着萧玦的衣领,没松手。 第52章 镇北候回京   上元节刚过,京城还飘着零星的雪。   沈清辞坐在窗边,看宫人把过年挂的红灯笼一个一个摘下来。林总管在旁边念叨,说挂久了纸都褪了色,该换新的。   他没接话,就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殿下,”林总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镇北侯今天进京了。”   沈清辞手指顿了一下。   “镇北侯?”   “是啊。”林总管叹气,“说是边关打了胜仗,陛下连下三道旨意召回来的。这会儿人已经到宫门口了,往御书房去呢。”   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   镇北侯,萧铮。   萧玦的堂兄。大靖朝最年轻的一品武将。   沈清辞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只晓得他常年驻守边关,很少回京。但林总管每次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点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陛下见他,要多久?”沈清辞问。   “不好说。”林总管摇头,“镇北侯性子直,在边关待久了,说话做事不讲究那些弯弯绕绕。以前朝中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陛下没理会,直接把人发配去边关了。”   沈清辞没再问,转身回了内殿。   他总觉得,镇北侯这一回来,不会只是叙旧。   没过多久,御书房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吵,但气氛明显不对。   林总管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殿下,镇北侯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说是……边关军饷被克扣了,要陛下给个说法。”   沈清辞眉头微蹙:“军饷?”   “是。”林总管声音更低,“听说户部说去年的军饷已经足额拨下去了,可镇北侯说,到边关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被人截了。”   沈清辞没吭声。   军饷被截,杀头的大罪。   “陛下怎么说?”   “没表态。”林总管叹气,“只说让镇北侯先回府休息,这件事他会查。”   沈清辞走到窗前,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边关军饷牵的是整个户部,甚至可能扯到朝中某些世家大族。   萧玦刚登基那几年为了稳住朝局,对那些人多有妥协。如今坐稳了皇位,是该动一动了。   可偏偏这时候,镇北侯回来了。   “娘娘,”林总管小心翼翼地问,“您说,陛下会不会……”   “不会。”沈清辞打断他,“陛下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你去打听一下,镇北侯这次回京,带了什么人。”   林总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应一声转身出去。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积雪一点点化。   这场雪快停了。   可朝堂上的风,才刚开始吹。   晚上萧玦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沈清辞皱眉,走过去扶他坐下:“喝多了?”   “没有。”萧玦揉了揉眉心,“陪镇北侯喝了几杯。”   沈清辞没再问,转身去倒热茶。   萧玦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镇北侯问我,为什么不查。”   沈清辞看着他:“陛下怎么说的?”   “我说,”萧玦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朕在等他犯错。”   沈清辞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不是不查,是要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镇北侯性子急。”沈清辞说。   “嗯。”萧玦点头,“所以他今天差点在御书房拔剑。”   沈清辞:“……”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下。   萧玦看他笑,也笑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敛了笑,看着他,“陛下,这件事需要臣做什么吗?”   萧玦沉默了一下,伸手拉他坐下。   “不需要。”他说,“你只管看着。”   沈清辞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听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他知道萧玦不会让他卷进去。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的。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刚用完早膳,林总管就匆匆进来。   “殿下,镇北侯求见。”   沈清辞愣了一下:“见我?”   “是。”林总管点头,“说是……想跟殿下请教一件事。”   沈清辞皱眉,还是让人请进来。   镇北侯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   玄色大氅,腰间佩一把长刀,整个人像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太敢直视。   “臣萧铮,参见皇后殿下。”他单膝跪地,行军礼。   沈清辞站起来,虚扶了一把:“镇北侯不必多礼。”   萧铮站起来,目光直直看着他,开门见山:“殿下,臣听说沈太傅最近被加封了太子太傅?”   沈清辞点头:“是。”   “为什么?”萧铮问。   沈清辞看着他,没躲:“因为他是臣的父亲。”   萧铮沉默了一下,忽然说:“臣在边关拼死拼活打了三年仗,也没见陛下给臣加封什么太子太傅。”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铮继续说:“臣不是嫉妒沈太傅,臣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对一个文官这么好,对臣这些武将,却……”   “镇北侯,”沈清辞打断他,“陛下对你好不好,不是看加封了什么。”   萧铮一愣。   沈清辞看着他,语气平缓:“陛下让你回京,不是因为你打了胜仗,是因为他信你。”   萧铮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清辞继续说:“军饷的事陛下已经在查了。你急着要说法,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让你先回府休息?”   萧铮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沈清辞说,“等那些截军饷的人,自己跳出来。”   萧铮愣住。   他看着沈清辞,眼神里的锋芒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几分恍然。   “臣……明白了。”他低下头,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指点。”   沈清辞没再说话,看他转身离开。   镇北侯不是坏人。   只是太急了。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是急就能解决的。   萧铮走后,林总管凑过来,小声说:“殿下,您刚才跟镇北侯说的那些,陛下知道吗?”   沈清辞笑了一下:“陛下不需要知道。”   他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   “有些话,”他说,“只能由我来说。”   林总管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敬佩。   晚上萧玦回来,沈清辞正在看书。   他放下书,看萧玦一眼:“镇北侯今天来找我了。”   萧玦挑眉:“找你做什么?”   “问了我一个问题。”沈清辞说。   “什么问题?”   “为什么沈太傅被加封了太子太傅,而他打了三年仗却没有。”   萧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你怎么回答的?”   沈清辞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说,陛下信他。”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拉他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啊,”他说,“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清辞没躲,只是看着他:“陛下,镇北侯是个好将军。”   “嗯。”萧玦点头,“所以朕才让他回京。”   沈清辞没再问,靠在他肩上,听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第53章 设局   朝堂上的风向变得比京城的天气还快。   镇北侯萧铮回京第三天,早朝。   沈清辞没去,但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林总管一大早就出去了,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殿下,”他把粥放桌上,“听说今早早朝,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   沈清辞拿起勺子,慢悠悠喝了口粥:“哦?因为军饷?”   “是啊。”林总管压低声音,“镇北侯在朝堂上直接跪了,说边关将士冻死饿死,军饷迟迟不到。陛下问他可有证据。镇北侯说,有。”   沈清辞放下勺子:“然后?”   “然后,”林总管眼睛亮了一下,“镇北侯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说是回京路上截获的。那上头清清楚楚记着,去年拨给边关的军饷,有三十万两,被户部侍郎王大人,以‘修缮官道’的名义挪用了。”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怎么说?”   “陛下看了账册,脸沉得能滴出水。”林总管学着萧玦的语气,压着嗓子,“陛下说,‘好,好得很。’然后就让大理寺的人把王大人押下去了。”   沈清辞没再问,端起粥继续喝。   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始。萧玦要的不是一个户部侍郎,他要的是整条线。   接下来几天,朝堂上接连有人被弹劾。户部尚书、工部侍郎、还有一个御史台的言官,全被牵扯进来。罪名五花八门,贪墨的、结党的、私通外邦的,但归根结底都跟军饷有关。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看着底下的人一个个被拖出去。   “陛下,”赵嵩站出来,声音有点抖,“此事牵连甚广,是否……是否该从长计议?”   萧玦看了他一眼:“赵卿觉得朕该从长计议?”   赵嵩吓得扑通跪了:“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朝中突然少了这么多官员,恐怕会影响政务运转。”   “不会。”萧玦语气很淡,“朕已经拟好了名单,明天就公布。赵卿若觉得不妥,不如你来推荐几个?”   赵嵩头磕在地上,再不敢说话。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清辞正在给那盆兰草松土。   林总管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忍不住感叹:“陛下这次是真动了杀心了。”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花盆里的土松了松,又浇了点水。   “殿下,”林总管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担心吗?朝中那些人,万一……”   “万一什么?”沈清辞抬头看他。   林总管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小声说:“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对殿下不利……”   沈清辞笑了笑:“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沈清辞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对付我?”   林总管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沈清辞没再说话,看向窗外。   他知道萧玦在等他。等他把朝堂上的事处理完,然后,他们就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晚上萧玦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处理完了?”   “嗯。”萧玦揉了揉眉心,“抄家抄了三天,抄出来的银子够边关将士吃三年了。”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说:“陛下,你瘦了。”   萧玦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有吗?”   “有。”沈清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下巴都尖了。”   萧玦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那你心疼吗?”   沈清辞没说话,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萧玦笑了,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清辞,”他说,“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出宫去看看吧。”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声:“去哪?”   “哪都行。”萧玦说,“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大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沈清辞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腰。   “好,”他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凤仪宫的屋檐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   那盆兰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待着,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第54章 出游   朝堂上的风波平息后,京城的春天也到了。   柳絮到处飘。   萧玦真兑现了承诺。挑了天气极好的日子,换一身青色常服,玉冠都没戴,拿根木簪束了发。   沈清辞也换了素净衣裳,两人就这么从凤仪宫侧门晃了出去。   林总管站宫门口,看两人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长长叹口气。   “总管,”旁边小宫女翠儿踮脚问,“陛下和殿下就这么走了?不带侍卫?”   林总管瞥她:“带了。暗卫跟着呢。你当陛下真放心让殿下一个人逛街?”   翠儿吐吐舌头。   沈清辞和萧玦走在街上,像寻常人家的夫夫。   萧玦走靠路那边,不动声色把他挡在内侧。沈清辞也不客气,看到新鲜东西就停下来多看两眼。   “这个好看。”他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萧玦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个,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来举到眼前看,是个兔子形状的。   “像不像你剪的那个?”萧玦问。   沈清辞瞪他一眼:“陛下记性真好。”   萧玦笑了,伸手揉他头发。   两人沿长街慢慢走,路过一家书坊,沈清辞停下脚步。   “陛下,我想进去看看。”   “去吧。”萧玦靠在门外柱子上,抱着胳膊等他。   沈清辞进书坊挑了几本游记,顺手拿了本话本。出来时萧玦看了一眼那本话本,挑眉。   “《凤求凰》?”   沈清辞面不改色塞进袖子里:“臣随便看看。”   萧玦没拆穿,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酒楼,萧玦忽然停下来。   “饿了。”   沈清辞看看天色,确实午饭时辰了。   “进去吃点?”   萧玦点头,拉他上了二楼。   酒楼人不多,两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萧玦点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   “陛下不是说不喝酒吗?”沈清辞问。   “今天高兴。”   菜上来了,萧玦夹一筷子鱼肉放沈清辞碗里。   “吃。”   沈清辞低头吃了一口,味道还行。   “陛下也吃。”   萧玦“嗯”一声,又给他夹一筷子。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吃饭,偶尔说几句有的没的。   “这鱼做得不错。”   “嗯,下次再来。”   “这酒有点甜。”   “喜欢就多喝点。”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萧玦和平时在御书房里冷着脸批奏折那个判若两人。   他忽然笑了。   “陛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像个寻常人家的相公。”   萧玦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你不喜欢?”   “喜欢。”沈清辞说,“很喜欢。”   萧玦嘴角弯起来。   他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沈清辞面前的酒杯闻了闻,然后倒进自己嘴里。   “这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上头。你少喝点。”   沈清辞看他喝了自己的酒,耳根泛红。   “陛下,”他轻声说,“你刚才,是在喝我的酒?”   萧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沈清辞低下头,夹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这青菜有点老。”   萧玦看他一眼,拿起筷子把青菜夹过来放自己碗里,又夹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鱼肉放沈清辞碗里。   “吃这个。这个嫩。”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   不是酒醉。   他看着萧玦,忽然说:“陛下,你帮我挑鱼刺。”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拿起筷子把沈清辞碗里的鱼肉夹过来,仔细挑了一遍,确认没刺了才放回去。   “好了。吃吧。”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他低下头把鱼肉放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陛下,你对我真好。”   萧玦看着他,眼神温和。   “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吃完饭,两人出了城,到郊外一片草地上。   春风和煦,草色连天。沈清辞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燕子风筝,站在草地上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你看!”他一边跑一边放线。   可风筝偏跟他作对,刚飞起来一点就摇摇晃晃栽下来,线还缠他手指上了。   沈清辞懊恼地扯了扯线,正准备蹲下去解,身后忽然覆上来一片温热。   萧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别乱扯,越扯越紧。”萧玦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低低的笑意和温热的气息,拂得他耳根发痒。   沈清辞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玦已经覆上他的手背。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过他指尖,三两下就把缠乱的线理顺了。   “放风筝不是这么放的。”萧玦贴着他耳廓低声说,“要迎着风,慢慢放。”   沈清辞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胸膛,呼吸都乱了半拍。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萧玦握着自己的手,一点点松开线轴。   燕子风筝借着风势,稳稳飞上半空。   “飞起来了!”沈清辞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玦没看天上的风筝,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沈清辞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上。   “嗯,”他低声应着,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飞得很高。”   沈清辞转过头,正好撞进他眼底。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倒映着的影子。   春风拂过,带着青草香。沈清辞忽然觉得,风筝飞得再高,也不如此刻被这个人稳稳拥在怀里来得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风筝线放到了尽头。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天上那只小小的燕子,谁也没说话。   “陛下,”沈清辞忽然转头,“你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出来吗?”   萧玦侧过头看着他。   “能。”   “真的?”   “真的。”萧玦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蹭了蹭他脸颊,“等朝堂上的事再稳一稳,朕就带你去江南。”   沈清辞眼睛亮了:“去江南做什么?”   “看烟雨。你不是喜欢吗?”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好,”他说,“我等你。”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慢慢走回城里。   沈清辞走在前面,萧玦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陛下,”沈清辞忽然开口,“今天很开心。”   “嗯。”   “谢谢陛下。”   萧玦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不用谢。以后每年,朕都带你出来。”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来。   “好。”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走进暮色里。   身后的长街上,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55章 皇弟成亲(两章合并)   萧景瑜要成亲了。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沈清辞正在书房画画。   林总管跑进来的动静太大了,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冲进来,嘴里喊着“王爷要娶亲了”。   沈清辞手里的笔一抖,墨汁滴在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画好的竹子,竹节那里洇了一团黑,像长了瘤子。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谁?”   “王爷啊,景瑜王爷!”林总管笑得眼睛快没了,“聘的是礼部王尚书家的嫡次女,王姑娘。听说两个人是在去年中秋宫宴上认识的,王爷对人家一见钟情,追了大半年,人家姑娘终于点头了。”   沈清辞愣了好一会儿。   萧景瑜?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上个月萧景瑜进宫,大老远就喊“嫂子我饿了”,宫女还没端上点心,他已经自己伸手从盘子里拿了,被萧玦瞪了一眼,脖子一缩,讪讪地把点心放回去半个。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知道吗?”   “知道,王爷亲自去御书房说的。”林总管压低声音,一脸要讲秘密的表情,“陛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终于有人要了’。王爷当时脸都绿了。”   沈清辞笑出了声。   像是萧玦会说的话。   那幅画废了。沈清辞把它从画案上取下来,卷了卷,搁在一边。   竹子还没画完,竹节上的那团墨迹已经干了,黑黑的一坨,看着有点好笑。   他想了想,也没扔掉,塞进了柜子角落里。   晚上萧玦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摆碗筷。   萧玦看了一眼画案上空了的笔架,又看了一眼柜子方向,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沈清辞给他夹了块排骨,装作随口问的:“陛下,王爷要成亲了?”   “嗯。”   “王尚书家的姑娘?”   “嗯。”   “陛下见过?”   “见过。”萧玦嚼着排骨,“中秋宫宴上,跟他说话的那个。”   沈清辞回想了一下。中秋宫宴那天人太多了,他只记得萧玦坐在他旁边,手在桌下一直握着他的,别的都没太注意。   萧景瑜那天好像确实跟什么人说过话,但他没看清是谁。   不过萧玦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意,眼睛倒是毒。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在眼里。   “那姑娘怎么样?”沈清辞问。   萧玦想了想。   “比他靠谱。”   沈清辞听完萧玦那句“比他靠谱”,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萧玦,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陛下,臣忽然想起来了——王爷说他追了王姑娘大半年,到底是怎么追的?”   萧玦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   “想听。”沈清辞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实在想象不出来,王爷那个性子……怎么追姑娘?”   萧玦把汤碗放下,沉默了片刻。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大概是今天心情不错,又大概是沈清辞那双眼睛太过期待,他竟然真的开口了。   “中秋宫宴之后没几天,”萧玦说,“他让人从江南运了一盆兰花送到王尚书府上。”   沈清辞微微睁大眼睛:“兰花?王爷懂兰花?”   萧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连那盆兰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花匠说好,他就买了。”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确实是萧景瑜会干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写了张帖子,请王姑娘去秋水阁赏月。”   “帖子写什么了?”   萧玦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公文:“王姑娘,那日在水榭边一见,姑娘的风姿让本王念念不忘。”   沈清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爷这么写的?”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鸡爪子扒拉出来的。”萧玦补了一句。   沈清辞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几乎能看见那幅画面——萧景瑜趴在书案前,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还是东倒西歪的,最后心一横,把帖子塞进信封里,让林总管送出去。   “王姑娘答应了吗?”沈清辞问。   “答应了。”萧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冒失鬼到底是什么人。”   秋水阁赏月那天,萧景瑜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让人备了上好的茶叶、精致的点心,还特意带了件披风,怕晚上凉了姑娘家受不住。   沈清辞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王爷倒是细心。”   “他紧张得把茶泡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太浓,第二遍太淡,第三遍忘了放茶叶。”萧玦面无表情地说。   沈清辞笑得趴在桌上。   “然后呢?他跟王姑娘说什么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确定要继续听”的意思。   “他说,‘今晚月亮真圆啊。’”   “嗯,这话也没什么问题……”   “那天是农历十四。”   沈清辞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农历十四,月亮还没圆。   萧景瑜对着一个才貌双全的王家姑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今晚月亮真圆”,结果月亮还没圆。   “王姑娘说什么了?”沈清辞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她说,‘今天是十四,月亮还没圆。’”   沈清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光是笑。   萧玦看着他笑,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继续说下去。   后来萧景瑜开始送东西。   第一次送了一支白玉簪,被退回来了。王姑娘说“无功不受禄”。萧景瑜捧着被退回来的簪子,站在王府门口想了半天,第二天跑来找萧玦讨差事。   “他主动要差事?”沈清辞有些意外。萧景瑜这个人最怕麻烦,平时能躲就躲,从来不主动揽活。   “他要去京郊巡查水利工程,在泥水里踩了三天,回来写了份奏折。”萧玦的语气淡淡的,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然后呢?”   “然后拿着朕的赏赐,捧着那支簪子又去了王尚书府上,理直气壮地说——本王立功了,不是无功受禄了吧。”   沈清辞想象萧景瑜说这话时的表情,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王姑娘收了吗?”   “收了。”萧玦顿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沈清辞端着茶杯,忽然不笑了。   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一个姑娘家,对一个王爷说“你怎么这么傻”,不是嫌弃,是心软了。   “后来呢?”沈清辞的声音轻了下来。   后来萧景瑜又送过点心。第一次送的栗子糕,在路上跟同僚聊了几句,凉透了才送到。   王姑娘拿起一块凉的栗子糕,咬了一口,说“栗子味还在”,还是收了。   后来萧景瑜学会了用棉布裹着匣子,一路小跑着送过去。送到的时候栗子糕还是温热的,王姑娘咬了一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萧玦说。   沈清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萧玦没有描述那一眼是什么样的,只是说了一句:“萧景瑜回来以后,在御书房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光傻笑。”   沈清辞抿着嘴笑了。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更离谱的。萧景瑜打听到王姑娘每月初一十五去城外观音寺上香,一大清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了熏香,蹲在寺庙门口等着假装偶遇。   沈清辞听到“蹲在寺庙门口”的时候,实在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他……他蹲在门口?”   “蹲着。”萧玦面无表情,“王姑娘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他了。”   “王爷怎么说?”   “他说,‘哎呀,这么巧,本王也来上香。’”   沈清辞笑得直拍桌子。   “王姑娘信了吗?”   “王姑娘看了他一眼,”萧玦学着王姑娘当时的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那王爷先请。”   沈清辞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萧景瑜这个人是真的傻,也是真的可爱。堂堂王爷,蹲在寺庙门口假装偶遇,被人家姑娘一眼看穿了还硬撑。   “王姑娘没有拆穿他?”   “没有。”萧玦说,“在寺里上完香,王姑娘在花园里散步,他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然后呢?”   “然后王姑娘转过身,问他——‘王爷,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沈清辞倒吸一口气。这姑娘,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王爷怎么说?”   “他脸红了。”   “然后呢?”   “王姑娘说——‘王爷,你下次想跟我一起上香,可以直接跟我说。’”   沈清辞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这个王姑娘,真是个聪明人。她不是不知道萧景瑜的心思,也不是不喜欢萧景瑜的笨拙,她只是想让萧景瑜大大方方地来,不用蹲在寺庙门口假装偶遇。   “所以后来王爷就直接说了?”   “嗯。”萧玦点头,“后来他直接问,‘下次上香本王能跟你一起来吗?’王姑娘说,‘看情况。’”   “看情况?”   “他在宫里高兴了三天。见谁都笑,连太监宫女都害怕了。”   沈清辞笑得直摇头。   “那王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点头的?”沈清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玦看了他一眼。   “除夕那天晚上。萧景瑜在宫门口守了一晚上,冻得跟鹌鹑似的,就为了等她出宫的时候说一句新年好。”   沈清辞愣了一下。   大年三十,天寒地冻,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   萧景瑜一个人蹲在宫门口,缩着脖子,搓着手,冻得直打哆嗦,就为了等王姑娘从宫里出来。   等了多久?   沈清辞不知道。但他想,应该等了很久。   “王姑娘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那儿,”萧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哆哆嗦嗦说了一句‘新年好’,鼻涕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个傻乎乎的小王爷,用最笨的方式,打动了一个最聪明的姑娘。   “王姑娘答应他了?”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直接答应。”萧玦说,“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萧景瑜脖子上。”   沈清辞怔住了。   除夕夜,天寒地冻,一个姑娘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一个冻得跟鹌鹑似的男人脖子上。   这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后来呢?”沈清辞轻声问。   “后来萧景瑜就拿着那条围巾回来了。”萧玦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在御书房坐了一夜,围巾没舍得摘。”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萧景瑜下午来报喜的时候,脖子上好像确实围着一条不太起眼的围巾。   那天京城已经开春了,天气转暖,很少有人还围着围巾出门。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那条围巾,应该就是王姑娘除夕夜解下来的那一条。   沈清辞低下头,把碗里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陛下。”   “嗯。”   “王爷他……真的很用心。”   萧玦没说话,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他这个人,看着不着调,但认真起来,比谁都认真。”   沈清辞看着萧玦的侧脸,忽然觉得,萧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   不像是哥哥夸弟弟,倒像是一个过来人,在说一件自己深有体会的事。   “陛下。”沈清辞忽然叫了一声。   萧玦侧过头来看他。   “没什么。”沈清辞笑了笑,“臣就是觉得,王爷跟那个王姑娘,挺般配的。”   萧玦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他说,“比你当初强点。”   沈清辞一愣:“什么意思?臣怎么了?”   萧玦没回答,起身把碗筷收了,端着往外走。   “陛下!臣当初怎么了?陛下你说清楚!”   萧玦的背影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当初连‘今晚月亮真圆’都没说。”   沈清辞噎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跟萧玦相识的点点滴滴——好像……确实……连这种傻话都没说过。   他一直都是被萧玦追着跑的那个。   沈清辞放下筷子,望着萧玦端着碗盘走出厅外的背影,忽然笑了。   窗外春风拂过,院子里的花还没开,但已经有了一点绿意。   沈清辞想,等萧景瑜成亲那天,他一定要去看一看那个王姑娘——看看那个让萧景瑜蹲在寺庙门口、在泥水里踩了三天、除夕夜冻成鹌鹑也心甘情愿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但回甘还在舌尖上,淡淡的,绵长的。   像萧景瑜追妻的路,笨拙、漫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像这个家里的日子,平平淡淡,但越来越暖。沈清辞又笑了,端起碗扒了口饭。   婚事定在三月初九。   日子是钦天监挑的,说开春后最好的吉日就这一天,错过了要等下半年。   萧玦让人把京城东面一座三进的宅子收拾出来,赐给萧景瑜做新王府。   内务府拟聘礼单子的时候,萧玦看了一眼,拿笔划了几道,又加了几项。   单子重新抄出来,长长一摞,金银珠宝、绸缎布匹、古玩字画,什么都有。   萧景瑜进宫谢恩,看见那张单子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把单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哥,这……是不是太多了?”   萧玦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   “多什么,你是朕的弟弟。”   萧景瑜手里攥着那张单子,站在御书房中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正形。父皇在的时候说他“没个王爷样”,母妃说他“不着调”,连他哥都经常被他气得想揍他。上次他在御书房大声嚷嚷,萧玦直接把茶泼他脸上了。   可不管他怎么不着调,他哥该给的从来没少给过。   “哥。”萧景瑜喊了一声。   “嗯。”   “谢谢。”   萧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成了亲就好好过日子,别整天东跑西跑的。”   萧景瑜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见他哥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缺什么跟朕说。”   萧景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春风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他低头搓了搓手臂,发现自己在笑。   “王爷,您怎么站这儿吹风?”林总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银耳羹,“小心着凉,着凉了怎么成亲?”   萧景瑜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大步往凤仪宫走去。   嫂子那儿还得去报个喜。   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喂鱼。   萧景瑜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嫂子——!”   沈清辞手里的鱼食差点全撒出去。他转过身,萧景瑜已经大步流星走进来了,脸上挂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还高兴些。   “王爷来了。”沈清辞把鱼食放在池子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恭喜王爷。”   萧景瑜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嫂子都知道了?”   “知道了。”沈清辞引他进厅里坐,吩咐宫女上茶,“王姑娘我见过吗?中秋宫宴那天?”   “见过见过,穿鹅黄色衣裳的那个,坐在王夫人旁边的。”   沈清辞想了想,模模糊糊有点印象。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坐得不太远,但那天他满脑子都是萧玦在桌下握着他的手,别的都没太注意。   “是个好姑娘。”沈清辞说。   萧景瑜眼睛一亮:“嫂子怎么知道?”   沈清辞笑了一下:“陛下说的。他说‘比你靠谱’。”   萧景瑜的脸垮了下来。   “我哥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这已经很好听了。”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夸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能说一句‘靠谱’,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萧景瑜想了想,好像也是。他哥这个人,骂人一套一套的,夸人基本靠猜。上次夸他办事得力,说的是“还行”。夸他骑马骑得好,说的是“没摔”。   这次说王姑娘“比他靠谱”,那确实是很高的评价了。   萧景瑜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正经起来。   “嫂子,我有个事想求你。”   “什么事?”   “成亲那天,你能不能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王爷的婚礼,陛下肯定会去,本宫——”   “我不是说以皇后的身份。”萧景瑜打断他,眼睛看着他,不笑了,“是以嫂子的身份。我母妃走得早,父皇也……家里没什么长辈。成亲那天,我想有个家里人坐在那儿。”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萧景瑜。萧景瑜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坐没坐相,歪在椅子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漆。   可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丝不好意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沈清辞说不上来。   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硬撑。   沈清辞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好。”   萧景瑜高兴了。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差点把茶杯带翻,手忙脚乱地扶住,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你别告诉我哥我求你这件事啊。他知道了又要说我矫情。”   沈清辞笑着点了点头。   萧景瑜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远了,拐过弯就听不见了。沈清辞在厅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慢慢喝完,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萧景瑜说的那句话——“我想有个家里人坐在那儿。”   萧景瑜是王爷,是皇帝的亲弟弟,身份尊贵,什么都不缺。可他缺家里人。   母妃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嘻嘻哈哈地出现在御书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父皇走的时候他也没哭,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哥哥是皇帝,平时忙得见不着面。他一个人住在王府里,身边除了下人就是幕僚。林总管算是半个家里人,但说到底也是个下人。   他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挺孤单的。   沈清辞把空茶杯搁在桌上,忽然有点心疼。   晚上萧玦回来,沈清辞帮他把外袍脱了挂在衣架上,随口把萧景瑜的话说了。   萧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是会找人。”   沈清辞拿不准他这话什么意思:“陛下不乐意?”   “没有。”萧玦走到桌边坐下,“他愿意把你当家里人,是他的福气。”   沈清辞看着他。   萧玦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可心里都有数。萧景瑜对他的那点依赖,萧玦知道,不说而已。   去年冬天萧景瑜生病,烧得稀里糊涂的,半夜派人进宫要姜汤。   萧玦批完折子已经快子时了,看完信没说什么,让人送了姜汤过去,还带了一床新被子。   第二天沈清辞问起来,萧玦说了一句“死不了”。   沈清辞后来问过太医,萧景瑜那晚烧到快四十度了。   三月初九。   萧景瑜大婚。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是真的。天蓝得跟洗过似的,一点风都没有,院子里的玉兰开了大半,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萧玦和沈清辞一大早就到了王府。萧玦在前厅招呼宾客,沈清辞在后院陪着萧景瑜。   萧景瑜穿着大红喜袍,坐在铜镜前,难得地安静了。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扯了扯领口,又整了整发冠,怎么看怎么别扭。   林总管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说“王爷别扯了领子要皱了”,一会儿说“王爷发冠歪了”,萧景瑜被他念叨得更紧张了,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   沈清辞走过去,替他正了正发冠。发冠有点紧,箍得太靠前了,他往后挪了挪,又把他领口抚平,刚才扯出来的褶皱一点点捋顺。   “嫂子。”萧景瑜从镜子里看他。   “嗯。”   “我这样行不行?”   “挺好的。”   “嫂子,我有点慌。”   沈清辞看着他。萧景瑜的手还在膝盖上敲,敲得没什么节奏,乱七八糟的,额头上也冒了一层薄汗。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你上战场都不慌,成个亲慌什么?”   “那不一样。”萧景瑜咽了口唾沫,“上战场是拼命,拼不过就拼不过。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万一搞砸了——”   “搞不砸。”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你对王姑娘有心,她会知道的。”   萧景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你跟我哥成亲的时候,你慌不慌?”   沈清辞愣了一下。   册封大典那天,他穿着凤袍,站在清晖轩门口,腿在发抖。   萧玦在太和门等着他,隔着整个广场,他看见那个人的影子,小小的一点,站在汉白玉台基上,一动不动。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慌。   很慌。   “慌。”沈清辞老实说。   “后来呢?”   “后来……”沈清辞想了想,“后来看见你哥站在那儿,就不慌了。”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太软了,不太像他会说出来的。   萧景瑜看着他,忽然笑了。   “嫂子,你跟我哥真肉麻。”   沈清辞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玦走了进来,看了萧景瑜一眼,又看了沈清辞一眼。   他没问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只说了句:“吉时到了,出去吧。”   萧景瑜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了,胸口鼓得老高,吐出来的时候又吐得太快,气都没喘匀。   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槛那里差点又被绊了一下,稳住了,没回头。   萧玦和沈清辞跟在后面。   走在廊下的时候,萧玦忽然伸手握了一下沈清辞的手。就一下,捏了捏他的指节,很快就松开了,像是不经意的。   沈清辞侧头看他。萧玦没看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抬着,跟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   沈清辞没说什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婚礼很热闹。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该走的程序一个没少。   司仪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萧景瑜弯下腰,动作太大了,差点把发冠甩出去。王姑娘隔着红盖头,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   沈清辞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高堂位置上坐着萧玦和沈清辞。萧景瑜牵着王姑娘的手,大红绸缎中间系着一朵花,两个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沈清辞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戴什么戒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不是爱哭的人。   但这种时候,有点忍不住。   萧玦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玦和沈清辞坐马车回宫。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闭着眼睛。马车里有点闷,萧玦身上的味道混着茶香,淡淡的。   “陛下。”   “嗯。”   “王爷今天很开心。”   萧玦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臣也是。”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臣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过来,把沈清辞往怀里拢了拢。动作不太温柔,有点生硬,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   沈清辞被他拽得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胸口,也没挣开,就那么靠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京城的大街小巷亮堂堂的。沈清辞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月亮挂在东边,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白花花的。   萧景瑜的王府还亮着灯,远远看去,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撤,院子里也亮堂堂的,一片红彤彤的喜气。   凤仪宫的灯火也在夜色中亮着,远远地就能看见,橙黄色的,暖暖的。   沈清辞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萧玦肩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沈清辞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萧玦的手臂还揽着他,没松开。   沈清辞想,这个家,人越来越多了。   真好。 第56章 放权   萧景瑜成亲之后,萧玦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开始放权了。   不是那种“朕累了不想干了”的放权——赵嵩一开始以为是这种,吓得奏折都快拿不住了。   后来发现不是,陛下该上朝上朝,该拍板拍板,只是那些琐碎的、谁去都行的日常政务,他不想管了。   朝堂上每天那么多事,哪件都要皇帝定,皇帝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以前萧玦硬扛着,现在他不扛了,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扔出去,让内阁议,让赵嵩盯着,让六部分头去办。   边关的军务,以前道道奏报都要萧玦亲自看,现在他扔给兵部和贺兰铮去折腾。   各地的奏折,先经内阁筛一遍,重要的呈上来,不重要的他们自己看着办。   头几天大臣们不太适应。赵嵩拿到第一份批了“着内阁议处”的奏折,捧着愣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同僚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   “陛下这是……”   “不知道。”赵嵩把奏折合上,想了想又翻开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让议就议吧。”   议了几次,发现陛下不是试探,是真扔给他们了。   该给的权给了,该担的责还是陛下担着,出了事陛下兜底——但日常那些磨人的琐事,不用再一件一件地报到御前了。   赵嵩私下跟几个老臣吃饭,喝了两杯酒,才说了一句实在话:“陛下这是想歇歇了。”   “陛下才二十出头,就歇?”   赵嵩看了那人一眼,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想说的是,陛下不是累了。是有了更想做的事。   那些更想做的事,跟朝堂没关系。   萧玦每天依然是五更天起来上朝,这点没变。   散了朝以后变了——以前他一头扎进御书房批奏折,能从天亮批到天黑,中间随便扒两口饭,有时候忙起来饭都忘了吃。   现在散朝后他回凤仪宫。   沈清辞一般刚起不久,正坐在桌前等他一起用早膳。萧玦脱了朝服换件常服,往那儿一坐,该吃吃该喝喝,吃完饭也不急着走。   在书房里待一会儿,把内阁送来的节略翻了翻,重要的拿朱笔批一下,不重要的搁到一边。   下午如果没什么事,他就带着沈清辞去清心园逛一圈。   或者两个人在御书房里各待各的,沈清辞坐在窗边看书,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时候哪儿都不去,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有的没的。   沈清辞一开始不习惯。   萧玦以前多忙啊,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几面。现在忽然闲下来了,天天在他跟前晃来晃去。   他看书的时候萧玦在旁边待着,他画画的时候萧玦在旁边看着,他喂鱼的时候萧玦就在后头站着。   存在感太强了。   忍了几天,沈清辞终于没忍住。   “陛下今天没事吗?”   萧玦正靠在榻上看一本闲书,闻言翻了一页,头都没抬:“没事。”   “奏折批完了?”   “看完了。”   “边关的军报呢?”   “贺兰铮在处理。”   沈清辞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萧玦抬眼看了他一眼。   “朕没事做,很失望?”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画画。   他不是失望,是不习惯。以前萧玦忙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凤仪宫待着,安安静静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萧玦天天在眼前晃,他又觉得太不真实了,像在做梦,怕哪天一醒过来又回到从前。   萧玦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看他低着头不说话,也没再问,继续翻那本闲书。   翻了两页,又抬眼看了一下沈清辞,看他握着笔的手很稳,画的是院子里的竹子,就放心了,接着看书。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放下笔,把画拿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竹子画得太密了,透不过气来。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搁到一边   “陛下。”   “嗯。”   “您为什么忽然放权了?”   萧玦把书放下了,看着他。   “不是忽然。”   沈清辞等着他往下说。   “朕登基这些年,该做的都做了。”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朝堂稳了,边关也稳了。剩下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行,朕不用事事都管。”   沈清辞看着他,总觉得他没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萧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拿起书继续翻。   “朕就是想多陪陪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辞愣了一下。   萧玦翻了一页书,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以前太忙了,没时间陪你。现在补上。”   沈清辞低下头,把桌上那幅不满意的画拿起来,假装在看。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画纸的边缘,纸被捏出几道褶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说话。   萧玦也没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一声,隔很久才又响一下。窗外有鸟叫,叫一阵歇一阵,不知道是什么鸟。   林总管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画,都没说话。   他把茶放下,什么也没说,躬着身退了出去,脚步放得很轻。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嘶了一声。   萧玦看了他一眼:“烫?”   “还好。”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沈清辞没接话,把茶杯放下晾着,等了一会儿才又端起来继续喝。   他想起以前在太傅府的时候,父亲也总跟他说“慢点喝”。那时候他不耐烦,觉得父亲管得多,喝个茶也要念叨。现在萧玦说同样的话,他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不是话不一样,是听的人不一样了。   过了几天,萧玦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他把奏折搬到了凤仪宫。   不是几本,是整整一摞。林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搬了三趟才搬完,在书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半边桌子。   沈清辞看着那堆奏折,又看了看萧玦。   “陛下,您这是……”   “以后朕在这儿批。”萧玦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省得来回跑。”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陛下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白说。这个人主意定了,谁来了也改不了,他以前又不是没见识过。   他没再说什么,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挪了挪,笔墨纸砚挪到另一边,给那堆奏折腾地方。   萧玦批奏折的时候很安静。有时候皱眉,有时候提笔写几个字,有时候拿着一本奏折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搁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看。   沈清辞在旁边看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萧玦。   看他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看他握着朱笔的手指——那双手批过无数奏折,也捏过他的手腕。   这些以前在御书房也能看到。御书房的椅子比这个舒服,桌子比这个宽,光线也比这个好。但在凤仪宫看,感觉不一样。   在御书房,萧玦是皇帝。在凤仪宫,萧玦是他的。   沈清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书页的声音有点大,哗啦一下。耳根开始发热,从耳尖一直热到耳垂,他不用摸都知道红了。   “怎么了?”