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 作者:小岛Land 喜欢上了把我养大的哥哥。 竹马竹马、HE、年上、养成 简介:   沈春十八岁那年,把他养大的哥哥不要他了。   他被送到了离家两千公里的地方,每一年冬天,沈春都小心翼翼给牧冬写信,只写一句话:“哥,今年冬天我可不可以回家?”   可他还没有回家,先迎来的是病情复发。   躺在重症监护室那一刻,是沈春第一次见到哥哥为他红了眼眶。   一   沈春不知道的是,他的每次眼泪,都在牧冬心口烙出来一个印。   这些年过去,早就完完整整刻好了他的名字。   *嘴毒占有欲超强酷哥攻x体弱直球小狗受   *年龄差7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随时间线从村里—县城—城市,年上养成,两个小孩慢慢长大   已完结:   1. CP1864069 酸涩 暗恋成真   2. CP1796423 双疯p互相钓   下一本:   1. CP1994440 灵异真男鬼1   2. CP2178797 表面死对头 私底下嘴亲烂   3. CP2256619 老实人养了只厉害小鸟 第1章 冬天和橘子糖   本文全网唯一首发长佩,码字不易,请支持正版,万分感谢!ovo   -   火车上发潮,细闻有一股霉味儿。   沈春小小一个安静地坐在上铺,被一路上的各种大人夸了一路,说这孩子眼睛大,生得像个瓷娃娃。   他乖顺,不说话,也不吵,脸上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坐在那好像要和白色的车厢融在一起。   早上许芸给他吃药,沈春自己端着水杯,接过手里五颜六色的药丸。   他的手小,这些药多的几乎一只手要拿不下,他一口也喝不下去,一个一个地顺着嗓子眼往下咽,全程面不改色,习以为常,看得隔壁鬼叫的小孩都忘了哭。   隔壁铺的大姨问:“孩子什么病?吃这么多药?”   许芸看着孩子,没抬头,说:“心脏病,先天的。”   “那能治好吗?”   “从小到现在做了七八次手术了,”许芸看着乖乖吞药的小孩儿,接过沈春喝完递过来的水杯,想起来沈春细嫩皮肉上心口那交错的疤,眼眶先红了,“治不好,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   周围的人都跟着叹了一口气。   沈春端着快比他大的水杯,又坐到了窗户边,背着所有人皱着眉,回味刚才那难喝的药,苦味还充斥在口腔里,大人的谈话他恍若未闻。   自小见他的人都这个反应,先是惊叹他的长相,问他男孩女孩,然后得知他的病,可惜地叹一句他好可怜,沈春见怪不怪,只觉得药实在是苦,难喝,他面不改色是装的,实际上已经苦得在心里默默流眼泪。   窗户已经结了一大层冰霜,沈春从小就生活在南方,没见过这阵仗,手指头搁在玻璃上画画,玩得入迷,嘴里的苦味也渐渐散去。   沈春画了个大猪头。   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和这个微笑的猪头重合,沈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乐,然后感觉手凉,又塞进杯子边,里面是刚接的热水,有点烫手。   这两天他一直在坐在这儿,火车走走停停,他就这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翠绿到一望无际的雪白。   这是沈春第一次见到雪,虽然没摸到,但足够让他兴奋。   车上的暖气足,让人感觉不到冷热。   到站的时候是中午,阳光充足。沈春穿了足足五六层衣服,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球,觉得动动手指都困难。   车门打开的时候冒出来一大股白气,车厢里云雾缭绕,像是沈春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天庭,沈春胡思乱想,感觉马上门口要跳出来一个齐天大圣。   但齐天大圣没出现,外面的冷气打在身上,沈春发现穿这么多衣服好像都没有用,他一下车脸就被冻僵。   他被人牵着走出车厢,顶着僵硬的脸,真正意义上踏入这片土地。   沈春先打了个寒颤。   残阳一点点被地平线吞没,沈春跟着许芸坐上出租车,他已经累了一天,吹着车里的暖风睡着。   等他醒的时候车上的人都不见了,车停在他不认识的院落门口,沈春只在路上见过这种房子,只有一层,头顶是白色的瓦片,外面罩着一层塑料似的东西,不过夜里这些都看不太清楚了。   许芸摸了把他睡得通红的脸,说:“到了,下车吧。”   沈春还没睡醒,昏昏沉沉下车,然后被冷风吹了个精神,这才看见车后已经站了一排人。院子中间挂着火红的红灯笼,灯开着,但只有这一家灯开着,像是特意为了等他们回来。很远的地方不时传出一声狗叫,然后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又接上。   站那的人是一个老太太,旁边跟着四五个大人,面貌有几分相似,想必都是亲戚。   沈春还是怕人,看见这几个人站在那更是怕,下车就局促地找许芸在哪里。   司机在给他们搬东西,许芸在一旁帮忙,没注意到沈春。   站在前面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正慢慢朝沈春走。   沈春站在那没动,老太太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粗糙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手。   他感觉到一种干燥的温暖,老太太笑弯了眼睛,说:“这是奴奴吧,我是姥姥。”*   沈春睁大眼睛,抿了抿嘴唇,想起来来之前许芸对他的叮嘱。   他喊:“姥姥。”   “哎!”许淑芬大声地应了,抱起来了沈春。   那种干燥的味道更加浓郁了,后来沈春才能找出来这种味道的形容词,像是刚出锅的掉渣的老式饼干。只是他现在没见过这种点心,很谨慎地心脏狂跳,感受身体腾空。   从小到大之后妈妈和医院的护工这样抱过他。   老太太慢悠悠地抱着孙子走,沈春好奇地看着自己这个称为姥姥的人。   今晚月亮很亮,即便这里没有路灯,但也没有什么东西阻挡视线。他看见许淑芬脸上很深很深的皱纹,皮肤像是放久了的果皮。   后面的几个人担心老太太的身体,说:“大娘,你的腰,你能抱得了孩子吗?”   “我还没老呢,我孙子我还抱不动?”许淑芬躲过他们要搀扶自己的手,稳稳地保住了沈春。   她走在前面,抱着沈春边往屋里走边说:“冷了吧,奴奴,姥姥带你去屋里。”   沈春呆呆点了点头,那几个叔叔姨姨把许芸拦住了,问着些什么。走过干净的院子,沈春在老太太怀里才看见旁边的园子里白茫茫一片。   一片没有植物的地方。   那时候他尚不理解什么是冬天,还以为小镇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瞬间觉得这里荒凉得有些可怖。直到穿过院子,一路走到屋里的门口,寒风才骤然消失。   沈春被放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摸起来有点烫手。沈春不知道这是什么,骤冷骤暖交替,这种感觉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他心里还存着对未知地点的恐惧,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并不能缓解什么。他只是对一个从未见过的老人喊了姥姥。   许芸半天没进来,沈春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撇了撇嘴,有点想哭。   他紧绷着,憋了半天,许淑芬从柜子里掏出一堆塑料袋,里面有水果,还有五颜六色的糖块,在沈春旁边堆了一堆。   许淑芬念叨着:“别往里面拿啊,里面那块烫,糖块一会儿烙化了。”   沈春沉浸在不安里,没有心情吃任何东西,哪怕是他最喜欢的糖。   许淑芬劝了好几句他都没有动,这个年龄的小孩,忍着不哭已经拼尽全力,更别说怎么跟一个不认识的大人周旋。   劝说无果,许淑芬摸了把沈春的脑袋,道:“奴奴先在这等一会儿,姥姥锅里还炖着菜,我去看一眼。”   她拉开门走了,空气陷入安静,沈春在炕上坐了一会儿,确定安全了才敢抬头,他环顾这屋子一圈,旁边是一个大柜子,对面放着一个电视,电视里放着节目,他稍微放下一点心,小心地吸了吸鼻子。   视线再一转,沈春这时候才发现,电视旁边——电视旁边居然还有一个人!   什么时候进来,还是一直在这,他竟然一直都没注意到过。   沈春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哗哗往下流。   他视线里牧冬站在那,后背挺得笔直,脸上面无表情,明明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眉宇间却带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凶狠,比他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吓人。   一大滴一大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他没哭出声,牧冬也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俩人一个哭,一个面无表情,空气倒是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静。   直到后面那几个寒暄的大人进屋,许芸拉开这屋的门进来,沈春见到了救星,把来之前许芸嘱咐的全部忘到了脑袋后,彻底放开了嗓子。   只是他不会大声嚎,只会一边抽气一边喊妈妈。   许芸抱着他,轻轻拍沈春的后背,沈春边哭边咳嗽,几个大人都在看他,许芸笑了笑,说:“孩子有点胆小。”   进屋的大人边笑边逗人:“这孩子眼睛长得倒像你,大。”   又问:“认不认识我是谁啊?”   旁边另一个人说:“认识个屁,见都没见过!这孩子哭得这么招人稀罕,我是你二舅,知道不?”   过会儿他不确定说:“是该叫舅吧。”   沈春充耳不闻几个大人的插诨打岔,依旧哭,好像要把一路上的惊慌恐惧和未知都发泄出来,许芸连问好几句到底怎么回事儿,他也不说话。   他隔着好几个大人,在他们的间隙又看到了牧冬那张脸。   牧冬眼里沉静,深深看着他,那眼睛里意味深长。   沈春在大人的安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地看见牧冬一声不吭地推门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奴奴:小名,宝宝的意思。   新年快乐呀大家。   排雷:双j,年上   欢迎大家来陪两个小孩一起长大。   希望大家可以从这个故事里体会到一点温馨和美好,如果你因此可以更好地,更勇敢地面对生活就更好了。   *请支持正版,且只对正版负责。   *如果喜欢,请帮俺多多推荐(跪谢) 第2章 哥哥   沈春一会儿就被哄好了,他看着门口,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去干什么了,又什么时候回来。   许芸给他拿了一块糖,一瓣橘子形状的,吃起来也是橘子味儿。沈春含在嘴里,咂摸出点甜味儿,眼眶还因为刚才大哭一场,通红。   许芸今天对他格外宽容,从前不让吃的东西今天也没限制,沈春尝了不少新的食物,正新鲜着。   刚才还冷,这会儿坐在炕上他已经被热出来了一身汗,屁股底下像是坐了个铁锅。他外面裹着的棉袄脱了,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小衣服,层峦叠嶂,最外面挂着的是只带小猫图案的毛衣。   屋里其实不冷,大人们只穿一件外衣就够了。吃起饭来更热,但沈春乍一来这个地方,身体没适应温度,还是细细地发着抖。   大人们推杯换盏,说许芸得多少年没回来了,每年就光顾着往家里买东西,老太太就这一个亲闺女,年年自己留这儿过年,多冷清。   许芸尴尬地笑笑,说:“前几年太忙了。”她看着许淑芬,“对不起,妈。”   许淑芬在给沈春夹菜,道:“对不起什么,工作重要,芸在南方有大出息,别说这话,妈理解。”   许芸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春碗里被放了一堆肉,他抬头看许芸,见人没有阻止的意思,自己拿着筷子尝了几口,这样腻的东西许芸是从来不让他吃的。   他啃了几口,听见人问:“孩子爸爸呢?过年了怎么没一起跟着回来?”   许芸嘴角的笑容僵住了。许淑芬大声咳嗽了一下,瞪了那人一眼,“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人讪讪闭了嘴,气氛有点尴尬,众人陷入沉默,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   沈春突然开口,说:“我爸爸死了。”   这是他今天来这里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叫姥姥,在口齿不清的年纪,在第二句话里语不惊死人不休地,轻飘飘说出来了死亡。   他低头继续吃东西,碗里面有几只许芸刚刚给他加的两块肉,没注意到桌上人惊诧的视线。   许淑芬脸上没有什么异色,显然早就知道。   许芸筷子放下了,解释道:“出了点意外。”   众人饭吃不下去了,只有沈春的筷子还在碗里面晃。剩下最后一块肉,他筷子用的不熟练,夹不上来,最后干脆放弃了,伸出手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牧冬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门时间长没人收拾,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牧冬肩膀上有点雪,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   许淑芬站起来,说:“快过来,叫你早点来早点来,怎么这么慢。”   牧冬站在门口把手套摘了,拿靴子蹭了蹭脚下的纸壳子,化了的雪水把纸壳子浸湿了。   他不卑不亢的,看了眼屋子里的人,沈春冷不丁又和他对上视线,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牧冬这个人,又打了个寒颤。   牧冬说:“去烧了点火。”   这是沈春第一次听这人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像是他在电视里看到的反派,这人不论从长相和声音看起来都像坏人。   许淑芬说:“快过来吃饭。”   牧冬走过去了,众人给他挪了个位置,正坐在沈春对面。   沈春腮帮子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忘了嚼,先和牧冬对上了视线。   许淑芬说:“我去拿双碗筷。”   牧冬却比她先站起来,说:“我自己去就行。”   他知道许淑芬家里的东西地方都在哪,刚坐下就又站起来,往厨房走。   他一打岔,众人都忘了刚才尴尬的气氛,许芸问:“这孩子是?”   “隔壁的,父母出事儿了,都没了。自己一个人过呢,这孩子今年才十三,我寻思能照看就照看一下吧。”   许芸点点头,牧冬也趁着这个间隙回来了。   沈春把嘴里的虾咽下去。   这个话题又被揭过,大人给他们两个小孩儿介绍,“奴奴,这是你牧冬哥哥。”   沈春不敢正眼瞧牧冬,刚才那阵哭还历历在目,低着头也不看人。   他不搭理人,许淑芬只好继续介绍,“牧冬,这是我闺女,你叫姨就行。”   牧冬不爱说话,但还算有点礼貌,喊了许芸“姨”,许芸应了。   许淑芬又说:“这孩子大名叫沈春。”   牧冬点头,没说话,沈春知道他在看自己,只好抬头。   牧冬和他对上视线,才说:“沈春。”   许芸拍了拍沈春的后背,小声催促,“快叫人呀,奴奴。”   沈春没办法,不情不愿地喊:“牧冬哥哥。”   牧冬终于笑了一下,也只是草率地勾起了唇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春心里觉得不公平,他要叫哥哥,牧冬也只是草率地叫了句他的名字,但也敢怒不敢言。   这通介绍结束,大家吃了点饭就各回各家,牧冬没走,帮着许淑芬收拾桌子。   天冷,手过一遍凉水就生疼,许芸要帮着洗碗,却被牧冬抢先了。   他弯着腰,头顶的吊灯昏黄,有点看不清污渍,许淑芬有时候刷不干净,牧冬一来吃饭就自动接过了这种活,动作熟练。   许芸和许淑芬在他身后看着,许芸有点触动,说:“这孩子这么懂事。”   许淑芬:“是,别看他没什么话,是个实诚的人。这两年重活都是他帮着我的,这么大的孩子别人家都当宝宠着,这孩子。唉。”   许淑芬叹了一口气。   许芸悄悄抹了一把脸,没继续看,回屋里去看沈春吃药。   沈春依旧皱着脸,没说什么往嗓子眼里吞。许淑芬也进来了,说:“奴奴怎么这么乖,吃药都不闹。”   沈春不好意思地笑笑,用余光看许芸的脸色。   许芸没说话,他问:“妈妈,我乖嘛?”   许芸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似乎从沈春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但那眼睛干净得只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这么敏锐。   她遏制住自己多余的想法,温柔地笑了一下,说:“奴奴最乖了。”   沈春终于也弯着眼睛笑了。   牧冬刷完碗又进屋的时候,沈春把最后一口药喝了,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他坐在炕上,看见了牧冬冻得通红的手。   一大片红,像他傍晚时候看见的夕阳。   牧冬似乎毫不在意,倒是许淑芬扯着他赶紧到热炕上暖一暖。牧冬没过去,那炕上有沈春。   两个小孩自见第一面就有一个不好的开端,沈春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人很多,医院的医生,护士,就算是火车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表现出来了对他不一样的热情。在他短暂的只有六年的生命里,牧冬是第一个见他第一面表现出厌烦的人。   牧冬又扫了沈春一眼,不带温度的。沈春把手里的水杯攥紧了。   他连这屋的门都没完全进,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烧炕,早上路黑。”   没等屋里的人反应,他转身就走了。   门被推开又拉上,灌进来一阵呼啸的寒风。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一个圆圆的月亮,而这个人似乎要自己一个人度过这样的夜晚。   被子里暖乎乎的,沈春是第一次睡热炕。今天见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忽略那点不愉快的插曲,这种虽然没有床柔软,但是散着热气的类床物件更得沈春的心,屋里的空气依旧冷,但是被子里那么热。   折腾了一天,沈春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芸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沈春的额头,等他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起来。   许淑芬那屋里的灯果然没关,她从暖壶里倒了点水,桌子上的茶缸印着花好月圆,徐徐地冒热气。   许芸双手把着茶缸,两个女人静静坐在那,许芸缓了一下才开口。   “我们俩这些年在倒腾海鲜,赚了点钱,本来打算等孩子出生了,在深圳买套房子,再把您接过去。”许芸说。   许淑芬说:“我可不去,我在这都习惯了。”   许芸笑了一下,“奴奴出生之后一直在做手术,我们俩这些年赚得钱都花差不多了,实在是没脸回来。当初您不同意我嫁那么远是对的,在一个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奴奴爸爸还是个孤儿,我们俩在那举目无亲,出了事儿连能照顾一下的家人都没有。”   许淑芬摸了把女儿的头发,这是许芸成年后她们母女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坐在一起,年少无知时期许芸想出去闯一把,发誓不闯出个名堂就不回家那股劲儿好像已经彻底散了。   她当时撒泼,上吊,发毒誓不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到这样贫瘠的村子。   可是她现在灰溜溜地带着沈春回来了。   许芸声音发颤,说:“妈,对不起。我当时不该……”   “别说这话。”许淑芬咋咋唬唬了一辈子,男人死了的时候都没哭,最受不了这种温情场面。   她说:“回来了就行,咱们娘仨一起过,怎么都好。”   许芸沉静一瞬,有些难以启齿。   她抓住了许淑芬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说:“对不起,妈,我还是得走。”   ……   沈春被热醒了,嗓子干得好像要喷火。   睁眼反应了好久,他发现这里不是病房,也不是深圳的家,他现在在几千公里外的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想自己爬下炕,炕沿对他来说有点太高了,沈春犹豫了好久也不敢往下跳。   夜里很静,隔壁两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他听见姥姥的声音,“起早贪黑的卖海鲜,很辛苦吧。”   接着传过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多句都在重复“对不起。”   很久之后许芸才回来,身上带着点凉意。   沈春往许芸怀里滚了滚,脸埋在人怀里,混沌地叫了声“妈妈。”   许芸愣了愣,轻轻拍着他的背,黑夜里,眼泪又浸满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牧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变声期啊? 第3章 娇气   农村火炕热得快凉得也快,沈春后半夜被冻醒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天还没亮,许芸还在睡着。   窗外有人不时走动的声音,粉红色的碎花窗帘不挡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个人影。   许淑芬的声音很小,但沈春还是听到了,“跟你说了不用来这么早!大冬天起这么早干什么,不怕冻着,小孩儿冻到了长不高!”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声说:“着凉了腿疼。”   那声音很快就消失,沈春迷迷糊糊又睡着,躺着的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再睁眼睛天就已经完全亮了。   那个粉色碎花窗帘被人拿绳子捆在一起,沈春嘴巴里干得像是附上了一层膜,一张嘴就裂开,说不出话来。   炕上被子没收,给他放在了另一个角。沈春额头上顶着个白色毛巾,见他醒了,许芸匆忙过来,说:“奴奴,你发烧了。”   发烧才是意料之中,一路上沈春都没生什么病,到了地方才是病来如山倒。喝了几小口温水,许芸给沈春泡了布洛芬。   有点苦有点甜,最后一点药渣又反复放了几口水也冲不下去,沈春先灌了个水饱。   屋里白天有阳光照进来,其实不冷,沈春缩在被子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脸白的没有血色,不出一会儿把吃的药都吐了出来。   许芸熟练地给他擦嘴,收拾残局。沈春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妈妈”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醒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上了,阳光依旧刺眼,沈春嗓子生疼,像是要喷火,一转头就看见牧冬坐在炕另一边儿。   他顿了一下,把头又转回来了。   只是没过两分钟他就又转头眼巴巴看着牧冬,声音嘶哑着,说:“我要喝水。”   牧冬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没动作,“哦。”   沈春急得脸通红,喊人大名,“牧冬。”   牧冬听见了,眉眼垂着,看沈春,有点凶。沈春语气软了些,“哥哥,我想喝水。”   牧冬低头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终于过去给他拿水,温的,温度刚刚好,像是早知道沈春要。   沈春低头小口小口喝,烧还没退,脸蛋红扑扑的,他是真渴了,喝了小半杯,才把水杯还给牧冬。   小孩儿还怕着,许芸不知道去哪了,这屋里就牧冬一个,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似乎不喜欢他,有点讨好地说了一句:“谢谢。”   牧冬嗤笑一声,说:“娇气。”   沈春愣了愣,有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说自己。牧冬离他太近了,他蜷进被子里想离人远点。   可牧冬把水杯放下,又过来说:“你们南方都这么喊人?还叠字。”   沈春眨了眨眼睛,没说话,鼻子又酸了。   牧冬却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低头,凑到沈春旁边。沈春避无可避,更清晰地看见了牧冬凶狠的眉眼,眉骨锋利,单眼皮,右边眼皮上有一道疤。   牧冬伸手,冰凉的手指戳着他的脸。   “不许叫我哥哥,我恶心,知道吗?”   眼泪一下顺着沈春眼睛里滑下来,越流越凶,落在牧冬手背上。   沈春大口大口地呼吸,张嘴还没说什么,话还没说出来就开始咳嗽。   牧冬愣了一下,外面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许淑芬家养了一只大狗,捡的,小时候是只四眼,长大后居然还带了点藏獒血统,眼看很是威风,沈春回来那天怕吓到小孩儿牵到隔壁去了,今早上才牵回来。   大人要回来了。   牧冬有点急,沈春眼看着喘不上气了,他慌了,一手直接捂住了沈春的嘴巴。   沈春还烧着,炽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手背,牧冬强硬道:“憋回去!别哭了!”   沈春俩手把着他,慢慢地呼吸,实在是吓到了,还真给憋了回去,只是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牧冬到底也是个小孩儿,父母车祸之后就跟许淑芬在这相依为命,心里面早把许淑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饭桌上多拿一双筷子都两年了,许淑芬也把他当成亲孙子,家里有什么,甭管好的坏的都给牧冬带一口。   他以为俩人是唯一的亲人,自己心里发了好几次誓以后要好好孝敬许淑芬。   他知道许淑芬有个闺女,闲话传了不少,这个闺女这些年也没回来。没想到今年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个亲孙子。   他这个外人就显得那么奇怪。   牧冬嫉妒沈春,甚至有点恨他分走了许淑芬对自己的关心。即便来之前告诉自己好多次,这小孩儿是许淑芬的亲孙子,自己该和人好好相处。   可这小孩儿一见他就哭,那一刻心里所有的恶意仿佛瞬间铺满。他用自己想到最恶毒的话,说沈春恶心。   眼看着大人要推门进来,沈春脸哭得通红,他也有点慌,一手着拍沈春的背,一边引着小孩儿深呼吸。   “呼。”   “吸。”   沈春还是很听话,全然忘记了牧冬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顺着他的话呼气吸气,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总算是不再喘了,牧冬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冒了冷汗。   他不怕沈春哭,他是做贼心虚,怕被误会,尤其是怕许淑芬知道。   其他人推门进来前,牧冬留给沈春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许告诉别人。”   许芸领着大夫进来了,大夫四十岁左右,脑袋前半截没头发,身上带着一种中药味。   他先给沈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又拿小针给沈春做皮试,沈春皮肤白,胳膊上有好多针孔,医生一掀开也愣了。   问过几句之后他看沈春的眼神立刻带了点怜惜,扎针的时候还预告了一下。   不过沈春并不怕打针,他眼皮都没眨,看着针管扎进了自己的皮肤。   等待反应的时间里医生又问了点什么,牧冬站在一边,后面有个小木凳子,没坐,拳头攥在一起,肉眼可见的紧张。   沈春烧得迷迷糊糊的,全然没注意到牧冬这样的情绪。他根本不是个会告状的小孩儿,察觉到牧冬观察他的视线,他眼睛眨了眨,居然还笑了一下。   刚才牧冬拍他的背引导他的时候,还挺温柔。   牧冬不知道这是挑衅还是示好,自己这么欺负人,要是示好也说不通。但要是挑衅的话,直到试敏结束,另一个针扎到沈春血管里,沈春也没说一句其他的话。   吊瓶吊在墙上的挂历边,老式挂历,一张纸薄得稍微一用力就撕坏了,因为近年关刚换的新的,厚厚一大本,上面黑色的墨迹看着就廉价。   冰凉的液体一点点往沈春青色的血管里流。   扎完针,沈春问:“妈妈,我可以吃橘子糖吗?”   他昨天刚吃过,念念不忘。   许芸说:“昨天不是吃了吗?吃多了不好,要长蛀牙的。”   沈春失望地说了一句:“好吧。”   许芸去送大夫出去,狗又开始狂叫。许淑芬安慰了几句,说过段时间小狗认识你就好啦。   沈春不是很怕狗,小时候住的地方隔壁养了只萨摩耶,很亲人,他总能在楼梯间碰见,在他的印象里小狗还没牧冬看起来吓人。   他点了点头,缩进被子里。脚底下放着几个要暖着吊水,许淑芬去做饭去了,折腾了一上午,两个大人都没好好休息。   许淑芬第一次见这个阵仗,心惊胆颤了一上午,对沈春的身体情况又拉低了点认知。   牧冬一个人在这给沈春看吊水,沈春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有只手伸到他脑袋上。   打开,里面是一颗橘子糖。   “要不要?”牧冬说,声音低低的,还是哑。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变声期来临之后更是。   沈春眼睛冒光,点头,“要!”   牧冬把糖纸给他撕开,还没吃到嘴沈春就闻到了熟悉的橘子味儿。   “答应我刚才的事不说出去就给你。”牧冬说。   刚才哭的事吗?沈春懂,只是不懂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他已经被橘子糖迷了心智,满口答应了。   牧冬给他塞进嘴里,碰到了他温热的舌尖。   沈春被甜得眯起眼睛。   过会儿他问:“那我叫你什么?”   因为嘴里含着糖,沈春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   牧冬一愣:“什么?”   “你说的,不许叫你哥哥。”沈春左边腮帮子鼓鼓的,他把糖换到右边,然后又变成右边脸颊鼓,他继续说:“那我叫你什么呀?”   牧冬手指动了动。   他停顿片刻,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说:“叫我哥,不要叠字。”   “哦。”沈春答应了,喊:“哥。”   “嗯。”牧冬说。   他看着沈春无辜的大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喊哥。   牧冬心里产生种异样的感觉,耳根子不自觉红了。   狗叫停了,许芸回来了,问:“聊什么呢?”   沈春嘴里含着糖,不敢说话。   牧冬说:“没什么,问他冷不冷。”   许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牧冬会主动说话。她掖了掖沈春的被角,正好背对着牧冬。   沈春透过许芸对牧冬眨了眨眼,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好像瞬间有了个约定俗成的秘密,沈春把自己被这个人吓哭两次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嘴里还有牧冬给的橘子糖的甜味儿,立刻和牧冬统一了战线。   他现在觉得牧冬只是长得可怖,其实不丑,现在仔细看看,其实牧冬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睛凌厉了些,不说话垂着眼的时候像是在瞪人,但现在沈春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   临睡前还在想:“哥真是个好人啊。”   牧冬全然不知道自己一颗破橘子糖就能收买沈春的心,见许芸回来就去厨房给许淑芬帮忙去了。   见沈春睡着,许芸才小心翼翼把他嘴巴里还没化的硬糖拿了出来。   那块糖被包在纸巾里,化得有点看不出橘子形状。   然后让许芸轻飘飘扔进了垃圾筒。   作者有话说:   牧冬:人人都喜欢他,偏偏我也不争气。   腮帮子到底是不是实心的,好想戳。 第4章 以后都没有了   大年三十这天一共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沈春连打了两天针,终于不再发烧,另一件就是他掉了两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   牙是早上吃饭时候掉的,给沈春吓得够呛,以为是这两天偷吃的橘子糖太多遭了报应。   橘子糖都是牧冬给的,一会儿过来给一个。他不知道这是收买,还以为牧冬是单纯的喜欢自己,才给自己糖吃。   早上吃饭的时候两颗牙掉下来沈春已吓傻了,他碗里都是血,慌慌张张地转头找许芸,啥也没说,先道歉,说:“妈妈,我错了。”   许芸吓一跳,一看小孩儿嘴边都是血,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慌忙问:“怎么了?”   沈春没哭,就是声音有点抖,说:“我再也不偷吃糖了,我——”   他一张嘴,许芸终于看见他漏了洞的门牙,以及留在碗里的牙尸体。   牧冬没憋住,“扑哧”一声乐了。   沈春百忙之中瞪了他一眼,眼神怨愤。虽然偷吃糖是他不对,但是牧冬也脱不了干系,怎么说都算是从犯,而且他牙掉了,以后别说吃糖,吃别的东西恐怕都不行了,想到这,沈春喉咙发梗,又想哭。   许淑芬也在笑,许芸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三个明白事儿的在这看小孩慌了半天,还是许淑芬解释了,说:“奴奴这是换牙了,这么大的小孩都会换的,过几天就长出来了,别害怕啊。”   两个大人哄了好几句,沈春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牧冬终于有了点良心,去把水杯拿过来了,说:“漱口。”   许芸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   她领着沈春出去漱口去了,许淑芬把沈春掉出来的两颗小牙捡了起来,想起来什么似的,问牧冬:“怎么没见你换牙?”   牧冬瞥她一眼,说:“早换完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但是牧冬还是在许淑芬的促使下爬上了梯子。   鞋子沾了雪比较滑,许淑芬唠叨了好几句让他小心,自己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牧冬早就来来回回爬了不知道多少次,轻车熟路,但没说许淑芬唠叨,三下两下就爬到了顶上。   今天气温回升,难得不冷。沈春穿着许淑芬给他缝的小花袄,在底下看着。   他不敢去那么高,更没有这样矫捷的身手,有点羡慕。   他掉了的两颗门牙让许淑芬拿纸包上了,然后被牧冬轻飘飘带到了房顶。   许淑芬告诉他,掉了的牙都要扔上去,会长得快。   沈春坚定不移地信了,在下面嘱咐牧冬:“一定要给我扔得高一点啊。”   牧冬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用尽了全力扔到了最远。   那两颗乳牙落到了不知道哪个瓦片上,然后被来的一阵风轻轻推了回来。不过下面的几个人丝毫不知,还剩几节台阶的时候牧冬直接跳下来了,一下落到了沈春面前。   沈春这次没被吓到,甚至都没躲,仰着头对着牧冬笑,漏出缺了洞的门牙,说:“谢谢哥。”   牧冬耳朵尖有点红,面无表情地说:“没有门牙很丑。”   许淑芬熬了冒着热气的面糊糊,沈春没忍住摸了一把,滑腻腻的,有点沾手。   今年难得热闹,许淑芬整个人都神采飞扬。   许芸把她推出了厨房,说自己要做几个菜,许淑芬只好出来跟俩小孩儿一起贴春联。   主要是她和沈春指挥,牧冬站在凳子上任人摆布,一会儿左右歪了一会儿高了低了的,沈春也不客气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后把牧冬惹火了,在察觉人要撂挑子之前,许淑芬大手一挥,“就这样吧!可以了!”   牧冬从凳子上跳下来,福字果然歪了。   小孩儿是笨蛋,老太太眼神不好,能贴准了简直是奇迹。   狗洞前也要贴,许淑芬还是放心不下进屋帮忙去了,剩俩小孩儿。牧冬想自己去赶紧贴完了拉倒,没想到沈春也偷偷摸摸地跟了过来。   这是沈春第一次见这只大狗,比他整个人都大,伸着的舌头直冒热气。   牧冬嘱咐他:“离远点,小心咬你。”   沈春点头答应了。   等牧冬贴完了一转头,沈春的小手已经摸到了狗的脑袋上。   半人大的藏獒低了点头,像是为了方便沈春来摸。柔软的狗毛是热的,沈春边摸边念叨:“你不要咬我啊。你好暖和,但是有点臭。我不说你臭了,你不要咬我。”   牧冬:……   饶是他自己,也是在喂狗喂了大半年才有了自由出入许淑芬家里的权利的,这小孩儿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见第一面就能让虎子老老实实给摸。   难道一只狗也会察言观色,知道这个家最受宠的是谁吗?   回去牧冬给沈春倒了热水,让他好好洗手。   沈春冻得脸蛋红扑扑的,忍不住笑,但是记着牧冬说他露牙齿很丑,笑的表情就很是奇怪。屋里都是做饭冒得烟,厨房直通门外,怕小孩呛到,屋里的门被关得死死的。   许芸做了五六个菜,荤素搭配,沈春最爱吃的是一个冰凉但晶莹剔透的东西,是许淑芬自己熬的皮冻,口感有点像果冻,沾点酱油格外清凉。   他塞了好多,下午又昏昏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淑芬和许芸在擀面包饺子。   冬天夜晚来的太早了,基本上下午四点钟左右就黑天。   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母女俩时不时聊着些什么。沈春是被热醒的,蒙了一会儿,牧冬也推门进来了,手依旧被冻得通红。   许淑芬说:“怎么不带手套?”   牧冬:“漏了。”   “怎么不早说,我上集上给你买一副去啊。”   牧冬顿了一下,“没事儿,不用。”   他很快也洗了手过来包饺子,沈春就在旁边看着,圆滚滚的饺子慢慢布满了整个竹帘,牧冬包的居然和俩大人包的别无二致。   他也吵着要帮忙,最后被分了两个面疙瘩玩儿,蹭了一脸面粉。   大人时不时看他笑一下,许芸想了想,跟许淑芬说:“奴奴身体暂时没什么问题,医生说随时会复发,但有可能运气好了,他能安安稳稳地再活几十年。”   她余光看了一眼牧冬,见牧冬也在仔细地听着。   “他奶制品过敏,不能剧烈运动,恐高。剩下的就没什么了。”许芸看着正在玩面疙瘩的小孩,目光很远。   片刻后,她不再看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许淑芬没吭声,捏坏了一个饺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要先放鞭炮,他们吃得算早。   沈春要跟着出去,大人怕他冻到没让去,最后是牧冬去点鞭炮。   许芸说自己不放心他一个小孩自己去,也跟着去了。   屋里的沈春没在意,在聚精会神地在看春晚。   这是他第一次看春晚,记住了一个叫周杰伦的男人在唱《青花瓷》,虽然每一个字他都不认识。   许芸穿着棉大衣,牧冬划亮了火柴。   许芸嘱咐道:“小心一点。”   牧冬点了点头,点燃引线,很快,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屋里的沈春按照大人的要求盖住了自己的耳朵,电视机里面的青花瓷唱了一半,沈春听不清楚了。   牧冬还是没有带手套,红色的鞭炮炸响在雪地里,他想着很快就会回去,穿得有点少。   看着鞭炮燃烧完,他想往回走,却被许芸拦了下来。   “牧冬。”这是许芸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许芸说:“我们谈谈吧。”   牧冬脚步一顿,有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谈话很快结束,许芸进门之前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聊这些。   牧冬手指僵得有点没知觉了,脸色不太好,饺子已经被端上了桌子,沈春在给每个碗上都放筷子。   许芸去洗手,锅里还有一锅饺子,许淑芬还在煮着。   沈春眼尖地发现牧冬冻得通红的手,他现在觉得牧冬和自己已经算是有点熟悉的朋友了,他凑过去,眼巴巴地,说:“哥,你手怎么这么红,我给你捂捂。”   他伸出两只烤的热乎乎的手要给牧冬取暖。   牧冬却胳膊一甩,直接给沈春甩开了。   沈春有点发愣,胳膊被甩得生疼。   牧冬脸色僵硬,语气也硬,说:“滚,别碰我。”   大人很快进来,沈春被人招呼着吃饭。全程牧冬没再看他一眼,沈春不知道为什么牧冬又不搭理他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虽然跟他说话态度不是很好,但是会给他橘子糖。   饭后大人收拾桌子,沈春想上厕所。   许淑芬不知道他们俩突然的冷战,说:“让牧冬带你去吧。”   沈春自己下炕,穿鞋,一步一步跟在牧冬身后。   厕所是室外的,露天,而且没灯。沈春自己进去了,嘱咐,“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害怕。”   牧冬瞧着他,没吭声。   沈春回头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厕所,不敢去。   片刻后牧冬说:“去吧,我不走。”   他出来的时候牧冬果然还在,沈春忘记了刚才为什么牧冬让他滚,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又跟在人身后。   他说:“哥,你回去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块橘子糖?”   得知牙掉了不是因为偷吃糖之后,沈春已经馋了一天。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牧冬彻底火了。屋里的灯没关,他俩在灯旁边的阴影处,牧冬表情阴翳:“你还好意思管我要糖?”   沈春被他这表情吓得抖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牧冬冷声说:“没有了,以后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决定下周开始申请榜单了   所以求求评论quq   爱你萌~~ 第5章 我乖一点   除夕真正到的时候沈春已经睡了,只是睡前还惦记着牧冬跟他说的话。他不明白为什么以后都没有橘子糖,也不知道什么叫冷战,只知道那天牧冬早早地自己回家了。   许淑芬怎么劝,牧冬都不肯留下待一会儿,即便家里没有一个人,一点动静。   沈春半夜睡醒的时候电视机在播放倒计时。   许芸轻轻拍着他的背,然后很熟悉的《难忘今宵》传了过来,十二点到了。   沈春无知无觉地又长了一岁,许芸把一个红包放在了他的枕头下面,许淑芬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睡吧。”   许芸点了点头。   牧冬关着灯,他家里的钟是父母去世之前买的,夜里静得可以听见指针拨动,直到两个指针和在一起,外面突然传出阵亮光,铺天盖地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屋子。   五颜六色的,一簇一簇绽放。   这是他自己过得第四个新年,没什么不同。   明天和未来他无暇多想,有更重要的生存难题等着这个十四岁的小孩,他想,我又自己度过了一个冬天。   大年初一,阳光普照。   沈春按照惯例在枕头下面摸到了自己的红包,却发现许芸不在,许淑芬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好看,见他醒了,强颜欢笑道:“奴奴,这是姥姥给你的。”   沈春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了,他打开许淑芬递过来的很厚的红包,惊呼了一声,问:“怎么这么多?”   许淑芬道:“之前的都没给你,今天姥姥一起把前面的补上。”   沈春弯着眼睛笑了,说:“谢谢姥姥。”   一直到早上吃饭,牧冬没在,许淑芬也没在。   沈春喝了一口小米粥,没味道,但是许淑芬给他盛了一碗。他问:“妈妈呢?”   今天从醒来开始他就没见过许芸了。   许淑芬僵了一瞬,片刻后说:“妈妈走了,以后和姥姥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沈春手里的勺子放下了,他看见许淑芬老了的,有些浑浊的双眼,迷茫地问:“走了,是死了吗?”   许淑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告诉他死亡和离别的相同或者不同,好像两边都是一样的残忍。   “不是。”许淑芬说,“只要你乖乖的,妈妈会回来看你的。”   “妈妈也跟我这么说。”沈春煞有介事,“妈妈说我乖乖的爸爸就会回来,可是爸爸还没回来,现在妈妈也走了,是因为我不够乖吗?”   许淑芬看着小孩天真的面庞,有点哽咽。   沈春睁大眼睛,“姥姥,我会乖的。你和爸爸妈妈说,让他们快点回来好不好?”   许淑芬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抽了点纸,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才回去。   她把沈春抱在怀里,说:“好,姥姥去跟他们说。”   那时候沈春分不清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别。他不知道死了的人是永远不会回来的,而即便活着的离别,也不一定能够再重逢。   连许淑芬也没有预料到,许芸走了,就从此消失了。   他开始和许淑芬生活在一起,还有时不时过来的牧冬。牧冬从来不搭理他,他习惯了热脸贴冷屁股,叫了很多次“哥”。只有许淑芬在的时候牧冬才搭理他。   如果不在牧冬就很嫌弃,恨不得让他立刻从自己眼前消失。   沈春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相反,他很敏感,许芸的离开他心里早早地有一种感觉,很多时候他做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挽留,只是可惜没有什么效果,挽留阻止不了离别。   但是他竟然一次都没哭。   许芸走了他没哭,在知道牧冬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搭理他之后,他也没哭。   他缠着许淑芬给许芸打电话,刚开始的时候许芸会接,在电话里告诉他,“要乖,要听话。”但是对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问题闭口不提。   后来许芸电话也不接了,许淑芬告诉他是因为妈妈工作太忙。   但是好几个夜里,沈春听见了许淑芬在偷偷地叹气。   慢慢他不再说要给许芸打电话了,也没说要找妈妈。提起妈妈这件事情似乎会让许淑芬特别的难过,他不想让姥姥也难过。   能陪他玩的只剩下家里那只大狗,但是天气太冷,许淑芬不太允许他出门,自然也见不到狗。   家里在这个诡异的气氛里从过了大半个月,许淑芬囤得那些年货一顿一顿出现在桌子上,沈春不能吃,许淑芬没胃口,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许淑芬更没有注意到在这两个小孩之间产生的隔阂。   一直到正月十五,宁静的日子才又热闹起来。   那天晚上许淑芬煮了汤圆,黑芝麻馅儿的,沈春吃了四个。外面到处都是烟花,沈春眼巴巴地问:“姥姥,我能不能出去看看?”   许淑芬同意了,让牧冬带着他出去。   村里的小路没有什么人,他们两家独占了一趟,往前走一段路才有一点人流,牧冬领着沈春出门之后就没说话。   这是沈春第一次走出来这个院子,天黑蒙蒙的,月亮很圆,但是路边一点路灯都没有,路上还有没化的雪,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破碎的光。   路有点滑,牧冬走得太快了,沈春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不经常走路,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雪下面埋着的石头,直接滑倒在雪地上。一时间天旋地转,沈春摔懵了,虽然不怎么疼,但坐在雪堆上有点不知所措。   牧冬在几步之外停下来,没有丝毫要给他拉起来的意思。   他声音隔得挺远,沈春带着帽子听不太真切,牧冬说:“你又要哭吗?”   沈春没听出来他在阴阳怪气,在原地摇了摇头。   他缓了一下,发现牧冬并不会来帮自己,只好自己撑着地努力站起来了,他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几步追上牧冬,说:“走吧,哥。”   他小时候有段时间走不了路,经常会摔,这种程度的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牧冬诧异地看了沈春一眼,见沈春后面还有雪没擦掉,他本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还以为沈春会大哭一场,然后再回去闹一通,或者再跟大人告一状。   大年三十那天许芸的话这些天还始终萦绕在他耳边,其实许芸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问他,“有没有惹沈春哭?”   牧冬以为自己那天的行径早就已经相安无事,只要沈春不说就没有人会发现,没想到许芸还是知道了。他那些橘子糖和讨好变成了笑话。   他脸颊发烫,是被揭穿的羞赧,但还是条件反射地先否认了,说:“没有。”   许芸没说话,审视地目光看他,像是一根根针往他身上扎。牧冬那一瞬间真的怕了,他怕许淑芬知道,怕自己唯一可以体会到一些温情的地方从此不再欢迎他,他选了撒谎。   片刻后许芸说:“没有就好。姨不是要质问你,就是奴奴身体不好,你比他大了这么多,凡事让着点他,好不好?”   牧冬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找了个非常拙劣的理由走了。   情绪找不到出口,刚才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怨愤,明明是他和沈春之间的事情,沈春既然要告状, 为什么要收他的橘子糖。   牧冬讨厌欺骗。   沈春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等了一会儿牧冬。   他不敢催人,牧冬能带他出来玩已经很不容易了。   牧冬忍不住走过去给沈春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雪,说:“走。”   沈春偷偷弯着眼睛笑了,觉得牧冬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漠。   拐了三个弯,视线突然明亮了起来。   各种烟花绽放,路边好多人,很是热闹,沈春呆呆地看着漫天的烟花,有点看痴了,丝毫没注意到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身边离开。   等烟花放完,人群散去,沈春一回头,竟然空无一人。   他慌了,叫了几声“哥”,又叫了几声牧冬的名字,都没有人答应。   来时候的路太黑了,他记不清楚。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晚上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沈春冻得发抖,自己试探着往一个方向走。   牧冬的同学家在附近,他晃晃悠悠去同学家待了一会儿,同学叫张小帅,家里是开肉铺的,在资源匮乏的年代被养得膀大腰圆。   张小帅问:“你咋来了?”   牧冬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说:“有个小孩非要来看看,年年都这玩意,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小孩啊。”   牧冬不知道如何解释,随口说:“亲戚。”   张小帅点了点头,他从厨房偷了两块猪肝,啃得油乎乎的,问牧冬:“冬子,你来一块儿不?”   牧冬嫌恶地又后退两步:“你自己吃吧。”   他视线还看着外面,沈春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看样子是在找人。他不想出去,之前的被“背叛”的气还没散。   张小帅顺着他的视线看, “是不是找你呢?”   牧冬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动弹,远远地看着沈春慌张地四处探望。   张小帅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小学毕业你还念不念了?我不想念了,我爸说送我去技校。”   牧冬难得沉吟了一会儿,片刻后说:“再说吧。”   他走了一会儿神,再抬头,原来在原地站着的沈春竟然消失了。   牧冬心里倏地一沉。 第6章 讨厌你   沈春依着自己的记忆往回走,他是想找到家的,但是越走越偏,周围的光亮也渐渐消失。   他走进了一片杨树林。   但沈春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上面没有叶子,只有干枯的树枝。树下是一片无人之地,没人在这个季节跑到这里面走,除了一个迷路的小孩。   积雪快要没过他的小腿,沈春临走的时候因为兴奋没有好好穿衣服,一踩进去就有雪顺着鞋缝滑进去,化了之后湿漉漉的,更凉。   沈春走不动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体质好的小孩,今天在牧冬身后走了那么远,其实已经是他出生到现在走过的最远的路。   他喘着气停在原地,想了想,把后背靠在了一棵杨树上,有点凉。要是许芸在肯定不许他这么做的,但是许芸不在了。大夫说他的身体不能来这么冷的地方,否则复发的可能性很大,许芸还是把他送了回来。   其中缘由沈春不敢细想,他坚定地认为妈妈还爱着他,只是不小心把他落在这里了,和今天晚上的牧冬一样。   周围是一片皑皑的白雪,有几个凸起的土包,上面有红色的花。沈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幸好是不知道。他靠在树干上,六岁的脑袋云里雾里地想了很多东西,想起来许淑芬给他的饼干坏了,有点酸酸的,他吃了一口会不会死。   如果他死了会去哪里,可不可以选去爸爸那里还是妈妈那里,他纠结了半天,想,还是哪里都不去了吧,如果没有他爸爸妈妈似乎会过得好一点。   他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已经有一点失温。   外面的风呼呼吹着,头顶是一大个很圆的月亮,白杨树安静地守护着他。   沈春闭上了眼睛。愈w宴   牧冬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沿着回去的路一路找,晚上本来就视线不太好,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找不到沈春该怎么办,这个温度在外面,可不仅仅是冻伤那么简单,是会死人的。   他想了无数个备选方案,觉得自己一路找不到就要回去通知许淑芬,然后再报警。什么都好,他已经不想那些别扭的,奇怪的心理活动,只想快点找到沈春。   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他走到了那片白杨树林。   其实说不上树林,只有十几棵树,离大路就差个十几米,沈春并没有走多远。   牧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边走边喊:“沈春!沈春!”   小孩儿毫无反应。   牧冬的心沉得不能再沉,他飞快走到沈春面前,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沈春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叫自己,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撞上牧冬焦急地神色,说:“哥,你来了。”   牧冬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沈春眼眶上滚下来。   小孩迷路了没哭,冻到了没哭,偏偏在牧冬找过来的时候哭了。   他的世界里现在就剩下了两个人,他怕牧冬也不要他,这一瞬间他意识不到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失温,他只是在想,牧冬是不是也要扔下他。   牧冬心里一软,从兜里掏了点纸给小孩擦眼泪,说:“别哭了。”   不强硬,反倒是有点祈求的意思。他心里别别扭扭的,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道个歉,但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小心翼翼地给人擦眼泪,安慰人也只会那生硬的一句话。   “不要再哭了。”牧冬说。   他皱着眉头,没意识到自己面目表情有点狰狞。   沈春一见他表情觉得牧冬有些不耐烦了,深吸了一口气,想憋回去.寓.言.整.理.,然后不受控制地哭得更凶。   他哭着说:“哥,我好冷啊。”   即便知道牧冬不耐烦,有点讨厌他。但是是牧冬找到了他,沈春还是不自觉地产生了某种依恋。   牧冬给他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把人抱过来了。   小孩儿体温还是热的,就是不自觉地发颤,一到他怀里就自动把脸埋在了他肩膀上。   牧冬学着许芸的样子,给他轻轻拍着后背,然后说:“你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啊。”   沈春吸了吸鼻子,闷声说:“知道了。”   好久,沈春终于不哭了。牧冬牵着他往出走,没走两步沈春就不动了。   牧冬无奈地低下头,“怎么了?”   沈春撇了撇嘴,“我走不动了。”   牧冬叹了一口气,蹲下身,说:“上来吧,祖宗。”   沈春慢吞吞爬上去了,牧冬的背很暖,走起路也很稳。他想起来爸爸,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月色照亮了两个人的归途,牧冬背着小孩儿往家里走,临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杨树林背后的土包,埋着的是他的爸爸妈妈。   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沈春趴在牧冬的肩膀上,热热的呼吸时不时吹一下他的耳朵,有点痒。   沈春说:“哥,我脸好疼。”   “这天哭能不疼吗?”牧冬说,“我去跟风说说让他不吹你了呗。”   沈春自动忽略他挖苦的话,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背上。   路上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   牧冬听见身后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这两年他常常走这条路,路两边没有人家,只有遥遥相望的坟墓,有很多车飞快走过去,村里有人说这条路不吉利,旁边死人太多,吹过来的风都觉得是阴风。   但牧冬在父母去世这几年时常来这里,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墓前坐一坐,等到天完全黑了,再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回去。   许淑芬照顾着他是好心,是因为老太太平时实在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不能指望自己的生活被这种温情填满,偶尔几下就已经够了,父母去世后,他早就习惯一个人走这样的夜路。   但如今多了个跟屁虫,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起来。   顶着夜风走了一段路,牧冬说:“别睡着,吹了风回去又该感冒了。”   沈春说:“那你去跟风说一说,让他不要吹我。”   牧冬:“……”   有时候他真分不清这是天真无邪还是报复他刚才说那句话。   “今天的事儿。回家你是不是又要告状?”牧冬问。   沈春不明所以:“什么是告状?”   牧冬的火又有点起来了,道:“就是我们说好了不告诉大人,你还偷偷告诉你妈了!这次你回去是不是要再告诉姥姥?让大人说我一顿你就舒服了是吧。”   “我没有!”沈春斩钉截铁道。   再笨他也明白了牧冬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自己不守承诺,背叛了他,可是这些沈春明明都没有做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我没有告状!”   牧冬的火更大,到这时候了还死不承认,他没告状那许芸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找过来。刚才的温情和愧疚在他这里瞬间消失殆尽。   牧冬说:“做了的事情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他突然觉得很累,自己和一个六岁的小孩争论什么呢。静了一会儿,牧冬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沈春在他背上半天没声,牧冬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不知道沈春趁这一会儿又哭了一阵,热热的眼泪吹着冷冷的风,牧冬不仅没跟风说不让风吹他,还这样冤枉他。   沈春的脸好疼,觉得眼泪在自己脸上已经结成了冰。   他忍了一路没有说话,怕牧冬又给他扔下来,他真的自己走不回去。直到一路走到家门口,俩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牧冬把沈春放了下来,沈春眼眶还是红的。   许淑芬老远就在家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孩出去她也不放心,见人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忙往门口走。   在许淑芬走过来之前,沈春突然抬起头。   牧冬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小孩通红的眼睛,这样的表情换谁都会心软的,沈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他被冤枉了一路,委屈了一路,也惶恐了一路。   沈春怒气冲冲地瞪着牧冬说:“我讨厌你!”   牧冬僵硬了一瞬。   沈春又说:“我最讨厌你!”   许淑芬过来了,牵着沈春往家里走。   牧冬还沉浸在刚才沈春恨恨的两句话里,没有动弹。   许淑芬回头说,“快过来,冷了吧,进屋喝口热水。”   牧冬静了一会儿,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许芸那个花开富贵的杯子成了沈春的,他抱着杯子,小口喝了几口热水,终于缓过来一点劲儿。   许淑芬见他眼眶红红的,问:“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牧冬心里一紧,以为沈春又要说些什么。其实说什么是应该的,今天确实是他的错,他差点把沈春弄丢了,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他不敢想。前几年好多个喝多了酒在外面冻死的成年人,更何况沈春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孩。   只见沈春瞥了他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外面太冷了。”   沈春没再看他了,许淑芬让小孩抓紧去炕上暖一暖。   牧冬心里很乱,一口把许淑芬给他倒的水喝得一干二净,说了声“走了。”   没等许淑芬说什么,他就又回到外面的凛凛寒风中。   作者有话说:   评论评论评论   海星海星海星   【施法中】 第7章 不想上学   沈春第一次讨厌一个人,并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   不过他也来不及做什么,因为那天回去他又开始发烧,比许芸在的时候烧得更烈更猛,前一天晚上果然还是冻到了。   许淑芬领他去了县里的医院,又拍了片子,来来回回跑了一天,沈春脸蛋烧得通红,跟在后面混混沌沌的,最后还是牧冬背着他在医院来回跑。   许淑芬没来过这种公共场合,什么都不懂,还好牧冬够聪明,从机器上的指引就自动会了挂号,交钱的流程。   好在医院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普通的发烧,那天在医院打了针退烧,稍微好了一点,结果当天晚上回去就又烧了起来。   秃头大夫在小院里进进出出,成了常客。   沈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瘦了回去,每天躺在那很无聊,把电视机里的《小鲤鱼历险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许淑芬晚上抱着未接电话流眼泪,后来也不再打电话了,开始专心致志的养小孩。   沈春还这么小,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得养着。   许淑芬选在一个早上去银行查了自己的余额,那里面有养老保险,还有一笔意外之财。她问了银行柜员,是前几天给她打进来的。她不知道许芸到底有什么苦衷,走了就不回来也不联系。   许淑芬没动许芸给她打的钱,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出来。   沈春打针,买药花了不少钱。许淑芬把钱都包进一个布兜里,大夫来一次她就掏出来一次,半个月过去,布兜见了底。   牧冬看在眼里,在一次付钱的时候找到了许淑芬,问她:“你是不是没有钱了?”   许淑芬把布兜背在身后,“说什么呢?”   牧冬明明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成熟得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他说:“我有钱。”   许淑芬瞪他一眼,“你一个小孩操心什么?那是你爸妈留给你上学的!”   牧冬静了一瞬,说:“我不想上学了。”   许淑芬一愣,以为牧冬是因为沈春的事儿才不去上学,“你这个年纪不上学干什么?钱的事情我有办法,你赶紧给我收拾收拾上学去。”   “我已经想好了,我真的不想念了。”   牧冬垂下眼看着地面,上次张小帅随口问的话问到了他心坎里,他并不喜欢学校,父母车祸去世的钱也供不到他读大学,距离长大太长太远,他已经等不及了,不如早做打算。况且沈春发烧也是他的原因,他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牧冬说:“念书也没什么用,我要去技校,学个手艺得了。”   那天是牧冬和许淑芬第一次爆发争吵,许淑芬想要牧冬去上学,苦口婆心说了一堆,甚至怕他担心是钱的问题,说自己有钱,养老金还有一堆呢,如果担心上不起许淑芬出钱供。   牧冬心里笑了一声,想,供沈春都不一定够,还要分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吗。   他铁了心不念,任凭谁说什么都不好使,性格里的执拗在这时候就显露出来一些。   许淑芬气得直捂胸口,最后说:“不去上学以后就别来我家!”   牧冬全身一僵,神色复杂地看了许淑芬一眼,竟然真的转头就走了。   牧冬回家把自己的书包翻了出来,破破烂烂的,上面几个补丁还是许淑芬给他缝的,寒假作业他早就写完了,规规整整地放在那。张小帅不继续念下去是因为学习太差,牧冬却不是因为这个,他学习成绩不错,在这村里的小学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   可这有什么用呢,他不能指望许淑芬一个老太太给他供到高中大学。   牧冬暗暗叹了一口气。   沈春病好之后已经开春了。   他还没好好认真看过一场雪,雪就已经化的差不多。窗外整天滴滴答答的,他以为是在下雨,许淑芬告诉他,这不是雨,是雪化了从房檐下面流下来。   牧冬一个星期没过来,沈春有点不习惯,毕竟从他来之后每一顿饭牧冬都在,现在人是来,但是从来不进屋,把炕烧完就走,许淑芬在外面跟牧冬冷脸,一进屋就开始长吁短叹。   一家老的小的居然都在跟牧冬生气。   这天沈春终于得到允许出屋子。   院子里红色砖终于露了出来,他去跟虎子玩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屋子门口,屋檐下挂着一个又一个晶莹透亮的冰溜子。   沈春想玩,但是太高了,他够不到。   牧冬就是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两家本来就挨着,墙头因为时间太长被风刮倒了,大半年也没人修,干脆就这样敞着,方便牧冬过来。   牧冬一出门就看见了沈春,又裹成了个球,他不知道穿这么多事怎么走路的,果然,沈春挪了两步,试图够头顶的冰溜,挪这两步笨得像个企鹅。   牧冬一个跨步从倒了的墙跨到许淑芬院子里,沈春听到声音,费劲地看着来人,一看是牧冬,出奇地招呼都没打。   从前牧冬一来他就要喊人的,许芸说这是礼貌,但是从那天喊完“讨厌人”这事儿,他就没再搭理过牧冬。要说气,其实早就消了,去医院和打针都是牧冬忙前忙后地照顾着,沈春都知道。   但是当时那么认真严肃地说了讨厌,现在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不知道牧冬和许淑芬之间的争吵,还以为这段日子牧冬不来都因为自己。   沈春低下头,假装看不见人。   牧冬僵了一下,不太熟练地开启话题:“病好了?”   这下沈春不能继续装了,说:“好了。”   心里这么多小九九还这么认真地回答问题。   “你姥姥呢?”牧冬不自然地问。   “在做饭。”沈春乖乖地答。   牧冬“嗯”了一声,退后了几步,突然跳了起来。   那根又长又粗的冰溜子瞬间到了他的手里,他把这东西递到沈春面前,问:“想不想要?”   沈春傻眼了,看着觉得实在眼馋,他在和牧冬生气,牧冬冤枉他和这个新玩具间只犹豫了三秒,斩钉截铁地说:“想!”   “手套戴好了,凉。”牧冬说。   沈春把挂在脖子上的手套戴上了,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太大了,他一只手拿不下,只能两只手攥着。   果然是冰凉的,像把剑,他拿过来就在流水,气温回升,快要化了。   沈春爱不释手,来来回回把玩。   牧冬看着小孩玩了一会儿,嘱咐,“不能吃进嘴里啊,脏。小心把你剩下的牙也粘掉了。”   沈春吓得赶紧把冰溜拿得离自己嘴远了一点,说:“知道了。”   牧冬乐了,想,果然是小孩,之前怎么说讨厌呢,现在还不是被一根冰溜子收买了。   他心里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许淑芬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出来了,看见门口的俩人,没露出来什么惊讶的表情,谁也没看,只喊:“洗洗手一会儿吃饭了!”   牧冬先应了一声。   这次开始牧冬就又出现在了许淑芬家的饭桌上,许淑芬没提之前争吵的事,牧冬也没提,只有沈春,时不时偷偷看牧冬,又赶紧低下头扒饭。   饭后,牧冬主动找许淑芬谈了谈,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说自己至少会把小学念完,剩下的到时候再说吧。   他已经做出来了让步。   许淑芬叹了一口气,孩子的心不在这上面,她一个外人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到这步,已经实在没什么办法。   临走前,沈春趁着许淑芬不在又偷偷跑到牧冬面前,说:“谢谢你给我的玩具,但是你冤枉了我,还不给我道歉,我还是讨厌你。”   牧冬愣了一下,反问:“我冤枉你?我给你道歉?”   沈春认真点了点头。   牧冬嗤笑一声,他第一次见拿了人东西还倒打一耙的。   他本来也不在乎小孩,只是想在他这向许淑芬要一个台阶,如今目的达到了,他才不管沈春什么想法,他心里已经认定了这是个撒谎精。   牧冬转头不管不顾地走了,没注意小孩在原地委屈的,又有点想哭的脸。   三月份之前许淑芬又去学校跑了一趟,她以前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仗着资历和校长聊了很久,学校那边才勉强同意沈春过来读书,用借读的名义。   沈春没怎么上过学,之前忙着折腾和看病,数数和认字一概会,跟不上现在一年级的课程,许淑芬想先送他去学前班念个半年。   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牧冬也在场,沈春迟疑了一会儿,问:“学前班是什么样的?”   许淑芬说:“有好多你这么大的小孩子跟你玩,可有意思啦。”   沈春点点头,又问:“姥姥会在吗?”   许淑芬一顿:“姥姥不在,等放学了姥姥就会接你的。”   沈春脸上有点不高兴了,过了会儿看了牧冬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那哥在不在?”   他其实根本不想问牧冬,但是许淑芬不在,他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牧冬身上。其实两个人从那天开始就又陷入了冷战,沈春生气牧冬冤枉他,牧冬生气沈春撒谎,私下里谁也不搭理谁,要不是许淑芬在中间俩人根本不会说一句话。   许淑芬答:“哥要去自己班里呀,等放学了姥姥和哥一起去接你。”   牧冬抬起眼, 他可没同意要去接小孩。但许淑芬这么说,他也没反驳。   目前沈春唯二熟悉的两个人居然都不在,沈春一下就有一点慌了,上学成了他眼里的洪水猛兽,但是看许淑芬和牧冬脸上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只好答应下来。   这天晚上沈春第一次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全是对上学的不安。   但是第二天,他还是不得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牧冬巧施连环计(不是   这小孩真是比谁都精   从小就展现了说嘴硬的话,做最暖的事儿。   (^_^)v 第8章 带你回家   许淑芬第二天到底是没能信守承诺送沈春去上学,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天没亮,昨晚上化了的雪到早上都冻成了冰,许淑芬没有注意脚下,脚滑闪了腰,躺在炕上不敢动弹。   好在前一天晚上就给沈春收拾好了书包,书包是沈春亲自选的,在一众奥特曼里选了美少女战士,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店主力荐的奥特曼好看在哪里。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铅笔橡皮和一个本子,轻飘飘得随着他走路的步伐直晃。   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沈春一边担心许淑芬的身体,一边担心自己第一天上学该怎么办。他想起来许淑芬吃那个药,塑料膜包着的一大帘,许淑芬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吞,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   许淑芬说那是镇痛片,已经吃了一大半,腰疼也是老毛病,养两天就能好,让两个小孩不要担心,好好上学。   牧冬蹙着眉头,没说什么,只是自动接管了送小孩上学的任务。   于是开学第一天就这样风风火火百般周折地来临。   学前班在学校前面的一片平房里,沈春到的时候班里已经到了一大半人,叽叽喳喳得很吵闹。   牧冬给沈春直接带去了老师办公室。   学前班老师是个新来半年的小姑娘,刚从学校毕业,提前知道了沈春的情况。   已经做好了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尖叫哭嚎的准备,没想到见第一面小孩眼巴巴地喊了声:“老师好!”   王晓丽一看水灵灵的小孩,先笑了。当老师的人本来就多一点爱心,更何况眼前是个这么乖的孩子。不过她还是没有掉以轻心,毕竟以她的经验,小孩都是等家长走了再哭的。   不过这个小朋友的家长有点特别,也是个小孩,身后还背着书包,眼看着送完孩子就要接着去上学了。   王晓丽问:“你家大人呢?”   “有事来不了。”牧冬冷硬着唇角,不想过多解释,他低头看了沈春一眼,说:“我先走了,我上学要迟到了。”   王晓丽无端打了个寒颤,觉得牧冬这小孩年纪轻轻就看着这么可憎,气质不像个学生,倒像是街上乱混的小混混。   他一要走,沈春果然慌了。他扯着牧冬的棉袄袖子,眼眶先红了,小心翼翼地问:“你要走了吗?”   牧冬“嗯”了一声。   沈春没说话,就扯着牧冬的袖子不撒手,之前说的喜欢讨厌全忘在了脑后,眼下的环境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单纯地不想让牧冬走。   任谁被他这样的眼神瞧着都会心软些,可牧冬毫无感情地把他的手扯开了。   沈春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晓丽打圆场,“下午放学哥哥就来接你了,好不好?”   牧冬喉咙哽了哽,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被王晓丽这句话打断。   沈春说:“好。”   牧冬便没再说话,背着书包推开门走了。   任王晓丽这半年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也被今天这一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做好了哄小孩的准备,谁知道沈春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一直到她领着沈春进班级,给小孩做自我介绍,到中午吃饭,沈春都没哭一次。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第一天上学又出乎意料的乖,第一天上学就不知不觉俘获了王晓丽。好多小孩要过来和沈春说话,但沈春虽然没哭,也始终警觉着,一上午除了王晓丽问他几句要不要上厕所回答了,剩下的时候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谁凑过来都不搭理。   沈春还是面上不显,但却还是有点应激,只是知道不会有人在乎,所以不哭。   中午睡觉的时候他睡不着,躺在学前班有点发潮的被子里。   刚进班级的时候老师说他是重点关照对象,于是其他小朋友看他的眼神就有点奇怪,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熊猫,让沈春很不舒服。   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第一次见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但那时候的沈春太敏感和风声鹤唳了,陌生的环境让他把一切事物都列为危险的,包括睡在自己对面同样睡不着的小孩。   他叫赵宝,坐在沈春后座,一上午有五次试图和沈春讲话,最过分的一次是问沈春要不要当他媳妇儿。   沈春一直都没搭理,结果午睡的时候又和赵宝这个讨厌鬼睡到一起。   赵宝用气声问:“沈春,你也睡不着吗?”   沈春不想理,闭上了眼睛。可他实在没什么耐力,隔了一会儿睁开了,发现赵宝居然还在看他,见他不搭理自己,做了个鬼脸。   沈春看见他脸上还没有擦干的鼻涕,嘴里同样缺了两颗门牙,气得直接背过身去。   他委委屈屈地想,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啊。   讨厌牧冬。   下午放学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学前班要比小学早放学两个小时,沈春要在这等牧冬。   王晓丽给他拿了点零食,但是沈春一个都没动,眼巴巴地看着窗户外面。直到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来,沈春知道这是放学的铃声了。   一个又一个穿校服的人影从窗户外过去,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没有开始长个,只有牧冬这么小身高就开始抽条,站在一堆人里显得鹤立鸡群。   牧冬将在夏天小学毕业正式成为一个初中生,只不过村里小升初是直接升的,并没有什么学业压力。他双手插着兜,晃悠悠地走,书包里根本没装书,旁边跟着的张小帅正在跟他说些什么。   沈春眼睁睁瞧着牧冬走过去了,显然忘记了还有个人等在这。直到人影快消失了,沈春背着书包冲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学生只见到一个小孩风风火火地冲到牧冬面前,没几步路就跑得脸红扑扑的。   张小帅是第一次见沈春,问:“这是?”   沈春没搭理他,攒了一天的委屈质问牧冬:“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不是说来接我吗?”   这一句话让张小帅瞬间就想起来了跟老妈看的八点档电视剧。他甩了甩脑袋,说:“牧哥你这哪惹的风流债啊?”   小屁孩根本不懂风流债什么意思。   牧冬偏头看了张小帅一眼,有点头疼地蹲了下来。   他确实是忘了,今天老师找他谈话,说班里学习好点的都打算转去县城的初中,问他要不要去。   牧冬说,我去什么啊,我小学毕业就不念了。   于是老师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天,牧冬脑袋嗡嗡的,差点就把小孩忘在学校。   他摸了把沈春通红的眼眶,感觉人又要哭,不好的回忆涌现出来。   牧冬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的笑,说:“没有,有点事要去办,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沈春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牧冬肯定道。   张小帅一脸见到鬼的样子。   沈春大度地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不去了。”牧冬微笑,“没有什么事比把你送回家重要。”   沈春咧着嘴笑了。   他书包给牧冬背着了,自己在前面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张小帅在后面问牧冬,“这是那天那个小孩?”   牧冬点点头。   张小帅奇奇怪怪的“啧啧”两声,“平时对哥们你怎么不这么说话?刚才我寻思你让什么玩意附体了呢。”   牧冬扯出一个笑:“小帅宝宝,我也送你回家。”   张小帅抖了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滚滚滚,恶心。”   沈春跑了几步回过头,看到他们俩还落在身后,喊:“你们俩快点呀。”   张小帅:“都是你哥非要跟我说话,不快走!”   这样的场景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年。   沈春学上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生一个病就请假在家。   天气暖和之后,他生病的次数急剧减少,秃头大夫从一个星期来一次,到一个月来一次。   牧冬对他不冷不热,只是该接接该送送,嘴上说着不是自愿的,是给许淑芬面子,其实一天都没少过,每天早上早早就在沈春家里等着。   沈春已经把之前的委屈冤枉全忘了,又把牧冬视作他的好哥哥。上学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作为班里的珍稀物种,他成功获得了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人的怜爱,赵宝在得知他是小男孩不能和他结婚之后,只失望了一个星期,然后就成了沈春忠诚的护卫。   不仅阻拦下了所有想让沈春当媳妇的追求者,还把自己每天的带的零食都给了沈春,然后等沈春吃的时候馋得直流口水。   沈春已经学会每天自发地去牧冬班里,牧冬班级在二楼,他放学了就背书包去找人。   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沈春安静,也不说话。坐在那就安安静静写作业,也不影响什么。最后两节课按照惯例他们是不讲课的,留着自习给学生写作业。   时间长了班里的同学就都认识了他,几个女同学下课了就围在他身边,有人会轻轻掐他的脸蛋,在发现他脸蛋手感比较好之后,在一个课间引起了排队浪潮。   牧冬回来上课的时候就发现小孩脸上通红,好像还有手印。   他问沈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春书包里了一兜子贿赂来的零食,懵懂地摇了摇头。   张小帅说:“妈的。谁能欺负他啊,我真嫉妒你弟了,我要是也这么小就好了。”   隔壁桌的女孩直言:“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年龄的问题。”   张小帅:……   大家敢逗沈春玩,但是不敢在牧冬眼皮子底下放肆。后来牧冬课间不出去了,冷眼看着他们逗小孩,大家在这种视线里不敢多余动作,总算是收敛了不少。   牧冬人缘其实不那么差,就是人太冷,谁也不爱搭理。时间长了自然形只影单,就张小帅这种缺心眼的一直往上贴,其实原因是幼儿园的时候他长得像个豆芽菜,总是受欺负,牧冬为他打过一架,从此他就私自把牧冬认作大哥,发誓要永远追随着。   但是牧冬本人其实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日子晃晃悠悠过去,转眼快到了五月份。   沈春的两颗门牙都长出来了,且都没长歪,口腔里的其他牙齿也在脱落又生长。   许淑芬说:“等奴奴长大了,就可以见到所有已经离开的人。”   沈春不知道什么是离开,只是开始每天期待起来长大。   作者有话说:   这本和我之前的叙事顺序很不一样,所以心里一直在打鼓。   知道日常很难写,真正写了之后发现还是很难写。   这里面的每一段可能到后面都有call back,但是站在大家的视角是不知道的,我总是怀疑会不会觉得好无聊。   每天梦里都在想,睁眼想闭眼想,愁的哇。   好难写ww。焦虑中。:-( 第9章 都不要你了   四月末,天气预报连续报道了三天有雨,但是却一滴都没有下,整个天空也阴了三天没出太阳。   电视机早上一直开着,女记者说接下来一星期都是晴天,许淑芬看着叹了一口气。   沈春喝了小半碗小米粥,吃了半个鸡蛋的蛋清就吃不下了,问:“怎么了,姥姥?”   许淑芬说:“要种地了,天一直不下雨不好的。”   牧冬说:“你还要种地?”   “种了一辈子了,总不能让他荒在这啊。”许淑芬犯愁地说,她的腰已经完全好了,牧冬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事。就是已经快七十岁了,腿脚不灵便,上学放学都是俩小孩自己去。   好在家里离学校够近,大概要走十分钟的路程。   下午两点,沈春背了书包直奔小学部,蹿进牧冬班级的后门,牧冬坐最后一排,桌上干干净净,穿着校服趴在桌子上睡觉。   沈春进门没声张,自动坐在牧冬旁边的位置上。   牧冬睡得不踏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睡了。   张小帅正走神呢,有点风吹草动都清清楚楚。一回头见沈春来了,先打个招呼,“来了老弟。”   沈春点头,小声说:“我哥怎么了?”   “昨晚上我俩打游戏去了,一宿没睡。我刚睡一上午才醒,你哥才睡。”张小帅说,“信你才跟你说,别告诉别人啊。”   沈春刚受了一天的各种要好好学习的言论洗礼,闻言瞪大了双眼,“为什么?你们俩不学习吗?”   张小帅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小屁孩懂这么多呢。你帅哥学不学都那样,你哥,学不学都第一,不用你担心。”   “帅哥”是张小帅让沈春喊他的,沈春一共就叫了一次,被牧冬制止了,说这称呼纯属往自己脸上贴金,占小孩儿便宜,剩下出现的次数全是张小帅的自称。   沈春说:“哥真厉害!”   “那是,”张小帅的眼睛忽然往前排一扫,提高了点声音,意有所指,“不像有些人,考试时候对答案当我们聋呢,这么努力还考不过我冬哥。”   这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牧冬在这时候抬起头,皱着眉说:“你俩怎么这么吵?”   “不说了不说了。”张小帅转过身去,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一觉。”   牧冬是真的很困,又趴下睡了。外面阴云密布,今天一整天都是阴天,教室里下午就要开灯,偶尔有悉悉簌簌的翻书声,确实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沈春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眼睛,突然对上前排一道窥探的视线。   那个人长得很瘦很小,回过头的时候不明显,但沈春的第一直觉那眼神绝不是什么好意。   沈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那人很快又回过头去,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   下了课牧冬也还在睡,之前过来逗沈春玩的过了热乎劲儿,旁边有这么个瘟神也不敢过来。   沈春自己过去上厕所,擦好了提上裤子一转头,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恻恻地站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小便池。   现在是上课时间,厕所里除了他们俩根本没人。那人进来了也不上厕所,就站在沈春身后,沈春认出来这是刚刚回头看他们那个人。   他绕了过去,想走,那人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长得虽然小,但也比沈春高了大半个头。这个季节大家只穿一个薄外套,这一下力气不小,沈春眼泪差点就飙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沈春问,他算了一下,从这里跑回教室要拐一个弯。   那人似乎看出来了他的企图,一个闪身挡在了厕所门口,他问:“你和牧冬什么关系?”   沈春迟疑了一下,回他,“牧冬是我哥。”   “你哥?”那人嗤笑一声,“他爸妈不是都死了吗,哪来的弟弟?你撒谎!”   沈春脸急红了,他根本听不懂这人什么意思,只听懂了最后“你撒谎”三个字,他说:“他就是我哥!不信你去问他!”   这人要是敢问牧冬就不至于在这里堵一个学前班小孩了,片刻后他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般:“我知道了!牧冬是孤儿,没爸妈没人管,整天跟个怪物似的,怪物才能凑到一起,你是不是跟他一样没有爸妈啊?”   “我哥不是怪物!”沈春气得心脏狂跳,厕所里太静了,有瞬间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地喊:“我跟我哥不一样,我有爸妈!”   他说完这句话,外面打了个响雷,窗户被风吹开了,沈春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牧冬和张小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厕所门口。   牧冬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小帅冲过来:“你这小孩说什么呢?”   沈春懵懵懂懂的,眼睛气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只是为了回答这个人的问题。   那人见俩人来了灰溜溜地跑了,沈春委屈地喊了声“哥。”   牧冬没应。   他双手插着兜,微微低头看着这个小孩。他们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够听到沈春最后喊得那句,声音大的快响彻整个楼道。   牧冬知道这些人私下怎么说他,独来独往的时候他连张小帅都不搭理,张小帅也是后来才熟悉起来的,老师来过他家两次,问他家里有没有别的亲戚了,他父母是后搬到这里的,举目无亲,监护人成了他在南方的舅舅,但也就来过一次,就留牧冬自己一个人在这,牧冬有时候想,要是没有许淑芬或许他都活不到今天。   陌生人怎么说他他不在乎,只是他没想到沈春会这么说。   那么殷勤地叫他哥,他下意识真把人当成了自己的弟弟,有点可笑。   牧冬对张小帅说:“你先出去吧。”   “啊?我还要上厕所呢。”   牧冬不耐烦道:“你去楼下!”   张小帅不敢触他眉头,灰溜溜走了。牧冬回头把厕所门“砰”的一声关上,沈春不明所以地看着,现在堵在这的变成了他哥。   他想说那人欺负他,那人说哥是怪物。   牧冬半蹲着身体,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俩人的脸凑到了一起。   沈春又喊了一声:“哥。”他又看见了牧冬右眼皮上的一道疤,眉毛下面,没表情的时候显得很凶狠。   小孩直觉很准,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憋在了嗓子里。   牧冬说:“你跟我不一样吗?”   沈春眨了眨眼睛。   “你爸死了你知道吗?”牧冬说,他忽略自己心里那种同情和不忍,用最锋利的话刺向沈春。   “知道。”沈春说。   但是妈妈和姥姥都说等他长大爸爸就回来了,所以他每天都在努力地长大。   牧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那我现在告诉你,死了就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你妈和你姥姥都是骗你的,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不管怎么努力都见不到。”   他顿了顿,想起来很多夜晚, 他一个人看父母摆在那的婚纱照,旁边是他们的黑白照片。他向很多人磕头让他们把爸爸妈妈还给他,可都不管用。人不行,他就去村里破庙求神,膝盖跪的都是淤青,可是他爸妈也都回不来了。   沈春命多好啊,有这么多人为了哄他撒这么多谎,他也就蠢蠢地信了。   沈春大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声音有点抖:“我长大了也不行吗?”   “不行,你八十岁了也不行。还有你妈,她是没死,但你真以为她会回来照顾你一个病秧子?