萧玦没抬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   萧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清辞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红红的耳尖,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萧玦没追问。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萧玦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忙,沈清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待在凤仪宫。   两个人一起用早膳,一起在书房待着,一起去清心园,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林总管有一次跟小太监感慨,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陛下这是把奏折搬到皇后娘娘屋里去了,一天到晚黏着,分都分不开。”   小太监捂着嘴笑。   林总管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   帝后和睦,朝堂安稳,边关太平。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就是离不开。   有一天傍晚,沈清辞在院子里修剪花枝。他蹲在花圃前头,拿着剪刀一根一根地挑,把枯枝败叶剪掉。   萧玦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奏折,膝盖上摊着好几本,旁边矮桌上还摞着一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沈清辞剪完最后一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把剪刀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萧玦。   “陛下。”   萧玦抬起头。   “您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把那么多事交给别人。”沈清辞说,“以前什么事都是您说了算,现在……”   “现在也是朕说了算。”萧玦打断他,“朕只是懒得管那些琐碎的事。真正的大事,还是朕定。”   沈清辞看着他。   萧玦合上奏折,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竹林,竹叶在风里轻轻地晃,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清辞。”   “嗯。”   “朕这辈子,想要的都得到了。”   沈清辞没说话。   “江山稳了,边关平了,朝堂上那些人也老实了。”萧玦顿了顿,过了两秒才接着说,“你也在这儿。”   沈清辞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剪刀。他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摸了一下,刀刃有点凉,激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剩下的日子,朕不想再把自己耗在奏折堆里。”萧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朕想跟你待着。”   沈清辞没抬头,也没说话。   他拿着那把剪刀,站在夕阳里,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他袖子上的带子飘起来,一下一下地打着他的手腕。   然后他转过身,把剪刀放回窗台上,走到廊下,在萧玦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有两条金色的在抢食,尾巴甩来甩去的。   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霞光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   “陛下。”   “嗯。”   “臣也是。”   萧玦侧头看着他。   沈清辞没看他。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着,弯了浅浅的一道弧。   萧玦没再说话。他看了沈清辞两秒,转过头,拿起奏折继续看。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   竹林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池子里的锦鲤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啪的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台阶上,谁都没再说话。   凤仪宫的灯火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廊下照得暖洋洋的。灯影晃了晃,大概是有风吹进去了。   林总管端着茶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放轻了脚步。   他没进去。把茶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又悄悄地走了。   走的时候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小太监也悄没声息地跟着退下去了。   夜色渐深,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不是满月,缺了一小边,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和院子里的灯光混在一起。   萧玦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搁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伸手拉了沈清辞一把,沈清辞借着那道力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袍子下摆沾了些碎草叶子,拍了几下没拍干净,他弯腰去捡。   “进屋吧,外头凉了。”萧玦说。   沈清辞把那片碎叶子扔了,跟着他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竹声,和偶尔的虫鸣。月亮挂在屋顶上头,清清淡淡的。   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隐约看到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影子。 第57章 再见旧友   苏文轩又来了。   这次不是递牌子求见的,是萧玦让人去请的。   沈清辞一开始不知道,那天下午林总管领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凤仪宫,沈清辞正在窗前给那盆兰草浇水,抬头一看,水壶差点没拿稳。   “文轩?”   苏文轩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行了个礼:“臣苏文轩,参见殿下。”   沈清辞把水壶搁窗台上了,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也黑了。以前在太傅府一起读书的时候,苏文轩白白净净的,跟个姑娘似的。   现在下巴尖出来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倒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带着点不着调的笑。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问。   “陛下召我来的。”苏文轩压低声音,往他跟前凑了凑,“说是有差事要交给我办。我寻思着既然来了,先来看看你。”   沈清辞看了林总管一眼。林总管笑眯眯地说:“陛下说苏大人在地方上干得不错,想调回京城。今天召他进宫面圣,顺便让他来看看殿下。”   沈清辞没说什么,让苏文轩坐下,宫女上了茶。   苏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下看了看,啧啧了两声:“你这儿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好了。这窗纱是新换的吧?这桌上的笔筒是汝窑的吧?你们这些人啊,过的什么日子。”   沈清辞被他念叨得哭笑不得:“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说要扎根京城吗?怎么又去地方上了?”   “别提了。”苏文轩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本来想在京城谋个差事,结果没合适的,正好南边有个缺,我就去了。”   “在南边待了大半年,晒成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回去我娘都不认识我了。”   沈清辞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和表妹的事呢?”沈清辞问。   苏文轩难得地脸红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含糊地说:“定了。”   “定了?”   “定了。”苏文轩放下茶杯,“你父亲同意的。聘礼下了,日子还没定,等她守完孝。”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文轩,恭喜你。”   苏文轩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你别笑成这样,怪不习惯的。”   “我高兴。”沈清辞说,“你跟我表妹,我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苏文轩老实说,“我以为她会嫁给哪个世家公子,结果你父亲说‘那小子虽然穷了点,但对你是真心的’。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   沈清辞听着,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小时候,苏文轩每次来太傅府找他玩,都会偷偷看一眼他表妹。   那时候他以为苏文轩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现在想想,是他太迟钝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苏文轩看了看天色,站起来说要走了。   “陛下的差事还没办呢,不能耽搁太久。”他说。   沈清辞送他到门口。苏文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清辞。”   “嗯。”   “你现在,真的挺好的。”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我以前还担心你在宫里受委屈,现在看着,陛下对你是真心的。”苏文轩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   林总管在旁边小声说:“殿下,苏大人走远了。”   沈清辞回过神来,转身回了屋。   苏文轩那句“那我就放心了”,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上次见面的时候,文轩也说了这句话。   沈清辞坐在窗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萧玦晚上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书房里把那盆兰草搬到窗台另一边。萧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下吃饭。   吃了一会儿,沈清辞开口了。   “陛下,苏文轩今天来了。”   “嗯。”   “陛下调他回京?”   萧玦嚼着菜,“嗯”了一声。   “他以前在地方上干得不错。”萧玦放下筷子,“朕正好缺人手。”顿了顿,“正好他也在京城定了亲,不好让人家两口子两地分居。”   沈清辞看着萧玦。萧玦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清辞没再问了。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谢谢。”   萧玦头都没抬:“吃饭。”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了。   过了几天,苏文轩的任命下来了——调任京畿道监察御史。正七品,官不大,但位置关键。   京畿道管京城周边几个州县,监察御史有监察弹劾之权,不是谁都干得了的。   苏文轩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驿馆里啃烧饼。他看了一眼那道任命文书,烧饼差点没拿稳。   监察御史。他一个从地方上调回来的七品小官,直接给了监察御史?   苏文轩拿着那道文书,在驿馆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位苏大人,是要高升了?”驿馆的小吏凑过来套近乎。   苏文轩回过神来,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摇了摇头,继续啃烧饼。   他没跟任何人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不是他凭本事考来的,是陛下给的。陛下为什么给?因为他是沈清辞的朋友。   苏文轩把那个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心想:这份人情,他记着。以后好好干,不给他俩丢人就行。   苏文轩上任之后,干得确实不错。   他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办起事来却不含糊。   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查出了京畿道两个县丞贪墨赈灾粮的事,证据确凿,一纸弹劾递上去,两个人当天就被革职查办了。   消息传到宫里,萧玦正在凤仪宫的书房里看节略。林总管把苏文轩的弹劾折子递上来,萧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沈清辞在旁边画画,没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那个朋友,查了两个人。”萧玦说,“干得不错。”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萧玦一眼。萧玦已经拿起另一份节略继续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画画。   他没说什么,但心里清楚。萧玦调苏文轩回京,不光是因为他是沈清辞的朋友。   萧玦这个人,用人不看关系,看本事。苏文轩有本事,萧玦才用他。那层关系,只是让萧玦多看了他一眼而已。   一眼就够了。剩下的,靠苏文轩自己。   又过了些日子,苏文轩进了一趟宫。   不是去见萧玦,是去看沈清辞。这次是他自己递的牌子,沈清辞让林总管去御书房问萧玦,萧玦说了一句“让他去”,林总管就领着苏文轩进了凤仪宫。   苏文轩这次比上次从容多了。进了门先给沈清辞行了个礼,然后自己找个椅子坐下,端起宫女上的茶就喝,一点都不见外。   “你这茶不错。”苏文轩说,“比我上次喝的好。”   “上次是去年的陈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沈清辞说,“你喜欢的话,带一些回去。”   苏文轩也不客气:“行,带二两。”   沈清辞让宫女去包茶叶。苏文轩坐在椅子上,四下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清辞,你那个书房,比我家整个宅子都大。”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你上次来就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苏文轩放下茶杯,“上次我是来认门的,这次我是来串门的。感觉不一样。”   沈清辞看着他,没接话。   苏文轩也没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苏文轩在南边的见闻,聊他表妹的近况,聊京城的物价,聊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   苏文轩说起他查的那两个县丞,语气不重不轻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沈清辞听得出来,他对那两个人是真生气。   “贪了三千多两银子。”苏文轩说,“三千多两,够边关将士半年的军饷了。他们拿去干什么了?修园子,娶小老婆。这种人,不查他查谁。”   沈清辞没说话,给他续了一杯茶。   苏文轩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你别光听我说,你也说说你的事。你在宫里待着,闷不闷?”   沈清辞想了想:“不闷。”   “真的?”   “真的。”沈清辞说,“有书看,有画可画,有人陪着。”   苏文轩看了他一眼,没问“谁陪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好。”他说。   又坐了一会儿,苏文轩站起来告辞。沈清辞送他到门口,苏文轩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清辞。”   “嗯。”   “你那个书房,能不能借我住两天?我家那宅子太小了,书都没地方放。”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去找陛下说,他同意就行。”   苏文轩缩了缩脖子:“那算了,当我没说。”   他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茶叶我带走了啊!”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林总管在旁边嘀咕:“这位苏大人,还挺不见外的。”   沈清辞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桌上那包茶叶已经不见了。苏文轩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了一个坐垫的印子,还没完全弹起来。   沈清辞走过去,把那个坐垫拍了拍,坐垫弹回了原样。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盆兰草上,叶子绿得发亮。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   故事里那个书生,跟狐妖终于在一起了。狐妖为了他放弃了修仙,书生为了她放弃了功名,两个人在山里搭了个草棚,种地,养鸡,过日子。   沈清辞看到这里,合上了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竹林沙沙响,池子里的锦鲤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   凤仪宫的午后,安静又漫长。   沈清辞闭着眼,在椅子上待了好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手里的书滑到地上,翻了几页,停在那个书生和狐妖在山里种地的章节。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   林总管进来送茶,看见沈清辞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书捡起来放回桌上,又把窗户关小了些,然后放下茶,悄悄地退了出去。   凤仪宫的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竹声,和锦鲤偶尔甩尾巴的水声。   沈清辞在椅子上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书生,没有狐妖。只有一个人站在太和门下,穿着玄色龙袍,伸出手,掌心朝上。 第58章 赏花宴   赏花宴这事,沈清辞其实不想办。   但萧玦说要办,他也没拦着。前朝忙春耕,大臣们熬了好些日子,家里头的夫人公子也跟着辛苦。办个宴席,让底下人松散松散,不算过分。   礼部拟名单的时候拿给他看过。密密麻麻三页纸,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只说了一个字:行。   后来林总管跟他念叨,说这回各家小姐公子来得齐,让他当天别跟平时似的——不是说平时不好,就是说别太冷。   沈清辞“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宴席摆在御花园。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晒着不热,风吹着不凉,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挤在一起,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沈清辞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坐满了。   他穿了那套正红的礼服。林总管非要他穿这套,说正红色压得住场子。他懒得争,穿就穿了。   衣服上身确实好看,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多看,转身就出来了。   从甬道走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太傅府的时候没人这么看他,进宫之后也没什么人敢这么看他。但今天是赏花宴,他是主人,底下人看他是应该的。   他没看回去。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目光放在园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不是大声说,是小声的、压着嗓子的那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沈清辞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宴席按流程走。祝词、举杯、奏乐、上菜、歌舞。沈清辞坐在上首,该举杯举杯,该点头点头。   礼官说什么他听着,歌舞演什么他看着,面上挂着得体的表情,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给他添了三次茶,他喝了三口。第三口的时候茶凉了,他顿了一下,还是喝了。   他不太在意这些。   宴席过半,气氛松散下来。有人开始走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赏花说话。沈清辞坐在主位上没动,看着底下这些人,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林总管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下去走走吧,跟大家说两句。”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您这样坐着,底下人不敢动。”   沈清辞想了想,站起来,走下主位。   他一动,底下人的目光又聚过来了。他沿着花径慢慢走,走到一处牡丹跟前停了一下。   那牡丹开得确实好,花盘大得像碗口,颜色也正,红得发沉。   “这株‘姚黄’不错。”他说了一句。他不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就是觉得花开得好,说一嘴。   但身后立刻有人接话:“殿下好眼力。”   沈清辞听出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那位夫人还想说什么,沈清辞已经走开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接了话之后该说什么。继续聊牡丹?聊完了牡丹聊什么?他想想就觉得累,不如走了。   林总管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花径另一头,几个年轻公子正围着一株墨兰。沈清辞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行礼,齐刷刷地让开。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株墨兰。花形端正,颜色也正,黑紫色的花瓣上带着细密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幽香。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是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公子,微低着头,看着挺规矩。   “你带来的?”沈清辞问。   那公子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马上说:“回殿下,是家父从南边带回来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认出这个人了。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去年殿试考得不错,萧玦提过一嘴。   “你爹的腿好些了没?”沈清辞问。   那公子又愣了一下。这回愣的时间比刚才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受宠若惊,又从受宠若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多了,多谢殿下。”   沈清辞点了下头,走了。   他走出一段,林总管从后面追上来,小声说:“殿下,您刚才问他爹腿的事,他吓着了。”   “吓着了?”   “您怎么知道他爹腿不好的?”   “陛下提过。”沈清辞想了想,“很吓人吗?”   林总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没说。   沈清辞没太在意。他觉得既然别人送了花来,回问一句是基本的礼数。   太傅从小教他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只回问了一句腿的事,但也算报过了。   曲水流觞那边围了一圈人。   沈清辞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杯子漂到一个小姑娘面前停下来。那小姑娘看着十三四岁,生得白白净净的,但脸已经涨得通红,端着杯子手足无措。   旁边的人起哄让她作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慢慢红了。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几秒,走过去了。   “多大?”他问。   那小姑娘吓了一跳,杯子差点没端住。旁边的人也吓了一跳,自动让开一条路。   “回、回殿下,十三。”   “姓什么?”   “姓林。”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那帕子是素的,什么都没绣,叠得方方正正。   “不用作诗。”他说,“去花匠那儿领一盆花,就说我让的。”   小姑娘接过帕子,眼泪掉下来了。但跟刚才的眼泪不一样,这回她自己可能都分不清为什么哭。   沈清辞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小声说:“皇后居然会帮人解围?”   另一个声音说:“可能看那小姑娘太小了。”   沈清辞把这些话听进去了,没回头。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就这么喝了。   宴席后半段有人提议击鼓传花。沈清辞没意见,反正传不到他头上。他是裁判,裁判不用表演节目。   鼓声响起来,花团在众人手里飞快地传。第一轮传到工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唱了一曲,唱得还行。   第二轮传到个武官家的姑娘,舞了一段剑,舞得不错,身段利落,比她爹强。她爹上次在金殿上述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第三轮,鼓声停的时候,花团在沈清辞手里。   整个御花园安静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团,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林总管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日画了一幅画。”他说,“诸位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林总管听完这话,转身就跑。跑得比传话的小太监还快。   画被展开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啊”了一声。   画的是笔洗。青色的,圆的,釉色温润,光下面透着淡淡的青。旁边题了一行小字——雨过天青云破处。   字迹清隽,但仔细看能看出笔锋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不是那种圆滑好看的字,是有骨头的那种好看。   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看了一眼,说:“好画。”   停了一下,又说:“好字。”   又停了一下,又说:“好意境。”   连说三个好,旁边的人跟着附和。有人认出那行字的出处,低声说了句柴世宗的话,“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沈清辞站在画旁边,什么也没说。他等着众人看完,好让林总管收起来。   他没注意到萧玦什么时候来的。   萧玦站在人群后面,没出声,看了一会儿沈清辞,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转身走了。   赏花宴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人们提着灯笼送各家公子小姐出宫,甬道里亮起一串一串的光。   沈清辞站在凤仪宫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总管在旁边站着,小心地看他脸色。   “殿下,今天辛苦了。”   沈清辞没说话,走进院子。   院里的桃花落了一地。下午起了点风,花瓣被吹得到处都是,石阶上、窗台上、水池子里,哪儿都有。   他踩在花瓣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踩在很厚的纸上。   他走到桃树下站住,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天色暗下来,花的颜色也暗了,但还能看出是粉的,一团一团的,在暮色里晃。   萧玦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汤。   “站那儿干嘛?”萧玦问。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   萧玦把汤递过来。沈清辞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红枣银耳汤,温的,不烫不凉,甜味淡淡的,刚好。   “今天怎么样?”萧玦问。   “还行。”沈清辞又喝了一口,“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不错,说话利索。工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唱曲子还行。还有个小姑娘,姓林,十三岁,不会作诗,我让她去领了盆花。”   萧玦听他说完,没接话。   沈清辞把汤喝完,把空碗递回去。萧玦接过碗,没走。   两个人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   “今天画被拿走了,墙上空了。”沈清辞说。   萧玦看了他一眼。沈清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调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什么都像在念书,平平的,没起伏。