她把你扔给一个老太太,知道你身体不行还让你来这种地方,这里冬天有多冷她不知道吗?她都知道,就是不在乎。”牧冬嗤笑一声,说出最后一把刀:“你妈不要你了。”   沈春脑袋“嗡”地一声,牧冬的嘴开开合合又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他全身发冷,窗外这时候又打了一个雷,照亮了屋里牧冬有点狰狞的脸。沈春心脏狂跳,眼泪无声地流出来,眼前变得渐渐模糊。   外面有人敲门,是个大人的声音,可能是哪个老师,问:“里面有人吗?”   在那人破门而入的瞬间,牧冬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是一样的,懂吗?沈春。”   牧冬转身开门出去,没管身后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孩。他刚走出去两步,看了眼窗户外面压着的黑云。   厕所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惊呼,“这谁家小孩?怎么晕过去了?”   牧冬脚步一顿,突然转身飞奔回去。   沈春脸色惨白的倒在地板上,眼角还流着眼泪,旁边的男老师拍着他的脸。   那一幕在以后很多年都成了牧冬的梦魇,但是现在的牧冬不懂,他只是本能反应地赶过去,试了试小孩的呼吸。   微弱得几乎没有。   那天,救护车在放学的时候开进了学校。   牧冬在车上握着小孩的手,冰凉,心电仪上面是他看不懂的图案。   救护车飞驰撵过颠簸的土路,声音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作者有话说:   立春安康哦^ ^ 第10章 管一辈子   那天晚上,沈春被送到了县医院的急诊抢救室。   牧冬身上穿着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脏了,一路跟着推床跑过医院绿色的急救线,沈春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张对他来说很大的铁床上。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同样的晚上,遍地的血,到处都是人,车上下来的是他因为车祸被撞的面目全非的父母,推进急救室之后再推出来时,人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沈春也会这样吗?   牧冬惶恐地想。   这地方成了他的梦魇,走到路尽头,护士把牧冬拦住,问他:“家属呢?大人呢?怎么一个小孩跟过来了?”   牧冬如梦初醒,门合上,最后一个画面是沈春惨白的脸。   急救室的灯亮起来。   许淑芬很快赶来了,老太太脸上还算镇定,就是进医院找不着北,问了好久才赶过来,她过来的时候牧冬坐在急诊室的门口,脸色灰败。   许淑芬知道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大人,这时候她不能倒下,她过去拍了拍牧冬的肩膀,安慰道:“奴奴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啊。”   牧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许淑芬若有所感,混沌的眼睛好像什么都已经看透。   当天晚上,沈春从县里的医院被转进了省里,许淑芬拿出来了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这是她留着给自己养老和应急的,后来她还是动了许芸打过来那一笔,好像许芸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外给许芸打了个三个电话,一次比一次的响铃时间长,最后还干脆直接关机了,许淑芬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   牧冬问:“她真的不管沈春了?”   他说许芸不要沈春了,有百分之五十是在气头上,又有百分之三十是因为嫉妒。嫉妒沈春至少还有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可以盼着的念想,他没想过许芸心这么狠,到这时候居然连一个电话都不接。   天气一直是阴的,出了许淑芬家里的地界,不远的地方早早开始下雨。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天一夜,雨也下了一天一夜,医院给下了病危通知书,许淑芬签字的手颤抖,是牧冬扶着她签上的。   牧冬一直崩着嘴角,逼自己不去想,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今天这一遭是因为自己。沈春如果不能从这鬼门关走出来,他罪不可赦。   许淑芬跟着熬到后半夜,年纪大了身体熬不住,牧冬劝她:“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   许淑芬好像一瞬间又老了十岁,“奴奴还在病房里,我睡不安生。”   牧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错了。”   许淑芬偏头看他。   “今天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我没想过这么刺激他他会发病,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如果沈春今天能出来,我给他做牛做马一辈子,如果出不来,”牧冬声音有些抖,眼神却坚定,“我给他偿命。”   “你这说得什么话!”许淑芬叱他,“你们俩都是我的孙子,姥姥不想看你们任何一个人走,知道吗?”   她有点哽咽,很多时候牧冬会让她忘了眼前坚定的少年也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孩,她怎么忍心让他年纪这样轻的时候,就许诺了自己的性命和余生。   “牧冬啊,”许淑芬摸了把眼角,温声道:“这两年都是你陪在我身边,在我心里你和奴奴没什么两样,都是姥姥的孩子。你虽然没叫过我什么,但我知道你这孩子重情义,也有远见。什么事情都在心里记着呢。”   牧冬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被这话感动的同时又觉得羞愧。   他怎么想的,跟一个六岁小孩吃起醋来。   许淑芬继续道:“我年纪大了,陪不了你们那么久。奴奴还小,如果今晚上能平安出来,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托你多照顾照顾他。如果今晚不能出来,那是奴奴的命,也是我的命。你不用因此自责。但是不论如何,答应我,你怎么都得继续上学。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一个小孩操心以后的事。你就安安心心给我上学,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大人,知道吗?”   牧冬喉咙发哽,他不敢说话,他知道他现在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在父母去世以后他有了第二个家,第二个和他父母一样的亲人。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牧冬说:“我会管沈春,管他一辈子。”   “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许淑芬问他。   “等到了就知道了。”牧冬无畏地说。   许淑芬揉了揉牧冬的头发,只当是小孩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看着急救室亮着的灯,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指望牧冬能管人一辈子,只期望等她走了,牧冬也大了,有个牵挂有个念想,总比没有根好。   许淑芬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对不对,她自私地把两个小孩捆在了一起,某种情况下,几乎可以说是她挟恩图报,利用了牧冬的善良。   可是揉着发疼的腰,许淑芬心里满是无奈。   活到这个年纪,举目四望,她竟然别无他法。   那天晚上牧冬又开始许愿,尽管用无数次经验证明,许愿并没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对着窗外的大雨和夜空许了一个愿望。   他说,之前我所有的愿望都收回,老天,我现在只求你让沈春平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沈春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刚到这里的那几天,印象里除了漫天的大雪,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人。   这人他叫了哥哥,但从来没有听他叫过自己一声弟弟。长得冷硬,所以沈春第一面就被吓哭,第二天更是哭了一场大的。   但是后来某次他撞见牧冬在窗户外,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   他隔着上了冰霜的窗户远远看着,发现有几只肥肥的家雀落在勺子边缘,一点点在啄里面的东西,是大米。牧冬垂眼看着这几只小鸟,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却一再都不干多余的动作,怕把鸟吓跑。   许淑芬说冬天来不及飞走的鸟找不到吃食,饿死的很多。牧冬常常会出来喂一些米,时间长了,他家门口就总聚着很多家雀。   许淑芬说,你牧冬哥哥看起来不理人,实则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春记下来了,后来看到牧冬就没那么怕,对鸟这么善良的人就不是什么坏人,所以牧冬怎么不理他他都不在乎。他冤枉自己,他也没在乎。   牧冬对他的好早就大过了那些坏。   可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牧冬的脸成了他的梦魇,他揭开了沈春小小的心灵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真相,他那么残忍地告诉沈春。   【我们是一样的,没有人要你了。】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春的心脏被塞满了,胀痛,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袭来,然后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他余光扫到了一双熟悉的脚尖。   隐隐约约地,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春,沈春!醒一醒!”   是妈妈吗?还是姥姥?好多人的声音,好像还有牧冬。   好吵。   沈春终于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在手术室抢救了一天一宿,沈春这条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医生摘了口罩宣布这条消息的时候,许淑芬差点给医生跪下,但是被一众人拦住了。牧冬一个人透过病房的窗户,远远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人。   三天后,沈春被转出重症监护室,医院允许人进去探望。   沈春睁眼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窗户外有鸟叽叽喳喳地叫,下过雨之后,各种树已经开始冒绿芽。   他先看到了许淑芬,叫了一声“姥姥”,许淑芬应着,沈春又看见许淑芬身后的牧冬。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喊“哥。”   许淑芬问他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疼,沈春都摇头。许淑芬慈爱地摸他的头发,喜极而泣,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牧冬手指动了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的小孩。沈春纤细的胳膊上绑着留置针,看起来有些可怖,白得几乎能看见脸上青色的血管。而且,他醒的时候没叫自己。   牧冬心里沉了沉,忽地又和沈春对上视线,然后眼睁睁看着沈春闭上了眼睛。   沈春没睡着,只是又浑浑噩噩地想起来很多事。   在看见牧冬喂鸟后的某天,在他们吵架冷战后,他碰见牧冬在灶坑里掏出来一个黑黑的东西,散发着蛋白质的烧焦味,有点香。牧冬给他撕了一块肉,问他吃不吃。   沈春接过来吃了,粘得脸边都是灶灰,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后来牧冬告诉他,那是那几只肥肥的鸟其中之一,撞玻璃窗上撞死了,与其浪费,不如拿过来吃。   得知真相的沈春气得直要吐,牧冬才笑着哄他说这是骗他的,这么小的鸟哪有这么多肉啊。   沈春现在想起来还是生气,他怎么会觉得牧冬是好人,他明明这么坏,只会逗他玩,然后说出来那么伤人的话。   他不想理牧冬。   作者有话说:   春:生气生气生气   牧冬你看看怎么哄小孩吧(^^) 第11章 可恶   窗户外栽着柳树,一场雨过去,长出来了毛茸茸的芽,有几个吹到沈春病床挨着的窗台上,沈春一直以为这是几条绿色的大毛毛虫。   他已经脱离危险期,还需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沈春不喜欢病房里的消毒水和白色的天花板,孤零零的,看起来没有人气。为了对抗无聊,他总是天马行空地想很多东西,无聊到数天花板的砖块,但是很可惜,他现在只会从一数到十。   白天时候许淑芬会很早就过来,带一个很大的保温饭盒,里面装着一些菜,没什么味道,沈春不喜欢,他怀念之前每次做完手术许芸给他带的冰淇淋,可是许芸不在了,没人知道他这个习惯。他熬过来,但是没有人能奖励他什么。   但是看许淑芬期盼的眼神,他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最开始几天许淑芬白天晚上陪着,牧冬也在她旁边,沈春精神不太好,每天吃过饭和药就沉沉睡过去了,没什么精力思考牧冬这人,但是后来他精神渐渐好了,清醒的时间一点点变多,白天反倒就只剩许淑芬陪着。   假期结束,牧冬去上学了。   许淑芬熬不动,和沈春商量晚上就先不来医院了,沈春懂事地点头,记住了有事要按床头的铃,要找护士姐姐,许淑芬才担忧地走了。   夜幕降临,沈春嘴上说着他已经熟悉医院,但是人真走了,病房里就剩下他一个,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开始不安。让这么小的小孩独自一个人待在医院,还是有些过于放心,门外时不时有脚步声,好像来来往往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他熟悉和认识的。   他好想妈妈。   这些天小孩都没说出口,没敢在许淑芬面前表现出来,但是又来这么个陌生的环境,所有不安的因子都开始作祟。   可是妈妈没来,这么多天了,妈妈都没来。   沈春悲哀地意识到,牧冬说得是事实。   他开始哭,隔壁床的小孩已经睡了,他怕把人吵醒了,不敢发出声,眼泪流进枕头里,变得湿漉漉的,又很潮,很难受,难受得沈春更想哭,觉得连枕头都在欺负他。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医院外面的走廊灯很亮,一晃而过,沈春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牧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头发,眉眼更清楚地露了出来,屋里是暗的,但牧冬站那里很亮。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关门走进去,沈春慌忙擦了一把脸,下意识不想让人发现。   牧冬还背着书包,整个人风尘仆仆,不知道怎么赶过来的,家里到医院有二十多公里,他明显是一放学就过来了,赶了这么久才在夜幕降临时候来了。   他先在沈春的床边站着,呼吸很轻,搞得沈春有点紧张,不知道牧冬过来要干什么,他闭上眼睛装睡。   牧冬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也很轻。   要不是沈春知道刚才进门的是牧冬,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许芸回来了。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有点收不住往下流的趋势,沈春听见牧冬在他床边坐下,书包放在地上。   他悄悄睁开眼睛,飞快扫了一眼牧冬的脸,发现自己并没有认错人,然后飞快假装背过了身,用后脑勺对着牧冬。   “吵醒你了?”牧冬小声问,他没发现沈春装睡。   他的呼吸痒痒地扫过沈春耳边,沈春不自然地动了动耳朵,没说话。   牧冬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他是第一次发现小孩耳朵会动,小小的一个,他又有点手痒,但是怕人生气没上手摸。   他继续小声说:“还以为你自己会害怕,看来我想多了。”   沈春耳朵又动了动。   这下牧冬彻底知道他还醒着了,又说:“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自己在医院都行。”   小孩不禁夸,又动了动。   牧冬忍了半天,最后摸了摸沈春软软的头发。   他的手热哄哄的,沈春突然感觉到一点安心。   “睡吧,我在这守着你。”牧冬最后轻声说了一句。   沈春一颗心因为这句话彻底放了下来,意识昏昏沉沉。   隔了好久,牧冬才拿着书包出门,他高瘦一个,穿着的校服有点空荡荡的,站在沈春病房门口,从包里掏出两个大白面馒头。   下午放学张小帅塞给他的,他一天没吃饭,知道今天许淑芬要回来,想了想还是把饭钱省下来坐车来医院。   张小帅那时候问他:“你还真把他当亲弟啦?天天去看着,人家不也不搭理你吗?”   牧冬沉默了一会儿,“他这样我有责任。”   “那不是他不说好话在先!”张小帅说。   牧冬“啧”了一声,说:“馒头收下了,跟一小孩计较什么,没事的。”   张小帅讪讪不说话了。   馒头三口两口塞进去,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两个馒头下肚根本没什么感觉,牧冬又喝了一大杯水才又回沈春的病房。   沈春好像睡得不踏实,细细的眉头皱着。   牧冬又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也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睡了。   沈春倏地张开眼,刚才根本没睡着,他怕牧冬也走了。等牧冬睡着,他才慢悠悠地翻过身,有点安心地睡了下去。   早上七点,牧冬被吵醒,一晚上腰酸背痛,今天周六,他不用去学校,许淑芬上午要去买种子,托牧冬过来。   护士进来给沈春量体温,小孩还迷迷糊糊的,没怎么醒,让吃药就吃药,让喝水就喝水,护士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夸他:“这么乖,马上就能出院啦。”   沈春笑了,礼貌地说:“谢谢姐姐。”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俩,相顾无言。   牧冬开口打破沉静,“吃什么吗?我给你买去。”   沈春防备地看着他,道:“不吃。”   牧冬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沈春以为牧冬又生气了,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想到牧冬只出去了十多分钟又回来,手里是热乎乎的粥和包子。   他给沈春插上吸管,试了试温度,说:“喝点。”   沈春没接。   牧冬心里“啧”了一声,知道小孩在生气,沈春对周围一切人和事物都和颜悦色,只对自己爱答不理。   他说:“护士跟我说的,不吃饭不能出院,你想一直在这住着?”   沈春半信半疑地撇了撇嘴,还是接过来了,他不喜欢医院。   牧冬总是能精准地点到他不喜欢的事情上。   沈春勉强喝了几口粥,吃了半个包子,牧冬满意了,把他剩下的拿过来自己三口两口吃了,胃里还是没什么感觉,他不知道沈春吃这么点东西怎么活下来的。   上午实在没什么事情,他就把作业摊开了写。   他写东西很快,几乎不需要怎么思考,铅笔在纸上有一点“沙沙”声,沈春很无聊,又开始看窗外那两个“毛毛虫”,思考怎么好几天了一直一动不动的。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突然福至心灵,开窗户把那两个柳絮拿进来了,他递到沈春面前,问:“想玩?”   沈春没接,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说:“你怎么用手抓虫子?”   牧冬乐了,“不是虫子。是柳絮啊,你好好看看。”   他随手一扔,扔到了沈春的被子上。沈春还是有点怕,试探地碰了碰,发现这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会动,对自己没什么威胁,才拿起来在手里玩。   其实小孩很好哄,之前就从来没人给他拿这种东西玩,两条柳絮就够他眼睛亮晶晶地玩半天。   牧冬手里的作业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就这样看着小孩安安静静玩。   中午吃过饭,阳光正好照进来,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候,窗户开了一个缝,屋里偶尔有一点风,吹进来外面草木生长的气味。   护士进来给沈春打了个吊瓶,牧冬出去扔了个垃圾的功夫针已经扎完。   小孩藕节似的手臂这几天已经打针打的水肿,他静静坐在那,牧冬给他摘得两个柳絮被好好放在旁边,牧冬伸手给他捂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低头看见沈春手臂上一片不自然的红。   “怎么弄的?”牧冬沉声问。   他这一下给沈春吓了一跳,小孩在原地颤栗了一下,显然是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牧冬顿了一下,声音柔了一些,“我是说,你胳膊怎么红了?”   沈春眨了眨眼睛,“刚才打针护士姐姐按了我的手臂。”   “按一下就这么红?”   沈春点点头。   牧冬轻轻揉了两下沈春的手,不敢碰到他的针,问:“什么时候会消?”   “不知道。”沈春说,“可能明天就好了吧,也不疼。”   牧冬沉默着不说话了,他察觉到自己可能忽略了某种细节。片刻后他问:“那天,是不是也红了?”   沈春呆呆地看着他,“哪天?”   牧冬回忆起那天,沈春来这个地方的第二天,发烧,还是冬天。他把沈春吓哭了,慌乱之中干了什么。对,他掐了下沈春的脖子。   那时候他忙着掩饰这件事,给沈春贿赂了很多橘子糖,从没想到过拙劣的伪装可能从最开始就已经被人撞破。   许芸早就发现了,不是沈春告状。   牧冬又想起来冰天雪地里小孩的眼泪,新账旧账摞在一起,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么可恶。   作者有话说:   牧冬: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ps:抱歉大家,由于这周上的榜不太好,任务比较少,so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三,不要等空啦!   爱你们   感谢大家的每条评论和观看~比心   ppps:查了一下,柳树上毛茸茸像毛毛虫的东西好像不叫柳絮,但是那个学名我好陌生,所以还是叫柳絮了,大家知道是什么就好。^ ^ 第12章 别生气啦   周日上午,许淑芬如约而至,带了排骨炖土豆,还有扁豆角,打开饭盒喷香。   沈春食欲大开,怒吃两块排骨和一小碗米饭,大夫告诉他多多吃饭才能早点出院,沈春努力吃了很多,许淑芬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吃,问:“自己睡觉害怕吗?”   沈春吃得投入,没听清她问什么,下意识摇头。   站在许淑芬旁边的牧冬轻轻冷笑了一声。   沈春不明所以地看牧冬一眼,又淹没在许淑芬的夸奖里。   他剩下的饭都全都进了牧冬的胃,最后几个土豆牧冬拌了一大碗饭,吃得一干二净,许淑芬拿着饭盒又要走,沈春眼睛里都是不舍,问:“姥姥今天还来吗?”   许淑芬摸着他的脑袋说:“牧冬在这陪你呀,奴奴,春天啦,姥姥得在院子里种点菜。等你出院了,就能吃到咱们家自己种的菜啦。”   沈春半知半解地点头,目送许淑芬又走了,剩下牧冬在这,沈春看了牧冬一眼,然后猛地蒙上了被子。   牧冬:……   他坐的凳子没有靠椅,他昨晚上这么坐一晚上,现在还有点难受,早上醒来两个大黑眼圈,脑仁也疼。   沈春钻进被子里半天没出来,用实际行动告诉牧冬他不想理人。牧冬昏沉了一会儿,怕他憋坏了,想上手把被子掀开,一动就遇到了阻力。   沈春在被子里暗暗使劲儿呢。   牧冬劝道:“被子里不憋吗?”   沈春:“不!”   于是俩人就这么一个在被子里面,一个在被子外较劲半天,牧冬没敢使力气,一边试探一边使着和沈春持平的力气和他僵持。   沈春很快力竭,片刻后手一松,被子被牧冬掀开,小孩脸红红的,张嘴喘着粗气。   牧冬有点想笑,但看见沈春受欺负了有点愤懑的视线,又收了回去,问:“这么不想看见我?”   沈春眼睛气红了:“对!”   牧冬把手松开,耍赖,说:“那我也不走。”   沈春瞪他,有点没招了,说:“你好烦!”   牧冬笑了下,“嗯,是,我真烦。”   “又幼稚!”   牧冬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对,我也幼稚。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一这么说,沈春反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气得又躺下了。   牧冬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从里面掏了半天,掏出几颗橘子糖。沈春听到了塑料包装纸的声音,一回头见到橘子糖眼睛里一亮,牧冬就在这等着他呢,问:“别生气了,吃不吃糖?”   他不说生气这事儿还好,一说沈春就都想起来了,于是他牢记自己还在生气的使命,艰难地拒绝了牧冬的好处。   “我不要!你不是说以后都没有了吗?为什么现在又给我?”沈春说。   牧冬难得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此时此刻应该道歉的。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印象里父母在他小时候就是沉默的,吵架的时候恨不得可以杀死对方,但不吵架的时候看起来又很好,他们家还是那个和睦的大家庭,只是父母文化程度不高,至少在他印象里,爱和道歉都是很吝啬说出口的东西,好像很多事情过了一晚上就自动消失了,失踪了。   没人教他怎么道歉,生死关头他在许淑芬面前的剖白算是逼到那了,但是现在沈春相安无事,他却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牧冬叹口气,低了点头,说:“之前说的不算,以后一直都有,好不好?”   沈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说:“不要。”   他还记着那天牧冬是怎么冤枉他的,说他是告状精,把一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安在他身上,小孩不记仇,进医院前牧冬说得是事实,他都清楚,也再也没提过关于死亡和离开的事情,从醒来开始沈春一句都没问过许芸,自己再怎么偷着哭,怎么害怕,也没在许淑芬面前提过一句。   但是这件事情不行,他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要顶着,在说清楚之前他绝对不会再吃一次!   沈春又背过身去了,没看到牧冬欲言又止,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吃,你拿走,我要睡觉了。”   牧冬一僵,没想到一向温温软软的小孩态度这么强硬,但强硬是应该的,是他不对在先。   他又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给人掖了掖被子。   有些话过了说的时效,再说出口其实就没什么意义。   沈春背过去生闷气,其实每天除了睡觉根本没别的事情,早就睡不着。他听见某种撕开包装纸的声音,接着鼻尖传过来橘子的清香和甜味。   沈春心里更恨了,他说不吃就不吃,牧冬还过来馋他什么意思?   硬糖来来回回刮着牙,声音很响。牧冬嘴里尝不到什么味儿,他不爱吃甜的,之前也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只是人不要他勉强吃一个,边吃边寻思着该怎么办。   没想到沈春又转过身,愤愤地瞪他:“你好吵!”   牧冬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片刻后说:“睡吧,我出去。”   他去医院外面待了一下午,又给沈春买了饭,医院隔壁的面条,一大碗,连汤带水的拎起来直烫手,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回去。   病房里没开灯,沈春真睡着了。牧冬没发出声音,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一把橘子糖,少了两颗。   他又看床上睡着的沈春,脸凑到沈春脸边,闻到一股糖的甜味,淡淡的,和他自己吃嘴里的感觉不一样,感觉到沈春这里多了点奶香,但是沈春奶制品也过敏,这味道不该在他身上。   呼吸喷洒在脸上,沈春的睫毛不自然地颤了颤。   牧冬不得不承认,沈春确实有让所有人都心软的能力,他沉静片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面条放在桌子上,去门口开了灯。   沈春迷迷糊糊坐起来,牧冬给他把面条打开,说:“醒了,吃吧,小心烫。”   沈春乖乖拿筷子夹面条,眼神不自觉瞟着桌子上的橘子糖。   眼睛里的心虚快要溢出来,牧冬全当看不见,嘱咐:“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春难得没和他呛声。   晚上牧冬还是睡在凳子上,沈春白天睡过,到晚上有一点睡不着。倒是牧冬,折腾了一天,倒在椅子上直接睡了,肉眼可见地疲惫。   第二天一早,牧冬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上学,到了学校更困,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   教室最后一排属于三不管地带,堪称垃圾桶守门员,一上午谁也没敢打扰牧冬。   上次去厕所堵沈春的人叫孔斌斌,沈春出事之后当没事儿人一样来上学,牧冬没来得及收拾。这下沈春没事儿了,牧冬才有心情了结这件事,叫了几个人趁放学把人堵住了,好好打了一顿。   孔斌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再回来脸上都是伤,连垃圾都不敢过来扔,要自己出去绕一圈去厕所,出了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就更不敢惹牧冬这个瘟神。   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说牧冬和初中部那几个混社会的搞到一起去了,天天堵人要钱呢。   牧冬自己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人是他在网吧认识的,他没什么钱去网吧,都是张小帅请他去的,他帮人打过几把游戏,和这群人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叫人堵人也是张小帅给出的主意,牧冬默许,就是没让人上手,都是自己打的,他心里有数,知道打不坏打不死,最多是疼两天,算是给小孩解解气。   这时候他心里还在恪守着某种底线,觉得自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只当那几个人是给他生势的,完全不知道天天堵人要钱的也是这几个人。这么大的孩子哪敢真打人,最多就是威胁,恐吓。乍一下真来了个动真章的,看牧冬的眼神都带了点异样的敬佩。   这事牧冬只打算干一回,干过了就结束翻篇了。倒是张小帅那些倒霉港片看多了,恨不得现在就辍学闯荡江湖去。   牧冬睡了一上午,中午张小帅问他:“下午去网吧不?”   牧冬打了点饭,就要了一个素菜,学校食堂就一点好,米饭是无限免费的。牧冬睡眠不好,吃也吃不饱,整个人都很烦躁,说:“不去。”   张小帅很失望的样子,“那几个哥们都等你呢。”   牧冬皱着眉,“不去,放学去医院。”   “那不是放学的事吗?下午玩去呗,我请你。”张小帅说。   牧冬拒绝得干脆:“不去。”   “不是都打算不念了,下午你干啥啊,听课?那有啥意思啊。”张小帅不解。   牧冬停顿了下,想起来那天许淑芬跟他说的话,说:“改主意了,念。”   张小帅呆滞了,仔细观察牧冬的表情,看他不像开玩笑,片刻后说:“虽然你背叛组织很不仁义,但是我也觉得你该念下去,毕竟你学习那么好呢,脑瓜子也聪明。”   放学之后牧冬坐最后一班车去医院,去的时候夕阳西下,许淑芬估计已经坐最后一班车离开,两个人刚好岔开。   他过来陪沈春完全是自发行为,不打算让许淑芬知道,好在老太太最近忙着其他事,也没有精力研究这些。   第一晚上他就知道小孩害怕,只是嘴上不说。沈春是个很乖的孩子,看着什么都同意,都接受,实际上喜欢的东西少,讨厌的东西很多,要很细致地观察才能发现。晚上害怕这件事,还是他那晚撞到了才知晓。   他到的时候沈春刚吃完晚饭,剩了很多在保温盒里。许淑芬买了个新保温盒,两个换着用。正好牧冬的钱都用来买车票了,刚好能过来捡小孩的剩饭吃一口,就是吃不太饱。   沈春一直躺着不动,这几天终于养出来了一点肉。倒是牧冬越来越瘦,他本来就是长个子的年纪,脸再瘦下来,眉骨那里就更锋利。   沈春踌躇了一天,以为今天开始上学之后,牧冬就不会再来了,晚饭吃得也少,没想到牧冬还是踏着暮色来了,他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柜子上的糖又少了几个,牧冬当做不知道,第二天来的时候又给沈春填满。   这样持续了三天,沈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眼看着牧冬的黑眼圈越来越大。   第四天的时候沈春当着牧冬的面拿了颗橘子糖,牧冬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沈春挑衅地把糖咬得咯吱咯吱响,不过牧冬没看出来这是挑衅,小孩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也瞪得圆,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想,怪不得当时班里那些女生排队来摸,手感确实不错。   沈春竟然也没躲,像是想开了,人也软起来。   牧冬心里也跟着软。   那天晚上很意外的,沈春邀请牧冬到他床上睡。   牧冬好几天没沾过床,整个人昏昏沉沉,沈春在被子里像个小暖壶一样,呼吸浅浅的,被窝里好像都沾了他身上的味道。   先睡着的反倒是沈春,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一起睡了。   他本来离人很远,几分钟之后就不自觉地滚到了牧冬怀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酣然大睡。   牧冬缓缓地摸了摸沈春软趴趴的头发,这些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这是沈春住院之后他第一次抱到小孩,温温软软的一团在这里,他的手覆盖在沈春滚烫的胸口,感受那颗小心脏一点一点跳动,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血液,器官,毛发,然后组成一个人。   这么真实的一个人。   他一下下摸着沈春的头发,沈春难受地往他怀里拱了拱,牧冬不自觉笑了一下,某些地方也同样软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冬啊,你完了,你沦陷了。 第13章 枝繁叶茂的春天   沈春在夏天的时候出院,终于又回到了许淑芬的小院,所幸虎妞还认识他。   病房里没有一年四季,出了院他才知道外面原来已经这么绿。他走的时候家里的园子是光秃秃的,回来时已经长满了各种作物,有的刚长出来芽,有的在开花,只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是那天许淑芬带他到园子里,摘了刚长出来的黄瓜妞,很小一个,特别脆甜,那天他连吃了五六个,撑得晚饭也吃不下,后来才知道这黄瓜可以长很大,这么小就吃了属于是暴殄天物,但是老太太宠孩子,硬是把一园子的黄瓜都摘下来给沈春随便吃了。   沈春吃东西挑剔,只吃中间嫩的,剩下很大一截根部,就都落到了牧冬嘴里。   从医院出来他就养成这个习惯,吃剩下什么东西就给牧冬,牧冬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沈春有时候觉得牧冬的胃是无底洞,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吞得下,于是更加肆无忌惮,搞得许淑芬有些看不下去,说:“奴奴要好好吃饭啊,不要把什么都给你哥,这样不好。”   沈春有点不好意思,说:“知道了。”   牧冬在埋头吃饭,昨晚上的剩菜都放到一个盆里,电饭锅最后一点饭也都倒进去拌了,还有沈春剩下的小半碗饭,他不甚在意地说:“没事,我能吃。”   沈春立刻又猖狂起来,咬了一口的辣椒也扔进牧冬盆里。   牧冬愣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又塞进嘴里。   许淑芬恨铁不成钢地放下了筷子,沈春看着牧冬,突然说:“你和虎妞好像啊。”   牧冬咽下最后一口饭:“骂我就直说,谁教你用的比喻句。”   “我只是觉得你们吃饭像!”沈春说,“为什么像狗就是骂人,当狗不好吗?虎妞那么可爱。”   牧冬沉默一瞬,“跟你小孩解释不清楚。”   午饭过后是最热的时候,气温有三十多度,空气里没有一点风,道上也同样没有一个人,许淑芬摇着蒲扇睡午觉,沈春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又不能弄出声响。   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门,沈春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好像在他身边就不会那么无聊。在医院那么久的日子里,是他第一次即便住院也没感受到无趣。   许淑芬不知道牧冬每晚都要过来,而沈春也因为私信不想提,这事就成了他们俩的秘密。   牧冬没进屋,在门口小声问:“要不要出去?”   沈春狂点头。   牧冬领着他走过窄窄的乡道,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杨树林,树下一片阴凉,不时吹过一阵风,很凉快。   沈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这里吹风,他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小凳子,木头做的,不知道多少年头,许淑芬说她年轻的时候这凳子就在这里了。沈春慢慢坐下,牧冬拿着一个吊床,正在两颗树中间绑。   沈春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低头摸着虎妞软软的毛。两个人把狗也牵过来了,虎妞这个品种的狗最怕热,伸着舌头直哈气。   牧冬手脚利落,这几年家里的活都是他自己干,吊床很快就被绑好了,他把沈春抱了上去。   吊床晃晃悠悠的,沈春眼前全是蓝天和两边的杨树叶,不时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一阵“簌簌”声。   沈春说:“哥,为什么天离我们这么远啊。”   他这个正是化身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有耐心如许淑芬,都招架不住他各种奇形怪状的问题,更别说牧冬。   牧冬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地理知识试图解释,“因为外面是大气层。”   “大气层是什么, 大气层外面是什么?”   牧冬挑会的答,“外面是宇宙。”   “宇宙是什么?”   牧冬有一点不耐,随口解释,“就是一个到不了但是存在的地方。”   “哦。”牧冬脑子飞速运转,等着沈春问为什么到不了的时候如何解释,可沈春居然没再问了。小孩一只手遮在眼睛上,说话含含糊糊的,“那我爸爸,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应该在这。他们见面了不认识怎么办?”   牧冬一僵,心下触动。再看过去沈春呼吸绵长,竟然已经睡着了。   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一直关心这种问题,他以为人走了总要去一个地方,但是到底去了哪里,沈春一直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他不知道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牧冬也爬上吊床,这个吊床很大,躺下去那一刻他见到了沈春问的天空。   果然很远,很蓝。   小孩自动滚到了他怀里,虎妞趴在他们脚下,呼噜噜地睡着。   牧冬也慢慢闭上眼睛。   这样安静祥和的午后晃晃悠悠过去,头顶的杨树叶洋洋洒洒,由绿转黄。   下了好几场大雨之后,树叶都落到了土地里,成为了另一种肥沃。   秋天来临。   沈春升入小学一年级,即便学前班一共就上了不到一个月,之前每天放学去找牧冬那个楼,终于也成了他的教室。   牧冬听许淑芬的话,继续读了初中。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人还是认识的人,讨厌的人转学去市里了,老师拿他当个香饽饽,毕竟就他一个条件艰苦学习还不错,只是牧冬不拿学习当救命稻草,他念下去完全是为了对许淑芬的承诺。   许淑芬说,以后上大学了,有出息了,好给她养老啊。   牧冬不明白为什么上大学就有出息,但是养老这件事他记住了,他真把许淑芬当成了亲人,发誓要给她养老。   沈春在新班级里也同样如鱼得水,全校都知道他是那天被救护车拉走那位,上学第一天学校领导集体来了三次他们班,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沈春面前笑颜如花,嘱咐他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说,真在学校出事了,他们谁也弄不起。   沈春被他满嘴的烟味呛得直皱眉头,一转头发现赵宝还在他身后,心情就更糟糕了。   不过心情差的事情好像就这么一点,沈春不再害怕上学,环境熟悉了很快跟所有人打成一片,上学比在家里有意思的多,有好多人跟他一起玩。   放学了他就和牧冬一起回家,正好每天都能撞上夕阳,路上的房子烟囱都在冒烟,许淑芬做好了饭等他们。   牧冬会在水盆里舀上一点热水,沈春把手压在他手上面,吵着要给牧冬洗手,最后把水泼得到处都是,被许淑芬说了一顿,还是得牧冬来收拾残局。   沈春对学习不上心,每次老师听写都要错一堆,牧冬放学之后还得给他抄罚写,沈春在旁边狗腿似地给人捶肩捶腿。   俩人字迹一点都不一样,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围的人都不要求沈春什么,见过他在医院的样子之后,家里对沈春唯一的期望就是健康。   好在这大半年小感冒不少,大病倒是没有,沈春又健健康康地到了下一年春天。   他出生的时候就是春天,只是刚从产房抱出来就进了手术室,许芸还没来得及和孩子见一面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噩耗,在手术室外的时候想,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就叫春吧。   希望这个春天过去,他还有无数个枝繁叶茂的春天。   这是沈春在这个北方村落过得第二个春天,又见了一次从光秃到枝繁叶茂的盛景。   三月末,许淑芬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了一堆鸡蛋,用布盖着放在炕上,隔断日子就要用手电筒照一下。许淑芬说这是在孵小鸡,沈春这才知道原来孵小鸡不用母鸡也可以的。   二十天后,小鸡开始啄壳,露出来很尖很小的嘴,许淑芬忙不过来,沈春偷偷帮这群小鸡剥壳,剥了两只才被发现,赶忙被许淑芬制止了。   沈春问:“为什么不能帮它们啊?感觉它们自己出来好辛苦。”   许淑芬没生气,有点无奈地摸了摸沈春的头,说:“不靠自己出来的话体质弱,恐怕活不长啊。”   一定要经历点磨难才能变好,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小鸡很快从湿漉漉的变得毛茸茸,沈春上学都惦记着家里这一堆新成员,一共十八只,上小学之后他飞快掌握了十以外的数字和加减法。   一回家饭都顾不上吃,就飞奔去看这群毛茸茸的小鸡仔。   牧冬跟在他身后,接过来了他随处乱扔的书包。   班里不限制吃东西,书包被淹的都是辣条味,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没几本书还这么沉。   饭在隔壁屋子,许淑芬边摆碗筷边催沈春:“吃完饭再看呗,先吃饭!”   沈春跑得飞快,“就看一眼,马上就去!”   小鸡被放在了纸箱子里,叽叽喳喳得乱叫,沈春的手对于它们来说就是庞然大物,他放到哪里小鸡就避着乱跑。   牧冬在一边把他书包拉开了,想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这么沉。   沈春终于抓到了一只落单的,双手捧着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牧冬翻开了最大的那个兜子,除了两本书就是笔袋,不知道为什么搞得黑黑的,里面有几根铅笔断了,橡皮被切成一块一块。   沈春把小鸡仔捧到眼前,盯着它绿豆大小的眼睛,闻到了一种臭臭的味道。   他不可置信地吸了吸鼻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松了一口气,没被拉在手上,只是这么可爱的生物居然是臭的。   他书包外面有两个小包,摸起来鼓鼓的,牧冬觉得自己找到了源头,拉开拉链。   察觉到里面是什么之后,牧冬脸色突然严肃了起来。   他说:“沈春,这里面谁给你弄的?”   沈春抬头,突然感觉手里落到了一块湿漉漉又热的东西。他对上牧冬有点沉的脸色,又被手里的触感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鸡仔就这样被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好幸福的氛围   像是回到了我不是个毒妇的时候哈哈哈   其实开这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太急躁了,各种方面活得很焦虑,希望可以静下来,不静下来时绝对写不好的。   现在好像有好一点,他们长大的同时也在治愈我,希望也可以治愈一点你们。   然后 情人节快乐喔!!小孩儿过不了,让隔壁的大人过吧ovo 第14章 哥,谢谢你   沈春是坐在炕沿边的。   这一年他长高了一些,爬上去不那么费劲,也因此这个高度很高,高到那么小的鸡仔掉下来,足够摔得肠开肚破,血液横流。   沈春傻眼了,牧冬也愣住。   许淑芬催促的声音又传过来,沈春下意识抬眼看牧冬,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牧冬被他这视线看得心里一紧。   沈春声音发抖,喊了一声:“哥。”视线盯着脚下小鸡仔已经没有声息的身体。   场面有一点血腥,这么脆弱的身体这样一摔,一瞬间血和肚子肠子都流了一地,牧冬赶紧把手里的书包放到一边,过去捂住了沈春的眼睛。   沈春睫毛可以刮到牧冬的掌心,有一点发痒。   “没事儿。”牧冬沉静的声音传过来,“不要看。”   牧冬的手指缝里露出来了一点光,沈春听话地没再低头,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沈春随着牧冬的指引转了个方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从牧冬手指缝里露进来的夕阳。牧冬把后面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挡住了,还在箱子里的小鸡还在一无所知地乱叫。   “去吃饭吧,没事儿。”牧冬又说了一遍,“我过会儿就来。”   沈春不知道牧冬要怎么办,但是许淑芬的催促声一声比一声急切,两个人在这个屋里耽误太久,很不正常。   如果只是打碎一个碗一个杯子,沈春还不至于这么害怕,刚才那是在他手里还会动的生命。他浑浑噩噩去吃饭了,许淑芬炖了茄子,自己家园子种的,第一次吃的时候沈春吃了两碗米饭,但是今天他尝不出来味道。   许淑芬问:“牧冬怎么没来?”   沈春眼神闪避,又想起来刚才流了一地的血。他喉咙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牧冬却在这时候进来了。   沈春的话憋了回去,他不知道牧冬会怎么处理,惴惴不安地又喊了一声“哥。”   牧冬给他个安定的眼神,说:“吃饭吧。”   沈春这顿饭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脑子里总在闪烁那个血液横流的画面,他知道或许自己该跟许淑芬承认些什么,可想起来之前许淑芬对这些小鸡仔宝贝的样子,他竟然产生了一点恐惧。   许淑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沈春胃口不好。小孩儿胃口是好是坏的,能多吃的时候少。   沈春先下桌,自己把碗放到了厨房,又回去放小鸡仔那个屋。   许淑芬还在笑,说:“奴奴好像可喜欢小动物呢。”   地上的尸体不见了,有一点水痕,明显有人打扫过,箱子里的生物还在原地。沈春进去又出来,回头看饭桌上的牧冬,欲言又止。   牧冬注意到他的视线,淡淡看了他一眼,突然说:“小鸡仔死了一只。”   许淑芬一愣,脸上有点惊讶,问:“怎么弄的?”   沈春的手掐着裤子边,等着牧冬说起自己,实际上刚才在饭桌上他已经备受煎熬。   牧冬说:“我没拿稳。”   许淑芬有点诧异地看着他,没说信没信,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沈春。   沈春脸色发白,有惊讶,更多的是心虚。   片刻后,许淑芬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小心一点。弄哪去了,我得去收拾收拾。”   “不用。”牧冬说,他语气软了一点,“我扔掉了,都收拾好了。”   许淑芬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了。”   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了,写作业的时候沈春悄悄问牧冬:“为什么啊,哥?”   “什么为什么?”   牧冬没抬头,他不用再用铅笔了,别人的墨水总会弄满手,但是牧冬的手好像一直都干干净净的,指节很长。   “为什么说是你做的,明明是我——”   “嘘。”牧冬终于抬头,把手放到嘴边,打断了沈春接下来的话,“小声点,一会儿被你姥姥听见了。”   两个人这个话茬过去,许淑芬才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点水果,说:“别写太晚了啊。”   沈春还是有点心虚,小声说:“知道了。”   许淑芬没忍住,揉了揉沈春的头发,温声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这话的方向是对他们俩人说的。   她推门出去,牧冬下意识回头看她的背影,许淑芬有一点驼背,走路很慢。   许淑芬这句话的意思牧冬听得明白,只是他没想到沈春也听懂了。   沈春眼眶又红了,说:“我对不起小鸡,也对不起姥姥。”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是故意的。”牧冬手里的笔停下了,“想东想西的不如把你作业里那三遍罚写写了,免得我还得给你写。”   他这一打岔,沈春摇摇欲坠的眼泪又憋了回去,愤愤地继续写作业。   牧冬想了想,“我给它拿出去埋了,明天你当面给它说抱歉吧。”   沈春点了点头。   他今天写作业没有用牧冬帮忙,两个人写到天黑,许淑芬来催了两次睡觉,沈春硬是写到最后,牧冬要回家的时候沈春才扯住了牧冬的衣摆,有点不好意思。   沈春仰着头,说:“哥,谢谢你。”   那天晚上牧冬写完作业就把沈春的书包洗了,小孩书包前面那两个兜里被人装满了土,不知道多长时间,已经凝结成了块。   牧冬问他知不知道是谁弄的,沈春摇摇头,在记忆里搜寻了半天,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书包里有这东西,每天书包越来越沉也感觉不太清楚,因为早上放学都是牧冬带他,牧冬给他背着书包,沈春能用到书包的时间就只有教室走出来的那一小截。   沈春没心没肺不当回事,牧冬却嘱咐了半天,他想起来点不好的事情,告诉沈春感觉到不对就告诉自己。   沈春正在研究盘子最后那几块苹果,边吃边随意地点头。   牧冬盯着他半晌,觉得自己说的话肯定没往心里去。他伸手掐住了沈春两边的脸颊,他的手掌很大很宽,两根手指给沈春的脸掐得整个拱起来,像是个生气的河豚。   沈春因为被掐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干嘛呀?哥。”   从出院开始他对牧冬越来越放肆,要是从前牧冬这样弄他沈春早哭了八百个来回,现在算是知道了一点牧冬的性子,知道现在是在逗他玩。   “听没听到?”牧冬问。   沈春又好好答应了好几遍,牧冬才放过他。   牧冬根本没用什么力气,这么会儿沈春脸上就被印上了两个通红的手指印,看起来像遭受了什么虐待。   书包被挂在了牧冬家的晾衣架上,沈春的书都被装在牧冬书包里,牧冬第二天早上直接给他送到了教室,这是他第一次进沈春的教室,早上老师还没来。   沈春坐正数第三排,桌上还算干净,桌堂里没什么书,倒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吃的。   牧冬一瞬间恍然大悟,说沈春有时候怎么晚上就说不饿不吃饭了,家里俩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生病胃口不好,没想到是早就在学校吃得五饱六撑。   “哪来的?”牧冬指着一堆零食问。   沈春眼神发虚:“别人给的。”   “谁给的?别人闲着没事给你吃的干什么?你救人家命了?”   沈春不知道怎么回答,赵宝终于在这时候吱了一声,“没救我的命,我就是闲着没事。”   他这一句促使牧冬看他,牧冬蹙着眉头的样子有点可怖,沈春扯了扯他的手臂。   牧冬问赵宝,语气不太好,像是质问:“你给的?”   赵宝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抖。   牧冬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像活生生的威胁,赵宝硬着头皮,大声说:“我就是想给沈春!我喜欢他!”   沈春脸上不自在,小声说:“你别说了。”   牧冬看着俩小孩互动,沉默片刻,赵宝内心像是煎着的鸡蛋,被牧冬这视线盯得连翻了四五次面,牧冬突然笑了。   他一笑眉眼突然柔和了一点,沈春知道他生气不是因为有人给自己零食,是因为自己不好好吃饭,赵宝什么都不清楚,还以为这是来兴师问罪来的。   牧冬说:“这些先给你没收了,整这么多零食,怪不得你俩长得都像豆芽菜似的。”   他风风火火走了,留下俩小孩面面相觑。   沈春来不及悲伤自己失去的零食,开始走神在想豆芽菜是黄豆芽还是绿豆芽,赵宝则感觉到了深深地屈辱,在那一天发誓一定要长得比沈春他哥高,开始每顿都多吃两碗饭,不过这些饭在后来的日子里都用来横向增长了,可怜的赵宝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村里学校屁大点地方又有了新传言,牧冬也开始向低年级小孩要保护费了。   这人比那些不学习就混的人更可恶,他混居然还回回考试都是第一,搞得老师都不能说他,活脱脱的法外狂徒。   传言一传十十传百,从牧冬把欺负沈春那人打了之后就有了一点苗头。   那几个混混时常出入牧冬的班级,从那次事儿之后也开始管牧冬叫哥,下课就叫牧冬出去,躲在厕所抽烟,牧冬开着窗户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在网吧帮人打游戏赚了点钱,人都是这几个介绍的,因此不能翻脸。   但不影响牧冬认为这几个觉得自己抽根烟就会变帅的人是个活生生的傻b。   焦黄眯着眼睛抽了一根,从兜里掏出口香糖一个递了一个,牧冬这个接过来了,薄荷味的糖,嚼起来嘴里冒凉风。   上课铃响了,几个人都不着急回去。   焦黄说:“过几天有个活动,冬哥,你跟我们去呗。”   牧冬嘴里的口香糖吹了个泡泡:“不去。”   “拒绝多少次了,不去不够意思了。”焦黄闻了闻自己手上的烟油味儿,“又不用你干什么,在旁边站着就行。”   牧冬没说话。   焦黄笑了笑,“我保证,这次和之前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真是卡的天崩地裂   从昨天下午写到了现在 一看时间已经一点多了   我以为我可以卡点和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来着   啊啊啊 新年快乐! 第15章 一直在等你   牧冬最后还是和这些人去了。   约在一周后的周三,还没放学焦黄就带着几个人在牧冬班门口等着他。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看牧冬的眼神都带了一些异样。   牧冬恍若不见,张小帅如他所言地去上了技校,升入初中开始这个班级里没有一个他熟悉的人,以前还有张小帅做调和,现在牧冬已经开始完全的独来独往,白天在学校基本上不说话,越来越沉默寡言,只有回家的时候才说一两句话。   门口的人太吵,牧冬还是逃了最后一节课,拎着书包跟着他们出去。   他最近个子猛长,这个年纪的小孩很奇怪,发育早的看起来就是个大人,牧冬站在这一堆人里面,还真挺像回事。   这时候已经秋天了,树叶纷纷扬扬落下来,这天沈春第一次自己走回家。   牧冬有事情走了,不告诉他做什么。沈春有点不乐意,牧冬只好说等晚上回来,给他带好吃的。沈春眯着眼睛点了路边炉子里挂着的烤鸭,他馋了好久,一直都没好意思说。   牧冬点头答应了。   回家的路其实很近,沈春在学校里攒了一箩筐的话,连中午哪个菜吃了几口都清清楚楚,每天放学就第一时间向牧冬汇报。   牧冬不怎么说话,但也从来不打断人。   沈春一路上说的口干舌燥,回家就要灌满满一大杯水。他在的地方总是很热闹,一个人能说出八十个人的感觉,有时候牧冬都怕他累到,随便应和几声想让小孩歇歇,没两句,沈春就又起了个话头,叽叽喳喳开始说。   他没什么逻辑,基本上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即便如此,牧冬还是知道了除了赵宝以外到底有多少人对沈春殷勤,今天和这个成为朋友还是和那个绝交,小孩的事,几天就忘了什么矛盾重归于好,以及水杯里都是茶叶的数学老师在讲课的时候,把茶叶喷了第一排同学一脸。   牧冬问:“那你脸上有没?你坐第三排,那么近呢。”   沈春刚才还笑话别人,这会儿有点不确定了,说:“应该没吧。”   牧冬装模作样地啧啧两声,“那可说不定。”   “肯定没有!”沈春斩钉截铁。   说是这么说,回去沈春猛猛洗了三遍脸,把脸搓得通红,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去写作业了。   牧冬没忍住也掐了掐他的脸,被沈春偏头瞪一眼偏头躲了,然后作业写一半困得不行,倒牧冬身上睡得安详,让牧冬好好过了一把瘾。   沈春自己都快忘了第一次来到这里那个冬天,那么多对未知的惧怕和恐慌,以及沉浸许芸离开的阴影的那段日子。他的空缺被另一种从未想过的爱填满,他的世界里有许淑芬,有牧冬,好像并没有比其他人缺些什么。   他好像很容易信任,容易满足,容易忘记痛苦。   那天沈春等到了很晚,他的作业都写完了,留下几个不会的题等牧冬教他。但是他一直等到吃完饭,等许淑芬过来帮他关灯,都没有等到牧冬回来。   老人睡得早,今晚月亮很亮,外面刮了很大的风,沈春听见了风刮玻璃的声音,有点刺耳。不知道什么被吹掉了,狗叫得两声夹在风里,快被吞没。   沈春今天除了早上放学还没见到过牧冬,攒了一箩筐的话没处倾诉,许淑芬耳朵很不好了,跟她说话要很大声地喊,许淑芬很愿意听他说些什么的,但沈春觉得和两个人说的感觉不一样,他的风吹草动到老太太那里很容易成为什么大事。   沈春带着一点失落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再兴师问罪,突然听见玻璃发出“苛苛”声,他以为是因为风刮的太大。   定源镇不临山不靠海,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刮风的时间却很少,今天好像是一年以来风最大的一天。   玻璃又有规律地发出来一阵响动,沈春从被子里钻出来,瞥见窗户外有一个人影。   他知道是谁回来了,只有他来虎妞才不会发疯似地叫。   沈春穿上拖鞋爬下炕,走到窗户边,拉开碎花窗帘,牧冬的脸出现在窗户外。   沈春弯着眼睛,刚想开口,就被牧冬制止。   他凑到窗户边,听到牧冬说:“小声点,去给我开门。”   沈春点了点头,飞快跑过去开门。门被许淑芬反锁了,他和许淑芬睡得屋子间隔了一个走廊,如果没有特别大的动静许淑芬不会醒。   风太大,沈春把门推开,风兜着门狠狠往外一掀,一下给沈春掀到了外面。   牧冬慌忙把人抱住了,沈春双手环着人,没撒手,仰头喊:“哥,你回来啦。”   牧冬“嗯”了一声,难得没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反倒是笑了笑,“你怎么还不睡?”   “我一直在等你!”沈春脸埋进他怀里,有一点委屈,“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过你,不会不来。”牧冬沉声说。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进屋又落锁,怕被人发现只悄悄开了个写字的灯。   牧冬从怀里掏出一只烤鸭,一直在怀里温着,这么大的风居然一直都没变凉。沈春闻见香味了,眼睛一亮。   撕开包装的时候烤鸭还冒热气,一整只装的,牧冬戴手套给撕开,沈春已经望眼欲穿,说:“哥,先给我吃一口。”   “看你馋的。”牧冬瞥他一眼,还是撕下来一块鸭腿让沈春先啃着,嘱咐:“慢点,没人跟你抢。”   烤鸭上撒了干料,还有一点辣椒面,牧冬一眼没看住老板就撒上去了,学习灯就能照亮一小片桌子,沈春没看见上面的辣椒,满心都是油滋滋的烤鸭,说了声“谢谢”,就迫不及待开始啃。   他第一次吃这东西,从前许芸从不让他吃,许淑芬更是不知道这些新奇玩意,好像只有牧冬可以懂他,纵容着他。沈春有时候觉得自己要什么牧冬好像都能给自己,但他这么大的小孩除了吃吃喝喝,好像也没别的想要的东西。   牧冬看着小孩吃了满嘴油,缓缓出了一口气。   他不叫许淑芬不是因为怕人知道自己半夜来,是知道老太太精明,一定能看出来点不一样的。   他衣服上沾了血,在衣角,灯太暗了看不清楚,他回家搓了半天才出来,现在衣角还湿漉漉的,冰凉的衣服贴着肚皮,像是在提醒他一些什么。   焦黄约他这地方果然不一样,他们先去了网吧,网吧老板叫吕文林,来来回回都叫他吕哥,他们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他们。   焦黄介绍,“吕哥,这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牧冬。”   牧冬知道这个人,他不总来,但是一来前台连着屋里的人都鞍前马后地跟着他,吕文林带着个眼镜,右手腕上的手表是金的,看起来不像赝品。   吕文林没说话,斜眼打量着牧冬,牧冬才开口说:“我是牧冬。”   吕文林笑了,拍了拍牧冬的肩膀,说:“好,听小黄说起过你。以后叫我吕哥就行。”   牧冬这次没再抗拒,喊了一声:“吕哥。”   吕文林说:“嗯,以后好好跟我干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牧冬还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他们八九个这个年纪的青年上了一辆面包车,吕文林则上了前面的小轿车。车里有三四个是他们这么大的学生,剩下的就早就不念的社会青年。   有人递给牧冬一根烟,牧冬没接,焦黄替他拿了过来,道:“我哥们不会,我替他收了。”   那人嗤笑一声,“装什么呢,还不会抽烟。”   牧冬最后也没接过来,车一路颠颠簸簸,直到停在一家人门口。   牧冬跟着几个小青年下车,被分到了一个铁棍,颠在手里很沉,冰凉。   院子里没大门,进去还是土房子,有个老太太坐在那洗衣服,头发已经全白了,牧冬一下就想起来了许淑芬。   一个人过去不客气踢翻了老太太洗衣服的盆,水和衣服撒了一地,那人恶狠狠地说:“你儿子呢?让他出来!”   老太太脸上都是麻木,指了指屋里。   牧冬没进去,不出十分钟,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就被拖了出来,他跪在吕文林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边哭边求人。   牧冬这才知道,他们是来要债的。   他们这几个第一次来的没动手,只让在旁边站着,男人被打的血液横流,惨叫声响彻云霄,最后是老太太颤颤巍巍进屋拿了钱,把人护在了身后。一瞬间牧冬好像又看到了许淑芬。   最后吕文林给了这人最后期限,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了网吧,进去之后吕文林抽出一沓钱给了其中一个人就走了。   那人过来给他们分钱,其他人吓到是一方面,但一见什么事儿都没有还有钱拿,顿时喜笑颜开,直到发到了牧冬面前,牧冬却没有伸手接。   那人不客气,说:“什么意思?”   “我不要了。”牧冬说。   那人虎视眈眈地盯了牧冬一会儿,牧冬脸上没什么表情,即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片刻后那人嬉笑一声,“不要拉几把倒,你那份我给哥几个分了。”   一下午过得不像幻境,直到回到屋里,感受到小孩温暖的怀抱,那一瞬间牧冬好像才回到了现实。   说来可笑,他居然被一个小豆芽菜安慰到了。   牧冬不自觉笑了一声,然后在沈春又要伸手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地把人手打开了,“晚上吃多了不好,给你留着明天吃。”   沈春讪讪收回手,“就再吃一口。”   “不行。”牧冬不由分说地拒绝,他心里还是有度的,知道不能太纵容人,怕给沈春真吃坏了,“赶紧去刷牙,睡觉。明天早上起不来我就跟你姥姥举报你半夜偷吃。”   那天晚上牧冬留在这里睡了,沈春的炕很大,足够睡下五六个人,但是被子很小,就够沈春一个人盖。   牧冬一直都没睡着,脑海里反复回忆下午那个血腥的场面。   他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事,从到底能不能再去那个网吧,如果不去了从哪里可以赚点钱,到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横在生活面前的好像都是难题。   沈春睡着了,自觉往他怀里拱。   牧冬伸手把人搂住了,闻见小孩身上暖烘烘的气味。沈春开始迷迷糊糊说梦话,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喊:“我再吃一口吧,就吃一口。”   沈春吧唧吧唧嘴,“一口都不给我吃,你真没良心!”   被骂没良心的本人忍不住笑了,惩罚地掐了一把小孩的脸,即便这样沈春都还没有醒。   算了,未来还是太远了。牧冬想。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的,可是沈春出现了。他没有小孩那种天真的想法,他知道人会老,会死,许淑芬早晚有一天会离开。   但沈春好像可以一直陪着他。牧冬不得不承认,某一刻他庆幸许芸不要沈春了。   他因此多了一个弟弟,也终于有一个可以等自己回家的人。   作者有话说:   看每条评论感觉大家都萌萌的   (^_^)v 第16章 失约   这是沈春到这里经过的第三个冬天。   这一年他八岁,冬天还是总生病,一到这时候秃头大夫就总过来,沈春的手背上都是青色的针孔,两只手打的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但是这年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连下了一天一夜,沈春的病刚刚转好的时候,雪也停了。那天是个大晴天,碎花窗帘拉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雪白。   雪花在阳光下是亮的,沈春不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亮。   雪一点都不荒芜,这是他马上又活到下一个冬天的证明。这种证明在他小时候是没有的,是回到姥姥身边,从遇见牧冬开始。   炕热得沈春脸通红,牧冬每天都来的很早,农村土炕一般到凌晨两三点就转凉,沈春盖了四五层被子还是受不了这种冷,从他生病开始,牧冬晚上基本就没什么睡眠,早上四点就要过来给他添一把火。   因为这样,沈春被子底下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滚烫的。   沈春病好了,趁着新下的雪,拉着牧冬迫不及待出门。   好几年他都没有什么机会堆雪人,今年说什么都要搭一个出来,结果最后除了雪人的两只眼睛是他的杰作,剩下全都由牧冬代劳。   沈春在旁边胡乱指挥,牧冬难得有耐心,不管沈春说的对不对,全按小孩要求去做,结果最后搞出来个脑袋比身体还大的东西,实在看不出来有半点雪人的痕迹。   沈春看着成品,迷茫了,问:“哥,咋跟我见过的不一样呢。”   “没事儿,这是你的艺术天赋。”牧冬煞有介事地说,“成为大师的人都和别人不一样。”   沈春怀疑地问:“我这么有天赋吗?”   牧冬看着那摊不知道什么物种的东西,忍着笑,“对,你等着以后成大艺术家吧。”   沈春让他哄得可高兴,没听出来不对。雪人堆完了牧冬让沈春回去,沈春说什么都不肯,大半个月了头一回出门,怎么都得玩够本,牧冬耐不住他磨,最后领着小孩去拉柴火了。   推车是铁做的,上面绑着绳子,顺着雪拉起来哗啦啦响。   路上没有人,牧冬把狗也放开了,虎妞一放出来撒欢似地跑没影了,沈春喊了好几声都没回来。   沈春急了,一回头看牧冬在他身后慢悠悠走着,问:“哥,虎妞找不到家怎么办?”   “放心,虎妞比你聪明。”牧冬说,“不用管。”   “你怎么把我跟虎妞比?”   牧冬挑挑眉,“怎么,不是你说的,虎妞跟我们没区别的。”   沈春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气鼓鼓地瞪着牧冬。   牧冬失笑,说:“回头,这不回来了。”   虎妞呼哧呼哧伸着舌头跑回来,鼻子上和身上都是蹭的雪,它在沈春脚下绕了一圈,然后又疯跑进路边的雪堆,把鼻子埋进雪里,然后从雪里拱出来疯狂地打滚。   沈春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说:“哥……”   “不行,别想。”牧冬一眼就看出来小孩在想什么。   沈春失望地“哦”了一声。   “什么时候你长它这么厚的毛我就让你进去打滚。”牧冬面不改色地说。   沈春当然知道牧冬这是又在耍他,没吭声,愤愤地自己往前走,虎妞从雪里滚出来又跟在他身后轻轻咬他的裤脚,沈春只好停下来隔着手套摸了摸虎妞的脑袋。   “还是你好啊。虎妞。”沈春说。   牧冬装听不到。   柴火垛也在那片杨树下,很大一摞,夏天的吊床已经不见了。牧冬动作熟练地把一捆捆柴火往车上放,沈春捡了一根树枝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画画。   牧冬出了一身汗,用绳子把柴火绑好,喊人:“别玩了,走啦!”   沈春飞快看了他一眼,说:“马上就好!”   太阳西垂,远处一片红,几颗光秃秃的杨树并排在夕阳下,牧冬没有催。不出片刻,沈春拍拍手站起来,说:“走吧!”   “认识回家的路吗?”牧冬问他。   “我又不是笨蛋!”   小孩领着狗在前面带路,牧冬低头看到了雪地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三个火柴人和一只狗,代表谁不言而喻。不过火柴人分不出年龄,沈春只好用大小区分,许淑芬最高大,在雪地里活像一棵树,树下是他们两个人。   夕阳洒在这片雪地上,牧冬忍不住勾起嘴角,仔细一看代表自己的小人旁边还有只猪头。   一个小箭头在那,指向明显。   看来沈春心里还是没那么公平,猪又和人有什么不一样。   雪一点点化开,三个火柴人和猪头都慢慢融进干枯的土壤里,然后土壤里又长出来了一片绿。   开学两个星期马上就迎来了沈春的生日。   鉴于牧冬不过生日,更没有什么送礼物的概念。沈春去年这个时候和阶段也不敢要求什么,但今年不一样。在学校交了朋友之后沈春发现大家的生日都过得五花八门,有吃蛋糕的,还有出去一起吃个饭的,总之会有个什么仪式感。   沈春其实想不到自己要什么,许淑芬说过生日就吃碗面条煮个鸡蛋就够了,老人家不知道蛋糕是什么,更别说去给他订喜欢的样式。   于是沈春在自己生日前一周隐晦地提醒牧冬,说:“哥,春天到了。”   他这样没头没尾的来一句的事情干的不少,牧冬问:“怎么,动物世界看多了?”   “不是!”沈春急得站起来,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直接要显得太那个了,他不好意思,他吞吞吐吐半天,“我……”   “有话就说。”牧冬说,“我什么时候教你在这吞吞吐吐的了?”   他这么一激,沈春脱口而出,道:“我要过生日!”   说完他有点忐忑不安地看着牧冬,以前他太懂事了,其实生日过得也很少,许芸压力大,他不敢在母亲面前要求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牧冬的纵容增长了他的肆意妄为。   没想到牧冬笑了一声,说:“我当什么事儿呢。”   他从沈春的作业本上撕下来一张纸,说:“这几天好好想想,生日想要什么,写上,想好了给我。”   沈春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地接过来了,说:“我会好好想的。”   牧冬揉了揉他的脑袋,想,头发长了,过几天该给沈春剪剪头发。   沈春在三天后把纸条交给了牧冬,郑重其事地双手捧过去,眼里都是期盼。   牧冬接过来看了一眼,说:“知道了。敬请期待吧。”   沈春开始每天都很期待。   日子赋予了特殊意义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尤其是有这么多期盼在前面。很不幸的是沈春生日那天是周中,天大的日子也影响不了上学,一整天沈春都心不在焉的,托着腮走神,神游天外地想牧冬会不会给他买,会不会在这之外准备些别的。   他在电视上看过,什么未知的惊喜啊,礼花啊,好神奇,好不一样的日子。   老师留的作业沈春都没来得及记,临放学前奴役赵宝给他抄了一份作业单,赵宝念念叨叨的,说:“今天你过生日我让着你,给你抄一份。”   沈春说:“不过生日你就不帮我了吗?”   赵宝脸上带着未知红晕,道:“那也是要帮的。”   沈春在这天收到了很多礼物,零食和贺卡都有,上面一群小学生用铅笔写的生日快乐,沈春把每个人都认真谢过了,书包装的很满,零食一口都没动,全都装到了书包里去,沈春一天都在等着放学见牧冬。   下午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临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   早上的时候牧冬嘱咐过沈春,要是在班门口没见到自己就先自己回家,沈春答应了,以为牧冬是要为他准备什么。   许淑芬早上给他带了伞,沈春自己撑着伞往家走,刚出校门却被一个同学拦住了。   这人是他的同班同学,坐在离他很远的角落。   沈春从小到大受了很多的善意,自然认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和蔼可亲的,下意识觉得面前的人是想祝自己生日快乐。   他笑眯眯地问:“你是在等我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春等着他说点什么。   那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断了,他比沈春高了一点。沈春等着他说点什么然后赶快回家,他现在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   只见那个人吞了口唾沫,说:“沈春,你好恶心。”   沈春僵住了,“什么?”   伞下的人露出来了恶毒的眼睛,说:“你长得不男不女的,凭什么这么受欢迎?”   沈春浑浑噩噩走回家,雨越下越大,他的书包湿了,脚上都是泥。   进门的时候许淑芬给他拿了毛巾擦脸,饭只吃了一口,没有味道,许淑芬最近做饭总是忘记放盐,年纪大的人,记性很不好。   吃完饭沈春就坐在门口等牧冬,他不知道牧冬要去多久,什么时候会回来。现在他期待的不只是生日,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牧冬。   往他书包里放土的人,他找到了。   他记得牧冬对他的叮嘱,憋着满腔的话和委屈坐在门口等人回来。   雨越下越大,从房檐上滴下来,很吵。   天空黑沉沉的,外面的地下的快要冒烟。   一个响雷打下来,沈春打了个寒颤。   从下午到天黑,雨没有停,牧冬也始终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俺来了,今天捋了一下时间线。 第17章 我来晚了   雨越下越大。   许淑芬给沈春找出来了厚被,常年放在柜子里的,充满了樟脑丸的味道。电视机放在许淑芬那屋,上面放的是最近正火热的全城热恋。   许淑芬看了一会儿去做狗饭,家里有专门给狗做饭的灶台,一个铁盆在上面温着,许淑芬把晚上吃的剩饭倒进去,农村养狗没什么讲究,有什么喂什么,勺子在锅里搅出热气,许淑芬撑着伞开门,沈春也蹲在门口看着。   他没伞,在房檐底下躲雨,看着许淑芬慢吞吞走到狗窝前面,或许是因为下雨,虎妞竟然没有出来吃饭。他听见许淑芬喊了好几句虎妞的名字,雨下得好大,沈春快听不见声音。   他的目光看得很远,看到院子门口的大道,期待一个转弯或者抬头牧冬可以从那里出现,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颗响应环保新种的小树苗在院子门口,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虎妞,虎妞!”   沈春放远的视线又被这几句急促的叫声收回,他看见许淑芬一步步往里走,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许淑芬手里的伞掉了下去。   沈春察觉到有点不对,他从屋檐下飞奔过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凉,许淑芬有点僵硬地站在原地,沈春凑过去,终于看见虎妞低头趴在狗窝里面。   但是不知为何,一动不动。   沈春要钻进去看看,却被身后的许淑芬一把拉住了。   “奴奴,”许淑芬的声音很慢,很低,她把地上的伞捡了起来,罩在沈春头顶,紧紧搂着沈春的肩膀,说:“走吧,先回去,好不好?”   沈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被许淑芬拉近屋里前最后看了一眼狗窝,雨水打在虎妞用了很多年,已经有一些掉漆的铁盆上,浇灭了还在冒的热气。   回屋里许淑芬给他拿毛巾擦脸,手有点抖。   沈春看着姥姥有点昏黄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问:“姥姥,虎妞是不是……死了?”   许淑芬的手一顿,缓缓叹出一口气,“是。”   “为什么?”沈春不解,“为什么突然就会死?”   “虎妞十三岁了,狗的寿命也就十几年。从去年开始它就体力不如从前啦,它老啦,和姥姥一样。”许淑芬摸了摸沈春的脸。   沈春鼻子一酸,把脸埋在许淑芬怀里,闷闷地问:“姥姥也会死吗?我不想你死,我想我们永远在这里,我在这里很开心,我喜欢这里。”   许淑芬又沉沉叹了一口气,从后面轻轻拍着沈春的背,温声哄着人:“姥姥肯定不会死的,你看姥姥天天这么有活力,一顿能吃十碗饭,怎么会死?”   沈春吸了吸鼻子,“那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小孩不能操心这个,你作业写完了没?”   “你怎么跟我哥一样!今天过生日!我就不写!”   ……   雨下太大,风也太大,不好出去处理。许淑芬电视不看了,倒了杯热水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春回了自己的屋子,桌上的台灯亮得刺眼,他想起来第一次见虎妞的时候,那么大一只狗明明不认识自己,怕吓到自己不敢过来,只好耳朵往后垂着,好方便自己摸他。   他无声地流眼泪,许淑芬以为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可是他什么都明白。   牧冬早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天色越来越沉,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雨还在下。   牧冬还没有回来。   沈春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穿上了衣服,偷偷把伞摸出来,带上手电筒出了门。   他又走过那个狗窝,饭盆和雨水搅拌在一起,他钻了进去,虎妞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沈春喊它的名字,要是以前,虎妞会在他旁边绕圈,或者咬他的裤脚,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沈春慢慢摸上有点干枯的皮毛,外面雨声阵阵,打了个响雷。沈春开始流泪,眼泪一滴滴渗进虎妞的毛里,他低头哭得发抖,手脚都蜷起来。   虎妞的窝里之前是干燥的稻草,现在散发一阵阵潮味和恶臭,沈春哭得干呕,眼前一阵晕眩,雨伞他没有合上,被风吹得好远,手电筒落进稻草里,发出微弱的光。   眼泪糊满了眼眶,沈春什么都看不清楚,耳朵嗡嗡地响,直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春,沈春。”声音哑的,像是在压着什么劲儿。   沈春混沌地抬起头,终于看见了他等了一天的人。   牧冬没有拿伞,手里拎着什么,脸上的雨水像河似的流下来,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沈春仰起头哽咽道:“哥……”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埋怨他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可他能脱出口的除了能喊一句哥,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眼泪又汹涌地流下来。   “虎妞死了,哥。”沈春颤抖地说。   牧冬手里的东西砸到地面上。   那天是牧冬把沈春抱回去的,临走之前他摸了一把虎妞冰凉的身体,屋里也冷,窗外风雨飘摇。他全身都湿透了,自己都没顾上,先拿被子给沈春裹住了,他把被子连沈春一起抱住,额头贴到沈春额前。   “是我来晚了。”牧冬低声说。   沈春眼眶和脸都哭红了,呜咽地抱住了牧冬的脖子。   窗外风雨飘摇,桌子上有一摊破了的蛋糕,奶油乱成一团,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他在到家之前是被牧冬拿衣服包着好好护在怀里的。   沈春缓过来的时候还是没什么精神,牧冬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躲到外面换的,又把蛋糕整理了一下。蜡烛被雨水浇湿了,打火机打了好久都点不着。   沈春眼里的光黯淡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失落。盯着摊成一团的蛋糕不知道在想什么。   牧冬站起来的时候全身僵硬了一下,然后把打火机的火苗调小,说:“别难过了,虎妞也希望你好好过个生日,是不是?”   沈春眼眶通红,哽咽道:“可是再也见不到虎妞了。”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脸,牧冬眼睛是漆黑的,快和夜晚融成一团。他轻声说:“你之前说我像狗,忘了吗?以后我给你当狗。”   沈春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可说好了!”沈春说,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沈春把大拇指重重地印了上去。   “好点了?快吹蜡烛吧。”牧冬另一只手还拿着打火机,“再不吹你哥要被打火机烫死了。”   沈春赶紧闭上眼睛许愿。   小孩睫毛很长,火光下可以看在印在脸上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吹灭火苗,屋里陷入黑暗,沈春摸到了电灯的开关。   牧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闭上眼那一刻他才感觉到头晕目眩。   他问:“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姥姥,还有我和你,可以一直在一起。”沈春说。   牧冬笑了笑,打火机踹进兜里,隔着裤子还是发烫。   “会实现的。”他一只手支撑在桌子上,说:“快来吃蛋糕吧,不是一直想吃?造型没了,味道应该没问题,下次再给你买个好的。”   沈春开了蛋糕盒子,奶油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上面有两朵粉红色的花,还依稀看得出一点形状。   他用叉子挑出一朵花出来,奶油蹭的到处都是,很难分辨出来。小孩低头理得认真,好不容易用叉子叉起来,才回头说:“哥,你吃一口!”   牧冬两只手都撑在桌子上,低着头。   沈春又喊:“哥?哥!”   牧冬仿佛才回过神,抬起头,说:“嗯?”   他这一抬头沈春才注意到他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虚汗。沈春立刻意识到不对,把叉子一扔,慌张道:“哥,你怎么了?”   牧冬好像彻底撑不住了,他呼吸间仿佛都带着血气,脑袋昏昏沉沉的,低头对上沈春担忧的脸。   “没事儿。”他还笑了一声,企图让沈春放心,“跑一天太累了,过来扶我一把。”   沈春小小一个,撑着牧冬的胳膊,把他搀到炕上,牧冬意识不大清醒,摸了摸沈春的头发当作安慰,说:“今天我在这住行不行?”   沈春疯狂地点头。   “嗯。”牧冬又笑了笑,“你去吃蛋糕吧。”   沈春低头放开牧冬的胳膊,感觉手上湿漉漉的,他以为是自己出的汗,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可灯光一照光来,沈春才惊觉这不是汗,这是红色的。   这是血!   沈春一瞬间慌了,道:“哥,你怎么流血了?我,我去找姥姥!”   牧冬一把扯住了沈春,又抻到胳膊,眉头一紧,说:“别去。”   沈春眼眶又红了,豆大的眼泪落下来。   牧冬用另一只手擦着沈春的眼泪,滚烫的,好像要烫穿他的心脏。   “哥没事,答应我,不要告诉姥姥,行不行?”牧冬说。   “为什么?”沈春哽咽道。   “不想让她担心呗,不是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牧冬小声说,“这件事是我们的秘密,秘密就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事,你同不同意?”   沈春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无条件地相信牧冬。   牧冬安慰地笑了,“那不哭了。”   沈春又点了点头。   他吸着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尝了几口蛋糕觉得蛋糕是苦的,根本一点都不甜,他的同学是不是在骗他。   牧冬躺在他的被子里昏昏沉沉睡过去,沈春去漱口之后也钻了进去。   牧冬全身发冷,感觉自己怀里钻了个火炉。   一张被雨打湿的纸条还在他的裤兜,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虽然晚了点,牧冬想,这蛋糕沈春期盼了这么久,好在他没有失约。   作者有话说:   求一点评论   求你们了quq 第18章 吹吹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沈春没有睡着,他听着牧冬沉重地呼吸,不敢想象这么多血该有多疼,可他根本不懂什么处理方法,更不知道什么危害,牧冬说没事,他就本能地相信了。   他不知道的是牧冬胳膊上横亘着很大的玻璃划出来的口子,一晚上连着缠绵的夜雨,泛出阵阵的酥麻般的疼。   沈春睡得不踏实,不敢胡乱动作,怕碰到牧冬的胳膊。牧冬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把小孩搂紧了怀里,周围都是潮湿和阵痛,只有怀里有一点温度,浅浅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吹在他的耳侧。   痛感和孤独好像从这一刻都得到了某种救赎。   牧冬闭上眼睛,在冰火两重天中想起来这个跌宕起伏的下午。   从那次跟着要债开始,他时隔两个月没去网吧,手里的钱花得不剩下什么了,没有额外的收入,他想了点方法赚钱,去饭店应聘过几次,对方都因为他是个未成年拒绝了。   牧冬决定重操旧业。常去网吧那几个人早就认识了他,一进门就拉他进去,问他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牧冬笑笑没说话,扫视一圈,没见到焦黄那几个人。   焦黄在这期间找过他几次,牧冬见了,但每次他们邀请再来的时候都拒绝。时间长了焦黄也不找了,俩人成了点头之交,除了路上见了打个招呼,没再说过别的。   牧冬今天来谁也没说,进去戴上耳机帮人打了两个点,后面的人叫得很吵,他丝毫不受影响,思路清晰地操作,直到听见了一阵喧闹。   牧冬抬起头,有人在网吧门口打起来了。   他谨慎地把钱揣进兜里,绕过去就想走,没想到那几个人把门口拦住,他根本出不去,一时间凳子桌子纷飞,到处都是打砸声。牧冬躲在角落,定睛一看,焦黄赫然就在这伙人里。   焦黄手里拿着个凳子腿挥舞着,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个人已经悄悄靠近举起了手。牧冬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喊了一声:“小心!”   然后飞奔过去狠狠踹了背后偷袭的人一脚,那人一下被踢到一堆桌子凳子中间。焦黄反应过来,拿着木棍把牧冬护在了身后,抽不开空回头,说:“谢了,兄弟。”   他拉着牧冬七拐八拐躲到一堵墙后面,谨慎地看外面那些一团乱战的人。   热血上头了每个人都打红了眼,焦黄说:“哥们,你怎么在这?”   牧冬没说话。   焦黄露出来一个了然的神情,“咱俩在这躲会儿吧,这帮傻b打起来不要命,我可要呢。”   不多时,外面的混战慢慢平息,一路进来了十多个人,都不是他们这种小孩,有几个脸上还带着纹身,一人手里一把磨得发亮的刀。   这些人一进来,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了,吕文林从后面慢悠悠走进来,焦黄一把把牧冬扯了出去,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喊:“吕哥!你来了!”   牧冬和他对上视线,没说话。吕文林看了他一眼,吩咐了手下几句,牧冬往后退了两步,不想牵扯这样的事。   没想到刚转身吕文林就叫住了焦黄,问:“你朋友怎么也在这?”   牧冬躲不了了,叫了声“吕哥。”   焦黄解释了好几句牧冬是怎么救了他的,如何的英勇,如何的机灵。   吕文林沉沉看着牧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片刻后说:“今天有人闹事多亏了你们,去,把今天收的钱拿来,给兄弟们发点。”   牧冬蹙眉,感觉吕文林看他的眼睛耐人寻味。他还是没要,转身就想走,吕文林一个摆手,两边的人就钳制住了他。   焦黄有点发愣,问:“吕哥?”   吕文林凑到牧冬面前,脸上还是没什么怒意,“你这孩子怎么给脸不要脸?”   牧冬垂着头没说话,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点惧意。   吕文林仿佛被惹怒了,问了好几遍他要不要,牧冬都没点头。然后那块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玻璃片,就在牧冬的视线里一点点插进他的胳膊。   血流了一地,牧冬肚子上被打了几拳,鼻腔里都是血腥味,站都站不住地跪在了地上。   吕文林抽了一口雪茄,眼圈吐在牧冬脸上,“用我的地盘赚钱,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别那么不识抬举。”   钱砸在牧冬的脸上,落了一地,一堆人推门出去走了,缓了好久,牧冬才在焦黄的搀扶下站起来。   焦黄问:“你没事吧。”   牧冬摇了摇头,在原地思考了两分钟,最后一点点把沾了血的钱塞进了自己衣服兜里。   焦黄给他处理的伤口不专业,加上牧冬急着往家里走,又被雨水浇了一通,第二天果然有一点感染。   牧冬难得发了一次烧。   许淑芬早上起来见牧冬在沈春屋里没说什么,倒是沈春一脸急迫,他发烧发出经验来了,一看牧冬的脸色就觉得不对。   沈春急匆匆拉许淑芬进来,拉开被,许淑芬被牧冬胳膊上的大口子吓了一跳,上面的血倒是都干了。牧冬醒来的时候精神难得萎靡,解释这伤口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许淑芬半信半疑地信了,念叨了半天牧冬怎么这么不小心。家里没什么消毒的,她用的酒精,冲的时候牧冬脸上都是青筋,脸颊肉紧紧绷着,牙齿都在暗暗使劲。   沈春在旁边急得眼眶通红,眼看又要哭。   牧冬额头都是冷汗,一转头看见小孩的神情,居然还能抽空安慰一下,道:“没事儿,不疼。”   许淑芬气得棉签都按重了一点,牧冬“嘶”了一声,许淑芬瞪他:“下次走路看着点,怎么摔能摔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牧冬难得不那么硬气。   他胳膊上终于被正经缠上了绷带,许淑芬念叨着出去忙了,牧冬又躺下,沈春坐在他旁边一个劲儿看他的绷带。   伤口俩大人都躲着没让他看见,但是缠这么多的绷带也是第一次见。   牧冬眯着眼睛休息,片刻后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胳膊。   一抬眼,正对上沈春的大眼睛,眼里透着一种天真,问:“疼吗?哥。”   牧冬疼得脑袋发晕,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不怎么疼。”   “哦。”沈春又轻轻戳了戳,动作轻得几乎没感觉,好像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牧冬不知道怎么的又改变了想法,清了清嗓子,说:“其实还是有一点疼的。”   沈春肉眼可见地紧张了,问:“那怎么办?我去找姥姥!”   “哎——”牧冬赶紧把人叫住,说:“不用去,你姥姥又不是止疼药,叫她有什么用。”   “那咋整?”   “嗯,你给我吹吹。”牧冬耳朵后面不知怎么有点红,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哄骗小孩。   “吹吹就不疼了?”沈春不理解。   “对。”牧冬信誓旦旦地点头。   于是沈春小心翼翼把他一只胳膊抱在怀里,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开始吹。他的呼吸热热的,透过绷带其实就一小阵风,沈春吹得认真,没注意牧冬的脸颊也在变红。   牧冬有点后悔自己随口逗人了,有点不自在地抽了抽胳膊,说:“行了,差不多了。”   沈春懵懂地抬起头,问:“还疼不疼,哥?我再给你吹吹吧。”   “嗯,不疼了。”牧冬把手抽出来。   沈春立刻弯着眼睛笑了,道:“这么神奇!哥,我比止疼片好用,是不是?”   牧冬眼神游移开,在炕上翻了个身,道:“我要睡了。”   沈春一下跳到另一边,两只大眼睛对着人,不依不饶地问:“是不是呀?哥。”   牧冬无奈地闭了闭眼,感觉脸颊也在发烫,承认道:“嗯,对。”   沈春自觉担任照顾人的责任,回忆了自己生病那段时间牧冬是怎么照顾人的,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具体体现为十分钟以内问了牧冬五次喝不喝水,吃不吃饭。   牧冬被他缠得头疼,念在小孩一片孝心,不咸不淡地答应着,沈春实在没什么事儿干,最后问:“那还疼不疼啊?”   牧冬对上他殷切的视线,有一点心软,说:“还行吧。”   沈春的眼睛立刻冒了光,说:“那我给你吹吹!”   坐着吹太费劲了,沈春干脆也钻进被子里,趴在牧冬身上给他吹。   牧冬问沈春是不是树袋熊成精了。   沈春认真地摇摇头,说:“我不是啊。”   牧冬说:“我想也不是,不然动物园该给你抓走了。”   沈春愤愤踢了一脚牧冬的小腿。   天渐渐黑了,俩人在这念念叨叨了一下午,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沈春如数家珍地说自己忙忙碌碌的一天,渐渐声音越来越小。   牧冬把沈春抱到炕上,给小孩掖了下被子。   沈春眼皮打架,昨晚上就一晚没睡好,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精神了。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闭上眼睛,猛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沈春迷迷糊糊的,企图睁开眼,喊了一声:“哥……”   牧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睡吧。”   沈春眼皮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周比较忙,要看房子and搬家。   人生第一次终于要有自己的房间了,欣喜地期待着。   所以抱歉大家,这周更新会慢一点哦,大概到下周三四就好了。   再次说声抱歉   然后 爱你们~~~~ 第19章 咬一口   家里的狗窝空了,走过路过的时候变得安静,整个院子都安静起来。   来往的人匆匆忙忙,春天的时候许淑芬带俩人去地里干活,来来往往背着很多的农具,沈春就跟在俩人屁股后,包里装的都是吃的和水,还有一堆黄色的小圆梨,咬下去一口都是汁水,甜腻腻的。沈春吃得满手汁水,坐在地边的凳子上看两个人种地。   漫长的,空旷的黑土地上,两个人影离沈春远远近近。晌午最热的时候,三个人躲进树底下的阴凉处吃饭,都是从家里带的菜,牧冬吃东西很快,三口两口吃完的时候沈春还在慢吞吞地挑里面的青椒。   袋子里的梨还剩下好几个,沈春献宝似地非要大家都吃一口这梨有多好吃,早就忘了第一次吃的人就他一个。   牧冬两只手上都是土,说:“回去再吃吧,手太脏了。”   沈春不依不饶的,“哥,我给你拿着,真的好吃!”   一颗浑圆的梨被塞到了牧冬眼前,牧冬只好就着沈春的手咬了一口。   “甜不甜?”小孩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牧冬点点头,把梨咽进喉咙里。沈春又去喂许淑芬,被人摇着头拒绝了,年纪大了不能吃这么甜的,沈春自己又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他坐这里一天已经吃了太多东西,现在啃一口纯是嘴馋。还剩下大半个梨,沈春递给牧冬:“哥,都给你了。”   “不要了都给我了。”牧冬说。   沈春嘻嘻一笑,“不能浪费嘛。”   剩下半个梨被牧冬一口吞了,同时咬到了沈春柔软的指腹,沈春只觉得指尖一痛,一抬头,牧冬边嚼边戏谑地看着他。   沈春告状,“姥姥,他咬我!”   许淑芬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   沈春气得直接朝牧冬扑过去,他个子也在猛蹿,一冲过去像个炮弹一样,一下把牧冬撞到了地上。   阳光晒过的土地又软又暖,沈春一口咬到了牧冬的脖子,然后顺势趴到牧冬身上。   牧冬“嘶”了一声,赶紧伸手把人薅下去了。沈春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问:“哥,你脖子上怎么有个包?”   许淑芬“嘿呦”一声笑出来了。   沈春不明所以地又伸手去那个“包”那擦了擦自己刚才的口水,他没用力咬,不知道怎么有个牙印。   牧冬直接抱着沈春站起来,沈春整个人腾空,下意识抱住了牧冬的脖子,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哈哈直笑。   牧冬把沈春放在地上,脸上有点红,没回头,说:“干活去了,你俩再歇一会儿。”   春天播出去的种子到夏天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丛林,一眼望不到头。许淑芬在院子里搭了架子,葡萄藤爬得很满,已经长出了小葡萄串,沈春每天都要抬头看一眼葡萄长多大了。   他变得越来越黏牧冬,除了上课时间外恨不得天天跟在牧冬旁边,连中午午休也要跟着牧冬一起吃饭。   牧冬的教学楼离食堂比较近,每天中午都会给沈春打好饭等着。他那张桌子周围从来都没有人,沈春一直以为是给自己留的位置,不知道是牧冬本人就够其他人退避三舍。   沈春什么都不知道,每天中午都要拒绝很多人的邀请,跑去跟牧冬一起吃饭。   沈春的中午饭是最丰盛的,同学舍不得吃的大鸡腿他一顿有三个,满登登地塞进餐盘里,旁边就是他最讨厌的蔬菜和青椒。   小时候沈春还会在许芸面前忍着吃一点,到了牧冬这就只剩下撒泼耍赖的份。   他学习和在学校的事情都是牧冬管着,中午必须营养均衡的吃,再不爱吃的东西也得吃几口。   牧冬对沈春的成绩没什么要求,只要把该写的写了就行,沈春都要上三年级了,成绩在小学生里不上不下的,在一个是个人都能打双百的年纪没写过一次满分,不过家里不在意,沈春也不是那么喜欢学习。   还有一点沈春不太理解的是牧冬总让他离赵宝远一点,不过一个班级里,再远能有多远。   牧冬总带他去逛文具店,把之前啃了半截的橡皮换成了新的,连着笔袋和书皮都新安了新的,图案是沈春自己选的。   牧冬从这时候开始不太和沈春一起回家了,不过有事儿会提前通知,沈春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只知道等牧冬回来了,他就可以想好要什么,是货架上新上的玩偶还是同学眼馋的卡牌,只要他要牧冬就会给他买。   沈春不清楚钱的意义,只觉得牧冬在他眼里就是电视里面无所不能的多啦a梦,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实现。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比那些有父母身边的人差些什么,他的童年好像并不缺少爱,被这些爱意包裹着的时候,他真的可以忘记那些离他而去的人或者事物。   很偶尔的周六周天,沈春会跟着牧冬坐很早的大巴车去县里,他靠在牧冬的肩膀上补觉,等到了地方就可以吃一顿肯德基的儿童套餐。星期天总是很多人,都是大人带着小孩排队,只有他们两个是人群里面的另类。   两个人只点一份套餐,肯德基对这个时候的他们来说还是奢侈品,是村里的小孩都没见过的东西。点完餐沈春在凳子上如坐针毡,眼馋隔壁桌的冰可乐,牧冬不让他喝冰的,他肠胃脆弱,上次吃了个雪糕就上吐下泻,所以沈春至今没有尝过冰可乐是什么味道。   薯条刚出锅的时候滚烫,再馋沈春也会把第一口给牧冬,非得牧冬意思一下吃一口自己才开始大吃特吃。   吃过饭他们就慢悠悠地逛街,沈春会得到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加双份珍珠,根本不是在喝奶茶而是在嚼珍珠,逛了多久他就嚼多久,直到嚼得腮帮子都变累。然后他们就坐下午的公交车慢吞吞地回家。   回家的路上夕阳会落下来,春天种的玉米现在已经长得比沈春还要高,已经结成了穗,悬在头顶的葡萄已经开始变紫,被许淑芬一个个套上了怕长虫子的袋子。   等到葡萄叶子彻底变黄的时候,秋天就来临了。   葡萄架变得光秃秃的,但是沈春过了迄今为止最快乐的夏天。   他吃了世界上最甜的葡萄,许淑芬见他喜欢,承诺第二年给他种一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像是甜杆和悠悠,还有菇娘,尽管园子里这几年已经因为沈春来多了各种奇怪的果树,海棠果很甜,但是樱桃每年都酸的要命。   但沈春坚信许淑芬会给他带来各种神奇的果实,园子里的植物是许淑芬的百宝袋,是许淑芬对他的爱和心意。   春天种的玉米在秋天获得了大丰收,但是许淑芬腰越来越不行,春天种地的时候还能坚持自己干,到秋天牧冬说什么都不让了,租了收割机过来。   许淑芬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和牧冬理论了半天,最后看着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顺着机器滑进玉米楼的时候,终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我是老啦。”   机器声音太大,牧冬没听清老太太说什么,沈春抱住许淑芬的大腿,说:“不老!”   于是许淑芬不服老地和人讨价还价半天,硬是压下来五十块钱,气质昂扬地把车送走回家做饭了。   一个人要干一星期的活机器一天就弄完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淑芬还在念叨,说时代发展怎么这么快啊,她记忆里还停留在早先生产队的时候,大家都要赶牛车过去一点点收,遇见脾气不好的牛,怎么说都不走,大家就得一起在地里等着天黑。   说着许淑芬就陷入回忆了,最后落到一句感慨,说,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她煮饭又忘记放盐,这种事情这一年里已经经常出现,放假的时候牧冬上手做饭,屋里一做饭油烟太呛了,牧冬不让她再继续做,谁也没提许淑芬忘记放盐的事情。   饭后牧冬从兜里掏出来个手机给许淑芬,说,“给你买的,有事情打电话,方便。”   方块形老年机,许淑芬唯一会的电子设备实际上只有广播,电视只会按一个按键调台,音量键这么多年都没碰过,一有问题就呼叫这两个小孩外援。   许淑芬说了半天浪费钱,但是知道手机是大家必备的东西,硬是跟牧冬学了一个晚上怎么接打电话,给牧冬和沈春两个人教得快要力竭,许淑芬总算是在俩小孩怀疑的视线里宣布自己已经学会了。   牧冬趁着夜色回家,沈春拿着牙筒慢吞吞刷牙。许淑芬在旁边拿着毛巾等他,像是思索了半天,迟疑地问:“知不知道你哥哪来的钱?”   沈春全身一僵,刷牙的手停下来了,没敢回头,含含糊糊说:“不知道啊,姥姥怎么不问我哥?”   “姥姥想先问问你呗。”许淑芬说,“问你不就问你哥了,看你天天像沾你哥身上似的。”   沈春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没敢回头,说:“哥好像去饭店打工了。”   “哪个饭店?”   沈春眼神闪躲,想起来牧冬教他的,“就是街里做烧烤那个吧,哥每天放学都去帮一会儿忙。”   许淑芬像松了一口气,说:“这孩子,不是说了让好好上学,去打什么工?”   她念念叨叨走了,沈春漱漱口,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春:喉结是什么 咬一口试试   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久等啦~ 第20章 哥我错了   今年夏天是有史以来的最高温,一个北方城市不知道怎么还发了两次高温预警。   从夏天以来许淑芬的精神就不太好,觉得都是因为夏天太热的事情,没想到一直到天冷之后也没怎么恢复。   以前总爱出去和邻居聊天的老太太自从天冷下来就不怎么出门了,坐在屋里的凳子上一会儿就来上一觉,有时候沈春放学回家的时候老太太饭都忘了做,躺在椅子上不知道睡了多久,手里还拿着针线。   家里那款不知道多少年的缝纫机每年到这时候就运作个不停,两个孩子长得都太快,许淑芬打算今年早早就开始缝,给两个人织一副帽子手套出来。   等两个人的手套和帽子都成型的时候,冬天也就如约而至。   十一月份的时候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午开始窗外就雾蒙蒙一片,语文老师在带他们朗读课文,沈春端着书,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赵宝悄悄推他给他吓了一跳,沈春回过神,听到赵宝说:“看,下雪啦!”   窗外还真纷纷扬扬飘起来了雪花。   等快放学的时候操场已经被覆盖了一层雪,一帮孩子疯跑出去用刚下的雪打雪仗,冻得两只手通红也不管,沈春带上了新帽子,耳朵嗡嗡得听不太清楚别人的喊叫,跑得小脸通红。   一回头看见一个人被几个小孩围在中间,扯着衣服领子往里面塞雪。   那人整张脸都埋在衣服里,沈春没看清楚,自己打了个冷颤,想到这雪塞进衣服里得有多凉。他凑上去拦人,说:“别闹啦。”   声音淹没在一群叫喊的小孩身上,没人听见。沈春只好上去拉着要继续塞雪的人,把那人手里的雪打掉了,护在了地上小孩的身前。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起,人群做鸟兽四散,沈春把趴在地上的小孩搀起来,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躺在地上的人的脸。   沈春愣了一瞬间,有一点不知所措。那人却趁这时候推了沈春一把,沈春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那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转身回了教室。   沈春拍了拍身上的雪,也跟着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冬天天黑的早,四五点就要黑天,下午两点多已经夕阳西下。沈春背着书包,突然想起来书包那两个小兜里曾经被人装过土,有人在他面前恶毒地承认了这些,还骂了他一句。沈春一向与人为善,从那次开始就不再和自己不太熟悉的人说话了。   他走出校门,鞋上面沾得都是雪,却又被人拦住——是他下午帮的那个人。   沈春下意识后退一步,说:“我要回家了。”   那人拦在他面前不走,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沈春愣住了,眼里都是疑惑。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你明明发现了书包里的土是我放的,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今天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有一点委屈,明明是自己下午的时候帮了他,为什么这人还要过来欺负人。   他转身想走,迎头却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春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喊:“哥,你来了!”   他扑进牧冬怀里,那一瞬间好像突然闻到了雪的味道。   牧冬却没有看他,反倒是看向了沈春对面那个人,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问:“怎么回事?”   沈春抱着牧冬的手臂一僵。   牧冬明显也不需要两个小孩的回答,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他听得全面,心中怒火中烧,面色阴翳地看着对面的小孩,说:“是你。”   没问,肯定句。   他垂着眼睛没表情看人的时候依旧让人觉得可怖,沈春却觉得现在比起之前更甚,他许久没见过牧冬这样的表情。   那个小孩转身就要跑,牧冬一把抓住了那小孩的书包,在他喊出来之前低声说:“没有下次。”   罪魁祸首跑得飞快,沈春又喊了一声“哥”,有一点迟疑。   牧冬沉着脸往前走,没搭理他。   地上都是白雪,一踩一个脚印,沈春却没有踩雪的心情,牧冬走得太快了,他不得不抓住牧冬的胳膊。   一路都没有话,牧冬没低头看他,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沈春心里的不安越扩散越大,他想起来了好几年前的雪夜,牧冬说再也没有橘子糖的那个夜晚。   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沈春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了,扯着牧冬的胳膊说:“哥,我错了。”   牧冬脚步一顿,低下头,语气依旧生硬,问:“错哪里了?”   沈春说:“那件事情,我没告诉你。他也没再找过我了,今天是意外,是——”   “意外?”牧冬冷笑一声,“今天我要是不在这,他把你怎么了你能反抗?我怎么教你的?学习上的事情我不管你,背首诗一个月背不下来就算了,这么点事情也记不住吗?”   沈春全身都僵住了,不自觉地发着抖,眼泪围着眼眶打转。   牧冬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一点冲。他是真的怕,之前那件事情过了好几个月了一直都萦绕在他胸口,这么久一直惦记着,提醒了小孩多少次,今天要不是撞见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还好只是小孩之间的恶作剧,要是是他自己招惹的那些人故意过来的,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   牧冬语气软了一些,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春小声说:“我过生日那天。”   牧冬沉默了一瞬,想起那天不愉快的经历,再提起那天小孩不一定要怎么哭,虎妞死之后沈春缓了好久,好几个月有事没事就对着狗窝发呆。   “行,走吧。”牧冬还是牵住了沈春的手,叹了一口气,“春天忘到冬天,你也挺厉害。”   沈春吸了吸鼻子,听出来这是讽刺,却一点都不敢反驳。   一路吹着风回到家,沈春的鼻子都变得没有知觉,只有牵着牧冬的手是热的。他喜欢把手揣进牧冬的兜里,有时候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哥的兜就比自己热,明明牧冬穿的比他少很多。   晚上饭桌上气氛也不太好,牧冬面上软了,心里还梗着劲儿,沈春刚才被吓到了,也不敢说话,许淑芬入夏以来食欲不振,一顿饭谁也没吃多少,吃过饭牧冬也没留下,刷了碗就回了自己家。   许淑芬察觉到气氛不对,问:“怎么了?吵架了?”   沈春委委屈屈的,“我惹哥生气了。”   “小孩儿哪有气。”许淑芬笑笑,“明天就好了,没事儿。”   沈春垂着头不说话,肉眼可见的失落。   许淑芬拍拍衣服站起身,“姥姥去替你说说他去。”   沈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许淑芬慢吞吞地往门口走,“等我喝口水。”   许淑芬还真去了隔壁,沈春作业做得心不在焉,过会儿听见门又开了,许淑芬念念叨叨的声音传过来,沈春知道是牧冬也过来了,有一点不敢抬头。   等人进来了自己这屋,沈春才试探地喊了一声:“哥。”   牧冬说:“出息了,还会搬救兵了。”   沈春:“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绝对第一时间给你汇报!”   牧冬掐了一把他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这次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沈春知道这事算过去了,安安心心地开始写作业,牧冬一只手不自觉转着笔,却在走神。   许淑芬还是问了他几句这阶段在干什么,他撒了个谎搪塞过去了,心里却隐隐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   今天放学沈春被人拦住这事儿像是给他一个警钟,他太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些天跟着吕文林要债,看场子,恶心的手段见了很多,小孩子这点小事本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也就是因为经历了这些,他尤其害怕有一天这事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便他也只是个充场面的,在里面分最少的钱,天天就是哪用往哪搬。   但是牧冬知道,这一脚好像从踏进去开始,出来可就难了。   这钱他赚得不体面,可是除了这样,他还能怎么办呢。   这一年牧冬十六岁,四肢和身体都在飞快地生长,可他觉得还是长得太慢太慢,不够他撑起来这个家里不那么平稳的脊梁。   窗外又开始下雪,屋里烧得很暖很热,沈春作业写得眼睛都睁不开,一倒直接倒在了牧冬怀里。   牧冬收敛心神,问:“干什么?作业不写了?”   沈春没睁眼,含含糊糊说:“太困了,哥,睡吧。”   牧冬无奈地笑了笑,抱着小孩去炕上睡了,屋里烧的热,小孩身上也热,牧冬有一瞬间很想这热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这里也下雪了嘿嘿 第21章 下次   今年过年许淑芬买了四个猪蹄,三个人都爱吃,基本上一顿能吃一个。猪蹄几天就吃光了,成了年夜饭上最受欢迎的菜。许淑芬想了几天,决定等来年开春了去抓一只小猪仔养着,正好留着过年杀掉,一个是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一点肉。另一个就是牧冬今年就要中考了,这也是个大日子。   年后不久雪就开始化了,二月末气温回升,雪化得像下雨,房檐下面滴滴答答的,打在许淑芬放窗户下的铁盆上,发出一阵脆响,一冬天不见的鸟也开始渐渐出现了。   沈春在屋里玩自己分的那块面疙瘩,今天不包饺子,许淑芬在擀面条,自己手切的面,嚼起来既筋道又弹牙,沈春能吃两小碗。   许淑芬胳膊有一点使不上力气,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和完面再一点点切花了不少时间,都弄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昼夜温差大,外面没有太阳,瞬间就冷了起来。沈春中午没有吃多少饭,全等着晚上这顿,这时候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   面条快好的时候牧冬就去厨房添柴烧水,沈春坐不住,两边乱窜,像个监工似地检查两边的进度。   柴火燃进灶坑,水汽从锅里蔓延出来,眼看着就要开锅的时候,牧冬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老式手机的默认铃声声音很大,沈春差点吓了一跳。牧冬把手里从兜里掏出来,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第一时间没有接。   另一边,许淑芬端着一帘子面条进来了,边往里走边说:“快快快让开,水开了!”   牧冬愣了一瞬间,下意识抬手把电话挂了,手机揣进兜里连忙把锅盖掀开。   面条一下子进锅,沈春看见牧冬抿了一下嘴唇。   许淑芬弯着腰拿筷子搅拌,念叨着:“怎么看的,是不是光顾着和奴奴玩了,差点水就溢出来啦。”   屋里全是水蒸汽,许淑芬的影子隐没在白色蒸汽里。   牧冬没说话,转头往出走。   沈春就站在门口,看见了牧冬脸上有一点严肃的表情,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在牧冬走出去之前拉住了牧冬的胳膊,小孩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哥……”   其实两个人的很多话已经不用多说,沈春的一句哥,牧冬就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牧冬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摸了摸沈春的脸,因为刚才来回跑,这会儿滚烫。   在手机再响起来之前,牧冬还是转身出去了。   面条很快煮好,许淑芬催着人拿碗和筷子,沈春两只手都端满了,三个碗,一点点往桌子上走。他透过看到牧冬的脑袋在阳台边,低声说着什么,沈春听不清楚。   许淑芬紧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人都坐下来了,许淑芬问:“你哥呢?”   沈春边把滚烫的面条往嘴里塞边摇头。   面条烫得他直吐舌头,许淑芬宠溺地笑笑,说:“慢点,喜欢吃下次姥姥再给你做。”   牧冬很快就回来,外面太冷,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寒气。   “快,给你盛好了,坐下吃吧,一会儿了该凉了。”许淑芬说。   牧冬低头看了一眼满满的面条,没坐下,说:“我有一点事情出去一下,回来再吃吧。”   他右手揣在兜里,牢牢攥着那个手机。   许淑芬筷子放下了,问:“什么事情这么急,非去不可?”   牧冬只回答了最后一句,“嗯,比较急,非去不可。”   许淑芬慢悠悠叹了一口气,注视着牧冬的脸。   牧冬有一瞬间觉得许淑芬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的手抓着手机,感觉快在手机上按出印来。   可许淑芬马上又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道:“快去快回,回来晚了,面条就坨了。”   天黑下来外面就变得格外冷,白天化的水到晚上都结成了冰,今晚是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牧冬裹紧了帽子,趁着夜色往外走,走过一个拐角,一辆面包车就停在那,见他来了,焦黄给他开了车门,“快走,你也不嫌冷啊哥们。”   牧冬一个箭步上了车,破面包车门飞快关上,一路往外开。   焦黄一双手边搓边哈气,骂道:“这破天,太他妈冷了,咋开春了比冬天还冷。这破车不安雪地胎,开稳点啊,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牧冬没说话,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不安,问:“今天为什么这么急?”   车里另一个人说:“那孙子要拿着钱跑路!吕哥在外地呢,今晚上必须给他拦下来,不然等吕哥回来不好交代。”   许淑芬自从牧冬走了就没有动筷子,沈春勉强把自己碗里吃下去,就见许淑芬在那里若有所思。   沈春问:“姥姥,你怎么不吃啦?”   许淑芬猛然回过神:“奴奴吃完了?吃完刷刷牙就去睡吧。”   沈春洗漱完躺在炕上,空气变得很安静,以前他在自己的屋里可以听见许淑芬看电视,每天晚上都要持续很久很久,许淑芬很多时候都忘记关掉,有时候电视声音可以响一整夜,可今天这么早,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淑芬没有开电视。   过了一会儿,隔壁屋子的灯关了。沈春困意来袭,昏昏沉沉闭上眼睛,没有听见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乡道上没什么车,一路上畅通无阻。追过去的时候人刚走两公里,正好被他们一行人撞上。跑的就男人自己一个,拿着手电筒在路上格外显眼。   一群人一下车,不用怎么费力就够那个人跪地求饶。   焦黄伸手翻他背的包,满当当的都是现金,问:“剩下的呢?”   那人双手抱着头,“没有剩下的了,都在这了。”   焦黄呸了一声,“你拿我当傻子?你老婆孩子还在家呢,你不留点?”   那人吓得两股战战:“没有,我没留!我全带着了!”   焦黄一脚给那人踹出去两米,说:“见过没良心的,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我这人最烦的就是抛妻弃子的人,知不知道?”   几个人带着欠债的又回了这人家里,女人带着小孩出来,看见被揍的鼻青脸肿的丈夫开始痛哭,这都是这群人司空见惯的戏码。   要债的,总要有一点手段。   牧冬看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孩,和沈春差不多大,也跟着哭。   他突然想到沈春,要是有一天沈春面对这些,也会哭吗?   他有时候觉得沈春不会,小孩比他想象的坚强,这几年其实哭得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让他刻骨铭心,牧冬发现自己竟然是害怕沈春哭的。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有个词语叫做怜惜,只是设身处地地不免想到自己家的小孩,趁乱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到了现场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手里。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几个人战斗了一晚上,回去的时候都有一点蔫巴,车上没什么人说话,点着烟抽得整个车里烟雾缭绕。   牧冬下车的时候把外套直接脱了,狠狠在外面抖了抖,他知道这样是无法驱散上面的烟味的。他晚饭没来得及吃,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转了个弯,还是决定去许淑芬家里一趟。   他答应了晚上要回来吃饭。   走过许淑芬的院子,穿过夏天时候架的葡萄架,牧冬找阳台上许淑芬藏着的钥匙。   许淑芬习惯把钥匙压在某块砖头底下,屋里没有开灯,老人小孩应该都睡了,他看不清楚,只好一点点摸。   窗台下面都是白天滴下来的水,现在冻成了冰,还是有坡度的,很滑。牧冬边摸钥匙边想,明天起早一点把下面的冰铲了,不然太容易滑倒。   一直走到第二个窗台,牧冬脚下却突然遇到了阻碍。   他脚步一顿,察觉到这是软的。牧冬猛然想到什么,心里一颤,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乌云散了一点,露出来月亮的一角。   牧冬声音有一点抖,试探着喊:“姥姥?”   作者有话说:   (提前递纸) 第22章 别不要我   许淑芬摔了。   要是年轻人摔这一下或许还不算什么,在床上躺两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但是许淑芬今年七十多岁,这一摔竟然一下就起不来了。   当天晚上许淑芬被送去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又被送回了家。   家里的亲戚在第二天一大早上就都过来了,沈春一个都不认识,上次见还是许芸带她回来那一天,在沈春有些贫乏的记忆里所占很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个人他有一些印象,嬉皮笑脸地让他叫舅舅那位。   每年过年这位舅舅都会来看看许淑芬,带一点礼品,顺便过来逗一逗沈春。   许淑芬被车拉回来的时候家里面已经占满了人,除了亲戚还有村里的邻居,一堆沈春不认识的人合力把担架床拉了下来,大人们跟着床往屋里走,沈春站在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晚上是邻居开车给许淑芬送到医院的,牧冬跟着去也跟着回来,他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春站在那,脸上透露着懵懂。   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脸色严肃,而且他从早上醒来开始就没有见过姥姥。   牧冬跟着跳下车,下去牵住了沈春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冰凉,沈春似有所感,喊:“哥……”   牧冬把他的手攥得很紧,低声说:“嗯,我在。”   “姥姥……”   “姥姥没事,姥姥不会有事的。”牧冬飞快地说。   他不知道他现在全身上下都透露着紧张,手不自觉在用力。沈春的手掌被牧冬按得生疼,但他一声都没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牧冬这样,在他眼里牧冬好像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可是现在他现在觉得牧冬好像和他一样,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是一棵随时会倾倒的树。   两个小孩手牵手进屋了,发现屋里好像并没有他们的位置。许淑芬躺在她躺了这么多年的炕上,炕沿边站了好多人,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也开始嘘寒问暖, 而和她一起生活的两个小孩此时此刻却没有位置。   有人问:“许芸呢?电话能不能打通,这时候了还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号都成空号了,不知道干啥去了。”   “就把孩子扔这了,咋整?太不负责任了,孩子扔了就算了,妈都要没了也不回来。”   周围人跟着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人试探着提,“这联系不上咋整,孩子还这么小呢。”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站在那的沈春,眼神里都是躲闪。这些人都清楚,家里唯一的大人没了,孩子总要挑个人养着,但是这年头自己活着都费劲,谁还肯多养一个小孩,更何况沈春的身体就是个吞金兽,三天两头生病,再一言不合住个院,这谁能花起呢。   大人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有个人说:“三婶,你家条件不错,不然这孩子你就养着呗。”   “我养什么!我家两个儿子都快要了我的命了。”   另一个人说:“我家也不行,今年养牛我可赔了好几万,哪有钱再多一口饭。”   几个人当着沈春的面开始讨价还价,没人在乎小孩还在场,完全把人当成了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沈春眼睛红了,亲戚的几句话里他已经察觉到了全部。一个接着一个信息像是在一下下打他的脑袋,妈妈不要他了,姥姥要死了,他也没有地方去了。   沈春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更让人疼,只知道现在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了,他的心口好痛,像是被人扎进了玻璃,一时之间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亲戚们还在来回争论。沈春不想再听了,他用尽最大的力气说:“我不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两只手紧紧牵着的两个人。   沈春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是很坚定地重复:“我哪里也不去!我要跟着我哥,跟着姥姥!”   “你哥?你哪来的哥?”   沈春把牧冬的手扯出来,“这就是我哥!”   那人笑了,“你不说我都没看见,这不是隔壁那小孩吗?非亲非故的,怎么成你哥了。”   牧冬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这句非亲非故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处,是他跟着去医院,可是这帮亲戚来之后,许淑芬身边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因为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血缘,他只能在身后远远地看着,反复地回忆着这个心惊动魄的晚上,要是他再晚一点回来呢,要是他没发现呢。   此时此刻他只敢后悔,一丁点都不敢仔细认真地想一下许淑芬为什么要大半夜出门。他的脑海里仿佛在上演一场拉锯战,一边觉得自己侥幸,一边又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也因此,他没有和这些人争论,甚至都没有顺着沈春的话承认。   越是不敢想恐惧就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占据整个心神。   沈春平生第一次感到愤怒,是这帮大人从不把他的话当话的时候。   那个亲戚还在说:“是叫牧冬吧,没什么事儿就回家吧,啊,这边不需要你。”   牧冬还是没有说话。   沈春不安地抬头,叫道:“哥……”   牧冬掐了掐他的掌心,沉默地站在那,像是一堵坚硬的墙。沈春因此有了一点底气,贯穿整个人的悲痛和惶恐一瞬间有了一点出口。   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淑芬终于醒了。   老太太的声音没有之前有力气,但还算清晰。她说:“你们先都出去吧,牧冬留下来。”   亲戚们都一愣,片刻后还是出去了。沈春跟着牧冬走到许淑芬旁边,他终于看到了,姥姥的脸,明明只过了一晚上,他却感觉许淑芬变样子了,整个人仿佛瞬间变得脆弱又衰老。   沈春鼻头发酸,说:“姥姥。”   许淑芬艰难地伸手摸了摸沈春的脸,粗糙的手,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现在沈春感觉不到许淑芬身上那种干燥的味道了,那只手掌全是消毒药水的味道。   “姥姥没事。”许淑芬说,“姥姥没事,别哭呀奴奴。你先出去,姥姥单独和你哥说两句话,好不好?”   沈春红着眼睛出去了,许淑芬接着攥住了牧冬的手。   牧冬眼眶也是红的,眼球里带着红血丝,紧紧咬着嘴唇。   许淑芬说:“冬啊,我知道你这孩子要强。但是你也是个小孩啊,你才多少岁,你的肩膀上不该担着这些的。”   牧冬全身一僵,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许淑芬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他做了什么,他撒的谎,许淑芬都知道。   “我……”牧冬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发哽,这个世界上只有许淑芬一个人还把他当成一个小孩来看待,但是现在最后这个人也要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他命该如此还是前世造孽,为什么所有爱他的人都要离他而去,他父母也是,许淑芬也是。   “我错了。”牧冬说。   许淑芬笑了一下, 一个很和蔼很慈祥的笑,窗帘没有拉,有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昨天晚上,你出来是为了找我吗?”牧冬问。   他辗转了一个晚上,彻夜不眠地想自己是不是罪魁祸首,此时此刻终于问出口。   许淑芬像是洞察到了他在想什么,“不是,我是出去上厕所的,别多想,跟你没关系。姥姥年纪到这里了,活到现在其实已经够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们两个小孩,姥姥看不到你们长大了。”   牧冬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哭,眼泪流到嘴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哭,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沈春的影子在门口若隐若现,许淑芬像往常一样喊:“奴奴,进来吧。”   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许淑芬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两个小孩的手包裹住。   她这一生为很多人遮风挡雨,给了不论沈春还是牧冬这辈子最温馨,最快乐的童年。   许淑芬说:“你们两个,要好好长大啊。”   许淑芬在当天晚上离开,牧冬没有再哭,沈春的眼泪却要流干了。   大人们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沈春从许淑芬身上拉下来,把老太太拉走的时候沈春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牧冬抱着沈春一步步往回走。   等沈春醒的时候许淑芬已经被装进了棺材里,好大的棺材,红色绘图,他看不到顶端。   大人们在门口不知道在谈什么,牧冬在旁边守着他,喂他吃了药。   沈春说:“哥,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了?”   牧冬沉默了一瞬,道:“你走吧。”   沈春一僵,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以后去舅舅家,明天收拾东西,跟他们走吧。”   沈春声音嘶哑,刚才哭得太狠了,此时此刻他有眼泪都流不出来,可现在这样子却比流泪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他颤抖地问:“哥,你不要我了吗?”   “奴奴。”   这是迄今为止牧冬第一次叫他的小名,可说出口的话却让沈春那么疼。   “奴奴,你走吧。”牧冬道。   *下章开始是收费章节,请到长佩支持正版,尊重劳动成果。万分感谢(鞠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会在周五更新6k字   谢谢大家支持,感谢订阅正版!   这个小岛的房租有各位每个人一份(感恩)   另外:离别是人生很大一个课题,我至今不认为我自己能从这个阵痛里走出来。所以我一直写,一直写,希望可以找到一点答案,虽然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找到。对不起,可能让大家了又流眼泪了。(鞠躬)   两个小孩不会分开很久,这点大家放心。   许淑芬是一个一辈子都很坚强,果敢的女人,她自己的肩膀就可以顶一片天。虽然晚了一天,但祝许淑芬女士妇女节快乐。   祝大家都妇女节快乐,永远勇敢,永远鲜活。 第23章 想你了可以吗   人世间的很多离别,其实是没有起承转合的告别的。   只是在一个下午,沈春背上了三年前许淑芬给他买的美少女战士书包,带上那副许淑芬织完的帽子和手套,踏上了一条他并不熟悉的路线。   那天夕阳很大很美,和沈春来这里那天一样。世界给了他太多次离别,可是却没有教他怎么面对这些。沈春只能慌张地、迷茫地走上一条未知路,命运不知道会给他推到哪里,前方都是恐惧和位置,沈春这次谁都没有,只剩下了他自己。   那天沈春在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要经历这种离别了。   舅舅叫许伟国,今年四十岁,在县里开出租车,房子是贷款买的,花了八十万,七十平,要还二十年的贷款。这都是沈春听他们谈论时候说的,舅舅在他们之中算是条件最差,但是却是唯一一个肯收留他的人。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着,沈春跟在许伟国身后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整个楼道都是各种饭菜的香气,让沈春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许淑芬,一想起姥姥他就鼻子发酸,但是沈春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舅舅领他进门,沈春见到了舅妈。   舅妈一头短发,烫了卷,眼角有一点皱纹,是一个有一些臃肿但看起来并不可怕的女人。许伟国站在门口给沈春介绍,“这是舅妈。”   沈春乖乖叫人:“舅妈。”   女人答应了一声,道:“太匆忙了没来得及买拖鞋,先穿你哥的吧,沈春是吧,快先进来,饭都做好了,饿了吧,洗洗手先吃一顿饭!”   这顿饭沈春捧着碗吃了很多,是好吃的,比许淑芬做得有味道的多,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吃完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表哥在家,舅妈端了一小盆饭给表哥送到了屋里,回来看见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的沈春,凑过去坐在了小孩旁边。   沈春恐惧陌生环境,上次还有许芸作为他唯一的支撑和依靠,但是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了。他坐在沙发的一角,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妈比他想象的和蔼,并没有因为突然知道要多养一个小孩表现出来任何不满,显然是舅舅早就知会过。   沈春答了自己上几年级,学习成绩怎么样,舅妈好像就没有再问的了。然后脸色有点抱歉地说:“明天让你舅舅去做个双人床,放你哥屋里,你俩以后睡一起做个伴!”   沈春进门来还没见过他这个“哥”,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门一下子拉开了,沈春看见一个和他哥差不多大的人,脸上长得都是青春痘,开门第一句就是:“我不和他一起睡!”   沈春僵了一瞬,舅妈打圆场:“你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我又没同意他来。你不知道我今年要高考?非得找个人来打扰我!”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把剩下的话隔断在外。舅妈说:“没事儿啊,你哥学习忙,心情不好。”   沈春垂下眼睛,说:“我不和他一起了吧。”   舅妈说:“要不,你看咱家阳台那么大呢,我在阳台给你铺上被子,一样睡的,好不好?”   阳台成了沈春的床,很小,勉强够翻身,头顶上一直挂着洗的衣服,潮呼呼的,有时候会滴水。   沈春在舅舅家过得第一个晚上就睡在这里,外面吹得风呼呼的刮在玻璃上,他的眼泪浸湿了枕头。第二天沈春眼睛肿的像核桃,但是没有人发现。早上六点钟就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的表哥要上学,早饭来不及,所有人都经过他这里来来回回地走。   沈春只好坐起来,他还没有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实际上没有人对他很差,能给他一口饭吃和睡的地方已经很好了,沈春知道这都是舅舅一家尽力给自己的,他没什么能挑的,只有感激。   住在这里一周之后,沈春的学校也开学了。   他转进了新的小学,就在舅舅家附近,班级里的同学老师都换成了不认识的。课上他总是走神,想许淑芬,想牧冬,想那个葡萄苗爬满的架子。   许淑芬说要养的猪,种的水果,全都没了。   日子浑浑噩噩过去,沈春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从不和家里的表哥说话,尽量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舅舅舅妈和他从前并不相熟,还以为沈春本来性格就是这样。沈春越来越沉默,脸颊上养出来的肉小半个月就瘦了回去,显得眼睛更大,却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上学两周,沈春没能和任何一个人交流。直到一个周末,沈春蹲在自己的床边写作业,舅妈给他拿了凳子,床上就他的桌子。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做好过他到来的准备,也不会做。   他没有自己的书桌,也没有人能再帮他写作业。沈春写得很慢,很少能写完,第二天到学校就罚站,一站就是两节课。   沈春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能看到窗户外面,玻璃窗前天大扫除打扫的很干净,只有下面有几个手印。   而手印上面,玻璃窗外,蓝天白云。   牧冬躺在沈春曾经住过的炕上的时候,也在看窗外那片天发呆。   周围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因为不会有人再回来。   今天的天很蓝,平原上的天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的云朵一片片飘过去,屋里忽明忽暗。牧冬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沈春问他为什么天空离他们这么远。   是啊,同样一片天,为什么离这么远呢。   地上放着牧冬的行李,同样轻飘飘的。牧冬只装了几件衣服,有车在门口鸣笛,一阵响过一阵,非常细密的催促声,牧冬知道不能再在这里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随手拎着他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   书桌被碰歪了,上面的书掉在了地上,练习册写了一半,是中考复习题。   但牧冬没有捡起来。   *   小学生放学要排成一整排,由家长一个个领走。沈春排在中间,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好像没怎么影响过长个子,在一众同龄人中算得上中等。门口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这么大的小孩家长是不敢让一个人回家的。   但沈春自从认路了之后就一直自己一个人。舅妈在药店上班,是给人抓药的,没什么时间,舅舅开出租车,更没有时间,俩个人纠结了很久,还是沈春提出来,他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在村里一直是这样。   两个大人一合计,还是同意了。   小学生放学太早,正是人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没办法。沈春出了校门就什么也不看,顺着路线一路往舅舅家里走,他记性不好,第一回自己走的时候差点走丢,后来是自己感觉到不对,问了路找回来的。   没有人管的时候,他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孩。   后来他就在一路上都给自己找了个标记,记不住路就寻找某个记忆点,某家店或者那棵歪了的电线杆,这才慢慢记住了。沈春闷头往家走,学校门口的路边都是小吃,香气传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他想吃那个烤面筋很久了,但是他每次路过的时候也只是扫一眼。   临走的时候牧冬给他塞了很多钱,他都装在自己的包里,一下都没有动过。   沈春闷头往回走,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额头撞到那人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沈春撞懵了,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额头。   面前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撞的这么厉害,匆忙说:“撞到了?疼不疼?”   沈春听到这声音却突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连额头的疼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牧冬笑了一下,问:“哑巴了还是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呆?”   他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笑着问:“难道真撞傻了?”   沈春瞪大眼睛,有点呆愣,缓了好久才喊:“哥……”   他这一声“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将近一个月没见,痛苦的记忆离他们很近,而不见面的日子好像每天都过得很远,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路边吵闹,放学高峰期开始堵车,有好几个车不停在鸣笛。   可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牧冬的手在小孩额头上,片刻后摸摸了沈春的头。他轻声道:“嗯,我来了。”   沈春一下扑到牧冬怀里,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一点委屈,说:“好疼啊,哥,你给我吹吹吧。”   牧冬领着小孩去了肯德基,他们俩常去那一家,给沈春点了儿童套餐。   小孩一看就没有什么食欲,装作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汉堡。牧冬这才能好好观察沈春,才走了这么几天,沈春好像一下就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都恹恹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颊养出来的肉没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牧冬心里头发涩,手指头掐着裤边,摸到里面有一点硬的边缘。   沈春边嚼边问,“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还没放学吗?”   牧冬伸手抽了一根他的薯条,眯起眼睛,“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沈春一下子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一下起得太猛,身后的凳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周围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春一把扯住了牧冬的胳膊,说:“别走!”   他眼睛红了,眼看着要哭。   牧冬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春反应这么大,慌忙道:“没事儿,别慌,逗你的。啊。”   沈春没说话,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牧冬无奈地把凳子放到自己旁边,回头坐下了,沈春才确定他不是真的要走,桌子上的东西却一口没吃了。   他等了牧冬好久,每一天都在等。走的时候牧冬说很快就会来找他,可是过了快一个月,牧冬都没有来,现在他终于来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沈春给牧冬讲了自己到了新班级,还是坐在第三排,乱七八糟的琐事,但是忽略了每天早上的罚站。   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桌上的垃圾被人扔了。牧冬说:“该走了。”   沈春愣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要挽留的时候,他居然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自己站了起来,背上他的书包,道:“走吧,哥。”   晚上起了一点风,牧冬牵着沈春的手推开门,低头问:“住哪里,我先给你送回家。”   拐过三个路口,沈春站在了小区门口,扑面而来的饭菜香。   牧冬把书包给他背上,说:“回去吧。”   沈春知道自己该走,还是忍不住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小孩眼睛里期盼的视线让牧冬有一点不忍心,但是一切都不确定,他什么都说不了。牧冬回答道:“很快就来,好好上学。”   沈春收起眼睛里面的失望,回道:“知道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走,牧冬就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牧冬的心口像是被这影子扯着,走的越远拉的他越疼,快要看不见的时候,牧冬突然大声喊:“沈春!”   沈春毫不犹豫地回过头。   牧冬三步两步地走到沈春跟前,终于问出来了一天都没有问出的话。   “在你舅舅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春低了一点头,没让牧冬看到他的眼睛,说:“没有。舅舅和舅妈都对我很好。”   “在这里要听话,知道吗?”   “嗯。”沈春低声答应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只是问,“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在舅舅家好好的走什么,这里多好啊,上下都是楼房,上厕所再也不用去外面了,还有自来水。”牧冬说,“好好的,有什么事儿跟哥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之前给许淑芬的,教了好多次老太太其实都不怎么会用,好久都不充电在抽屉里自动关机了。   “拿着,之前教过你怎么打电话,记得吗?”   沈春点点头。   “那你给我打一个看看。”牧冬说。   沈春一点点拨号,电话号是牧冬逼他记住的,那段时间牧冬见面就要抽查一下他怕他忘了,如今这一串数字好像已经记到了骨子里。   牧冬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他随手挂断。沈春问:“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铃声。”   “新出的功能,给你设置的和别人不一样。”   沈春弯着眼睛笑了,“那我打了你就知道是我了吗?真好!”   牧冬见他新奇,问:“你要不要也弄一个?”   “不用,”沈春说,“只有你会给我打电话,电话响了我就知道是你。”   牧冬心里软了一下,道:“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事儿都可以吗?”沈春问。   “嗯。话费给你交了。”   “想你了也可以吗?”   牧冬愣了一瞬,然后郑重其事道:“也行。”   两个人黏黏糊糊的一直到太阳下山,牧冬终于在沈春依依不舍的眼神中走了。   他漫无目的,在路边闲逛,不是很想回到他的住处。沈春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荡,他知道沈春在撒谎。   小孩不会撒谎,其实很容易看出来,沈春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头一直是低着的。   他知道沈春受了委屈,寄人篱下怎么能不委屈。   比起沈春在他面前哭诉,这个谎言反倒更让他觉得是胸口被插了一刀。他都知道,他都明白,可他不能戳破,他无能为力。   在他舅舅那里起码比跟着自己好。   慢吞吞穿过很多条大街,牧冬拐进了一个胡同。常年阴湿不见阳光的地方,路边一股尿骚味,牧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再爬过一个上坡,他拐进了一栋爬满藤蔓的建筑,然后推开了掉色的木门。   里面的烟味呛的他不能呼吸,有几个人在里面打牌,酒瓶子倒了一地。那几个人见他进来没有说话,牧冬也不爱搭理人。他没表情的时候很凶,看着就不好接触。在弱小的人面前觉得他这样可怖,但在这群混混面前,只会认为他这是在装。   牧冬爬上床,上下铺的,架子很老,晃一下就摇摇欲坠。下面的人边打牌边喊:“新来的!从哪来的?”   牧冬没说话。   那人觉得被落了面子,牌也不打了,站起身猛敲了两下牧冬的床。“问你话呢!哑巴了?”   牧冬皱着眉头坐起来,深深看了那人一眼。他早上起得早,坐最早一班车来的,住的地方太偏僻没找到,进来了才知道是这么个环境,不过他也没什么挑的,就是觉得烦。   来这里烦,见了小孩之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更烦。   他恨自己没能力,不能把沈春接出来,不能好好把他养大。他在那种情况只能那么说,不然呢,带沈春来这种地方吗?   被牧冬的视线一瞪,那人的气焰弱了一些,“都是给吕哥打工的,你傲什么呢?我可听跟你一起来的说了,家里刚死了人是吧。”   牧冬一只手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那人继续道:“长这么一张晦气的脸,怪不得呢,家人都被你克死了吧。”   牧冬一瞬间胸口怒意翻涌,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他突然一拳挥了出去。   那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倒向一边,撞到了一大片桌子。   屋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牧冬这么直接,都愣住了。牧冬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一步跳下床,推开屋里的门就往楼下跑。   被打那人喊:“愣着干啥啊!快追!”   牧冬心脏狂跳,一路飞奔下楼,拐进一个拐角,这是个视野盲区,头顶上是建在户外的楼梯,整个上了一层铁锈。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人注意这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牧冬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盒烟,长白山硬红,里面剩下五六根,忘了是谁塞给他的。   跟着吕文林混之后他被劝了很多次吸烟,牧冬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他讨厌烟味,小孩更不能闻。一到这时候焦黄就装作老成地说:“因为心里苦呗。”   心里苦不苦牧冬不知道,他只是恰好把这东西揣进兜里,现在也正好没什么事情。火苗飘了一瞬,烟被点燃,牧冬试着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他没什么章法,只知道狠命地吸,把尼古丁全都卷进肺里。他开始拼命地咳嗽,脑海里回想出刚才那人无心的那句,“是你把家里都克死了。”   都克死了。   这句几乎把他点燃,他是一个一向冷静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动手,不计后果地动手。   咳完之后牧冬又闭着眼睛抽了一口,这次他不再没有章法,鼻腔吐出来了白色的烟。   牧冬“啧”了一声,闻见自己手指间的焦油味,抬脚把烟抹灭了,反反复复地踩了好几脚。   那能怎么样呢,牧冬边踩边想,人总要活下去。   只是可惜了,许淑芬当时那种情况千辛万苦劝他好不容易念下去的书,在他即将中考这年宣布中止。   那个小院,那个家,和他跌宕起伏的学生时代,都彻底离他而去。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特有铃声,前奏响起来了牧冬就知道是谁。   小孩浅浅的呼吸在电话里响起来,沈春用气声说:“哥,你在干什么呀?”   牧冬走出遮住风的台阶,“在外面。”   沈春说:“今晚星星好多啊。”   “睡觉不拉窗帘吗?怎么看到的星星?”   沈春含含糊糊说:“嗯,没有窗帘。舅舅说过两天安。”   牧冬放下了一点心,问:“晚上吃什么了?”   “做了红烧肉,但是我不饿。”沈春在电话里翻了个身,“但是舅妈给我夹了一小碗,我都吃了,好撑啊。”   “自己按按肚子,轻点,别太用力。”牧冬说。   “嗯。”电话里响起来窸窣的声音,“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你今天没告诉我。”   “明天就去。”   “你不上学了吗?”沈春瞪大眼睛。   “嗯,不念了。”牧冬说,“以后我也在县里了。”   沈春犹豫了一下,在电话里小心翼翼问:“那哥,你能带我走吗?”   “我还有事要忙呢。”牧冬说,“你在舅舅家好好待着,我带不了你,偶尔看看你还行,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有上顿没下顿的,你好好上学吧。”   沈春有一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牧冬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一点强硬,但是他不想给小孩希望。   刚才那些人说的对,在他身边的人确实下场都不好,沈春已经命大挺过了一次,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睡吧。”牧冬最后说,“我先挂了。”   作者有话说:   感恩订阅正版   哥的烟会戒 第24章 可不可以带我走   为什么要好好上学,明明牧冬自己都不读书了。沈春并不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表哥从房间里出来,他的屋子里灯火通明,沈春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客厅和阳台,剩下的没人让他进去,他也不敢进去。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打电话似乎不该被表哥发现,慌忙把手机往怀里塞,没想到这样反倒是让手机滚到地上,在木地板上滚了好远,正好到了表哥脚底下。   沈春“唰”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表哥在原地站住了,片刻后弯腰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拿在手里打量了一番。   沈春走过去,说:“我的手机。”   之前沈春在家里一直唯唯诺诺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强硬。他这么一说表哥更不想给他,直接给开了锁,上面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通话记录。   “给谁打电话呢?你妈?能联系上你还在我家待着干什么?白吃白喝啊。”   “不是!”沈春急不行,抬手要抢。他还是一个小学生,哪里能抢过一个比他高那么多的高中生。表哥把手一抬沈春就够不到了。   他问:“少骗我,不是你妈你还认识谁?”   “真的不是!是我哥。”   “你哪来的哥?”   “就是我哥!”   表哥恍然大悟般道:“要不从进门就一句没叫过我呢,合着在外面有了不知道从哪里认的哥了。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有哥跟你哥走呗。怎么?他不要你了,才把你放我家来的。都这样了你还上赶着叫人家哥,你没问问他同不同意啊?”   沈春眼眶红了,几句话一下把他戳的好痛。他无暇思考,急得红了眼,他后退了两步。   “怎么?真要走?”表哥诧异地挑了挑眉。   沈春没理他,又退后了几步,直到到了足够的距离,突然铆足了劲儿往前冲。   他冲出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来,也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脑袋往面前的人的腹部撞过去。   两个人一路撞到后面的墙,发出一声巨响,手机又掉到地上。沈春爬起来,顾不上额头多疼,飞快把手机捡了回来,紧紧地在手里攥着。   表哥站起来,黑夜里沈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那么高大的黑影一点点向自己走来。他不自觉地发着抖,坐在了地上。   表哥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他衣服的领口本来就不大,这一拉简直像是掐住了他的脖子,沈春瞬间就喘不过来气了。   “白眼狼,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推我?”   沈春本能要拉开面前人扯着自己的手,但他力气太小,怎么用力那双大手仿佛像两块大石头一般,纹丝不动。   他眼前发黑,看什么都带重影,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坏掉的风箱。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来,沈春骤然松了一口气,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   灯“啪”地一下开了,沈春视线一亮。   舅妈还穿着睡衣,飞奔过来把沈春扶起,大声道:“你要干什么?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啊?”   舅舅也跟着出来了,舅妈说:“我出来他掐着沈春的脖子。”   她拉开沈春的衣领一看,里头果然红了一大圈,活像遭了什么虐待。   舅舅脸色一沉,说:“你跟我去你房间。”   关门前沈春听见表哥在喊:“我没用多大力气!是他先推我的!”   舅舅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跟一个九岁小孩拉扯?你没别的能耐了?”   ……   门阻断了里面的对话,舅妈睡衣上有暖融融的味道,小心地问:“疼不疼,你哥太不懂事了,你放心,我肯定让你舅舅收拾他。”   沈春摇了摇头,说:“不疼。”   舅妈叹口气,拿医药箱给沈春上药,棉签沾了水冰冰凉凉的,沈春脖子发痒,却一动没动。   “你刚回来那年我在,你记得吗?”   沈春摇摇头。   “想你那么小也不记得,当时我就说你长得好看,招人稀罕。”舅妈温柔地笑笑,“没想到兜兜转转你来我家了,我们也算有缘分。”   沈春懵懂地眨了眨眼,有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已经三年不见的许芸。许芸走后,他没有再和这个年纪的,带有母性光辉的女性接触,她们好像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舅妈说:“家里条件有限,委屈你了。我会好好说你哥的,你受了委屈就跟我们说呀,我给你做主!”   沈春摇了摇头,说:“没有委屈,舅妈,我喜欢你,你做的饭好吃,长得也好看。”   舅妈笑了,没人经得住小孩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她刮了刮沈春的鼻子,“哎,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晚上舅妈让舅舅滚去睡阳台,自己搂着沈春睡了一晚上。   进了两个大人的卧室沈春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堆满了东西,虽然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是东西实在太多了,床两边都已经被堆满。小卧室里面只有一个小窗户,两个大人睡在里面很挤很挤,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   床有年头了,躺上去动一下就在响。沈春闻见了舅妈洗发水的味道,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知道两个大人对他很好,但是他在这里太多余了,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也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那个爬满葡萄的小院子里,有姥姥有哥哥,现在他没有姥姥了。   他不想在这里,他不能再没有哥哥。   第二天沈春又被罚站,老师对他屡教不改很生气,中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里,问:“为什么不写作业?”   沈春实话实说:“太多了,我写不完。”   老师明显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别人都能写完你怎么写不完?来我们学校就要适应我们的节奏,别把村里那些陋习拿过来!明天把你爸妈叫来!”   沈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爸妈。”   老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沈春吓了一跳,有一些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这么生气,他明明说的都是实话。   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皱着眉头翻了好久,在沈春的信息上停了半天,有些怀疑地打量面前的小孩,最后说:“那就叫你家里能说话的大人来。”   他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下午已经上课了,推门的时候台上的老师讲了一半。沈春顶着所有人的注目礼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人蔫蔫的,明显心不在焉。   到座位他就趴下了,昨晚上没睡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这行为简直是对任课老师的挑衅,他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沈春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沉默地不说话。   周围有同学用气声给他提示,沈春听见了,但是他不想说话。   他又叫到后面罚站,沈春破罐子破摔,靠着身后的白墙,可以看到整个教室,他从未融入过这里,像是一个看客。   他昏昏沉沉地想,要不我也不念了,反正哥也不念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天了,刮起了风,吹开了他的头发,也把外面的植物的清新味道吹进来。沈春慢慢垂下了头,讲台上老师已经在继续讲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突然说:“我想回家。”   这声音很快就被吞没在读书声中,没有任何人听见。   放学的时候沈春一看就在人群里看到了牧冬。   这次他没飞奔过去,整个人蔫蔫地低着头,问:“哥,今天我们去哪啊?”   牧冬说:“领你看电影去。”   沈春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哦。”   他这态度和昨晚的期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刻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牧冬一下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他以为沈春是因为昨晚最后那句话,他说了不能带人走。小孩失落几天是正常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忘了,牧冬没当回事。   他牵着沈春的手往电影院走,天好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太阳。   沈春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看路,整个人都心不在焉,过马路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抬头。   直到过了两个路口,牧冬有一点忍不下去了,把沈春的手撇开,有点严肃地问:“我什么时候教的你走路不看路的?”   沈春愣了一下,攥了攥空落落的掌心,说:“可是你牵着我啊。”   牧冬一时不知道是应该高兴小孩信任自己,还是该更担心。以前他还能一直带着人,但是现在他已经决定不再在沈春身边了。   牧冬道:“我又不能一直牵着你。”   “为什么不能?”沈春有点委屈,瞪大了眼睛看他。   牧冬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不看沈春的眼睛,冷淡道:“不能就是不能,赶紧走。”   他转身就走。   沈春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看着牧冬越走越远,他意识到牧冬这次不是在逗他,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慌。   他说:“哥,你等等我呀。”   牧冬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沈春彻底慌了,什么也不顾地往前跑,上前一把拉住了牧冬的手,整张脸都是慌乱,“哥,对不起,我错了。我……我下次好好走,好不好?”   牧冬听他这话心里一颤,一看沈春的眼眶果然红了,眼泪围着眼眶打转。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次没有松手,语气软了软,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电影是个动画电影,牧冬以为沈春会喜欢。可沈春好像一直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一整场下来都在对着屏幕发呆。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都走光了,买的爆米花还是满的。牧冬不爱吃甜的,沈春居然也一口都没动。   这栋楼下午五点就关门,出去的时候他们得走楼梯,两个人出去的晚了一点,楼梯一个人都没有,太安静了,鞋子踩在台阶上面甚至都有回音。   走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吹进来一阵阴风,沈春打了个寒颤。   牧冬把外套脱下来给沈春套上了,说:“今晚上冷,快走,我送你回去。”   沈春鼻尖充满了牧冬衣服的味道,生出一点安心的感觉,但是一听到“回去”整个人瞬间又变得失落。   他裹紧了外套,问:“哥,你为什么不上学了啊?”   牧冬看着小孩有点不安又试探的眼神,答道:“没为什么,不想念了。”   初中毕业还有高中三年,太远了,三年只是人生中很小很小一部分,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三年就是世界上最长的时间长度,他等不了那么久。许淑芬走了,他最后一点根就断了,以后的一切都得他自己撑起来。   沈春沉默了一瞬,说:“哥,我也不想念了。你带我走吧,我们回家吧。”   牧冬脑袋一疼,他意识到沈春这语气不像是一时兴起,反倒透露着几分认真。但是怎么能不上学呢,他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放弃的学业,那么珍贵的机会,他怎么能让沈春也放弃。   “不行,我带不了你。你怎么能不念呢?你必须得念下去,你得上大学。”   “可是你都不念了,为什么我不行?”沈春问。   “我们不一样!你现在还小不懂,学是一定要念下去的,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牧冬说。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沈春是这么想的,他放弃得太轻易了,让沈春也觉得上学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他不能让小孩这么想。   “可是我想回家。”沈春拉住了牧冬的手,他有一点抖,明明又穿了外套,可这一瞬间他还是觉得那么冷,沈春语气里带着轻微的试探,说:“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牧冬没有说话。   沈春在他沉默的视线里,意识到原来表哥说的都是真的。   从始至终牧冬都没有说过要带他走。牧冬真的不要他了。   他盼望牧冬现在就牵着他的手,跟他说“我们回家吧。”然后他们再也不要来这里,这里一点都不值得他过来。可牧冬没说话也没动作,这就是答案了。   沈春在怀疑,慌乱,不安和委屈间,看到牧冬摇了摇头。   “我们回不去了。”牧冬说。   作者有话说:   来咧   写完一章就是这么猖狂 第25章 哥,你难不难受   那天牧冬没有直接送沈春回家,像是要完完全全断了他的念想一般,他带沈春去了他的住处。上次他打那个人在里面地位不高,这些人就是这样,第一次试探你觉得你好欺负了,后面就会一直欺负你。牧冬这样直接动手的,反倒是更让他们觉得不好惹。   这群人昼伏夜出,太阳落山正是他们出门的时候。牧冬把沈春带过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楼底下常年一点阳光都不见,吹起风来阴恻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春疾步跟着牧冬的脚步,牧冬走得太快了,沈春几乎要小跑,周围垃圾味儿和粪便的味道混在一起,地上不知道流着什么汤,透出一种非常难闻的味道。   直到上了楼,推开那扇掉漆的门,沈春被里面的各种味道冲了一脑袋。到处都是泡面盒,酒瓶子和烟头,地上的垃圾已经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卫生纸,地上难有一个下脚的地儿。   沈春第一见到这么脏的地方,整个人都呆住了,屋里的味道往他鼻子里一飘,一股想吐的欲望从胃里犯上来,沈春强忍着压了下去。   牧冬看着小孩皱成一团的脸,道:“我一直在这住着,说带不了你是真带不了你,你来跟我住这种地方吗?”   牧冬是为了告诉他不要再说带他走的话,不要太执着,可沈春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他只是想,这种地方哥不带他住,那牧冬是怎么住下去的?   沈春眼眶里泛着红,说:“哥,你在这里住,难不难受啊?”   牧冬愣了一下,心里面某根弦被触动了,片刻后轻声说:“没事,习惯了。”   这次把沈春送回家的时候沈春没再表现出来不愿意,沈春心事重重的,一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快走到舅舅家的时候沈春突然牵着牧冬的手说:“哥,你别回去了。”   牧冬脚步一顿,笑了,“不回去睡大街吗?”他摸摸小孩的脑袋,“你哥还不想出去当乞丐。”   沈春一本正经的,语气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跟舅舅说,你跟我一起睡吧,我们睡一起,不占什么地方。舅舅也会同意的,不同意我就去求求他。”沈春道。   牧冬这下笑不出来了,他嘴角有点僵硬,逗弄的心思也瞬间散去,他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沈春是真的在担心他,为他考虑,在为他想办法。   可他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沦落到让一个九岁小孩为他担心的地步。他怎么有脸,怎么好意思。这一刻牧冬是真的后悔带他来这里了,这种事情小孩不该看见。   沈春见牧冬不说话,继续道:“我跟你留在那也可以,我觉得还好,嗯,也能住的。哥。”   “这地方你也住的下去?不嫌脏?”   “不嫌!”   “那也不行。”牧冬斩钉截铁,语气冷了下来,“少异想天开,好好在你舅舅家住下去。”   沈春失望地抬起头。   牧冬像是看不到他脸上难过的表情一般,继续道:“最近不会再来找你,我要上班了,很忙。”   沈春垂下眼睛,闷声问:“那打电话可以吗?”   牧冬像是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道:“没有事情少打吧。”   从那天开始,沈春每天放学都下意识去张望一下牧冬等他的地方。   在校门口右边,拐过一个弯是一家文具店。牧冬每次来接他的时候都在这里,只有牧冬来接他的时候沈春才有一种原来自己和别的小孩是一样的的感觉,那个文具店他想要去很久了,他的铅笔和橡皮都变得看不出来本来的样子,新的变成旧的,然后成了破的,现在除了沈春自己,没有人可以发现。   牧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了。   沈春每天揣着失望回家,日子越来越暖,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牧冬住的地方,但是路太曲折,他有些忘记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找牧冬,牧冬并不想见他。   这天他丢了一块橡皮。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是他的最后一块橡皮,沈春看着作业本上那张写错的字,却突然愣住了。上次叫家长的事情没有后续,沈春向老师保证不再写不完作业,老师才终于放过他,说不要再犯。   所以他只好在课堂上写作业,因为写字慢,沈春总是很忙,上课也写下课也写,笔袋里面的笔消耗的尤其快,现在手里铅笔是的最后一根,结果却在找橡皮的时候被沈春碰到了地上,然后彻底摔碎了。   沈春盯着空笔袋看了半天,旁边的同桌问他:“怎么了?我借你一根笔?”   沈春摇摇头,把本子合上了,若有所思。   放学之后他没再往牧冬等他的地方看,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去了另一个方向。   沈春不笨,相反,他很聪明。从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他就清楚许芸要走,所以他试探了很多次,也问了很多次,他知道自己不能改变许芸的决定。他只是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直到那天被牧冬戳破,也只是把他内心最害怕的东西点出来了,所以他才会发病。   牧冬带他去的那一天,他记了路线。从拐几个弯到什么标志性建筑,回到家里他就画在了本子上,今天他决定要自己去找牧冬。   马路上车流飞驰,沈春背着书包穿梭在马路上。路好远,和牧冬一起走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发现原来路那么远,走到牧冬楼下的时候沈春的小腿肚抽痛。   他抬头看这个建筑,发现自己并不记得具体是几楼哪间屋子。正迟疑着,一伙人从门洞里走出来,沈春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走过去的人吵吵闹闹,嘴里都是污言秽语,浓重的烟味顺着空气飘过来,沈春屏住呼吸,探出去一个脑袋。   他一下子从人群里看到了牧冬。   牧冬走在那群人的最后面,没和人勾肩搭背,沈春眼尖的看到牧冬指尖夹着一颗烟。   牧冬低头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沈春瞬间缩了回去,心脏狂跳。   等牧冬那一伙人走了挺远,沈春才悄悄出来,远远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几个人去的地方不远,也就走了八九分钟,原来绕过这个房子,身后两条街便是六元市有名的酒吧一条街。台球厅、KTV、酒吧和高级汤泉开了一趟,白头的时候安静得像没有人,一到晚上就生龙活虎起来。   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和一群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不良少年比比皆是。因此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在这里就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沈春身上还穿着小学的校服。   好在这条街人够多,沈春可以躲在大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牧冬,直到看他们拐进一家KTV,沈春停在门口,看到两层楼高泛着光的金色牌子上写着:夜色。   沈春抬脚就要跟进去。   门口两个保安模样的人一把给沈春拦在门外,说:“谁家小孩?今天不营业,再说你一个小孩来这里干什么?赶紧走!”   “我跟我哥来的,他刚进去。”沈春往里面一指。   保安说:“管你哪个哥,赶紧回家。”   沈春还想再说一句,门口却在这时候停了一辆黑色奔驰,两个保安一见这车脸色瞬间就变了,其中一个把沈春往旁边一推,说:“赶紧滚!”   沈春被他这一推踉跄地退了好几步,肩膀的骨头火辣辣的疼。   保安弯着腰给后座开门,沈春看到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沈春听见他们叫他“吕总”,接着又下来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沈春尚不能从这场面里意识到什么危险,他只知道牧冬刚才进去,而他要找他哥,不仅是因为一个星期没见面,他更要确定一些东西,例如他没有的橡皮和铅笔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人群鱼窜而入,沈春趁所有人不注意,一下子窜了进去。   里面的大厅金碧辉煌,头顶的大吊灯快要占半个天花板,让人怀疑它随时会落下来。在被人发现之前沈春闪到了一个大鱼缸后面,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隙,正好是一个视线盲区。里面一条手臂粗的大金鱼面无表情地游着,无知地和面前的小孩对上视线。   今天果然没营业。   吕文林换了新车,地方是新包下来的,来的人也是他当初在村里带的。他已经不满足在村里做个简单的放高利贷的,夜色就是他在县里混下去的开始。这种地盘一向被人盯的死紧,周围那几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不简单。   吕成林今天要做的就是宴请周围几家台球厅和汤欲的老板,算是在这条街立一个根。   屋里站了四五十号人,有穿服务生衣服的,也有穿私服的。在大厅站了一大圈,沈春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的气氛不简单。   谁都没想到一个九岁小孩会混进来。   大门一关,出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牧冬不知道去了哪里,从进门就消失。   沈春心脏狂跳,在鱼缸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下一瞬间,他这里的光突然暗了一块。   有一个人站在了他旁边,挡住了那道光。   沈春听见有声音出现在他头顶,问:“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求一点评论和海星   ww   大家多多互动好不好这事我的最大动力!quq 第26章 受伤   沈春全身僵住了,缓缓转过头,对上发现他的人的脸。   沈春愣了,那人也愣了。   张小帅猫着腰,脸上都是惊讶,小声问:“你怎么在这?”   沈春尚不能从这震惊的余韵中缓过来,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有点不认识张小帅了,两年多没见,张小帅染了个黄毛,掉色的黑发根长出来了不少,鼻子上还有个钉子。   张小帅突然福至心灵,问道:“你哥在这?”   沈春点点头。   “你哥知道你在这不?”   沈春又摇了摇头。   张小帅头疼地摸他的鼻钉,刚打的,有点不习惯。   他还没想出个什么办法来,那边就有人催促他,“张小帅,在鱼缸那干嘛呢?快点过来拿东西。”   张小帅应了一声,说:“你在这千万别出来,我去找找冬哥。一定不要出来。”   沈春也是第一次见到张小帅脸上这么严肃的表情,意识到现在这时刻真的非比寻常。他认真地点头,说:“嗯,我不会出去。”   张小帅忧愁地走了,沈春不敢再站起来看,蹲在了这个小空里。   直到外面一道光照进来,又有人推门,沈春听见了更复杂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动着。   吕文林换上一副笑脸,王老板李老板的和进门的几个寒暄了半天。他一直在奉承,说的都是好话,刚出来混的,在这几位老油条面前做足了小,毕竟是他要在人家虎口上夺食,分一杯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这几位新来的老板显然没在乎这句话。趾高气昂地巡视了半天,沈春听见他们一会儿说头顶的吊灯太晃眼,地板的颜色太黑,最后一群人走到了鱼缸边。   一人说:“这鱼缸……”   沈春后背瞬间出满了冷汗,心脏狂跳。   “这鱼缸咋就这一条鱼,也太寒酸了吧!”那人嬉笑道。   吕文林陪笑,“确实,哪有您大气啊。”   那人居然欣然接受了,“那倒是。吕老板这眼镜,看上去倒像是个知识分子。哪有知识分子来我们这地儿开店啊,是不是?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几个人走过鱼缸,没发现躲在后面的沈春。张小帅松了一口气,沈春的腿也软了,他完全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别人看不见他的同时他也看不见外面。   几个老板笑得前仰后合,但是吕文林没有笑,整个大厅站着的几十号人没有笑。   那阵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产生了回音,一圈圈往外扩散,鱼缸里的水荡起了涟漪。   沈春看见鱼吐了个泡泡,然后有人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几十号人齐齐动作,空气瞬间乱做一团。   吕文林眯着眼睛退到了鱼缸前面。   那几个来坐客的人显然也早有准备,刚才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看谁先沉不住气而已。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另一拨人顺着们进来,几方人马混战到一起。   这一仗势必要打,早晚要打,不然吕文林凭什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站稳脚跟。   沈春躲在鱼缸后面,听见各种东西打砸成一团,一声响过一声,接着是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有人咒骂,有人哀嚎。   他看不见,但光是听的就觉得可怖,再稍微一想,血腥的画面从脑海里蹦出来,未知远远比已知更加可怕,沈春想尖叫,想找牧冬,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他不能被发现。   沈春咬着自己的胳膊,才把害怕从嗓子眼里憋了回去,在鱼缸和墙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面止不住发抖。   