刚才那句的尾巴稍微往上翘了一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明天再画一幅。”萧玦说。   沈清辞想了想,说:“画笔洗没意思。画桃树。”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好几秒。   “就画这棵。”   风又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沈清辞肩上,他没拂。萧玦也没帮他拂。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沈清辞还站在桃树下,仰着头。萧玦站在他旁边,没看桃树,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谁也没看见他移开之前,嘴角动了一下。   又站了一会儿。   沈清辞的脖子仰酸了,低下头,揉了揉后颈。   萧玦看了他一眼,伸手过去,按在他后颈上。手掌整个覆上去,拇指沿着颈椎慢慢按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沈清辞的肩膀一下子就松了。   他没说话,也没躲。萧玦的手在他后颈停了几秒,才收回去。   两个人往屋里走。沈清辞走在前面,萧玦走在后面,挨得很近。   沈清辞踩到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萧玦直接从后面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整个手臂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沈清辞的后背撞上萧玦的胸口,撞得不重,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萧玦没松手。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的。   “走路不看路。”萧玦说。声音低,就在他耳朵边上。   沈清辞的耳朵蹭地红了。他想挣开,萧玦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陛下。”   “嗯。”   “松手。”   萧玦没松。又抱了两秒,才慢慢放开。放开的时候手指在他腰侧划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清辞往前迈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没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耳朵肯定红得没法看了。   他快步走进屋里。   萧玦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屋里点了灯,光线昏黄。桌上摆着晚膳,四菜一汤。沈清辞坐下,萧玦没坐到对面去,坐在他旁边。   平时两个人吃饭是对面坐的,今天萧玦不知道怎么了,位置换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玦已经开始夹菜了,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换位置这事根本不值得提。   沈清辞没说什么,低下头吃饭。   吃到一半,萧玦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沈清辞顿了一下,他不太爱吃这个菜,但萧玦夹了他就吃。夹起来咬了一口,发现今天的炒得还行,脆生生的,不苦。   萧玦看他吃了,又夹了一筷子。   “自己夹。”沈清辞说。   萧玦没理他,把第二筷子也放进他碗里。   沈清辞抬头看他。萧玦正看着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比平时近了。   沈清辞把第二筷子也吃了。   吃完饭,宫人进来收拾碗筷。沈清辞坐在椅子上没动,今天确实累。腿酸,腰也酸,眼睛也不大舒服,可能是盯着那些花花草草盯太久了。   萧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起来走走。”   “不想走。”   萧玦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没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膝盖弯了一下。萧玦直接扶住了他的腰,不是扶手肘,是扶腰。   手掌贴在他腰侧,稳稳地托住。沈清辞的腰很敏感,被碰一下就绷紧了。   “没事。”萧玦说。   “我没说有事。”   萧玦没松手,就这么扶着他的腰往外走。沈清辞被他带着往前走,腰上那只手热得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他走路的姿势都不太自然了,但萧玦像没察觉似的,手掌稳稳地贴在那儿。   两个人在凤仪宫的游廊上慢慢走。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桃花和泥土的味儿。月亮不大,但挺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   走了一段,沈清辞伸手把萧玦放在他腰上的手拨开。   “不用扶了。”他说。   萧玦的手被他拨开,垂下去,但走了两步又搭上来了。这回不是扶腰,是牵住了他的手。   萧玦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动作很自然,像是牵了很多次一样自然。   沈清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前面的路。   “陛下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牵?”萧玦偏过头看他,“不能牵?”   沈清辞没回答。他的心跳已经不太正常了。萧玦的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沈清辞觉得自己的手背在发烫,烫得他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没抽。   两个人牵着手走了大半条游廊,谁也没说话。   走到游廊尽头,萧玦停下来。沈清辞也跟着停下来。萧玦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清辞能看清萧玦衣领上绣的暗纹。   萧玦低头,把额头抵在沈清辞的额头上。   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清辞整个人定住了。他甚至忘了呼吸,憋了几秒,才想起来要换气。换气的时候气息打在萧玦唇上,萧玦的睫毛动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站了一会儿。不远处的竹林沙沙响,风从廊下穿过来,有点凉,但两个人之间是热的。   萧玦抬起另一只手,指腹顺着沈清辞的眉骨慢慢描了一遍。从眉头到眉尾,轻轻的,像在描一幅画的轮廓。描完左眉描右眉,描完眉毛又顺着鼻梁往下,停在鼻尖上。   沈清辞的睫毛一直在颤。   “闭眼。”萧玦说。   沈清辞没闭。萧玦的指腹在他鼻尖上点了点。   “闭眼。”   沈清辞把眼睛闭上了。   眼前黑下来之后,其他的感觉变得特别清楚。萧玦的呼吸就在面前,热热的,带着淡淡的茶味。   他的手还扣着沈清辞的手,拇指还在手背上慢慢蹭。额头还抵着额头,鼻尖还碰着鼻尖。   然后他感觉萧玦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不是亲。就是贴着。上唇贴上唇,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萧玦没动。就这样贴着,感受他嘴唇的温度和柔软。贴了大概三四秒,才慢慢离开。   离开之后,萧玦的嘴唇又落在他眉心。这回亲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就离开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   萧玦的脸就在面前,离他很近。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透进来,照在萧玦脸上。   他的表情很专注,眼里只有一个人的样子。   萧玦抬手,拇指按在沈清辞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沈清辞的嘴唇很软,按下去会弹回来。   “回去吧。”萧玦说。声音有点哑。   “嗯。”沈清辞的声音也不太对。   萧玦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沈清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   但走了几步,萧玦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回沈清辞没有低头看,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握回去了。   回到寝殿,宫人已经把被褥铺好了。沈清辞走到床边坐下,低头解衣领的扣子。手指还在发软,解了两颗就卡住了。   萧玦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沈清辞抬头看他。萧玦低头看他的手,把他两只手拨开,自己上手帮他解。   萧玦解扣子的动作不快,一颗一颗的,很仔细。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沈清辞的中衣领口敞开,锁骨露出来。萧玦的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划过那道骨头的弧度。   沈清辞的呼吸变重了。   萧玦继续往下解。第四颗,第五颗。中衣完全散开,沈清辞的肩膀露出来,胸口也露出来一半。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想用手把衣襟拢上。   萧玦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用力,就是握着,不让他动。   沈清辞的手腕很细,萧玦一只手就能圈住。拇指按在他腕骨内侧,正好是脉搏跳动的地方。跳得很快,藏都藏不住。   萧玦低头,嘴唇落在他锁骨上。   不是亲,是贴。嘴唇贴着锁骨窝,停了大概两秒。沈清辞能感觉到萧玦嘴唇的温度,还有他呼吸打在皮肤上的湿意。   然后萧玦的嘴唇往下移了一点,落在胸口。贴着,没动。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被褥。   萧玦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沈清辞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涌上来了,堵在眼眶里。   萧玦伸手,拇指擦过他的下眼睑。没擦出什么来,但还是擦了一下。   “躺下。”萧玦说。   沈清辞没动。萧玦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顺着那个力道倒在床上。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头发散开了,铺了一枕。   萧玦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沈清辞脸上。他的头发散着,衣襟敞着,锁骨和胸口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被月光照得发白。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萧玦,睫毛一直在颤。   萧玦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嘴唇贴着眼皮,很轻。左眼,然后右眼。   沈清辞闭上了眼睛,睫毛扫过萧玦的嘴唇。   萧玦的嘴唇顺着他鼻梁往下,又落在嘴唇上。这回不是贴着不动的,是真正的亲。嘴唇含住下唇,慢慢吮了一下。   沈清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不是哼,也不是叹息,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轻得像猫叫。   萧玦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沈清辞睁开眼睛,跟他对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陛下今晚……”沈清辞开口,声音很轻,“不想睡了?”   萧玦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翻了个身,躺在沈清辞旁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沈清辞侧过身,脸埋在萧玦胸口。萧玦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慢慢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   沈清辞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萧玦没听清。   “嗯?”   沈清辞没再说。   萧玦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感觉萧玦的心跳很快。跟他的一样快。   他没说出来。但他往萧玦怀里又靠了靠,鼻尖抵着萧玦的锁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萧玦的手还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慢,很轻。   灯早就灭了。屋里只有月光。   竹子还在窗外沙沙响。桃花还在落。   凤仪宫的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深了。 第59章 荷花   春天还没过完,沈清辞就开始惦记夏天了。   不是惦记别的,是惦记御湖那片荷花。去年他去看过一次,一个人去的。   那时候刚搬进凤仪宫不久,萧玦忙,他也没叫人陪,自己溜溜达达就去了。   荷花开了满湖,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好看是好看,但他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也说不上少了什么。就是觉得看完了,该回去了。   今年他没说想去。但不知道是萧玦看出来了,还是林总管嘴快,某天早上喝粥的时候,萧玦忽然说了一句:“过几天荷花开了,去看看。”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几天,林总管来报,说御湖的荷花开了,比去年还好。   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翻书,闻言放下书,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天。天挺蓝的,没云,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的竹子上,叶子亮得发白。   “陛下呢?”   “在御书房,说一会儿就回来。”   沈清辞“嗯”了一声,又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字在眼前晃,一行一行的,但他脑子里全是去年那片荷花,一个人站在湖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衣袍猎猎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萧玦回来的时候换了件衣裳。浅色的常服,料子薄薄的,看着凉快,不像皇帝,像个出来避暑的。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穿浅色比深色好看,但没说出来。   “走吧。”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御湖走。林总管跟在后面,提了个食盒,里头装的什么沈清辞没问。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走,萧玦走在他旁边,步子也不大,偶尔肩膀碰到肩膀,萧玦没让,他也没让。   到湖边的时候沈清辞愣了一下。   荷花确实开了。远远看去一片粉粉白白的,衬着碧绿的荷叶,比去年开得还密。   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阳光打上去,像撒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睛有点花。湖边新搭了个凉棚,里头摆着桌椅,桌上铺了块桌布,素色的,放了一壶茶。   沈清辞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荷花和湖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扑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比去年好看。”他最后说了一句。   “去年你没看够?”萧玦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去年一个人看的。”   他没说“没看够”,但萧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沈清辞感觉到了。萧玦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不像看,像压。   沈清辞被那一眼看得别过了头,去看湖面上的水波。   两个人在凉棚里坐下。沈清辞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萧玦。   茶是新的,喝着有一股清香味,喝下去嘴里都是春天的味儿,但他觉得今天这茶比平时好喝,不知道是茶好还是心情好。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不浓,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香,若有若无的。   荷叶被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浅绿色的背面,一浪一浪地翻,像绿色的水,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人都在跟着晃。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荷叶,没说话。萧玦也没说话。林总管在远处站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不打扰他们。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荷叶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陛下,那边有只白鹭。”沈清辞指了指湖对岸。   萧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只白鹭站在荷叶间,浑身雪白,长长的腿,细得像两根筷子,一动不动地立在绿叶子中间,白得发光。   “它在干嘛?”沈清辞问。   “等鱼。”   沈清辞又看了一会儿。那只白鹭还是没动,脖子缩着,眼睛盯着水面,像一尊瓷器摆在那儿,连羽毛都不颤一下。   “它站了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不累吗?”   萧玦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替它操心?”   沈清辞噎了一下,不问了。但还是忍不住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只鸟这么上心,可能是觉得那只白鹭跟他有点像——也是一个人站在那儿,也是在等什么。   等了很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鹭终于动了。长脖子一伸,快得像一道白光,嘴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条小鱼,银闪闪的,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它仰起头吞下去,脖子鼓了一下,然后展开翅膀,翅膀很大,比它身体还大,扇了两下,飞起来了。   “捉到了。”沈清辞说。   萧玦“嗯”了一声。   沈清辞看着那只白鹭飞远,越飞越高,变成一个白点,最后消失在远处树梢后面。他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   “笑什么?”萧玦问。   “没什么。”沈清辞摇了摇头,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觉得,连鸟都能捉到鱼。”   他没说后半句——自己等了大半年,才等到有人陪着看荷花。   萧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两个人在凉棚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沈清辞把带来的点心吃了大半,吃得手上都是渣,他也不在意,在衣袍上拍了拍。   茶也喝了两壶,喝得肚子都涨了。林总管过来添茶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点心碟子,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回去吧。”萧玦站起来。   沈清辞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点心渣,跟着往回走。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橘红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把粉色的荷花染成了金色,湖面上的水汽变成了淡紫色的雾,薄薄的一层,像是画上去的。   “怎么了?”萧玦也停下来。   “没什么。”沈清辞转过身,“就是想多看一眼。”   他没说为什么。但他知道,去年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因为回头也没人在。   萧玦等他走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宫道很长,两边的宫墙把夕阳切成一条窄窄的金色带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金箔。   沈清辞踩着那条光带走,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踩在上头,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   萧玦看了他一眼,没说他幼稚。但他放慢了步子,配合沈清辞的速度。   回到凤仪宫,沈清辞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发呆。林总管进来问晚膳摆哪儿,他说摆书房。林总管应了一声去了。   萧玦在书房里看折子。沈清辞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湖面上的光,荷叶的沙沙声,还有那只白鹭飞走的样子。   “想什么呢?”萧玦没抬头。   沈清辞回过神:“没什么。”   萧玦放下折子看着他。那眼神让沈清辞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他咬死了不说。   “真没什么。”沈清辞说,停了一下,“在想那只白鹭明天还会不会来。”   萧玦看了他一眼,把折子拿起来继续看。   “会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今天吃饱了,明天还会饿。”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跟批折子一个调调。   沈清辞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就没再问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白鹭明天饿了会来,是因为湖里有鱼。   那他呢?他明天还想去,是因为湖里有荷花,还是因为今天有人陪着?   他没想明白。   窗外的天暗下来,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窗纸上,把竹子的影子投上去,一晃一晃的。   沈清辞把那本没翻几页的书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跟白天湖面上的风不一样,更安静,更深。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竹子的轮廓和池子里反的水光,亮一下暗一下的,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明天还去吗?”   “去哪?”   “御湖。”   萧玦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去就去。”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关上窗户坐回来。林总管带人把晚膳摆好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觉得今天的青菜有点苦,也可能不是青菜苦。   “荷花什么时候谢?”   “入秋。”   “还有多久?”   “两个月。”   沈清辞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两个月,够看很多次了。他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六十天。如果每天去一次,就是六十次。如果萧玦每次都陪着,那就是六十次有人陪。   他没说出来。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沈清辞又去了御湖。萧玦没陪着,说有事,让他先过去。沈清辞一个人走到湖边,在林总管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片荷花。   风还是昨天的风,荷花还是昨天的荷花。那只白鹭也还在,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昨天就没动过。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   不是荷花不好看了。荷叶还在翻,荷花还在开,风还在吹。但就是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像一幅画,颜色都对,线条都对,但少了点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萧玦迎面过来。   “怎么回来了?”   沈清辞站在宫道上看着他,想了想措辞:“看完了。”   “不是刚去?”   “嗯。”沈清辞说,“看完了就回来了。”   萧玦看着他,没拆穿。但他的眼神说明他什么都知道。   “那明天再去。”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宫道上的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跟在脚后跟,像两条黑色的鱼在地上游。   沈清辞低着头看那两道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在一起,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又碰上。他故意往萧玦那边靠了靠,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变成一个。   萧玦没说话。但沈清辞感觉自己的手背被碰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他抬起头看萧玦。萧玦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也没变。   沈清辞低下头,把手往萧玦那边挪了挪。手背又碰上了,这回没人缩回去。   两只手背贴着,走了一小段路。皮肤接触的地方热热的,像贴了一块膏药,存在感很强。沈清辞觉得那条宫道太短了,还没走够就到头了。   他没说荷花好不好看。但第二天萧玦又陪着他去了。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荷花,看白鹭,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清辞说那只白鹭今天站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往左边挪了两步。   萧玦说鸟又不是树,不会长在一个地方不动。沈清辞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鸟,羽毛是蓝色的,叫起来很好听,后来飞走了。萧玦说鸟本来就是用来飞的,关在笼子里不如不养。   沈清辞被他说得没话了。他知道萧玦说得对,但心里还是觉得,飞走了是会难过的。他没说出来,怕萧玦又说他想太多。   萧玦看他闭嘴了,反而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让人给你找一只。”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养了。飞走了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萧玦没再说什么。但他伸手在沈清辞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拍一个小孩。   沈清辞被他拍得往前栽了一下,稳住之后瞪了他一眼。萧玦已经转过头去看湖面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60章 泛舟   又过了几天,萧玦下朝回来,换了衣裳,没去御书房,直接来了凤仪宫。   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看那盆兰草,听见脚步声抬头。   萧玦站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腰很直。   “换衣服,带你出去。”萧玦说。   “去哪?”   “御湖。”   沈清辞看着他:“昨天去过了。”   “今天不一样。”   沈清辞没问哪里不一样,进屋换了件衣裳。出来的时候萧玦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手里拿着件薄披风,月白色的,递给他。   “船上风大。”   沈清辞接过去,没穿,搭在手臂上。披风上有萧玦身上的味道,松木和墨混在一起的味儿,他闻到了,没说什么。   到了御湖,沈清辞才发现萧玦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湖边停着一条小船,不大,刚好坐两个人。   船身新刷了漆,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尽,船舱里铺了软垫,藏青色的,放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还有一个小竹篮。   沈清辞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没动。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啪嗒啪嗒的,很轻。   “愣着干嘛?”萧玦先上了船。他上船的姿势很稳,一脚踩在船舷上,一手扶着船夫的竹篙,船晃了一下就稳住了。他站稳了,转过身,伸出手。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萧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像在等什么。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萧玦握住了。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把沈清辞的手整个包住了。   沈清辞被他拉上船,上船的姿势不太对,一只脚踩上去另一只脚还在岸上,船晃得厉害,他身子一歪——   萧玦的手落在他腰侧,虚虚地扶了一下,没用多大力,但那只手的位置恰好卡在他重心歪斜的方向,像提前算好了他会往哪边倒。   “坐好。”萧玦的声音在他头顶上,低低的。   沈清辞坐稳了,心跳有点快。他把披风搭在腿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萧玦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   船夫撑开船,小船慢慢离开岸边,往湖心去。   湖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呼呼的,吹得沈清辞的头发往一边飘。   他没束发,出来的时候随便拢了一下,现在碎发全吹散了,打在脸上,痒痒的。   他伸手拨了一下,又吹回来了,再拨,再回来。最后他不拨了,就那么散着。   萧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但沈清辞发现萧玦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做什么,又忍住了。   船往荷花深处走,两边的荷叶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把外面的世界挡住了。   头顶是天,四周是荷叶,船在中间穿行,像走进了一个绿色的隧道。   船身擦过荷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比在岸上听的更清楚,更近,像是荷叶在耳边说话。   荷花就在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粉的白的,有的全开了,花瓣舒展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顶端尖尖的,像蘸饱了墨的笔头,等着谁来画一笔。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朵荷花的花瓣。花瓣很软,凉丝丝的,手感像缎子,又像婴儿的皮肤。   他的手指从花瓣上滑过去,花瓣颤了一下,抖落几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腕上,凉凉的。   他没摘,就是摸了摸。   “想摘就摘。”萧玦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朵花,犹豫了一下,折了。花茎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啵”的一声,像拔开一个瓶塞。   他把花拿在手里看了看,凑近闻了闻。   没什么香味,就是一股很淡的清气味,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就是荷花自己的味儿,混着湖水的气息,干干净净的。   萧玦也伸手折了一朵,白的,比沈清辞那朵大一圈,放在座位旁边。   船继续往前走,荷叶越来越密,几乎要把船淹没了。   沈清辞觉得两个人像是被荷叶吞进去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绿色,无穷无尽的绿色,在头顶摇晃,在两边擦过,在船底沙沙作响。   船夫在后面撑着篙,熟练地避开莲藕的茎,但船身还是时不时被卡住,要晃两下才能过去。   沈清辞看见旁边有一个莲蓬,绿绿的,鼓鼓的,表面的孔洞像蜂窝,每一颗莲子都鼓出来一个小包。他伸手去够。   够不着。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离莲蓬还差一掌的距离。他又往前探了一点,船晃了一下,他的重心不稳了——   萧玦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力气很大,像拎猫一样把他整个人拽回来。   沈清辞的后背撞上萧玦的胸口,撞得不重,但整个人都被他拢住了。   “掉下去我不管你。”萧玦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震得沈清辞的耳根发麻。   沈清辞被他拽得往后一仰,稳住了。   他能感觉到萧玦的呼吸打在他后脑勺上,热热的,把头发吹得一拱一拱的。   他想挣开,萧玦的手没松,就那样抓着他的衣领。   “松手。”沈清辞说。   萧玦没松。又过了两秒,才慢慢放开。放开的时候手指在他后颈上蹭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清辞的脖子很敏感,被碰了一下,整个人一僵。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   萧玦站起来。船晃了一下,沈清辞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没说什么,伸手把那个莲蓬摘了,扔在他怀里。   莲蓬掉在沈清辞腿上,沉甸甸的。他接住莲蓬,翻来覆去看了看。   莲蓬表面疙疙瘩瘩的,摸着有点扎手,绿色的皮上带着细密的绒毛。   他把上面的莲子抠了一颗出来,莲子裹着一层白色的软壳,他用指甲剥开,露出里面嫩白色的莲子肉,圆滚滚的,像一颗小珠子。   他把莲子肉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脸皱起来了。整个五官都往中间挤,眉毛拧成一团,鼻子也皱起来了,像吃了一口黄连。   “苦的。”他说,舌头都伸出来了。   萧玦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还过分。他的眼睛亮了。   “中间的芯没去,当然苦。”萧玦说。   沈清辞把嘴里那口莲子咽了,苦味从舌根往上泛,他皱了皱眉,又抠了一颗,这回用指甲把莲子掰成两半,把中间绿色的芯抠出来扔掉,再把莲子肉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不苦了。脆脆的,有一点点的甜,还有一股清香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   他又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萧玦摘了几个莲蓬丢在船舱里,咚咚咚地落在船板上。   沈清辞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旁边,摞成一摞,摞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搭积木。   摞到第四个的时候倒了,莲蓬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座位底下,有的滚到萧玦脚边。   他弯腰去捡,身子探出去,船又晃了。这回他没抓住东西,整个人往一边歪,重心完全偏了,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萧玦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用力一带,把他整个人从船舷边拉过来,拉进自己怀里。   沈清辞的脸撞在萧玦胸口上,鼻子磕在他的锁骨上,酸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闷哼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鼻子。   萧玦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清辞能看清萧玦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萧玦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你是来赏花的还是来落水的?”萧玦问。声音不大,就在沈清辞头顶上,带着一点无奈。   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头红了一小块,眼眶也红红的——磕的,不是哭。他瞪着萧玦。   “你先松手。”   萧玦没松。手臂环着他的腰,虚虚地拢着,没用力,但也没收回去。   他干脆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了,两个人挤在一侧,船往这边倾斜了一点,但没翻。   “坐好,别乱动。”萧玦说。   沈清辞被他拢着,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萧玦的手臂贴着他的腰侧,温度隔着夏天的薄衣料传过来,热得他觉得自己那一块皮肤要烧起来了。   他没挣,萧玦也没再收紧。   就这么靠着。   船慢慢往前漂,没人撑篙,就靠风和水流,慢得像时间停住了。   荷叶从两边划过,荷花在头顶摇晃,花影落在两个人身上,粉的白的,晃来晃去。   太阳从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黄色的,像碎金子,随着船的晃动一跳一跳的。   沈清辞安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萧玦的心跳,咚咚咚的,沉稳有力,就在他耳朵边上。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但他觉得萧玦应该听不见。   他伸手折了一朵离自己最近的荷花。粉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他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上的水珠滴在他脸上,凉了一下。   然后他把花转手插在萧玦的衣领里。   萧玦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朵粉色的荷花,花瓣贴着他的下巴,花茎卡在衣领的缝隙里,歪歪扭扭的。他又抬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冷冷的,淡淡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得意,很淡,不太明显,要很近很近才能看出来。眼尾微微弯了一点,像月牙的尖儿。   萧玦把那朵花从领口拿出来,看了看,别在了沈清辞的发髻上。   动作很轻,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花茎插进发髻里,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开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   沈清辞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指尖碰到花瓣,软软的,有点凉。他想摘下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丑。”他说。   “不丑。”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去看荷花,只能看见半张脸。耳朵尖红了。   萧玦看着那只耳朵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船在湖心漂了很久。萧玦摘了好多莲蓬,一个接一个地扔进船舱里,船舱里堆了一小堆,绿油油的,像一堆小鼓包。   沈清辞一个一个地剥,剥了一小碗莲子,白生生的,堆在碗里像小山一样。他自己吃一半,往萧玦嘴里塞一半。   他塞的时候不看萧玦,手伸过去,莲子递到他嘴边,眼睛看着别处。   萧玦不爱吃甜的,但莲子不甜,他就吃了。每次沈清辞的手伸过来,他都张嘴接住。   嘴唇碰上沈清辞的指尖。第一次沈清辞没反应过来,手指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半秒才缩回去。第二次缩得快了。   第三次直接把莲子扔他脸上。   莲子打在萧玦鼻梁上弹开,掉在船舱里,滚了两下,停在船板缝里。   萧玦看着他。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剥莲子,剥了两颗,自己全吃了,一颗没给萧玦。嚼得很大声。   船夫在后面撑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沈清辞注意到船夫的肩膀在抖,忍笑忍的。   沈清辞更气了。   太阳越来越高,湖面上开始反光,水汽蒸腾起来,远处的荷叶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沈清辞被晒得有点发困,眼皮开始往下坠。他靠在船舷上,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萧玦看着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团了团,塞在沈清辞脑袋后面当枕头。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垫在脑袋下面,比船舷软,就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把披风盖在了他身上。动作很轻。   他假装没醒。   船在湖面上漂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漂着。   荷叶还在沙沙响,荷花还在头顶摇晃,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湿气和香气。   沈清辞闭着眼睛,听见萧玦的呼吸声,很稳,很长,就在不远处。   回去的时候是萧玦把他叫醒的。沈清辞睁开眼,看见萧玦的脸就在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萧玦睫毛的弧度。   “醒了?”萧玦说。   沈清辞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披风从他肩上滑下去,他接住了。   萧玦的外袍从他脑袋后面掉出来,他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在座位上。   他没说谢谢。船靠岸的时候,萧玦先上去,又伸手来拉他。沈清辞这回上得稳,没晃,但萧玦的手还是在他腰侧停了一下。   不是揽,只是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站稳了才收回去。   林总管在岸上等着,看见沈清辞头上别过花的痕迹——头发上有一个压出来的凹痕,花瓣的形状。   又看见他怀里抱着一捧荷花和一堆莲蓬,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伸手接了过去。   回凤仪宫的路上,沈清辞走在前面,走得比平时快。   “清辞。”   沈清辞没停。   “走那么快干嘛?”   沈清辞还是没停。但他的步子小了一点,慢了一点。萧玦两步就跟上了,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回去,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清辞的手垂在身侧,萧玦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有时候近到只隔着一层空气。   走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忽然停下来。   萧玦也停下来。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萧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太阳照出来的光,亮亮的,碎碎的。   “陛下。”他说。   “嗯。”   “今天很开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进去了,没看萧玦的反应。   萧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沈清辞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稳稳的,一步一步的,今天有点飘。   萧玦站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慢,像冰裂开,一条缝一条缝地扩散。   他走进去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书房里了。   他把荷花插在花瓶里,莲蓬摊在桌上晾着。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那些莲蓬,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开,研墨。   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他开始画。画的是荷花。不是工笔,是写意,几笔勾出荷叶的轮廓,墨色浓淡相宜,再用笔尖点几点粉色做花,散落在墨色的叶子中间。   画到最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字写得有点急,笔画比平时飘。但他懒得重画了。   他把画拿起来吹了吹墨,贴在墙上,挨着之前那幅笔洗的画。   萧玦晚上回来,看见了墙上那张新画,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到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在看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今天高兴?”萧玦问。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还行。”   萧玦看着他的发顶。沈清辞的头发还没全干,下午泛舟回来洗了澡,头发散着没束,松松地披在肩上。   萧玦走过去,把桌上那碗剥好的莲子拿起来,吃了一颗。莲子很脆,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莲子不甜。”   沈清辞看着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快,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个波纹,马上就平了。   萧玦站在他旁边,一颗一颗地吃莲子。吃完了一碗,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明天还去吗?”他问。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去哪?”   “御湖。”   沈清辞没抬头。他的手停在书页上。   “再说。”   萧玦看着他翻书页的手。翻得比平时快,一页一页的。手指有一点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晚上临睡前,沈清辞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   萧玦还在解衣扣,一颗一颗地解,动作很慢。屋里很安静。   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莲蓬别摘完了。留几个过几天再去。”   萧玦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说不去了?”   沈清辞没回答。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帐顶。   萧玦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半张脸,看了几秒,没说话。   他脱了外袍躺下来。床微微震动了一下,沈清辞感觉到旁边的位置陷下去一块,温热的气息靠过来。   灯灭了。   黑暗中,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萧玦的方向。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知道萧玦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天快亮了,他听见萧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的。   “知道了。”   沈清辞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萧玦的轮廓,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又闭上了。   嘴角弯着。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发现书房桌上多了一个小竹篮。不大不小,刚好够装几个莲蓬的大小。   竹篮编得很细,每一根竹篾都打磨过,边上还编了一圈花纹。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竹篮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竹篾凉凉的,滑滑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转身去吃早膳。   林总管在旁边看着,低着头给沈清辞盛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沈清辞每天下午都去御湖。有时候萧玦陪着,有时候不陪。   不陪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看荷花,看白鹭,看水波。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但每次萧玦陪着的时候,他们都会划船到湖心去。沈清辞摘荷花,萧玦摘莲蓬。沈清辞剥莲子,萧玦吃。   有时候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靠在船舱里,看荷叶从头顶划过,看光斑在脸上晃,看白鹭从远处飞过。   沈清辞把每次摘的荷花都带回去,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花谢了他也不扔,就放在那儿,让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桌上。林总管想帮他收拾,他说不用。   那些干枯的花瓣在桌上铺了一层,像薄薄的雪,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花瓣会飘起来,在书房里打几个旋。   萧玦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新花瓶,青瓷的,口很大。   他把花瓶放在桌上,把那些干枯的花瓣拢了拢,收进一个布口袋里。   沈清辞不知道那袋花瓣后来去了哪里。   有一天傍晚沈清辞从御湖回来,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幅画。   画的是荷花,画得很细,每朵花每片叶子都画到了,花瓣的纹路、荷叶的脉络,一笔一笔都很认真。   但笔法有些生涩,不像画师画的,有些地方的墨晕开了,有些地方又太干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   “这画谁送的?”   林总管笑着说:“陛下画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荷花的花瓣数不对,荷叶的脉络也画错了。但能看出来画的时候很认真。   他把画卷起来压在书桌的毡子底下。压得很平。   晚上萧玦回来,沈清辞没提那幅画。萧玦也没提。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饭,说话,各自看书。   临睡前沈清辞忽然说了一句:“那幅荷花,我收起来了。”   萧玦正在解衣扣,手顿了一下。   “画得不好,改天让人重画一幅。”   沈清辞摇头:“不用。这个就行。”   萧玦看着他。沈清辞已经低下头去铺被子了,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发顶有两个旋,萧玦以前没注意过。   萧玦没再说什么,脱了外袍躺到床上。   沈清辞也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安静了一会儿。   “清辞。”   “嗯。”   “明天还去吗?”   沈清辞想了想。   “去。”   “朕陪你。”   “好。”   萧玦没再说话。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萧玦那边。他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弯着的弧度很小,但一直没放下来。   那只白鹭明天还会不会在,他不知道。荷花还能开多久,他也不知道。今年夏天过完了,明年夏天什么样,他更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去。   不是因为荷花。 第61章 秋狩   入秋以后,天高了很多。   不是那种慢慢变高的,是某天早上推开窗户,忽然发现天空比以前远了,云也比以前淡了。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秋天特有的、干爽的、带点凉意的味道。   沈清辞站在窗前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秋狩的事,你知道了吧?”萧玦坐在桌前喝粥,头都没抬。   沈清辞转过身:“秋狩?”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围场待几天。”萧玦放下粥碗,“打猎,骑马,住帐篷。你去不去?”   沈清辞想了想:“臣不会打猎。”   “朕教你。”   “臣不会骑马。”   “朕教你。”   “臣怕给陛下丢脸。”   萧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再说一遍试试。   沈清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臣去。”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沈清辞换了一身骑装,月白色的,窄袖束腰,跟他平时穿的那些宽袍大袖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萧玦走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清辞以为他嫌不好看,正要说什么,萧玦已经转身走了。   林总管凑过来小声说:“殿下,陛下刚才看您的眼神,亮了一下。”   沈清辞没接话,耳根有点热,跟着萧玦出了门。   围场在京郊,骑马要大半天。萧玦骑马,沈清辞坐马车。   他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骑在马上的萧玦,一身玄色骑装,腰佩长剑,脚蹬马靴,跟平时批奏折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清辞看了几眼,把车帘放下。心跳有点快。   到了围场,营帐已经搭好了。文武百官各自归位,等着帝王下令开始秋狩。萧玦没急着下令,先去沈清辞的营帐里找他。   “来,朕教你骑马。”   沈清辞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跟着他走出去。营帐外面已经备好了一匹马,白色的,个子不高,看着挺温顺。   “这是朕给你挑的,性子稳,不会摔你。”萧玦拍了拍马背,“上马。”   沈清辞看着那匹马,咽了口唾沫。他这辈子没骑过马,小时候父亲不让骑,说读书人不用学这些。长大了入宫,更没机会了。   “臣能不能不骑——”   “不能。”萧玦扶着腰,“左脚踩镫子,手抓缰绳,朕扶着你。”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上镫子,手抓住缰绳。萧玦在他腰上一托,他就坐到了马背上。   “坐稳了。”萧玦松开手退后一步。   沈清辞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高了,什么东西都得低头看。他有点晕,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太高了……”他说。   “不高。”萧玦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骑到他旁边,“放松,别攥那么紧。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紧张它也紧张。”   沈清辞试着放松肩膀,但手还是攥得很紧。萧玦伸手把他的手从缰绳上掰开,重新放上去,让他轻轻握着。   “就这样。”萧玦拍了拍那匹白马的后颈,白马慢慢走了起来。   沈清辞身体一晃,差点摔下来,赶紧又攥紧了缰绳。   “别怕,朕在旁边。”萧玦骑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跟着马的节奏走,身体别太僵。”   沈清辞试着放松,跟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晃了几下,发现没那么可怕了。   马走得稳,萧玦的手也一直扶着他,他不会掉下去。   “陛下,臣好像会了。”沈清辞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萧玦看着他眼底那点亮光,嘴角弯了一下:“跑两步试试?”   “别——”   萧玦已经在他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白马小跑了起来。沈清辞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萧玦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   “陛下!”沈清辞又气又怕。   萧玦笑了一下,收回手:“接着你呢,怕什么。”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萧玦压根没当回事。   两个人在围场边上慢慢骑着。萧玦教他怎么控制方向、怎么让马停下来、怎么在马背上保持平衡。   沈清辞学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自己骑着走了,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不摔了。   “臣是不是很厉害?”沈清辞骑在马上,看着萧玦。   萧玦看着他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说了一句:“还行。”   沈清辞知道这是很高的评价了,没再追问,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远处,文武百官已经在围场中央集合了。萧玦看了一眼,对沈清辞说:“朕去打猎,你在这儿等着。”   “臣不能一起去?”   “刚学会骑马,进林子太危险。”萧玦的语气没得商量,“下次带你。”   沈清辞点了点头。虽然有点遗憾,但知道萧玦是为了他好。   萧玦带着一队人进了林子,沈清辞留在营地,跟林总管一起喝茶。   喝了两盏茶,又吃了半盘点心,萧玦还没回来。沈清辞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营地边上往林子里张望。   林总管跟在后面说:“殿下别急,陛下打猎没那么快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声。萧玦回来了,马背上挂着几只猎物,野兔、山鸡,还有一只小鹿。   沈清辞迎上去,看了看那只小鹿,有点心疼。   “陛下,小鹿还小呢。”   萧玦下了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小鹿,沉默了片刻,对林总管说:“以后不打小的。”   林总管应了一声,心里想:陛下,您这原则呢?但这话他不敢说。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萧玦。萧玦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还。   中午,御厨把打来的猎物做成了菜。烤野兔、炖山鸡、红烧鹿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萧玦给沈清辞夹了一块鹿肉。   沈清辞咬了一口。肉很嫩,但他吃着吃着又想起那只小鹿了,有点咽不下去。   萧玦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下次不打小鹿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下午,萧玦没再进林子,陪着沈清辞在围场边上骑马。两个人慢慢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画。   沈清辞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臣之前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困在深宫里。”   