张小帅趁着混战在后面摸鱼。   他本来就是来混的,可从来没想拼命。刚才发现了沈春开始他就在找牧冬,但是这里头人太多了,一时间他还真没找到。他找的入迷,没注意到有个人悄悄凑到了他身后,一棒子照他后背来了。   等张小帅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眼看着那棒子在他眼前放大,直到快贴上他的脑袋——   他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给他扯走了。   那一棒子挥到旁边,带起来一阵风。   张小帅一瞬间回过神,慌忙顺着力道一躲,回头看到牧冬的脸,一句“冬哥”还没叫出口,牧冬就扯着他的手臂把他一甩,然后一脚踹到身后那个还想再来一棒的人的腹部。   那人被他一脚踢出去老远,牧冬才扯着张小帅趁乱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皱着眉头劈头盖脸就是质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念技校去了吗?”   张小帅也问:“你怎么在这?你不念书吗?今年不中考吗?”   牧冬回答:“不念了。”   “哦,”张小帅也没有多惊讶,说:“技校没意思!我要混社会!”   牧冬听他这中二言论无奈地闭了闭眼,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小声说:“傻b。”   外面太乱了,张小帅没听清,疑惑道:“啊?”   “没事。”牧冬说,“在这待着别出去。”   “哦。”张小帅脑袋乱,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瞅了一眼混乱的形式,看见那个鱼缸猛然想起来什么,赶忙道:“冬哥!冬哥!”   牧冬看他一眼,示意他说。   “沈、沈……”张小帅小时候磕巴,现在改好了,一般时候都看不出来,但一到紧要关头就不行了。   他沈了半天也没有沈出来个所以然来,指着鱼缸干说说不出口,憋的一张脸通红。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鱼缸后面好像隐隐约约真有一个黑影,被鱼缸里里面的水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牧冬的视线再往下一看,鱼缸后面在水面投射出一个影子在白墙上,一张露了一角的美少女战士!   牧冬瞳孔瞬间一缩。   “沈春!你弟在这里!”张小帅也终于说了出来。“在鱼缸后面。”   牧冬自己也看到了,他来不及想沈春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怎么跟来的。沈春像现在在这里了,他得立刻想个办法把人带走,这场面不知道沈春看到了多少,自己躲在那里多久了,害不害怕。   现在大家混战看不到他,等人都冷静了,发现他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他不能让沈春被任何人发现。   可刹那之间,这群人已经打红了眼。吕文林本来还能袖手旁观战局,彻底乱了的时候大家已经分不清楚敌我了,有几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吕文林这边冲。   他边打边往后退。   这些人里头有不成文的规矩,打可以,但不能动刀子。至少明面上不能动,真弄出人命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打几下子顶多在医院挺两天,打不残叶打不废,动刀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直到吕文林退到了那个大鱼缸面前。   金鱼本能地往人那里游,丝毫不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还在等着人类喂食。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不知道怎么越过所有人冲到吕文林眼前,先是挥了一拳,吕文林偏头躲了,这一拳一下子砸在了鱼缸上,用了十成的力气,鱼缸立刻就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眼看就要炸掉!   沈春贴着鱼缸的身体也跟着一阵,慌乱之中他站了起来。   牧冬一下看到鱼缸后面沈春影影绰绰的脸,心脏骤然被抓紧,他几乎是往鱼缸那里飞奔,张小帅也紧随其后。   鱼缸开始漏水,浇在沈春的书包上。   沈春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了,他缓缓挪动身体要出来。   ——这时候他才看到外面的场景,好多人打的难舍难分,地上有血,有一群不要命,像是动物世界里遵从本能的野兽疯狂地撕咬在一起,这对九岁的沈春来说不仅是视觉,还是心灵上的威吓。   他被吓的有点呆滞了,茫然无知地抬起头,妄图从混乱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熟悉的人。他飞快地找,略过一张又一张扭曲的脸,直到看到像他飞奔的牧冬。   沈春像是瞬间见到了救星一般,一颗心霎时间有了着落。   沈春张开嘴,刚要喊“哥。”却见牧冬一根食指比在了脸中间。   “嘘。”牧冬无声说。   沈春一句话憋了回去,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牧冬,眼睛里已经有泪。   这时,那个黑色年轻人见吕文林躲过他的拳头,突然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裤腰,飞快从里面摸了什么出来。   一把银色的,泛着光的匕首瞬间被掏了出来。   而吕文林已经被逼到了死角,避无可避,沈春就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那人把匕首抽出来立刻就出了一刀,这一下吕文林尚有一丝空隙可以躲,可他躲了,这一下立刻就会到站在他身后的沈春身上。   牧冬瞳孔微缩,看着那匕首离沈春越来越近。生死存亡之际,他竟不知道爆发出了什么力气,一下窜到了吕文林面前!   那匕首被他挡了一下,然后顺着偏移的力道,一下狠狠地插在了牧冬的肩膀上。   牧冬脸色一白,血液飞快顺着伤口涌出来,溅到地上。   吕文林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能挡在自己面前,慌忙站了起来。   那年轻人好像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捅了人,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两只手一松,跑了。   沈春看了全程,看着那把匕首捅进牧冬的身体,整个人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看到满地是牧冬鲜红的血液,愣了一瞬间才往牧冬那里飞扑。   可有人在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是张小帅。   张小帅死死地拉着沈春,他不知道九岁小孩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差一点就拉不住,半拖半拽地把人拉出去了。   临走之前,他看到吕文林把牧冬从地上捞了起来,牧冬还有一点意识,冲着他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张小帅眼眶发酸,带着沈春趁乱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哥没事。 第27章 难捱   KTV里乱做了一团,沈春被张小帅带着趁乱逃了出去。   两个人躲到了暗处,张小帅才把捂着沈春嘴巴的手撒开,沈春这次没有冲着要进去,也没说话,胸口起起伏伏,明显是有点岔气。   张小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湿漉漉的,可他自己早就六神无主,更别提安慰在无声哭着的沈春。他的手也不自觉地发着抖,想,“现在该怎么办?”   可现场只有一个九岁的,看起来比他还更不知道怎么办的小孩,没有人能回答他。   沈春自己拍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好久才缓过气来。这方法还是牧冬教他的,可脑海里对牧冬唯一的画面,只有他脸色苍白的倒在血泊里。   沈春眼眶上脸上都是还没有干的眼泪,问:“我哥会不会死?”   张小帅更加六神无主,他不知道,可那么多血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真正的世界原来不是他们小孩子过家家,是要流血的。   对着沈春的视线,张小帅在慌乱下实话实说,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太阳彻底落山,不知道过了多久,路灯在一瞬间齐齐亮了起来,照亮了黑夜。沈春全身发冷,死死盯着那道门,直到那扇门开了。   沈春一眼就看到了牧冬,被人搀扶着出来,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人居然还是有意识的。   张小帅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上车之前,牧冬若有所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沈春骤然和他对上视线,不敢发出声,只怔怔张了张嘴。   牧冬瞬间知道,小孩是要喊哥。   他百般阻挠就是不想让沈春看到今天这样的场面,从前不想让许淑芬知道,现在不想让沈春看到。沈春该好好的上学,坐在明媚宽敞的大教室里,和这种地方,还有在这种地方的人都撇清关系,包括他自己。   可沈春全都看见了,还看到的是最血腥,最暴力,最恶心的场面。   牧冬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没再继续看沈春,这个对视只维持了几秒,好像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沈春愣在原地,看着牧冬的背影,眼泪又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牧冬猫着腰上车,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吕文林居然也在车上,脸上带着笑,和刚才的假笑不同,这一次却是真心实意的。   他说:“我记得你。”   牧冬闭了一下眼睛,疼得眼前发花,说:“吕哥。”   吕文林问:“今天你救了我一条命,你想要什么?”   牧冬鼻尖的血腥味中间掺杂了一些男士古龙香水的味道,有一瞬间他想要脱口而出自己要回去上学的。可是他突然意识到,吕文林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牧冬说:“我想要钱。”   吕文林诧异地看了牧冬一眼,随即满意地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点欣赏,片刻后对司机说:“快点开,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牧冬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答对了,后背瞬间都是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精神过于紧张。   吕文林这种人,猜忌心最重,向来是不信什么舍身救命的。这屋里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肯救他才是正常的事情,可真有人过来帮他了,他还是要怀疑人家的动机。   而牧冬恰好就给了他这个动机。   牧冬今天做的事情已经彻底入了他的眼,他不知道这是阴差阳错,更不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了另一个人牧冬才这样做,吕文林眼里,牧冬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车飞快赶去医院,牧冬精神过于紧张,但在车上还强撑着没合上眼睛。一直到医院进了急诊室,他终于收到一条短信,张小帅发的。   「已经安全把你弟送回去了。冬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牧冬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沈春回到家就心神不宁,舅妈也看出来他不对劲儿了,饭后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了?”   沈春摇摇头。   舅妈说:“那什么事啊,是不是你表哥又找你事儿?我这就让你舅舅收拾他去。”   说着就要站起身。   沈春慌忙把她拉住,说:“不是,不是,是我哥受伤了,我……我担心他 。”   舅妈又坐下来,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哥?老家那个,叫什么冬那个小孩?”   “牧冬。”   “跟你名字倒是挺搭的。”舅妈说,片刻后问:“你们关系这么好吗?咋跟他这么亲呢。”   沈春不知道怎么回答,从第一次见面的橘子糖到后来度过的每个季节,每一天的日子。在他心里牧冬早就成了他不可代替的亲人,而许淑芬走之后,牧冬成了他最后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他的依赖是本能的。   好像只有牧冬在,他才能体会到什么是家的感觉。   沈春说:“因为他说以后要给我当小狗。”   舅妈被他这童言童语逗笑了,摸了摸沈春的脑袋,说:“睡吧,肯定没事的。”   牧冬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吕文林来探望过一次,带了点水果,做足了面子。   那把刀直接插进他的骨头里,还好离脖子上的动脉很远。动刀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杀人。但是他用的劲儿很寸,不知道怎么别的牧冬肩上的骨头移位,刀拔下来之后他整个肩膀不自然地扭曲着。   进医院的第二天一早,牧冬进了手术室,再出来的时候后背多了一个大豁口,肩膀里多了一块钢板。肩膀那块像是不是自己的,动一下就要出一身冷汗。   好在他年轻,身体恢复的好,很快就出院。   出院那天吕文林领着一堆人在医院门口迎接他,让牧冬站在了他旁边,说牧冬肩膀上面伤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兄弟,大家都是兄弟,把这群入世未深的小青年哄的团团转,恨不得立刻自己也挨上一刀。   牧冬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没有说话。   回到他住的那个破地方,所有人看他眼神都变了,他一进门就费劲地爬到了床上,一时间竟没有人敢说话打扰他。   牧冬做了个不真实的梦,梦见他们回到了一个安静祥和的午后,虎妞趴在脚底下,沈春在树下的吊床上一直睡到太阳落山。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看天,看看地,看到小孩恬静的睡颜。   然后不远处的烟囱冒起来白烟,就是许淑芬马上做好饭的标志。   牧冬去叫沈春醒来,然后眼看着小孩翻个身又睡了过去。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只好把沈春抱起来。   沈春会自动把脑袋钻进他的怀里,完全不担心牧冬会不会把他摔下去。   于是他就抱着小孩,带着狗一点点慢慢走回家。沈春不老实动弹,装睡,他都知道,也都当作没有发现。他们背对着夕阳,远远就能看见许淑芬在院子门口等他们。   醒过来的时候牧冬才发现自己眼角有泪。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眼角,感受到湿润,肩膀却不小心碰到了床边的栅栏,疼得他整个人全身一震,彻底醒了。   缓了一会儿,牧冬拿出来已经很久没有充电的手机。里面有很多未接电话,都来自一个人。   从刚进去医院的时候几十个,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没有了,看来几天时间就够小孩死心。   毕竟看到了那样的场面,远离才是本能。   这都是他想要看到的画面,只是他没有想过用这么残忍的理由逼沈春死心。   等人真的死心了,牧冬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也不是那么好受。那个小院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不只是沈春一个人在怀念,所有人都想回到过去。   但牧冬知道,他之前跟沈春说的那句不止是让小孩认清现实,也是让自己认清楚一点,到现在,什么都回不去了。   牧冬用一只手撑着从床下跳下来,背上了他来的时候背的那个包。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多,什么东西都没少。   他带着动一下就痛的肩膀,在夜风里走了半个小时,直到走到一片没有高楼的地方。   推开一扇老旧的门,牧冬走进一个陌生的房子,对上里面一个坐着嗑瓜子的女人的视线。   牧冬说:“我要租房。”   牧冬从那个集体宿舍搬走了,住进了一个破,四处漏风,但胜在便宜的房子。   他趴在那张小单人床上,因为肩膀后面的伤口只能侧躺。这几年他的身高极速上窜,十六岁已经到了一米八,躺在这张小床上脚是悬空的。   屋里只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因为脏只能透进来一点光。   牧冬在这小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不知道白天夜晚,伤口发炎让他开始发烧,稍微有意识的时候他想,是不是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独自一个人的日子原来是这么难捱的。   十六岁的牧冬发现横在自己心里的那根刺又在一点点生长,小时候怕的东西到现在反而愈演愈烈。他不怕受伤,不怕死,怕的原来是孤独。   像是回到了他父母刚去世,家里再也没有一个人的时候的孤独。   可在第三天早上,他被莫名强烈的阳光晃的睁开眼,怔怔看着头盯上发霉的天花板,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一个他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出现在门外,牧冬听见他说:“我哥真的住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勇敢小春 第28章 一直陪你   牧冬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烧晕了之后的错觉。   这么偏的地方沈春怎么可能找到?可是那句话之后他确确实实听到了敲门声。   撑着从床上起来,牧冬去开那扇门。   昨晚上下了雨,他好久没有出门,竟然在推开门那一刻闻到了一种泥土的清香。   太阳刚刚升起,沈春就站在光下面。   沈春一见到牧冬的脸眼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又想起来这些天被挂断的电话,想起来他去牧冬住的地方找他,但是等了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人。所有委屈都蔓延上来,他一张口鼻子就开始发酸,再动一下就会哭出来。   所以沈春只红着眼睛,不说话。   他不知道越是这样越看着可怜,牧冬一瞬间甚至不敢看他。只问领着他来的张小帅,道:“怎么带他来了?”   张小帅一脸无奈,“被你弟软磨硬泡的呗。你俩的事自己解决,我可走了,你也是,你起码给人回个信啊。”   张小帅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能让他教训上牧冬,说完本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自觉清官难断家务事,脚底抹油走了。   留下沈春和牧冬沉默地对视。   牧冬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往里走,沈春愣了一下,跟上了牧冬。   这屋里一点光都没有,明明外面阳光那么亮,一进屋仿佛所有光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牧冬没说话,背对着沈春,沈春站在门口呆滞了一会儿,见牧冬不搭理他就自己默默跟在了牧冬身后。   牧冬拿一个塑料盆在水龙头里接了点水,仿佛不知道沈春存在一般开始洗手洗脸。   沈春顺着他的动作看,水龙头上都是铁锈,洗手池里面也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地上好像常年湿漉漉的,再细看竟然有虫子来来回回地爬!   沈春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牧冬在这时候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眼里竟然有一种早有预料,道:“不想进来就回去吧,张小帅应该没走远,让他送你回去,知道我在这里,以后不要来了。”   沈春愣了一瞬,再抬眼的时候眼泪又续上了眼眶。他强忍着眼泪,坚定地说:“我不走!”   他不看地上的虫子,一个跨步越了过去,屋里更加空旷,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潮湿味道。   牧冬知道他跟过来了,没阻拦也没继续赶沈春走,只是慢慢走到自己床前,他的肩膀又开始抽痛,割开的道口散发出一种奇痒,牧冬索性直接把自己上半身的衣服脱下去了。   快要十八岁的少年人,肩膀因为这些年一直在干体力活,看着比那些同龄人都宽阔不少,他已经快要长成一个大人的样子。   只是从右侧脖子连着的一道伤口,贯穿了他的肩膀,因为还没长全,里面的肉透着粉,周围排布着几道医院缝着交叉的针口,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以前的牧冬根本不会让沈春看这些,可今天他像是故意要赶人走似的,把自己的伤口全都暴露在沈春面前。   牧冬打开放在床头的膏药,旁若无人般对着镜子自己上药。   沈春怔怔看着,像是被他这伤口吓到了,半晌没有说话。   牧冬从镜子里只能看到小孩通红的眼眶,然后看到沈春低下了头,像是不敢再看他的伤口一般。   牧冬自嘲地笑了一声,伤口处像是十万个小虫子在啃噬,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上完药把药瓶一扔,他随便坐在床上,见沈春还在原处没动弹。   “怎么了?吓到了?”牧冬还是把衣服套上了,衣服碰到伤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沙哑,“没事了,可以抬头了。”   沈春终于抬起头。   牧冬以为会从小孩脸上看到惊恐、害怕,甚至是嫌弃。   他从来没有信心沈春看到他平时在做什么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从前沈春看他的眼睛是带着崇拜的,但是现在,那种崇拜消失了。   牧冬预想会从中看到恐惧和失望。   可沈春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下的,满脸的眼泪。   牧冬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沈春的眼泪在抬起头那一瞬间又像断了闸一般流下来,他终于放声大哭,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都要宣泄出来。   从寄人篱下到学校里的不如意,都没有牧冬一次次让他走更痛,尤其是现在他看到哥为了救他那么大那么长的伤口,他又想起来那天流一地的血,和牧冬苍白的脸。   有一瞬间他以为要像失去姥姥一样失去哥哥。   他的生命里已经承受不了任何一次失去了。   沈春哭得喘不上气来,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牧冬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片刻后他用好用的一只手臂把小孩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床上,有点无奈地拍沈春的后背,说:“慢点哭,别岔气了。”   沈春被他这么一说眼泪更凶,牧冬不知道自己这句怎么招人了,他怕沈春真的哭晕过去,有点慌乱地问:“怎么了?你跟我说,别一句话不说就在这哭啊。一会儿这破屋子要被你的眼泪淹塌了,沈春。”   沈春边抽泣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前会教我、教我呼吸。”   很轻很淡的控诉,牧冬却被这句话说的心里头一颤。是,他从到县城里之后好像就没给小孩一个好脸色。沈春委屈了这么久,却一句话不敢说,只敢在这时候问上一句,你以前会怎么样。   牧冬轻轻拍沈春的胸口,说,“跟着我说的呼吸。”   沈春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指令,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眼泪不再流了,只是哭得样子很是凄惨,不光是眼睛,连脖子都是红的,有眼泪挂在他的睫毛上。   牧冬心里产生一种钝痛,分不清楚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口还是眼前的人。   沈春缓下来,慢慢地抽泣着。片刻后他看着牧冬被衣服上遮盖的伤口处,小心翼翼地问:“哥,你疼不疼?”   牧冬一瞬间喉咙一哽。   他想了无数个沈春害怕嫌弃的一面,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从不会从沈春身上出现,小孩只会一脸关心地问他疼不疼。   他不关心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为什么又逃到这里,他只关心牧冬疼不疼。   牧冬哑声说:“不疼,没事。”   上次他受伤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在小孩面前卖惨,开一点玩笑逗逗沈春,可现在真疼的时候,也只敢淡声安慰小孩,不疼。   只是他的谎言太拙劣,沈春一下就看到他紧皱的眉头还有额角的冷汗。   沈春凑上前去,大眼睛里都是天真和懵懂,说:“我不信,哥,你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吹吹。”   小孩温热的呼吸吹上去的时候,牧冬第一感觉是痒。   伤口有多狰狞他自己清楚,可伤在肩膀连着锁骨,牧冬只能看到沈春小心翼翼的夹杂着心疼的眼睛。   他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烫的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   “行了,”牧冬深吸一口气,说,“沈大夫妙手回春,真不疼了。”   沈春道:“真的吗?”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儿信以为真,趴下避着牧冬的伤口,抱住了他的腰。   牧冬像以前一样轻轻揉他的脑袋,轻声问:“为什么要过来?”   “你不理我,我只好来找你。”沈春闷闷地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后来手机没有电话费了,我没办法,只好去找你朋友,让他带我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牧冬,又飞快低下头,说:“哥,我再也不说要跟你走这种话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牧冬按小孩脑袋的手一顿,片刻后哑声说,“是我错了。”   沈春吸了吸鼻子。   牧冬知道小孩好像又哭了,这次他只慢慢捏捏他的脸,耳朵,到脖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这是他住进这里来第一次抬头看那一小扇窗户,此时此刻他终于发现那窗户外面竟然有一棵杨树,和几年前他们一起搭吊床的杨树一样,绿色的大叶子随风摇荡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牧冬突然很想那个宁静的午后,想那片可以遮住一大片阴凉的白杨树林。   他也能这样吗?牧冬想。   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沈春继续道:“哥,其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你的负担那么大,我不知道你每天都这么危险,我会在舅舅家好好念书,听你的话。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牧冬慢慢揉沈春的耳朵,问:“知道我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之后呢,你也想每天和我在一起吗?”   “我想。”沈春抬起头,坚定地说,“哥,你只有一个人,我想一直陪着你。”   牧冬被他这视线烫的心脏发麻。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在,自己对许淑芬郑重其事许诺的一辈子。他从来没想过今天说这话的居然换了个人,小孩在对他许诺。   他从来没想过沈春的一直有多久,但是此时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够了。   日子再苦能多苦,不过是养个小孩。   他一定可以,就算拼上命,也要给沈春最好的。所以就让他贪心一次,让他留沈春在他身边几年。   等沈春可以自己飞过山海,他就安安心心地放手。   牧冬问:“你现在还想跟着我吗?”   沈春眼睛一亮,说:“想!”   “那等一等我。等我再稳定一些就接你过来,好不好?”   沈春瞪大眼睛,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等牧冬更加确认地说了一遍,他才兴高采烈的又扑进牧冬怀里。   牧冬说:“怎么跟个炮仗似的,撞的我好疼。”   沈春:“哪里疼!快告诉我!我再给你吹吹!”   牧冬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他抬眼看窗户外那棵杨树,无论风雨都屹立在那里。前路未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一切。但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懦弱,怀疑都有了答案。有一个人不在乎这些,只想陪着他。   在和沈春分开的那么多个万念俱灰的日子里,牧冬恍然发现,直到今天——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枝繁叶茂是春天的心脏。 第29章 怎么还学会爬床了   沈春在一星期之后搬到牧冬家里。   他在家做了舅舅舅妈很久思想工作,毕竟小孩这些天茶不思饭不响的两个大人都看在眼里,商量了好几天,舅舅舅妈终于松口说:“可以去和牧冬住。但是有什么事情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家。就当去你哥那里创门了,不想待随时就回来。”   没想到当天晚上在饭桌上,表哥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不同意,问:“他跟我一边大,他用什么养你啊?”   沈春说:“我哥在打工。”   表哥轻蔑地“切”了一声,“打工能赚几个钱。”   舅妈拍一把表哥的后脑勺,说:“我们不还在这里,小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瞎操心什么呢?”   沈春不计前嫌地对表哥露出来一个笑,眼睛弯弯的。   表哥猝不及防对上沈春这笑容,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飞快低下头扒饭,没吃两口就站起来说:“我学习去了。你有事就回来,反正也不差你一口饭。”   没有人懂这个青春期少年别别扭扭在想什么。   但是沈春是真的和牧冬又住在一起了。   从学校放学到牧冬家里要坐半个小时公交车,小县城不大,本来就四条街,这些年发展了才开始在周边建楼,牧冬租的房子就在城市边缘,前后都是新建的楼盘,把中间这十几家小平房包住了,光一挡有点不见天日的意思。   但沈春再进牧冬家门,却发现里面竟然改头换面了。   之前乱糟糟的水池还有地板都被人好好擦过,虽然擦过还是有点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总算能看得过去。沈春到的时候发现张小帅早就在等着了,几摞墙纸堆在地板上,今天他们还要接着继续干。   牧冬给沈春背着书包,发现轻飘飘的,问:“你就这点东西?”   “舅妈给我收拾的都在这里了。”   沈春正在吃牧冬给他买的炒冰,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色素,吃完了舌头变成了绿的。偏偏小孩还爱不释手,吃得头也不抬,牧冬有点后悔给他买这个了,本来以沈春的身体就不该吃冰的东西。   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样子,牧冬看沈春已经短了一截的半袖,说,“过段时间领你去买点衣服去。”   “哦。”沈春点头,抬起脸笑道,“谢谢哥。”   张小帅从梯子上跳下来,“哥,我也叫你哥啊,你咋不给我买点衣服?”   牧冬看张小帅一身牌子衣服和脚上的aj,笑骂,“你叫我爹都不好使,扫完了没?”   张小帅沾了满头的灰,怒道:“扫完了!你们兄弟俩把我当黑奴使啊,要不是看你们都是老弱病残,我才不帮你!”   沈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冰递过去,说:“谢谢帅哥,这个给你吃。”   小孩眼里赤诚,搞得张小帅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看着沈春手里那块化的汤汤水水还惨不忍睹的冰,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牧冬却一下把他手里的冰抽走了,没等沈春反应过来直接一把倒进了自己的嘴里,凉得他嘴角直抽搐,说:“他不吃你这小孩吃的。宝贝了一路都没说给我一口先给别人是吧。”   沈春看手里空空的器皿发愣,问:“那你咋吃小孩吃的?”   牧冬装没听到小孩的疑问,对张小帅道:“快干,晚上请你吃大餐!”   张小帅满意地哼哼,“这还差不多。”   沈春被牧冬推进屋里写作业了,屋里还没收拾出来,但一张课桌已经摆好,上面插着一盏台灯。他一瞬间就想到在村里那个小课桌,沈春看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牧冬进来看着小孩在发愣,什么也没说,轻轻揉了揉沈春的脑袋,这是个难得小时候没有睡扁的好脑袋。   沈春自然而然地往身后那双手上蹭了蹭,坐上去开始拿自己的本子,还在发呆。下一刻却突然视线一黑,有东西盖住了他的脑袋。沈春把脸上的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牧冬的衣服,一抬头就对上牧冬含笑的眼睛。   牧冬说:“发什么愣呢?快写,写不完不许吃饭!”   沈春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愤愤地瞪了牧冬一眼,把衣服一扔,闷头开写,全然忘了刚才因为什么悲伤。   牧冬嘴角的笑在转过身的瞬间彻底消失。   亲人的离去是一场阵痛,这种痛随着每一个与过去有关的节点发作,像是下雨天就会阵痛的关节。   大家都在痛,却没一个人敢说出口。   牧冬拖着受伤的肩膀爬上了梯子,他买了油漆要把漏了的屋顶补上。张小帅技艺不精,其实只能干一点扫扫这里那里的简单活,再就是给牧冬打下手。   还好刷棚顶这事儿一只手也能搞定,就是费点劲,因此牧冬干的有一点慢,一直到太阳落山, 屋里有一点暗了,沈春坐不住偷偷从屋里溜了出来。   牧冬上半身没穿衣服,怕弄脏就在肩膀上盖了一层塑料布,天气晚上见凉,沈春都套上了外套,可牧冬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似的,汗水快把头发浸湿了,整个人身上仿佛都冒着热气。   沈春问:“哥,你不冷吗?”   张小帅说:“你小孩子不懂,你哥和我这个年纪啊,正式如狼似虎的年纪,正所谓……”、   “张小帅!”牧冬回头冷着眼一瞪,张小帅讪讪闭上嘴,转移话题,说:“看你哥身材好不好?”   “什么是身材好?”沈春问。   “就是肩宽,腰窄,胳膊上还有肌肉,就像我这样。”张小帅托起胳膊用力,试图让沈春看到他竭尽全力的肌肉。   沈春却没看他,抬头看牧冬举着刷油漆的手臂,说:“看到了!我哥真的有肌肉啊,那我哥身材很好了!”   张小帅:“看我!看我!谁让你看他了。”   沈春盯着他两条全是肉的胳膊,诚恳地问:“在哪里啊?”   张小帅:“……”   牧冬没回头,耳朵可疑地红了,只是在场两个顾着犟嘴谁也没发现。   晚上牧冬下厨,张小帅怒吃五碗饭,牧冬虎口夺食才从他嘴里给沈春抢了几块排骨出来。   好久没吃过牧冬做的饭,沈春也吃了不少。饭后撑得走不动路,被牧冬又喂了好几片健胃消食片。   等一切归于安静,月亮已经悄悄挂到天上。   今晚很多星星,照得即便黑天也很亮。   卧室里唯一一扇窗户被擦出来了,洒进房间里一地的月光。   沈春躺在牧冬从二手市场里淘的单人床上,侧着脸看牧冬。   牧冬只能侧躺,没有背过去的能力,眼睛都没睁,说:“看什么呢,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快闭眼睡觉。”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睡?”沈春问。   “床太小。”牧冬没睁眼睛。   “可是我也不占地方,你……你身材也很好。”   牧冬一听下午张小帅教他的就心里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反驳就又改了话术,“现在不也是一起睡吗?你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你。”   他终于睁开眼,对上沈春亮晶晶的,好像只装着他的眼睛。   “帅哥说不在一张床上不算睡了。”   牧冬眉头紧皱,“他到底趁我不在都跟你说什么了?还有,你什么时候又叫他帅哥?不许这么叫他。”   沈春还真认真想了想,说:“帅……他还说睡觉和睡觉不一样的,我问怎么不一样,他不告诉我,然后就没别的了。”   然后又问:“不叫帅哥叫什么啊?”   “叫他大名!”   牧冬气得额角直跳,这个年纪的男孩早就开窍了,张小帅有段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淘出来一堆影碟,天天和这群混混聚在一起没日没夜的看,牧冬也扫过一眼,交缠的东西让他觉得恶心,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在痴迷些什么。   张小帅还好只说了一点,要是再给小孩继续科普下去,牧冬真跟他翻脸了。   沈春敏锐地察觉到牧冬语气不对,有点不确定地问:“哥,怎么了?”   “没事!”牧冬冷硬地说,“把他跟你说的全忘了,赶紧睡觉。”   沈春不敢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察觉到牧冬呼吸变得平稳,沈春才偷偷从床上坐起来。   他愣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小心翼翼地下床,慢吞吞挪到牧冬床边。   月光照亮了牧冬的脸,沈春终于确定现在自己是真的搬了过来,这是牧冬家,他们住在一起。   沈春眼皮打架,最后遵从本能,爬上牧冬的床然后小心翼翼钻进人怀里。   找到熟悉的位置,他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下一刻,牧冬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怎么还学会爬床了?”   沈春闭上眼当鹌鹑,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滚来滚去,很是拙劣,然后假装自己睡着了,含含糊糊说:“睡吧睡吧。”   牧冬失笑,也没拆穿他,把被沈春压住的被子抽出来,好好给人盖上了,轻声说:“睡吧。”   沈春闻着熟悉的味道,终于睡了他自沈淑芬去世之后一个安稳觉。   这天月亮又亮又圆,他们终于迎来了另一种团圆。   作者有话说:   看在这个岛这么勤劳   请赐予我多多的评论和海星吧!   阿里嘎多! 第30章 我生病很麻烦   沈春开始六点钟起床赶公交车,这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是天大的灾难。   不远的站牌还是路边树上用铁丝别的一个四四方方小铁片,上面的“1路—小河沿站”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产物,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就剩下两个三点水比较醒目,沈春想,这里为什么不叫六点水。   沈春每天困得迷迷糊糊的就被牧冬抱上车,匆忙时候一手揣一个鸡蛋,首发站没几个人,沈春上车就入睡,任公交车走走停停,上来几十个去早市买菜的大爷大娘,仍睡得巍然不动。   好在他的校服比较醒目,人又坐在第一个位置,到了第六小学站司机就透过后视镜叫,“那个小孩!再不醒坐过站了!”   沈春骤然惊醒,在从后门下车之前飞快道了一声谢。   刚开始上学的时候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牧冬那时候天天送他。但是牧冬伤好的差不多之后开始每天去那个ktv上班,下午去干到凌晨一两点钟才回来,没睡一会儿就要醒来做早饭还有送沈春到学校。   他倒没什么怨言,就是沈春无比心疼他的黑眼圈,说什么都不要牧冬再跟着他坐半个小时公交来回折腾,牧冬这才能稍微休息一下,但还是放不下心每天得亲眼看着沈春坐上公交、到学校给他打个电话才行。   两个小孩把日子过得还算火热,至少在房东阿姨看来是这样,沈春搬过来的时候她还闹了个乌龙,以为沈春是牧冬拐过来的。毕竟有人脑袋抽风租她这个破地方就已经很奇怪,而且牧冬长得凶神恶煞,来的时候胳膊上缠着绷带,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房东阿姨越想越觉得不对,和邻居大娘蛐蛐了两天,差一点报警前,碰见牧冬带着沈春来她的小卖部买零食。   沈春在和牧冬讨价还价,说:“我想吃辣条。”   牧冬残忍地拒绝,“你不能吃。”   “那吃薯片。”   “薯片也不行。”   “雪糕。”   “不行。”   沈春急了:“那什么可以!你答应我自己写完作业要给我买零食的!”   牧冬从房东阿姨·兼小卖部老板娘的货架上扫了一圈,最终挑出来一袋旺仔小馒头,说:“这个能吃,买一袋这个。”   沈春气得脸颊鼓鼓的,但还是屈服了,趁牧冬付钱的时候直接摘开塞了一嘴。奶香化开之后,他甜得眯了眯眼睛,刚才因为什么生气已经忘了。   牧冬给的是整钱,老板娘边找零边打听,“这是你弟?”   “对。”牧冬说。   “你俩咋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不是亲的。”   “啊,我说呢。”老板娘继续打探,“那怎么一起住了?你俩爸妈呢?”   牧冬顿了一下,说:“爸妈都没了,亲戚家的小孩。”   “什么亲戚啊?”   她这打听的意味太明显了,牧冬皱了皱眉头,把钱接过来就想走。倒是沈春,好不容易把塞了一嘴的小馒头咽下去,说:“我姥姥是他姥姥。”   牧冬有点诧异地低头看一眼小孩。   老板娘尴尬一笑,“啊,表兄弟!这就说的通了!”   牧冬没多解释,点点头,拉着沈春的手走了,沈春临走之前还对着房东阿姨笑了笑,搞得房东阿姨更是愧疚,心里把沈春的身世猜得不知道多凄惨,把这几句话和八点档的电视剧联系起来了,感性地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沈春倒全然不知道这些,只是后来时常收到房东阿姨的投喂,知道了房东阿姨最会蒸又暄又软的大白面馒头。   不过与眼梧这示好仅针对沈春,原因是房东阿姨看到了牧冬穿过的工作服。   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够把那条街上新开的KTV、里面的诸多事迹吹到小县城每个人的耳朵里了,在这种踏实过日子的人的眼里,和那条街沾上的人就不是什么好人,全是那群天天打架斗殴混日子那伙的。   房东阿姨觉得自己是出于同情心才让两个人租他们的房子,另外就是常感叹,小孩挺好,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哥。   六月份天彻底热了,晚上睡觉沈春总是踹被子。   牧冬半夜回去推门进去总能看到沈春躺在自己床上,被子被他踹在脚底下团成一个团。   沈春自己的床已经荒废了很久,自从经过那段分别的日子,沈春变得比以往更加粘人,晚上说什么都要睡在一张床上,不让的时候就自己偷偷过来。   后来牧冬回来的晚,沈春就更加肆无忌惮,直接霸占牧冬的床,睡梦里还死死抓着床上铺的被子,让牧冬想抱他走都没办法,只好搂着沈春睡了,夏天开始身上很容易黏糊糊的,即便这样沈春也非要睡在一起。   沈春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奶香味,可能是旺仔小馒头吃多了。牧冬半夜时常惊醒,梦到那天那把刀和那个碎掉的鱼缸,睁眼确定沈春在自己怀里才能悄悄松一口气,有时候他觉得不是沈春需要他,是他需要沈春。   这种需要在沈春义无反顾奔向他的时候,被无限的放大再放大。   牧冬心里生出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锁链是不知道谁无心那一句“你会克死所有人”。   牧冬想吞掉它。   此时此刻他已经在县里四个月,肩膀上的刀口完全愈合,只是留下了丑陋的疤痕。那块埋在锁骨的钢板成了他的福祸,他在第二个月就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工资。   不多,他当时说的要钱并不知道吕文林到底信没信。但是吕文林并没有给他很多钱,还是跟所有人一样的工资,但是他跃升成了大厅里这群保安的老大。   所有人见面都喊他一生冬哥,混在一起好像真没人发现他今年才十六岁。   家里的任何东西都要花钱,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生活的全部,牧冬每天都在算,从吃什么用什么到穿什么,怎么能省点还有营养,贫穷成了年少时候刻入骨髓的东西。   七月中旬,酷暑,动一下都要出汗。   平房里不怎么透风,窗户开着总是钻进来蚊子。沈春被热出了湿疹,胳膊上腿上红了一大片,奇痒无比。刚生出来的时候沈春不知道这是什么,遵从本能去抓,发现越抓越痒,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拿手机给牧冬打个电话,想了想还是止住了。   牧冬回家的时候沈春已经入睡,睡得满头大汗,紧紧皱着眉头。   他白天到处跑了一天,差点和一个客人打起来,吕文林因此扣了他半个月工资,他并不在意那些工资对牧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被扣了钱,牧冬还是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在这地方消费的人没有一个他得罪得起,他弯着腰给那人道歉才算了事,然后这些残局还是要自己收拾。   忙完了已经是凌晨三四点,晚上没有车,他要走一步一步挪回家。   牧冬累得全身骨头都疼,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但是回家他看到厨房的桌子上有沈春留给他的,两袋雪饼,肯定是谁又塞给他的。   沈春招人喜欢,牧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这些零食沈春从小就被明令禁止食用,也因为这个小孩对零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可是他居然能忍到牧冬回来留给他。   雪饼上面破了一个角,不知道沈春到底经历了怎么样的挣扎才口下留食,牧冬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好像一切又值得了。   愤怒委屈都是外面的情绪,回到这个小房子里,他只觉得心安。   他怕吵醒沈春,灯都没开就上床睡了,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手臂都是汗,谁也没说撒开。   可刚闭上眼睛,牧冬就发现沈春的手无意识在抓什么。   他以为是被蚊子咬的包,没当回事,把沈春的手抓住了不让他挠。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睁眼,牧冬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春密密麻麻都是红点的胳膊,有的都被抓破了,隐隐约约在流血。   他一下就醒了,扒开沈春衣服里里外外一看,竟然不仅胳膊,连腿上都是。   牧冬被吓出了冷汗,什么都没顾就抱着小孩去了医院。   得知时湿疹的时候,牧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医生给开了药膏,反复叮嘱一定要看住了不要再抓。   沈春还有一点蒙,他不喜欢医院,但这是他第一次去医院了居然不用住院,出来的时候还挺高兴,倒是牧冬回去路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医生说这是环境太潮,加上沈春免疫力太差闷的。   这种症状沈春从来都没有,牧冬立刻知道是因为这个房子的问题,再怎么打扫也改变不了本来的环境。   如果他再有些钱,沈春或许就不会生病。   牧冬心事重重,脚步越走越快,没注意沈春已经被他牵着小跑。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沈春脸都跑红了,汗顺着额头流到了脸颊。   牧冬一下停了,问:“你怎么不喊我?”   “因为你生气了。”沈春低下了头,从进医院开始牧冬的表情就不太对了,从医院出来更是,沈春想不到别的可能,他小声说,“哥,不要生气。”   牧冬深吸一口气,说:“我没生气。”   沈春还不抬头,明显是不信。   牧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僵硬,轻声说:“为什么觉得我生气了?”   “因为……”沈春有一点不敢看牧冬,“因为我生病了。生病很麻烦,又要花钱,我们没有钱……”   作者有话说:   小误会 小误会 其实是出租屋甜蜜日常来着这部分 (也许 第31章 哪次没理你   牧冬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他缓缓蹲下身,直视沈春的眼睛,这次是他仰头看沈春。   “你怎么会这么想?为什么觉得我们没有钱?”牧冬哑声问,他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现的?身上痒。”   沈春小声说:“上午。”   “不是有手机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沈春的眼框在他眼前一点点变红,小孩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但他不说话牧冬也该知道答案。   因为害怕,害怕没有钱,害怕添麻烦。他以为自己时时刻刻算计,焦虑的生活和未来只存在于自己的情绪。但是牧冬忘了,沈春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怎么能感受不到这些。   皱巴巴的账本和来来回回数的钱,沈春装作没看到,不在意,其实这些早就一点点刻到了小孩心里,牧冬越不说,沈春想象的空间就越大,他甚至觉得他们下一顿饭都没有着落,更何况生病,所以在那一刻,他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牧冬猛地站起来。   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医院门前不论什么日子都很热闹,这估计是人类最不想凑热闹的地方。   沈春愣了一瞬,抬起眼睛看牧冬。   牧冬说:“不要咬嘴唇。”   沈春下意识张开嘴,下唇已经被咬得发白。   牧冬伸手给他揉了揉,直到看出一点血色。   牧冬说:“也不许低头……算了。”   他兜里拿纸给沈春擦脸,他思绪乱成了一团,没注意沈春越擦越红的眼睛。   直到回家,谁也没说话。   沈春头一次不用牧冬三请四催就坐到了书桌前,牧冬在厨房里做饭,他边写作业边听那边的动静。淘米、洗菜,小屋的隔音实在很差,沈春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来一盒五十六色的水彩笔。   小学画画课程很少,美术老师时常一个学期都见不到几面,没有人会带水彩笔到学校里。但还在村里上小学的时候牧冬就给沈春买了大全套,这套水彩笔也是为数不多他背过来的东西。   沈春撕了一张纸,边走神边画画。   腿上和胳膊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痒,但他画的过于投入,竟然真的一下都没有抓。   半小时之后,牧冬过来叫沈春吃饭。   沈春如梦初醒,慌忙用书盖到纸上。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沈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空气安静得他难以下咽。   牧冬静了一会儿,片刻后什么都没说,把沈春剩下的饭都倒进自己碗里。   饭后天气渐渐凉,入夜的时候起了风,纱窗在他们头顶呼呼的响。   牧冬洗了碗又把沈春脱下来的衣服洗了,两只手搓得发红,衣服挂在房门口不知道从哪拉出来的一根绳子上,此处是出门的必经之路,因此一洗衣服家门口就总是下雨。   沈春躺在那张小单人床上发呆,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四角裤衩,本来就白的皮肤上,那一片片的小红点在他皮肤上看着尤其刺眼,密密麻麻的像是被几万根针同时刺进去,痒得发昏。   分明是和以前一样的晚上,但是气氛却在某些地方显得有些许不同。   牧冬皱着眉头给沈春涂药。   膏体凉凉的,黏腻。牧冬刚搓完衣服的手冰凉,湿疹这东西不碰还好,碰一下那股浸透骨髓的痒就瞬间扑面而来,沈春忍不住,趁牧冬给他的腿上药的时候偷偷抓了几把胳膊。   一抬头被牧冬抓个正着。   沈春吓了一跳,全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把那块皮肤盖上了,刚抓过的地方发烫。   牧冬对上沈春慌乱的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很痒吗?”   沈春点头,忍了一下午,已经是极限了。   “忍一忍。”   “忍不住。”沈春有点委屈。   牧冬叹一口气。   于是狭小的单人床上,沈春大敞四开地躺在了牧冬身上,两只手被牧冬牢牢抓着,他一想动手抓痒就被牧冬扯住。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吹进来一阵风,有点冷,但是牧冬的身体很热。   过了一会儿,沈春小心翼翼问:“哥,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牧冬说。   似乎因为此时此刻在牧冬怀里给了沈春一点信心,他说:“你骗我,你一直在生我的气。从医院出来你就不理我了。”   “没不理你,哪句我没理你?”   沈春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他用指甲碰了碰牧冬的掌心,说,“可是哥,你是不是不开心,为什么?因为我生病吗?还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小孩对情绪敏感到任何一点变化都能察觉,可以他的脑袋想不到什么原因,于是就把原因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可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牧冬想。   牧冬把沈春的手攥紧,说:“跟你没有关系,不是因为你,别多想。”   “可你真的不开心了啊。”   “那怎么办?要不你给我表演个节目,逗我高兴一下。在学校都学什么了?教没教你们唱歌?”   “没有,数学老师总是抢我的音乐课,我都没见过音乐老师什么样,美术老师也没见过,我还想画画,之前买的水彩笔都没怎么用上……”   沈春声音越来越小,小孩还是好骗,话一带就走,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别的事,这时候活像许淑芬的翻版,看来从小就有当教导主任的能力。   牧冬终于笑了一声,把沈春从自己身上抱起来,想给他放回床上。   沈春顺势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没想到这一搂就说什么都不撒手,牧冬只好顺着他的力道也躺下了。   沈春一点点蹭着往上挪,直到抱住牧冬的脑袋,然后把牧冬的头按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身体正在飞快地生长,可是对牧冬来说还是不丁点一团,可即便这么小的身体还是非常努力地试图整个抱住牧冬,牧冬闻见沈春身上淡淡地干的药膏味,那个胸膛这么小又这么软,心脏毫不在意上面的刀口,非常有力地跳动着。   牧冬愣住了。   沈春从牧冬的耳朵摸到脸,摸到牧冬额角那块疤,然后又把手放到了牧冬的后脑勺,轻轻一按,牧冬鼻尖一下撞到了沈春的胸膛。   “干什么?”牧冬说。   沈春没回答,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摸牧冬的头发,牧冬的头发已经剪了很多次,不是那么锋利的毛寸,但也不太长,有一点点扎手。   这是以前姥姥和牧冬都会对他做的动作,只是现在完全反了过来。沈春发现自己的手原来这么小,有点盖不住牧冬的脑袋。他有一点难过。   黄色的灯光时不时露出一点空隙,上面落了一小层灰,有一点坏掉了,最近总是闪,但看上去还是刺眼,牧冬想着这几天买一个新的灯管换上,但是ktv太忙了,每天数不清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沈春为他把光挡的死死的,然后用手像摸狗一样摸他的头,毫无章法。   ——这孩子把他当虎妞了吗?   牧冬想着看在沈春今天生病了委屈了的份上,没有躲,任劳任怨地在沈春怀里扮演狗。   可下一刻,沈春用缓慢、稚嫩又认真的语气说:“哥,你不要害怕,我来保护你。”   牧冬全身一僵。   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对未来的惶恐是可以渗透到家里的每一个地方的,包括时刻在他身边的沈春。   牧冬把自己催的太紧了,好像放松一刻就要世界末日降临,沈春会因为他的放松而有不得了的后果。可是不是的,小孩每天都这么安稳地在他身边。   沈春接着说:“我会很快长大保护你的,你再等等我。”   牧冬在沈春怀里闷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发酸,连着整个胸膛都是胀的,他哑声说:“等你长得比我高就让你保护我。”   “你多高啊哥。”沈春认真问。   “一米八三。”   “那我努努力。”   牧冬笑了一声,说:“那以后一顿吃三碗饭。”   沈春道:“三碗有点多吧,两碗行不行?”   “说的跟你能吃似的,平时吃半碗就饱了,怎么吃两碗?”   “我就能!我一定要长高!”   牧冬翻过身反客为主,把小孩的上半身按进被子里,说:“好了!睡觉!明天看你表现。”   窗外有不知道什么鸟在叫,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鸟在筑巢,夏天了鸟窝被层层叶子盖住。   沈春折腾了一天,很快昏昏沉沉睡过去,手上的湿疹看起来好了一点。   牧冬在这瞬间突然感觉一直压在肩膀上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他妄想撑起世界的时候,是沈春在这一刻撑起了他。   有风吹进屋里,把沈春盖在那张画上的书吹走了,下面的彩绘露出来。   ——是那个大雪的夜晚,牧冬差点把小孩弄丢,又把沈春背回家那天。   只是沈春手上多了一把不该在这时候存在的雨伞,牢牢挡住了落在牧冬头顶的风雪。   头顶月亮明亮如白昼,或许离开的人也在此时此刻注视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二天,春:怒吃两碗大米饭!   请多多的评论~爱你萌~ 第32章 你要有嫂子啦   七月份之后,沈春的湿疹慢慢消失,每天躺在牧冬身上把药膏晾干的日子也不再了,为此沈春难过了几天。   不过早先牧冬为他准备的那张单人床上面已经被沈春处心积虑地放满了俩人的衣服,已经没有任何再投入使用的可能。   每天晚上挤在牧冬那张单人床上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事情。   衣服是牧冬给沈春买的,他不懂什么款式,不知道被哪个地下商场的老板忽悠了,拎回了一大兜子,说:“这个年纪的小孩都穿这个的,你放心,我春夏秋冬的给你拿全了!”   牧冬欣然相信,沈春穿在身上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对,顶多是衣服上印的东西他不认识,不过都是他哥给买的,刚拿回来那几天沈春恨不得一天换五套,出去溜达一圈回家就又换了一身,生怕谁不知道他的新衣服。   牧冬那天晚上回家看到一堆穿过的衣服直接傻眼了,洗衣服洗了两个点,困得眼皮直打架连着这样洗了五个晚上,才语重心长地告诫沈春:“喜欢也不用一会儿换一套啊,慢慢穿。我以后再给你买。”   沈春点点头,其实那股新鲜劲儿也过去了。   不过从这时候开始沈春好像就觉醒了什么基因,开始注重起来了自己的穿搭,就是目前穿搭风格仅限于牧冬给从地下商场批发的雷霆战衣就是了。   牧冬的上班时间也从夏天开始就越来越晚,往往沈春都放学了他才出发,快天亮时候回来,整个人过得昼夜颠倒,两个生活完全不在一个时区的人每天居然还能在沈春上学放学时候重合,也是很神奇的事情。   放学之后沈春写作业,牧冬就在厨房给小孩准备晚饭,然后换上衣服上班。   他明令禁止沈春不许再去那个地方,每天把小孩看的死死的,累成这样了上学放学都要看着沈春去了才放心。上次的事情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差一点沈春就遇到了危险,牧冬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七月份全市中考,牧冬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再进一次学校,敲门进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牧冬恍惚了一阵儿,小学生们在风风火火收拾自己的东西,为中考考场腾地方,就沈春一个在办公室里耷拉着脑袋。   中年女老师烫了个羊毛卷,身上不知道喷了什么香水,见进来的也是个不大的小青年也愣了,说:“你和沈春什么关系?”   牧冬看沈春一眼,对上他心虚的视线,说:“我是他哥。”   “我也不是非要找你,就是开家长会你们家里没人来,我忍了,之前不写作业的事情我也没找你们。现在又开始天天上课画画,课也不听了,本来学习就不好,这样下去你说以后能干什么,跟二道街那些混混一起混社会去吗?那一辈子就完了啊。”   牧冬脸色沉了沉。   老师一通输出,丝毫没注意到牧冬的脸色,说到兴处灌了一大杯水,还想继续对这些年纪轻轻不上学混社会的说点人生见解,沈春却猛然抬起头,说:“没完,凭什么一辈子完了,没完!”   老师一愣,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牧冬也没想到沈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赶紧给沈春一个眼神,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了,说:“您说的对,我回去一定好好说他,怎么能上课画画呢。”   牧冬态度还算诚恳,老师端着架子又说了一个多小时,从每天的作业说到未来,好像一件事情真能决定三十年的人生。   牧冬全程陪笑,沈春在他身后蔫蔫的,最后被牧冬推出来不情不愿的道歉,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上课画画。   领着沈春出去,楼道都是挪桌子椅子的声音。学校楼道的台阶才起来总是空空的,踩下去有很大的回音,沈春每一步踩得都很用力,像是带着怒气。   牧冬看着小孩撅嘴故意造势的样子好笑,逗他:“没想到我第一次被老师训是因为这个,今天也是沾你的光了。”   沈春本来就委屈,他不明白上课那么无聊为什么不能画画,更何况老师还说他哥,他明明是为了他哥才反驳的,牧冬不但不懂他还怪他。这一逗沈春更生气了,手也不让牧冬牵了,撒丫子跑出老远。   牧冬喊:“慢一点!别摔了!”   沈春当没听见,不管不顾地的往前冲。   牧冬声音严肃了点,喊他大名:“沈春!慢一点听到没?”   沈春一听他这语气就熄火了,憋屈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跑,最后的倔强是不回头看牧冬。   牧冬三步两步追到沈春面前,大手糊住沈春的后脑勺,顺手揉了几下,问:“怎么了?冲起来像只牛犊子似的。”   沈春:“她说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牧冬笑了笑,“说我又不会少块肉,说就说呗,没事儿。”   沈春:“那也不行!”   牧冬说:“行,下次你别再上课画画了,她不就没机会说我了。”   沈春眼珠转了转,妥协道:“好吧,那我不画了。”   “这么喜欢画画?”牧冬问。   沈春点点头,“反正比上课有意思。”   牧冬轻轻弹他一个脑瓜崩,说:“不要求你成绩,多少学点啊,也别太丢脸了。”   “学习不好很丢脸吗?”   “也没有。”牧冬想了想,说,“算了,你不爱学就不学吧。”   身体健康就行。   这句牧冬没说,怕太给小孩压力,以后又不敢生病。他还是个孩子,且自从父母确实之后一直野蛮生长,实在没有什么养育孩子的心得,有时候真不知道拿小孩怎么办才好。   不过他也没有真正父母那么焦虑,怕自己老了走了孩子没有生存技能怎么办。相差七岁让他有信心如果有天沈春就算什么也不干待在家里,他也一直可以养着他。   如果沈春需要的话。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做了和十二岁那天一样的决定,这次没有许淑芬问他一辈子有多长,他可以一无所有地妄想天高地厚。   回去拿了书包,校门口夏天之后开始格外热闹,光是炒冰的摊子就从两家发展到八家,更别提一路各种香喷喷的小吃,但是这些已经被牧冬在不久之前明令禁止,沈春每天放学只能看着这些流口水。   牧冬目不斜视地带小孩走过去了,假装看不到沈春哀求的视线,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沈春还沉浸在刚才那条街香喷喷的气味,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问:“我们去哪啊?”   牧冬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是烧烤店。   沈春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坐在桌子边看着菜单小声问牧冬:“我们有钱吃吗?”   牧冬失笑,说:“咱还没穷到这个地步,不然你哥天天起早贪黑干什么去了?今天想吃什么点什么!”   等串上来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张小帅领着一个女孩推门进来了,坐在桌边第一件事儿就是喊老板加了一打啤酒,说:“冬哥好不容易请一次客,这次我可要好好宰你!”   牧冬问:“刘丽吃什么?”   刘丽摆摆手,“不吃,减肥呢,我就来凑个热闹。”   她上半身穿了个露肚脐的小衣服,裙子也短,眼睛上的眼影是蓝色的,只是化妆技术显然没怎么精进,两条眉毛是平的,眼线差点没飞到太阳穴去。   桌上其他两个人见怪不怪,就沈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装扮,边吃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刘丽。   刘丽徒手起了三瓶啤酒,神色轻松地自己先灌了半瓶,问:“这就是你弟?”   牧冬边给沈春拿串边说,“对。”   刘丽凑过去沈春,伸手要摸小孩的脸,长长的红色指甲吓了沈春一跳,牧冬不着痕迹地拉着沈春一躲,刘丽没在意,笑道:“怪不得你宝贝了这么久都不带出来,太可爱了你弟,完全跟你不是一挂的。你都带出来了还不让人好好看看?”   牧冬说:“我弟胆小。”   沈春眨巴眨巴眼睛,吃的腮帮子都是油,牧冬又拿纸给他擦。   张小帅说:“这可是我冬哥的命根子,我都不让碰,你别逗他了。”   刘丽看他俩这样哈哈一笑,“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冬哥。知道的知道你俩是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爸呢?年纪轻轻喜当爹。”   她跟着张小帅一起叫冬哥,几个人喝了几瓶啤酒,刘丽喝得醉眼朦胧,突然问:“冬哥今年多大了?”   牧冬没说话,刘丽继续说:“我今年可是成年了啊,本来六月份我该中考来着,当时和我那个男朋友闹分手,心情不好没去,现在发现,男人都是狗屁,还是单身好啊,自由!”   张小帅趴在桌子上,“那……那你不该叫冬哥。我冬哥今年才十六。”   刘丽眼睛一闭,“不管了,我们各论各的。”   两个人都喝趴下了,牧冬却没怎么样,看起来头都没有晕一下,就是脸有点红。   除了老板在旁边玩手机烧烤店已经没有人了,他们不说话之后夜里久很安静,只有蛐蛐在此起彼伏地叫。   喝得太晚,沈春已经迷迷糊糊地靠在牧冬肩膀上睡了一觉,牧冬站起来把他叫醒了,沈春没睁眼,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牧冬说:“等我去上个厕所就回家,在这里等我。”   沈春撑着桌子等人,头顶的白色灯泡上飞的都是虫子,沈春越看越困。   张小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见沈春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嘻嘻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张小帅凑过去,沈春闻见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听见张小帅说:“小孩,你要有嫂子啦!”   作者有话说:   冬:回来   春:不情不愿的后退 第33章 那我给你当媳妇   “嫂子是什么?”沈春在回到家之后问牧冬。   刚才在烧烤店的困劲儿已经过去了,这时候眼睛里头神采奕奕,都是好奇。   牧冬顿了一瞬,不是很想回答,架不住沈春追问,最后苍白的解释道:“就是我的媳妇,你该叫嫂子。”   他说出“媳妇”俩字的时候含糊了一瞬,显然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不太习惯。   沈春翻了个身,问:“那媳妇是什么?”   牧冬说:“就是你爸和你妈的关系,你爸管你妈叫这个。”   “哦。”沈春回忆了一下,“那我爸爸怎么从来没这么叫过?”   牧冬强迫他闭上眼睛,“因为是你是南北方混血,南方不这么喊。快睡!”   沈春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牧冬下床把灯关上,摸着黑爬回来。沈春又翻了个身,两只手环住牧冬的腰,闷声问:“那哥,我会有嫂子吗?”   这话把牧冬问愣住了,还在学校那时候班里早恋的也不少,这个年纪的小孩早熟,有的长得还跟豆芽菜似的就开始惦记着早恋。   十四五岁的时候那些小男孩探索人体奥秘的时候也不是没叫过牧冬,牧冬虽然没参与,但是里面的门道和弯弯绕绕早就知晓。   要说真没想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与那些随便处着玩一玩的想法不同,牧冬骨子里的某种古板基因作祟,比谈恋爱想的更多反倒是其他的,例如他的状况,他有没有能力给另一半好的生活。   深深的责任感可以压制住本能,即便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女或许从未想过以后这么长远的事情。   牧冬其实也想不清楚自己的顾虑,所以他下意识逃避这个问题,说:“娶媳妇的钱都用来养你了,我上哪娶媳妇去?”   沈春听这话脑子一下就愁起来,他哥怎么能不娶媳妇呢?但是哪天要是牧冬真带回来一个嫂子,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和他睡在一起吗?他好不容易才能和哥生活在一起,要是有了别人加入,他自己该去哪里呢?   于是沈春从愁他哥娶不到媳妇又想到自己的处境,两只手不自觉地来来回回地掰牧冬的手指头,愁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牧冬问:“又乱想什么呢?”   沈春纠结了一下,突然道:“哥,要不我给你当媳妇吧。”   声音坚定,明显不是开玩笑,像是真深思熟虑的考虑过。   “不行。”牧冬下意识回答,他实在不知道沈春的脑回路怎么能跳到这里。   “为什么不行?”沈春凑到牧冬脑袋边,两个人的脸快贴到一起,“哥,你的钱都给我花了才没钱娶媳妇的,所以我给你当媳妇,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牧冬差点被他这个神奇的逻辑逗笑了,片刻后又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佯作凶狠地说:“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以后不许再说这事。”   沈春委屈地“哦”了一声,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但牧冬不许他问了。   牧冬又说:“贴着我不热吗?都出汗了。”   “不管,不热。”沈春又蹭了蹭,手摸到牧冬的耳朵,问:“哥,你耳朵怎么这么烫?”   “热的呗。”牧冬把他作恶的爪子揭开,“你不热我热,快睡觉!”   夏天终于在燥热中过去,同时过去的还有张小帅的第一任女朋友。   沈春还没来得及叫上一句嫂子张小帅就宣布彻底分手,原因是他的吃的实在是不忍心给另一个人分一口,简单来说就是——太护食。毕竟习惯了在家当太子爷的日子,很难从这种角色中转换出来。   不过张小帅居然还因为这事儿痛心疾首了一阵子,做作地约牧冬出去喝酒,喝大了就抱着牧冬的大腿嚎,嚎的惊天地泣鬼神,周围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牧冬一直想装不认识他,但是因为被张小帅抱住了大腿只能作罢。   沈春在旁边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回忆自己刚看的电视剧,装作深沉地说:“这几天的恩爱时光,终于是错付了。”   张小帅:“弟,你太有文化了,不愧是上着学的。”   牧冬掌心糊住沈春的后脑勺,“又偷偷跟房东阿姨看什么电视剧了?乱学。”   沈春眼睛亮晶晶的,“可好看了,哥你明天也看看。”   牧冬随口“嗯”了一声,不明白这种破烂情啊爱的有什么好看的。   九月开学,牧冬就拎着大包小包登门,错开了九月十号高峰期,提前把礼送到老师家。   沈春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前面,每次上课都要被提问,搞得他不敢再走神,不得不听课,在第一次月考竟然前进了十几名。   他拿着成绩单飞奔回家给牧冬看,牧冬当即决定今晚出去吃,算是庆祝终于发现小孩原来并不是笨蛋,认真学学还是能学的。   沈春本来还想抱怨老师最近盯他盯得紧,见牧冬这么高兴也不好意思说了,全然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有人暗中操作,都是他哥的手笔。   于是沈春就这样一无所知地突飞猛进,成绩蒸蒸日上起来。   他这边不需要怎么管了,牧冬却开始忙起来。   两个人唯一能重合的晚饭都不在了,沈春每天都去房东阿姨家吃,为此牧冬每个月又给他多交了一份钱,当成是晚上的小饭桌,房东阿姨本来不打算要,但是被牧冬硬塞进手里,只当是拿钱给小孩改善伙食。   她儿子在外地上班,儿媳妇八字看不到一个撇,也算是提前感受了一下带孙子的日子。   不过沈春得知牧冬忙之后肉眼可见的蔫巴起来,房东阿姨有时候想留他干脆在自己家睡了,但是沈春坚持要回去等牧冬回来。   可惜他这个年纪正是缺觉的时候,撑破眼皮了也等不到牧冬。   牧冬每天天亮才回家,甚至有时候都不回家,回来了第二天也是早早走了,沈春睡得沉丝毫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牧冬在忙什么,只知道每天都能闻见牧冬身上越来越浓烈的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发苦的味道。   直到一个没有月亮的大风天,他半夜迷迷糊糊睡醒,发现外面的灯开着。   牧冬上半身没穿衣服,坐在外面的凳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头顶的黄色灯不亮,背过身就可以投下来一大片阴影。沈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过去,本能地喊:“哥。”   他直接趴在了牧冬背上,牧冬下意识“嘶”了一声,却没躲,偏头问:“怎么醒了?”   沈春搂着牧冬的脖子,呼吸热乎乎的,带着本能的依赖,道:“想你了。”   “天天都能见到还想我?”牧冬失笑。   “嗯。”沈春用鼻尖蹭了蹭牧冬的脖子,低头看到牧冬摆弄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在水里,不时抽动一下,骤然和它对上视线沈春吓了一跳,一瞬间就清醒过来。   牧冬手里黑乎乎的东西“喵”了一声。   “这是……小猫?”   “对,”牧冬边搓边说,“掉粘鼠板上去了,毛上都是胶水,正好撞见了给它洗洗。”   小猫两只手扒在盆边上,瑟瑟发抖,但任凭牧冬往它身上浇水也不躲,像是知道面前的人类是在救它。   牧冬站起来,把手里的泡沫洗掉,说:“我去换个衣服,你看着点。”   沈春没抬头,答应了一声,接着试探着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小猫的肚子。   软的,有温度,虽然还湿漉漉的。   小猫又“喵”了一声,然后拿脑袋过来蹭沈春的手。   沈春说:“你好。”   小猫:“喵。”   沈春眼睛笑弯了,大眼睛里都是新奇。   牧冬在另一边掏出一个新的短袖套上了,后背传来的疼让他眉头紧皱。   刚才灯光太暗,小孩还迷糊着没发现。牧冬后背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淤痕,新的重叠上旧的,这么长时间已经不知道重叠了多少层。   他边忍痛穿衣服边听见沈春和一只小猫已经聊上天了,沈春问小猫从哪里来的,多大了,嘱咐它以后要小心一点。   小猫只会回答喵喵喵。   一人一猫聊得有来有回的,牧冬听了半天才走回去,把小猫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   沈春问:“哥,你听没听到什么?”   “什么?”   “好像有摩托车在叫。”   沈春寻摸了一圈这声音来源,发现出现在躲在毛巾里面的小东西身上,沈春瞪圆了眼睛,问:“这是他发出的声音吗?”   “嗯,它喜欢你才会这样。”   “哦。”沈春眼珠子一转,有模有样地学道,“呼噜噜噜——”   牧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含笑道,“干嘛呢?”   “我也喜欢你!哥!”   牧冬愣了一瞬,片刻后把小猫往沈春怀里一塞,目光不自然地看向旁边,“不睡了就把它擦干净。”   牧冬火急火燎地站起身,一时间甚至忘了后背在疼。   沈春不依不舍,“哥,你听没听到?我也喜欢——”   “知道了!”牧冬耳根到脖子后面都红了,他最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即便知道小孩只是单纯的表达自己的情感。   “哦。那你喜欢我吗?”   牧冬含蓄地“嗯”了一声,也不管小孩听没听到,凶巴巴道,“不许再问了,赶紧给它擦干净睡觉!”   作者有话说:   冬: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按着春的头睡觉 第34章 我喜欢当小狗   天气一点点冷了下来,但太阳却越来越足了,小猫自从被两个人洗了一通之后就认定了这个地方,白天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白天睡不醒,晚上不见踪迹,完全把阳台当成了旅馆,这一点倒是有一点和牧冬的作息重合,就是牧冬每天晚上回来给沈春带的是各种吃的,小猫带的是几只超级大老鼠。   就放在门口,给出门上学的沈春吓了一大跳,上学事业差点因此中道崩殂,牧冬哄了半天才慢吞吞走了。   小猫不懂人类为什么这个反应,看着几只大老鼠馋的舔了舔爪子,在第二天带来了只小鸟,啃了一半的,看起来是好不容易嘴下留情剩下的。   那天沈春对小猫进行了彻夜长谈,嘱咐它不许再给自己带任何东西,从威逼利诱说到恳求,小猫不理解,只会对着沈春喵喵叫。   沈春无奈地爬到床上睡了,牧冬半夜回到家直奔阳台,白天沈春已经在电话里给他报告了小猫的丰功伟绩。   牧冬一只手薅着小猫的脖颈把猫拎起来了,小猫还没睡醒,身体舒展成了一个大长条。牧冬拎着它推开门。   秋天蚊虫已经很少了,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吹过了很多树叶,是屋后那棵杨树吹下来的。小猫围在牧冬裤脚边一直蹭。   以前牧冬回来会顺手给他放点吃的,门口有一个碗是专门给猫用的,但是今天无论小猫怎么蹭牧冬都没有动。   他揪着猫的后脖子,逼小猫看门口那具沈春不会处理的小鸟尸体。   牧冬按着猫的头逼它看,周围冷冽的气氛让一个动物本能察觉到有一些不同,在那种场合混久了,牧冬身上还是被染上了这种气息。   他不信猫会听懂他说话,所以牧冬一句话都不说,指着那具小鸟尸体逼小猫看清楚,小猫身上的毛竖了起来,用力想挣脱,但是却被牧冬死死的抓住。   牧冬按着猫的脑袋,直到贴上那具小鸟尸体,片刻后小猫发出声惨烈的嚎叫,牧冬如梦初醒,手瞬间松开。   小猫飞快跳走,消失在黑夜里。   牧冬怔怔看着自己那只手,上面有几根小猫挣扎过的猫毛,同时还有各种刮痕和伤口。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就是这只手死死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一个人类的,纤细的脖子。   他甚至能感觉到大动脉在他手里跳动,那是新鲜的,有血有肉的东西。   面前人的脸一点点发紫,双手的指甲刮着他的手臂,刮出一道道血痕。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不能松手。直到他感觉到那个人快断气的时候,吕文林说:“松开吧。”   那人滑到地上猛烈地咳嗽,牧冬没有看。   吕文林笑着过来拍了他的肩膀,说:“我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不要命的劲儿。”   牧冬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快要被自己掐死的人,心有余悸,咬着牙才让自己面上没露出来一点表情。   吕文林看他像在欣赏新养的狗一般,牧冬一股恶心从胃里溢出来,可他还是面无表情,周围的人看他的脸色各异,牧冬知道,私下里他们叫他指哪咬哪的疯狗。   牧冬抖着手点了根烟,火光一下子在黑夜里点亮有熄灭,只有火星子随着烟头一点点掉到地上。   牧冬咬着烟尾把那个鸟的尸体捡起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有时候他觉得人类和动物也没什么区别,弱肉强食的规则放到人类社会里只不过是披了一层虚伪的外衣,只是他过得比起其他人更加真实些,萧条些。   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沈春穿着拖鞋跑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牧冬瞬间把烟在脚底下踩灭了,推门进屋。   沈春上了厕所又好好把手洗了,秋天的水冰凉,他回头就发现他哥回来了,本能地扑了过去,抱着牧冬的腰顺便把手塞进牧冬怀里。   沈春说:“哥,你回来了!”   牧冬把有烟油味的手指藏起来,道:“嗯。”   沈春把脑袋埋进牧冬怀里,两只冰凉的手感觉到一点温暖,他鼻子嗅了嗅,问:“哥,你刚才抽烟了?”   “味道很大吗?”   “比之前回来的时候大。”沈春想了想,“其实我每天都知道,闻你身上味道就知道是什么时候抽的!”   牧冬一愣,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小孩的脑袋,可抬起那只手的时候他却瞬间停下来了,白天的记忆不停在他脑海中反复,那只手不尴不尬地停在了空中。   沈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片刻后和那只小猫一样踮脚用头发蹭了蹭牧冬的掌心。   小孩眼睛里面亮晶晶的,仰头道:“我早就能闻到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明天带你去警察局让你上岗怎么样?鼻子这么灵。”牧冬粗略揉了一把沈春的头发,然后一把把沈春抱起来了往里走。   小孩一天一个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高了这么多,抱起来沉甸甸的。   “当警察吗?那我要去!我同学的梦想都是当警察!”   “想的美,不是警察。”   “那是什么?”沈春趴在牧冬肩膀上问。   牧冬笑笑不说话,沈春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当警犬吗?那太好啦!我喜欢当小狗!”   牧冬:“……行,哪天带你问问去收不收。”   小猫从这天开始不知所踪,消失了整整三天才回来。小孩每天晚上对着空落落的阳台叹气。   牧冬问他:“总是抓那些东西吓你,走了不好吗?”   沈春忧愁地回答,“小猫是笨蛋,它只是想对我好呀。”   牧冬愣在原地,静了好久好久。   在日子更冷一些的时候,那只黑白奶牛猫不知道怎么又跑了回来,一进门轻车熟路地趴到它最喜欢的阳台上。   沈春为此高兴了好几天,自己吃什么都要分小猫一口,一个春节过去差点把小猫喂成一吨卡车。   主要表现为根本舔不到自己肚子上的毛,要不是肤色差异,根本就是一只硕大的海参。   但小猫的热情仅限于对沈春,对牧冬从来是不搭不理,牧冬也懒得管,只是觉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沈春不那么无聊,总算有了一个能陪小孩玩的。   冬天堆的一大层厚厚的雪化的时候,这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猫又消失了。   那天张小帅经历了人生第三场失恋,抱着一堆食材跑来牧冬家,毅然决然决定在家里出丑不在外面丢人。   酒足饭饱,炉子里的炭火噼里啪啦的响,沈春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趴在满是雾的窗户边。   张小帅问:“找什么呢?”   “我的小猫不见了。”沈春说。   “一只猫哪有你失去的第三个嫂子重要,一晚上你都没为我叹一次气,你这小孩一点都不义气。”   牧冬道:“等你失恋八次我就让他为你叹一次气。”   “吗的!你这是人话吗?”张小帅愤愤灌了一口酒。“再说了,你把他当你私有财产啊,你让他叹气就叹气?沈春,你有点骨气,你听他的不?”   沈春回过头,懵懂道,“为什么不听?”   张小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啊!”   天黑的时候小猫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回来,两只前腿一蹬跳到了窗台上,就是由于身型庞大卡了一下,小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舔了一口自己的爪子。   沈春边摸他的毛边问:“你干嘛去了,还以为你又要消失了。”   小猫当然不能回答他,安静地享受着两脚兽的按摩,顺便露出来身后两个大铃铛。   张小帅大笑一声,道:“我告诉你它干嘛去了,没想到看着其貌不扬的,这还是个威猛将军!两蛋主帅!母猫卫士!这一天够辛苦的了。”   沈春听不明白,问:“啥意思?”   张小帅还想解释,牧冬一个眼神过来,他后背发凉,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只老神在在地摸了一把自己不存在的胡须,说:“春天啊,万物生长的季节。”   牧冬:“快点,喝完了您回自己家生长去。”   “兄弟,你是我兄弟吗?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牧冬不为所动,收拾完残局已经大半夜。   桌子上只剩下一袋子过年买的橘子糖,买了好大一兜,小孩很有规律的一天只吃一个。   这种糖很神奇,平时的日子根本见不到,只有过年那一段时间才能买到,所以要买就只能趁那时候买很多很多,好像可以装下这一整年的甜味。   这是他们在许淑芬去世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不能贴福字,春联,那些以前过年的习惯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橘子糖。   沈春含到嘴里的时候时常想起第一次来到北方的那个夜晚,许淑芬拿了好多东西摆到他旁边,嘱咐他不要放太久了,要被火炕烤化了的。   那些叮嘱和许淑芬一起,永远留在了那个小院。   橘子糖成了唯一沟通过去和现在的东西。   四季更迭,斗转星移。   那颗形状不规则的橙黄色劣质糖块陪着他们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还没长大 春稍微大了点 别急哈哈 第35章 十八岁的飞雪   在下了一场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大雪的那一年,牧冬成年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其实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日子因为被赋予意义才有意义,如果不赋予,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但是沈春在那天自己踩着凳子爬上灶台,给牧冬煮了一碗长寿面。他把灶台上的能看到的调料都随便放了一通,好在每一样都只放了一点点,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   只是挂面这东西似乎会无限繁殖,每次以为下少了再添一点的时候就一定会多。   连牧冬都有一些掌握不好量,沈春就更掌握不好,他一无所知的放了半袋子进锅,最后锅里的水都被吸干了,煮的硬生生弄成蒸的,   牧冬当晚努力吃了三大碗,沈春因为觉得难吃就吃了一小口,觉得有点愧疚,牧冬撑的有点走不动路了,还得违心地安慰小孩说:“煮的挺好吃的,很有做饭天赋,但是以后不许再做了。”   沈春难过道:“那还是不好吃。”   牧冬说:“不是不好吃,是燃气太危险了,你再做饭遇到危险怎么办?”   最后面条还是剩了一堆,好在天气冷,不至于坏掉。牧冬哭笑不得地吃了好几天,连小猫的饭都成了挂面,后来那只肥猫也到了一看到面条就跑的程度。   沈春从此宣布彻底把挂面拉入家庭菜谱的黑名单,但是还坚决地相信着自己的做饭天赋。   大雪封了路,高铁和飞机都不通了,连马路上都没什么车。平房的供暖全靠中间一个要自己烧的炉子,但烧起来了又怕一氧化碳中毒,得先开窗户。   屋里冷气热气一通跑,起了一些聊胜于无的作用。沈春从早上开始就窝在被窝里不起来,洗脸刷牙都是在被窝里被牧冬随便糊撸一把完成的。   屋里的空气冷到出去一会儿手就被冻僵,全城都停摆了好几天,牧冬终于不用再出门,每天的工作变成了在家看沈春糊弄突如其来的雪假留的作业。   老师并没有因为下雪就放过他们任何人。   沈春一到冬天手就冻的发红,明明洗衣服刷碗这种事情都是牧冬来做,他最多就拿起笔写一些作业,还是趴被窝里写的。   牧冬趴床上玩手机,他的背就成了沈春的桌子。   小孩掰着手指头算数,四年级以后终于不用铅笔了,但是钢笔总是漏水,一拿出来就弄一手,笔尖在纸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不出半个小时,牧冬就感觉到笔停了,一个热乎乎的脑袋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牧冬无奈地翻过来,把小孩搂紧自己怀里,热气蒸的沈春的脸红扑扑的。   牧冬把把被窝里已经皱了的本子抽出去,顺手扔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把被沈春蜷起来的被子拉了出来给小孩盖好。   热热的呼吸贴着牧冬的脖子,窗外的雪在阳光照射下反光,整个世界一时间明亮又寂静。   牧冬也打了个哈欠,搂着沈春昏昏沉沉睡了个午觉。   冬天的天黑的很早,下午三天太阳落山,等到四五点钟的时候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牧冬醒的时候发现被子被沉甸甸的压着,那只大海参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了上来,暮色四合,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屋里黑黑的,只有沈春绵长的呼吸,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的日子安静,柔和,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还有窗外铺天盖地的飞雪。   贫穷、痛苦的同时,有一点温暖够撑着他们走很远很远。   牧冬在这一刻希望十八岁这一场雪可以永远下下去。   雪停下那天,沈春穿了四层衣服又分别带了手套帽子和围脖才去学校。   他整个人捂得密不透风,抬起手臂都有点困难。   到学校发现老师正在组织大家扫雪,一人拿了一把铲子过去。   新学校并不知道沈春在之前被救护车拉走的事情,因此沈春没有受到特殊对待的同时,也同样没有什么人了解他的身体情况。   雪堆的很厚,一个假期学校都没有什么人。一群小学生见到雪就兴奋起来,老师在的时候还算老实,过了一会儿老师接了个电话走了,这群小孩就闹了起来。   沈春因为穿的太厚动作笨拙,帽子太厚也听不太清楚,他低头弯着腰认真铲雪,不知道身后的小孩已经开始打闹。   铁锹里的雪被扬的到处都是,沉雪是颗粒状的,不会粘在一起,一群人扬起来像是刮起了雾,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春回过头,嘴里的哈气吹到睫毛上,冻成了冰,然后又被满天飞雪刮的眯起了眼睛。   一把铁锹不知道什么伸到他腿边,一下敲在了沈春膝盖上。   尖锐的刺通传过来,沈春愣在原地,一下就被疼出了眼泪,本能地弯下腰。   