萧玦转头看着他。   “跟着陛下,臣去了御湖、逛了夜市、现在又来了围场。”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臣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大了。”   萧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后更大。”   沈清辞笑了。   两个人骑到一处山坡上,停下来。山坡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围场。营帐、人群、远处的山林、更远处的天空,尽收眼底。   沈清辞下了马,站在山坡上,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萧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迎着风张开双臂的样子,没说话。   “陛下。”沈清辞转过身。   萧玦看着他。   “明年还来吗?”   “来。”   沈清辞笑了,翻身上马,动作比早上利索多了。萧玦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慢慢下山。   夕阳西下,把整个围场染成了金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了满营。百官们已经各自坐下,等着帝王入席。   萧玦洗了手,在上首坐下。沈清辞坐在他旁边。赵嵩带头,百官齐声祝贺今日秋狩的收获。萧玦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清辞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甜丝丝的,像是加了蜂蜜。   “少喝点。”萧玦在旁边说了一句。   沈清辞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菜。   晚宴散了之后,萧玦和沈清辞回到营帐里。沈清辞脱了骑装换回常服,觉得浑身酸疼,尤其是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骑马磨的。”萧玦看了一眼,让林总管拿药膏来。他接过药膏蹲下来给沈清辞擦药。   沈清辞坐在榻上,看着萧玦蹲在那里给他擦药,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轻,生怕弄疼他。   “陛下,臣自己来——”   “别动。”   沈清辞不说话了。营帐里的烛火跳了跳,萧玦的侧脸忽明忽暗的,看不清表情。   擦完药,萧玦把药膏放在桌上,洗了手,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营帐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篝火还没熄,有人在低声说笑。   “清辞。”   “嗯。”   “今天开心吗?”   沈清辞想了想,说:“开心。”   萧玦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营帐外的虫鸣声越来越响,远处说笑的声音渐渐小了,篝火应该快灭了。   “陛下。”   “嗯。”   “明年一定还来。”   萧玦低头看着他。沈清辞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好。”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萧玦肩窝里。营帐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中只有虫鸣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围场的夜很长。   但沈清辞觉得,也没那么长。 第62章 冬至   冬天来得很快。   秋狩回来没几天,天气就冷了。先是风变凉了,然后树叶开始掉,凤仪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叶子掉得最早,还没到十一月就光秃秃的了。   沈清辞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都要看一眼那棵桃树,看着它的枝丫一天比一天秃,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殿下,今年冬天来得早。”林总管端着热水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往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呢。”   沈清辞没接话,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到桌前用早膳。萧玦已经在对面坐着了,面前摆着粥和几碟小菜,手里拿着一份节略在看。   “吃饭就别看了。”沈清辞说。   萧玦把节略放下,拿起筷子。   冬至那天,天不亮沈清辞就醒了。不是因为冷,是心里惦记着事。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萧玦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没动,呼吸很沉,还没醒。他轻轻把那只手臂挪开,坐起来穿鞋。   萧玦动了一下。   “几时了?”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   “还早。”沈清辞压低声音,“陛下再睡会儿,臣去趟御膳房。”   萧玦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沈清辞披了件外袍就出去了。林总管守在门外,看见他出来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清辞拢了拢外袍,“去御膳房看看。”   御膳房的人正在忙。冬至的宴席比平时大,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厨子们正在准备早膳,烟火气缭绕,刀剁案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管事太监看见他,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赶紧迎上来。   “殿下怎么来了?这里油烟大——”   “我要点面粉和馅料。”沈清辞说,“晚上包饺子用。”   管事太监愣了一下:“娘娘要自己包?”   “嗯。”沈清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备点,陛下也要包。”   管事太监的表情很微妙。他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说陛下要包饺子。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让人去准备。   面粉、擀面杖、案板、饺子馅——猪肉白菜的,又切了一小盆韭菜鸡蛋的,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食盒里,让两个小太监抬着,跟着沈清辞回了凤仪宫。   沈清辞回去的时候,萧玦已经起了。   他坐在桌前喝茶,头发随便束着,没戴冠,穿着家常的灰色袍子,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像个普通人家早起的男人。   “起这么早就是去拿这个?”萧玦看了一眼那个食盒。   沈清辞让林总管把东西摆到书房的大桌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   他揉了几下,发现面团粘手,又加面粉,加了面粉又太干,又加水,折腾了好几个来回,面团终于成型了。   但表面坑坑洼洼的,不像御膳房揉出来的那种光滑圆润的样子,像个长了疙瘩的石头。   萧玦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说话了:“你会不会揉?”   “不会。”沈清辞理直气壮地承认了,“陛下会?”   萧玦没说话,洗了手,把袖子挽上去,把手按在面团上开始揉。   他揉面的手法意外地像那么回事,手掌根部用力往下压,然后把面团折过来,再压,反复几次,面团渐渐变得光滑了。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萧玦抬头看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辞忍着笑,“就是觉得陛下揉面的样子,不太像个皇帝。”   “像什么?”   “像——一个会揉面的人。”沈清辞实在找不出别的词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继续揉。   沈清辞把面团接过来,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他拿起擀面杖擀皮,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但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像三角形。   他把擀好的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觉得勉强能接受。   萧玦拿起一张皮,放馅,捏边。他捏出来的饺子中规中矩,说不上好看,但起码没漏。   沈清辞也包了一个,捏边的时候用力过猛,把皮捏破了,馅漏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破了的饺子,沉默了两秒,把那块破皮捏在一起,勉强让它不散了。   “你这个煮出来就是面片汤。”萧玦说。   “不会。”沈清辞辩解,“只是破了点皮。”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包饺子。沈清辞包得很慢,每包一个都要跟上一个对比,但每一个都长得不一样。   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得住有的站不住,有的捏了花边有的没捏,看起来不像一家人。   萧玦包得也不快,但他包的饺子大小差不多,摆在一起至少能看出来是同一种东西。   沈清辞包着包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萧玦的手。萧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双手批过奏折、握过长剑、签过圣旨,现在正捏着一个饺子皮,指腹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沈清辞看得有点出神。   萧玦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没停,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陛下的手。”沈清辞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怪,赶紧低下头继续包。   萧玦也没追问。   两个人又包了一会儿,萧玦忽然开口:“太傅府的饺子,谁包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母亲包的。她包得很快,一只手拿着皮,另一只手用筷子放馅,一捏就是一个,一捏就是一个,像变戏法一样。”   “你跟她学过?”   “学过。”沈清辞笑了一下,“学了一天,她就说‘你还是去看书吧’,然后把我赶走了。”   萧玦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臣后来偷偷练过。”沈清辞说,“趁她不在的时候,自己拿面皮练。练了好几次,包出来的还是很难看。”   “母亲回来看到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半天,说‘你这辈子大概只能吃别人包的饺子了’。”   沈清辞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包好的那个饺子——歪歪扭扭,像个站不稳的小胖子。   “好像被她说中了。”他说。   萧玦把他手里那个饺子拿过去,看了看,放在盘子里摆正了。   “还行。”萧玦说。   “陛下每次都说还行。”沈清辞有点无奈,“明明就很难看。”   “能吃就行。”萧玦说。   沈清辞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包。   两个人包了大概四十来个,沈清辞包的占三分之一,萧玦包的三分之二。   沈清辞那盘长得五花八门,萧玦那盘整齐多了。两盘饺子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沈清辞看了看,伸手把自己那盘里的几个饺子重新摆了一下,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一点。但没用,形状已经决定了,怎么摆都丑。   “算了。”他放弃了。   林总管走进来,看了一眼两盘饺子,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他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殿下包的饺子,很有……个人风格。”   沈清辞听出了他的潜台词,看了他一眼。林总管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端着两盘饺子出去了。   沈清辞站在桌前,手上全是面粉,袖口也沾了一些。   他走到铜盆前洗手,萧玦也走过来,两个人的手伸进同一个盆里,水被搅得有点浑。   沈清辞的手指碰到萧玦的,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慢慢洗着。   萧玦先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帕子擦了。沈清辞洗完,发现帕子被萧玦拿走了,正在擦手。   他等了一下,萧玦擦完把帕子递给他,沈清辞接过来,帕子还是温的,带着萧玦手上残留的温度。   他把手擦干,把帕子搭在架子上。   “陛下。”沈清辞说。   “嗯。”   “一会儿饺子煮好了,臣那盘您别吃了。”   “为什么?”   “因为——”沈清辞顿了一下,“刚才臣看见有几个馅又漏出来了。”   萧玦看着他,沈清辞的表情很认真,是真心实意不想让他吃那盘丑的。   萧玦没接话,转身走了。   沈清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两个人在厅里坐下喝茶,等着饺子煮好。   冬至的阳光很淡,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沈清辞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觉得指尖有点凉。   林总管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来了。   两盘。一盘是御膳房包的,整整齐齐,褶子均匀。另一盘是沈清辞包的,歪歪扭扭,有几个果然又裂了口子,馅露在外面,看起来有点惨。   萧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沈清辞包的。沈清辞想拦,但萧玦动作快,已经咬了一口。他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沈清辞看他吃了两个都没事,松了口气,自己也夹了一个。咬开一看,馅没熟透,肉还是粉色的。他赶紧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拦萧玦的筷子。   “陛下,别吃了,没熟。”   萧玦看着自己筷子上半个饺子,又看了看沈清辞,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还行。”他说。   沈清辞急了:“怎么还行?肉是生的!”   “没全生。”萧玦说,“就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沈清辞站起来,把那盘没熟透的饺子端走了,递给林总管,“重新煮一下。”   林总管接过盘子,脸上带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转身去了御膳房。   萧玦坐在桌前,筷子还举着,盘子里空了。他看着沈清辞,沈清辞气鼓鼓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陛下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沈清辞说。   “你包的。”萧玦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总管把那盘重煮的饺子端回来了。   这次熟透了,但皮煮烂了,馅也散了,几个饺子粘在一起,卖相更惨了。沈清辞看了一眼,没让萧玦吃,把他按在御膳房那盘饺子前面。   “吃这个。”沈清辞说。   萧玦看了看他那盘煮烂的,又看了看御膳房那盘整齐的,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御膳房的。   沈清辞自己把那盘煮烂的饺子端过来,一个一个夹着吃。皮破了,馅散了,蘸了醋和蒜泥,味道其实还行。   他吃了半盘,抬头看见萧玦在看他。   “看什么?”沈清辞问。   萧玦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桃树晃了晃。屋里很暖和,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桌上的饺子和醋冒着热气。   沈清辞把最后一个煮烂的饺子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吃完饺子,林总管端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上来。沈清辞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萧玦,一杯自己端着。   “冬至快乐。”沈清辞说。   萧玦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一口闷,慢慢地喝。酒是温的,不辣嗓子,顺着喉咙下去,暖洋洋的。   “以前在太傅府,冬至都是父亲陪着过。”沈清辞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母亲在的时候,还会做桂花糕。她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好吃。”   萧玦没说话,听着。   “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就不怎么过冬至了。饺子照吃,酒照喝,但不像以前那样张罗了。”沈清辞喝了一口酒,“臣问过他,他说‘过节是活人的事,你娘不在了,过不过都一样’。”   沈清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臣那时候不懂。”他说,“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萧玦看着他,没说话,把自己杯里的酒喝了,沈清辞给他续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喝着。窗外的天早就黑了,凤仪宫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轻轻晃。   “陛下,您小时候冬至怎么过的?”沈清辞问。   萧玦端着酒杯想了想:“跟父皇母妃一起过。母妃会包饺子,父皇会喝酒。朕和景瑜在边上闹,被母妃赶出去。”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王爷小时候闹吗?”   “闹。”萧玦说,“比现在闹。”   沈清辞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萧景瑜在皇宫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又笑了一下。   “后来母妃没了,父皇不怎么过冬至了。”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朕和景瑜一起吃饺子,吃完各回各的住处,没什么意思。”   沈清辞看着他,萧玦低着头看杯里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有意思了。”沈清辞说。   萧玦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有臣陪着。”沈清辞说完就低下头喝酒了,没看他。   萧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嗯。”他说。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哐哐响。林总管进来把窗户关严实了,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退了出去。   屋里暖了起来。沈清辞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萧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那杯酒喝了。   “陛下,您说冬天是不是专门用来喝酒的?”沈清辞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用来等人的。”萧玦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外面冷,人就不爱出门,待在屋里等人回来。”萧玦的语气很平淡,“回来了,关上门,外面的冷就跟你没关系了。”   沈清辞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琥珀色的酒,没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个冬天的夜晚。以前在太傅府,他等父亲回来。   父亲回来晚了,他就站在门口等,冷得跺脚,但就是不肯进屋。后来入了宫,他等萧玦回来。   萧玦忙,有时候等到半夜,他就在灯下看书,看不下去了就发呆,发着呆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人回来了。   等的人回来了,关门,外面的冷就跟他没关系了。   “陛下说得对。”沈清辞说,“冬天是用来等人的。”   萧玦看着他,沈清辞低着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酒喝完了,饺子也吃完了。林总管进来收拾了桌子,又添了一壶茶,退了出去。   萧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清辞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偶尔看一眼萧玦,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陛下,累了就去榻上休息吧。”   话音刚落,萧玦忽然倾身过来,将他手里的茶盏抽走,搁在案上。瓷底碰着紫檀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握住,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膝盖磕在椅侧,还没站稳,萧玦已经揽住他的腰,将他按进怀里。   他下意识撑住对方的肩,掌心贴着衣料下温热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心跳平稳,一下一下,和方才叩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   “陛下……”他声音压得低,尾音有点发软。   萧玦没应,只是低头,鼻尖蹭过他耳侧,呼吸拂在颈间,带着茶盏里残留的温热气息。   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指节抵在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沈清辞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沉了沉,被稳稳托住。   他仰起头看他,萧玦眼睛半阖着,眸色沉得像墨,眼底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有些灼人。   “不是说休息吗?”萧玦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们一起。”   沈清辞咬了一下下唇,没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萧玦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间溢出来的。他扣着腰的手收紧,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往内室走。   沈清辞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颈侧,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   帷幔被拨开又落下,外间的光被遮了大半,只剩帐顶透进来一层朦胧的暖色。萧玦将他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沈清辞仰躺着看他,萧玦俯身撑在他上方,发丝垂下来,扫在脸颊上,痒痒的。   “陛下……”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   萧玦低头吻下来,先是唇角,然后是唇珠,最后才含住他的唇。   吻得不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手指攥住他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萧玦察觉到了,吻得深了些,舌尖探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被迫仰起头,后颈抵在枕上,呼吸被尽数吞没。   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窗棂被吹得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叩门。   萧玦抬起头,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角,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   “怕了?”他问。   沈清辞摇头,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下来。   这一次是他主动。   萧玦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闷在唇间,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手掌垫在他后脑,避免他磕到床柱。另一只手解开他衣带,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沈清辞闭上眼,感觉到指尖划过锁骨,停在心口处,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   “跳得这么快。”萧玦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沈清辞没理他,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鼻尖抵着跳动的脉搏。   萧玦不再说话,低头吻他的颈侧,一路往下,唇瓣贴着皮肤,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萧玦察觉到了,停下来,抬头看他。   沈清辞睁开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陛下……”他声音哑得厉害。   萧玦吻去他眼睫上的湿意,然后低下头,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   帐内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风声渐歇,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榻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画到一半,被握住。   “别闹。”萧玦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将脸埋进他颈窝,闭上眼。   萧玦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明年冬至。”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辞没应,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萧玦低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帐外月色正好,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63章 修订家规   冬至过后没几天,萧玦又下了道旨意。   这次不是加封谁,也不是处置谁,是修家规。林总管捧着圣旨去宗正寺的时候,宗正寺卿以为是麻烦事,展开一看,愣了好一会儿。   圣旨上写的事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萧玦要修订皇家玉牒的规矩——往后帝王立后,不分性别,只看心意。   太祖遗训里原本就有这句话,但历代帝王都没当真,该选秀选秀,该纳妃纳妃,男后这种事,除了萧玦没人干过。   萧玦这次要把这条遗训正式写进家规里,白纸黑字,刻在太庙的石碑上。   宗正寺卿捧着圣旨,手有点抖。“这……陛下,不合规矩吧?”   林总管笑了笑:“陛下说了,规矩是人定的。太祖能定,陛下就能改。”   宗正寺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看了看那道圣旨,叹了口气,拿去办了。   消息传开,朝堂上没什么大动静。不是没人有意见,是有意见的不敢说。上回说要废后的那几个,现在还在家里蹲着。   赵嵩在私底下跟几个老臣聊起来,有人说陛下这是要把男后的事坐实了,不光是给自己留名,还给后世开先例。   赵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想得远。”   别人没听懂,赵嵩也没再解释。   凤仪宫里,沈清辞是几天后才知道的。   林总管跟他说的,说完还补了一句:“陛下说要把这条写进家规里,刻在太庙的石碑上。”   沈清辞正在给那盆兰草浇水,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水滴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流下来,滴进土里。   他没说话,把水壶放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林总管看他没反应,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您别多想,陛下这是——”   “我没多想。”沈清辞转过身,顿了一下,“就是觉得……”   没找到合适的词。   就是觉得,萧玦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可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不光是现在的事,以后的事,也替他想了。   沈清辞没跟林总管说这些,坐回桌前,拿起书继续看。   林总管看他不想说了,退了出去。   晚上萧玦回来,沈清辞没提这事。萧玦也没提。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饭、说话、各自看书。   临睡前,沈清辞忽然说:“陛下,那道旨意,臣听说了。”   萧玦正在解外袍的扣子,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为什么要刻在石碑上?”   萧玦把外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想了想,说:“怕以后的人忘了。”   沈清辞看着他。   “太祖当年定那条遗训,是觉得帝后同心比什么都重要。”