拿着锹的人也愣了,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打到了人,周围的小孩还在玩,没注意这里的情况,那人慌忙过来问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打到你了,你没事吧?”   沈春认出来这人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叫王博文,坐在第一排,成绩很好,一直都是第一,老师很喜欢他。   沈春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除了最开始有一点疼,好在穿的够厚,这一下也没用什么力气,沈春缓了缓,摇了摇头,说:“还行。”   王博文松了一口气,“你能不能不告诉老师?求你了。 ”   沈春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师就先一步回来了,见到这乱糟糟的场面顿时心惊肉跳,火速把一群人聚在一起训了一通,严肃道:“出了事情打到谁了怎么办?你们付得起责任吗?”   一群小孩低着头挨训,沈春抬起头发现打到自己那个人正在看自己,用气声说:“求你别说。”   沈春感受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膝盖,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膝盖到下午就不疼了,那人为了讨好沈春一下课就拿着沈春的水杯去接水,又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吃的往沈春桌堂里塞。   零食沈春没要,牧冬不让收。   水上课慢悠悠喝了,然后连上了四五次厕所,一直到放学王博文的视线都时不时落在沈春身上,这孩子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沈春还没怎么样就给自己吓得够呛,一整天都战战兢兢的。   一直到放学天明明还是晴的,不知怎么却有雪花飘飘洒洒落下,地上又积起来薄薄一层雪,被风一吹就散了。   沈春在校门口等了半天,牧冬都没来。   他没带伞,雪花一点点浸湿衣服,飞驰而过的车把雪和泥混在了一起,地上的积雪就变成了灰色的。   王博文每天都要在学校多留一会儿,帮值日生干活,出来的时候发现沈春还等在这里,问:“你怎么还没走?”   沈春说:“我哥还没来。”   “哦。”王博文又站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拿着伞来了,王博文看了一眼沈春,欲言又止。   沈春专心看着自己手里的老年机,昨天他偷偷玩贪吃蛇忘记充电,下午就已经自动关机。   牧冬每天上学放学一定会来接他,风雨无阻。其实沈春早就知道回家的路线,也跟牧冬提过,自己可以像以前上学一样自己回家。   但是这次说什么牧冬都不同意,即便忙得脚不沾地也一定要来学校安全把沈春送回家才放心。   雪下得有点大了,一抬头太阳有点晃眼,学校门口的人早都散了,就剩下沈春孤零零一个,小小的背影在大雪天怎么看怎么凄凉。   沈春不知为何有一点难过,王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人。   王博文有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今天打到你了。”   沈春说:“没关系。”   短发女人弯着腰问,“怎么还在这里等?家长还没来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别碰坏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身体很脆弱的。”   沈春摇摇头,说:“我得等我哥。”   女人说:“那我们跟你等一会儿。”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一点点落山,沈春内心也有点焦躁,不停看着来往每一个路人。   有人在身后给沈春的帽子正了正,沈春回过头,对上女人的视线,他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听见女人柔声说:“阿姨放心不下你的腿,要不你先跟我回家,我看一眼确定没事了,给你涂点药水处理一下,再给你送回来,很快的,也就十分二十分。”   沈春怔愣了一瞬间,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他突然沈春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楚许芸的脸。   妈妈在他的脑海里成了一个影子,他能记起来的只有小时候可以缩进去的温暖的怀抱,和女人身上的淡淡香气,和面前的人如出一辙。   沈春产生一瞬间的恍惚,最终,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刚走没几分钟,牧冬火速从一辆车上跳下来,在校门口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漫天的风雪迷的人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手已经冻僵,仔细看看手心里还有没干涸的血迹。   牧冬双手颤抖,拨通沈春的电话,得到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回应。   牧冬的心沉了又沉。   作者有话说:   春没有危险 放心哈 第36章 等了好久   牧冬在找沈春的路上接到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来自张小帅。   难得能从张小帅的语气里听到了几分焦急,问,“冬哥,你手怎么样?你去医院看看没。”   牧冬一时间已经忘了自己的手还在流血,他低头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雪地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血迹,他找了一路就滴了一路。   牧冬的声音被风冷的发硬,说:“我没事,沈春不见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张小帅一愣。   牧冬不喜欢开口求人,这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能自己完成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开口,即便过的再苦再难,也没有在父母去世之后求过一个亲戚。   他咬着牙活到十八岁,有好不容易再拉扯一个小孩。   十八岁这年,牧冬为沈春第一次求人。   张小帅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牧冬没有多言,道了声谢就挂掉电话。   他先打车回了家,在过程里又给沈春的手机打了个很多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走过“六点水”站锈迹更多的铁站牌,绕了几个胡同,家里安安静静。   牧冬直接钻去了房东阿姨的小卖部,阴沉的脸色把房东阿姨吓了一大跳。   出了门,另一个电话在这个时候打来。   牧冬边接边往外走,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声,说:“冬哥,你怎么样?我能不能去看看你?”   “我没事。”牧冬说,他踏着夜色脚步走的飞快,周围都是呼啸的风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在他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牧冬丝毫没有察觉。   刘丽边哭边说,“那个人比我爸岁数都大,胖的像是山一样,我动不了,光想一想我都恶心。不是就叫我喝酒陪陪唱歌吗?就开了两瓶破酒就要摸我。”   牧冬踢走路边一块石头,其实根本没有听清楚刘丽哭了什么,心烦意乱“嗯”了一声。   刘丽后来说了又两句什么,牧冬不想听下去,飞快把电话挂断,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匆匆忙忙往外走,走了好远的路,回过神来,牧冬突然意识到,他并没有目的地。   他想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沈春。   这天晚上牧冬给自己所有可能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包含老师和沈春的舅舅舅妈。   夜晚的星空璀璨,不知道许淑芬是否在看着他们,牧冬看着闪闪的繁星,想,“我还是没有做好。”   电话在这个时候突兀的响起来,一个本地未知号码,牧冬接起来,听到一个女声问:“你是沈春的哥哥吗?我们现在正要去医院……”   沈春跟着王博文的妈妈回了家,拉开裤腿一看,膝盖上的泛着红的淤青一大片,给王博文的妈妈吓了一大跳,说什么都要带沈春去医院一趟。   沈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去医院的车,车程并不远,小城一共也没多大地方,打车连超过起步价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他给阿姨报了电话号码,坐在后排听见扬声器里牧冬的声音。   电话被递过来,沈春更近地听到了牧冬有点沉的呼吸,期期艾艾地叫一声“哥。”   牧冬声音沙哑,问道:“腿怎么样?疼不疼?”   沈春下意识摇摇头,想起来牧冬看不见,说:“不疼。”   “嗯。”牧冬一颗心稍微落了一点地,道:“我马上去接你。”   牧冬在去医院的路上给所有人都打了一遍电话,宣布人已经找到,不用再劳烦。   张小帅也松了一口气,说:“那我让我朋友们别问了。”   舅舅舅妈也急得冒火,给牧冬说了一通,最后说:“要是照顾不好就把沈春送回来。”   牧冬哑着嗓子又道了一遍歉。   出租车在雪地飞驰,牧冬按了按太阳穴,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只有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在来接沈春放学之前他徒手抓了一个碎了的啤酒瓶子,玻璃已经嵌进了肉里。   吕文林的KTV开业两年,生意蒸蒸日上,已经渐渐要把周围的几家都干倒,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牧冬这两年为他打过的架不计其数,自己都要数不过来。   挑衅的,闹事的一波接着一波,有牧冬替他摆平,再加上吕文林脑子转得快,自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知道怎么的和上面的人物搭上了,有人罩着,自然更肆无忌惮,在几个月前就招了二十多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当服务员,说是过来陪陪酒,陪陪唱。   后来吕文林脑子一转,弄了个奖励制度。每晚上开酒最多的有提成,一群年纪轻轻的女孩哪里见过这么轻松又容易的赚钱方式,为了奖金打得头破血流。   走过捷径之后就很少有人可以脚踏实地的一步步走下去了,从开始争那一刻这些人就掉入了陷阱,费尽心机不择手段那一次开始,把柄就落到了其他人手里。   牧冬只在一楼大厅干活,从来没上过楼。大厅里只有客人鬼哭狼号的歌声,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从不提楼上的事情。   直到刘丽哭着衣衫不整地跑了下来。   牧冬已经准备去接沈春放学了,他下意识把人挡在身后,点头哈腰地对酒气熏天的客人赔礼道歉。   客人说:“凭什么这么容易,你总得让我看到一点诚意吧。”   牧冬当着人的面把手扎进了酒瓶子里。   他其实没感觉到疼,更没有什么助人为乐英雄救美的感觉,只是看着富丽堂皇的灯,有一种踩在云上的不真实感。   还有就是,再不解决,接沈春放学就晚了。   牧冬只晚过这一次,没想过这一次差点就把小孩弄丢。   没找到沈春那一刻他想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被人贩子带走了,再或者,被吕文林发现了。   他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把沈春藏了这么久,就是不想被吕文林知道他还有个弟弟,他不能让沈春有任何危险的可能。   一路上他的心不知道都受了什么煎熬,这会儿喘过气来了,才察觉到手上有多疼。   下了车一路跑到急诊,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牧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叫号凳子上的沈春。   小孩坐在凳子上,正和旁边的同学玩最无聊的石头剪刀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猛地一抬头。   沈春飞快站起来,顾不上还受伤的膝盖,不管不顾地向牧冬飞奔而去。   牧冬把小孩抱了个满怀,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一颗心在彻彻底底落到实处。   医生叫了沈春的号,牧冬抱着小孩走进去。王博文和妈妈也跟在后面,一群人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   裤腿又被薅上去,牧冬第一次见到沈春的腿伤成什么样子,即便做了心里准备,看到那一刻他还是僵硬了一瞬。   医生换位置给小孩按了按,问疼不疼,沈春乖乖地答了,牧冬全程没有露出一点表情。   最后医生说,“核磁晚上没有,着急就先拍个X光看看骨头有没有问题吧。”   等X光的时间很长,牧冬让同学家长先回去了,领着小孩出去吃了一碗馄炖。   牧冬没有胃口,沈春吃了几个也饱了,剩下的按照习惯往牧冬面前一推,牧冬却没动,问:“吃饱了?”   沈春点点头。   “吃饱了就走吧。”   剩的馄炖很快被老板倒进垃圾桶,沈春下意识看了一眼牧冬没什么表情的脸。   牧冬对他从来都是柔和的,今天沈春头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冷硬。   牧冬用没有坏的手紧紧牵着沈春,回医院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到进了医院大厅,沈春才小心翼翼地说:“哥,我手好疼。”   牧冬骤然惊醒,低头一看小孩的手被自己攥得通红,沈春一路上竟然一声都没吭。   他把手松开,拉着小孩的手指给他揉了揉,说:“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等不到你,想给你打电话的。”沈春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可是手机没电了。”   牧冬顿了一下,轻声说:“我的错,我来晚了。”   他棱角终于柔和了些,沈春委屈漫上心头,牧冬刚才绷着的时候他也绷着,这会儿跟他这样说,小孩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牧冬有点慌了,想给小孩擦脸泪却突然想到自己手太脏了,从兜里掏了半天纸,一个都没找到,最后用衣服袖子给小孩擦了擦。   牧冬说:“哭什么?刚才玩的不是挺开心吗?”   沈春吸了一口气,说:“我根本不想玩,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   牧冬心里颤了颤,他想说知不知道自己多着急,知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急得已经要疯了,可看到沈春那一刻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牧冬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脑袋,说:“下次不要再和陌生人走了,记住了吗?同学也不行。除了我来接你,谁都不能跟着走。”   沈春点点头,医院的灯光锃亮,来来往往都是人,又匆匆忙忙抱着孩子跑的,还有步履蹒跚推着轮椅的老人,到处都吵吵闹闹。   沈春突然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对上牧冬手掌心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沈春惊呼一声,说:“哥,你的手!”   作者有话说:   想说这是双更来着,结果写完了已经现在了。   想来个惊喜失败了。可恶。   大家晚安。   (please 评论!please 海星!爱你们~~) 第37章 不想你受伤   由于手上的伤口看起来确实有一些恐怖,牧冬先自己去卫生间把上面的血冲掉了,想了想又挂了一个号。   沈春跟着他进诊室,医生看到他的手整个人都要跳起来,问牧冬怎么弄的,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   牧冬就说是不小心。   医生看着旁边乖乖坐着的小孩,最后阴阳怪气地说:“那是挺不小心的。”   沈春看着牧冬的手,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眼里的眼泪又蓄满了。   牧冬怕极了小孩这样的眼泪,甚至都没有低头看医生是怎么给自己处理的,他佯装毫不在意地说:“吓到了?就是血流的多,医生都说了没事儿,是不是——”   牧冬的话戛然而止,医生毫无预兆地把双氧水倒下去。   手掌一瞬间变得滚烫,牧冬整个脑子恍惚了一瞬间,随即一阵剧痛传过来,他咬紧了牙关才没露出一点声音,脖子上都是忍痛出来的青筋,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情继续逗小孩儿,“你看,我都说了没事儿。”   医生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见到的患者太多了,这时候大男的鬼哭狼号的有,叫的像杀猪一样的有,这个不大年纪的年轻人一声没吭还能神色如常说话的实在是少见。   沈春吸了吸鼻子,默默过去牵住了牧冬另一只手,掌心暖暖的一团,也不说信是没信,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   医生在他的视线里不知不觉把动作放轻了一点,沾着血的玻璃碴被放到了旁边的银色小托盘上,小孩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以为疼的是他。   牧冬轻声说:“别看了,都是血不害怕吗?”   沈春摇摇头,说:“不怕。”   牧冬却有一点受不了这种眼神,道:“不怕也不许看了,你去那边坐着。”   沈春不想动弹,小孩全身心都在担心牧冬的伤口,刚才那样惨烈的样子实在给他吓了一跳,上次这么严重还是牧冬锁骨上那一刀。   那个伤口和那天流的血让他记了很久很久,现在睡觉时候他还会看到牧冬锁骨上很深的疤痕,在等牧冬痊愈的那段日子里,这道疤几乎快成了沈春的梦魇。   阴天下雨的时候,牧冬时常睡不着。沈春起夜的时候看到他哥对着镜子看那里,他后来才知道,那里有一块钢板,一块要永远保留的身体里的金属。   是那天牧冬从人群中冲出来,为了挡到他面前才有的。   那这次呢。   又是在那个地方打架了吗?   牧冬从不跟他说这些事情,沈春也不敢问,上次的时候应激的不止他自己。那件事情和那一天都成了牧冬明令禁止的东西,他沾上了可以,沈春却不行。   沈春只能在看到牧冬受伤了之后,一边伤心一边胡乱猜测。   见他不动,牧冬的语气严肃了一点,说:“听话,沈春。”   他只有在这时候才喊沈春的大名。   沈春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地喊了一声“哥”,见牧冬不为所动,才不情不愿地挪去旁边,但视线却不移开。   牧冬皱着眉头,又说:“转过去。”   沈春转过头,对着就诊室漆黑的窗户,上面只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他听见金属钳子搅动皮肉的声音,和牧冬在安静的诊室里沉沉的吸气声。   沈春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脸在流眼泪。   医生开始给牧冬缠绷带的时候,牧冬已经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余光扫到沈春的肩膀在抖,他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春腿上的片子出来了,大夫看了看说骨头没事儿,就是外面还在肿,给开了点消毒去瘀的药,牧冬松了口气。   回去路上沈春一直在看牧冬已经缠上绷带的手,欲言又止。牧冬当做没看见。   一整天下来折腾累了也哭累了,小孩在路上就靠着牧冬的肩膀睡着了。   车开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牧冬抱着沈春下车,脚踩在晚上新下的雪地里。   里面出租车开不过去,走到那个公交站牌的时候沈春在牧冬怀里醒了,怔怔听着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想起来了第一次被许淑芬抱在怀里的感觉。   周围有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寒风阵阵,牧冬的胸膛似乎可以替他挡过所有的风雨。   直到推开家门,那只猫窜出来在门口迟疑,它不喜欢牧冬,从那次开始就不会再蹭他的裤腿,因为小孩在他怀里,才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两步开外。   牧冬知道沈春醒了,换了个姿势,把小孩放手里颠了颠,说:“醒了就下来吧,这么沉了,马上要抱不动你了。”   沈春抱着牧冬的脖子不撒手,黏黏糊糊地说:“我才不下。”   牧冬自觉刚才对小孩凶了,现在正是哄人的时候,抱着小孩一路往屋里走,把沈春放在凳子上给脱了衣服裤子还有袜子塞进被窝。   他去点火把外面的炉子点着了,家里因为白天没有人冰凉。牧冬往被子里一探,小孩的脚心也冰凉。   沈春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眼角因为刚哭过还红红的。牧冬把医生开的药拿出来用另一只手给小孩边涂边揉着膝盖,顺便把小孩冰凉的脚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沈春昏昏欲睡,说:“哥,你的肚子好热啊。”   “不是我热,是你凉。”牧冬说,“跟个冰块似的。”   沈春嘿嘿一笑,把脸埋到被子里,脸上的软肉被枕头挤的变形,就这样仰头看牧冬低着头给他上,片刻后突然道:“哥,你不要打架了好不好?我不想你受伤。”   牧冬愣了愣,没说话。   让把沈春抹完药的腿塞进被子里,站起身拿火钳把炉子里的火搅了搅,沈春就躲在被子里看着他的动作。   片刻后,牧冬说:“我知道了。”   这是沈春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同一年的秋天沈春顺利成为了一个初中生,而牧冬也迎来了他的二十岁。   十八岁之后的每一岁到来的时候,十八岁仿佛也就是昨天的事情。   但对于正在飞速长大的沈春来说,每一天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   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牧冬给他买了智能手机。   沈春终于能创立一个qq号加入班级群,才发现原来每天放学大家这么热闹,一直在群里发各种表情包斗法,看得沈春眼花缭乱,看哪个都觉得有趣,边看边存到自己的表情库里。   他的qq好友本来只有牧冬一个,自从进了群就被一群人加上,点同意点的手软。   他还不太会用二十六键打字,拼音要找半天,好在字认识了不少,放学了拿上手机就骚扰牧冬。   牧冬趁着空闲拿出来手机的时候被99+的消息吓了一跳,并且发现这些消息都来自一个人,满屏幕都是黑白线条简笔画有点贱的表情,一个贱兮兮的小人边抖边说“感觉自己萌萌哒。”   牧冬感觉自己头顶也长了三根黑线。   勒令小孩不许发奇怪的东西之后,沈春又开始玩了换装游戏,换一个气泡就问牧冬这个好不好看。   牧冬无奈地随口一选,发语音说:【就这个吧,蓝天白云的,看着清新。】   沈春按了语音条听了,手机扬声器的声音有点失真,平时还没意识到,牧冬的声音从手机里一出来他才发现原来他哥的声音这么磁性,已经没有之前几年那种沙哑的感觉。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迎来变声期,每天周围像是有十只鸭子在一起叫,骤然听到这声音沈春恍惚了一阵,旁边的女生问:“你听什么呢?”   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双皮奶只要四块钱一碗,沈春今天已经和他哥报备要过来吃,正好牧冬有事会晚一点过来。   沈春说:“我哥的语音啊。”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看什么视频呢。”女同学说,“你再放一下呗。”   牧冬不知道一群小孩拿着沈春的手机把这句话听了好几遍,边听边夸,“你哥声音太好听了,和咱们班那些男的都不一样。”   沈春骄傲道:“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哥。”   他趴在桌子上打字:【哥,你声音好磁性。】   牧冬在屏幕另一边不知道又怎么从气泡跳到这里了,沈春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这个。   于是他也说了点跳跃话题的话,打字:【作业写完了吗一直玩手机。】   对于初中生来说这句话也同样带了一些恶毒,沈春在屏幕上发了一连串哭的表情,牧冬不为所动。   沈春说:【你再给我发个语音我就去写。】   牧冬不回。   沈春:【求你了哥。】   牧冬:【语音:快点写作业,一会儿我去接你别让我看到你一个字都没动。】   沈春:【表情:yes,sir!】  与眼梧 他把这句语音放在耳边听了三遍 ,发现几个同学确实所说非虚,然后断然拒绝了其他人也想听一下的请求,心满意足地把笔掏出来开始写作业了。   升入初中之后,学科变得又多又杂,沈春本来就属于精力差的,这么多课一起砸过来,学习又变得有点吃力。   每天放学回家了牧冬还得给小孩讲题和听写单词,也是难为牧冬过去了这些年还记得这些知识。   每天放学沈春都要和牧冬汇报今天学什么了,细致到哪一课哪个章节,还有课上听不懂的题目。牧冬对他学的内容倒背如流,每天给沈春安排要背什么,预习什么,下次上课要听一点什么。   沈春觉得他哥是无所不能的,不论从哪个角度,牧冬在他眼里就是会七十二变的齐天大圣。   只要有牧冬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顺着他哥指的路闷头往前走就可以。   沈春百分之百地相信着。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登场的是【初中生春】   一个彩蛋是:每次出现的有关怎么样的一年,例如大雪、流行语、电视剧、春晚的节目等等等等。   其实都是现实里那个年份真的发生的事情。   春和冬正在从过去一点点向我们走过来。ovo 第38章 小狗盖被jpg   有客人从眼前过去,牧冬匆忙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正看见个娇小的女孩躲在走过男人的怀里。   女孩儿似乎在躲着这边,向牧冬的对面微微侧过身,似乎想躲过牧冬的视线,可牧冬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刘丽。   客人搂着刘丽的腰,问:“怎么了?”   刘丽下意识往牧冬这看了一眼,正和牧冬的视线对上。刘丽飞快回头,紧张地摸了把自己的头发,露出来了手腕上的纹身,依稀认出来是几个汉字,她赔笑道:“没事,哥,咱们快走吧。”   牧冬淡淡地又收回了视线。   从刘丽还会回来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那天刘丽是怎么说的,因为男朋友跟他分手,她没有钱了才不得不回来的。   这女孩的男朋友比张小帅的对象更多,光是这屋里的刘丽就谈过了四五个,有时候那几个男的聚在一起,谈话的内容不堪入目,牧冬有时候听到了都觉得恶心。   牧冬曾向刘丽隐晦的提过这些东西,不过这女孩不在意地甩甩头发,嘴里含了一根细烟,老成地说:“男人嘛,反正爱过了。”   牧冬在那时候才知道刘丽胳膊大腿还有胸口的纹身都是前任的名字。纹身这东西在他们这种圈子里盛行,有几个花臂都是在纹身师那里分期付款的,至今还只有一半,显得很是滑稽。而这种一谈上就纹名字似乎也成了什么流行符号。   在最没有判断力的年纪,做的决定反倒是能影响一辈子的。   但是当时谁都不知道。   牧冬的手机一直在兜里震动,不知道沈春到底又想到什么了开始信息轰炸,他刚想拿出来看看,一抬头吕文林又从另一个包厢里出来。   牧冬慢慢站直了身体。   吕文林问:“去过楼上吗?”   牧冬摇摇头,说:“没有。”   旁边人说:“冬哥简直不是正常人啊,我们都叫他去多少次了都不去。楼上的小姐天天对着他抛媚眼他跟瞎了一样。”   吕文林笑了,拍拍牧冬的肩膀,说:“你得融入一下集体啊。”   牧冬兜里的手机还在震动,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吕文林又说:“谁这么急着找你?合着一直不去是有对象了吗?”   牧冬没说话。   “男人嘛,有没有不影响的。”吕文林低头抽了一口雪茄,烟圈吐在牧冬脸上,像是不经意地一说,“对了,上次你向兄弟们打听人,什么谁丢了,找没找到?”   牧冬全身一僵,一时间心脏狂跳,他脑子飞速运转,说:“哦。是我养的狗丢了,我怕是它白天跟着我来了,问问兄弟们看没看到,已经找到了,在家里床底下睡着呢。劳吕哥费心了。”   “找到就行,有什么事儿你就跟我说,毕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兄弟,能帮上的我肯定得帮啊。”吕文林边笑边说,要不是牧冬见过这个男人的手段,差点真要以为他是个温文儒雅的长者。   牧冬点点头,说:“知道了,谢谢吕哥。”   吕文林转头上车走了,几句话答的牧冬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这么牵强的说辞吕文林到底会不会信,但是今天的话很不寻常。牧冬敏锐地察觉到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   他不能在这里不合群,做了一样的事情才能让吕文林放心。   今天不是提醒,是警告,更或者说,是一种威胁。   门又被几个中年男人说笑着打开了,牧冬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窗外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了,一时间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新年之后沈春明显有点见不到牧冬的人影。   初中的学校在另一个方向,总算不用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连“六点水”站牌沈春都很久没有见过了。牧冬不知道从哪给他定了个出租车,司机就住在他们俩家附近,每天早上第一个活就是送沈春去上学。   车开个几分钟就到沈春的初中学校,进校门口之前沈春要发一个消息给牧冬报备,才能把手机关了进校门。   走之前牧冬会检查他的手机电量,晚上到了时间就把沈春的手机没收充电,第二天一大早又给小孩装上,生怕再出现上次因为没有电接不了电话的情况。   张小帅说牧冬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蹲监狱也没这么细致的报备啊。   牧冬全当没听见。   沈春只是觉得他最近见他哥越来越少了,以前牧冬不论忙到多晚晚上都会回家,现在牧冬是三天两头的彻夜不归,时常一个星期都不怎么见人影。   沈春跟他的交流仅限于手机,睡之前牧冬会找时间给他打个视频,一步步地检查门有没有锁好,窗户有没有关好。   每天如此,从未遗漏。   沈春穿着睡衣,领口有点大,低头能露出来锁骨,青春期开始,他脸上的婴儿肥正在一点点消失,整个人抽条似的向上生长,几乎一天一个样子。   沈春从这种状态里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担心地问:“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牧冬跟他视频从来不开摄像头,沈春也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更看不到牧冬所处的环境。   牧冬那里的声音很空,说话隐约有点回声,说:“没事,早点睡,不要玩手机。”   “哦。”沈春应了一声,趴在桌子上,低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毛茸茸的头发填满了手机屏幕,然后又抬头说:“哥,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牧冬笑了一声,轻松道:“能有什么事儿?天天操心的事儿这么多,不如好好操心你那个英语还有数学啊。”   一提这事儿沈春就蔫吧了,但是他最近见牧冬太少,还是舍不得挂断电话。   沈春问:“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等人回家的小狗。   牧冬顿了一瞬,说:“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沈春说:“南山电影院旁边开了一个游乐场,我同学他们都去玩了,我也想去。”   沈春基本不会向牧冬提什么要求,这些年本来就是牧冬给他什么他接受什么,游乐园有多想去其实也没有,主要就是太久没见牧冬,他找个借口而已。   牧冬当然也看得出来,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牧冬低声说:“过段时间吧。”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傻子都能听出来在敷衍,沈春有点不乐意了,“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来,牧冬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关掉手机回了包间。   这包间是专给他们开的,里面的人都是跟着吕文林混的人,一人旁边搂着一个年轻女孩,年轻人喝起酒来不要命一样,一瓶一瓶地往嘴里灌。   牧冬见怪不怪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刘丽自觉凑到他旁边给他倒了杯酒,牧冬随意喝了两口,点了根烟,仰头靠在沙发上抽起来。   红色沙发不知道被谁烫的都是洞,有人端着麦克风在唱《平凡之路》,故意压着的超绝气泡音唱“viavia”的时候像老牛在叫。   刘丽也点了根烟,脑袋靠在了牧冬肩膀上,吞云吐雾起来。   牧冬挑了挑眉,没动。   在一个流行刘海把眼睛都盖住的头型的年代,牧冬至今还是一脑袋不长不短的寸头,一圈紧紧贴着头皮,露出锋利的眉眼,眯起眼睛吐烟的样子再加上那张脸就在这群人里显得出类拔萃。   刘丽小声说:“冬哥,今晚也上楼?”   牧冬点点头。   刘丽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个,套没了,得再买点。”   拿麦克风的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说:“说什么悄悄话呢?给我们也听听呗。”   说着就把话筒递到了牧冬面前。   牧冬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说:“买两盒避/孕/套,用不用给你带一盒?”   那人嘿嘿一笑,说:“这么生猛啊哥,我就说让你早点开荤你不听,现在知道有多爽了吧,你让人家能受的了吗?”   刘丽佯装害羞地低下了头,牧冬拉着刘丽站起来,说:“那我们先走了。”   牧冬虚虚搂着刘丽的腰,装作喝醉的样子一路上楼。走过一个个吵闹的包间,彻底关上门,世界才清净起来。   牧冬眼睛里清明一片,说:“谢了。”   刘丽甩甩头发,笑道:“毕竟你也救过我,也算还你人情啦。”   牧冬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和一杯牛奶,熟练地把鸡蛋清倒出来和牛奶混在一起,然后倒进避/孕/套里。   刘丽脱了鞋躺在床上,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冬哥你还要这样多久啊,我倒没什么,就这一天也太麻烦了。”   牧冬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顺手都扔进垃圾桶里,说寓言:“应该快了。”   刘丽拉住了牧冬的胳膊,说:“你跟我见到的男人都不一样,你真的没兴趣还是不好意思? 你要是……”   话说了一半,她不往下说了,剩下的意思昭然若揭。   牧冬不着痕迹地把刘丽的手避开,回身坐在了沙发上,道:“睡吧。”   刘丽的手落空,也没怎么失落。转身回到床上盖了被子,说:“感觉你眼里就只有你那个弟弟,容不下别人了。”   牧冬想起来沈春刚在在手机里像栗子一样的头发,不自觉笑了一声,说:“是吗?”   “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我比你大,连养活自己都费劲,你还得养个那么大的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不累吗?”   牧冬又点了根烟,无声笑了笑。   累倒是没觉得,只是觉得他做的太差,不能让沈春像其他家的小孩一样无忧无虑,连最平常的生活都给不了。   他让沈春过得那么累,那么谨慎。还死死不放手地让沈春留在自己身边,这都是他的私心。   从沈春第一次在家里等他回来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好像就沾上了某种瘾。从那以后,牧冬有一点庆幸在那个冬天许芸抱着沈春回来,甚至庆幸许芸狠心把沈春抛下。   让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度过那样寂静的晚上。   手机弹了个消息,牧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沈春顶着家里那只肥猫的头像给他发了个:【晚安】。   明明刚才挂电话的时候还那么生气。   牧冬笑了笑,拿手机定了两张那个游乐园的票,截图发了过去。   沈春:【!】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小孩在床上跳起来的样子。   牧冬:【这周末带你去,睡吧。】   沈春:【爱你jpg】【小狗盖被jpg】   作者有话说:   【多多评论jpg】 第39章 为什么早上洗澡   周六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却不刺眼。   沈春期待了一个星期,前一天晚上兴奋的都没怎么睡觉。   牧冬从忙起来之后就很少带他出去了,连回家的次数都少,沈春每天只好每天和那只猫说话。   初中生有手机的还是少数,群里面平时上学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人说话。沈春只能拿手机和王博文说上几句,内容仅限于今天作业是什么,作业答案是什么。然后王博文手机被他妈妈收走。   据说这是他每天可以摸到手机的唯一借口,因此这小孩每天乐此不彼地给沈春记作业传答案,俨然晋升为沈春新一代跟班。   除了这个,再就没有人和沈春说话了,他总是给牧冬发消息,二十六键本来都要一个个找字母,现在连闭着眼睛的都能摸清楚。   牧冬回复他很少,沈春都知道也理解,还依然乐此不彼地发,只是隐约的有一点失落,但比起失落更多的,是他害怕牧冬再受伤。   沈春觉得比起见不到,还是受伤更难忍耐一些,所以他想从蛛丝马迹里探出来一点有关的事情,无奈牧冬每天严防死守,他这点弯弯绕绕还没绕出去两句,就被牧冬严格地拉回了学业线上,沈春一堆话堆在肚子里,满是怨气地写作业——不,从牧冬不回来开始他就没怎么写过,其实是抄作业。   期中考试下降了几十名这事儿他没说,好在牧冬忙起来也没什么时间问。   去游乐场的前一天晚上沈春抱着牧冬的腰睡了个安稳觉,单人床之前挤他们两个还觉得没怎么样,自己睡久了沈春第一次觉得这单人床有些狭窄。   但是那晚上他还是抱着牧冬不撒手,抱出了两只手的热汗。   早上醒来牧冬脸色有一点不对,沈春也迷迷糊糊醒了,牧冬下床他也下意识跟上,直到被牧冬挡在卫生间门口。   沈春碰了满鼻子灰,有点不满意。   片刻后,卫生间里响起了水声。   沈春彻底醒了,在门外喊,“哥,你大早上洗澡吗?”   “嗯,出汗了洗洗。”牧冬欲盖弥彰。   沈春说:“可是早上没有热水啊。”   牧冬停了一瞬,“我就冲一下,很快。”   沈春慢吞吞“哦”了一声,蹲在门口等了十分钟,牧冬擦着头发一出门就看到小孩缩成一团蹲在那,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又要睡着。   牧冬揉了把沈春睡的炸毛的头发,说:“你都多大了,真不懂假不懂啊?”   沈春抱着牧冬的腿站起来,问:“懂什么?”   牧冬喉咙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   沈春不知道什么算了,在去游乐场的路上喋喋不休地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牧冬问火了,把帽子往沈春脑袋顶上一放,说:“不许说话了,我睡一会儿。”   沈春感觉肩膀上压了沉甸甸的重量,这第一次他的肩膀能给别人靠一靠,沈春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很多很多,虽然牧冬的脑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耷拉着,但是沈春内心里不由自主升出了一点欣喜。   他哥终于能依靠一点他了。   不过这时间并不长,牧冬搭了两分钟就坐起来,他休息太少,眼下有一点乌青,仰着头靠在车座背上,说:“怎么一点肉都没有,硌脸。”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沈春发誓每顿要再多吃两碗饭,快点长大。   两个人在同样的年纪都迫不及待地快点长大,年少时候的无能为力好像因为人长大了就能立刻解决,他们都忘记了,长大其实只是一段时间流逝的过程。   下了车之后果然很多人,沈春有点晕车,下车缓了好一会儿才跟着牧冬往入口走。   到了门口才发现有人在等他们。   刘丽老远就向两个人招手,牧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然是早就知道。沈春有点发愣,牧冬说:“抱歉,来晚了。”   刘丽笑了笑,说:“没事儿,我也刚到。小春好久不见呀,长这么大了。”   沈春对刘丽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烧烤店的露脐装,两年不见,刘丽化妆技术见长,脸上的眼影看起来终于不像是广播里唱戏的,就是耳朵上两个快到肩膀上的大耳环惹眼。   沈春有点看傻了,问:“不疼吗?”   刘丽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沈春有点吃惊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刘丽笑了,还顺手扯了两下那两个大耳环,看得沈春呲牙咧嘴,刘丽说:“没感觉的呀,干嘛摆出那副表情。”   沈春还是一幅不敢相信的样子,刘丽说:“真没感觉。”   几个人边聊边往里走,刚进门就一堆卖吃的的,沈春看着冰淇凌走不动路了,扯着牧冬的袖子说:“哥……”   自从吃冰的吃坏肚子之后,吃这种东西都得得到牧冬的允许才行。沈春自己有零花钱也不敢买。   牧冬不为所动。   刘丽求情说:“都出来玩了,想吃就吃呗,小春看着生龙活虎的,能吃出什么事儿,我也想吃,冬哥你给我也买一个。”   牧冬顿了顿,看着沈春渴望的眼睛,还是去排队了。   沈春还在惊讶于刘丽和牧冬不同寻常的语气,他敏锐地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这让他生出了一点奇怪的感觉。他尚不能从这种感觉中察觉出什么,只是觉得有一点别扭和难受。   刘丽继续和他刚才的话题,“你想不想弄一个?现在可流行了,打个耳洞,多好看啊,想戴什么戴什么,几分钟就能打完。”   “真的吗?”沈春说,“可是这不是女孩子才可以打的吗?”   刘丽说:“少听他们放屁,这还分什么男女,这玩意不是想打就打了,前几年我嘴上舌头上还有呢,有没有兴趣?”   话没说完牧冬就拿着冰淇凌回来了,刘丽的话戛然而止,向沈春挤了挤眼睛。   牧冬说:“你们俩聊什么了?”   刘丽接过冰淇淋,“我们俩能聊什么,聊聊一会儿想玩什么呗,冬哥,你想玩什么?”   牧冬没说话,刘丽已经扯着牧冬风风火火往前走了。   沈春接过冰淇淋愣在原地,天气渐热,这冰淇凌好像前一天晚上也没怎么冻实,这会儿已经开始化了,沈春舔了一口,没尝出来什么味道,反倒流了一手。   在抬头,牧冬已经走到了几步开外。   沈春压下自己心里淡淡的失落,看着自己被弄脏的手心,冰淇凌也吃不下去了,满心期待的游玩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反倒像是多余的,凑数的。   明明是他先说要来的。   沈春不知为何生出一点委屈,一时间居然鼻子发酸,周围欢声笑语,他生出一种脱离此刻的错觉,竟然直直愣在原地了,眼睁睁看着冰淇凌从自己手上滴了一地。   下一刻,一个阴影遮了过来。   牧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湿巾,说:“愣在这干嘛呢?化了一手也不喊我。”   沈春楞楞地看着牧冬把他化了的冰淇凌扔进垃圾桶,拿着纸巾从他的手指擦到每一根手指缝。   刘丽啧啧称奇,说:“你比我妈对我还细致,我妈上次这么对我还是我不会拿筷子的时候。”   沈春有点不好意思,说:“哥我自己来吧。”   牧冬轻轻瞟了他一眼,沈春不敢动了,乖乖让牧冬给他擦手。   牧冬擦完就顺便又牵住了沈春的手,说:“人太多了,别走丢了。”   “哦。”沈春想了想,手心湿漉漉的,他在牧冬的大手上蹭了蹭。   结果沈春还是什么都没玩儿成,大多数项目都禁止有先天疾病或者做过重大手术的人来玩,最后沈春只能坐坐旋转木马,连摩天轮牧冬都没让他坐。   但刘丽说这摩天轮不坐白来一次了,这游乐场宣传就是以这个摩天轮来的,还弄了什么如果是情侣在最高的地方接吻就能一辈子在一起的噱头,连门口的广告都是这个。   牧冬说:“你去坐吧,我俩在这里等你。”   刘丽说:“自己坐有什么意思?你跟我去呗。”   牧冬低头看了眼沈春,停顿了片刻,说:“在这里等着我,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   沈春愣了愣,点了点头,心里头那点失落又漫上来。   牧冬把沈春放在了操作室旁边,一打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摩天轮一圈八分钟,沈春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进去,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八分钟。   在这八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一边觉得自己失落的莫名其妙,一边又痛恨起自己的身体,从小到大就给人添了很多麻烦,沈春甚至想,许芸离他而去是不是也因为这些。   他没注意到牧冬两个人从摩天轮下来之后表情都带了点严肃,没有一点宣传海报上的旖旎气氛。   小孩只顾着失落了,这失落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牧冬带着他坐车回去,然后拉开一家麻辣烫店的门。   这家麻辣烫店常年火爆,沈春路过的时候总能闻到香味,只在消息里和牧冬提过一次。   他一直以为自己发的东西太多太杂,牧冬不会看的那么完全,也懒得回复他。   意识到原来牧冬一直是看的,并且还记得他说的东西,那点失落瞬间被沈春忘到脑袋后。   他雀跃地进门,在牧冬的允许下点了一瓶宏宝来一瓶花生露,麻辣烫还没有上来,牧冬用筷子把瓶盖开了,拿纸蹭了蹭瓶口。   瓶起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用筷子打开需要很大的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撑了起来。   沈春看得目瞪口呆。   牧冬顺手把玻璃瓶递给小孩,一只手点着桌面,从坐车回来的路上就心事重重。   片刻后他的手停了,像是彻底做了什么决定,牧冬轻声说:“明天送你回舅舅家住吧。”   沈春一口汽水呛到了嗓子里。   作者有话说:   先不剧透了 但是莫担心 没事的 第40章 灰败   汽水撒了一地,沈春咳得整张脸通红,牧冬赶紧把玻璃瓶子扶起来,又抱着沈春给他拍后背。   沈春脸上都是生理性泪水,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诧异。   牧冬在这一瞬间突然后悔说出口这些了 。   但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沈春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了,麻辣烫端上来,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沈春坐了回去,热气蒸到他的脸,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问:“为什么?”   牧冬解释不出为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着白白的水蒸气,气味明明是香的,但这一瞬间空气里好像都掺杂着些苦涩,牧冬说:“你长大了,我很忙,照顾不好你,我没有时间回来。”   说到后面,他居然有一点词穷。   沈春低了一点头,问:“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牧冬喉咙动了动,无论如何都不能从嘴里说出一个是字。   沈春突然笑了一下,很奇怪的事情,从第一次和牧冬分开他就没哭,他的眼泪在许芸离开的那个新年已经流干了,六岁那年他就知道,一个决定要离开的人,祈求没用,懂事没用,哭就更加没有用。   沈春从筷子桶里抽出一双筷子,说:“我知道了。”   牧冬桌子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沈春夹了一口麻辣烫,有点尝不出味道。他吃了满满一大口,嚼了很久,抬头看到牧冬欲言又止的脸。   沈春说:“哥,我会等你的。”   指甲划破掌心,牧冬却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像是那块已经在他身体里四年的钢板旧病复发。但今天是晴天,他不该有这种感觉。   沈春用眼泪搅着食物吃完了一大碗,撑得一直想吐。他以为的不会流眼泪也是错觉。   面对离别这种事情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回去之后沈春开始狂吐,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牧冬一晚上没睡,把小孩抱在怀里给他揉胃。   牧冬养了沈春四年,好不容易养出来了一点肉,但是好像一瞬间在这一晚上灰败下去。   第二天一早,牧冬送沈春回舅舅家,舅舅舅妈早在楼下等着他们。表哥已经去上大学了,今年马上要大学毕业。   舅妈脸色不好,对牧冬说话的态度也不好,说:“当年跟我们承诺的会把人照顾好,信任你才让小春过去,现在你说送回来就送回来了?你把小春当小猫小狗吗?”   牧冬垂着眼睛没说话,人高马大的,舅妈要仰着头才能看他,但是他却在一个比他弱小这么多的女人面前乖乖挨训。   沈春扯了扯舅妈的袖子,说:“我们走吧。”   舅舅替沈春拿着行李,舅妈瞪了牧冬一眼,牵着沈春的手往楼上走,快进楼里的沈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牧冬还停在原地。   骤然对上视线,沈春的眼泪差点又要落下来。   他回头,看着沈春进去的背影的牧冬也终于转过身。   前路凶险万分,他不能再回头。   沈春很久没有回到这里,就过年的时候来串门吃过几次饭。   舅妈直接给沈春的东西拎到了表哥的房间,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正好你哥上学去了,我工作也不干了,可以在家照顾你。”   沈春悄悄吸了吸鼻子。   舅妈说:“这人……哎。他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没事的,啊,你还有我们呢,这里一直是你家呀。把他忘了吧,他以后谈恋爱了,结婚生孩子了,还能让你一直在那吗?”   沈春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他哽咽着说:“舅妈,我…我觉得我哥有事情瞒着我。”   沈春从这天开始如他所言的等待。   他坚定地相信牧冬那天说的理由都是狗屁,用一种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任等待着。   日子缓慢地流淌而过,期中成了过去式,期末考试来临之前,沈春瘦了好大一圈。   其实也才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路边的玉兰花彻底衰败,盛夏来临,沈春和牧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多月前。   牧冬说:【别再发消息。】   沈春就真的没有再发。   其实上一句挨着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但沈春选择性忽略,一个都没有遵守。   这时候流行什么以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一个人,信封在文具店里卖的火热,沈春在自己书包里收到了很多各式各样的信封。   青春萌动,少女心事。沈春打开一个之后没再拆过,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回应。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喜欢。此时此刻他只惦念和等待一个人。   后来他也开始写信。   一天一封,把没发的消息都写在了纸上,然后塞进抽屉里。   他从今天的早饭写到明天的成绩,顺便回忆一下往事,然后在最后一句问,哥,你还会带我走吗?   信没有人接收,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回应。   沈春问过张小帅,得到了含含糊糊的回答,似乎是不忍心,张小帅还是透露了一点,说:“其实你哥都是为了你好。”   沈春不懂。   两个月后,沈春跟一群同学躲在奶茶店打游戏,另一边几个女生无聊的刷着娱乐新闻。   奶茶店的空气都带一点甜味,这时候各种连锁店还没有盛行,饮品都是老板娘的自创口味,店名也简单粗暴的就叫“下午茶”。   沈春游戏打得正火热,旁边有人提议:“晚上去KTV呀?我哥们有会员卡。”   这人是初中班里的新同学,叫苗宽,三百六十五天卫冕倒数第一的宝座,天天约这个约那个出来玩,据说家里是开厂子的,父母除了给一堆零花钱之外什么都不管,让其他几个初中生羡慕的不行。   其人纷纷附和,苗宽问,“沈春,你去不去?怎么每次你都不去,唱歌不好听就不好听呗,也没人笑话你。你往那一坐当花瓶就行。”   沈春游戏打得头也不抬,说:“不去。”   “到底为啥啊,那里有洪水猛兽能吃了你?”   沈春想起来那一条街,和自己几年前目睹的那一场群架, 其实这些早就在他记忆里抹灭了,留下的画面只剩下牧冬流了一地的血。   见他死不松口,苗宽悻悻作罢。沈春终于抬起头,问:“怎么每次都这么想让我去?”   旁边的女生嗤笑一声,“他女神闺蜜喜欢你,你去他女神才能去啊。”   苗宽脸色一红,也没反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沈春:“不去。”   苗宽:“你——”   “行了,别吵了。”刚才说话的女生,也就是毕子舒说,“快看同城热搜,那家KTV老板被抓了!这下好了,谁也去不了了。”   沈春心里头一颤,一下子站起来,给其他人吓了一大跳,沈春语气有点急,说:“给我看一眼。”   毕子舒下意识把手机递给他,那是一张官方发的蓝色通报,吕文林的大名赫然在列,里面罗列了他的罪行“村霸、组织淫秽交易、贩毒……”   沈春顺着往下翻,在一个其他人发的视频里看到了抓捕的过程,几个男人头上戴着黑色头套,身后被绑了手铐,几个警察强硬地把他们往警车里塞。   整个KTV被查抄,主犯逃跑未遂,后面跟着的自然就是几个从犯。一个人头接着一个的后面,沈春看到了牧冬。   没有脸,只有半截的身体,就一只手看的清楚。但是沈春那一刻就是知道这是牧冬,再一刷新,那出现几秒的视频已经消失了,沈春手里一松,手机“啪叽”一声掉到桌子上。   毕子舒慌忙接过来,喊道:“你干嘛!这手机可是我求了我妈一个月才有的!”   “抱歉。”沈春匆忙道了一声歉,背上书包就往出走。   “哎,你干什么去?”   沈春已经无暇回答,匆忙推门出去,被外面热烈的太阳晃得睁不开眼睛,明明烈日当空,沈春却突然觉得这样冷。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沈春打了个车往牧冬家里赶,一路上他不停地给牧冬打电话,电话都显示已关机,没办法他只能给牧冬发消息。   一条接着一条,沈春的手很抖,好久都按不到键位,再低头一看,连键盘上的数字都看不清楚了。上面那一条冰冷,沈春此时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牧冬执意要把他送回来。   牧冬早预料到有这一天了。   泪水一滴滴滴在手机上,沈春飞快抹了一把眼睛。   出租车停在“六点水”站,沈春下车,望着弯弯绕绕的小路有一点恍惚。   他顶着大太阳一点点往回走,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脑袋的汗,手机已经快没电了,沈春巡着本能往家里走。   他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刻,原来有的事情比单纯的分别更让人难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牧冬顶住天的肩膀从未想让他分过一点,这才是让沈春最难过的地方。   他想象一推开门牧冬就在家里,有点厌恶地问他为什么过来了,不是说了不许来。也不想要那个视频里真的是牧冬。   可是沈春直到走到家门口,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人影,门是锁的。   沈春愣住了,房东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说:“小春回来了?”   沈春恍然转过头,眼泪终于抑制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两个让人担心的笨蛋 第41章 奴奴啊   沈春边哭边说:“我来找我哥。”   阿姨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问了一句沈春就开始哭了,阿姨说:“你哥都好久没回来了,我还想找他呢,给我这好几袋猫粮让我填食是什么意思?他这房子到底还租不租了?”   “租!”沈春把眼泪收回去,像是在告诉自己,他重复道:“租的,肯定还会租的。我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姨说:“那就行。”   沈春去阳台下面找到了被压着的钥匙,这是许淑芬的习惯,离开不久的话钥匙就压在窗台上,这习惯渐渐也变成了牧冬和沈春的习惯,钥匙在这里,意味着很快就会回来。   沈春松了一口气。   这个家里家徒四壁,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墙上的白漆因为没有经验刷的不太均匀,因为有炉子平时灰很大,一天不扫地就要有一地的灰。   其实是很破的地方,沈春居然这么向往回来。   他慢吞吞把书包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不死心地走过每一间屋子,甚至开了许久没开的柜门,衣柜里面空空的,沈春的衣服拿走之后,牧冬本来就没有几件衣服,这几年一直都是那几个换着穿,穿坏了才换新的。   只有沈春的衣服买了一堆,因此他一搬走,这个家里就立刻空了起来。   沈春在家里绕了一大圈,最后有点失落的躺在了牧冬的床上。   钻进被子里才能闻见一点味道,他又拿手机给牧冬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再打开帖子,什么视频都消失了,只有那个官方通报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沈春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无望地等待。   一阵风吹起来,窗户外白杨树的叶子顺着窗户飘进屋里,正好盖在了沈春脸上。   沈春闻见淡淡地草木清香,夹杂着一点苦味。像是牧冬身上一直有的膏药味,沈春恍然觉得是牧冬的大手在抚摸他的脸。   沈春没有把这片叶子拿走,就这样在惶惶不安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面沈春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虎妞的呼吸永远停止在那个黑夜,他等了很久很久,牧冬都没有回来。   梦里的蛋糕和蜡烛都是假的,没有人给他过生日。只有虎妞越来越冷的身体,他拼命想要留住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留不住。后来他在窗户外看到一个影子,他知道那是牧冬,可是两个人明明只隔了一层窗户,但沈春无论怎么喊窗外的人都无动于衷。   沈春疯了一样地敲玻璃,透过窗户他看到雨水无情地打在牧冬身上,到处都是水,湿漉漉地蔓延着,然后天空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道响雷炸响,直冲着牧冬而去——   “哥!”   沈春倏地睁开眼。   杨树叶顺着脸颊滑了下去,一只手赫然悬在他的头顶!   沈春懵了,牧冬也懵了。   牧冬只是想伸手替小孩拿下来那片叶子。   那只手在空中不尴不尬地悬着,沈春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梦还没有醒过来。他怔然地看着牧冬不太真实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说:“想不想我?”   沈春坐了起来,好像还没有睡醒,有点呆滞地摸了摸牧冬的脸,从眼睛摸到鼻子,然后又摸到嘴唇。   牧冬勾着嘴角任由他摸。   沈春又摸到了凹起的喉结,还要往下,被牧冬赶紧一把抓住了手。   牧冬哑着嗓子说:“行了,还要摸到哪里去?”   沈春愣住了,然后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就这样流了出来,他哭着说:“哥,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你……”   牧冬的心颤了一下,知道今天通报出来,小孩是看到了。他轻声说:“嗯,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沈春一下子抱住了牧冬。   那天沈春的眼泪把牧冬的衣服快要浸透,牧冬慢慢拍着沈春的背,怕他哭得喘不上来气。   后来沈春就埋在牧冬的肩膀里,时不时抽动一下,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牧冬抱着沈春脱了鞋上床,安安静静地抱着小孩,然后时不时叫一下他的名字。   牧冬说:“沈春。”   沈春闷闷“嗯”了一声。   窗外的杨树叶子又飘了进来,太阳满满落下之后风越来越大,春天是多发大风天的季节。   过来了一会儿,牧冬又说:“小春。”   沈春又“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   牧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手从沈春的后脑勺摸到脖子,然后轻声说:“奴奴啊。”   沈春僵了一瞬,哽咽地回应道:“嗯,哥。”   被子塞进洗衣机洗了,被顺手晾在外面,吹进屋里一阵香香的洗衣液味道。   沈春给舅妈打了电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晚不回去了,舅妈有点不乐意,最后是牧冬接过了电话,拿出去说了。具体说什么了沈春没听见,只知道回来的时候舅妈苦口婆心地嘱咐了他半天,总算是松了口,沈春一一应下。   电话挂掉的时候沈春有点愣神,望着空空的衣柜发呆。   牧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菜,说:“怎么了?发什么愣呢?”   沈春因为刚才哭过眼睛还是红的,有点失望地说:“空了。”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柜子,揉了揉沈春的脑袋,安慰道:“空就空了呗,明天带你去再买点,现在长个了,以前的衣服也不好穿了。”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两个人挤在明显有一点小的床上,牧冬断断续续地给沈春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从和刘丽一起伪装,到自己用手机偷偷拍摄证据,然后匿名发到警察局,还要防止这些人沆瀣一气,又在网上直接匿名投到了省级。   那时候上面正有政策要扫除村霸恶霸,也算是正中下怀。   小打小闹的仅是淫秽色情交易或许上面还没这么重视,但是吕文林野心太大,开始碰了毒。这东西一旦沾上就拜托不开了,吕文林不停地试探手下的人的忠心也是因为这个。   各种艰险被牧冬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牧冬在里面和警察里应外合,抓到了他们交易的现形,吕文林猝不及防,想不通明明是大家都有益的买卖为什么会有人背叛他。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牧冬其实并不在意是否入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打手。   但是那天吕文林话里话外提到了沈春。   这计划从那次不经意的提及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恐怕吕文林自己也想象不到是因为这么一个契机。   牧冬从第一次到他眼前就展现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狠戾,吕文林以为自己能控制,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食其果。   这其中但凡每一次出现一点误差,牧冬都不可能这么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要么被吕文林发现,要么被警察当成同伙一起抓进去。   吕文林被抓后他怕被报复躲了起来,直到今天才敢回来。   其中艰险,被牧冬用轻飘飘的“现在没事了”含混过去。   沈春已经没有力气哭,只是有点难过地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担心你。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用才这样?”   牧冬僵了一瞬,心颤了颤,其实要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做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没用,是因为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一丝一毫的风险都舍不得让沈春承担。   牧冬喉咙滚了滚,道:“不是。”   沈春突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带我去看电影那天,我问你能不能带我走?”   “记得。”   “其实那天我很不高兴,因为我表哥说我是多余的,是累赘。我每天上课都被罚站,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能写完作业我写不完,甚至连请家长都没有人能来,我以为我是多余的。”   牧冬整个人愣住了,沈春总是说很长很长的话,像是专逗他开心似的挑一些趣事来说,他不知道那时候沈春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那天自己说什么了,牧冬想起来了,是“不能”,是“我们回不去了。”   沈春继续道,“我……我也想变得有用。我不想是多余的, 我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牧冬哑声开口,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春有点委屈地哽咽道:“你也都不告诉我呀。”   这句话像是给牧冬当头一棒,他突然意识到沈春说这话是为了什么。他自以为是的隐瞒被沈春学了个十成十,今天要是沈春不说,牧冬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小孩那段时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沈春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   蒙在鼓里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难过的。   沈春的委屈快要溢出来,如果说刚重逢的时候是担惊受怕的欣喜,现在早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不安。   牧冬把小孩的脑袋放到自己怀里,说:“是我错了。”   沈春抬头瞪他一眼,“你也知道!”   两个人都静了一瞬间,空气里有淡淡的风吹过去,牧冬摸了摸沈春软软的头发,问:“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沈春“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牧冬,道:“没想好,看你表现吧。”   “好的,沈司令,小牧一定好好表现!”   沈春终于破涕为笑,说:“小牧,我要睡觉了,命令你给我暖床。”   “收到!沈司令!”   作者有话说:   春就是一个这么好哄的小孩! 第42章 是不是在亲嘴   牧冬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带沈春去买了衣服。   小城里没有连锁大商场,大家买衣服都是去地下小商品市场,市场门口两条街都是各种小摊,就留下一小条人行过道,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群。   沈春一只手拉着牧冬的袖子,一只手紧紧扣住自己衣服兜里的手机,牧冬在来之前告诉他,这条路上因为够热闹,前面挨着火车站,后面就是这条街,经常会有小偷出没,剪了口袋或者书包,沈春吓得一下都不敢撒手。   下了常年不见天日的台阶,扑面而来一股潮气,地下商场的小摊摆的货物都是一个叠着一个的。两个人才走两步就被一个烫着大卷的阿姨拉住,说什么也要进去让俩人进去看看。   沈春跟着进去,里面的塑料凳子上还有个年轻点的小姑娘,穿着黑丝袜和大靴子蹲着吃麻辣烫,吃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还有心情招呼两个人,说:“老弟,看上什么就跟那个姐说啊。”   沈春迷迷糊糊拿着一摞衣服去试了,说是试衣间,其实就是一个挂着的布帘子,还是沈春强烈要求才有的,阿姨非常不拘小节地说:“小男孩害羞什么?在这脱了就换呗。”   沈春坚决没同意,裤子里面脱了就是内裤,他从来都没在别人面前露过这个啊。   于是沈春闻着麻辣烫的香味躲进布帘子里,牧冬就在外面给他举着。沈春有点不放心,嘱咐道:“哥,你别撒手啊。”   “知道了,快换。”   牧冬有意逗他,故意露了个自己能看见的小缝,沈春正在非常认真的脱裤子,一抬头骤然对上牧冬似笑非笑地视线,沈春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哥!!”   牧冬把帘子拉上,说:“我看都不行?”   里面传出来沈春悲痛欲绝的声音,“不行!”   牧冬终于认真给沈春撑起帘子,里面位置小,沈春把新衣服换上的时候脸已经憋得通红,出来时候问:“怎么样?”   其实沈春在身上穿什么牧冬都觉得一个样,也就是个新旧的区别。所以他绕开了评价,问:“你喜欢不?”   阿姨赶紧过来推销,说:“这穿上多好看啊,小伙长得也帅。”   沈春低头看了一眼,有点纠结。说:“还行。”   牧冬直接道:“多少钱?”   阿姨:“别人来我都要五百的,今天看你们俩小孩,就三百块钱给你们!”   两个人都不常来这种地方,牧冬一听就要付钱,钱都从兜里掏出来了,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刘丽在后面喊:“冬哥!”   她旁边也跟了个同样花枝招展的朋友 ,飞快走过来,说:“真是你们呀。”   吕文林被抓之后刘丽也被警察叫去谈了几天,念在情节较轻叫家长把人领走了,刘丽在家被关了两个多月才出来。   小县城就这么大,能逛的地方也就这一个,真想碰见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沈春打招呼,“刘姐!”   刘丽应了一声,转头问卖货的阿姨:“我刚才听见了,这衣服要多少钱?”   阿姨皱着眉头,有点不乐意了,说:“三百!”   刘丽说:“真是欺负你们不熟悉,这破市场全市场都没一件三百块钱的衣服。”   她上下打量了沈春一眼,问:“这么丑的衣服你们看上了?”   牧冬说:“丑吗?”   刘丽旁边的女生补刀:“我奶爱穿这个颜色。”   牧冬:……   沈春:……   最终两个人跟着刘丽在阿姨愤愤不平的视线里走了,沈春试了衣服走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刘丽和小姐妹看起来对这个商场熟悉的像是自己家,领着俩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家新店里。   刘丽给沈春挑了四五套,和小姐妹反复品鉴和点评了半天,发现其实不是衣服多好看,是因为沈春的脸太能打,穿什么都挺像样。   最后牧冬大手一挥,都给买了。   刘丽咂舌,说:“冬哥,太大方了。”   牧冬说:“没事。”   他两只手都拎满了衣服袋子,沈春两手空空,他想帮忙提来着,牧冬说什么都不让。今天沈春尤其高兴,一溜烟窜到前面,一路上蹦蹦跳跳的。   刘丽问:“都给小春买,你自己不买两件?”   牧冬看着沈春在前面的影子,头都没抬,说:“我不用。”   然后他飞快往前走了几步,顺便叫沈春的名字,说:“慢点走,别跑。”   刘丽看着牧冬洗的发白的T恤,又看到牧冬在前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听在认真听沈春说这些什么,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刘丽慢慢叹了口气。   刘丽今天是来打个耳蜗钉的,地点就在美甲店里,这姑娘的耳朵已经可以沿虚线撕开,耳廓找不到位置,就开始打上了耳蜗的主意。   沈春去的时候还不知道耳蜗是哪里,就看着做美甲的女人手里拿着个订书器样式的东西,两只手那么一按,一个钉子就出现在耳朵中间。   沈春看傻了,问:“不疼吗?”   刘丽虚着摸了摸自己一排耳饰,道:“习惯了,没感觉。”   沈春眼睛里充满了崇拜,说:“刘姐,你好厉害。”   刘丽不在意地挥挥手,说:“过几天等我攒点钱,我再在舌头上打一个。”   牧冬问:“你上哪里攒钱去?”   刘丽看了沈春一眼,凑到牧冬耳边小声说:“处个对象就有钱了呗。”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声,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牧冬垂下了眼睛,不做评价。   路都是自己选的。   刘丽的路是,他的路也是,只有沈春的路他或许还能管一管。   中午饭是牧冬请的,算是答谢两个女孩陪他们逛了半天的谢礼。   沈春短暂地因为牧冬和刘丽两个人说悄悄话失落了一会儿,下午刘丽他们走了,他就又把这种失落暂时忘到了脑袋后。   下午牧冬又带着他随便乱逛,沈春在两元店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小饰品,快塞了一口袋。   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   傍晚没有了中午的燥热,时不时刮过一阵风,很是凉快,火车站门口的一大片空地更热闹,大爷大妈拿音响跳起来了广场舞,还聚着一堆围观的。   沈春拉着牧冬的手穿过人群,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卖烤肠的摊子。   大姨一边烤着肠一遍跟着音乐手舞足蹈,沈春隐约觉得大姨的脸有点眼熟。   牧冬站在前面为沈春阻挡各种穿过来的人群,沈春的脑袋几乎贴在牧冬后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烤肠大姨,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以为是沈春又馋了,说:“油炸的,你不能吃。”   “我没想吃。”沈春大声喊,音乐声太刺耳了,他得贴着牧冬才能听清楚,“我好像来过这儿。”   大姨可能是多年练就的耳力,竟然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说:“是不是吃过我卖的烤地瓜啊,我冬天也在这卖烤地瓜,十多年了!”   沈春一瞬间仿佛被击中,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仿佛一瞬间和六岁那年冬天重合,那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刻。   那时候他什么都怕,怕第一次见到的雪,陌生的口音,寒冷的天气,只能死死牵着许芸的手。时过境迁,八年过去,兜兜转转,沈春竟然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牧冬在两只手都装满了衣服袋子的情况下还能空出来半只手,回头扯住了沈春。   骤然被大手包裹,沈春一愣,牧冬说:“快走吧,这里太吵了。”   沈春反应过来,牢牢牵住眼前人的手。   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牧冬的后脑勺,和那么宽阔,好像可以遮挡天地的肩膀。   那些回忆带来的陌生和恐惧在这一瞬间消散,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把沈春拉回了现实。   一路走出人群,两个人牵着的手还没撒开。   沈春突然说:“哥,还好有你。”   牧冬不知道沈春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他不擅长煽情,更不擅长应付这种突然真情流露的场景。牧冬抬头揉了揉沈春的脑袋,“嗯”了一声。   没想到刚揉了一半旁边传来奇怪的水声。   俩人顺着声音一看,两个人影就躲在树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牧冬火速把揉头揉了一半的手盖住了沈春的眼睛,沈春下意识在他手心里眨了眨眼,睫毛抓着手心,有点痒。   牧冬说:“别看。”   沈春乖乖地没动,“哦”了一声。   然后暧昧的水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愈演愈烈,毫无收敛之意。   沈春耳朵动了动,眼睛还被牧冬盖着,说:“哥,他们——”   “嘘——”牧冬把手放开,扯着沈春飞快往前走,企图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往前走了两百米,沈春跑得脸都有点红了,抬头一看牧冬的耳朵不知道何时也变成了红色。   带小孩出来看到这些太尴尬了,牧冬想,还好沈春还什么都不懂。   没想到刚一停下,沈春喘了口气,顺便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续上了,沈春问:“哥,他们是不是在亲嘴啊?”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爱问一些让我哥尴尬的问题   无奖竞猜一下哥弟第一次亲 是谁先亲的谁! 第43章 不许早恋   “哥,他们是不是在亲嘴啊?”   牧冬没想过这事儿被沈春这么轻而易举地挑出来,不知道是应该先尴尬还是先寻思沈春嘴里怎么能吐出来这俩字。   在他印象里沈春还是个不到他腰,一吓就哭、一逗就急眼的小孩儿呢。   牧冬不知道为何产生一种不真实感,看沈春的眼神都有一点陌生。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孩就已经长开了,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五官和棱角带着独有的少年气。   其实已经不能称为小孩了。   牧冬有点无所适从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春说:“我在学校见过啊,很多的,他们天天在操场旁边的小树林里偷偷亲嘴。”   牧冬差点忘了,沈春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初中的岁月距离他有点远,那些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悸动更是已经完全回忆不起来。   牧冬说:“少看这些。”   沈春:“我也没特意看啊,就是碰到了。哥,你说他们舌头对着舌头,不恶心吗?”   牧冬不想回答。   沈春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   牧冬恼了,说:“不知道,我又没亲过!”   沈春愣了一下,有点担心又有点高兴,“哥你今年都二十一了!你怎么都没和人亲过嘴啊?”   牧冬一听他这语气,察觉到一点不对,问:“难道你亲过?”   沈春:“……我也没有。”   “听你这语气觉得挺可惜呢。”牧冬说。   沈春说:“是挺可惜的,我还没试过呢。”   牧冬眉头一跳,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跟沈春说过这些东西。沈春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对这种事情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他脸上带了点严肃,认真问:“你还想试试?”   沈春点点头。   牧冬深吸一口气,“有没有人跟你……示好过?”   “示好?”沈春歪了歪脑袋,问:“哥,你是说表白吗?”   牧冬“嗯”了一声。   沈春:“有啊,从小学时候就有。现在也挺多的,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喜欢我啊,喜欢是什么感觉,我就都没回。”   牧冬已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说沈春懂事了。   他脑子乱乱的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说:“他们给你的东西还有表白,都不许接受,更不许跟人……做亲密动作,听到没?”   沈春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牧冬从小不限制他学习,和学校老师里的教育方针可以说是完全相反,老师天天灌输什么几年级时关键时期,牧冬就已经跟他谈好说不用把学习看那么重,你的首要任务是身体健康。   于是沈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老师跟屁股后面催才学一学。他还以为牧冬的观念和老师不一样,没想到今天竟然从牧冬嘴里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   牧冬说:“没为什么,你现在做这些属于早恋,知道吗?不许早恋。”   “为什么?万一我是真喜欢呢。”   “我还不知道你?之前还说喜欢画画呢。现在有了手机什么时候画过?天天就顾着玩手机了。你的喜欢能多长时间?”牧冬看着沈春有点失望的脸,语气柔了一点,继续道,“你要真喜欢,我也不是非得拦你,但是至少要等你先成年了,能对人家女孩负的了责任,总之,现在不允许你早恋!”   沈春闷闷地说:“好吧。”   牧冬安慰地摸了摸沈春的脑袋,说:“行了,这么郁闷干嘛,搞得像我棒打鸳鸯似的,你这鸳鸯还没一个翅膀呢。这样,晚上吃可乐鸡翅,我给你多做点翅膀,你再难过也不迟。”   沈春:“鸳鸯又不是鸡!”   沈春稍微好受了一点,虽然并不懂牧冬对早恋这事这么严格,不过他下意识还是选择听牧冬的话。   车流涌过,暮色四合,两个人慢慢在一样的余晖里往家走。   沈春玩心大起边走边追着牧冬的影子,脑子里寻思了半天,突然说:“哥,和不认识的人好恶心啊,我只能接受跟你亲嘴。”   这话题绕不过去了。   牧冬一巴掌轻轻呼住沈春的圆滚滚的脑袋,说:“亲个屁,两个男的怎么亲?恶不恶心?”   沈春却突然侧过身,掂起脚一跳,牧冬猝不及防,下意识偏过头,于是沈春一下亲到了牧冬的脸颊上。   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唇瓣骤然贴到牧冬的脸上,牧冬全身都僵住了。   沈春浑然不知自己住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举,说:“哥你躲什么啊?我想试试,也还行啊,不恶心,虽然没亲到。”   牧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有点严肃地说:“沈春。”   他一这么叫自己名字沈春就知道大事不好,是真的生气了。沈春不敢再挑衅,说:“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滑跪的如此之快,牧冬有火都没地儿发。最终牧冬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越长大别的本事没长,对付我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沈春低下头。   牧冬知道这是沈春跟他闹着玩,没别的想法和意思,说两句也差不多了,于是他发表最终总结,说:“没有下次。”   沈春知道是过去了,立刻喜笑颜开,说:“知道了哥,下次不亲你了。”   牧冬:“……”   沈春也还不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牧冬这下不用去上班了,回头一看自己缺席这段时间沈春的学习成绩简直到了一种惨绝人寰的程度。   这段时间出的事情太多,小孩担心着他能理解,以前的事情暂且不提,以后的事牧冬觉得起码得管管。   于是沈春正式开始了努力学习积极向上的好日子,手机被正式没收,牧冬每天上学放学准时在校门口等他。   以前沈春总是羡慕别的同学有家长来接,这下真有了,开心是开心,但是这开心是用其他的东西来换的,沈春就有点难过了。   他落下的课程太多,每天作业的题目都看不懂,做起来更是费劲儿。这样被牧冬看着一星期,沈春就有点受不了,每天写作业开始磨磨蹭蹭,一会儿出去溜一圈,一会儿抬头看窗户外,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牧冬就坐他旁边,手机上刷着几个招聘网站。日子总不能坐吃山空,起码要找个活来干。   他一直看着沈春走神,也没说话。等到了十点钟,沈春把笔一放,可怜巴巴地说:“哥,太晚了,我不想写了。”   牧冬早有预料,低头翻了翻,发现小孩就做了两道题,顺便在两个题中间画了个动漫小人。   他道:“一晚上就写这些?”   沈春有点愧疚,“因为我不太会。”   “会不会说吗?不会问?”   沈春憋屈了半天,说:“可是你把我手机收走了,我问不了。”   牧冬冷笑一声,想,在这等着呢。   他回头把充电的手机拔了,拿自己手上,沈春的视线就眼巴巴落在了手机上。   牧冬抬起手。   沈春一动,伸手就要接。   牧冬一笑,又把手机收回去,说:“这里不会手机再没收一周。”   沈春坐下了,眼里都是失落,认命地又把练习册打开了,看不懂回头又把教材拿出来,自己回头看知识点。   到这态度才端正了点。   牧冬稍微满意了些,说:“下次不会就问我。”   沈春惊讶道:“哥,你会吗?”   “我初中不是念过了?再说了,”牧冬抬起眼一扫,“这么简单的东西,看一眼都懂了,有什么不会的?”   沈春一下精神了,眼里都是崇拜。   那天晚上牧冬给沈春讲了一个小时,讲得口干舌燥,好在沈春只是无心学习,悟性不差,这些东西讲一讲都能听懂。   日子在牧冬的监督下突飞猛进地进行着,沈春的成绩在期末考试后前进了十几名,暑假前牧冬面试了四五个工作,都因为学历还有工作经验被拒之门外,能去做的就只有去工地干苦力。   沈春的成绩刚有一点起色,牧冬不想在这时候走开,于是这条路也暂且搁置了。   夏日炎热漫长,牧冬认认真真陪了沈春一个暑假,把那几个月瘦下来的肉终于补了回来,沈春越长越高,那张小单人床也变得越来越拥挤。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春脸上黏糊糊的都是热汗,牧冬就侧着身子慢慢给小孩煽风。   本来打算再买个床的,但是沈春说什么都不同意,热成这样了也非得贴着睡。   牧冬知道是那两个月给小孩吓到了,刚回来那几天沈春一个晚上要醒好多次,醒了就伸出来手慢慢试探牧冬的呼吸和心跳,确认眼前都是现实之后再睡过去。   这样的动作每晚重复,牧冬睡眠浅,几乎每次都知道。   所以这张单人小床就顺着沈春的意思,一直坚持到现在。   今年是有史以来最热的夏天,气候一直到了九月份都还是苦夏,沈春又起了湿疹,不过这次对付起来有了经验,已经学会自己抹药膏。   直到九月末,牧冬接到了一个电话,黏糊糊的夏天才终于迎来了转机。   作者有话说:   亲了——假的! 第44章 只是说了不哭   牧冬选择在一个周末跟沈春说这事儿。   这天风和日丽,午后时不时刮过一阵风。沈春睡了个午觉,越是黏糊的季节越是不愿意醒。   牧冬叫了三次,第一次沈春装没听见,迷迷糊糊说再睡十分钟,第二次沈春干脆把牧冬一扑,把脸埋在牧冬胸口,热呼呼的气息一吹,牧冬想叫还有点不忍心。   那时候他衣服洗了一半,还带着橡胶手套,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在那,直到手臂麻的没有知觉了,牧冬才把那点于心不忍收回去,另一只手掐着沈春的鼻子,说:“再睡晚上还睡不睡了?”   沈春脸一躲,往牧冬怀里又拱了拱,迷迷糊糊说:“晚上照样睡!”   牧冬捏他的耳朵,“别拱了,你当猪拱食呢,快起来,有事儿。”   沈春被抓去洗脸的时候还不清醒,路上都是闭着眼睛的。这个年纪正是嗜睡的时候,再加上本来上学的时候就睡眠不足,醒的有点不情不愿的。   牧冬也不是不让他睡,只是上次纵容的时候沈春睁眼到半夜两点,在床上滚来滚去不停翻身,闹得俩人都没太睡好。   沈春拿水搓脸,牧冬拿着洗脸盆继续搓衣服,夏天的衣服好洗,他就不太用洗衣机。   泡沫撒了一洗手台,沈春洗完脸就捞盆里的泡沫玩儿,脸被他自己搓得通红,好在人是精神了。   只要清醒的时候沈春就下意识黏着牧冬,牧冬做什么他就在旁边能找到自己玩的,不说话也不打扰,牧冬都看在眼里,因此有些话也挺难说出口。   但是说不出口也得说。   牧冬没抬头,边搓边说,“我得出去几天。”   沈春一下愣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难过,一时间有点麻木的“啊?”了一声。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眼眶跟着脸刹那间一起红了,他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去哪里?还…回来吗?”   牧冬预料到这个场景,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他温声解释,“有个活,去看看行不行。你别激动,就去个一星期左右,马上就回来了。”   “哦。”沈春垂下眼睛,“那能带我去吗?”   牧冬叹了口气,说:“你要上学。”   沈春闷闷地低下头,早有预料的回答,手里的泡沫也不玩了,站起来就要走。   牧冬手套都没来得及摘,一把把人拉住了,问:“干什么去?”   沈春没回头,“我收拾东西。”   牧冬哭笑不得,“你收拾东西干嘛啊?你上哪去?家不要了?”   沈春愤愤不平地说:“你不送我走吗?”   牧冬无奈地用手刮了刮沈春的鼻头,说:“就这几天,你都多大了,自己在家待着呗,行不行?”   沈春意识到误会了,有点难过又有点尴尬,最后说:“行。”   牧冬笑道,“一天脑子里都想什么呢,眉头皱的能挂二两肉了。”   沈春被他说的不好意思,“哼”了一声,“谁让你总吓我啊。”   “行,我的错。”   “就是,你上次犯的错我还没原谅你呢。”   “那您大人有大量,什么时候原谅我。”   牧冬瞅着沈春的脸不住发笑,沈春恍然未觉,寻思了半天,又问:“一周肯定能回来吗?”   牧冬说:“肯定能。”   “上午回来还是下午回来?”   牧冬还在笑:“买最早的车票,早上就回来,行不行?”   沈春:“这还差不多,行,你去吧。”   “嗯,”牧冬想搓搓沈春的脑袋,想起来自己带着手套又放下了,忍不住笑,“知道了,我走的时候你可别哭啊。”   沈春说:“我才不会哭呢,我从来都不哭的,你放心!”   牧冬:“嗯,上次我的衣服不知道哪只小狗哭湿的。”   沈春嘴硬道:“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牧冬含着笑不动,沈春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牧冬奇怪的视线,回头镜子里一看,赫然发现自己鼻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泡沫,罪魁祸首还这样看着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笑话。   沈春怒不可遏,大喊:“哥!!”   房子里鸡飞狗跳过去,牧冬在第二天买了车票出发。   还是最早的车,这次要去的是省会常林市,离他们所在的小县城六元市也就一个小时车程,六元市在这几年内已经从市彻底降级为县,被划进了省会常林市的范围,只是大家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习惯。   牧冬没拿什么东西,还是就背了个包,收拾好的时候前夜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太阳不见一角。   牧冬动作轻,不想把沈春吵醒了,没想到临走了就看见沈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睡眼朦胧的。   牧冬说:“走了啊,快回去再睡会儿吧。”   这句不说还好,一说沈春一下忍不住了,眼泪断了线似的一瞬间流了出来。   沈春在那边哭边抽气,经历了上次那件事,哪能这么容易就过去了,这一天沈春都在忍,忍到即将分别的时刻,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牧冬看了一眼时间,有一点来不及,但是还是把包放下来了,回去拿着手给沈春擦眼泪,有点无奈地说:“不是说好不哭了吗?”   沈春吸了吸鼻子,说:“我嘴巴和眼睛又不在一个地方,我只是说了不哭。”   眼睛又没同意。   沈春眼泪还在流,源源不绝的,牧冬有时候怀疑沈春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一下一下的像是直接砸在他心口,砸的那么疼。   