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可后来的人忘了,该选秀选秀,该纳妃纳妃,没人在乎什么帝后同心。”   他顿了顿,“朕不想让以后的人也忘了。”   沈清辞低下头,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陛下想得远。”   萧玦在他旁边躺下,把被子扯过来盖好,闭着眼睛。   “不是朕想得远,是朕做过的事,不想让它白做。”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萧玦闭着眼睛,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清辞转回头,看着帐顶。   “不会白做的。”   萧玦没接话。   过了几天,沈清辞去了一趟太庙。不是去祭祖,是去看那块石碑。   林总管领着他找到那块新刻的石碑,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萧玦那道圣旨的内容。字迹端端正正,刻得很深。   沈清辞站在石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后,不分性别”这句话时,他停了下来。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萧玦说过,赵嵩说过,朝堂上那些大臣也说过。   可此刻刻在石头上,感觉不一样。刻在石头上,就意味着不会消失了。风吹不走,雨打不烂,十年百年,只要这块石头还在,这句话就在。   沈清辞在石碑前站了很久,久到林总管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该回去了,外头冷。”   沈清辞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太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碑安安静静立在偏殿角落里,青石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有点冷。   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暖和的东西。   回到凤仪宫,沈清辞在书房里坐下,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写了四个字——“帝后同心”。   写完了,看了看,不满意,揉了扔在一边。又写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揉了。写了好几张,最后一张勉强觉得还行,就留下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萧玦以前写的那些字条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沓了。有“醒了来御书房找朕”,有“今天的桂花糕不错,给你留了一块”,有“朕先睡了,你早点回来”,有“别怕,有朕在”,有“岁岁平安”。   沈清辞把抽屉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喂鱼。   池子里的锦鲤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游起来慢吞吞的。他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们挤过来抢,水花溅了他一身。   林总管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沈清辞把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站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   “林总管。”   “奴在。”   “那块石碑,能存多久?”   林总管想了想:“青石的,几百年没问题。”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萧玦回来,沈清辞跟他说了去太庙的事。   萧玦听完,没什么反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块石碑刻得怎么样?”沈清辞问。   “还行。”   沈清辞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的意思,就没再问了。   萧玦这个人,问他什么都是“还行”、“不错”、“还可以”,你永远别想从他嘴里听到“很好”两个字。但沈清辞知道,他说“还行”,就是很好了。   又过了几天,萧玦让史官把帝后的事写进了史书里。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某年某月立某氏为后”,而是把两个人从认识到立后的经过都写进去了。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顶着朝堂的压力立的后,写得很细,像话本子似的。   史官接到这个任务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史书是记国事的,不是记——”   “帝后的事,也是国事。”萧玦打断他,“照朕说的写。”   史官不敢再说了,回去翻了半天史料,把帝后的事整理出来,写成一长长的纪事。   写完之后送给萧玦看,萧玦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让史官重新誊抄,收入史馆。   沈清辞不知道这件事。萧玦没跟他说,史官不敢说,林总管也不知道。他是后来才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萧景瑜进宫来看他,两个人坐在清心园的竹亭里喝茶。萧景瑜喝着喝着,忽然说:“嫂子,你知道吗,我哥把你俩的事写进史书里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史官跟我说的,写了好长一篇,从你们认识到立后,写得比话本子还细。”   沈清辞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嫂子,你不高兴?”   “没有。”沈清辞放下茶杯,“就是没想到。”   萧景瑜嘿嘿笑了一下:“我哥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他在乎你,就想让以后的人都知道,你是他的人。”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景瑜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王爷。”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萧景瑜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继续喝。竹亭外面,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萧景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王姑娘还等着他回去吃饭。   沈清辞一个人在竹亭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几百年后的人,看到史书上那些字,会怎么想?会觉得帝后同心是佳话,还是觉得男子为后是荒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萧玦不在乎后人怎么想。萧玦只是想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在一起过。   沈清辞站起来,走出竹亭,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凤仪宫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沈清辞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光秃秃的枝条。   他推门进屋。   萧玦正坐在灯下看节略,头都没抬。   “回来了?”   “嗯。”   沈清辞洗了手,在他旁边坐下。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还冒着热气。萧玦放下节略,拿起筷子。沈清辞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凤仪宫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轻轻晃。 第64章 又一年元宵   元宵节又到了。   这是沈清辞在宫里过的第二个元宵节。去年萧玦带他出了宫,看花灯、猜灯谜、吃糖人、放花灯。   今年萧玦问他,想出宫还是想在宫里待着,沈清辞想了想,说想在宫里待着。   萧玦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其实沈清辞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是不想出宫,是去年那些画面太深了——满街的花灯,河面上漂着的点点火光,萧玦站在桥上说的那些话。   他怕再去一次,那些画面会被新的覆盖掉。他舍不得。   这话他没跟萧玦说,说了显得太矫情。   傍晚的时候,林总管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挂了几盏花灯。不多,就七八盏,红的黄的粉的,挂在廊下,风吹过来轻轻晃。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比去年满街的花灯都好看。   “够吗?不够朕让人再挂些。”萧玦站在他身后。   “够了。”沈清辞说,“太多了晃眼。”   萧玦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廊下看花灯,天还没全黑,花灯的光不太显,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萧玦。萧玦正看着那些花灯,脸上的表情被暮色和灯光混在一起,看不太清。沈清辞多看了一眼,萧玦忽然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看什么?”萧玦问。   “看陛下。”沈清辞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一下,“陛下在看什么?”   “看你。”萧玦说。   沈清辞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看花灯。耳朵尖有点热,风吹过来也没用。   林总管在屋里摆好了晚膳,出来请他们进去。沈清辞转身进屋,萧玦跟在后面。桌上摆了几碟菜,还有一壶酒。   “今天喝酒?”沈清辞问。   “元宵节,喝一杯。”萧玦坐下来,倒了两杯酒。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是去年那种甜丝丝的黄酒,是白酒,辣嗓子,呛得他咳了两声。   萧玦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杯喝了,又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喝不了就别喝。”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辣味冲淡了,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这次没呛,但嗓子还是辣。   “陛下,臣想问您一件事。”   “说。”   “您小时候,元宵节怎么过的?”   萧玦端着酒杯想了想:“跟景瑜在宫里放烟火。母妃还在的时候,会在御花园摆宴,请宗亲们来吃饭。母妃走了以后,就不摆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萧玦也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一杯酒。   “后来呢?”沈清辞问。   “后来就上朝、批折子、睡觉。”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没什么好过的。”   沈清辞看着他。萧玦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清辞注意到他拨菜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一下。   “现在呢?”沈清辞问。   萧玦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萧玦说,“现在有人陪着过。”   沈清辞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萧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沈清辞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红得很厉害,是耳根和脖子红了一片,脸上倒不太明显。   “你脸红了。”萧玦说。   “没有。”沈清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是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沈清辞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萧玦也没再追问,但沈清辞发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清辞看见了,心里动了一下,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耳朵更热了。   林总管进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又看了一眼萧玦,什么也没说,端着碗碟退了出去。   吃完晚饭,两个人到院子里看花灯。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花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沈清辞站在廊下,一盏一盏地看过去。有一盏兔子灯,白纸糊的,红眼睛,耳朵长长的,做得不太像,但挺可爱。   “这盏谁选的?”沈清辞问。   林总管在旁边说:“陛下选的。陛下说娘娘属兔,特意让人做的。”   沈清辞回头看了萧玦一眼。萧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着手,也在看那些花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注意到沈清辞在看他,就偏过头来,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萧玦先把目光移开了,看向那盏兔子灯。   “做得不太好。”萧玦说,“将就看。”   沈清辞转回头,继续看那盏兔子灯。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兔子肚子里透出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宫外,萧玦给他买的那只糖兔子。   那只兔子后来化了,糖水流了他一手。萧玦说了一句“多大了还吃糖”,但还是给他买了第二只。   “清辞。”萧玦在后面喊他。   沈清辞转过身。   “过来。”   沈清辞走过去,萧玦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又圆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盏巨大的花灯。   “怎么了?”沈清辞问。   “看月亮。”萧玦说。   沈清辞也抬头看。月亮确实好看,又圆又亮,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像是蒙了一层纱。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谁都没说话。廊下的花灯在风里轻轻晃,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月亮,又偷偷看了一眼萧玦。萧玦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些。沈清辞想起去年在桥上,萧玦也是这样的侧脸。   “陛下,您说月亮上真有人住吗?”沈清辞忽然问。   萧玦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信?”   “小时候信。”沈清辞说,“长大了就不信了。”   “为什么?”   “长大了就知道,那都是骗小孩的。”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也不全是骗人的。”   沈清辞看着他。   “有人住没人住不知道,但看着月亮的时候,心里会想一个人。这倒是真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花灯的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清辞盯着那两团影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萧玦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往他这边靠了靠。不知道是真的动了,还是烛火晃的。   “陛下想谁?”他问。   萧玦没回答。   沈清辞等了片刻,抬起头,发现萧玦正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沈清辞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自己脸又红了,这次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陛下,别看了。”沈清辞别过脸。   “为什么?”   “臣脸红了。”   “不是风吹的?”   沈清辞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萧玦看着他耳根那片红,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弯得比刚才多了一些。   沈清辞虽然别过脸,但余光还是看见了,心里又是一动。   萧玦转回头继续看月亮,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沈清辞的手拉过来握住了。沈清辞的手比他凉一些,被他握着,慢慢地暖了。   沈清辞没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抬头看月亮。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林总管忍不住过来催:“陛下,娘娘,外头冷,该进屋了。”   沈清辞这才觉得脚冻得有点僵,跺了跺脚。萧玦没松手,拉着他进了屋。   屋里火盆烧得旺,一进门就暖了。沈清辞在火盆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   萧玦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出手。两双手伸在火盆上,手指离得很近,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碰了两三下之后,萧玦的手忽然翻过来,把沈清辞的手指扣住了,不让他抽走。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玦没看他,盯着火盆里的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就没抽。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搁在火盆边上,炭火把他们的手指照得通红。   “陛下。”   “嗯。”   “明年元宵节,还在宫里过吗?”   “你想在哪儿过都行。”   沈清辞想了想:“那明年出宫。”   “行。”   “后年在宫里。”   “行。”   “大后年再出宫。”   萧玦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你到底想怎么过?”   沈清辞笑了一下:“轮流着过。今年在宫里,明年出宫,后年在宫里,大后年出宫。这样哪个都不耽误。”   萧玦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你高兴就行。”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烤。萧玦的手还扣着他的手,也跟着翻过来。   两只手的手心都朝着火盆,扣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噼啪。沈清辞看着那盆炭火,觉得整个人都暖了,不只是手。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站起来,手还拉着他的手。   “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沈清辞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腿确实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整个人往萧玦身上歪了一下。   萧玦没松手,另一只手扶了一下他的腰,等他站稳了才松开,但手还是没松开。   “去睡吧。”萧玦说。手松开了。   沈清辞应了一声,去洗漱换衣裳。萧玦也去洗漱。两个人在寝殿里碰头的时候,都已经换了寝衣。   沈清辞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萧玦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下才移开。   两个人都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清辞。”   “嗯。”   “你刚才问朕,看着月亮的时候会想谁。”   沈清辞侧过头看着他。萧玦闭着眼睛,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朕想你。”萧玦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每次看月亮都想。”萧玦又说了一句。   沈清辞转回头,看着帐顶,没说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沈清辞看着那片光,想起了小时候在太傅府看月亮的那些夜晚,想起了入宫后一个人在清晖轩看月亮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看月亮都是一个人了。   “陛下。”   “嗯。”   “臣也是。”沈清辞说,“每次看月亮,都想您。”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萧玦那边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感觉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是萧玦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没使劲,就那样搭着。   沈清辞没有动。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藏在被子底下,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萧玦翻了个身,面朝沈清辞这边。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气息,也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个人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就在很近的地方。   “睡了?”萧玦问。   “没。”   “怎么不睡?”   “在想事。”   “想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在想以后的元宵节怎么过。”   萧玦没说话。   “臣算了一下,从今年开始,到臣七十岁,还有四十多个元宵节。”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一年在宫里过,一年出宫过,能轮二十多回。”   萧玦听着,没打断他。   “够了。”沈清辞说,“二十多回,够了。”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谁说你只能活到七十?”   沈清辞愣了一下。   “八十呢?九十呢?”萧玦的语气不咸不淡,“算少了。”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在被子里轻轻笑了一声,怕吵着人,又忍住了。   “那陛下帮臣算,算到多少?”   萧玦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沈清辞感觉到勾着小指的那根手指收紧了一下。   “算到算不动为止。”萧玦说。   沈清辞的笑停在嘴角,鼻子有点酸。他没哭,但眼睛有点热。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他说,“算到算不动为止。”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萧玦的手指还勾着他的小指,没有松开。   “清辞。”   “嗯。”   “去年在桥上,朕跟你说过一句话。”   沈清辞知道是哪句。   “朕说,以后每年元宵节,都带你来。”萧玦顿了一下,“今年没做到。”   “是臣说要在宫里过的。”沈清辞说。   “朕知道。”萧玦说,“但朕答应了的事,没做到就是没做到。”   沈清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明年。”萧玦说,“明年出宫。把今年的补上。”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在被子里点了点头,想到萧玦看不见,又应了一声:“好。”   萧玦的手指在他小指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沈清辞觉得手指上那个位置有点热,把手缩回被子里,攥了攥。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院子里的花灯还亮着,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   寝殿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渐渐均匀。   这一夜,沈清辞梦见了许多年以后的事。梦里他和萧玦都老了,头发白了,走路慢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廊下挂着花灯,风吹过来轻轻晃。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谁也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冷。   萧玦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沈清辞的手也搭在扶手上,两只手挨在一起,像今晚这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萧玦不在身边。沈清辞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说明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萧玦睡过的枕头里,闻到了淡淡的龙涎香。枕头边放着一枝红梅,新鲜折的,上面还带着露水。   沈清辞拿起那枝红梅看了看,弯了弯嘴角,没想明白萧玦是什么时候放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花灯还没收,在晨风里轻轻晃。   沈清辞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把那枝红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闻着闻着就又笑了。   他想,四十年后的元宵节,他还要跟这个人一起过。 第65章 立储   萧景瑜的儿子是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生的。   那天沈清辞正在凤仪宫后头的小厨房里熬汤,林总管跑进来说王爷的王妃发动了,已经折腾了三个时辰还没生下来。   沈清辞手上的汤勺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太医去了吗?”   “去了,陛下也过去了。”   沈清辞把灶火关了,擦了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炉子上那盅汤带上——反正是熬给萧玦的,带过去也不浪费。   他到王府的时候,萧玦已经在正厅坐着了。萧景瑜不在,估计在后院守着。萧玦面前摆着茶,没喝,手里转着一个扳指,转得很慢。   “陛下。”沈清辞走进去。   萧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盅汤放在桌上。   “还没生下来?”沈清辞问。   “嗯。”萧玦把那枚扳指放下又拿起来,“太医说胎位不太正。”   沈清辞没接话。他想起王姑娘的肚子,前几个月他见过一次,大得吓人。   林总管当时还说“怕是个大胖小子”,现在想想,太大了也未必是好事。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后院里偶尔传来几声喊叫,隔得远,听得不真切。沈清辞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凉,就把手拢进袖子里。   萧玦忽然开口:“你紧张什么?”   沈清辞愣了一下,“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拢在袖子里,萧玦根本看不见。这人就是随口一说。   他没搭理萧玦,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院忽然热闹起来。有人跑着报信,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林总管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陛下,殿下,生了!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沈清辞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落回去了,落得有点用力,撞得胸口闷了一下。他没动,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玦也没动,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扳指不转了。   “嗯。”他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萧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走吧,去看看。”萧玦站起来。   沈清辞跟着站起来,又想起那盅汤,顺手提上了。   孩子刚洗完,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一小团,脸通红,五官挤在一起,说不上好看。   萧景瑜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着那个小团子,嘴咧得合不拢。   “哥!”萧景瑜看见萧玦进来,声音都是哑的,“你看看,我儿子!”   萧玦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他说。   萧景瑜大概习惯了萧玦的“还行”,也不在意,扭头去看沈清辞,“嫂子,你看你看!”   沈清辞凑过去看了看。小团子这时候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乌黑的眼珠,还没什么焦距,就那样迷迷糊糊地转了一下。沈清辞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闷了一下。   “挺好看的。”沈清辞说。   萧景瑜嘿嘿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赶紧转过头去擦了一下。   王姑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眼睛亮亮的,看着萧景瑜那个样子,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别哭了,丢人。”   萧景瑜也不反驳,就在床边蹲着,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看看王妃。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把那盅汤放在桌上,“给王妃炖的,趁热喝。”   王姑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萧玦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萧景瑜,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沈清辞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   出了王府大门,萧玦上马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在想什么?”沈清辞问。   萧玦没回答,弯腰钻进马车里。沈清辞跟着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马车动了,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   “你说,”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孩子像谁?”   沈清辞想了想,“太小了,看不出来。鼻子有点像王爷。”   “嗯。”   萧玦又沉默了一会儿,马车拐了个弯,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朕在想要不要把那个孩子立为太子。”萧玦说。   沈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太子。”萧玦重复了一遍,“朕没有儿子,萧景瑜是朕的弟弟,他的儿子算是最近的宗室血脉。”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萧玦一直没有立太子,朝臣催过好几次,他都压下来了。   他以为萧玦是觉得还早,不急。现在他才明白,萧玦是在等。等萧景瑜的这个孩子生下来。   “你……早就想好了?”沈清辞问。   萧玦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沈清辞从里面读出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你到现在才看出来”的意思。   “太祖那一脉,到朕这里就断了。”萧玦的声音不咸不淡,“萧景瑜是宗室里最像话的,他的儿子,差不到哪去。”   沈清辞没接话。马车继续往前走着,外头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热闹得很。   “你不同意?”萧玦问。   “没有。”沈清辞说,“臣是在想,王爷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还不知道。”萧玦顿了一下,“明天再跟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又不说话了,马车一晃一晃的,沈清辞靠在车壁上,看着萧玦的脸在光线里明明暗暗的。   第二天萧玦在御书房召了萧景瑜。   沈清辞没去。是林总管后来跟他说的,说王爷进去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走路都不太稳当。   “王爷说他不敢当。”林总管学萧景瑜当时的语气,“说何德何能,怕辜负圣恩,说了一大堆。”   “陛下怎么说?”   “陛下就说了一句。”林总管清了清嗓子,学着萧玦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儿子,朕看着还行。”   沈清辞听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呢?”   “然后王爷就不说话了,跪下磕了三个头,接了旨。”   林总管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奴多嘴,老奴觉得陛下选这个时候立太子,也是为殿下您着想。”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老奴的意思是,陛下没有亲生的皇子,朝臣之前一直在催。现在立了小世子,往后就没人催陛下了,也没人会拿这事来说嘴。”林总管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老奴多嘴了。”   沈清辞没说什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心里清楚得很。萧玦立萧景瑜的儿子,说是宗室血脉最合适,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没有太子,朝臣就会一直催,催到最后总会有人说——陛下你倒是生一个啊。生不了?那换个人来当皇帝也行。   萧玦把太子的事定下来,就是把那些人的嘴堵上。也是把那些人的念想断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桃树已经落完了花,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春天快过完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抽屉。里面那沓字条还在,最上面是那张“帝后同心”。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看,折好放回去。   “林总管。”   “老奴在。”   “去库房找找,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给王妃送过去。”沈清辞想了想,“再看看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的,一起送过去。”   “是。”   林总管退出去以后,沈清辞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在想萧景瑜当爹的样子,蹲在床边又哭又笑的。   他在想那个小团子皱巴巴的脸,乌溜溜的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   他想,那个孩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会有人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怎么坐得端正,怎么说话得体,怎么批折子,怎么上早朝。   他会慢慢长成一个板板正正的人,跟他爹不一样,跟萧玦也不一样。   但他会知道一件事——他的伯父,曾经的皇帝,把“帝后同心”四个字刻在了太庙的石碑上。   晚上萧玦回来得比平时晚。沈清辞已经吃过饭了,给他留了菜,坐在灯下看书等他。   萧玦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倦意,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萧景瑜那个混账,今天在御书房哭得朕头疼。”   沈清辞放下书,看着萧玦不太高兴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哭他的,陛下头疼什么。”   萧玦没接这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口了:“朕已经让宗人府去办了,册封太子的典礼定在下个月。孩子的名字也定了,叫萧承衍。承续的承,衍生的衍。”   “承衍。”沈清辞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嗯。”萧玦低头扒了一口饭,“景瑜取的,朕没改。”   沈清辞看着他。萧玦这个人,嘴上说萧景瑜是混账,哭得他头疼,可孩子取名这种事,他没插手,由着萧景瑜自己定。   “这么快?”沈清辞问,“典礼下个月就办?”   “快什么,朕想了很久了。”萧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清辞,低头扒了一口饭。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别扭。   想了很久了,偏不说,非要等孩子生下来,非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   “陛下。”沈清辞叫他。   “嗯?”   “那孩子还没满月,就要当太子了。”   萧玦放下筷子,想了想,“嗯,命好。”   沈清辞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了。他没再说什么,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萧玦继续吃饭,吃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把桌上的菜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有虫叫,细细碎碎的,一声接一声。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 第66章 完结   这是在凤仪宫的第二个夏天。   桃树上的果子还没熟透,天就热起来了。   沈清辞怕热,这是入夏以后萧玦才发现的。今年比往年要热一些,沈清辞不说热,但萧玦发现他吃饭时胃口差了些,看书时老拿手扇风。   有一回萧玦半夜醒来,看见他把被子全蹬到脚底下去了,人缩成小小一团,只穿着单薄寝衣,额上都是细汗。   第二天萧玦就让人在凤仪宫四角各放了一座冰鉴。   林总管领着内侍们搬冰鉴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看见那些人进进出出,愣了一下,转头看萧玦。   “陛下,这是……”   “冰。”萧玦说,“你不是怕热?”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臣没说过,又咽回去了。他确实没说过,但萧玦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冰鉴搁好以后,屋里的凉气慢慢散开,沈清辞觉得身上的汗收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看了萧玦一眼,萧玦坐在桌边批折子,头都没抬。   “谢陛下。”   “嗯。”萧玦翻了一页折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过了几天,萧玦又让人送了一瓮酸梅汤来。不是宫里熬的那种,是派人去宫外头买的。   沈清辞喝了一口,酸甜的,冰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一下眼。   林总管在旁边伺候着,忍不住说了一句:“陛下说了,娘娘要是喝得惯,以后天天让人去买。”   沈清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去年元宵节出宫的时候,他在街边小摊上多喝了两碗酸梅汤,萧玦就记住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天气最热的那几天,萧玦把早朝挪到了卯时,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就把朝上了。   散朝之后折子也批得快,以前要批到下午的,现在午时之前就完事了,剩下的时间都待在凤仪宫。   沈清辞问他不回御书房吗,萧玦说那边热。   沈清辞看了一眼凤仪宫四角的冰鉴,又看了一眼萧玦桌上堆着的折子,没拆穿他。   两个人待在一起,其实也不做什么。   萧玦批折子,沈清辞看书,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各干各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冰鉴里冰融化时轻微的滴水声。   有时候沈清辞看书看累了,会靠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薄衫,萧玦还在批折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回沈清辞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萧玦肩膀上了。他赶紧坐直了,耳朵有点红。   “臣失仪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沉。”   沈清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玦是在说他靠着不沉。这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你自己想。   沈清辞低下头,把薄衫叠好放在一边,拿起书继续看。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六月中旬,萧景瑜带着王妃进宫谢恩。太子册封的典礼已经办完了,萧承衍被立了太子,萧景瑜这个当爹的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当他的闲散王爷。   沈清辞在凤仪宫见了王姑娘。王姑娘出了月子,气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头发挽起来,看着比生孩子前丰润了些。   “小殿下呢?”沈清辞问。   王姑娘指了指林总管怀里。林总管抱着萧承衍,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个瓷器。   沈清辞走过去看了看,孩子比刚出生时好看了不少,脸不皱了,眉眼也舒展开了,白白净净的,睡着的时候小嘴一抿一抿的。   “长得真好。”沈清辞说。   王姑娘笑了笑:“就是能睡,一天到晚睡,饿了都不醒,非得掐脚心才肯睁眼。”   沈清辞看着那个小团子,忽然问:“王姑娘,我能抱抱吗?”   王姑娘愣了一下,赶紧说:“当然能,殿下愿意抱是他的福气。”   沈清辞从林总管手里接过孩子,动作有点笨。   他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手不知道放哪儿,胳膊僵着,整个人都绷着。   王姑娘在旁边指导他,手托着头,对,就是这样,别紧张。   沈清辞不紧张,但他确实紧张。孩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他怕用劲了勒着,不用劲又怕摔了。   萧承衍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继续睡。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个小东西,以后要当皇帝。   他忽然有点想笑。萧玦那样的人当了皇帝,萧景瑜那样的人生了个儿子要当皇帝。   而他,一个入宫之前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现在抱着未来的皇帝。   晚上萧玦来了,沈清辞跟他说了白天的事。   “今天王姑娘带着小殿下进宫了。”   “嗯,朕知道。”萧玦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景瑜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又哭了一鼻子。”   沈清辞愣了一下:“又哭了?”   “说舍不得孩子。”萧玦的语气带着一点嫌弃,但沈清辞听出来那底下有别的东西,“朕跟他说,孩子住宫里又不是不让他见了,想见随时可以进宫,他又哭。”   沈清辞忍不住弯了嘴角。   “陛下怎么说的?”   “朕说你再哭就把太子换成别人。”萧玦坐下来,“他就不哭了。”   沈清辞看着萧玦脸上那种“朕处理得很好”的表情,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过分的,但又觉得这种过分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好意。   “陛下。”沈清辞叫他。   “嗯。”   “小殿下周岁以后就住宫里,那谁来照顾他?”   萧玦想了想:“朕让母妃以前身边的一个嬷嬷来带,靠谱。”   沈清辞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臣能照顾他吗?”   萧玦抬起头看着他。   “臣在宫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沈清辞说得很轻。   萧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行。你愿意带就带。”   那天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他在想萧承衍满周岁以后搬到宫里来的事。   想那个孩子会走路了以后,会在凤仪宫的院子里跑,会摔跤,会哭,会被嬷嬷抱起来哄。   想那个孩子学说话的时候,会叫“父皇”,会叫“母后”——不对,没有母后,只有他这个不算母后的父后。   他翻了个身。萧玦也翻了个身,面朝他。   “没睡?”   “嗯。”   “想什么?”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在想小殿下的事。”   萧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沈清辞的手握住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沈清辞看不清萧玦的脸,但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别想太多。”萧玦说,“有朕在。”   沈清辞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萧玦的手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沈清辞的手指慢慢回扣过去,扣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手扣在一起,搁在被子上面。   过了很久,沈清辞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萧玦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就那么握着萧玦的手,睡了过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凤仪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结了果子,不多,零零星星几个,林总管摘下来洗了,装在白瓷盘里端上来。   沈清辞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眼。萧玦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沈清辞余光里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桃树叶子慢慢黄了,落了,铺了一地。林总管让人扫了,第二天又落一层,反反复复,扫了好多天。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萧承衍会翻身了。   王姑娘进宫来跟沈清辞说的,说得眉飞色舞的,比划着孩子怎么翻的,翻过去以后自己吓了一跳,哇哇哭。沈清辞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把这件事说给萧玦听。萧玦正在喝茶,听完放下茶杯,说了一句:“翻个身也值得高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陛下不高兴?”   “还行。”萧玦说。   沈清辞没再问了。但他知道萧玦是高兴的。   冬天来的时候,凤仪宫的地龙烧起来了。沈清辞头一年在凤仪宫过冬,不知道地龙烧起来这么暖和,暖得他晚上老踢被子。   萧玦给他盖好,过一会儿他又踢了。反复好几次,萧玦干脆把他连人带被子搂住了。沈清辞动不了,老老实实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萧玦的胳膊还搭在他身上,压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没动,就那样躺着,看着窗纸慢慢亮起来。   那一年除夕,萧玦没办宫宴。只叫了萧景瑜一家进宫,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了顿年夜饭。   萧承衍已经快八个月了,会坐会爬,满地乱爬,林总管跟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萧景瑜一边吃饭一边喊:“承衍!别爬了!回来!”萧承衍理都不理,爬得更快了。   王姑娘看不下去了,搁下筷子去把孩子捞回来。萧承衍被拎起来的时候还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抗议。   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萧玦喝了口酒,忽然说了一句:“明年该办周岁宴了。”   萧景瑜愣了一下,“哥,你要给承衍办周岁宴?”   “嗯。”萧玦说,“太子的周岁宴,该办。”   萧景瑜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沈清辞看着萧景瑜那样,又看了看萧玦。萧玦面无表情地吃着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沈清辞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萧玦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什么。   年夜饭吃完了,萧景瑜一家告辞回去。沈清辞送他们到凤仪宫门口,看着萧景瑜抱着萧承衍,王姑娘走在旁边,一家三口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萧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看什么?”沈清辞走过去。   “看月亮。”萧玦说。   沈清辞也抬头看了看。腊月三十的月亮,细细一弯,挂在西边的天上,不太亮。   “今天的月亮不好看。”沈清辞说。   萧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朕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承衍会走路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侧头看着他。萧玦的侧脸被廊下的灯笼照着,表情看不太清。   “嗯。”沈清辞说,“会跑了。”   “跑起来就不好带了。”萧玦说。   沈清辞笑了一下,“不用陛下带,臣带。”   萧玦转过头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朕也可以带。”萧玦说。   沈清辞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这句话他说得有点认真,又有点不自在,像是在说什么不好开口的事。   “好。”沈清辞说,“陛下带。”   萧玦转回头,继续看月亮。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沈清辞缩了缩脖子。   萧玦没回头,但伸手过来,把沈清辞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比沈清辞的热,握着握着,沈清辞的手就暖了。   “进屋吧。”萧玦说。   “嗯。”   两个人牵着手进了屋。   萧玦登基的第五年,春天又来了。   太庙偏殿角落里那块石碑还在。青石的,上面刻着萧玦那道圣旨的内容,“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后,不分性别”这句话,刻得很深,一笔一划。   偶尔有人去太庙祭祖,会绕到偏殿看一眼那块石碑。有人看完不说话就走了,有人看完叹口气,有人看完摇摇头,也有人看完站了很久。   不管他们看完什么反应,石碑都在那里。字也在那里。   沈清辞有时候会去太庙看那块石碑。不是特意去的,就是路过的时候顺道看一眼。   他也不做什么,就在石碑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字还在不在。字当然在,刻在石头上的字,不会跑。   但他就是要看看。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萧承衍满周岁那天,宫里办了周岁宴。不大,就请了宗亲和几个近臣。   萧承衍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袍子,被嬷嬷抱到大殿上,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方小印——是萧玦让人特意放上去的,一方玉印,刻着“承继天命”四个字。   萧景瑜在旁边看着,又想哭了,忍住了没哭,眼眶红红的。   沈清辞站在萧玦旁边,看着萧承衍抓着那方小印不撒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谁要抢他的东西似的。   他看了一眼萧玦。萧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比平时弯得多一些。   “陛下。”沈清辞低声叫他。   “嗯。”   “您笑什么?”   萧玦偏过头来看他,“朕没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但他知道,萧玦笑了,虽然死活不承认。   周岁宴散了以后,沈清辞一个人在凤仪宫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又开花了,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压得枝头都弯了。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宫的时候,想起在清晖轩一个人过的那些日子,想起萧玦第一次来清晖轩的那个雨夜,想起萧玦说要立他为后的时候,想起太庙那块石碑上刻的字。   想起去年除夕萧玦说“朕也可以带”的时候那种不自在的表情。   想起刚才在周岁宴上,萧玦那个死活不承认的笑。   沈清辞站在桃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   林总管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殿下,外头凉,进屋吧。”   沈清辞没动。   “林总管。”   “老奴在。”   “你说,明年这棵树还会开花吗?”   林总管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桃树,笑着说:“会的,娘娘。桃树年年都开花。”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屋里,萧玦正坐在灯下看折子,听见他进来,头都没抬。   “回来了?”   “嗯。”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萧玦继续看折子。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折子的声音。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凤仪宫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随着烛火轻轻晃。   沈清辞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陛下。”   “嗯。”   “臣想问您一件事。”   萧玦放下折子,看着他。   “您后不后悔?”   萧玦皱了皱眉,“后悔什么?”   “后悔立臣为后。”沈清辞说,“如果没有臣,您会有皇后,会有皇子,朝臣不会整天说三道四,宗亲也不会在背后嚼舌根。您走的路,会好走很多。”   萧玦看着他,没说话。沈清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辞。”萧玦叫他。   沈清辞抬起头。萧玦很少叫他全名,叫全名的时候,一般都是要说很重要的话。   “朕问你一件事。”萧玦说。   “陛下请讲。”   “你后不后悔?”   沈清辞愣了一下。   “后悔入宫?后悔嫁给朕?”萧玦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沈清辞听出来底下有一层东西,“如果没有你,朕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皇后,朝臣不会说三道四,宗亲也不会嚼舌根。你走的路,也不好走。”   沈清辞看着萧玦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臣不后悔。”沈清辞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萧玦看着他。   “从来没有。”沈清辞又补了一句。   萧玦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把沈清辞放在桌上的手拉过去,握住了。   “朕也不后悔。”萧玦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廊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明亮亮。   凤仪宫的书房里,那个抽屉还关着。   里面有一沓字条,有“醒了来御书房找朕”,有“今天的桂花糕不错,给你留了一块”,有“朕先睡了,你早点回来”,有“别怕,有朕在”,有“岁岁平安”,最上面是一张“帝后同心”。   那些字条会一直放在那里。也许放一年,也许放十年,也许放一辈子。   太庙的石碑也会一直在那里。青石的,刻着字,风吹不走,雨打不烂。   萧承衍长大以后,会有人告诉他,他的伯父、曾经的皇帝,把“帝后同心”四个字刻在了石碑上。   他也许会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也许会觉得那不过是史书上的一行字。   但沈清辞想,没关系。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在一起过,就够了。   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春天的花。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   沈清辞有时候会想,很多年以后,他和萧玦都老了,头发白了,走路慢了,还会不会坐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那棵老桃树开花。   萧玦大概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说话的时候只说一半,问他什么都是“还行”、“不错”、“还可以”,永远别想从他嘴里听到“很好”两个字。   但沈清辞知道,他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了。   窗外的天还亮着,凤仪宫的灯也亮着。沈清辞坐在萧玦旁边,看着他批折子,看着他皱眉头,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陛下。”沈清辞叫他。   萧玦没抬头,“嗯。”   “没什么事,就是想叫您一声。”   萧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沈清辞冲他笑了一下,就是很普通的笑,不大,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光。   萧玦看了他两秒钟,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但沈清辞注意到,萧玦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清辞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桌上的书,翻到折着的那一页,继续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   烛火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