他两只手因为沈春的眼泪变得湿漉漉的,擦得有点不知所措。   牧冬心里头也有点涩,他极力忽略这种异样的感觉,把小孩的头按在怀里,哑声说:“没事的,搞得像什么生离死别似的,过几天就回来了,啊。”   沈春深吸一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   最后牧冬一路跑着去赶车,书包在他身上仿佛没有重量,车开的最后几分钟他终于赶到,然后脸不红心不喘地排上了队。   场景顺着行驶的汽车飞驰而过,牧冬无心欣赏,脑子里都是离别那一刻,沈春滚烫的眼泪和通红的眼眶。   —   沈春倒在床上,手机只能照到他半张脸,他窸窸窣窣地在被子里滚了滚,说:“哥,今天老师夸我了。”   牧冬那里也很静,不时有蝉鸣和蛐蛐在叫,他低头在研究些什么,问:“夸你什么了?”   “学习进步了呗。”沈春撇撇嘴,“老师只会夸这个。”   牧冬低头笑了一声,金属器件在他手里哗啦啦的响,“那你还想让老师夸你啥,夸你人见人爱?”   沈春畅想了一下,说:“也不是不行。”   他又自己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换了个自己趴在船上,下巴压在手臂上,问:“哥,你看的怎么样啦?”   牧冬今天刚被领着看了工作地点,一个空旷的大厂房,里头停了俩安到一半的摩托车,周围的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金属器件,一进去就一股机油味,他今天跟着打下手忙了一天,说:“挺好的,能赚钱。”   沈春“哦”了一声,问:“会不会很辛苦啊?”   一起来的学徒有五六个,厂房一进门一股热浪扑过来,师傅趴在车底下不知道捣鼓什么,身上都是土,热汗出的已经浸湿了身上的衣服。这么热的点,因为要躺地上还不能穿凉快些。学徒里头有四个是进来看了一圈就走了的,剩下牧冬和另一个人,另一个还在迟疑,说自己要再看看,就牧冬一个什么都没说,直接跟着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打上了下手。   很少有小年轻把修车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当安身立命的本事了,但是牧冬却觉得能有一门手艺,能挣光明正大钱其实已经很好。   牧冬说:“还行,挺有意思。”   他的衣服一天就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头皮上粘的都是灰,这在俩人有点古早的手机摄像头上看不太清楚。   沈春说:“那就好。”   牧冬摆弄着手里头的零件,回忆了一下白天师傅是怎么装的,他没怎么认真记,脑子里依稀有点印象,边听沈春磕磕巴巴背了两首文言文边安上了。   卷帘门突然传出来一阵响动,一个细瘦的人影灵巧地钻了进来,牧冬紧急把手机一扣,回身打招呼,说:“赵哥。”   赵浩波是目前老师傅唯一的徒弟,已经在这两年了。他手里拎着两盒饭,进门就放桌子上了,说:“跟对象视频呢?啧啧,害羞什么。”   “不是。”   手机那边传过来沈春的声音,问:“画面咋黑了?是不是信号不好啊,哥?哥?”   赵浩波看到牧冬有点不自然的耳朵,突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他意味深长地过去拍了拍牧冬的肩膀,说:“没事儿,都二十一世纪了,我理解,你放心,我不歧视的。”   理解什么啊。牧冬解释无能,又说:“是我弟弟,”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里沈春的脸又露出来,骤然对上一个不认识的人脸,沈春愣了一下,说:“额,你好。”   赵浩波一看屏幕对面是个学生呢,知道自己误会了,也不尴尬,说:“你好,老弟,我是你哥的哥,你可以叫我——”   他没说两句,牧冬又把手机一收,不让看了。   沈春的视线又陷入了黑暗,牧冬的手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没点上挂断,手机又被他揣回了兜里。   沈春听见赵浩波的声音透过布料闷闷地传过来,“那你有没有对象啊?”   “没有。”牧冬说。   “那正好,你这张脸我姐一定喜欢,我明个就把她介绍给你……”   牧冬似乎走动了一下,中间几句沈春没听清,能听清楚的就剩下了最后一句,“这呢,我姐微信,我把她推给你了,你加一下。”   沈春把耳朵贴到了手机上,听见牧冬沉沉的声音说道:“行。”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滑跪)   这几天太跌宕起伏了   我将狠狠地努力   俩人都在慢慢地开窍了ww!   这个情节是我还没开始写这本脑子就有的,终于写到了! 第45章 长大了啊   沈春“啪”的一下自己把电话挂了,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滋味。   说好一直在一起,他还没长大呢,牧冬怎么能这么迫不及待开始想谈恋爱呢。   沈春转了一圈,又想,可是牧冬今年二十一岁了,他认识这个年纪的人,张小帅或者刘丽,对象都不知道谈了多少个。他怎么能这么自私地要求他哥一个都没有呢。   沈春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怎么办,最后把脸蒙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牧冬半蹲在工作台面前,正和赵浩波一起往嘴里扒饭,今天他们来的不凑巧,师傅接了个急活,连招待的功夫都没有,赵浩波带他们几个人进来逛一圈就也去忙了,人手不够,正好抓了他们刚来这现成的,一直忙活到快凌晨了才有一口饭吃。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聚在一起猛猛扒饭,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几口把盒饭吃完了,赵浩波灌了一大口水,低头一瞅,惊奇道:“这你们谁安的?”   牧冬道:“我。”   赵浩波把瓶子随手往垃圾堆一扔,拿起来牧冬随手安的那个小零件,反反复复检查了一遍,问道:“你之前学过?”   “没有,”牧冬实话实说,“白天打下手的时候看过了,就自己试试。”   赵浩波啧啧称奇,“这零件我可是学了半个月才会啊,你白天看一眼就记住了?”   牧冬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没否认。   赵浩波说:“别的还记住什么了?”   “没什么了,车的结构我不太熟悉,就记住了怎么拆发动机,但是没有实践过。”牧冬说。   赵浩波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时候又有人拉开卷帘门进来,师傅累了一天,这会儿才有时间过来。赵浩波说:“师傅师傅 ,快来,我好像发现个天才。”   牧冬没动,有点莫名其妙。   赵浩波拉着师傅在旁边小声说了半天,俩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牧冬一眼。最后说完了,师傅终于正式说了今天第一句话,问:“你叫什么名字?”   牧冬回了。   师傅又问,“多大了?”   “二十一。”   师傅说:“怎么都二十一了,二十一有点大了啊,这玩意都是从小学的,小赵十六七就跟着过来了,之前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来?”   牧冬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所以,是我不能跟着您学习的意思吗?”   师傅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说:“也不是不行,小赵说你挺厉害,我给你个机器你拆一下呗。”   牧冬二话没说拿着工具箱去了。   他从小记忆力就好,学习对他来说是毫不费力的事情,学东西快,上手也快,寻着早上的记忆就把一个发动机拆的八九不离十,牧冬头顶的热汗把头发都染湿了,手上沾的都是机油,拆完之后他站起来,用手肘擦了差点要落在眼睛里的汗,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这场地大,是几个有经验的师傅合伙开的,各有各的徒弟,整个起来不少人。   牧冬说:“可以吗?”   师傅走过去看了看,说:“还行,明天就留下吧,用不用跟你父母说一声?”   “我父母没了。”牧冬不想多提,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师傅愣了一下,说:“学徒, 一个月两千块钱,供吃住,不过你别担心,这手艺你学会了起码不愁吃喝的,你要是真有自己本事了,挣大钱也不是不可能。”   牧冬眉头皱了皱,思索了半天,最后说:“我得过段时间才能来。”   ……   沈春睡到后半夜就醒了,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世界是漆黑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摸,空的,沈春骤然惊醒。   缓了好久,沈春才想起来牧冬是有事情出门了。   这天晚上他睁眼到天亮,第二天顶着俩大黑眼圈去上学,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就这样浑浑噩噩睡了一天,晚上的时候牧冬视频打过来,沈春就有点蔫巴巴的。   沈春的喜怒哀乐在牧冬面前没有什么掩饰,他一耷拉嘴角牧冬就知道哪里不对了,牧冬问:“怎么了?”   沈春愣了一下,说:“没事。”   学校没什么事,学习没什么事,唯一有事的就是自己不在,牧冬知道。   沈春今天的单词背的很差,牧冬也没有说什么,后来话也少了,是牧冬一步步问,沈春才一句句答,这要是平常早就絮絮叨叨地自己说完了。   时间越晚的时候沈春肉眼可见的萎靡,因为挂电话的时间要到了。   牧冬今天没问出什么来,最后哄了好几句,把小孩逗的笑了几声,牧冬才说:“挂了,早点睡。”   沈春笑僵在嘴角,牧冬在这一瞬间觉得他是想问什么的。   牧冬轻声说:“你来挂吧。”   沈春半晌没动作。   什么时候回来牧冬已经做过保证,沈春明知道只要等几天,很快了,但他现在就是很难过。最后他说:“哥,能不能不挂啊?”   这几天的晚上两个人电话要打一整夜,沈春会把手机贴在耳边,静静的夜里只有手机里发出的呼吸声。   一直到这呼吸再一次真正现实地出现在沈春耳边。   牧冬终于背着那个轻飘飘的书包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沈春还没有醒过来。   牧冬在车站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遵守诺言地搭最早一班车回来了。   沈春还在睡,脸就贴在手机上,那个电话因为牧冬手机没电关机已经挂断了。牧冬轻轻洗了一把手,去冲了个澡,才伸手慢慢摸了把沈春的脸和脖子,把那个手机从他耳边抽出来。   沈春睡得不安稳,牧冬慢慢用手把小孩的眉头揉开了,沈春眼皮滚动,似乎是要醒。   牧冬从另一边上床,小声说:“睡吧,没事了。”   沈春明明还没有醒,似有所感地鼻子动了动,似乎终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寻着本能往牧冬怀里滚了滚,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牧冬一夜没睡,沈春又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没有睡好。   今天是大阴天,窗帘没拉开,屋里头昏暗,白天像是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下起来了雨,空气里只有雨水有点沉闷的滴答声。   俩人一觉睡到了下午。   其间沈春醒了一次,察觉到是牧冬回来了,又跟着一起睡了过去。   窗户因为下雨没有开,屋里又热又闷,一点风都没有,沈春又和牧冬贴的很近,出了一身的汗。在潮热和黏腻间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两叠交缠的白色物体。   后面的男人背对着他,沈春看到了翻这青筋的手臂,以及因为用力紧绷着的腿部肌肉。   他不知道这是谁,但是视线却忍不住被这种野蛮和野性吸引,他既觉得不该看,但是视线却目不转睛地移不开。   沈春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直到那一直不断动作的人突然停下,突然回了一下头,沈春想躲避却发现无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和那人对上视线——   沈春骤然发现,他偷窥的不是别人,是他最熟悉的哥哥。   沈春惊醒。   他后背出了一身的汗,感觉喉咙格外的干涩。   牧冬已经醒了,就在他旁边,侧着脸有呼吸喷在他脸上,因为刚睡醒嗓子还有一点哑,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境和现实骤然对上,沈春有一点恍惚,下意识心虚地摇了摇头,拉开被子突然发现某个不可言说地地方黏糊糊的发热。   沈春“啪”地一下把被子又盖上了。   牧冬伸手摸了一把沈春的额头,把上面的冷汗擦掉了,说:“睡傻了?出了一身汗还盖被子,不热吗?”   沈春脸色涨红,不敢低头往下看,偏头看牧冬,却发现他哥上身没穿衣服,夏天太热了,俩大男人这些年一到夏天都是这么睡的,以前沈春觉得没怎么样,现在再一对上牧冬袒露的精壮的腰身,顿时觉得眼睛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牧冬手伸/进沈春的衣服里,又摸了把他背后的冷汗,说:“捂着点也行,要不出这么多汗吹风该感冒了。”   沈春被他摸得全身一个激灵,“噌”地一下跳下床。他姿势奇怪地背过身,说:“我……我要上厕所。”   眼神游移,哪都不敢看。   他头重脚轻地一路去厕所了,不知道通红的脸和耳尖早就出卖了他,牧冬看他别别扭扭地姿势,一瞬间顿时什么都懂了。   沈春拿着一套新衣服去厕所,牧冬怕小孩尴尬还缓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洗手台传出来了水声。   牧冬光着膀子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低头一瞅,沈春在这打了洗衣液搓衣服呢。   牧冬说:“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大早上第一件事儿就是洗衣服?”   沈春不敢抬头,说:“衣服脏了,洗洗。”   牧冬忍着笑,“洗衣液太多了,你这些都够洗一锅了,从小到大一次衣服都没洗过,就今天出奇呢。”   沈春红着脸偏过头,对上牧冬含笑的眼睛。   他突然反应过来,牧冬恐怕早就经历过这些,什么都看明白在这逗他呢!   沈春气得把已经涮了两遍还是一堆的泡沫的内/裤一扔,说:“我不洗了!你耍我?”   牧冬说:“不是你在浴室门口问我干什么去的时候了?”   沈春一下想起来了那天他还蠢兮兮蹲在门口等牧冬的样子,他无力反驳,通红着脸不说话。   牧冬逗完人高兴了,又放了一盆水,伸手把沈春没洗完的泡沫冲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小孩,似有似无地感叹一句,说:“长大了啊,沈春。”   作者有话说:   开窍进度(?)%   求求评论和海星   感觉最近凉凉的,心碎。 第46章 想追上你   生物课老师其实跟他们若有若无地讲过这事儿,沈春不能算是一无所知。因此第一次反应不是惧怕,而是不好意思。   而这不好意思里又掺了点莫名其妙的滋味,沈春一瞬间不敢开口梦里梦见的是他哥的脸,怎么会是他哥呢,沈春想不明白,这点龌龊心思就更不敢被牧冬发现。   所以这几天沈春看牧冬不自觉地开始出神,分明是和平时一样的肢体和体魄,沈春看着看着就和梦里背影重合,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面红耳赤起来。   牧冬全然不知。   夏天过去,日子渐渐凉爽。   沈春从初二升入初三,牧冬从常林市回来之后就自己弄了个报废的摩托,摆在院子里抬头捣鼓零件。   秋天叶子飘下来,牧冬给沈春手工做了个新书桌,就放在窗户下,一抬眼就能看到牧冬不分昼夜地在忙。   沈春想起来这辆破摩托第一次被牧冬搬回来那天,上面的灰尘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帮忙搬家的工人都满脸的嫌弃,牧冬却毫不在意,看那辆破摩托的眼神里面有沈春从未见过的炽热。   沈春问:“哥,你把这些弄回来干嘛?你不是要去常林学吗?”   牧冬说:“去常林不急。”   为什么不急牧冬没说,但是沈春知晓,因为他还在这里。   这次牧冬没有抛弃他,他也不想成为牧冬的拖累。   升入初三开始,老师已经给他们看了县里初中的资料,让他们把县一中作为目标,六元县有三个高中,只有六元一中尚且算不错,但是分数线和常林市里的没法比,没有人真的往市里面考。   沈春想了好几天,最后去问了老师,得知县里头只有三四个名额,可以往常林八中报,但是这几个名额基本上是年级前十才能考上,沈春看着自己虽然有点进步,但距离前十宛如隔着汪洋大海的成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沈春第一次后悔自己刚升上初中那年没好好学习。   牧冬也不知道最近沈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学习不用催了,早上起床甚至都没再反反复复地赖床,破天荒地有次放学的时候让他多等了一会儿,因为他要问老师一道题。   回家之后沈春甚至都没做什么写作业前的仪式,没有像之前一样非得要腾到晚饭后,甚至一点都不带磨蹭地从书包里把书拿出来就写。   饭桌上沈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说:“哥,我想买几本练习册。”   牧冬大开眼界,眼神奇怪地看着沈春,半晌没说话。   沈春问:“怎么了?”   牧冬站起来,两只手捏着沈春的腮帮子,说:“不管你是谁,快从沈春身上下去。”   沈春气冲冲地把牧冬两只作恶的手扒拉下去,说:“别逗我,到底给不给我买?”   牧冬摸了摸沈春的额头,说:“也没发烧啊,到底怎么突然转性了?”   “想学习还不行吗?”沈春顶着被掐的通红的脸颊瞪他,“你让我学的时候我不乐意学你还说我,现在我想学了你什么意思?”   牧冬笑了下,说:“买,你写个单子,明天我就去书店给你买!”   沈春“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努力学习带来的就是严重缺觉。   沈春每天连跟在牧冬屁股后面耍赖的时间都没了,每天俩硕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站在那仿佛下一秒都要睡着。   白天上课实在太困了,沈春就想了个办法,每天上课就跟罚站似地站在班级后面,上次站在这里还是小学被罚站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的景色非常迫切地想回家,回到许淑芬那个小院子。   但是现在再次站到这里居然是他自愿的。   沈春还是无比怀念那个小院子,但是越长大的每一天,他清晰地认识到,他向前走的每一步,都离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了。   沈春肉眼可见的消瘦。   牧冬找了个小时工,中午饭点去饭店刷盘子,每天赚的钱就变着花样给沈春做菜,这样了也赶不上小孩日渐消瘦的速度,给牧冬愁得不行,每天都得装作凶狠地逼沈春再吃两口,可惜这两口也是于事无补。   今天十一月份就下了初雪,年尾的时候气候越来越冷,教室的温度供不上,沈春手上生了冻疮,还有以前从没有过的茧。   牧冬每天晚上心疼的给小孩上药,上完药沈春就忍着疼继续写,每晚上去睡觉都是牧冬劝着求着,劝不动之后只好动用了点手段,二话不说把沈春从椅子上拉起来往背上一甩。   沈春还懵着就视线翻转,牧冬一下给沈春放到床上,被子一蒙,强硬道:“睡觉!”   沈春累极了,一沾床意识就开始昏沉,还是挣扎了一下,说:“可是我题还没做完。”   “那题你要是想做这辈子都做不完,明天再做,快睡。”   牧冬也爬上床,把沈春拉进怀里。   一沾上他哥温暖的身体,沈春一瞬间更像是被下了安眠药,还想再理论两句,没想到上眼皮下眼皮打架,竟然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牧冬还等着沈春狡辩,一低头竟然发现沈春已经睡了。他给沈春掖了掖被子,抬手关了灯。   视线瞬间黑暗,狭小的床上只余沈春浅浅的呼吸声,沈春的成绩在这小半年提升了三百多名,已经勉强算得上上游。   开窍了知道学习了,这是好事,但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学,牧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沈春睡得不踏实,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   牧冬凑过去听,听见小孩浑浑噩噩地说:“我一定,我一定会考上常林的高中的。”   牧冬全身都僵住了,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沈春突然转性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他蓦地向心里头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感动伴随着涩味翻涌上心口,一时间只觉得又沉又烫。   充实的日子是眨眼过去的,春天再次来临的时候沈春正式填了志愿,那时候他排名是十多名,只有一次进过前十。   院子里的摩托车被完全拆了又安起来,那天牧冬试了一下,这破摩托车发动机可以响,跑了五六米出去彻底报废了,像是散尽了最后一口气。   沈春回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不见了,牧冬神色如常地往屋里走,说:“明天是不是报考了?”   沈春“嗯”了一声。   牧冬说:“六元一中挺好的,你现在的成绩完全够了。”   沈春默了一瞬,说:“哥,我想去常林念高中。”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这么努力,你健健康康的就行,剩下的不用操心。”   沈春看着院子里那块已经被收拾干净的地,声音坚定了点,“可是我想试试,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想试试。”   我想追上你。   夏日来临之前沈春的成绩陷入了停滞,前十名像是一道天堑,除了偶然迈进去那次,剩下的半年沈春再也没有考过一次这么好。   日子越来越热,中考越来越近,沈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睡梦里都是交缠的数学题,他梦见他站在中考考场上,卷子里的题居然一个都不会,画面一转,是牧冬踏上去常林的车,说你没有考上。   沈春经常被吓醒,醒了睡不着就在被窝里默背文言文,几乎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他有时候希望明天就考试解脱,有希望这段时间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半推半就的日子里,中考伴随着盛夏来临了。   那天风和日丽,沈春在牧冬的视线里走进考场,内心有一种一切都结束的宁静。   结束后牧冬没问他怎么样,有没有把握,只是牵着他的手回家,说:“这下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吧。”   沈春说:“是啊。”   考完之后他睡了三天三夜,除了被牧冬抓起来吃饭的时候,这几天牧冬快把饭直接喂到他嘴里。   手机里的同学群充满了各种狂欢,沈春的手机一直在响,后来干脆直接设置了免打扰。   查成绩的日子那天也是晴天,沈春双手颤抖,证件号输了三四次,是牧冬按着他的手一个个点上的。   牧冬说:“没事的,别紧张。”   沈春这时候还不知道人生的任何一场考试也只是一场考试,决定不了后面人生的意义,更决定不了牧冬是不是因此要和他分别。   他慌张又颤抖地点击了确认,却不敢低头看。   沈春有点难过地问:“哥,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牧冬宽慰地的把沈春汗湿的刘海抚到一边,露出沈春清秀的眉眼。   “没考上就没考上,我们就留在六台呗。”   沈春突然鼻子一酸。   他泪眼模糊地看向屏幕。   此时此刻窗外阳光灿烂,虽然已经是下午,但是世界是明亮的,亮到手机屏幕里那几个黑色数字看起来如此昏暗和不值一提。   过去的泪水,焦虑,怀疑和不确定也都不值一提。   沈春把手机递给牧冬。   此时此刻他觉得结果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牧冬早在前程和沈春之间做好了选择。   他选择自己从小养大的、在这世界上唯一牵挂的。   沈春。   作者有话说:   给春累坏了 第47章 升温   出成绩第二天,沈春陷入一种不切实际的兴奋里,时常怀疑这是一种幻觉。   为此,沈春决定时不时掐牧冬的胳膊一把,并毫无良心地评价,“哥,你胳膊太硬了,一点也不好掐。”   牧冬眉头直跳,说:“那你怎么不掐你自己?”   “因为我会疼啊。”沈春理所应当地说,“你舍得我疼吗?”   牧冬:“……”   沈春这么小的力气确实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一把像挠痒痒似的,就是越长大越会耍赖了,跟之前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小孩相比,现在简直就是耍赖大王。   不过这也全是牧冬自己惯的,牧冬心甘情愿地受着。   不怪沈春高兴,录取线587分,他考了587.5,可以说的上是毫厘之差,稍微偏一点就真考不上了。   不知道是老天还是许淑芬和他们许久未见的父母在眷顾着他们。   牧冬这几天忙着收拾东西,买了好几个大布麻袋,光是沈春的衣服就装满了两个,这还是沈春挑完剩下的。   地上扔那一堆都是已经小的不能再穿的,沈春拿起来和自己比了比,惊奇地说:“哥,我怎么长了这么多啊?”   牧冬说:“按照我喂你的水平,养只猪都已经三百斤了。”   沈春哈哈一笑,“那完了,那你背不动我了。”   牧冬一把把塞满各种零件的袋子背起来,说:“一千斤我都背的起来,你试试?”   沈春黏在他身后,聊胜于无地帮牧冬拖着袋子下面,“不信,我又不是小时候,你还当我这么好骗呢。”   牧冬把袋子往车上一甩,额角的汗顺着脸颊落下来,突然蹲下了,说:“都说了,不信你就试试。”   沈春一下跳到了牧冬背上。   牧冬今天穿了一个黑色的背心,跳上去的时候沈春先是感觉到一点烫,不知道是黑色背心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牧冬本身就这么烫,让沈春一瞬间觉得有一点渴。   牧冬一只手托着沈春的屁股,把他整个人毫不费力地往上颠了颠,吓得沈春下意识死死环住了牧冬的脖子。   牧冬背着他往屋里走,两只大手牢牢托着他,沈春靠在滚烫又坚硬的肌肉上,从里到外的感觉到一种热,一种烧遍全身的热。   沈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有点慌乱地说:“哥,快放我下来。”   牧冬全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问:“咋,小时候不是吵着闹着让我背吗?”   沈春急得要哭了,“你快放我下来!”   放下他那一刻,沈春飞快地往卫生间跑,留牧冬莫名其妙的在原地,对着卫生间大喊:“拉肚子了?”   沈春欲盖弥彰地按了一下冲水,脱裤子看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地方,说:“嗯。对!”   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   自从从第一次做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开始,沈春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三天两头的这样,牧冬笑他是年轻人火力旺。   就沈春自己知道每一个旖旎的梦境里,某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了。   有学习压着他可以暂时不思考这些,现在一下空了闲了,那些隐秘的想法立刻卷土重来,光是背他一下沈春都受不了。   沈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卫生间蹲了半个小时,牧冬又敲了敲门,说:“再蹲下去该脱水了。”   沈春看了眼自己冷静下来的地方,说:“知道了,马上出来。”   沈春拉开门,牧冬果然在门口,手里拿着药和水,要直接给沈春喂到嘴里。   沈春下意识一躲,脸又红了,说:“我自己喝。”   他把一缸水都喝了,还是觉得口干舌燥。牧冬又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沈春的脸颊。   粗糙的带着温度的手背,沈春脸更红,这下也忘了躲,明明刚喝完水又觉得渴。   “没发烧啊,脸怎么这么红?”牧冬问。   沈春躲开牧冬探究的视线,说:“热的吧,太热了这个天。”   全球变暖这个概念出来以后,所有燥热的夏天都有了怪罪的理由。   远处的北极冰川在所有人的状况外自顾自的融化,而沈春手里的冰淇淋也在炎炎夏日下化的发甜发腻。   毕业后这几个人说要来一次好聚好散的聚会,沈春终于松口同意去KTV,是新开的,六元市在这几年里连续开了十多家KTV,而牧冬曾经打过架受过伤的那个地方改头换面,成了一个大饭店。   毕子舒拿着个大街上送的写满男性阳痿广告的塑料扇子,边扇风边抱怨,说:“苗宽,你找这个破地方空调还坏了,行不行啊。”   “不要钱你还要求那么多。”苗宽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的间隙里回她,“热你就扇风,你不有扇子吗?”   苗宽说:“还有那个背叛组织的,你唱什么,快点啊,就差你没唱过了。”   沈春笑了下,说:“看着呢,别急。”   他不怎么听歌,家里俩人都没什么艺术细菌,音乐更是根本没有任何在他们生活里见缝插针的余地。   挑了半天,沈春决定唱一首《告白气球》。   今晚上叫的人多,有认识有不认识的,苗宽最会组织这类活动,势必要把每个人都照顾到。这还是沈春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唱歌。   三请四催已经让所有人拉满了期待。   KTV幽暗的灯光环绕着在沈春脸上,沈春拿着麦克风一低头,这样子可以算是赏心悦目,直到沈春一开口——   所有人眉头一皱。   沈春刚开始还不确定,越唱越开心,一首歌唱完,沈春放下麦克风。   毕子舒说:“这是告白气球吗,有点想告别地球了。”   众人捧腹大笑,沈春尴尬地喝了一口酒。   下一首切过来,不知道谁点的,有点沙哑又有点温柔的女声传过来。   “如果你冷,我将你拥入怀中……”   沈春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琉璃的光让他觉得头晕。   “如果你恨,我替你擦去泪痕……”   “如果你爱我,我要向全世界广播……”   “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爱你……”   ……*   沈春眼前眼花缭乱,包厢里出奇的没有人吵闹。他偏着头问,“这是什么歌啊?”   毕子舒说:“不是都唱了吗,《如果你冷》”   如果你冷。   沈春大半夜把脑袋埋进牧冬怀里的时候说:“哥,好像有点冷。”   大夏天冷是很奇怪的事,牧冬掐了把沈春烧的很热的耳垂,说:“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喝酒?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吗?”   沈春迷迷糊糊地,脑袋一直往牧冬胸口载,“没喝,我就是没尝过,想试一口。”   牧冬无奈地把外套脱下来,给沈春披上了,还好他带了个外套。   夏天的夜里都是蛐蛐叫声,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走过几只流浪猫,那只黑白大胖猫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没给起名字,如今已经被房东阿姨收编,起名叫“咪咪”,一个全世界的猫都能通用的名字。   沈春把脸埋进外套里闻了闻,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过会儿屋里的同学也出来了。   毕子舒一眼就看到了沈春,走过来问:“你是沈春的哥哥吗?”   牧冬点了点头,顺手把又要栽倒的沈春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毕子舒说:“真人比你声音还要帅啊,你们家基因怎么这么好。”   牧冬没说话,几个同学也仿佛只是想感叹一下,结伴一起走了,夜里又恢复寂静。   沈春抱着牧冬的腰,说:“哥,我还冷。”   牧冬只好连人带着衣服给沈春完完整整地抱住了。   沈春立刻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是怎么被牧冬带回家的,总之一路上都有令他安心又熟悉的气味。   这一年沈春十五岁,距离人生的奥塞德时期不远不近*,但是这一刻他可以就要这样安静又肆意妄为的感受。   前路是确定的,就是他会永远在牧冬身边。   回到家之后沈春还是觉得冷。   一进门沈春就冲进厕所吐了,吃凉的再中暑,再加上晚上又喝了酒,沈春在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牧冬给沈春喂了退烧药,发现沈春一直在抖,因为呕吐,沈春的脸上面无血色,连唇色都是青的。   狭小的单人床上,沈春蜷缩成了一团。   等了一个多小时,牧冬又给沈春量了温度,发现一点都没见效,有点慌了,他把沈春叫醒,说:“我们去医院。”   沈春不知道是酒劲儿没过去还是已经烧晕了,脸埋在牧冬怀里,突然开始哭了起来。   沈春边抽泣边说:“不去医院,哥,我不去医院,我讨厌医院。”   牧冬心疼地给沈春擦眼泪,哄道:“不去,不去了。”   他慢慢拍着沈春的后背,用冰块给沈春物理降温。   床是粘稠的小舟,其中掺杂着冰块化的水,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汗液。   沈春在冷热交替里埋在牧冬怀里又睡了过去,他没找到舒服的位置,呼吸滚烫,顺着牧冬的肩膀慢慢往下滑。   直到脸颊贴到了牧冬的小腹。   望着沈春一无所知的睡颜,不知为何,牧冬喉咙一紧。   作者有话说:   *来自《如果你冷》张悬/苏打绿的版本,不一样的感受。(千万不要去评论区提我们)   *奥德赛时期:指18-30 岁(尤其 20 多岁),介于青春期结束与稳定成年之间的漫长过渡期。   那么 无奖竞猜:谁先发现自己心动捏 第48章 是该找个对象   热。   牧冬先感受到的是热,并且这热顺着沈春的呼吸全往一处集中而去。   牧冬愣了一瞬,察觉到这不是错觉。   沈春在他怀里,因为发烧脸色红润,神志不清,他竟然有了反/应。   牧冬慌忙把沈春换了个姿势抱起来。   他告诉自己刚才是擦枪走火,换了谁都会这样。他对这种事情没多大的兴趣,只有迫不得己的时候才会疏解,再说每天身后都跟着这么一个跟屁虫,早就占据了他全部时间。   但今天是为什么?   沈春迷迷糊糊又把脸埋进牧冬的脖子,呼吸间的热气吹的牧冬喉咙发痒。牧冬又把沈春揭开了,两只手撑着他,沈春才没倒下。   那种燥热终于淡了一些。   沈春在牧冬这里向来是没骨头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牧冬两只手上,昏昏沉沉地又喊了一声哥。   这下牧冬平淡不了了。他就像是被这声哥施了魔咒,一种更深更急的热传过来,一切在他这里都变了味道。   着了魔似的,牧冬突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看了很久的,沈春红润的唇瓣。   如他所料的柔软。   沈春又喊了一声“哥。”   这声哥像是把牧冬一下子叫醒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在对着他从小养大的小孩做什么。   牧冬一下站了起来。   他没再理沈春在发烧和病痛间在床上不停找他的影子,几乎是狼狈的冲进浴室,用冷水疯狂地冲刷着身体。   可脑海里那种热,和粉嫩的唇瓣却冲刷不下去,越控制不想越是忍不住,最后牧冬狠下心来,猛地捶了自己一拳。   片刻后,牧冬缓缓弯下腰。   今晚月亮很亮,有水珠溅到了玻璃上,看月光带着一点氤氲。   牧冬慢慢用手把玻璃上的水珠擦掉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知道今天这一切这意味着什么。之前在吕文林的Ktv他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投怀送抱的有,扯着他就要开个房间的也有。   但从没有一个让他有今天这样激荡的躁动。   可现在,他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夏天太热,夜晚太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外。   只当是意外。   沈春烧了三四天才彻底转好,临搬家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给沈春发了消息。   是王博文。   小学毕业后,初中他们没有分到一个班级,沈春不再需要一个人帮自己记作业,只有偶尔在路上碰见了才打个招呼。   沈春第一反应是拒绝。   没想到王博文言辞恳切,连发了一堆表情包,都是跪下祈求的动作,沈春和牧冬说了一声,就自己出去了。   王博文约的地方是个奶茶店,许久不见,沈春才发现王博文的脸上因为进入青春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很多的青春痘,中考之后老师统计成绩,王博文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六元一中,初中门口的横幅上都是王博文的名字。   沈春到的时候王博文好像已经等了半天了,手里拿着杯冰的柠檬水,因为夏天太热外面都是水珠。   沈春推门进去,王博文立刻站起来,说:“沈春,你来了。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我哥不让我喝冰的。”沈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示意道:“我喝水就行。”   “哦。”王博文局促地抓着裤脚,说,“听说你考去常林了,恭喜你啊。”   “谢谢。”沈春说。   王博文继续道:“我是看着你的成绩一步步上来的,还以为可以和你上一个高中,可惜了。”   沈春不懂有什么可惜的,他们俩也不是多熟悉的关系,自从上了初中也只是点头之交,但他还是礼貌地迎合道:“是,可惜了,不能继续跟你做同学了。”   随口的一句话,王博文像是受到什么鼓舞一般,说:“我怕我这次不说,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我今天约你出来一定要说出来。”   铺垫太多,沈春隐约有点觉得这个场景过于熟悉,但是鉴于对面是和自己一样的男孩,他还是没有往那方面想,甚至还认真地问:“别钓我胃口啦,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博文眼睛一闭心一横,“我……我、我喜欢你!”   沈春“啪”一下把自己拿着的矿泉水扫到了地上,他低头要捡,王博文觉得尴尬,自己也低着头开始找,俩人在地上够了半天,最后王博文面红耳赤地坐起来,把水瓶递给沈春,说:“给。”   沈春还没从这个冲击里缓过来,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谢谢。   王博文说:“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出来,告诉你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值得被人喜欢。这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好几年了,我谁都不敢告诉,怕他们骂我变态,说我是死同性恋,不正常。”   沈春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这样呢?”   “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我不会看错。”王博文笃定地说。   沈春缓了好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震惊男人可以喜欢男人,还是震惊自己被一个男人表白,这几句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了,沈春有点不敢置信地问:“可是,男人和男人怎么在一起?只有异性才能谈恋爱啊,大家都是这样,两个男人怎么谈?”   “我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和你一个反应。”王博文说,“他们都一起看那些片子,我发现我对里面女孩的身体一点都没……注意力都集中在里面的男人身上。后来我去图书馆找了书,去网上找了很多资料,最终才确定我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我也没有办法……其实两个男人一样的,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是存在的,在别的国家这种情况已经合法了,而且他们还能结婚。”   沈春已经不知道怎么思考,最后说:“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怎么和王博文道别的他已经忘记了,沈春认认真真地像以前一样回应了王博文的喜欢,说自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而且他哥已经明令禁止他早恋。   王博文早有预料,和他早早道别。   回去路上,沈春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情,手机里挂着王博文给他发的几十个文件,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除了小说还有漫画,沈春打开扫了一眼,被里面的内容下了一大跳,烫手山芋一般又关上了。   沈春不明白王博文斯斯文文一个人平时怎么会看这些炸裂的内容,但仅是看了一眼,那内容就充斥在他脑海里,一直到回家都挥散不下去。   牧冬已经做好了饭,那个围裙好多年了,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这是他们在这个房子里吃的最后一顿饭,牧冬做了一顿大餐,及其丰盛,见他回来,牧冬问:“同学找你干什么?”   沈春说:“没什么,就是知道我明天要走了,跟我道别。”   牧冬说:“人缘这么好呢。”   沈春装作去洗手,红着脸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隐瞒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不大一会儿,张小帅和刘丽也来了,刘丽带了点下酒菜,张小帅一个人抱着两箱啤酒,进来就大喊大叫,说今天不醉不归。   牧冬今天也放开了喝,仰着头喝啤酒的时候喉结滚动着,沈春看得有点呆滞,又想起来今天王博文发的。   张小帅揽着沈春的肩膀,递过来一瓶啤酒,说:“老弟,看你哥喝酒馋了吧,今儿个高兴,你也喝一口。”   沈春下意识看牧冬,有种偷窥被发现的羞耻感。   牧冬说:“喝个屁,你喝你自己的去,我都落下你一瓶半了。”   张小帅嘻嘻一笑,“别急别急,刘丽都被你落下三四瓶了,你怎么不说她?”   牧冬说:“她是女孩你是吗?”   “那老弟呢?老弟不是女孩吧。”   “哦。那也不行。”牧冬眼都没抬,“少找借口,快点喝。”   张小帅的场面话不知道跟谁学的,一套接着一套,说祝他们前途璀璨,一切顺利,说到最后自己趴桌子上了还在念,说沈春太厉害了,考上了常林的学校,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他。   还装作老成的催促牧冬:“多大岁数了,赶紧谈个对象吧。”   牧冬竟然也没反驳。   张小帅感动地说:“这么久了,你终于开窍了啊。”   牧冬说:“嗯,是该找个对象了。”   沈春全身僵硬,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发涩。   酒足饭饱,牧冬打了个车给俩人送回去了,屋里一片狼藉,沈春自觉地帮忙收拾桌子。   收拾到一半, 牧冬突然说:“沈春,前途璀璨啊。”   他喝多了,沈春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露出来一个笑。   这天晚上他们挤在那个狭小的床上,后半夜下了雨。   沈春被雨声和雷声震醒,下意识往牧冬怀里钻,却发现牧冬竟然背对着他。   沈春小声叫了声“哥。”   牧冬没有反应,好像睡的很熟。   沈春不好把牧冬叫醒,最后有点委屈地用额头抵住了牧冬的背,企图汲取一点体温。   雨声淅淅沥沥的落下,这是属于这个房子的最后一场雨。   沈春突然有一点舍不得。   更舍不得的其实还有那句前途璀璨,其实沈春一点都不想要,他只想和牧冬在一起。   可所有人都没祝福这一句,像是默认了他们早晚会分离。   明天来临之前,这注定是一个各怀心事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前途璀璨啊   ps 真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第49章 理理我,祖宗   李富贵修理厂建在常林市边上,周围是一大片荒地,两公里外的楼盘是因为城市扩张才建的,常林市这些年疯狂地扩张,不仅把六元市也扩到了自己的境内,还有继续往外扩的趋势。   常林八中在市区,距离牧冬的修理厂很远,沈春就暑假的时候去过一次,真开学了就彻底没机会。   牧冬租了个五十平的楼房,七楼的阁楼,一共五十平,棚顶还是倾斜着的,每天不用闹钟,早上的太阳就能把人直接晒醒。   即便是这样,新房还是间隔出两个卧室,屋里一张大双人床,一墙之隔外还有一张单人床。   搬进来第一天,牧冬说:“正好两张床,今天开始,我们就分开睡吧。”   沈春一愣,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没什么理由反驳,原来家里的小床本来就很挤,他越长越大,后来牧冬晚上睡觉都是侧身睡的,那么大个的人,睡觉要完全躬起身。   但事实是事实,这并不影响沈春难过。   沈春挣扎了一下,说:“可是卧室的床很大,我们可以睡得下的。”   牧冬揉揉他的脑袋,说:“可是你长大了。”   沈春僵住了,不再开口。   小时候的沈春其实无比盼望长大,他以为长大了之后就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可是没想到有一天,长大这件事,成了第一个能把他们分开的原因。   一整天沈春都闷闷不乐,一直到晚上睡觉,牧冬体贴地给沈春关上房门,又关了灯。   视线进入黑暗,身边骤然少了一个人,沈春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是新洗的被子,在外面晒了一天太阳,充满了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沈春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直到后半夜,沈春左右睡不着,沈春越想越委屈,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带着枕头拉开门出去了。   牧冬嫌热,没关窗户。阁楼起码可以透风,对夏天还是挺友好的,沈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不含蓄地爬上了牧冬的床。   单人床只刚好够一个躺着,沈春只能搭一个边儿,半边身子还在外面。他鼓捣了半天,牧冬居然这样都没醒。   沈春不停地往里蹭蹭,到了一个确保不会自己掉地上的位置,脑袋埋进了牧冬的胸口,安心地睡了过去。   沈春的呼吸渐渐平稳,牧冬倏地睁开眼,眼里面清明一片,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沈春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自己的床上。   他懵了片刻,随机整个人想被点燃了,冲出门就要质问牧冬,什么意思?嫌弃他?   可推开门他才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子上摆好了做好的早饭,一碗粥还有俩鸡蛋。   沈春后知后觉拿出手机,看到牧冬的消息:【粥可以喝不完,鸡蛋必须都吃了。】   沈春:……   他开始愤懑地吞鸡蛋,企图把一整个鸡蛋都塞嘴里,发现塞不下作罢。   沈春恨不得把鸡蛋当牧冬在嚼,因为太用力被蛋黄噎住了,一时间憋得得脸通红,沈春猛猛灌了一口水,好不容易顺下去,看着剩下的那个,不打算吃了。   牧冬不知道有什么心灵感应般,又发了条消息,问:【吃完了吗?回去检查。】   沈春愤愤把剩下那个也吃了,粥一口没动。然后把盘子里空空的照片发了过去,意思是都吃了。   牧冬:大拇指x3   沈春:……   沈春还是生气。   气什么他不知道,是分开睡了还是把他送回来,这些沈春都想不清楚,他只是单纯的生气。   具体表现为对牧冬爱答不理,最严重的报复行为就是把自己那屋门一关,还真就不出来了。   这要是以往,牧冬走到门口有动静他可就会迎过去。   沈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牧冬才回家,先是脱衣服,然后洗手。然后看到沈春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裤子,没犹豫地开始接水洗。   沈春脑袋埋在作业本上,想,怎么还不来问我?看不出我反常吗?   牧冬开始没间隔地又做上了饭。   抽油烟机发出呼呼都风声,沈春指尖无意识地在练习题上乱画,市里的高中果然和他们小县城的不同,老师讲课不是一个进程,好多东西默认他们会了,可沈春根本都没听说过。   太吵!太烦!不写了!   沈春看哪都不顺眼,“啪”的把练习册一合,按捺不住拉开门冲出去。   牧冬看见他,说:“正是时候,洗洗手吃饭了。”   电饭锅里的米饭蒸熟了,整个屋里都是饭的清香味。沈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然后坐在了饭桌前,闷闷扒了一小碗饭,吃饱了把碗往厨房一放,又钻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牧冬坐在原地,看着关上的房门挑了挑眉。   等刷完了碗,牧冬敲响了沈春的房门。   沈春没吭声,还在原地生闷气,不再一起睡的矛盾转移,换成了牧冬对他一点都不在意,连他生了这么久的气都不知道。   再一抬头,沈春余光看见牧冬自己开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慌忙把题打开,做出一副绞尽脑汁学习的样子。   牧冬坐到了他的床上。   沈春当没看见,有点表演过度的把题念出了声,“x方的导数是2x,嗯,偶函数…奇变偶不变…”   牧冬看出来沈春确实是不想搭理他,叫了声沈春的名字。   沈春说:“别打扰我,我在写作业呢。”   牧冬没话找话,“写什么作业呢,新学校适应吗?”   沈春两只手捂住耳朵。   牧冬好笑地站起来,在背后揉了揉沈春的头发,沈春只好转过头瞪他。   两只眼睛瞪起来圆溜溜的,牧冬没忍住又上手掐了掐沈春的脸。   沈春怒道:“你还这样我真不理你了!”   牧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沈春又转过头。   牧冬不再逗人,沉心静气地说:“你今年十五岁,是个大男孩了,咱们俩睡在一起,不是我不想和你再一起了,是因为我想着,你需要隐私。”   沈春耳朵动了动。   牧冬继续说:“你要是有自己的小秘密,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正好,你现在有自己的空间了,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沈春半晌没说话。   牧冬伸手把沈春的脑袋掰过来,让沈春不得不看着他,“之前是我武断了,应该和你好好商量的。你要是还不同意,今天我就搬回来行不行?不是你逼我的,是我自愿的,其实是我离不开你。”   沈春脸色柔和了些,显然已经被说动。牧冬轻轻捏着沈春圆润的耳垂,问:“您什么态度?吱个声呗,理理我,祖宗。”   沈春本来还耷拉着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闷闷地辩驳道:“我才没有什么秘密。”   这句话说完,他却愣住了。沈春突然想起来那些个旖旎燥热的梦和早上某些尴尬的场面。   他带着点心虚和羞赧,一时间心思百转,最后说:“好吧,但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不许趁我不注意把我弄回来!”   牧冬答应了。   人长大了,会耍赖会发脾气,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的。   牧冬轻轻松了一口气。   值此已到深秋,树叶纷纷扬扬落下,沈春几乎要适应这一点小空间,和他一亮起来就发烫的台灯。   牧冬在修理厂忙得很,自己弄了一堆书在看,白天打下手晚上钻研,自然没什么精力管沈春的学习。   鉴于沈春初三那一年的良好表现,让牧冬产生了充足的信任,殊不知沈春从踏入高中那一刻心态就变了。   像是那一年努力过劲儿的报复,再加上基础太差,新课听不懂,下一课就来了,就这样形成了死循环。   高一还没分文理科,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一科留点作业,沈春发觉自己毫无做八爪鱼的本事,毅然决然地撂挑子不干,转身投入了漫画小说的怀抱里。   晚上回家就钻进房间里看,上课听不懂就在教材上乱画,漫画里的人物在他脑子里勾勒出线稿,沈春上课就凭着感觉描绘,一本教材到处都是他的杰作。   第一次月考他能勉强用之前学的东西吃老底,等到期中考试简直就是原形毕露,荣获全班倒数第三的好成绩。   倒数那几个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每科十分二十分的,老师把他们几个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高中班里人多,一个班五六十个人,最后一排直接靠着墙。   这下想听课不用去后面站着了,沈春可以直接在原地站起来,也挡不到任何人的视线。   这是三不管地带,老师走到这都转不过弯,往往走到倒数后三排就停下来了,然后嗤之以鼻地说:“坐最后一排的是不是都从外五县考上来的啊?”*   沈春的同桌,孙泽文——一位沉迷上课吃东西下课睡觉的人物,沈春从未在下课时间见过此人清醒的状态,上课铃一响这人就像打了鸡血般疯狂地进食。他懒洋洋说:“老师我不是,我是师大附属的。”   这地儿比常林八中好了好几个档次,老师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身走了。   孙泽文没事儿人低头掏出来一袋干脆面问:“你来口不?”   沈春摇摇头。   过道容许不了一个人以外通过,更方便了沈春闷着头画画。   画累了就趴下睡一觉,白天睡足了更方便晚上熬夜看小说,这样的日子快乐又短暂,人沉沦在自己的惰性的时候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直到期中考之后沈春才被一棒子打醒。   一套试卷里他只会做前两个选择题,往后竟然连题目都看不懂了。   成绩单几个鲜红的数字一列,沈春把卷子往桌膛里头一塞,自己不敢看,就更不想告诉任何人。   所以在牧冬忙过来随口问他考试怎么样的时候,沈春说:“中等水平吧,不上不下的。”   牧冬揉他的脑袋,安慰道:“来市里的高中能中等,已经不错了。”   沈春更加心虚地不敢看人。   作者有话说:   是什么没变捏 第50章 忽视   沈春这么随口一说,牧冬也就真信了。   不常撒谎的人突然撒一个谎,便会日日夜夜在煎熬中度过,沈春说完这事儿开始就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沈春好几天饭都没吃下去,看牧冬的眼神都发飘。   但牧冬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竟然全没发现沈春的不对劲。   沈春受不了这种煎熬,又不敢直接坦白,只期盼哪天牧冬可以发现,于是他挑了一天心惊胆战地把自己的试卷扔到了牧冬床上。   卷上的,不那么明显,但只要牧冬稍微打开看一眼就会发现,红色水笔大写的二三十分成绩。   沈春坐如针毡地等牧冬回家,为此他特意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多次该如何道歉,然后对着他哥发誓,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哥你看我下次考试表现吧。   沈春擦头发的时候牧冬正推门回来,脸上是难掩的疲惫,而沈春因为紧张也没发现。他头发擦了一半,就穿了个内裤,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净,揣揣不安地走到门口,说:“哥,你回来了。”   牧冬在脱衣服,“嗯”了一声,一抬头就见沈春这样出来了。   沈春皮肤白他一直是知道的,只是洗过澡被水蒸了以后除了白还透了一点粉,牧冬不经意地视线一偏,眉头一皱,道:“衣服怎么不穿好?”   沈春没察觉到什么不对,道:“刚洗完澡,听见你回来了。”   牧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语气有点强硬,说:“快把衣服穿上,头发吹干了,凉到了又要难受。”   沈春看着他走到自己床边,离他放的卷子越来越近,那里面他甚至还夹了一张成绩单,他一边套短袖和裤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牧冬的动作。   沈春的心脏狂跳,又期待又害怕。   牧冬说:“发什么呆呢,衣服穿完了就去吹头发。”   “哦。”沈春不情不愿地拿吹风机进了卫生间,边吹头发边想,等他吹完牧冬就该看见了,他对着镜子又悄悄练习了一下刚才准备的话。   头发吹完,沈春紧张地走出去,正准备接受牧冬的质问,可是牧冬竟然躺下了,还盖着被子。   牧冬眉头紧皱地按着太阳穴,那一打卷子顺手被扔在了旁边。   沈春一肚子草稿都憋了回去,有点傻眼。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牧冬问:“怎么了?”   沈春说:“哥,你看见我的卷子了吗?”   牧冬随手一指,说:“给你放旁边了,都说了你的东西不要乱扔,找不到了又该着急。”   沈春闷闷地“哦”了一声,片刻后不死心地说:“这是我期中考试的卷子。”   牧冬终于睁开眼,说:“那更应该好好留着了。”   沈春心情奇怪地把那打卷子又拿回了自己的卧室,摊在桌面上,颜色依旧赤红。   牧冬居然一眼都没看到。   这几张卷子和成绩单在沈春的桌子上摊了一个星期,沈春认真做了一个对于如果这件事情被牧冬发现的补救计划。   具体表现为上课不睡觉了,似懂非懂地开始听课,只是他已经落下太多,瞪圆了两只眼睛看了老师一节课也听不懂什么,除了看得眼睛发酸。   这样酸了一个星期,沈春发觉区区半学期自己落下的东西就可以称得上是女娲补天,完全看不懂,又悄悄把摊在自己桌子上的卷子收了,想,还好牧冬没发现。   如牧冬所说的,把这间卧室当成了沈春的私人空间,那次谈完之后就从来没进来过,更是不管沈春在里面干了些什么。   于是在一个初冬的晚上,沈春彻底放弃让他为难的数学题,随手打开了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小说。   看了三分之一,沈春才意识到这讲的是两个男人。怀着好奇和某种兴趣,沈春看了下去,那天他看到天蒙蒙亮才看完,两只眼睛看的通红,甚至还留了几滴眼泪。   沈春翻回去看,发现这小说是那次王博文发给他的。   这天早饭沈春吃得魂不守舍,一共睡了一两个小时,从床上爬起来之后,脑子里都是两个男人间缠绵悱恻的感情,他看过同学的言情小说,觉得只有男人和女人可以这样,王博文虽然跟他说过,但他从没有切身体会,今天偶然看到了,从没想过是这样的。   牧冬做完早饭早就走了,俩人住的地方离学校只有一个马路。   沈春飞奔去学校,睡了一整个早自习,就着小说剧情胡乱地做梦,醒来才发现嘴边都是口水,沈春脸一红,慌忙拿了纸擦。   同桌孙泽文难得醒着,拿了个肉松面包在啃,说:“你刚才说梦话了?”   沈春一愣,问:“说什么了?”   “什么爱我不爱我的,你梦里演偶像剧呢。”孙泽文说。   上课铃在这时候解了沈春的燃眉之急,沈春把下节课要用的书拿了出来,逃避道:“不说了,我要上课了。”   这头开了真是一发不可收拾,沈春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上课想下课想,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手机开看,一熬就熬到后半夜。   脸上天天如痴如醉地顶着俩大黑眼圈,而牧冬这阶段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竟然都没发现。   牧冬早出晚归,比沈春一个高中还忙,就晚上回家了沈春才能有时间跟牧冬说说话,这时候也已经很晚了,牧冬问怎么还没睡的时候沈春就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在学习。   牧冬就会揉着他的头说,“别太晚了。”   一般这个时候沈春就会被愧疚填满,然后晚上写作业的时候转头忘记,开始飞快地抄答案然后猛猛看小说。   刚分开睡那几天沈春还会拿着枕头去找牧冬,现在有其他东西分散了其他注意力,沈春再也没干过这种事情,牧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一点点失落。   不过这他都没表现出来,因为他太忙了,修理厂这单时间接了一个摩托车队的单子,要改装摩托,一堆人忙得要飞起来,能回家睡个觉都不容易。   难得能早点回家一次就是现在,家里给了供暖,终于不用像以前一样烧炉子,阁楼的供暖没下面那么好,但是比起之前已经算是很舒服。   至少写字不再动手了,牧冬到现在才觉得带沈春来常林是有意义的。   牧冬到家的时候,沈春闻见牧冬身上的一股机油味,这味道从来到常林市开始就有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沈春对这个陌生地方唯一的印象就是布满了机油味的城市。   当然,这些也都是他片面的感受。   做牧冬这行业的难免会沾上,男人大多不在意这类细节,每天出的汗就够臭了,再加上都是土的衣服,看起来邋里邋遢,但牧冬每天大汗淋漓的回家,沈春闻不见一点汗臭味,牧冬每天的衣服都是和沈春的一起新洗的,就算是出汗了,沈春在夏天闻到过,和班里男同学的臭味也不一样。   但是现在是冬天了,沈春扑过去的时候被牧冬躲开,说:“身上脏。”   沈春讪讪停下脚步。   牧冬把外面的棉外套脱了。   因为工作原因,牧冬的体格更加壮实,外面的棉外套脱掉后,里面的衣服能被他撑起来,隐隐约约地看到的肌肉。   沈春某一瞬间竟然和小说里描述的人物联想了起来,产生了种莫名的感觉。   牧冬张开手臂,问:“还抱吗?”   沈春愣了一瞬,还是扑了过去,但是一触即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躲了。   能和牧冬好好吃一顿饭成了难得的时光,沈春太久没有喝牧冬有这种安静祥和地待在一起的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兴奋。   这天晚上他拿了枕头挤上了牧冬的床,太开阔的床似乎并不适合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只有一个翻身就翻到对方身上的地方,沈春才有一种从前的安全的感觉。   沈春把脑袋埋在牧冬胸口,用脑袋蹭了蹭,问:“哥,你那么多肌肉,怎么还是软的。”   牧冬失笑,说:“肌肉也不能把人练成铁了啊,都是肉。”   沈春问牧冬日常做些什么,攒了好多问题。   牧冬每次说到一半,手机里就弹一个消息。   牧冬扫了一眼,没搭理,继续给沈春讲讲自己的日常,什么从一个递工具的到能上手拧第一根螺丝。   沈春听得认真,继续问:“那那些螺丝那么多种类,你都认识吗?”   牧冬刚想开口,手机突然一连串的响动,沈春下意识低头,牧冬却早就把手机拿走了。   牧冬低下头处理消息,空气陷入寂静, 沈春有点不乐意地叫了一声:“哥。”   难得的时间,为什么注意力还在别的事情身上。   牧冬头都没抬,说:“等我一下。”   沈春兴致阑珊地等了半天,牧冬回完才说,“刚才讲到哪里了?”   沈春闷闷不乐地提醒他。   牧冬接着往下说,声音温温的,沈春这些天天天熬夜,几句话就困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眼皮听着。   牧冬看着沈春的眼睛一眨一眨,好笑地替沈春盖住了。   “睡吧。”牧冬轻声说。   视线骤然陷入黑暗,沈春闻见令人安心的气息,毫无反抗地睡了过去。   这忙碌一直到元旦,到了沈春高一上半年的末尾。   牧冬刚能松上一口气,想回家陪陪小孩,没想到先把他叫回去的竟然是老师的一个电话。   老师问:“请问沈春的学习成绩,您一直是清楚的吗?” 第51章 你要一直不看我吗   沈春快放学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但这不影响元旦假期的最后一节课,今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透着一种兴奋。   有人问:“假期什么安排啊?”   沈春说:“在家待着吧,可能出去逛逛。”   那人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不用上课。”   “假期还上课吗?”   “对啊,上高中前高一的知识我们都学过一遍了,我妈说让我趁这个假期把高二的学了,不然该被落下了。”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春咂舌,早就听说过市里的学生很卷,还以为他们只是在平时做题方面比他多,脑袋比他聪明,没想到原来从踏入这个高中这一刻就不一样了。   他是个靠运气上来的意外,沈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学校的格格不入。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之后沈春慢吞吞从教室出去,他书包里装了一堆卷子,老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多留作业的,沈春虽然不会做,但是态度在那里。   他缓慢地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一抬头居然对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视线。   沈春动作也不慢了,同学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他穿过狭窄的过道一下窜到门口,惊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牧冬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回家再说吧。”   沈春一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回家的路只有十分钟路程,十字路上的斑马线上都是人,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有说有笑,沈春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袖子——还好这衣服足够宽大,够冬天也能把棉袄套到校服里面,一群高中人一个个裹的像企鹅。   红灯上的小人变绿,人群把两个人冲散了,沈春背着硕大的书包,一时间找不到牧冬的影子,呆滞地站在了马路中间。   牧冬过去了吗?沈春想。   他怎么会来学校,是老师叫他来的,那牧冬应该都知道了,自己那令人羞耻的成绩,和那拙劣的谎言。   他想过被揭穿,但从来都没想过是现在。沈春心思百转,慌张和害怕化作了迷茫,他看不到牧冬了。   绿色小人闪了闪,斑马线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沈春回过神的时候近在咫尺的车已经开始启动。   四周的车流将他包围,沈春四肢全都僵在原地,竟然想动都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强硬地把他拉了回去,站到马路边上的时候,绿灯骤然变红,车流瞬间涌动起来,沈春回过神,心脏狂跳。   牧冬已经不是面无表情,他一只手攥沈春攥的死紧,沈春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点疼,就见牧冬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是强压怒火,问:“你想什么呢?不要命了?”   沈春愣住,小声说:“哥……”   牧冬扯着他往前走。   天越来越阴,沈春的校服袖子扯出一大片褶皱,他胳膊上的肉生疼,但是沈春一声没吭,直到走到家楼下的小巷子。   牧冬似乎冷静了,速度慢下来。   沈春小声说:“哥,我错了。”   牧冬眉头一蹙,问:“你错哪里了?”   “我……我不该不学习,不该成绩那么差。”沈春说。   牧冬另一只手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了一盒抽了一半的烟,这是他第一次在沈春面前抽烟,牧冬另一只手拿了打火机,火苗在寒冬腊月里跳起来。   牧冬把烟含进嘴里,用牙齿咬着烟味,想点,又低头看见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沈春,又把火熄了揣进兜里。   牧冬嚼了几口烟尾巴,说:“是错在这里吗?”   沈春缓慢地眨了眨眼,有点迷茫,不是这个是什么?   牧冬叹了一口气,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说:“还想不出来?”   沈春摇了摇头,拉住了牧冬的手,说:“我……我不知道。我错了,哥,我错了。”   牧冬深深叹了口气。   冷风直往小巷子灌,沈春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在沈春的记忆里,牧冬从来都没有这么严肃的时刻。他觉得眼前的牧冬好陌生,为什么,成绩不好就要对他这样吗?   牧冬把没有点燃的烟随手扔进垃圾桶,说:“算了,走吧。”   新旧交替,本来是热闹的日子,沈春回了房间边哭边打开卷子。   牧冬还是在外面抽了一根烟,让沈春先上楼了,他好久才上来,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很强的冷气。   沈春听见脚步声在自己门口停了好久,才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沈春说:“进。”   他已经不再哭了,就是声音发抖。   屋里一直有两个凳子,牧冬扯了一个坐在沈春旁边,沈春不敢看他,上次这个场景还是他生气了牧冬过来哄,现在沈春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生气的权利了。   牧冬为他租的房子,稀薄的工资都用在他上学,他竟然这么对不起他,连唯一能回馈牧冬的学习成绩都做不到,他居然做的这么差。   牧冬说:“你要一直不看我吗?”   沈春一愣,慢慢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   牧冬叹了一口气,用纸给沈春擦眼泪,语气已经软了一些,打算直接给这个笨蛋答案,“你的成绩,我不说你。我生气的是你撒谎骗我,为什么不如实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沈春小声说。   他经过了一段相当难的煎熬时期,等待着被牧冬发现,但这段时间牧冬连注意他都很难,更何况看懂他那些别扭的坦白。   牧冬说:“考得不好,学不会,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我什么时候真跟你生过气。”   “现在。”沈春小声说。   “行,是我错了。”牧冬说,“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   沈春愣了一下,委屈漫了上来。   牧冬继续道:“你觉得缺什么?到底是什么问题才学不会?”   沈春知道牧冬是为了解决问题才问这些,但是这时候他缺的不是一个理性的解决方案,他想让牧冬问一些别的,不是关于学习的,或许只是问问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心情不够好,显然他们的对话不要那么冷漠。   他突然很讨厌这个地方,好像从来常林开始,他们的距离就变得越来越远了。   从前这些东西,牧冬早就会发现,不需要等到老师给他打电话的。   沈春硬着头皮回答:“我、我刚来的时候好多东西都不会,他们都学过了,都学过好几遍,老师就默认我们都会,直接略过去了。”   牧冬僵了一下,陈静片刻,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给你办法。”   牧冬推开门走了,沈春摊开手里的卷子,悲哀地发现自己一个题都不会。   他想,不能这样,牧冬是希望他成绩好的,他那么看重自己的成绩。他不能这样。   沈春决定从头开始,甚至把课本翻到了第一课,他一字一句地看,看的眼睛发酸,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大雪在后半夜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沈春终于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新年第一天在这一刻也沉默地到来了。   瑞雪兆丰年,元旦结束,沈春就开始上补课班。   补课班是牧冬给找的,就在学校旁边的教学机构,那是个没有窗户的教室,楼下仿佛是真空的,踩上去都是回音。   屋里比学校还拥挤,白炽灯不分昼夜地开着,一进去让人分不清白天晚上,好像永远有人在上课,永远有人在做题。   沈春第一次进这种紧张的地方惊呆了,他们这一班都是基础差的学生,沈春坐在一个角落里,讲台上的老师板书一会儿就写一黑板,沈春记得手发酸。   这是段不分昼夜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过年,补课班的课时费不便宜,沈春不知道牧冬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压在心里的重量又多了一些,要是他学不好,可能对不起的就更多了。   沈春握笔姿势这些年一直都不对,手上的茧掉了又增,光是笔记就记了好多本,好多东西他理解不了就死记硬背,背的云里雾里。   数学物理这种东西,哪是死记硬背就能会的。   沈春长了好多个大水泡,越是这个时候越想画画,他的绘画本上好久没有填过新东西了,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即便这样还天天背在身上,好像有了这个就很安心。   牧冬闲下来了,就天天接送他上下学,补课要补到晚上十一点,回家的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前天晚上下的雪还咯吱咯吱响。   回家有丰富的夜宵,沈春爱吃什么牧冬买什么,水果牧冬不吃,要全留给他。   从前沈春会因为这个高兴,现在任何东西好像都变成了他的压力,他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牧冬对他越好,付出越多,沈春就越觉得愧疚和亏欠。   直到新学期开学的第一次月考。   年后牧冬又开始忙了,留沈春一个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夜夜,他拼了命尽了力,自认为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还是倒数,不是倒数第一了,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沈春拿着成绩单全身发凉,浑浑噩噩地回了家,连今天晚上的课都没有去上。   缺乏睡眠让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的时候黑夜降临,想起来牧冬说今晚让他自己点外卖,沈春饿得胃疼,打开手机却发现外卖软件都关了。   沈春平躺到床上,给牧冬发消息,问:【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牧冬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消息,说:【快了,困了就先睡吧。】   沈春睁着眼等他。   他是很难过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努力不会有回报,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他胃疼里夹杂着委屈,只想等牧冬回来好好地说一说。   然后牧冬好好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一下,哄他一下,让他能好好地再拼尽全力一次。   好让他有点勇气,在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但牧冬回来之后带着满身的疲惫,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睡,作业没写完吗?”就直接去了浴室。   沈春愣愣地在门外听见热水器打开的声音,片刻后蜷缩在牧冬床上。   牧冬随手扔的手机一直在响。   沈春低头拿了起来,牧冬的手机里有他的指纹,他不小心划开了。   沈春慌忙地按锁屏键,下一刻却被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了视线。   一个明显的女生头像。   语气熟捻地拍了自己的晚饭,说:【半夜吃这些又要胖十斤了。】   沈春不受控制地往上翻,越翻心越凉。   俩人聊天频率不高,但是却句句有回应。   原来他哥除了他之外也会对别人说这么多的话的。   沈春的胃一阵抽痛,一时间疼得脸色发白。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忙 有点没时间回复大家 但每条都会看的!QAQ   但是求你们不要吝啬的多多评论   www爱你们 第52章 好不公平啊   牧冬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春坐在他的床上发呆。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沈春目光呆滞地看像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牧冬边擦头发边问:“今晚一起?”   沈春骤然回过神,胃还在隐隐作痛,换作从前,他早就求安慰,让牧冬给他按一按肚子,可是今天沈春什么都没有说。   他勉强笑了一下,说:“不,我回去,我自己睡。”   牧冬手是湿的,不见怪地揉了揉沈春的脑袋。“那快去睡吧。”   沈春的头顶有点湿漉漉的,心里也湿漉漉的, 他一时间分不清是哪里疼。   难过这事儿竟也有个轻重缓急,先前想诉苦的事儿沈春都忘了,心情被刚才无意瞥见的内容占据。   而他这么难过,这么不正常,劳累一天的牧冬竟然全都没发现。   这是沈春第一次在牧冬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惊奇地发现原来哥也不是完全了解他,他不说,牧冬真的不知道。   牧冬不知道,他竟然这么难过。   沈春最近上课的时候也变得心不在焉。   春天到来之后,柳絮到处乱飞,教室的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好几颗毛毛虫,沈春想起来小时候牧冬给他抓这些陪他玩儿。   那现在呢,他也会给另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吗,要什么就去摘什么,然后那个人会怎么谢谢他,抱一下他,又或者亲一下,像小说剧情一样,做尽所有亲密的事情。   想到牧冬要和另一个人做这些,沈春“啪”地一下站了起来。   讲台上讲课的老师停下来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沈春身上。   沈春的脸一下就红了,磕磕巴巴说:“我……我要去厕所。”   走出教室的时候沈春还在恍惚。   现在牧冬在做什么?春和日丽的日子里最适合约会,去看电影或者找个公园逛一逛晒太阳,这都是他们曾经会做的事情。   但是现在把自己排除在外了,沈春惊奇地发现,在这段关系里自己是外人,毕竟没有什么比爱人之间更亲密的关系了。   沈春慢吞吞坐在学校的花坛边上。   他突然意识到了牧冬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响的手机,哪有什么工作消息会在半夜响那么久,牧冬话说到一半把他晾在那里就开始回。   原来在牧冬那里自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人了。沈春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想,好不公平啊,明明是他只有哥了。为什么哥不能只有他。   沈春照常上课,去补课班。   只是笔记从某天开始又突然停摆了。   本来就只是吊着一口气的成绩,如今这口气沈春不想喘也没有心情喘了,他开始疯狂地画画。   画画是从小到大他唯一可以集中精力的地方,一旦开始之后就什么都不用想,恍恍惚惚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不知不觉那一个本子快要画完。   孙泽文问:“怎么了你,前几天不是还学的火热吗?这才多长时间就原形毕露了。”   沈春愁得叹了一口气,“学也学不会,也没什么意义。”   孙泽文撕开一袋薯片,说:“哎,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你跟我说说呗。我也能开导开导你。”   沈春从他袋子里掏出来一个,趁老师不注意塞进嘴里,“就是我哥谈恋爱了,没告诉我。”   孙泽文失望道:“我还寻思什么事儿呢。你哥谈恋爱你有什么难过的,天天这么魂不守舍,不知道的以为你失恋了呢。”   沈春傻眼,重复道:“失恋?”   “啊,我初中失恋的时候就这样,不然最后能上八中吗,我都成我们附中笑话了。”孙泽文开始回忆起了往昔岁月。   沈春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般,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孙泽文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在他心里喷薄而出,沈春不敢往下想下去。   最终沈春说:“不是,我就是生气我哥不告诉我。”   孙泽文说:“那你跟你哥说呗,可能你哥还把你当小孩呢,咱们这么大什么不懂啊。我这黄金右手都不知道陪我多少年了。”   孙泽文突然凑过来,说:“沈春你这白白嫩嫩的,也会天天都那个吗……”   沈春脸一红,“我才没有!”   孙泽文说:“都是男人嘛,我懂,我懂。”   沈春:……   一周七天,沈春只有周天下午的休息时间。   这小半天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成了他最期待的时间,牧冬会把这段时间也空出来,让沈春提前三天就点菜,有时候沈春这顿没吃完就已经计划下周的事情了。   人活在世界上的信念是由一个个盼头组成的,这段时间沈春唯一的盼头,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他可以忘记那些信息,那些无根据的猜想,麻痹自己牧冬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吃过饭沈春就缠着牧冬睡午觉,在他卧室那张大床上,窗户打开的时候能闻见草木的清香,一周失去的睡眠可以在牧冬的怀抱里补齐。   这样的怀抱以后也会属于别人的事情,沈春决定暂时忘记。   他可以难过一段时间,但还是要努力地学一学,不辜负牧冬对他的期待。   他这里的惊涛骇浪牧冬无从知晓,转眼间四月底。   北方的春天来的太慢,玉兰花和路边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才一点点开起来。只有蒲公英的花已经老了,有的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棉絮。   沈春摘了一路,也吹了一路,衣服上沾的都是白色的毛毛,晚饭时间,一路上都是各家的菜味。   沈春鼻子灵,闻一闻大概就能把菜色猜的八九不离十,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已经闻见了炖排骨的味道。   沈春忍不住心里的雀跃,拿钥匙开门,抽油烟机还在响,沈春第一时间没看到人,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哥,我回来了!”   他把鞋快要甩飞,什么都顾不上就往里走,可刚走到里面沈春就愣住了。   餐桌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女孩坐在沈春的塑料凳子上,家里一共就两个凳子。她脑袋后扎了个很紧的辫子,素面朝天,脸上带着一种健康的肤色。   牧冬拿着铲子从厨房出来,说:“回来了。介绍一下,这是周瑶。这个就是我弟弟,沈春。”   周瑶笑了一下,说:“你好啊,沈春弟弟。”   沈春愣愣地“哦”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表示。   周瑶脸上有一点尴尬,有点无助地看了一眼牧冬。   牧冬说:“快叫人,这么没礼貌,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沈春僵了一瞬,心里的温度彻底冷却,一路了兴奋似乎在这一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轻声说:“你好,周瑶姐姐。”   周瑶说:“你好你好,快坐下,马上开饭了。”   沈春愣愣地把书包放下,坐到饭桌旁。   明明是他的家,他的哥哥,此时此刻他倒像是一个外人,局促地坐在那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牧冬去厨房炒菜了,周瑶问了几句沈春上几年级了,多少岁了,沈春一一回答了,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空气陷入沉静,直到牧冬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脱掉围裙。   没有椅子了,牧冬半蹲着盛饭,盛完递给沈春。   沈春和周瑶同时伸出手,气氛尴尬,周瑶说:“先给你吧。”   沈春没说话,把第一碗饭放到了周瑶面前,周瑶愣了一下,说:“谢谢。”   气氛诡异,牧冬说:“家里比较简陋,见笑了。”   周瑶笑了一下,说:“没事儿,挺好的,之前在修理厂看不出来,你还会做这么多菜呢。”   “也就是自己瞎做。”牧冬说。   这顿饭沈春尝不出味道,吃了几口就在发呆,他努力把碗里的饭吞进去,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牧冬一愣,周瑶脸红了,他也有点不自在,解释道:“还没有,在接触。今天叫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声,嗯,带你认识认识。”   告诉你一声。   沈春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还真是没道理,到了今天就是为了通知他一声吗?   牧冬继续道:“今年过了年二十三了,之前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处个对象吗?最近也在接触,你周瑶姐姐人很好的……”   周瑶的脸微微一红。   沈春产生一种出离的愤怒,筷子不经意间狠狠磕了一下碗,沈春干脆把碗放下来了。   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声音颤抖地截断了牧冬还没有说完的话,说:“我不同意。”   桌上其他两个人震惊地看着他。   沈春又重复了一遍,说:“我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   周瑶脸上都是尴尬,站起来说:“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牧冬也没想到沈春的态度竟然这么强硬,他神情复杂,拉住了周瑶的胳膊,说:“沈春可能是太震惊了,还不适应,你等我好好劝劝他……”   沈春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塑料凳子被他的动作蹬出去老远,沈春大声说:“我就是不同意!”   沈春转身就往外走。   转过身的一瞬间,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沈春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牧冬想拦他,却被沈春灵活地躲了过去。   沈春听见屋子里传来另一个哭声。   他什么都顾不上,迅速地推门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本的数据比起上本差了很多很多,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一种焦虑状态。   昨天看了很多宝宝的评论,让我重拾信心,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会好好的把这本完成。   另外,如果大家喜欢这本,求求各位可否能帮这个岛在其他地方发个帖子或者什么推荐一下。   这对我真的真的非常重要。   感谢你们。   (感觉在这里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我真的没招了quq 感恩 感恩) 第53章 我喜欢我哥啊   沈春在门口等了一下。   在某一瞬间他是想牧冬如果立刻冲出来追他,他就可以原谅这一切。   可是门里头只有两个人的交流声,沈春听不到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但总不是第一时间找自己。   沈春的心里越来越凉,然后义无反顾地跑下楼。   很奇怪的事情,在六元县的时候他怀念许淑芬的小院子,如今来了常林市,他反倒开始想念那个小平房,那段无忧无虑的,他们之间只有彼此的日子。   沈春下了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地方去,偌大的市区他只认识学校和家里一条路,常林市太大了,和六元县那短短的四条街根本没有办法比。   沈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怎么晃进了一小片公园,就几个娱乐措施,滑梯边上围了五六个小孩,周围更多的是大人,周末时间,家里大大小小都出动了,在这里看孩子。   有个小孩滑滑梯摔了,随即开始爆哭,姥姥哄完了给爸爸哄,最后妈妈给抱起来了才抽搭搭地不哭了。   沈春看呆了,羡慕地想,有这么多人爱的小孩,真好啊。   他一屁股坐在了草坪边上,中午太阳晃的睁不开眼镜,他依稀想起来好像很早很早以前自己周围也是有这么多人的。   他不需要那么多人爱他一个,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可是事到如今,竟然连最后一个也要失去。   沈春往身后一仰,倒在了草坪上,缓缓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牧冬急疯了。   他眼看着沈春跑出去,旁边的周瑶也在哭,一顿好好的饭谁都没动筷子。   牧冬没心情安慰周瑶,找了钥匙就往出走,人越是慌乱就越出错,牧冬一时间竟然记不得钥匙在哪里,因此耽误了两分钟。   出门之前,牧冬说:“对不起啊。让你碰见今天这事儿,如果你没有后续的想法了,就把我删了吧,都是我的问题,抱歉。”   周瑶还没说出什么,牧冬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知道沈春对这儿不熟悉,也知道沈春跑不远,从楼梯口到那个胡同,牧冬疯了一样叫沈春的名字,遇见一个路人就问见没见到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   那人说:“这一片都是八中学区房,你要找高中生,那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牧冬一拍脑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急得乱了方寸。   此时此刻他想起来动一动脑,知道沈春跑不远,肯定还在这附近,才一寸一寸地往过找,直到走到一个公园,他撞上沈春看着那里的小孩的眼神。   牧冬脚步倏然顿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阳光晒得脸发烫,沈春觉得或许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笑他是个笨蛋,明明有阴凉的地方,偏偏要在这里顶着大太阳。   现在牧冬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他太任性的举动而要好好安慰一下周瑶。沈春想,肯定不会出来找他的。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那些话的,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周围好多鸟在叫,最近几年的鸟根本不怎么怕人,就站在沈春几步外一跳一跳地吃草,沈春这才看清楚这是只绿毛红头的小鹦鹉,不知道谁家养的跑了出来。   小鹦鹉不怕人,直接落在了沈春掌心,脑袋蹭了蹭,似乎是知道俩人同命相连。   沈春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片刻后,旁边竟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躺在了他旁边。   沈春侧过头一看,正对上牧冬看他的视线。   沈春全身一僵,转过头,仰面朝天地躺着,问:“你怎么来了?不去安慰你女朋友吗?”   牧冬说:“跟你说了不是女朋友,只是还在接触。”   “那也很快就是了。”沈春闷闷地说。   半晌没有人说话,沈春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烫,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有点委屈地问:“哥,不谈恋爱行不行?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下次考试一定会进步,你不要谈恋爱了好不好?”   牧冬愣了一瞬,片刻后笑了一声。   “谈恋爱和你成绩有什么关系?只是到了年龄了,人到了年龄就有要做的事情,就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上学,我呢,该考虑组成一个家庭,”牧冬顿了一下,告诫沈春的时候也仿佛在告诫自己,“不能走上一条不归路。”   沈春眼睫猛地垂下,遮住眼底骤然翻涌的酸涩,“那要怎么样你才能不谈?”   牧冬叹了一口气,沈春果然没有听进去。他一只手摊在了沈春的脑袋后面,垫在沈春和草地之间,无意识地摸了摸沈春圆滚滚的脑袋,像是在安慰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他没回答沈春的问题,反倒问:“为什么这么抗拒?”   “你们两个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没有互相了解,你们不合适,你们……”   沈春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哽住,其实归根结底只想问一句,你们在一起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牧冬说:“我们可以慢慢了解。”   沈春愣住,坐了起来,不再枕着牧冬的手。   牧冬也跟着他坐了起来,阳光刺目,他现在才看清楚沈春的肩膀在发抖。   沈春眼泪又滚了下来,从眼皮到脸颊都是红的,一句话颤抖着像是用了所有的力气。   沈春边哭边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你这个大叛徒,你这个骗子,我讨厌你!”   牧冬的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所有动静一瞬间静得彻底,只剩下了沈春的哭声。   沈春把脑袋埋了过来。   牧冬背脊瞬间绷紧,指尖都抬到半空,下意识想给沈春擦一擦眼泪,可片刻后,他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沈春单薄的后背。   牧冬轻声说:“不要讨厌我。”   可以公园太吵,鸟叫太吵,牧冬的声音太轻,又或者沈春哭得太认真,他没有听见。   晴天午后,沈春把脑袋埋在牧冬的怀里痛哭,从这一刻开始,他意识到牧冬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眼泪。   因为直到日暮西垂,眼泪流干。   云层一片一片的飘过去。   牧冬最后都没有松口,没给沈春任何承诺,也没有答应任何一件事情。   春天竟然这样冷。沈春茫然地想道。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陷入冷战,或者说这是沈春的单方面冷战。   以前牧冬管着他,想让他多吃些东西,沈春一般吃两口就扔下,剩下的得靠牧冬哄着劝着,现在饭端到面前不用牧冬说,沈春就能一口全都吃掉。   这正合了牧冬心意,但是不知为何,没有沈春每天耍赖皮,牧冬竟然觉得空落落的。   早晚放学,再没有一个人缠着牧冬絮絮叨叨地讲些无聊的事情,路上很安静,家里就更安静,进门沈春就把卧室门一关,不吃饭不会出来。   牧冬问下次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想玩的,什么想要的,沈春要不就是答随便,要么就没有,多一句话都不说,显然是拒绝沟通的意思。   牧冬以为这茬会随着时间过去,没想到半个月了,沈春还没松口,像是坚定地不想再跟他说话。   不说话了,人就变得异常听话,没了那些耍赖撒娇的把戏,牧冬一时间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应当是坏事,不然他也不会每天这么难受,千方百计地想沈春想明白这坎儿。   牧冬确实没有想到沈春反应这么大,确实,从小到大沈春都太依赖他了,他爱管人,沈春就这么无缘无故地被他管着,小孩那么小的时候哪有什么判断,所以这么多年过去成了习惯,成了改不掉的陋习。   哪能这样呢,这对沈春太不公平了。牧冬想。   那天那件事之后周瑶就没再给牧冬发过消息,俩人那点友谊以上的东西刚露出一点苗头,就被掐断。   但周瑶也在李富贵修理厂上班,是李富贵朋友的闺女,俩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牧冬倒没觉得怎么尴尬,就是赵浩波天天起哄。   牧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脸色发冷,没心思应付他们的玩笑,周瑶也不说话,赵浩波还天天不看脸色的逗他俩,反倒是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牧冬再次和周瑶郑重地道了歉,周瑶笑了笑,说:“没事儿,其实我早就能看出来。”   牧冬愣了一下,问:“看出来什么?”   “你没请我吃饭之前你嘴里就三句两句不离开你弟弟啊,”周瑶如数家珍般,“你说他不能吃辣的,身体不好,就算做饭也得清淡点,还不爱吃蔬菜。”   周瑶笑了笑,“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牧冬脸色发白,哑声说:“嗯,毕竟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亲人。”   他咬重了“亲人”两个字,像是在强调什么。   周瑶笑着看他,说:“我还是喜欢可以对我体贴点,没那么多琐事的男人。你帅是帅,就是要顾及的太多了。”   牧冬又道了一次歉。   这事儿沈春全然不知,他还当两个人在热恋期,上课也听不进去,又买了个新的素描本画画。   画画窗外的树和鸟,然后最后都变成了一个人。   沈春晃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本子上写满了牧冬的名字,他恨恨地在所有名字上做了总结陈词,画了个大猪头,然后写:大笨蛋!   大笨蛋牧冬被沈春翻页翻过去了,下一页人脸就又出现在了沈春的素描本上,随着日子过去,一页接着一页。   慢慢地有了形状,有了五官,有了一双只看向他的眼睛。   孙泽文走过来,沈春“啪”地把本子合上了,宝贝似地护着。   孙泽文问:“画什么呢?这几天画的觉都不睡了,你梦中情人?”   “不是。”沈春耳尖红了,不想多解释。   “不过你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咋了,因为考试没考好?”   沈春又摇摇头,脑子里还回忆着孙泽文随口说的梦中情人这几个字,孙泽文不知道,牧冬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对沈春来说其实是写实。   这天晚上沈春心事重重地回家了,在手机上给毕子舒发消息,问:【一直关注你的人突然有天不在乎你了怎么办?】   毕子舒秒回:【你小子不是人见人爱吗?终于被人渣了吗?】   升入高中之后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两个人一直断断续续地聊着。   沈春:【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咋回事?】   【就是,我跟一个人很好,他突然要谈恋爱了,我挺难受的。】   毕子舒:【啊,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沈春:【不可能!!】   毕子舒:【有什么不可能的,我问你,你看他和被人谈难受不?】   沈春:【难受。】   毕子舒:【你是不是看他就心跳加速,老师说,做梦梦没梦见过他,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就开心?想和他天天在一起?】   沈春惊呆了,感觉毕子舒有如神助,怎么知道的这么具体。   他老实地回答;【心跳加速倒没有,因为我们挺常见的,偶尔会心跳加速一下。剩下的……倒是都有。】   毕子舒:【秒解,你喜欢他啊!!】   你、喜、欢、他。   沈春心脏震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我喜欢他。沈春想。   他把手机扣上,耳朵发烫,不顾毕子舒在屏幕那边跳脚。   我喜欢我哥啊。沈春浑浑噩噩地想。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窝都看见了   能遇见你们我已经很幸运   昨晚emo了一下让大家担心了(鞠躬   已经重拾信心!   比心~~~ 第54章 哪里难受   沈春前脚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后脚就突然意识到,他这心意来的不合时宜。   还来不及纠结他从此喜欢上男人化身一个更正劲的同性恋的时候,一个更难解的问题就缠上了他——牧冬在和其他人暧昧,甚至在谈恋爱。   这也不是一个主要的问题,就算牧冬不谈恋爱,他也不会喜欢自己,沈春突然意识到。   他这点喜欢从呼之欲出到打算埋进心里就只用了两分钟,压过心里头的失落,沈春睁眼回毕子舒的消息:【没有,我替我朋友问的,你要记得保密啊。】   【欲盖弥彰,快告诉我是谁呗,求你了。】   沈春把手机合上,不回了。   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那些朦胧的东西都有了形状,从他十四岁第一次梦/遗开始,牧冬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现在,他的梦里再容不下一个其他的人。   他梦见在六元县的狭小出租屋里,一切场景都变得具体,他们躲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接吻。   沈春和牧冬亲密到已经从任何角度都观摩过牧冬这张脸,所以这场景竟然这么真实,从喉结到胸肌,再到嘴唇,哪里都和沈春的记忆对上。   梦里那个大汗淋漓的夏天,他们的汗水挥发在一起,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楚近在咫尺的毛孔。   沈春听见牧冬呼吸沉沉地叫他的名字,从沈春叫到奴奴,他终于明白了所有人谈论的磁性的声音是什么感觉。   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亲密、黏腻、没有间隔,就响在他耳边,叫得沈春越来越热。   沈春倏然睁开眼。   他骤然和牧冬对上视线,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牧冬的额头贴着他的,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仿佛只要沈春动一下他们就能和梦里一样亲吻在一起。   沈春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   牧冬抬起身,神色有一点不自然,“一直叫你不醒,还以为你发烧了。”   他又伸手碰了碰沈春的额头,沈春全身僵住,难以言喻地感觉充斥全身,一动都不敢动,热意从额头被牧冬碰到的地方流淌到四肢百骸。   牧冬柔声问:“难受吗?”   沈春摇摇头,意识到有点不对又点了点头。   “哪里难受?”   沈春脸很红很红,埋在被子里不出来,胡乱说:“嗯,有点冷。”   牧冬掀开了他上半身的被子。   沈春死死抓住,让被子堪堪停在自己腰下面。牧冬没有看出来什么异常,从沈春衣服下摆伸/进去,试了试沈春的后背。   果然有一手的冷汗。   沈春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什么都忘了,他知道这汗是从那旖旎的梦境里来的,牧冬却以为是他身体难受。   而沈春因为这触碰夹/紧了被子,一时间连牧冬说什么都听不见清楚,眼前一片花,更黏腻的东西溢了出来。   晃过神,牧冬问:“可以吗?”   沈春眨了眨眼,“什么?”   “今天请假在家休息吧。”牧冬重复了一遍。   沈春愣愣答了一声“好。”把被子卷过了自己的全身。   等到温度降下去,沈春才别扭地去了卫生间,在牧冬进来给他量温度之前换上了一条新裤子。   他有种做了坏事的愧疚,又反复品味这个坏事的过程,体温正常,果然没发烧,不正常的是自己,沈春知道。   冷战因为这件事莫名其妙过去了,牧冬以为沈春终于想开,殊不知是这孩子的思想变质,化成了一种更深的,不能被他发现的偏执。   暑假伴随着燥热的夏天如期到来。   牧冬给沈春报了个长达二十天的补习班,从早上到晚,高一结束分班,沈春选了理科。   实际上他文科理科都一样的差,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唯一喜欢的东西是画画,反正没什么喜欢的,不如就选一个看起来好像很有前途的。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想,反正应试教育没有给他们喜欢其他的东西的可能,全年级一千多个人,理科班有二十个,文科班就两个。   沈春在暑假班里试图女娲补天。   纵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的成绩不知道怎么反倒有一点提升,可能也只是多选对了两道选择题,让牧冬在沈春的强烈反对下坚信这补课班有效,说什么都要沈春跟着上。   学习一年,他已经跟着师傅上手,每天被分一些简单的活,有了额外收入,牧冬做事一丝不苟,时间长了倒也算有了些稳定客源。   沈春反抗无效,天天跟着一堆同学在大夏天起早贪黑的冲向那座暗无天日的地方,屋里空调开的那么冷,是这间破屋子的唯一通风设备。   刚开始几天沈春还勉强坐得住,后来就半玩半学的开始上课摸鱼,补课班的几个同学都是别的班的,几个人凑在一起上课讲小话,沈春听了一堆不认识的人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在暧昧。   沈春心想,好像都没我的劲爆。   他那本画册被闲着无聊的高中生传来传去,问:“你这么有天赋,怎么不走艺术啊?”   沈春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条路能走,被人科普了原来艺考也能上大学之后心里就惦记着,但不知道怎么跟牧冬开口,学画画要集训,集训要钱,没人这么做过,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沈春隐隐把这当条路,对学习就更不上心,心里头惦记着一堆事,静下来就在想他哥在干什么。   别人青春躁动的时候沈春还是个没开智的蠢蛋,如今后知后觉的开窍,有种烧的越来越猛的趋势。   他不敢给牧冬发消息,怕他以为自己上课在玩手机,自己掐着下课时间说几句,牧冬看见了会回,沈春就偷偷在桌子底下对着手机想牧冬回这话是什么神态。   牧冬工作的时候要穿工作服,还要戴手套,拿手机不方便,回他消息的时候很简要,但不敷衍,应该是用牙齿咬着手套边回的。   沈春能听见他吞字有些含糊,带着耳机偷偷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得自己面红耳赤。   沈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龌龊了。   他怎么能仗着牧冬把他当弟弟做这种事呢。   这是牧冬弟弟的权利,但绝不是沈春自己的。沈春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在反复拉扯,感觉自己似乎被补课班这个破空调吹晕了。   沈春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   脑子里充斥另一个人的感受很奇怪,他觉得这些接触是偷的,又控制不住自己沉沦,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沈春跑了出去。   补课班前面那条街就是网吧,沈春第一次进这种烟雾缭绕的地方,充斥着脏话和莫名其妙的暴躁。   沈春记得小时候牧冬有段时间天天来这种地方,他想象不到牧冬和这些人一样的样子,坐在包浆的电竞椅子上,同行的人教沈春怎么开电脑。   石锐是这家网吧的常客,是沈春在补课班新认识的朋友,同行的还有几个女孩儿。   前台管他们要身份证的时候沈春还慌了一瞬,没想到石锐理所应当地说了句没带,前台就轻车熟路地掏出几张别人的刷上了,让他们自己去开机子。   小网吧管控没那么严,一路路过的电脑都是打英雄联盟或者穿越火线的,沈春都没玩过,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电脑,要不是平时自己打字也用的二十六键,恐怕连字都不会打。   机箱嗡嗡得带起来,沈春注册了半天账号,被石锐带着打开穿越火线,拿着把原始匕首,在地图里乱撞。   石锐开了游戏就不管他了,忙着带两个女孩儿,留沈春一个出门就被人杀死,后来别人看他笨,把他堵在门口杀,左下角的聊天框里,有人问他:“是真人吗,那么像人机。”   沈春找了半天才知道怎么回消息,回了个:“是。”下一秒就game over,游戏结束,沈春晕头转向,石锐已经杀红了眼,鼠标按的“啪啪”响。   沈春默默把这游戏关了,随手点开了一个不那么激情的沙盒游戏,开了个创造模式,开始岁月静好地盖房子。   一直盖了两个点,系统自动让他们下机,沈春意犹未尽地回去上课。   课程最后一天,沈春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消息。   刘丽问:【你们现在住哪边,我在常林呢,见一面啊,你哥也不回消息。】   沈春好久没见过六元县认识的人,有点兴奋,回了位置,又说:【我哥在上班呢,可能没看到,晚上应该有时间。】   刘丽回了个ok,说:【你是不是放假了,跟我出来逛逛呗。】   沈春下课就在补课班门口看见了刘丽,兴奋地喊了声:“刘姐!”   刘丽手里拿着个包,妆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惹眼,说:“小春,好久不见!这么高啦!”   刘丽笑嘻嘻地挽住了沈春的胳膊,说:“长成小帅哥了。”   沈春脸一红。   俩人去了附近一个商场,刘丽真是来找他逛街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钱,买了一堆,沈春荣幸地成为了拎包的。   刘丽感叹,“这是你哥不在,不然都舍不得让你拎。”   沈春脸又一红。   刘丽穿着高跟鞋,走路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沈春已经累得不行了,坐在商场的沙发上休息,余光扫见一家穿孔店。   刘丽脱了鞋在放松,注意到他的视线,问:“怎么?有兴趣?”   沈春没说话。   刘丽把高跟鞋一蹬,说:“走!”   沈春傻眼:“干嘛去?”   “扎一个去呗。顺手的事儿。”   沈春半推半就地被刘丽扯进去,初中时候在地下商城他就被刘丽扎耳钉这件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确实好奇过好长一段时间,等回过神的时候穿孔师已经拿蓝色记号笔给他定位上了,沈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穿孔师说:“这地儿好,打高位也不影响,你觉得呢?”   沈春有点发愣,说:“就这样吧。”   针穿过耳垂的时候沈春听见一声脆响,然后一个小巧的黑色耳钉就钉上了他通红的耳朵。   刘丽说:“不错,好看的。打一个得了,这正经穿孔店太贵了,姐就请的起你一个。”   于是沈春头重脚轻地顶着这一个回去见了牧冬。   几个人约在一个烧烤店,他俩逛完的时候牧冬已经到了。   见面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牧冬眼睛一眯,问沈春:“你耳朵上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老师们,明天休息一天哦。(^з^) 第55章 你是我的   沈春耳朵烫了一路,一路上走过来两边身体也不协调了,仿佛刚找到四肢。   他说:“耳钉呀。”   沈春丝毫没注意到牧冬有些沉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侧过了脑袋,问:“怎么样?好看吗?”   牧冬呼吸一沉,没说话,片刻后问:“谁让你打的?”   沈春一愣,有点意外地看着牧冬:“我自己想打就打了。”   为什么态度这么奇怪。   牧冬眉头皱得很紧,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春,俩人一时间竟然都没说话,沈春还在发愣,终于,刘丽打破了平静。   “你到底懂不懂啊?”刘丽一把把沈春拉过来,“这耳钉跟小春这张脸不知道多配呢,你比我还小怎么跟上个世纪的人似的。”   牧冬收了视线。   沈春躲在刘丽身后,刘丽继续输出,“忘了,咱俩确实都是上个世纪的人,你能不能跟上点时代?天天跟个木头似的。”   牧冬没理她的挖苦,把凳子拉开,说:“坐吧。”   这茬就算揭了过去,到最后沈春也没听到牧冬对他耳钉的评价,有一点失落。   几个人好像聚在一起就是在烧烤店,现在张小帅不在了,一桌子人没有一个能说的,好在也不算太冷场。   烤串很快上来,沈春陪刘丽走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迫不及待地就要拿,没想到牧冬直接伸手给沈春拦住了。   沈春疑惑地看着他。   牧冬一只手抓着沈春的手腕,手心滚烫,说:“你不能吃。”   “为什么?”   “会发炎。”牧冬说,“穿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   沈春一直都浑浑噩噩的,忘记了这茬。他有点难过地把手放下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牧冬叹了一口气,说:“给你点一碗疙瘩汤喝吧。”   汤很快上来,牧冬拿沈春的碗给他盛了一碗,刚出锅的汤还冒着热气,牧冬用勺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   刘丽淡淡地看着俩人的互动,说:“都这么大了,还把小春当小孩呢?”   “没,”沈春脸有点红了,“只是怕我发炎。”   “那现在是干什么?怕你烫死?你又不是傻子,自己不会吹吗?”   牧冬手一顿,沈春也愣住了,片刻后说:“那、那我自己来吧。”   这种服务的事情对于两个人来说是潜移默化的习惯,他们意识不到有什么不同,外人点明白了两个人才骤然发现,这确实有一点太亲密了,就算是亲生父母也未必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这样。   沈春把半凉的疙瘩汤接了过来,做贼心虚地戳了戳。   刘丽大声笑了半天,今晚她就很不对劲儿,之前这样呛人的话她不会说,话还没说几句两瓶啤酒就进了肚子。   牧冬说:“慢点喝,别喝多了。”   刘丽又开了一瓶啤酒,“放心,喝多了有人管,不用你们管我。”   牧冬皱了皱眉。   刘丽又说:“今儿个我高兴,冬哥,千里迢迢来的,陪我喝点呗。”   牧冬开了瓶酒,两个人碰杯,白色的酒沫摇曳在透明的杯子里,牧冬也仰起头,把一整杯都灌进喉咙里。   沈春看着牧冬的喉结滚了滚。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突然恨自己开窍太晚,意识到这画面这么性感有冲击力的时候也太晚,也因此只能贪婪一瞬间,等牧冬喝完的时候他就收回了视线。   然后做贼心虚地喝了好几口汤,耳朵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刚打的耳钉还是什么。   刘丽拿纸擦了擦嘴,说:“冬哥,其实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牧冬嘴唇动了动,似乎早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沈春发愣地看着她。   刘丽眼角似乎有泪,继续道:“你和我见过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我——”   这次迟钝如沈春,好像也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我喜欢你。”刘丽说。   沈春心脏狂跳。   他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裤子,看刘丽决绝的 眼睛,又转过头看到牧冬面无表情的脸。   仿佛刚才被表白的不是他一样。   牧冬毫无触动,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只是开口,简明又冷淡地说:“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沈春的心也跟着一凉。   也许这才是牧冬真实的样子,沈春想,自始至终是自己缠着他,非要跟着他,他对牧冬自然而然产生的依赖甚至让他忘记了在所有人眼里的牧冬,和他印象里的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自己,牧冬也可以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说一句“抱歉”吗?   就像是一粒沙子投进了水,连一点涟漪都不会泛起。   沈春的眼眶忍不住发红,他掩饰般地把碗举了起来,把碗里凉透地汤喝了下去。   空气陷入沉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唯一发出动静的沈春。   牧冬不想在沈春面前让他看到这些,但是刘丽说的时候他没准备。   沈春把碗放下,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尴尬地站起来说:“我先出去吧。”   “不用。”牧冬和刘丽两个人同时说出口。   沈春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气氛陷入僵滞,片刻后,刘丽突然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拍了几下桌子,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一个神经病,笑了好久,刘丽 说:“干嘛呀,这么严肃,伤心的不该是我吗?”   两个人看不懂刘丽的状态,沈春坐下了,有点担心地说:“刘姐,你……”   刘丽喝了口酒,把酒杯往下一拍,那点难过好像就顺着这动作烟消云散。   “我是来宣布一件事儿。”刘丽接过沈春的话头,“我要结婚了。”   刘丽晃了晃无名指上的素戒指。   这下两个人都愣了,片刻后牧冬问:“决定好了吗?”   “跟你们说了当然就是决定好了,婚礼我们不打算办了,过段日子就去领证,嗯,其实,我怀孕了。”刘丽摸了摸小腹。   这姑娘一天带来的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单拎出一个都够人消化一会儿,可是刘丽说出来的时候面不改色,除了跟牧冬表白那段还有点波动。   牧冬说:“哪里认识的?什么人?”   刘丽说:“之前认识的呗,家跟我家挺近的,嗯,比我大,靠谱。这么关心我?可惜了,孩子都有了后悔也没用了。”   牧冬蹙着眉,刘丽没细说是不想让沈春知晓,但是他知道,之前认识的是在吕文林的KTV认识的,去那种地方的能有什么好人?   可这姑娘做事情义无反顾,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如今是说什么也拉不回来了。   牧冬说:“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刘丽不在意地说:“能有什么事儿啊,可以祝我新婚快乐了。”   沈春举了杯饮料,认真地说:“刘姐,新婚快乐,希望你幸福。”   “新婚快乐。”牧冬说。   牧冬把酒干了,却把刘丽拦住,“你别喝了,早知道你怀孕,今天一口都不会让你喝。”   刘丽哈哈一笑,还是把酒杯放下了,若有所思地摸着小腹。   刘丽没再喝酒,不大一会儿就被一个男人接走了,牧冬一个人去送的,那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和刘丽差不多高,看牧冬的眼神带着点仇视。   走了好远,那男人的怒骂传过来,说:“我他妈就说你来常林是来见姘头的,怀孕了也不检点。”   刘丽寸步不让,“你他妈和我在哪认识的你不知道?不爱过你就滚,孩子我现在就去打了!”   男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命脉,立刻开始服软求饶。   牧冬在原地站了半天,见没什么事儿了才走回去。   这天牧冬喝了很多酒,刘丽把自己没能喝那份都灌到了牧冬嘴里,到最后就剩下沈春一个清醒。   凌晨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北方的城市没有夜生活,只有 一辆辆拉货的大车轰鸣着过去,走在路边都觉得可怕。   沈春跟在牧冬身后慢吞吞地走,心事重重,新打的耳洞吹了风更烫。   沈春在走神,牧冬脚步有一点虚浮,直到走到一个拐角,一辆九十度急转弯的大货车直奔向他们而来。   人行道离路边太近了,人下意识以为这是在往自己身上撞,沈春回过神的时候被这辆庞然大物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躲。   牧冬一把扯住沈春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说:“离路边远点,危险。”   “哦。”沈春呆呆地应了一声。   这手握住了就没撒开,马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这牵着手的兄弟俩,沈春已经记不清多久他们没有这样一起回过家。   夏天里的晚风有一些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牧冬的掌心滚烫。   沈春的脚步落了牧冬两步,可以看到牧冬的刀削般的侧脸,还有两年成年,他距离185还差十多厘米,好像已经不太可能了。   曾经说了长到一米八五就让自己保护他的人,似乎早就忘记了这个玩笑,只有沈春在无时无刻地关注着自己的身高,焦虑地妄想有一天自己可以站在牧冬的身前。   可牧冬的手太烫了,沈春觉得自己手心好像出了汗,这热从掌心传到了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本来就发炎的耳朵更加滚烫,连带着连脸也红了。   沈春一瞬间好像忘记了怎么走路,四肢像是新安上的,被一只手牵得头晕目绕,却还是贪恋地牢牢抓住了牧冬那只大手。   他们走过长长的柏油路,一家家亮着灯的小店,踩过一个个路灯照耀下的树影,偶尔有几个食客还在小店里喝酒,常林市平整,坐落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没有一座山,往前往后都是城市和拔地而起的高楼,里面有一盏灯是他们的家。   走到熟悉的胡同,这里没有什么灯,只有头顶的月亮发光,沈春左耳上的耳钉在月光下晃啊晃,晃得牧冬发晕。   这样看着,他也就这么做了。   牧冬拿手轻轻碰了碰沈春的耳垂,夜色太深,他看不到沈春因为他的触碰脸烫得几乎要冒出热气,可沈春还是一动没动。   牧冬哑声说:“下次不要再打了。”   沈春一愣,问:“为什么?”   牧冬把手收了回去,他意识到因为酒精作用他做出了些不该做的事情,还好沈春并没有注意到。   牧冬移开视线,“你还是学生,不该弄这个。”   沈春有点委屈,“可是我很喜欢啊,不好看吗?哥。”   他非缠着牧冬要一个答案,似乎是觉得刚才在烧烤店就已经受够了冷落,或许也是被刘丽的表白刺激到了,沈春笨拙地想验证自己在牧冬这里是不是不同。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沈春说。   牧冬转过身,突然加快了脚步。   他下意识逃避这个问题。   太不清醒了,牧冬想,他居然因为这句喜欢心脏狂跳。   但他掩饰得很好,脚步甚至不虚浮了,一晚上的酒对他似乎毫无效果,沈春在原地愣了一下跟了上去,接着说:“我想再打一个,对称上。”   牧冬忍无可忍地站住了,转过身,两只手按住了沈春的肩膀。   他微微低了点头 ,沉声说:“我都说了不许。”   沈春肩膀微微发抖,大声问:“为什么?难道我做什么都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牧冬说:“对。”   沈春还是问:“为什么?!”   牧冬说:“因为我把你养大的,你是我——”   我的。   有车踩过小巷子呼啸过去,不知道什么鸟在叫,把牧冬这句话赶着话的怒吼憋了回去。   牧冬一瞬间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差点把什么说出口。   他说:“因为你是我弟弟。”   沈春缓缓垂下眼睛。   牧冬语气软了一些,“在你没成年之前,你就要听我的,等你成年了,你乐意打几个打几个。”   沈春吸了吸鼻子。   牧冬无奈地摸了摸沈春的脑袋,说:“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   没想到沈春抬起头,问:“所以我成年了你就不要我了是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当然不是,你一直是我弟弟。”   “哦。”沈春又吸了吸鼻子,没从这句弟弟里品出什么高兴,不死心地问:“所以,哥,到底好不好看啊?”   牧冬停顿了一瞬,片刻后终于说:“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窝来了 大家五一愉快   记得来看文然后多留言再送我点海星(得寸进尺) 第56章 我什么时候教你撒谎了   秋天来得很快。   沈春不知不觉已经十分习惯北方城市的四季分明,常林市尤是,一到秋天所有叶子都开始变黄,除了一年四季都绿的松树,但是这时候松果也落了满地,走过去一股松油的香气。   新学期伊始的时候沈春成了网吧常客,每天下课就往网吧跑,别人打穿越火线他就开mc*,只是不满足于建房子,开始玩起来了起床战争,给的零用钱根本不好好吃饭,全用来充了网费。   不过这时间很少,沈春还没胆子逃课,就是上课也不怎么听,每次试图听了两分钟就彻底放弃,开始漫无目的地画画。   这天天气转凉,最后两节课老师去开会,全校都在上自习,沈春百赖无聊地戳着练习册。   看不懂,看不明白,也不想看。   孙泽文一觉悠悠转醒,说:“走啊,上网去。”   屋里不安静,没几个人学习,大家都在悄悄聊天,有几个人在纸上下起了五子棋,沈春蠢蠢欲动。   孙泽文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放学了,他们这会上次就开到放学,没事儿的。”   沈春把几本书往书包里一塞,说:“行。”   老实习惯了,沈春还是不太敢跟着人翻墙,没想到逃亡路上还遇上了熟人,石锐和孙泽文不知道怎么也认识。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从墙上跳下来,顺便还接了下第一次干这事儿的沈春。越是这时候越是肾上腺素飙升,跑出校门的时候沈春甚至觉得有点刺激,连空气都带了点自由的味道。   几个人跳墙出来的地方离校门口不远,是操场上开的一个小门,跳出来几个人就往网吧赶,沈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个人。   他一无所知地过马路,书包轻飘飘的,老师留的卷子他都没拿,就拿了个自己的画本,天天当宝贝似的走哪都带着。   路上的人看他们眼神诧异,带着点审视,这个时间不是高中生该出现的时间。   沈春把校服外套脱了,顺手别在腰上,秋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他熟练地进门,和前台姐姐笑嘻嘻地说没带身份证,开了台机子的同时用剩下的钱买了碗泡面。   屋里好几个穿常林八中校服的人,几个人心照不宣地一对视,石锐和孙泽文点了根烟,沈春摆摆手拒绝了。   石锐笑他:“破盖房子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你来网吧都是浪费钱。”   沈春:“别管我。”   那几个人带上耳机打开杀戒了,沈春把泡面碗端回来,打开mc刚准备岁月静好。   耳机沈春就带了一半,他嫌脏,用纸包着,低头挖了一口泡面。   突然从电脑屏幕上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影。   沈春回过头,不可置信地说:“哥?”   回家路上谁也没说话。   牧冬走得太快,沈春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任谁都能看得出牧冬怒火中烧,可是在带沈春走的时候还是给小孩留了面子,就说是家里有事,还一个个给沈春的同学打了招呼。   沈春已经懵了。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看着牧冬一言不发地拿钥匙开门,进屋,换鞋,像是看不到他的存在。   沈春慌了,说:“哥……”   牧冬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道:“鞋脱了,进来。”   沈春听话地换了鞋子,书包都没敢放下。   牧冬坐在自己进门就在的单人床上,天快黑了,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让沈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春忐忑地凑过去,没想到牧冬一抬头,说:“站在那别动。”   这是第一次牧冬对他这么严肃,从前不论犯了什么错牧冬都没这样过,沈春一下子懵了,他僵硬地站在那,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无助地又喊了一声“哥。”   牧冬还是没有应。   他静了半天,沈春煎熬地站在那,被这种忽视搞得连认错都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们关了窗户,明明没有风,沈春却感觉这样冷。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度秒如年的沉默里,牧冬终于开了口。   “什么时候开始逃课去网吧的?”牧冬冷声问。   “今天……是第一次。”   逃课去确实是第一次。   牧冬冷笑了一声,问:“沈春,我什么时候教的你撒谎?”   沈春一愣,哑声说:“我……我没撒谎。”   “第一次去那么熟练,没身份证一点不心虚,哪里买泡面,哪里开电脑,第一次去全都知道。”   沈春他往前了一步,想起来刚才牧冬说的话又生生止住了。   他知道牧冬是误会了,刚想开口解释,就牧冬叹了一口气,说:“沈春,我对你太失望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下子打到沈春的心里,沈春的鼻子一瞬间发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紧紧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   沈春仿佛恍然大悟,哽咽地说:“我早就知道了,你早就对我失望了……”   他后退一步,飞快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进了屋子,还把门关上了。   牧冬下意识想开口拦住沈春,可下一刻他就想起来什么,喉咙哽了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春进屋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上不来气,想起来小时候牧冬会教他呼吸,但如今牧冬来进来看他都不肯就更委屈,一边哭一边咳嗽,后来干脆开始干呕。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沈春没有锁门。   牧冬还是走了进来,看到沈春的样子心脏顿时一抽。   他坐在沈春的床边把人抱起来,让沈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顺沈春的呼吸。   沈春靠着他咳嗽,胸膛像是老旧的风箱,咳嗽一次就震动一次,两个人贴在一起,带着牧冬的胸膛也在震动。   物理书上说,频率相同才会引起共振。可此时此刻咳嗽的只有一个人,却有两颗心脏在共同地、剧烈地跳动。   怎么办呢。牧冬想。   学习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适合沈春的出路,难道沈春以后也要像他一样,过这样风吹日晒不分昼夜的日子吗?   沈春的呼吸渐渐平稳,他自己从牧冬的怀里种脱离了出来。   他说:“我今天真的是第一次逃课去,之前都是用休息时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撒谎。”   “去网吧是我不对,我努力学了,但是怎么都学不会,”沈春低下头,“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想去补课班了,去了也是浪费钱。网吧我也不会再去,其实我根本不想去,但是学不会,怎么都学不会。”   沈春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这阶段的煎熬和折磨一段一段地往出说,他说他认真学习的那段日子,说怎么都看不懂的公式,说没有窗户喘不上气的补课班,说老师区别对待,说了好多好多。   牧冬静静地听着。   沈春一口气说得畅快,以为牧冬可以理解他的艰难,知道这段时间有多忽略自己,这么难过的事情他一个人挺了这么久,牧冬应该好好安慰他,像以前那样。   没想到他一口气说完,牧冬问:“为什么不再试试?”   沈春一愣。   牧冬问:“你说的都是外在的原因,这么点困难,别人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能克服?不要求你学多好,但是起码得考上个大学,不然你以后怎么办?”   沈春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牧冬好陌生。   未来对于沈春来说太远了,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和他说现在不学习就完蛋了,什么事情不做就完蛋了,沈春其实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完蛋。   他没有什么大的愿望,对未来的唯一期盼就是可以和牧冬在一起。   可是牧冬今天告诉他,就是这样的。   他的心情不重要,困难不重要,结果才是重要的,影响到未来的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比现在的感受大的多。   未来怎么办,沈春知道自己要给牧冬一个答案的。   他吞了一口唾沫,对学习的厌恶充斥在脑袋里,沈春抬起头,对上了牧冬的眼睛,说:“我不学习也可以上大学。”   “我想画画,我要走艺考。”沈春说。   牧冬皱了皱眉。   这话在这种情境下太容易被认为是为了逃避学习找的借口,牧冬理所应当地不理解。   沈春匆忙地拿了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找出自己的绘画本,珍重地递给牧冬。   牧冬一页一页地翻开看。   他不懂什么画画,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水平,沈春正等着他像其他同学那样的夸奖。   牧冬边翻边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沈春一僵,老实回答,“上课时候。”   牧冬早就料到般挑了一下眉。   他慢慢往下翻,纸张卷开的声音一页接着一页,沈春先前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只顾着把这东西拿给牧冬看。   看到现在他突然想起来,这个本子最后几页他画了什么。   沈春一瞬间紧张起来,看着牧冬一下下往后翻,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被发现了他要怎么解释?   说他上课天天想着牧冬,所以本子上才那么多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肖像画吗?   这些画不干净,指向性太明显,沈春谁都每敢给看,压在自己本子的最后几页,像是一个不能被发现的秘密。   如今这个秘密马上就要重见天日了。   沈春吞了口唾沫,看到牧冬的手已经掀起一个边角,露出来铅笔描的衣服下摆。   千钧一发之际,沈春猛地上前一步。   作者有话说:   已经到了谁都可以理解的年纪了jpg   春到底画了啥这么害怕,就肖像画还能解释一下其实。   请猜哈哈哈哈哈。 第57章 喜欢男人   沈春的手按在了牧冬要翻页的手上。   两个人好像同时被烫了一下,沈春没撒手,牧冬的手也没再动作。   风吹的纸页簌簌响,沈春不敢看牧冬的眼睛,欲盖弥彰地问:“所以哥,你到底同不同意?”   牧冬指尖在纸面上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往下翻,也同样没有推开沈春的手。   牧冬审视一般地看着沈春,似乎要从他这话里辨别出到底有几分真心和认真。   只是很可惜,真心并不会透过肢体接触就让两个人心意相通,这个关头也是提这件事情最差的时机。   牧冬把手抽出来,又给沈春的画本合上了,说:“不行。”   沈春全身一僵。   “你是真想画还是就想找个消遣?学习上的困难克服不了,画画就能克服了吗?让你去学了你要是突然告诉我画画太难了,你克服不了,又该怎么办?”   沈春说:“不是这样的,我是真想画画,我真的喜欢。”   牧冬不为所动,“你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沈春慢慢垂下眼睛。   那本画册被牧冬放到了桌子角,后面几幅画没有了重见天日的可能,这天晚上谁都没有睡,沈春睁眼看着棚顶,想他哥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画先不要画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   难过要从房间里溢出来。   常林大多时候干燥,秋天雨水也不那么多,十一月份开始地里面已经开始结霜,秋风扫落叶,落叶到窗前。   沈春起身把窗户关上了,把一夜的风声都关在了窗外。   而一墙之隔的外面,牧冬也同样彻夜未眠。   他拿手机开始搜,艺考是什么,学画画要怎么准备,艺考和正常高考有什么区别,点了好几个浏览器上面的广告而大半夜就收到了几个骚扰电话。   家里进入难言的沉默,两个人心思各异,沈春第二天眼睛已经肿了,两个大黑眼圈高高挂着,机械地吃着早饭,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牧冬给他拿了冰块,下意识就要上手给沈春敷,沈春吓了一跳,偏头一躲。   牧冬拿着冰块的手发愣,沈春也愣住,最后说:“哥,我自己来吧。”   沈春的叛逆期来的太晚,以至于牧冬都快忘了养孩子是有这个阶段的。   网吧沈春是不去了,但学习这事儿好像谁说都没用,就算每天牧冬回家要检查他的作业,他的错题,沈春也就随便写两个字应付,连敷衍都不尽心尽力。   晚上灯一关,沈春就拿着手机玩到后半夜,这还是牧冬听到沈春跑出来上厕所发现的,沈春一般时候从来不起夜,除非是没睡。   那晚上沈春被牧冬抓了个现行,牧冬终于知道了沈春为什么白天那么没精神,言辞警告了一番,没想到不到两天就抓到了第二次。   牧冬想找个机会和沈春好好聊聊,可每次沈春要么找借口这时候要学习了,要么就是敷衍地答应几句,一幅完全拒绝交流的样子。   沈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说的其实已经在那天说完了,可是牧冬不信,他不信自己的喜欢。   可是不仅是画画,连喜欢牧冬他都已经坚持了好久了。   但牧冬只在乎他的学习。   先前沈春还想争取一下,可现在他别扭劲儿上来了,像非得验证一下要是自己学习烂成这样,牧冬还会不会要似的,他害怕看到结果,但是又潜意识地逼自己这样做。   这种别扭幼稚又奇怪,但十六岁的沈春想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只会用沉默的反抗面对。   两个人在煎熬里迎来了冬天。   沈春的成绩毫无起色,甚至越来越烂,牧冬愁得嘴里起了好几个泡,白天在修理厂一句话都不说,只管闷头干活。   修理厂又来了几个人,牧冬也成了师兄,没事会教新来的几个人一点基础的东西,他不怎么说话,大家看他的表情就透着生人勿近,几个新来的都跑到赵浩波手底下学了,就剩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跟着他。   牧冬问:“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现在都在想什么呢?”   男孩一愣,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想什么啊,想赶紧谈个恋爱吧。”   牧冬:“……”   “你怎么不去上学?”   男孩说:“学不下去呗,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   “那你父母就同意让你不念了?”   “为啥不同意,我父母都是种地的,攒钱就是为了给我娶媳妇,我学点手艺回去开个店,收拾收拾就准备娶媳妇了,我父母还挺开心的呢,我能过来学习。”   牧冬动作一顿,突然意识到,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对沈春唯一的期待也只是他可以健康的长大。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要求的越来越多了呢。   这天晚上牧冬难得回去的早,买了点沈春爱吃的东西,到家前天上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的初雪。   牧冬路过了一个大学门口,车外的学生们聚在一起对着雪花说说笑笑,说:“这个天气真是太适合吃铁锅炖了。”   另一个说:“是啊,我可是逃课出来吃的,仗义吧?”   车流把那几句话碾碎,多么无忧无虑的时光,牧冬一直以来都希望沈春也能这样。   打开家门的时候沈春的鞋在门口,这个时间沈春已经放学了。   牧冬把东西放到桌子上,走到沈春的门口。   门没关严,开了一条大缝,牧冬想敲门的手顿住,顺着门缝看到沈春在床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本书,看得目不转睛,连他回家都没发现。   他基本没有这个时间回家过,今天纯属意外,他没料到,沈春就更料不到,也因此没有设置一点防备。   所以骤然一抬头和牧冬对上视线,沈春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这还是牧冬第一次见沈春脸上这么慌乱的表情。   沈春手一脱力,手里的书顺着他的力道掉下床,发出“嘭”地一声巨响,沈春又吓了一跳,拉开被子就要捡起来——   牧冬先他一步推开门,弯下腰把手放在了书上。   屋里昏暗,没开灯,牧冬一时间没看清楚书上的内容,边捡边问:“看书怎么不开灯?”   沈春支支吾吾没说话,他忘了耳机线还插在手机上,要从牧冬手里接过书,动作太大了,耳机线瞬间扯断,而牧冬在同一时间开了灯。   手机里没停下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属于男人的暧昧的喘/息和浑话,沈春两眼一黑,慌乱地翻手机按暂停。   另一边,牧冬已经看清楚自己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一本漫画书。   封面是两个全身肌肉的男人,暧昧地亲在了一起。   沈春慌乱地喊了一声:“哥。”   牧冬脑袋一震,伸手翻开了手里漫画的内容,没想到里面的内容更加不堪入目,白花花的以各种姿势纠缠在一起的肉/体,文字,随手一翻都是这样的内容,牧冬越翻越快。   沈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听到牧冬沉声问:“沈春,你看的都是什么东西?”   “……漫画。”   沈春已经生无可恋,想,这有什么可问的,不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吗?   牧冬原地走了几步,转过头欲言又止:“你……”   沈春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他这话说得太无畏了,这场景在他脑袋里反复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期盼有一天亲口告诉他哥,沈春眼睛里甚至连刚才的尴尬都不在了,他牢牢地盯着牧冬的表情。   牧冬眉头紧皱,嘴唇下意识崩成了一条直线,随后他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会喜欢男人?沈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跟我置气也不是用这个方法。”   沈春笑了下,认真地说:“哥,我没开玩笑。”   喜欢男人是真的,更真的还没说出口,沈春想。   牧冬半晌没说话,片刻后转身往门口走。   沈春不知道为什么牧冬会这个反应,不应该质问甚至怪罪吗?或者觉得他这是种病,该治,可牧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春下意识要跟过去。   牧冬停下了,没回头看他,语气很沉,说:“你在这儿吧,让我静静。”   牧冬坐自己床上点了根烟,他没开灯,火红的烟芯在黑夜里燃了起来,牧冬甚至一口都没抽,任由这颗烟在手里自燃。   他想,我把沈春养成同性恋了。   把沈春养成这样子,他对得起谁。   今天月亮很亮,牧冬看着窗外,骤然想起来许淑芬慈眉善目的脸。   夜里太暗了,愧疚伴随着其他难以抑制的东西在夜里滋生出来,那些盲目的、自我欺骗已久的情愫在这天夜里被沈春捅了一个大窟窿,牧冬发现他没法自己骗自己。   烟燃到尾,烫到了他的手,也让牧冬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牧冬把窗户开了,让屋里的烟味一点点散开,屋里唯一一点热气也被渐渐散去。   牧冬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沈春的门。   沈春在画画。   见他进来了,沈春也没掩饰,那本书明目张胆地被放到了书桌边上,沈春等着牧冬问自己。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不是喜欢上了谁。   他就不管不顾地全都坦白。   可牧冬什么都没问。   他坐在沈春边上,目光一次都没有落到那本书,静了好久。   外面又开始下雪。   月光照耀下的雪花是很亮很亮的,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楚是屋里亮还是外面亮。   让沈春想起来第一次到北方的那个很亮的晚上。   沈春说:“哥,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那时候我太小了,见你第一面就哭了。其实那次我不是被你吓的,我只是太害怕了,然后正好看到你。”   牧冬“嗯”了一声,“还以为你第一次见面就要跟我碰瓷,小时候古灵精怪的。”   沈春笑了笑,“哥,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牧冬沉默了一瞬。   两个人同时看着窗外,半晌,牧冬抬起手摸了摸沈春的脑袋,像以前一样。   他什么都没问,说:“下学期开始,我送你去集训吧。”   作者有话说:   小春跃跃欲试地直球猛攻!   所以从春看的漫画可以猜到了他画的什么(嘘) 第58章 想你   新年还没过热乎,大年初五,沈春坐上了去集训的大巴车。   这一年他十七岁,开学即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充满了无所适从。   他包里装了一大兜橘子糖,是过年时候牧冬买的。这种糖近些年早就销声匿迹,不知道牧冬是从哪里找到的,小时候还会限制沈春每天少吃点,现在不用人说沈春也舍不得吃,宝贝似地在兜里揣着。   大巴车上的人沈春一个都不认识,他第一次来,其他人好像都轻车熟路,车开额两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春裹着棉袄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跟着一群人往宿舍走。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都是动一下就吱呀乱叫的铁床,沈春第一次过集体生活,在食堂吃了晚饭就慢慢爬了上去。   大家在床下面说话,沈春把自己的帘子拉上了,看着手机牧冬的头像框欲言又止。   上面有他发的两个消息,【哥,我到了。】   【哥,我的晚饭。】   没人回复。   新鲜劲儿过去了,下面的人开始小声跟家里人打电话,沈春越看手机越委屈,蒙着被子无声的流眼泪,直到熄了灯,牧冬的消息才回过来。   【睡了吗?刚刚在忙。】   沈春从床上坐起来,回:【没有。】   牧冬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春飞快从床上跳了下去,他不习惯这种爬上爬下的梯子,夜里太黑,他下去的时候看不清崴了脚,发出一声巨响,宿舍里的人抱怨了几句,沈春忍着疼说了“对不起。”拉开宿舍门才接了牧冬的电话。   视频里,牧冬在修理厂,身上还穿着工服。   冬天的走廊没什么温度,沈春一只走到厕所门口,脚踝隐隐作痛,看到牧冬那刻觉得更委屈。   牧冬问:“怎么样?还适应吗?”   沈春皱着眉头,“挺好的。”   牧冬说:“挺好的眉头都紧的能夹死苍蝇了,适应不了就跟我说,我去跟你们老师说说。”   “不用,不用。”沈春吸了吸鼻子,有点忍不住了,“我能适应的了。”   牧冬“嗯”了一声,“相信你。受委屈了第一时间跟我说啊,记得。”   沈春死死咬着下唇,又点点头。他把镜头往下一偏,不想让牧冬看到自己的表情,声音里有抑制不住地哽咽,说:“走廊太冷了,哥,我先挂了。”   沈春眼眶发红的脸就在牧冬面前闪了一瞬,屏幕就陷入了黑暗,牧冬叹了一口气,想打回去,想想又把手收了回去,给沈春转了笔钱:【想吃什么自己买,就半个月,很快就回家了。】   沈春看到这条消息眼泪彻底绷不住了,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滴到了手机屏幕上,他眼前模糊,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走廊没有一个人,一天的舟车劳顿大家都睡了,只有沈春一个顶着寒风在这里流眼泪。   沈春双手颤抖,打字:【谢谢哥。】   有人突然推门出来,离得老远往沈春这边走,沈春赶紧把眼泪收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去洗了一把脸,水凉的他整张脸都僵了,沈春回宿舍小心翼翼爬上了床。   这天沈春熬到了后半夜才睡,而牧冬这天开始就住在了修理厂的行军床上,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沈春走了,牧冬就没再回过家。   元宵节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画室度过,唯一的区别是食堂的晚饭多了几个汤圆。   沈春这些天有了飞一样的进步,有了老师指导是不一样,早上速写上午素描下午水彩,晚上画作业,沈春的裤子几天就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元宵节那天他的素描作业拿了A,被挂在了展示板上,沈春下训后第一时间给牧冬发了消息,说:“我好想你。”   隔着手机屏幕沈春变得肆无忌惮又大胆,牧冬看不到他的反应,看不到他的表情,把这只当成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想念。   “元宵节快乐,哥,想你。”   沈春边吃汤圆边打字。   牧冬回复冷淡,像是刻意忽略他这几个字,只回复他第一句,“元宵节快乐。”   沈春发现这个规律后乐此不疲,每次在发“想你”的时候都加一点前缀。   “今天拿了A,想你。”   “很棒。”   “食堂的饭好难吃,想你。”   “【转账】点外卖吃点好的。”   “室友打呼噜声好大,想你。”   “给你买了个耳塞,拿一下。”   “睡不着,想你。”   “分享视频【助眠雷雨声】”   这是第一个两个人没一起的元宵节,从前多盛大的节日在大家都忽略之后好像也已经变得平常,画室位置偏,那天晚上所有人在窗户边看很远很远地方的烟花。   沈春颜料撒了一地,他正趴在地上擦,画室的暖气不好,他的手上又生了冻疮,总是很痒,和颜料交缠在一起。   晚上室友抽烟,开窗通风,他被吹得感冒,到现在才好,这些沈春都没有说。   他坐在地上拍了烟花,说:“烟花好漂亮,想你。”   节后第六天,沈春拿着行李从画室出来,飞奔到牧冬面前,把人抱了个满怀。   牧冬说他的骨头硌手,沈春嘻嘻笑,说,“那我要狠狠地硌一下你!”   牧冬问:“感觉怎么样?”   沈春顿了一瞬,眼睛很亮,只说:“哥,我想画下去。”   高二下学期,沈春从理转文,背着书包进了文科班,教材是新的,座位是新的,人也是新的,但上课总算不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文科班女孩儿多,大家都好接触,沈春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借到了好几本写的工工整整的笔记,然后一点点誊抄在自己本子上。   周末沈春背着画板去画室,有时候跟着去写生,每天忙得连轴转,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   牧冬也变得很忙,俩人只有早上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凑在拥挤的洗手台的时候,一个人手上是颜料,另一个手上是机油,俩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然后在胡同口分道扬镳。   那件“喜欢男人”这种惊天动地地大事被牧冬刻意忽略了,但沈春总是不经意地提起来。   他的漫画书没被没收,也不用再藏,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放自己桌子上。   有次洗澡忘带衣服的时候牧冬进去给沈春找,目光瞥到桌子上的漫画书,还有沈春临摹了了一半的作品,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春就围了浴巾从浴室出来,上半身没穿衣服,他生得实在白,出来一吹冷风身上就更没血色,瘦成这样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肉,看起来不至于是一幅骨头架子,反倒有一些骨感的美。   这是一幅完完整整的少年人的骨骼。   牧冬把衣服递给他,偏过头,说:“有伤风化。”   沈春一愣,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牧冬皱着眉头,说:“我是说你桌子上那些画。”   沈春哈哈一笑,仗着牧冬不懂,“我们练人体都是这样的,哥你看。”   沈春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你知道人一共有12 对肋骨吗?真的,我给你数数。”   见他真要一个个扒开数,牧冬赶紧拿了个衣服直接套到了沈春脑袋上。   沈春视线骤然陷入黑暗,懵了一瞬,试探着叫了一声:“哥?”   牧冬不知道怎么声音有一些哑,“把衣服穿好了,你非要感冒是不是?”   沈春把自己从短袖里扒出来的时候牧冬已经走去厨房了,他看着牧冬忙碌地背影,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把桌子下面那张纸抽了出来,然后慢慢苦笑了一声。   高二升高三的夏天是个苦夏。   期末考试结束后来不及反应沈春就又坐上了集训的大巴车,这次他几乎带了自己所有的衣服。   回到了熟悉的宿舍,集训基地是个封闭的楼盘,离省内的艺术学院不远,沈春很喜欢这个地方,一直想找机会去学校里看一看,进了集训营之后老师就想让他们选目标院校。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意气足,每个人都写了央美国美,最不济的也是八大美院,就沈春写了他们马路对面的常林艺术学院。   同座的问他:“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啊,那么多好学校,冲一冲呗。”   沈春笑了笑,说:“不了。”   只有这里离家近。   在所有人都想迫不及待地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地的时候,沈春逆着众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留在原地。   白天的时候阳光足,太阳能照亮整个画室,真正的集训开始时候和之前的强度完全不一样,基础好的全都正式加入,沈春那半个月的基础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听课累了沈春就想一想牧冬。   他的手机被收了,教室里都是老师的声音,阳光一照所有人都开始昏昏欲睡,从集训开始大家就暗流涌动。   两周一次的作业评比,沈春连着一个月都是B。   这点沈春没告诉牧冬。   来之前他无意看到了牧冬的手机,一个转账,备注是师傅,他一直好奇来集训的钱是从哪里来,其实答案近在眼前,是牧冬借的。   沈春又陷入那种一旦做不好就对不起全世界的桎梏里,面上还不显,每天和牧冬的电话里讲的得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只是他起的越来越早,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早上四点钟太阳升起的时候是一天唯一凉快的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沈春可以昏昏沉沉的画几十张速写。   他的笔和纸成了画室里消耗最快的。   但是很可惜,精力旺盛本身就是需要天赋的事情,有时候就算想努力,身体和心力都是缺一不可的东西。   一忙起来沈春就不管不顾,饭也不想吃,从前还有个人在他旁边看着,这次自己在外面,沈春肆无忌惮,忘乎所以。   终于在一个夏天燥热的晚上,晕倒在了各种气味混杂的画室里面。   作者有话说:   五一假期要结束了,想你。 第59章 “亲”   沈春醒的时候自己正在医院打针,没有血色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凸显,上面那颗针看着突兀又别扭。   这里没什么人,可能因为已经后半夜了,唯一也在吊水的几个都闭上眼睡着了。   牧冬就坐沈春旁边,眼睛闭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穿的还是自己的工服,上面都是灰,长时间的劳动再加上大夏天让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汗味。   沈春动了动手指。   他这一动牧冬立刻就醒了,凑过来语气有点快,说:“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春摇摇头,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这么涩,说:“我怎么了?”   “低血糖,营养不良。”牧冬声音带着点火气,顾及着这是个病人强压下一点,“要不是晕倒了老师给我打电话,等集训完你就剩下一把骨头给我呗?”   沈春心虚地移开眼睛。   小时候还会乖乖认错,现在已经开始学会逃避了。   牧冬还在输出:“我这是年轻心脏好,要是岁数再大点,吓都要让你吓死了,知道吗?”   牧冬心有余悸,上次沈春晕倒已经十几年前了,这么长时间这么久远的记忆,他依旧还历历在目。   老师给他打电话说沈春晕倒那一刻,牧冬有一瞬间以为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差点把沈春弄丢那一刻。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没有这么强的羁绊,还没有这么多年的感情。这次的惊吓之比之前不少反增。   牧冬深吸一口气,气得弹了沈春一个脑瓜崩。   “听没听到我说什么?”   沈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额头,从牧冬的语气里竟然咂摸出一点甜味,他忍不住笑了,说:“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牧冬叹口气,拿沈春没辙。   医院的中央空调太凉,沈春来的时候就一套短袖和长裤,穿长裤是为了怕沾上颜料,但是这样在这种室内也不够看,还是能感受到一点冷。   沈春说:“哥,你坐过来点呗。”   牧冬不明所以,沈春挪了挪又蹭了蹭,然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就放到了牧冬肩膀上。   牧冬全身一僵,有点想躲,就听到沈春说:“好冷啊,哥,你给我暖暖。”   牧冬静了一瞬,还是没动弹,只说:“我身上脏。”   “没事,”沈春说,“我身上也不干净,都是颜料。”   两个人许久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沈春说的一脸无谓,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正常往那一靠,等真靠上了整个人都不对了。   沈春想,我哥身上咋这么热呢。   热得他四肢都有点发软,他后背贴着牧冬滚烫的胸膛,热气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烫得沈春耳廓也发红。   牧冬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发生的时候沈春甚至能感受到细微胸膛的震动。   牧冬低声说:“这样有用吗?你多吃两顿饭什么都好了。”   沈春没敢回头,把脑袋埋进牧冬脖子里以示抗议,片刻后他突然笑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牧冬的脖子上。   牧冬全身僵硬着,嘴上还是不饶人:“笑什么?傻了吗?”   沈春抬起头,眼睛发亮,嘴角还带着笑,说:“哥,你这么心疼我啊。”   牧冬好像被他的视线烫到,下意识移开眼睛,他伸手按着沈春的脑袋,强迫沈春把头转了过去。   “是,我心疼一个马上要滚针的笨蛋。”   沈春拎了两大兜子吃的去宿舍,包含了接下来半个月的早饭,还有各种饼干。不过牧冬并不满意,觉得这些不太健康。   可惜天高皇帝远,沈春再三保证这样的事儿都不会发生,牧冬才稍微放下一点心,并且非常严肃地要求:“每次三餐都要跟我报备。”   沈春同意了,老老实实地执行。   俩个人的聊天变得又多了起来,沈春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九月份过去之后天气就不那么热,集训班的人变得少了些,高一高二的去上学了,就剩下高三这群人真正开始冲刺。   沈春两个月没回家,每天画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但总算是有了一点进步。   他隔壁坐着的时候头发染成绿色的女孩,叫江思怡,每次小考都拿A,看见沈春每天愁眉苦脸指导了几句,没想到这一指导沈春真有点开窍的意思。   为此沈春特意买了很多东西感谢,江思怡没要,说:“我就随便说几句,你这么努力,厚积薄发怎么都该发了,只是恰巧让我碰到了而已。”   后来沈春在一个没有人的夜晚碰见江思怡声嘶力竭地打电话,那天他回去太晚了,本来是无意撞见,当时去也不是退也不是,江思怡边打边哭,直到挂断,沈春尴尬地递上一张纸。   江思怡边擦眼泪边说:“我女朋友要跟我闹分手。”   沈春一愣。   江思怡说:“很奇怪吗?女朋友。”   沈春随即反应过来,忙说:“没有,没有,其实……我也喜欢同性。”   江思怡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沈春愣住,问:“怎么看出来的?”   江思怡把纸扔进垃圾桶,点了根烟,问:“介意吗?”   沈春摇摇头。   江思怡继续道,“这屋里好几个呢,你们gay之间都有雷达的,你感觉不到?”   沈春又摇摇头,片刻后他问,“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一个人是不是?”   十月初,叶子变黄,秋高气爽。   沈春一早就等在了画室后院的铁栅栏那。   铁栅栏边种了一大圈松树,秋天的时候凑过去有点扎人,外面一到晚上就有各种小摊,是这群学画画的夜宵基地。   十月的蚊子还没灭绝,尤其这种草丛,路过简直被各种小咬虫和蚊子围绕。   牧冬来的时候拎了一大兜子东西,身子矫健地往上一跳,隔着栅栏往进来一递。   他一米九几的个子在栅栏外实在是扎眼,即便沈春已经尽力挑一个小角落了。   牧冬说:“谁家花露水成精了?”   沈春双手接住,大声喊:“哥!!”   牧冬凑近了点,又闻了闻,评价:“嗯,还是柑橘味的。”   沈春:“那是我刚吃完橘子。”   牧冬哈哈一笑,说:“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沈春眼神发飘,摇头,“没什么想吃的了。”   他回头和躲在暗处的江思怡对上视线,用口型问:“能看出来吗?”   江思怡摇摇头,说:“实行B计划。”   沈春心里瞬间紧张起来,他惦记着刚才江思怡说的话。他实在想知道个答案,甚至为此开始不惜代价。这段日子里他除了画画就实在思考这些,这点心思已经快成了他的心病。   少年人的喜欢是藏不住的。   沈春把拎的东西放到一边,凑到栅栏边,看起来就像是脸被两边漆黑的栅栏夹住了。   沈春说:“哥,你低点头呗。”   随着长大,沈春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婴儿肥,脸颊消瘦,两只大眼睛就显得又圆又亮,看起来活像笼子里讨食的小狗。   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软,牧冬如他所愿地低头,问:“又想起来什么想吃的了?”   沈春四肢发软,心脏收紧,说:“你再低一点头。”   牧冬说:“有什么非得凑到耳边——”   他的话戛然而止,沈春脑袋蹭上去,趁着牧冬没有防备飞快亲了一口牧冬的脸颊!   说是亲其实并不恰当,沈春太紧张,基本就是非常草率地划过了牧冬的脸颊,沈春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到底碰没碰到。   牧冬还没怎么样他先磕吧了,但还是牢牢记得江思怡的叮嘱,看他哥的反应。   沈春面红耳赤地观察。   牧冬僵硬了一瞬,面无表情,沈春无法从那表情里看出一点裂缝,片刻后牧冬突然笑了一声,说:“感谢我也不用这么感谢吧。”   他眼睛里坦坦荡荡,全无半点龌龊,仿佛只把这当成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感谢。   沈春心里头升起淡淡地失落,一瞬间有一些无地自容,他想,这是什么主意啊,我也是个笨蛋,居然真的实施了。   沈春不敢看牧冬的眼睛,低着头说:“啊对,我就是,谢谢你,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牧冬后退了半步,他也后退了半步,两个人隔着漆黑发凉的铁栅栏遥遥相望。   沈春说:“那哥,我先回去了,晚上我们还有课。”   “去吧。”牧冬道,“好好吃饭。”   沈春拿着东西转身就跑,脸颊滚烫,江思怡从暗处出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沈春嘴角耷拉下来,说:“不怎么样,我哥没什么反应啊。”   “什么?你哥?!”   “不是亲的。”   “吓死我了你,我寻思你怎么搞这么刺激的。”江思怡拍拍胸脯,以为哥弟也只是俩人之间那种暧昧称呼,“那不应该啊,你俩天天聊天,还互相报备,这不是在暧昧是什么。我跟我女朋友就是这样,每天聊聊天,见面了我试着牵她的手,然后我就亲她了。”   “她什么反应?”沈春问。   “她亲回来了,我们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舌吻。”江思怡说。   沈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走之后,牧冬在原地站了半天。   沈春唇上的触感温润,牧冬至今还有一点恍惚,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该做什么表情,晃过神来,他才开始庆幸,还好没有什么反应,没露出什么其他的东西。   沈春的心思太好猜了。   那样热烈的、赤忱的情感,几乎灼烧得牧冬不敢睁开眼睛。   但也就因为是这样,牧冬知道这样的情感也只是暂时的,一时间的冲动和热情很快就会冷却。   而他只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再加上一点耐心。   作者有话说:   春:你想得美 我不会放弃的!   勇敢小春 不怕困难 第60章 再勇敢一次   沈春闷闷不乐了很久。   勇敢一次多少受了点别人的撺掇,那时候他没想过如果结果很差该怎么办,牧冬的态度让他猝不及防,沈春突然意识到,牧冬对自己的纵容和宠爱好像都源于一个哥哥对弟弟的。   是他自作多情,给人徒增烦恼。   他这点喜欢从刚刚萌芽愈演愈烈,陡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浇得沈春全身发凉,让他再也不敢做出来一点越界的举动。   接下来一个月,沈春逼自己不再期待牧冬的消息,期待回复,期待每次见面的瞬间。   他开始疯狂地画画,就像是为了躲避什么,除了每日三餐的几乎不和牧冬说一句多余的话。   牧冬问过几句:“最近怎么这么蔫?”   沈春就含含糊糊混过去,说太忙了,要画画,牧冬便不再问了。   但他的关心和从前一样,从来没有断过,沈春战战兢兢,既贪恋这种温度,但一想到这缘由和爱情毫无关系,就又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难过。   每一次的对话都让沈春平好不容易平静的内心重新激荡、死灰复燃一次,然后他再告诉自己,这是多余的,没用的。   牧冬没有多余的想法,一切都是他自作同多情。   这火焰又起又落,沈春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情,沈春想。   两方面的痛苦像两座结结实实的大山,压得沈春喘不上气来。   然后日子越来越冷,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萧条。   沈春有时候就看着窗外发呆。   叶子凋零其实并不令人难过,难过的是所有的肥沃都成了腐败,沈春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从空气里寻找一些不那么快凋零的痕迹,但是或许是因为他闲暇的时间太少。   世界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得荒芜。   十一月,初雪。   沈春很长一段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肩膀和手臂又酸又痛,听到画室里的人喊才知道外面下了雪。   江思怡过来扯沈春,说:“别画了,出去玩一玩吧,不差这一会儿。”   沈春被人半拖半拽地拉出去,他没带手套也没有帽子,出门了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冷。   一群压力爆满的美术生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式放飞自我,开始捡地上的雪打雪仗,雪地上一时间充满了尖叫和怒骂。   沈春站到了一边,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无比思念牧冬。   两个人一个月见一次,一次只有一下午的时间,往前数一数,好像又快到了一个月。   从小到大,除了差点出事那次,沈春从未和牧冬分开过这么久,如今他竟然能捱过一个月又一个月枯燥无味的日子,沈春自己都没想到。   沈春冻得双手发抖,打开手机打字:“哥,下雪了。”   没想到牧冬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沈春心脏跟着双手一样发僵,愣了一下才接通。他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电话里有风声呼啸,牧冬打了好几下才点燃。   “在外面?”牧冬明显也听到了他这边的声音。   “嗯,他们叫我出来呼吸呼吸空气。”沈春乖乖地回答。   “呼吸一会儿得了,别冻感冒了。”牧冬深深喘了一口气,说。   沈春抱着电话蹲下来了,耳朵紧紧贴在耳机边上,回:“知道了。”   他没话说,但就是不想挂断。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是不是和他一样,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片刻后牧冬哑声说:“别紧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最后一个月了。”   “嗯,”沈春鼻子有点酸,问,“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别整天自己吓自己。”牧冬说,“考不好就考不好呗,就是个考试,别当什么大事儿,又不是考不好就不活了,大不了你回家,我养着你。”   沈春脑袋“嗡”地一声,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在牧冬嘴里听到这个答案,眼泪几乎一瞬间流了下来,沈春声音发颤,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学不好就完蛋了。”牧冬顿了一下,轻声说,“以前是我走死胡同了,总想着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以后该怎么办,毕竟我不能跟着你一辈子。但是现在我想,干嘛非得让你吃苦呢,这么多年都养了,也不差以后了,所以没事儿的,你就尽量考,什么样都有哥给你兜底。”   沈春死死咬着嘴唇,不想泄露出一点哭腔,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融化了脚底的雪花。   沈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拿着手机,死性不改又充满期待地问:“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牧冬抬脚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捻灭了,停了好久才说:“因为我是你哥啊,笨蛋。”   沈春逼自己笑了一下,这笑容又酸又苦,道:“嗯,哥。”   十二月带着严冬和联考如约而至。   沈春的位置在考场教室门口,呼啸的风正吹他的脑袋,画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鼻尖都是凉的。   十二月八号中午,一切结束,沈春走出考场的时候还在恍惚。   牧冬就等在门口,沈春已经没有了飞奔过去拥抱的魄力,眼神发飘,反倒是牧冬把手顺着后脖领子往沈春衣服里一塞。   沈春吓了一跳,眼睛瞪圆了。   牧冬手不凉,反倒暖烘烘的,他顺手摸了一把沈春脖子,问:“考傻了?”   沈春摇摇头。   牧冬又摸了摸沈春额头,像从前一样,说:“也没发烧,快走,带你吃火锅去。”   前天下了雪,地上很滑,沈春一幅灵魂出窍的样子,晃晃悠悠跟在牧冬身后。他还没回过神,靠本能跟着牧冬,看着牧冬的衣角发呆。   片刻后,他的掌心突然被一种温暖包围。   牧冬无奈地说:“拉着点,我怕你这样被车撞。”   沈春真真切切地把牧冬的手攥紧了,这才感受到一点现实,他心里生出一种滚烫的热劲儿来,直到火锅的水蒸气蔓到整张脸,沈春突然说:“哥,我考完了。”   牧冬给他夹肉的筷子一顿,笑了,说:“嗯,考完了,哪路神仙终于把你的魂儿放回来了。”   沈春骤然对上牧冬带着点宠溺的笑脸,耳朵一烫。   回家的路上俩人还牵着手,是沈春主动要牵的,牧冬也没拒绝。   他有点飘飘然地忘乎所以,心脏跟着考试一起飞了起来。   冬天晚上没有什么人,沈春的手机一直在响,画室这帮同学已经放飞自我,疯狂在群里聊着自己今天的考试经历。   沈春把手机拿出来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内容,划出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点到了某个大眼软件自动弹出来的新闻。   【发现一种不明原因肺炎。】   沈春只扫了一眼,没当回事儿,年年都有这种新闻,不过是一种新流行的感冒,没有人真的当回事。   沈春把手机合上了,另一只手一揣进了牧冬的兜里。   他假模假样地说:“这天怎么这么冻手啊。”   牧冬愣了一下,还是没把他拉开。   沈春一直贪心到回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放开手。   这天常林市下了小雪,在家休了三天,沈春重新回到高中上课。   连着半年荒无人烟的家也终于有了人气。   只是谁也没想到,十二月的尾巴,新闻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武汉距离这个北方小城太远了,大家也只是偶尔津津乐道地谈论几句,谁也没想到肺炎会发酵,蔓延。   一月中旬,新年伊始。   所有人还是像平常一样上班,下班,交流,吃饭,沈春在焦灼地等他的联考成绩。   结果确实有一点超乎他的意料,沈春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狂喜,半年的努力有了意义,甚至比他期待的还高一些。   当天晚上大家就齐聚画室,开始校考报名。   沈春原本并不想来,是牧冬要求过来的,报名的时候牧冬就在旁边看着,跟着算时间冲不冲突,怎么来回赶,沈春想说的话都咽在了嗓子里,在牧冬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报了名。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理由拒绝,说只想留下来,还是说因为喜欢你,想留在你身边,沈春知道这些都不能说。   报名结束,沈春留在画室准备校考,准备得并不用心,没想到只过了几天,一月末尾,武汉封禁,疫情全面爆发。   画室停了,改成了每天的网课,连学校里的课也都停了。   新年在这种时刻降临。   过了这个年,沈春马上就要十八岁。   这年的年夜饭简陋,但沈春却很开心,为了自己即将要成年了,也为了这段好不容易得到的,他们可以一整天在一起的时间。   因为多了接触,沈春能直观地感觉到更多东西在升温。   他可以放任自己在牧冬身上粘连的视线,尤其在洗完澡之后,他能撞见他哥精壮的上半身,沈春贪婪地观察着,然后这幅图景不久之后就会出现在他的画册上。   这房子太小了,可以任由所有一切情感滋生,蔓延。   沈春逐渐从单方面意/淫里面品出来了一点心照不宣。   例如牧冬会刻意回避他的视线。   例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穿着的衣服。   例如他画画画到一半时候猛然回头对上的眼睛。   这都是很小很小的细节,要不是沈春敏感,敏锐,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同。   牧冬伪装得太好了。   沈春恍惚,怀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多想,有时候又从串联的细节里想说出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之前那点挫败和难过,随着联考结束烟消云散。   惶惶不可终日的二月过去,在所有人都看不到明天,未来,祈求灾难过去的冬天。   沈春决定再勇敢一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查了一天艺术生考试流程,看得脑袋都晕了。   五一无休更了六天了,明天我要休息一下啦!   春也马上就要长大了捏~ 第61章 一次都没有心动过吗   沈春并没有什么坦白,或者说表白的经验。   只是越是风霜雨雪的时光人越需要一点躁动因子,像是不留什么遗憾似的,高考前三四个月,班里的情侣开始一对一对的出现。   而俩人如何水到渠成的在一起,沈春请教了不少的经验,有的说了每天聊天聊着聊着就火热了,再神奇的就如江思怡这种,自然而然地亲到了一起,前期的铺垫后面好像总需要一个仪式来过渡。   但他们的铺垫都太短了,几乎仅仅是一段时间的兴奋和悸动,随着这点热情一路高歌,然后一路火热的顺势在一起。   对于沈春和牧冬来说,他们没有这种热情。   前期的相处,交流,他们持续了十多年,成了刻入骨髓的东西,那些暧昧、升温、言语不详的话,甚至某些亲密的接触,对于他们俩来说好像也只是一个日常。   那种脑子一热的仪式感的表白太割裂也太奇怪了。   沈春踌躇反复,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心里的躁动愈演愈烈,他马上要十八岁了,对爱情有憧憬是一种本能反应,更何况他想求的人每天就在自己眼前晃。   得益于上了两个月网课,几个闲着没事的高中生凑在一起在钉钉单独拉了个群,每天给沈春出谋划策,群名就叫“沈春今天表白了没?”   搞得沈春每天鬼鬼祟祟的,连学习都要做贼心虚地遮掩。   他听课的时候牧冬就在旁边,找了个关于车的书看着,上面画的零件拆解沈春看过几次,觉得逼自己学的高中数学还要复杂,牧冬看得比他上网课还注意力集中。   一到语文英语课,沈春就开始开小差,外放着声音绕着家里到处走,这看一看那看一看,有时候干脆争分夺秒地拿出来校考的东西来画,不过更多的就是去牧冬那里撩闲。   牧冬坐床上刷手机,沈春也爬上去,不敢靠得太近,就在旁边,胳膊能贴到沈春就开始心惊肉跳。   其实沈春的胆子也就这么大,表白对他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宏伟的计划了。   网课里老师的声音喋喋不休,沈春靠在牧冬的枕头上昏昏欲睡。   牧冬说:“不听课吗?”   沈春闭上眼,手臂和牧冬完全贴上了,说话含含的:“耳朵在听呢。”   他好困,早上六点醒来就开始听根本听不懂的听力,闭上眼就要昏昏欲睡,但又因为这种接触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是咖啡因摄入过量。   牧冬笑了一下,说:“老师在提问呢。”   房间桌子上传来老师带着电流有点失真的声音,“下面我们随机抽一个同学。”   沈春眼睛都没睁,“没事,一千多个人呢,怎么可能抽到我。”   老师的声音传过来,“我看看,二十二班的。”   沈春耳朵竖起来。   “沈……”   沈春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坐到座位上,慌慌张张把麦打开了。   “沈春同学,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牧冬也跟进来了,手里拿着沈春的拖鞋,示意他穿上。   冬天的棉拖鞋,毛茸茸的,并不好穿,沈春本来就紧张,不敢往下看,盲着试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   牧冬索性蹲下身,把着沈春的脚腕给人穿鞋。   沈春一到冬天就四肢冰冷,牧冬的手一握上他几乎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神智不清,屏幕里老师又问了一次问题。   沈春头皮发麻,磕磕巴巴地张口,触感都集中在自己的脚上那只灼热滚烫的手掌。   他视线下移,能看到牧冬低下头的发旋,沈春咽了咽口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直到牧冬穿完了站起身,顺便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瞳孔一缩。   沈春没注意到牧冬的变化,老师不打算为难他,勉强让他过了,看了眼时间顺便宣布下课。   沈春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连牧冬都不敢看,整张脸胀得通红,说:“下课了,我去上个厕所。”   牧冬侧身给他让道。   电脑屏幕里,那个名为“沈春今天表白了吗”的群聊一直在闪,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牧冬想不注意到都难,群里的人一直在艾特沈春。   沈春用冷水拍了把脸才冷静下来,洗了一半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群聊。   刚才自己出来了牧冬没出来。   沈春一瞬间冷汗都出来了,脸都没擦就慌张地出去,冲进自己房间叫了一声“哥。”   牧冬抬起头,手里拿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沈春扔在桌子上的垃圾。   牧冬像平常一样问:“怎么了?桌子这么乱,我给你收一下。”   沈春下意识看自己立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上漆黑一片,已经熄屏了。   沈春愣了一瞬,片刻后说:“没事,没事。”   他露出来一个笑,又道:“谢谢哥。”   这天牧晚上牧冬没睡着,沈春也和群里的人聊到后半夜,最后看的眼睛发酸,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再不行动真毕业了!”   “对啊,到时候我们天各一方~就分开了。”   沈春回:“不会分开。”   “不是,为啥?你要考和她一个大学啊。”   沈春解释不清楚。   就连会不会分开,他其实也不那么确定,因为他要去上大学了,上大学以后,他还能这么时时刻刻在牧冬身边呢。   沈春知道这个概率很小很小,但是如果他们是另一种关系,这个概率就很大很大。   喜欢的另一层是不想分离,沈春从小就害怕分离,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害怕并不会因为时间抚平,反倒因为更多的人在他生命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而产生了种几乎杞人忧天的恐惧。   三月份,形式渐渐缓解。   遥远的地方还在封禁,但常林市这座北方小城,总算是稍微缓了一口气。   牧冬去了修理厂一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他把衣服脱在了外面,全身喷了酒精,做完一系列动作才进屋。   沈春出奇地做了一顿饭。   他终于不是小时候下挂面下半袋的笨蛋,如今也能炒几个简单的菜,至少可以做熟。   牧冬进门,他站起来说:“哥,你回来了。”   牧冬一看他的表情,再看桌子上的东西,顿时明白了些什么,他说:“嗯,回来了。”   牧冬洗手洗了十分钟,两只手搓得通红,余光瞥见沈春开了灯,坐在餐桌前的小凳子上,双腿并在一起,明显的局促和紧张。   牧冬叹了一口气,终于走了出去。   沈春又叫了一声:“哥。”   牧冬说:“今天这么勤快,居然自己做饭了。”   他坐下了。   沈春眼睛不知道该看哪,说:“哥,我……”   牧冬把碗递过去,“帮我盛一碗饭。”   沈春愣了一瞬,说:“我忘记焖饭了。”   牧冬动作一顿,把碗放在桌子上,说:“没事,吃点菜也行。”   沈春弱下去的勇气又鼓起来,说:“哥,我……”   牧冬再次打断了他,说:“这菜做得不错啊,想不到你这么有天赋。”   这次沈春没有被他影响,坚持把话说完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牧冬垂着眼睛,片刻后把筷子放下了,沉声说:“嗯,你要说什么?”   他这一问沈春却突然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勇气,甚至还凑近了点,看着牧冬的眼睛。   沈春缓缓地说:“我……”   “沈春。”牧冬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沉,他问:“真的要说吗?”   沈春愣住了,此时此刻终于看懂了他眼里的了解,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一直都知道。   他突然有一种无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春点了点头,继续说:“我……”   牧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今天第几次打断,沈春已经分不清楚了,再强大的勇气在此时此刻都宣布失效,他崩了一天的踌躇,或者说忍了这么长时间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崩塌,沈春眼眶发酸,眼泪就这样滚下来,一滴滴的流尽了牧冬覆盖在他嘴上的手心里。   牧冬仿佛被烫了一下,整个人一震,然后还是伸手擦了擦沈春眼角的眼泪。   沈春在这一刻突然伸出手,他把牧冬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眼泪还在流,他的肩膀甚至还在抖。   他红着眼睛,抬起头死死看着牧冬,一字一顿地问:“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现在我只问你,你敢说对我一次都没有心动过吗?”   他问得视死如归,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他再也不能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沈春不信,不信那些感受,那些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牧冬半晌没说话。   沈春咬着嘴唇,睫毛上沾得都是眼泪,明明是他在哭,但这个形势却是他站在上风,沈春成了逼问的那个人。   牧冬喉咙滚了滚,想脱口而出“不”,但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或许是眼泪,或许是沈春此时此刻仿佛立刻要碎掉的表情。   难言的沉默里,沈春突然笑了。   他有一对很小很小的虎牙,平时看不出来,只有这样的笑才能展露出一点,沈春常常对牧冬这样笑,因此这对虎牙牧冬了如指掌。   沈春一点点把牧冬的手松开,笑着说:“哥,你不说话我也懂的,我懂的。”   牧冬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最后沉声说:“一切等你高考后再说,高考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来咧。   俺主页有两个预收,一个已经开始更新了。   大家可否去隔壁加入个书架呢。   万分感谢~ 第62章 长大   从前不经意的躲避成了明目张胆的。   从那天开始,虽然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仿佛成了陌生人。   沈春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但他不后悔,因为牧冬给了他希望。至少在他拼尽全力质问那一刻,牧冬没有彻彻底底地否认。   他殷切地期待着高考,期待着牧冬给他答案那天。   三月初,校考推迟,打乱了沈春的准备计划。   三月中旬,校考招生简章发出,要靠省考成绩排名,沈春燃起了一点希望。   三月末,宣布高考推迟一个月。   日子跌跌撞撞,一天一个变化,远处的哭声牵绕着每个人的心弦,沈春期盼的那一天又近又远,每一天都变得异常折磨。   不论是文化课还是校考,亦或是牧冬冷淡却又小心翼翼的态度。   高考生在这时候好像是一种高危人群,有时候沈春想,牧冬要给他的答案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沈春不知道,他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然后在四月份迎来他的十八岁。   曾经盼望的长大如今终于唾手可得了,但是横亘在长大面前的东西太多,显得长大这两个字那么微不足道。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十八岁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劳碌地学习任务就全都涌了上来,沈春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   五月初,距离高考六十天。   沈春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发现春天来临,修理厂恢复营业,牧冬也又开始每天上班。   五一假期结束,所有树和草在一夜之间变绿,路边开了带着荆棘的黄色小花,沈春以为这是迎春花,拍了照片给牧冬看。   同一时间,校考名单出炉,沈春进了几个学校的名额,风风火火地准备线上初试。   沈春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能一边备考文化课一边备考校考,每天忙得什么都来不及想,偶尔午夜梦回,才会想一想牧冬。   这段时间牧冬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几乎想要什么要什么,除了任何稍微越界的事情。   但是某些接触已经成了习惯, 例如沈春弯着眼睛说谢谢的时候,牧冬还是会下意识摸沈春的头。   但他手抬了一半,整个人就愣住了。沈春看到,自己把脑袋凑到了他手上。   沈春很难过地问:“我不再是你弟弟了吗?”   牧冬深吸了一口气,说:“当然是。”   但沈春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他要更亲密的更没有缝隙的接触,他逼迫自己相信打破这一切的囹圄和桎梏只需要等到高考以后。   很多人说高考时人生的分界线,沈春不懂也不明白。但是高考对于他来说被赋予了另一层更加重要的意义,只有依靠着这个念头,沈春才能不遗余力地走下去。   七月来的很快。   随之而来的是燥热的夏天,学校沉闷的教室里塞了好几十个人,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窗外是学校新修的操场,一开窗一股胶味。   越是紧张的时刻,所有外界条件好像都在和人类的念想作对。但要不是这样,怎么彰显得出来结果之可贵,过程之艰辛。   七月六日和七日都是大晴天,沈春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他等得高考后来到了。   但是紧接着的就是线上校考,考完这个考那个,线上某种程度上方便了一些考试,最起码不用耽搁路上的时间。   沈春熬夜复习,牧冬就在旁边陪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一场很大的谈话在等着他们。   紧张的校考过去两三天就出了结果,同一时间沈春和牧冬开始在网上订机票和火车票,沈春最终只进了两个学校的线下复试,一个在杭州,一个在隔壁城市的省会,正好考了近的还能再赶上一场远的。   七月十七号,高铁的冷气发寒,他们赶上了大学生放假回家的人流。沈春短袖短裤,坐在牧冬旁边,小腿冻得冰凉,不停往牧冬腿上贴。   牧冬一直偷偷旁边躲,他越躲沈春越过分,后来牧冬差点躲到了过道上,忍无可忍,伸手把沈春大敞四开的腿一合。   牧冬皱着眉头,说:“别太过分了。”   沈春:“哪里过分了,我只是有点冷。”   牧冬没说话,抬手把很沉的书包拿下来,这是沈春好不容易塞上行李架上的,在牧冬手机简直就像个小玩具,这一站上车的人多,有很多学生拎着大箱子。   牧冬顺手给三四个很瘦的小姑娘拎了行李,几个学生很有礼貌,不停地在说谢谢,其中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鼓起勇气问:“帅哥,请问你是单身吗?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牧冬顿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春。   沈春本来就在看这边,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转过了头。   沈春悲哀地意识到,他没立场管这些。   车厢嘈杂,他没听清楚牧冬说了些什么,两分钟之后牧冬重新坐下,手里拿了一个大外套递给沈春。   沈春没接。   牧冬伸手给沈春盖住了小腿。   沈春闷闷地说:“你还记得我冷呢,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牧冬笑了一下,像是解释,“起来就是为了给你拿衣服。”   沈春稍微满意了一点,“不信,那还不是加微信了。”   牧冬轻声说:“没加。”   “那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加?”沈春看向窗外。   牧冬说:“一看她们就是大学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高铁启动,往后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沈春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离某些东西好像也越来越远。   从隔壁省会考完,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他们都是第一次坐飞机,牧冬却好像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办登机牌、托运、安检,早就烂熟于心,沈春什么都不用管,只等着安心坐上飞机。   沈春感受飞机轰鸣,失重,耳膜发股,直到窗边布满了白色的云层,云层之外是一道亮丽的天光,烧红了整片天空。   “哥你看,好美啊。”沈春感叹。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好兆头,说明你会考上的。”   沈春垂眼看着窗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冰凉玻璃。   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脸。   杭州和他们北方小城在夏天还是不一样的,除了热,沈春更多的感受到的是一种茂密的绿,路上都是他不认识的树。   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灯火通明,考试在第二天上午。   酒店房间紧张,两个人只订到了一张大床房。距离上次两个人睡到一张床的时间,沈春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洗完澡的时候牧冬已经躺下,酒店就一床被子,牧冬只盖了一个角。   沈春有点难过,没说什么,爬上床。   牧冬突然转过身,说:“去把头发吹干。”   沈春一愣。   这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两个人明明睡在一张床上,沈春却觉得他们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后半夜空调开的太冷,沈春不知道牧冬有没有睡着,他精神陷入了亢奋,不知道是因为明天的考试还是因为现在和他哥睡在一张床上。   他听到旁边沉沉的呼吸,最后还是忍不住往里面滚了滚,把头贴在了牧冬的后背。   牧冬动了动,沈春心脏揪紧,以为他要转醒,没想到牧冬翻了个身。   沈春如自己所愿地终于贴到了牧冬的怀里,他四肢发麻,又一动不敢动,终于本能地感觉到一点困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睡着之后牧冬就睁开了眼睛,夜里太黑,只有酒店床脚下亮起来一点夜灯,牧冬只看得清楚沈春的轮廓。   他这样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替沈春往上扯了扯被子。   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在七月下旬结束。   沈春漫长又荒凉的高中时代就这样慌慌张张地过去了。   从杭州离开之前,他们坐车去了西湖。除了在入口领了一张地图,两个人几乎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即便是七月份的旅游旺季,因为某些原因整个西湖人都很少,走进去就是漫天的绿,沈春第一次见到竹子和手机上看到的江南建筑。   走过一片竹林,一个人都没有,道路狭窄,几乎不够两个人并排而行,周围是吵闹的蝉鸣和鸟叫。   牧冬说:“这是个好地方。”   沈春笑了一下,“嗯,可惜就是没有雪。”   “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多好,你小时候就总说北方冬天太荒凉,看得人心情不好。”牧冬走在沈春身后。   沈春停下了,回过头看着牧冬的眼睛,意有所指,“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冬天。”   牧冬一愣。   他知道沈春在管他要一个答案,他曾经承诺的。   牧冬刚要张口,小径上突然走过来两个旅人,两个人侧身给他们让路。   蝉鸣声太吵了,像是吵架。   牧冬张了张口,他先喊了沈春的名字。也许现在并不合时宜说这些,但有些话总要说出口。   沈春定在那里。   牧冬迟疑着,低了一点头,看到了沈春因为热有点出汗的额头,想把话继续说下去。   沈春却在这一刻突然拦下了他,说:“哥,回去再说吧。我想去坐船。”   作者有话说:   春:我终于也长大啦!6岁到18岁,谢谢大家每一个人。   陪我们走过春和冬,还有一年四季。 第63章 降临   沈春十八岁的第一课,是逃避和不面对结果。   小船一点点踏开波浪,断桥、苏堤和雷峰塔一点点略过眼前,沈春无心观赏,只是很执拗地看向湖面。   他不看牧冬,牧冬却一直看着他。   出来玩一次至少不该这么失落,牧冬想。   牧冬向沈春那里迈了一步,沈春没动,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牧冬又动了动,像是故意的,说:“这风很凉快。”   沈春说:“嗯。”   牧冬说:“第一次见这么清澈的水,这里确实不一样。活了二十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沈春说:“我也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牧冬要说这些话,沈春直觉牧冬在铺垫一些什么,并且这铺垫的东西绝不是他想听到的。   沈春侧过了身,视线始终没有落在牧冬身上,企图靠这种幼稚的方式能避开那个默认的答案。   牧冬又说:“沈春。”   这次他没有那么多没用的感叹,不得不叫沈春的名字。可沈春还是没回头。   牧冬没办法,两只手伸出来,硬是把沈春的脑袋转了过来。   这是个很亲密的对视,牧冬的手放在沈春脸颊两侧,沈春脸颊的肉被挤作一团,一双大眼睛里头都是失落,嘴角垂着,因为牧冬的动作被挤成了鸭子状。   牧冬忍不住笑了,说:“你在那别扭什么呢?出来玩就好好玩。”   两个人离得太近,沈春在某种挤迫中正对牧冬的眼睛,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呼吸正好能喷在他脸上。   而他被迫鼓起来的嘴唇简直就像索吻。   沈春不可抑制地耳朵发红,蠢兮兮地僵在那不动了。   牧冬用两只拇指按着沈春的嘴角轻轻往上拉,说:“别老皱眉,皱得抬头纹比八十岁老头还多。都结束了不开心吗,笑一个。”   沈春笑不出来。   牧冬像是故意逗他,“完了,我们家沈春不高兴了,肯定是今天天太热的原因,我一会儿跟雷公电母说说,让他们下点雨。”   沈春闷闷地说:“管下雨的是东海龙王,你是齐天大圣吗?”   牧冬煞有介事地思考一番,说:“嗯,看来明天不能去天庭了,得去龙宫看看。”   沈春终于笑出声。   牧冬松开手,转手拍拍沈春圆滚滚的脑袋,像是松了一口气,说:“终于笑了,祖宗。”   这天谁都没提那些事情。   出去的时候沈春走得腿软,牧冬干脆蹲下来,让沈春爬上他的背。   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沈春趴在牧冬宽阔的脊背上,想,好像从小到大牧冬的背影好像一直这样宽厚,不论他长到多大,永远不会从这样的肩膀上掉下去。   两个人贴着的皮肤因为汗水变得黏腻,太阳一点点落山, 整个湖面被染成红色。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一如小时候从学校放学走回家的路上,不用考虑未来,不用考虑分别,更不用考虑那些滋生出来的其他感情。   从六岁开始沈春就在幻想长大,真正的长大来临那一刻,他竟然只想回到过去。   回到常林市之后,租的房子到期,他们搬到了修理厂附近。   修理厂实在是偏僻,坐落在城市边缘,条件也格外简陋,周围都是一片片的玉米地,还有人种了小菜园,也算是有一点田间景色。   一切结束之后沈春开始放飞自我,天天早出晚归,不是和班里的同学就是和画室的朋友玩儿,在短短两天之内学会了打麻将,打扑克,以及喝酒。   刚成年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开始体验大人的特权,回常林的第二天沈春就和一群男男女女去了酒吧。   音乐酒精混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能忘却。   沈春每天就这样麻痹自己。   回来之后他没有跟牧冬好好说过一句话,修理厂忙,沈春比牧冬更忙,两个人早上晚上甚至都见不到对方的人影。   沈春是有意躲着,牧冬则是找不到机会。   就这样一直到七月下旬的下午,风和日丽。   越是偏的地方越凉快,只有牧冬所在的修理厂火热。   沈春鲜少过来这里,只有当初好奇的时候来逛过几次,进来那一瞬间简直被里面的热气熏得直皱眉头,头顶几个窗户都开着,却不透风,空气里都是机油和冰冷的器械味道,不远处还有人带着面罩在电焊,一路火花。   沈春还在发愣,就被人拉到了一边,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别看。”牧冬说,“对眼睛不好。”   沈春回过头,牧冬还带着干活用的口罩和手套,为了方便上身就穿了个白色工字背心,两边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甚至还带着一点汗。   沈春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愣愣地“哦”了一声。   牧冬说:“跟我来。”   绕过满是污渍的水泥地,路上几个师傅趴在车里下捣鼓着什么,沈春瞥见牧冬后背上全是土,显然也刚从地上爬起来,背心不知道什么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牧冬边走边问:“紧张吗?下午几点出成绩?”   沈春吞了口唾沫,“一两点吧。”   “嗯。”牧冬走到洗手台前洗了一把脸,“别紧张。”   “不紧张。”沈春说,走这几步他也有一点出汗了,嗓子发干,“反正都这样了。”   牧冬笑了一下,“你心态好就行。”   他用毛巾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头发也浸湿了,但是牧冬的头发够短,即便湿了也不会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一簇一簇立着。   沈春站在他身后看着,心不在焉。   赵浩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熟捻地 拍了一把牧冬的屁股,说:“终于把你弟带过来了,天天藏着跟个宝贝似的,今天让我看看。”   赵浩波抬头,和沈春对上视线。   沈春礼貌道:“你好。”   赵浩波愣了一瞬,喃喃道:“怪不得藏这么严实呢。”   他上前一步,顺手拍了拍沈春的肩膀,说:“弟,咋长的,这么水灵。”   沈春笑笑,牧冬清了清嗓子,皱着眉头,道:“把你手拿开,埋不埋汰。”   牧冬一把把沈春扯到了自己身后,“饭都点好了吗?”   “点好了。”赵浩波吐槽道,“怎么送我的散伙饭还得我操持?你们这群人没一个靠谱的。”   沈春露出来一个脑袋,对着赵浩波又笑了一下,说:“辛苦啦。”   他今天是来蹭饭的,正好也赶上今天高考出分,牧冬怕他紧张,索性把人直接带过来了。   赵浩波宽慰道:“看看你弟说的什么!一会儿多吃点,点了几只螃蟹,咱俩直接分了,不给他们了。”   几个人就聚在厂里一个小空地,桌子是现架上去的,铺了个塑料布,连餐具都是一次性的。   还没开始就先拉来了几箱啤酒,颇有一些不醉不归的架势。老师傅今年五十多岁,因为高血压已经戒烟戒酒,开始说了几句话,几个徒弟轮流敬了酒就撤了,留下一堆年轻人自己玩。   周瑶是里面唯一的女孩,坐在那完全没有比下去的架势,沈春这才知道周瑶也是这修理厂的学徒,她的衣服太脏了,为了不沾那么多的灰把脸都盖住了,坐下之后沈春才反应过来。   周瑶就坐沈春旁边。   沈春立在中间只觉得尴尬,毕竟上次他做得事情实在是不体面,周瑶倒是毫不在意,在他耳边小声问:“你喝什么?可乐还是雪碧?”   沈春有点不好意思,说:“可乐吧。”   有人起哄,“喝什么饮料啊,喝酒喝酒!”   周瑶甚至都没瞪人,视线那么平静地往那一看,那人就不敢再说了。   牧冬说:“想喝吗?”   沈春说:“也行。”   沈春获得了一杯啤酒,其实他喝得已经稍微有一些熟练,只是牧冬不知道。沈春也不说,就假装小喝了一口。   桌上的螃蟹被先分给了周瑶和他这个小孩,牧冬分的,分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春。   沈春脸上面无波澜,似乎丝毫没注意牧冬的动作,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甚至还对周瑶笑了笑,两个人贴在一起,沈春小声说:“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我 太不懂事了。”   坐在他旁边的牧冬恰好听见。   周瑶笑了笑,“没事儿,小事情。”   是真不在意。   沈春也笑了笑,嘴唇蠕动,最终喝了一口酒,看了眼时间,眼睛里空空地看着餐桌,嘴角还在机械性的保持微笑。   牧冬都看在眼里,还是什么都没说,在沈春自己偷偷倒第二杯酒的时候把人拦住了。   几个人喝在兴头上,沈春一直看着时间,班级群里的消息在刷新,所有人都在紧张,直到沈春余光扫到有人说:“查到了!出了!”   沈春拿着手机一下子站起来。   他走到了一边,另一边的人还在喝,沈春手又些抖,打开那个链接。   他一抬头,发现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牧冬轻声说:“没事儿的。”   沈春稍微放下一点心。   链接打开,沈春输入准考证号,分数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   牧冬低着头往下看,两个人的脑袋快贴上,沈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牧冬说:“这不挺好的吗?四百多分?”   沈春声音有点抖,“我没想过会这么高。”   “高还不好?”牧冬今天是真高兴,他牵着沈春的手把人带回餐桌,大声说,“宣布个事儿,我弟成绩出了,以后是大学生了!”   他往常不会这么高调,今天确实是好事儿都赶到一起。   众人疯狂地起哄,牧冬被灌了不少的酒,酒量再好被这么灌液受不住,后来一桌人都喝得趴下了,牧冬勉强还有一点精神,静静坐在那。   沈春问:“哥,你喝多了吗?”   牧冬没说话,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沈春的肩膀上。   沈春全身发僵,又叫了一声“哥。”   牧冬说:“没事儿,就是有点晕,让我靠一会儿。”   “哦。”沈春呆愣愣的,一动不敢动,小心翼翼地贴着牧冬,感觉全身都在发烫。   空气静静的,已经是下午了,刚才的吵闹消失,只剩下一堆空酒瓶和一片狼籍的桌子,头顶的光顺着窗户照亮一小片天地。   沈春出了一身的汗。   牧冬呼吸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头发扎得沈春脖子发痒,但沈春还是没有动。   周瑶算是唯二没喝多的人,刚才一直在旁边玩手机,她抬头看向这对兄弟,看到沈春看牧冬的表情,恍然大悟地笑了一下。   沈春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从杭州回来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喜欢,试图像从前一样面对牧冬,但是他并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总是会暴露太多东西。   而越是压抑,越是会溢出。   七月底,志愿填报结束前夕。   沈春的志愿填报表还是空的。   两个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争执,沈春并不想报那几个远的学校,即便那就所学校比他集训画室门口的动画学院好了好几倍。   牧冬说:“那你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的校考,准备那么多的东西,你都不要了吗?”   沈春执拗,不知所畏,说:“我不去,我只想考这个学校。”   剩下的他不敢说,但是他的心思太明显了,牧冬知道,沈春也知道自己瞒不住。   沈春不听劝,人生第一次犯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家里气氛僵持,只要说话就是问沈春到底改不改志愿。   沈春委屈,无措,更深的原因他不敢问,他害怕牧冬给他更可怕的答案,可是即便牧冬不说,态度也清清楚楚。   他不想让沈春留在他身边。   沈春接受不了这种结果。   他害怕分别,比分别更害怕的是牧冬不要他。更何况,还有他无处安放的喜欢,要是真的不能在一起,要这么一直单恋下去吗?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沈春不想这样。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觉得没有爱情是人生最大的遗憾。所以沈春急迫、紧张,像拔苗助长般非要一个结果。   他不要这样莫名其妙的过去了,更接受不了失去。沈春要得到。   那时候沈春不知道,爱情其实是一种神圣的东西,而具有神性的东西是不能强求的,你只能缓慢地、无望地等待着它降临。*   即便或许这一生你都没有这个运气。   作者有话说:   *来自姜思达和刘恋的一场辩论赛。非常非常推荐大家看一看。   齐天大圣call back了第一章 嘿嘿 第64章 黑洞   七月末尾,志愿报考截止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傍晚,沈春背着包出门,临走前特意看了一眼牧冬。   牧冬这几天连修理厂都没有去,大家的电话打了一堆,一个都没能叫动牧冬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到了最后。   牧冬一个箭步拦住了门,问:“干什么去?”   沈春没抬头,“同学约了我,我答应了的。”   牧冬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像是妥协了似的,道:“早点回家。”   “知道了。”沈春说。   他更知道的是这地方如果他不再努努力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沈春攥紧了书包带子,准备往外走。   他终于和牧冬对视上一次,还是受不了那种凝视他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牧冬从身后扯住了他的书包。   沈春全身一个激灵,甚至有点惶恐地回过头。   牧冬说:“今天风大,要下雨了。”   沈春说:“我带伞了。”   牧冬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他,说:“再穿一个外套。”   沈春接过外套要穿,牧冬伸手接过他的书包。沈春边穿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牧冬手里自己的书包,最后还是牧冬给他找到了袖子。   “包里装什么了?一直在看。”牧冬问。   沈春视线游移,说:“没什么,就给同学带的零食。”   牧冬什么都没说,把包递还给沈春,又嘱咐了一遍:“早点回家。”   沈春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门。   理论上七月份常林很少有这么大风的天气,但偏偏今天就是风大,大到在这种盛夏里已经感觉不到热,常林早晚昼夜温差大,这会儿有一些凉。   走到半路的时候果然下了雨。   家门口就是地铁站,地铁站门口的瓷砖被雨水打湿了,很滑,沈春心不在焉地往下走,甚至雨伞都没打,果然没注意到台阶,一下子摔到了地铁站门口。   终点站偏僻,并没有什么人。沈春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爬起来,裤腿蹭的都是泥,湿漉漉的。   手机那边来了个消息,问:“还来不来了?今天天气太差了。”   沈春忍着脚腕的疼,抬头看向外面降落下来的雨幕。   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最终,沈春低头打字,说:“去,天气再差都要去。已经准备这么久了,我没有时间了。”   牧冬是在晚上九点接到的电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电话里是一个女声,语气有一点焦急,问:“你是沈春的哥哥吗?沈春喝多了,你能不能来接他一下。”   牧冬直截了当,“地址。”   那边像是早准备好,生怕他找不到一般。“中心路145号,一夜live,门在一个超市底下,地下的。 你进来就能看到我们。”   牧冬有一辆摩托车,是自己改的。前段时间才改完,一直都没有出过街。   牧冬套了个雨衣,才把头盔戴上,引擎发动,一人一车飞速奔驰在雨夜里。   两个人去的是个清吧,台上放的吉他和架子鼓,歌手晚上只唱到八九点,剩下的时间都是大家在自己的桌子上小声说说话,再喝一点酒。   沈春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喝了,静静坐在那。   江思怡问:“你这能行吗?我走了。”   沈春压下嗓子里的酒精味道,说:“没事儿,走吧。”   沈春自己坐在那喝了三瓶酒,牧冬终于伴着外面的大雨赶了过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因为长得太高,进门要弯很大的腰,一进来就收到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沈春吞了口唾沫,看着牧冬向自己走过来,他笑了,说:“哥,你来接我了。”   牧冬皱着眉头,看到沈春因为酒精蒸腾发红的脸颊,他坐到沈春旁边的沙发上,不出意料地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牧冬沉声说:“喝了多少?”   沈春又笑了笑,“没多少。”   嘴上这么说,沈春已经全身发软,直往牧冬那里倒。   牧冬一把把人扯到自己怀里,半拖半抱地把人带了起来,说:“跟我回家。”   沈春还在笑,像是真醉了。仰起头看着牧冬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只顾着一味的笑,他眼睛是弯的,这样仰头看人的时候像小狗湿漉漉地在讨好人。   牧冬沉沉地喘了一口气。   沈春双手抵着牧冬的胸口,说:“哥,不回家,我想和你聊聊,我们聊聊吧。”   牧冬冷声说:“你这个样子能聊什么?”   沈春把牧冬扶着自己的手撇开,稳稳当当地站在那,说:“可以的,可以的。我很清醒的。”   沈春像是要为了证明他没有喝多,脸凑近了一点,瞪圆了,问:“哥,你不想和我聊吗?”   两个人又坐下了,这次牧冬坐到了沈春的对面。   旁边放了几瓶五彩斑斓玻璃瓶装的酒,上面都是英文字,看不清多大度数,沈春找了半天服务员,想要一个新杯子。   牧冬说:“不用,我不喝。”   沈春低头,眼睛看着杯子里流动的液体,“酒已经花钱了,别浪费了,我们还没有喝过一次酒,今天我们喝一点吧,哥。”   牧冬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最后把沈春面前的杯子拿过来了。“那我用你的就行,你别喝了。”   沈春杯子里还剩下小半杯酒,牧冬一口喝掉了。服务员终于过来,牧冬要了一壶温水给沈春倒上。   这发展不在沈春预料之中,沈春有些许的呆愣,最后还是乖乖喝了一口温水。   牧冬抬手开酒。   他用起瓶器的时候毫不费力,好像伸手一弹瓶盖就听话地掉下去了,一下滚到沈春的手边,牧冬一抬手,骨节分明的手就按住了那个乱滚的瓶盖。   沈春吞了口唾沫,说:“哥,我今天以水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牧冬蹙着眉,从上到下地扫视了沈春一圈。他说:“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的?”   沈春动作一僵,硬着头皮解释,“没有学,哥,这些都是我真的想跟你说的啊。”   牧冬笑了一下,说:“好。”   抬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杯子太小了,牧冬嫌费劲儿,对着瓶子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沈春又吞了一口唾沫,说:“哥,我想明白了。我之前都太任性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想跟你道歉。”   “嗯。”牧冬说,“我接受。”   他又狠狠灌了一大瓶酒。   沈春一边看他喝,一边继续问,“哥,你真的想让我走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沈春眼里带着委屈,这些天其实他一直纠结的都是这个点。为什么呢,为了所谓的远大前程就可以让牧冬抛下他,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分别吗?   “只是去上个学。”牧冬说,“为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不至于,又不是永远不见了。”   沈春垂下眼,想,这不一样。   他知道分别是暂时的,但是只要是离开,就意味着他再也没有机会。那他的喜欢呢?他的感情呢?这些都不在牧冬考虑的范畴里。   沈春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牧冬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说:“你还小,你还没见过外面的天地。出去了你就知道了,外面的世界丰富多彩,你会遇到真正优秀的人,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更不会执着在我身上。   沈春眼眶发酸,逼自己笑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还要反驳,还要辩解的时候,沈春轻轻说:“好的,哥,我明白了。”   沈春吸了一口气,像是彻底屈服,重复道:“我明白了。”   牧冬不知不觉攥紧了酒瓶。   这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那些欢快的,即便生活艰苦但是精神富足的回忆,聊到六元市那个狭窄破败的出租屋,小卖部的老板娘,再往前,是那个温馨的农村小院。   这些年里除了许淑芬的祭日,他们很少提到那个地方。   那段记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忍心触及那个热天午后,蓝天白云、摇摇晃晃的吊床、在脚下喘气的狗、袅袅的炊烟、以及不远处许淑芬的呼唤。   人到一定年龄之后对小时候的记忆其实也只定格在几个画面,这些画面就够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品味、回忆。谁也不必说,谁也不能说的片段,就足够一个人在深夜里痛哭流涕。   这天他们说了很久,直到桌子上的酒都被喝尽,沈春那点醉意烟消云散,牧冬眼神迷蒙,半趴在桌子上,好像已经不省人事。   沈春轻轻推了推牧冬,小声喊:“哥?”   牧冬低着头,好像没听见。   沈春站起来,他有点紧张地在牧冬周围绕了两圈,脸贴下去,又说:“哥?”   这次牧冬听见了,他抬头“嗯”了一声,但人还是没动。   “你喝多了,哥。”沈春说。   他用瘦弱的肩膀整个把牧冬扶起来,两个人贴得很近,牧冬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   沈春扶着牧冬往外走,两个人走得拖拖拉拉,有人要来帮忙,沈春摇着头拒绝了。   走出门的时候牧冬被外面的风吹得清醒了一点,问:“我们去哪?”   沈春吞了口唾沫,看不见牧冬的表情,说:“我们回家,哥,我们回家。”   沈春带着牧冬转眼就走到了马路对面的酒店,甚至都没有过前台,房间是开好的,沈春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门。   此时此刻是凌晨,雨似乎歇了一阵。   等沈春把牧冬放在酒店的大床上的时候,滂沱的雨又落了下来,一阵雷声响动,整个房间照得更亮,沈春去拉上了窗帘。   牧冬的脸埋在被子里,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沈春紧张地拉开了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有拉开,书包在刚才的路上淋了雨,已经变得湿漉漉的,好在里面的东西都没事。   屋里的灯太亮了,沈春把大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他只能看到牧冬的轮廓。   沈春就这样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把书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进了浴室。   窗外电闪雷鸣。   沈春双手颤抖。   往前的人生里,沈春太顺利了。不论是中考还是高考,沈春每次都是跌至谷底,然后靠着一口气一点点往上爬。   他习惯突如其来的努力,以为什么事情和目标都可以靠突击来获得突破性的进展。   沈春不知道人生中的大多数事情急不得、求不来,只能脚踏实地的、光明正大的坚持和努力。   命运把他带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黑洞里。   这一刻,沈春毫无所知地踏了进去。 第65章 不要了   浴室的水有一些凉,沈春没有调,拿着手里的东西反复回忆着自己在网上看的教程。   他看到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上蒸腾的都是水汽,水珠顺着滑下来,沈春有一瞬间不认识自己。   他很快低下头,围着浴巾走了出去,一路都在滴水,沈春没有洗头发,头发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了。   屋里昏暗,沈春一步步走过去,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冷。   牧冬已经平躺在那,这段时间可能因为姿势不舒服自己调整了一下,这好像更方便了沈春观察。   他数不清多少次观察过这个眉眼,甚至凭着想象力在自己的画纸上一次一次描摹着骨骼。   这次沈春伸出了手。   他从眉毛摸到鼻骨,沈春的手有点抖,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一些什么,然后那只手落到了牧冬的唇上。   两个人贴的太近了,沈春几乎半趴在牧冬身上,他的脸能感受到牧冬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点果酒的味道——他特意挑的整个店里度数最高的酒。   牧冬的唇是软的,好像和他本人不太符合的风格,沈春颤抖着手碰了碰,片刻后,他收回手,低下头。   沈春并没有和任何人亲吻过,对接吻这种东西的认知受看的小说漫画影响,已经在下一个level了,但是真让他实战地面对这件事的时候。   实际上他看着牧冬越来越贴近的脸就已经心跳加速了。   沈春看到的所有不切实际的教程此时此刻都忘到了脑袋后面,两个唇贴到一起的时候沈春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不知大此时此刻算是什么感受,连刚才的紧张和对以后的担心也全都忘了,沈春脑袋一片空白,最后本能反应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牧冬的下唇。   这好像和任何接吻都不太沾边,像小狗湿漉漉地舔人,却让沈春这个主动地始作俑者脸红了个透。   他猛地坐了起来,靠在牧冬边上缓了半天,感觉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这种场景他在梦里幻想了太多次了,如今近在眼前,竟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沈春大口大口地喘气,丝毫没注意到已经睡熟的人悄悄动了动手指。   下一刻,沈春把脑袋放在了牧冬的胸膛上。   如他所料的温暖,沈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过牧冬了,他贪恋这种温暖的胸膛,就这样靠了半天,好像在为什么做心里准备。   等气喘匀了,沈春终于坐起来。   他顺着牧冬的胸膛,腹肌再往下。   沈春手劲儿很轻,他不知道这样的动作让人觉得发痒,更不知道他背对着牧冬的时候,身后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沈春碰到了牧冬腰带的一角,从这个平躺的角度,他已经可以看到蛰伏的巨兽的轮廓。   这次他没有犹豫,两只手顺着缝隙就往里钻。   突然,一双手在这时候牢牢按住了他!   沈春的手停在一个尴尬又敏感的部位,他僵住了,有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牧冬目光沉沉,眼里都是清明,哪里有半点醉的不省人事的样子。   这一刻沈春突然意识到,可能从自己第一次拙劣地劝酒开始,牧冬就已经知道了不对。   那为什么还要顺着他到这步?   沈春毅然决然地继续刚才自己没做完的动作。   裤腰褪到一半,露出来了耻骨。   牧冬不得不立刻坐起来,他抓住那双作乱的手,沈春还在挣扎,甚至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牧冬掐着沈春的手腕,声音沙哑低沉,质问道:“沈春,你疯了吗?”   沈春抬头看他一眼,这一瞬间眼睛已经红了,那双眼睛里全都是执拗。   他还要继续。   两个人此时此刻都很狼狈,沈春一直在试图挣脱牧冬的桎梏,围着的浴巾已经完全散落开了,冰冷的皮肤因为剧烈的动作散着一种薄红。   牧冬不敢用力气,怕真给人抓坏了,这更让沈春不管不顾起来,就非要脱牧冬的衣服。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即便牧冬此时此刻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牧冬火气也窜了上来,干脆一把把沈春推到床上,他一手攥着沈春的两个手腕让他抬到头顶,另一只手抵在床上,沈春终于没力气在挣扎,两个人定格在这个奇怪的姿势上。   牧冬沉声问:“沈春,这些年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把我骗我来,灌酒,开房,设计了多久,计划了多久?沈春,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算计我。”   沈春愣愣地对上牧冬眼睛里的失望,这一瞬间他仿佛被烫伤一搬,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流进枕头。   沈春哭着说:“我喜欢你,哥,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埋得太久太深,那么多次在嘴边,那么多次又吞咽下去。   如今,他终于说出口。   沈春并不知道自己选了一个最差的时候。   牧冬叹了一口气,说:“是我没有教好你。”   他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力气,或许是因为沈春的眼泪,或许是因为这样决绝的感情太过刺眼。   沈春眼睛是红的,整张脸都哭红了,浴巾因为两个人之间的挣扎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导致他上半身都裸/露在空气里。   牧冬半跪坐在沈春身上。   意识到他们此时此刻贴得这么近之后牧冬肉眼可见有一点慌乱,他想把沈春放开了。   可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眼里的失望也太过明显,这已经足够沈春的心情从绝望转为无所顾忌。   沈春无意识屈起了腿。   意识到膝盖碰到什么东西之后,沈春愣了一瞬间,牧冬也僵住了。   沈春的表情从不可置信转化为一种欣喜,他说:“你对我也有感觉,是不是?你也喜欢我?”   “不是。”牧冬下意识反驳。   “可是你明明也——”沈春得寸进尺,他抬头,无所顾忌地贴像牧冬,什么羞耻心还是尴尬都忘到了脑袋后,沈春说:“哥,你也想要我,是不是?哥?”   这动作像是挑逗。   两个人贴的着皮肤是热的,牧冬的眼神在此时此刻却越来越冷,一切的yu念在这一瞬间被这声“哥”浇灭。   他没再束缚沈春,松了力气,侧身翻下床。   牧冬没有犹豫地穿衣服。   沈春慌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浴巾掉在身后,他说:“哥,你要走了吗?求你,你别走。”   牧冬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好自为之吧。”   沈春跳下床,想要抓住牧冬的袖子,他太匆忙了,没站稳,膝盖一下子磕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牧冬往出走的动作顿了一瞬。   刚才在外面沈春就摔过一次,这一下雪上加霜,沈春疼得冷汗一下就出来了,一瞬间竟然站不起来。   牧冬还是走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春,这次他没有上手扶,牧冬问:“还要装摔倒骗我吗?”   沈春愣了一瞬,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好像在牧冬这里信誉度为零了。   “我没有骗你,我不是故意摔倒的。”沈春说。   他试图自己爬起来,但是却发现怎么都站不起来,膝盖上的淤青这一会儿已经变得青紫,沈春跪着又摔了一次。   下一刻,沈春就感觉自己身体腾空。   牧冬还是把他抱了起来。   沈春愣愣的,看牧冬皱着眉头看他的膝盖,然后给他盖了被子,说,“在这等一会儿我。”   牧冬这次真出去了。   沈春听着沉寂的空气,意识到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牧冬很快带着两瓶云南白药回来,喷雾冰冰凉凉的,牧冬避开上药的地方给沈春盖上了被子,然后把空调调高了几度。   他照顾沈春太熟练了,熟练到即便沈春做出来了这种事情,这些动作都不需要经过他的思考,就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   牧冬给沈春掖上了被子,然后站起身。   沈春刚哭过,眼角还是红的,此时此刻他已经冷静了下来。   牧冬说:“好好睡一觉吧。”   “哥,我错了,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你能不能别走…”沈春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的,“能不能别不要我?”   牧冬静了一瞬,说:“明天把你的志愿改好,沈春,你已经够任性了。”   “我不改,我不会改的。”沈春眼泪又开始流,这次没有人会再为他的眼泪心疼,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沈春自始至终都在执着这个答案。   牧冬此时此刻意识到,如果自己不给他一个决绝的结果,不让沈春彻底死了这条心,就永远说不通这件事情。   常林市太小太小,世界也太大太大了。   牧冬知道自己之所以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只不过是因为沈春的世界那么小,他没有见过其他人,更没有见过世界的广阔。   就像是雏鸟效应,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个见到的东西人认作妈妈,沈春对他依赖,甚至产生所谓的喜欢,牧冬觉得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陪伴的时间太久了。   沈春认不清楚,错把依赖和亲密当作爱情。   他不能装作不知道,将错就错,一把年纪哄骗一个小孩为自己放弃前程。   他不能看着沈春误入歧途,有一条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来走这条艰难的、被人唾骂的路。   这不是自私,甚至已经是做人底线的问题。   沈春的前程和留在自己身边这两个选项,对牧冬来说从来就不是选项,而是清晰分明指引。   他一定会选沈春的前程。   所以牧冬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是的,不要了。”   沈春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牧冬说:“走吧,别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小孩长大总是要犯错的。   勇敢飞翔吧,沈春。 第66章 不要再想我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空调开的是热风,还盖着被子,沈春却觉得这样冷。   这天晚上谁也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沈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回家,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   他腿还在疼,走路都费劲儿,进屋里直接愣住。   牧冬没什么表情,说:“已经跟你舅舅舅妈说了,东西我给你装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   沈春蒙了,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什么反应,实际上昨天万行牧冬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可是他不信。   他给牧冬发了一晚上的信息,“喜欢你”这三个字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没有回复之后他又开始发“对不起。”   直到迷迷糊糊睡着,回家的路上沈春甚至还想着,是不是像以前一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再好好道个歉,一切都可以过去,可以被原谅。   现实像是狠狠在他胸口捅了一刀。   沈春略过一晚上就被装满的烟灰缸,略过一屋子的烟味和牧冬没有表情的脸,他走到自己的房间,走到自己的床,拉开衣柜。   空白。   干干净净,没有余地。   沈春僵硬一瞬,然后冲出门,质问在沙发上坐着的牧冬:“你真的要送我走?你真的这么狠心?”   牧冬沉沉看着他,没有说话,答案已经分明。   “为什么?就因为我喜欢你?”   牧冬终于开口,说:“你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沈春全身都在抖,“我不明白,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那我把话说清楚。”牧冬说,“我不是同性恋,更不喜欢你,要是你想继续做兄弟,我们还能继续交流下去,如果你非要抱着这个念头,那我们就没必要再见了。”   门外有车声,接着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沈春听到舅妈的声音。   沈春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眼泪一下流到了地上,抬起头,整张脸都是红的,他喃喃道:“不,不,我们会再见的。”   牧冬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可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沈春心脏钝痛,六岁之前,他脆弱的心脏做过无数个手术,沈春都快忘了自己胸口还存在着那么多彼此起伏的疤痕。   十年里 ,这点伤痕被人小心翼翼珍惜着,沈春以为病例愈合,他先天的缺点早已经被治愈,可是在此时此刻,那些伤口好像硬生生又被人一点点剜出来,鲜血淋漓。   沈春说:“我不要做兄弟,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哥,你等着我,你等着我,等我……”   门被推开了。   舅妈急匆匆进来,撞见两个人对峙的场景,像只老母鸡一样把沈春护在身后,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没事儿,舅妈带你回家了啊。”   沈春刚才还极力克制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舅妈把他搂在怀里,对牧冬道:“你怎么回事儿?当我们小春是宠物吗?想留就留想扔就扔?”   牧冬没说话。   舅妈还要再说,沈春赶紧拉住了,说:“不是我哥的问题,是我,是我。”   舅妈摸着沈春的头发,说:“你这么老实的孩子能有什么问题?从小就喜欢跟人屁股后,他人消失那一个月你担心成什么样了,你能做出什么错事?”   舅舅在身后和事,“行了,说到底也是咱们的问题,没条件,人家给咱们把孩子养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   舅妈冷静了一点,说:“行,你开个价,多少钱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你。”   牧冬全程一句话都没还,安静接受批评,即便俩人说的这么过分。   沈春牢牢看着他,生怕牧冬真的说出来一个数字,让他把一切的关系都撇清。   牧冬说:“不用,把他带走吧。”   沈春问:“哥,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了吗?”   牧冬看着他,没有说话。   舅妈拉着沈春,说:“走吧。”   沈春就这样死死看着牧冬,好像牧冬不给他一个答案他就不动弹。   片刻后,牧冬终于妥协般开口:“沈春,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沈春潸然泪下,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哥。六岁到十八岁,谢谢你把我养大。”   中午,沈春坐车回到舅舅家,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进门他就把自己关进了表哥的房间,表哥大学毕业好几年了,房间一直没有人住,中午沈春没有出来吃饭,外面两个大人也不敢叫他。   回到家,沈春反而不再哭了,他拿手机登录了自己填志愿的网站,发现提前批的位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改动,那几个他校考过的学校赫然在前列。   报考下午两点截止,距离截止还有半个小时。   沈春看手机界面看的眼眶发酸,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动。   如果这是哥想要的,沈春想。   那就这样吧。   八月中旬,录取公布。   沈春被杭州的美院录取,第一时间截图发给牧冬,没有回复。   八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达。   舅妈对着沈春精美的通知书拍了一堆照片,发了朋友圈,沈春也拍了个照片发给牧冬,没有回复。   八月底,沈春买了机票,把航班时间截图给牧冬,说我要走了,哥,你能来送我吗?没有回复。   去上大学前一天,沈春再次来到了牧冬所在的修理厂。   一个月不见,修理厂已经换了一批新人,能吃下这种苦留下的很少,学徒一帮接着一帮,已经打出了名气。   沈春刚进门就被一个小孩拦下,十五六岁,看着还没有自己大。   小孩问:“你干嘛的?”   沈春说:“我找人。”   赵浩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诧异道:“老弟,你怎么来了?”   沈春说:“我找我哥。”   “啊,你哥都好多天没来了,你不知道吗?”   沈春有点慌,问:“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赵浩波摊手, “不知道呀,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沈春沉默一瞬,勉强笑道:“我知道了,赵哥,那我先走了。”   沈春转身默默往外走,身后那个小孩说:“牧哥不是在楼上吗?”   赵浩波:“嘘,他让我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他俩咋了,前几天不还那么高兴。”   楼上的窗户上,一个人影默默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沈春的身影彻底消失。   烟头攒了一地。   再次去杭州,变成了一个人。   沈春第一次知道坐飞机原来也是这么麻烦的事情,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什么得托运什么可以过安检,之前自己从来不用操心的事情,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以后都得靠自己了啊。   上飞机之前,沈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人都没有,不会有人特意过来送他。   飞到天上的时候城市变得很小很小,然后再消失不见,剩下了一团团茂密的云朵。   一个行李箱是沈春的全部身家,从此以后他没有退路,也没有归期。   曾经平平无奇的回家两个字,如今对沈春来说成了奢侈。家没有了一个具体的地方,现在唯一具体的人也不在了。   往前往后空无一物,长大原来是一个只剩下自己的过程。   八九月份的杭州依旧潮热,从早到晚都充满了水汽。   沈春一个人导航、坐地铁,狼狈地拎着硕大的行李箱,那行李箱并不结实,拉上扶梯的时候掉了一个轮子,沈春只能半抱着走。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类,距离他熟悉的地方一千六百公里,那么长那么远,沈春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走回去。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小床上,沈春手臂疼得一晚上没有睡着。   他的银行卡就放在自己枕头边,他下午才发现里面多了一万块钱,在他说录取通知书到了的那一天。   开学紧接着就是军训,穿上军训服的时候一个班里的人拍了一张合照,沈春在里面笑得很傻,他想了很久,把照片发给了牧冬,说:“哥,军训好累啊。”   其实他根本没有训练,他的身体不能剧烈运动,每天就躲在大家身后写见习日记,但也因为风吹日晒,稍微黑了一个度。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屋子里进了蚊子,一直在沈春耳边叫,他睡不着,怕被蚊子咬又盖了被子,捂出来了一身汗,室友一直在打呼噜。   凌晨,沈春本来已经不期待牧冬的回复,闭上眼睛准备睡,明早有早训。   没想到手机在这时候突然亮了一下。   沈春心脏也跟着一跳,这是这些天以来牧冬第一次回他。   绿色的对话框,上面写个牧冬言简意骇的几个字:【好好开始新生活。】   沈春飞快打字,要不是室友还在睡觉他甚至想现在就打一个电话过去。   那几个字删删减减,沈春先打了:【哥,你终于肯理我了吗?】   然后又删掉,写:【哥,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又删掉,写:【哥,我好想你啊。】   最后沈春把什么都删掉了,文字框里就留下一个【哥】字。   牧冬似乎是看到了他的犹豫和反复,又发了一条消息。   【不要再想我。】   沈春一愣,手一滑把对话框那个打了一半的【哥】发了出去。   红色感叹号突兀地横亘在屏幕上面。   沈春被拉黑了。   这一年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摞在一起,重叠着重叠着就有了今天的样子。   而他们都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   求点海星quq   (推荐bgm 你就不要想起我) 第67章 不喜欢你了   四年后。   沈春很久没有见过常林市的秋天,九月份常林市已经开始转凉,昼夜温差大,晚上就要套外套,沈春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拾,只穿了一个短袖,被傍晚的风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午四五点,小区简直就是幼儿园,到处是四五岁的小朋友,跑跑闹闹地尖叫,吵得人头疼,一群大人习以为常地跟着,碰见沈春的时候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区地理位置好,离市中心那些商圈近,还是个学区房,因此格外热闹。   画室三个月前就开在小区旁边,这事儿很快就通过这些家长一个传到一个耳朵里,不出俩月小区的小孩就因为家长觉得老师慈眉善目,悲惨地多了一节新的兴趣班。   画室是沈春和朋友合伙开的,朋友是沈春的语阎乄大学同学兼室友,大学的宿舍基本上都是按生源地分,这期间俩人最熟悉,朋友没有什么走南闯北的志向,只想大学毕业回老家。   恰好沈春也正想回去,两个人一合计,干脆出来创业,创了个初代公司,也就是在常林开一个画室,大人小孩都教,主打的是业余和修身养性。   走到门口,门卫问:“沈老师,穿这么立整,约会去啊。”   沈春笑笑,“不是,出去修车。”   慈眉善目的沈老师刚出小区门口就像是换了个人,骑上了门口那个黑色的巨大摩托车,动作熟练地带上头盔,整个人趴在车上的时候线条格外明显,衣服勒出来了他身体的曲线。   沈春毫不在意地发动引擎,声响得吓了旁边玩耍的小朋友一跳,沈春不好意思地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踏上马路疾驰而去。   牧冬今天第五次接到张小帅的电话。   他车刚改一半,有点烦躁地摘下手套接通,顺便点了一根烟,不耐烦地说:“你最好有事儿。”   张小帅说:“还是那个事儿,就插个队嘛,人家是看上你的手艺了,富二代人傻钱多,多少钱都行,过几天跟他们跑比赛去,等着急改呢。”   牧冬言简意赅:“不接。”   “冬哥,哥,爸爸!我求你了,你不接他就不让我回去,你忍心看着我这样吗?我这都给人夸下海口了。”   牧冬更不耐烦,狠狠吸了一口烟,“规矩就是规矩,挂了。”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顺便把烟踩灭,刚戴上手套,一个黑色摩托车就停在了门口,车上的人腰线利落,趴在车上正在接电话,牧冬看不到人脸,只知道底下的摩托车一看就是新的。   他没在意,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这几年打出名气之后来找他的人太多了,牧冬顾不过来,更没有心情一个个看是谁。   沈春把头盔摘了,路上吹的风让他有点发冷,他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合着就我这么倒霉,我来了正好赶上他带着全家去三亚玩去了?”   “是啊。”电话那头擦擦汗,“这也没办法,你赶的不是时候,我这不是新给你发了个地址嘛,这家老板有脾气得很,你等着,我马上到,他看我面子肯定能帮你。”   “行,快点,太冷了,北方怎么这么早就降温了。”沈春边打电话边往里走,进门前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时候起了风,吹落了几片叶子。   沈春感慨一般,喃喃道:“差点都忘了这里这么凉快。”   这是个小三层楼,一般来说这种地方都是杂乱不堪的,但一进门沈春就闻见一点淡淡的香味,一层摆放整齐,架子上十几个模型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地放在那,正中间还是一辆摩托车,上面已经有损毁,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这里。   沈春把这屋子的每一寸都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没有上手摸。   他进来的没声息,在一楼绕了一大圈都没有看见人,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屋里没有风倒是暖和了不少,伴着那种莫名其妙的香味,沈春一时间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梁宏生很快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沈春一瞬间清醒,站起身,说:“来了。”   梁宏生道:“你怎么突然想玩机车啊,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感兴趣。”   “就是突然想玩了呗。”沈春笑笑。   梁宏生边走边说,“他家老板有个性的很,之前我都是跟另一个人聊的,我刚才打电话了,人家不在,出差去了,我不保准能不能成啊。”   “没事儿。”沈春说,“不成就等呗,不急,等了这么久了。”   楼梯很陡,沈春慢慢跟在梁宏生身后,发现楼梯边上放了几个花盆,上面种满了绿意盎然的植物,一路往上就到了修理区。   屋里很大,停着几个拆了一半的摩托车。   往里走了一圈,俩个人才碰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拧螺丝,这样冷的天还只穿了一个薄薄的的背心,透得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肌肉,还一点不觉得冷。   沈春呼吸一滞。   梁宏生凑上前,说:“师傅您好,我是张哥介绍来的,我有个朋友车有点问题,您帮着看看呗,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牧冬没回头,说:“看不了。”   “多少钱都行,你开价,我这朋友着急。”   “看不了就是看不了。”   梁宏生急了,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一点面子都不给,你——”   牧冬回过头,神色不耐烦地看人,他本来就长得不那么好接触,这一看人更是可怕,梁宏生剩下的话一瞬间被吓了回去。   梁宏生回过头,说:“春啊,咱们走吧,换一家,能看的有都是,不差这一个。”   没想到这一下谁都没搭理他。   沈春猝不及防和牧冬对上视线,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牧冬手里还拿着螺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   窗外刮起来了风,吹得窗户一直在响,有叶子顺着风落到了纱窗上。   夕阳照进屋子里,照得沈春耳朵上的耳钉发亮。   沈春手攥成了拳头,他突然勾起来嘴角笑了,说:“哥。”   牧冬愣了一瞬,站起身,神色如常,道:“回来了。”   沈春点点头,眼睛也弯了下来,他脸上也没有波动,真的像久别重逢,再没有其他多余的情分一般,笑着道:“回来了,哥,能给我插个队吗?”   “具体就是椅子不太舒服,坐着腰疼。”沈春说。   牧冬开口:“你坐上去我看看。”   梁宏生还没回过神,说:“你们俩竟然认识?你叫他哥,你俩是亲戚?”   沈春边骑上摩托车边说:“不是亲戚。”   “不是亲戚是啥啊,发小,你俩也不是一个年龄阶段的。”   牧冬转头看了他一眼,梁宏生自知失言,闭上嘴不说话了。   沈春无奈道:“事情太复杂了,简单来说,我们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胜似亲人,等回去我仔细跟你解释。”   听到“亲人”这俩字,牧冬沉沉看了沈春一眼,他的瞳孔很黑,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翻涌。   沈春问:“坐上来然后呢?”   “骑一下我看看。”牧冬道。   沈春听话地俯下身子,离近了看他的腰线好像更加清晰了一点,这个姿势让他整个身体的曲线都展露出来,沈春比例很好,两条腿又细又长。   梁宏生感慨道:“凭啥你比例这么好,我就五五分啊。”   沈春侧头眯着眼笑,说:“不知道,天赋异禀吧。”   “下来吧。”牧冬在这个时候沉声说。   “不再看看了?”梁宏生问,“这样就能找到毛病了吗?”   牧冬皱着眉,不想搭理他,要是别人他早就呛出声,今天竟然憋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春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牧冬把座椅掀起来调,梁宏生还有事儿,先走了。   沈春站在旁边看着牧冬低下头熟练地拆东西,拧螺丝。   沈春问:“哥,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回来了吗?”   “不好奇。”牧冬头都不抬。   “哦。”沈春也没失落,像是真不在意了,“想不到能在这碰到你,今天纯属巧合啊。”   牧冬把最后一个螺丝拧上,座椅放下来,说不上信还是不信,道:“试试。”   “不试了。”沈春说,“我相信哥的手艺。”   话刚说完沈春就狠狠打了两个喷嚏,他一下蒙了,一抬头就看到牧冬皱着眉头看他。   沈春不好意思笑笑,说:“太冷了,哥,你有没有外套啊?”   牧冬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转身,顺手从旁边拿出来一个薄外套,扔给沈春。   沈春顺手套在身上,牧冬又从饮水机接了杯开水,用的纸杯子,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常备这些。   沈春两只手攥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说:“你放心,我一会儿就走。”   “穿这点吹着风回去?”牧冬说,“你不怕明天——”   话说一半,牧冬意识到什么又收了回去。   沈春笑笑,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最后牧冬问:“为什么回来?”   “我妈妈回来了。”沈春说,“她要来这边发展,我就跟着她回来了。”   又是很久的沉默,沈春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牧冬下意识后退。   沈春又笑了,说:“我把外套还你,谢谢你,哥,我先走了。”   牧冬一愣,道:“外套穿走吧,不要了。”   沈春也没客气,说:“嗯,那谢谢哥了。”   今天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谢谢。   牧冬没动,看着沈春披着他的外套往外走,这时候天已经基本上完全黑了,没有开灯,屋里面昏昏暗暗的,只有柜台上几个模型反光。   开了门,风吹进来,吹乱了沈春的头发。   沈春回过头,笑了,声音轻盈,说:“哥,放心吧,我不喜欢你了。”   门合上,把风关在了外面,留下屋里一片黑暗和寂静。   牧冬坐在一楼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沈春喝了一半的水杯,沉默着又点了一根烟。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请欣赏一款钓系小狗。   表面上游刃有余其实心里紧张死了() 第68章 现在单身吗   沈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车上。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一些不会走路了,牧冬的衣服盖在他身上轻飘飘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他已经四年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骑过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沈春还在走神,真正再次面对牧冬那一刻他才发现,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游刃有余,曾经演习了无数次的镜头,真的落到头顶那一刻,沈春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忘记了。   剩下的东西是练习无数次的本能反应,沈春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表现得天衣无缝,但至少第一关过去了。   牧冬没让他滚,更没把他扫地出门。   他们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即便没有寒暄,但这远远不够。   把摩托车停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沈春又接到了梁宏生的电话。   沈春把摩托锁好,风灌进车库,声音有点大,天气不好,小孩子都跑进地下车库玩了。   梁宏生说:“我想起来了,这人,这人我见过。”   沈春走进单元门按电梯,“在哪见过?”   “哎呀,是他!是他!你手机壁纸偷偷藏起来那个,你暗恋那个就是他?”梁宏生不知道在哪里,那边也很吵。   沈春道:“嗯,对。”   “你就为了他大学四年一次恋爱都没谈,拒绝那么多大美女啊?”   沈春不说话,默认了。   “那他呢?”梁宏生问,“你为了他守身如玉,他知道吗?他这几年谈过没?”   沈春沉默一瞬,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两个拿着菜的阿姨,还有个小朋友,沈春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学生。   小朋友腼腆,看着他不说话,沈春对着他笑了笑,转过身,说:“不知道。”   “啧。”梁宏生笑了一声,“人生啊,真是什么样的都能当舔狗,大家各有各的舔法。”   沈春“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进门之后沈春把衣服放在了沙发上,他换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出来边擦头发边想着些什么。   手机又来了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妈妈”,沈春想了想,接通,许芸的声音传过来,问:“小春,吃饭没,我做了排骨,用不用给你送过去?”   沈春说:“跟朋友在外面吃过了。”   许芸也没多失望,说:“那好吧,下次,记得吃药。”   沈春“嗯”了一声,把电话挂断。   上大学第一年冬天,沈春就接到了许芸的电话。   沈春记不清楚这个声音是谁,后来她在电话里说这是妈妈,沈春还是不信,直到许芸找到了学校门口。   沈春已经记不清楚许芸的脸了,但是那一瞬间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妈妈,小时候他因为许芸的离开哭过,难过过,那时候他没想过分别是这么久,现在长大了,沈春不再每天盼望一个不要自己的人回来的时候,许芸出现了。   没有过渡,没有什么惊天骇地的会面,那个平静的下午沈春和许芸一起走进一个咖啡厅,夕阳很好,十几年的空白太长,三言两语说不完整。   沈春得知了那年许芸离开是迫不得己,他爸爸的死因是车祸,但是却是过错方,要赔不少钱,而他从出生开始的手术不仅亏空了两个人这些年的积攒,还欠了不少外债。   这些年许芸一个人举目无亲地到南方,买卖一点点干起来,不分昼夜地忙,才把债还完。   沈春问:“什么时候还完的?”   许芸一愣:“十年吧。”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可以完全错过沈春的成长。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沈春问。   许芸一愣,眼含热泪,“我想过去找你,可是,你那么小我就留你在那,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总想着再赚些钱就好了,想着想着,居然就现在了。”   许芸问:“你恨我吗?”   十二年太漫长,漫长到沈春已经忘了当时自己被抛弃,整天对着许淑芬的日子到底是什么心情。   十二年之后再面对许芸,沈春也同样不知道再做什么表情。   爱啊恨啊,早在他的记忆里磨灭没了。   沈春笑了一下,说:“不恨你,你走之后,有一个人把我养得很好。”   十二年的时光太漫长,漫长到光是靠沈春和许芸重逢这四年也填补不了多少空缺 ,沈春还是条件反射地对许芸生疏,那次见面之后,两个人频繁地打电话,许芸给他打了不少钱。   但沈春还是一个人留在杭州,许芸回到了深圳,那里有她自己的事业。   如今回到常林,也是许芸找时间休假,在沈春隔壁楼租了个房子,要过来住几个月,顺便看看沈春的画室发展什么样,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来修复他们这么多年断裂的感情。   沈春把手机放到一边, 慢吞吞把头发擦干,不再想那么复杂的事情。   他视线落在那个好好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上,沈春无法控制自己从那上面离开。   他回忆着今天和牧冬短暂的碰面,感觉牧冬似乎比他离开时人看着更壮了,不知道是因为工作太累还是已经去过健身,那个肩膀明显比他记忆里宽阔许多。   沈春吞了口唾沫,头发半湿不干,最后他还是拿起来沙发上的外套去了卧室。   ……   沈春在床上出了汗,他慢吞吞拿卫生纸擦干,发现这外套已经不小心被自己弄脏了。   沈春有点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把外套扔进洗衣机,看着洗衣机滚筒转动的时候,沈春在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春开始习惯性发呆。   滚筒转了一圈又一圈,沈春站起身,拉开卫生间的窗户,点了一根烟。   火光燃起,沈春只抽了一口,然后看着火星一点点燃尽。   他的烟史过于简单,从开始到戒掉只有两个月,沈春讨厌画画的时候手指有一种焦油的味道,最开始用来赶期末提神,后来发现不如咖啡来的劲儿大。   烟常备着,但是上次抽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难为沈春还记得剩下的这一盒放在哪里。   是的,重新见到牧冬的第一天,沈春一切戒掉的瘾都开始卷土重来,他以为的平静、祥和,以为一切都随着时间流走都是假象。   在这个晚上,沈春经历了一场积攒良久的心动。   牧冬在三天之后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本地号码,牧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春有些失真的声音传过来,让牧冬有一阵的恍惚。   沈春说:“哥,最近有时间吗?”   牧冬顿了一瞬,没回有没有,只是问:“什么事情?”   沈春笑笑,语气坦然又大方,“我妈妈想见你一面,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都可以,正好我也把外套还给你。”   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牧冬说:“这周末吧。”   “好的。”沈春说,“这是我的新号码,哥你存一下,我以后用这个联系你。”   这个以后说的奇妙又精巧,像是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过任何隔阂。   牧冬静了一瞬,说:“好。”   周末来的很快,沈春穿了一件新的风衣外套,和许芸挽着手进去的时候牧冬已经到了。   沈春说:“不好意思,哥,久等了吧。”   牧冬站起身,扫了他一眼,说:“没有,我也刚到。”   许芸和牧冬握手,笑得很和蔼,说:“小冬吗?已经长这么大了,还这么高,差点认不出来了。”   牧冬说:“许姨。”   许芸抓着他的手,“我都听小春说了,谢谢你这么些年对小春的照顾,我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春就在旁边看着,牧冬没怎么听,余光和沈春对上视线,等许芸一打通话说完,才言简意骇地说:“没事。”   这么多年,一个小孩辛辛苦苦把另一个小孩养这么大,养这么好,原来两个字久能概括了。   沈春抓了抓自己的衣角,说:“妈,别站着了,我们坐下聊。”   饭桌上许芸问了牧冬很多问题,大多数是沈春小时候的事情,问什么牧冬就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许芸问:“小春是不是总生病?”   牧冬愣了一瞬,“是,有几次很严重。”   “那怎么好的?”   “去医院,大夫给开药,喝药。”   许芸说:“小春从小喝药都很乖,这点倒是很好。”   牧冬愣了一瞬,笑了一下,说:“是吗?”   他没说沈春每次喝药都耍赖,非得牧冬求着哄着才行,喝完了人还得黏牧冬身上,半夜上个厕所都不许,非得一步不离的在身边。   沈春桌子下的手已经把自己的衣角抓皱,也对着牧冬笑:“是啊,我每次喝药都挺顺的。”   牧冬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许芸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气氛,站起身,说:“我去一趟卫生间。”   桌子上面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个临床的座位,安静,但是窗外是不是有人路过。   沈春喝了一口水,说:“哥,你觉不觉得我这几年有什么变化?”   牧冬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看到衣服,最后停在他握着手杯的手指上,然后摇了摇头。   沈春说:“真没看出来吗?我感觉我都黑了,这几年我参加了支教团,去了不少地方呢,大江南北我都跑遍了,晒黑了不少度,这几个月可能养回来了?”   牧冬皱着眉,说:“那不都是一些高海拔的地方,你身体可以?”   沈春笑了笑,“放心啦,没去那种地方,是另一边。”   牧冬沉默。   沈春也不再说话,侧脸看窗外路过的人群。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不敢说,曾经牧冬说他因为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见过才心甘情愿被困在这里,那现在他都见过了。   沙漠、盆地、茂密的雨林,湖水,海水,还有浓厚的看不到人的雾。   他都看过了,但他还是回来了。   空气静了不知道多久,牧冬突然开口问:“什么时候打的?”   沈春一愣,牧冬继续说:“耳朵上。”   沈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除了耳垂上,耳骨中间也多了一颗闪亮的钉子。   “大学时候。”沈春笑笑,“这次也没跟你说,哥。”   “不用跟我说。”牧冬沉声道,“只是问问。”   沈春心脏抽痛,但他还在笑,“好看吗?”   牧冬又扫了一眼他的钉子,沈春的耳朵形状很好看, 那颗宝石状的东西在中间虽然夺目,但远没有沈春这张脸吸睛,没有半点喧宾夺主的意思,尤其是现在沈春眼睛亮晶晶的问他好不好看。   像以前一样。   牧冬看着他不说话,沈春被他这视线盯着脸色发红,心脏狂跳。   还没等牧冬回答,许芸就回来了,她眼睛有点红,可能是刚才的话让她比较动容,暧昧的气氛被瞬间打散。   沈春有点不自然地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几个人站起来,许芸说:“下次我在家里做菜,你再过来。”   牧冬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许芸先走一步去结账,沈春和牧冬慢吞吞地在身后走。   转瞬间,沈春脸上的羞赧就已经消失殆尽,他已经换了一副平常的表情,不经意地问:“哥,你还是单身吗?”   牧冬挑了挑眉。   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沈春凑在牧冬身边,小声说:“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哥你今年也快三十了,身边怎么还没个人啊。”   沈春偏过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和不经意地试探,不知死活地问:“不会是在等我?”   牧冬深深看了他一眼,哑声开口,“想多了。”   沈春勾起嘴角,极力忽略自己心脏的阵痛,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我想也是。”   许芸结完账背着包过来了,话茬轻飘飘揭过,好像只是沈春不经意的一问。   出租车停在门口,沈春开门让许芸先上车。   两个人面对面迎风站着,大风其实已经在今天失效,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晃得人刺眼。   牧冬看到沈春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沈春好像很喜欢这样笑。   “再见”,沈春对着牧冬说,他转过身,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哥,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以后常联系呀,哥。”   作者有话说:   笨蛋,你猜冬在没在等你。   其实是两个笨蛋来着。   ps:差一点一万收了,如果喜欢此文,恳求大家多帮俺推荐推荐,万分感谢!! 第69章 你不一样   沈春坐上出租车,看着手机发呆。   许芸问:“怎么了?”   沈春摇摇头,问:“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话和小时候一样少。”许芸回忆着,“不过看着是个踏实的人。”   沈春笑笑,看向窗外。   话很少是牧冬对外人的伪装,沈春知道牧冬不设防是什么样子,这些曾经他轻而易举的拥有,没想到到现在,他也成了需要伪装的外人。   这天沈春调出了牧冬的聊天窗口,他给牧冬置顶了,消息还留在四年前。   最下面是红色感叹号带着发不出去的消息,感叹号有一排,沈春甚至不敢看自己发了什么。   他飞快往上翻,再往上是很日常的,吃什么,馋什么了,几点到家,路边的花和草,天气,恍若隔世的对话。   沈春这样慢吞吞翻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一早上课。   第一节课定在九点半,周末人稍微多一些,这节都是成人,沈春给讲了几个注意点就让大家自己画。   他低着头看手机里牧冬全黑的头像,反反复复点了半天,又点进朋友圈里的两条杠。   时间太长了,他连牧冬微信号那几个乱码都背熟。   昨天牧冬已经答应他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沈春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或许可以发一条消息。   但他发什么呢。   沈春在聊天框敲敲打打,走神走得很是彻底,直到听到有个学生一直在喊他,“沈老师?沈老师?”   沈春回神,说了声抱歉,顺手把手机塞进兜里,没有锁屏。   学生是隔壁学校的大学生,叫胡良宇。据说专业是计算机,不知道怎么想追寻梦想,给自己报了个业余兴趣班,每周末来两天,赶最早的一节课,风雨无阻地第一个到。   胡良宇说:“沈老师,这里我有点不明白。”   沈春走了过去,问:“哪里?”   “这里这个透视。”   沈春立刻耐心地给他讲解,丝毫没注意旁边的人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画上,沈春讲得口干舌燥,问:“明白了吗?”   “没有。”胡良宇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不老师您给我标一下。”   沈春拿起来了胡良宇的画笔,他弯下腰的时候头发会落下一点,沈春头发不长,但是很蓬松,这么近的距离几乎可以闻见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沈春在胡良宇的画纸上随手画了几笔,说:“大概是这样,你来试试。”   胡良宇脸色有点红,说:“额,好的,我试试。”   沈春又回答了一些其他人的问题,一直到下课都没有再看一眼手机,笑着把大家都送走。   胡良宇还是最后一个走的,等人都走完了他特意走到了沈春面前。   沈春在收拾画布,胡良宇脸还是红的,郑重其事地说:“沈老师,再见。”   沈春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再见。”   胡良宇依依不舍地走了,沈春只当成这人和之前电梯里的小女孩一样腼腆,这样的人很多,沈老师尊重每个学生的个性。   一切都收拾完之后沈春才又打开手机,竟然发现牧冬的头像在跳。   沈春的心脏也跟着一跳,他点进去,发现自己刚才不注意已经把聊天框的消息发了出去。   字只打了一半,沈春发了:【哥w】   四年后的第一条消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出去了。   牧冬回他:【外套?】   沈春傻眼,突然想起来自己上次约人见面的借口似乎还有这样一个。   外套已经在他的洗衣机里滚了一通,经历了晒干,回到自己卧室床上,然后又进洗衣机的轮回,沈春当然拿不出来。   他面不改色地打字:【脏了,下次。】   下次。   又有下次了,沈春不可抑制地想。   往后几天,沈春除了中间出差一次,剩下的时间都照常上班下班,到了十一假期反倒是忙的时候,他没再和牧冬约下次,只是偶尔试探着给牧冬发几条消息。   消息都发的很简单也很客套,例如出差带了特产,例如几个关于自己车的问题,牧冬回答的就更客套,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说,但沈春依旧发得乐此不疲。   梁宏生恨铁不成钢,不忍心看自己哥们这么沉沦下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沈春出了门。   他只说去吃饭,到地方沈春才发现这是个gay吧,台上几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在跳脱衣舞,沈春不忍直视。   梁宏生去得快溜得也快,差点在脸上刻着“我是直男”四个字,进门了几分钟就说自己受不了走了。   留沈春一个在这里被一堆人缠上。   沈春这样的进这里简直是羊入虎口,不出十分总身边围了一圈人,他被劣质香水的味道熏得脑袋发晕,拒绝了好几个非要请他喝酒的请求,好不容易找个借口从这里溜出来。   从这种场合溜出来,沈春也算是有一点经验了。大学时候他加了不少部门和社团,总是组织这样那样的聚会,长此以往地就练就了这种本领。   出门之后沈春瞬间松了一口气,在手机里把梁宏生说了一顿,顺着这条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这条街一直热闹,周边有小摊在卖涮串,摊子上都是年轻人,沈春突然想起来这是一个大学城附近。   他晚上也没有吃饭,正好想找一个地方随便吃点,走过一个红绿灯,沈春边看手机上的点评边往前走,没想到一个人在路口拦住了他。   胡良宇跟着几个同学走过来,有点欣喜地问:“沈老师,你怎么在这?”   “正好路过。”沈春说。   那几个大学生吹了一个口哨,挤眉弄眼地走了,沈春皱了皱眉。   胡良宇说:“沈老师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了。”沈春没有下班时间还面对学生的打算,这让他觉得这也像是工作,他说:“我还有事。”   胡良宇情急之下拉住了沈春的胳膊,说:“我刚刚都看到你在找饭店了,一起吃个饭而已,沈老师。”   沈春转过身,把自己的手挣脱,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不了。”   “为什么?沈老师,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胡良宇急了,“你对我也有意思,吃个饭而已,为什么要拒绝我?”   沈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耐心地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还有事情,真的要走了。”   没想到这胡良宇死活不撒手,沈春一时间还真挣不脱,他那群朋友这会儿还没走,不近不远地看着热闹,胡良宇自觉被落了面子,更是不放过沈春,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了不少人,甚至有人拿出来了手机准备录像。   沈春是真不想和这人拉扯,一句话不想解释就准备走,他越挣脱那人就拉的越紧,嘴里还念念有词,“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同意,不就是吃个饭吗?我都为了你报了那么久的课了,饭都不肯跟我吃?”   沈春不想和这人胡搅蛮缠,只说:“你先放开我。”   他越说胡良宇用的力气越大,沈春只觉得手臂一阵抽痛,周围人越来越多,沈春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沈春身后。   沈春不知道自己身后站了人,只看到胡良宇执拗的表情逐渐变得带了一些惊恐,他回过头,有一点意外地了愣在原地。   沈春不可置信地开口:“哥?”   牧冬一米九几的个子,加上常年运动,把胡良宇拉开几乎不用什么力气,他皱着眉头揪着胡良宇的领子把人扯开了。   沈春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臂,还在发懵。   胡良宇气急败坏:“你每天都勾引我!现在你装什么啊?”   牧冬皱着眉头。   “我勾引你?”沈春问。   “每次你都对我笑!还那么认真教我!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沈春:“……我对谁都这样。”   胡良宇还在原地怒骂,说自己做了舔狗,没有尊严,沈春就这么对他。   沈春蒙在原地,下意识看牧冬脸上的表情。   牧冬走过来,问:“还不走吗?”   沈春回过神,“走走走。”   沈春转身就往外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整个人透出一种战战兢兢的害怕。   “没事了。”牧冬从身后虚虚扶着沈春的腰,熟悉的味道又充斥在沈春鼻尖。   沈春心跳加速,开始庆幸幸好夜色够深,看不到他因此通红发烫的耳廓,冷静了一会儿他才问:“哥你怎么在这?”   “吃完饭随便出来逛逛。”   沈春说:“哦。”   他都没发现这里离牧冬的店里这么近。   两个人一起走了两百米,牧冬突然停住了,说:“到这吧,我要走了。”   沈春一愣,有点害怕地说:“再陪我走一阵吧,我怕他再追上来。”   牧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沈春在这目光下有一种心思无所遁形之感,片刻后,牧冬终于说:“那走吧。”   沈春没想到牧冬这么好说话,在原地愣了一瞬才小跑跟了上去,问:“我们去哪里啊?哥。”   “回店里。”牧冬说,“不是受伤了吗?”   沈春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已经在拉扯之间被那人抓破。   店里没什么人,卷帘门放下了一半,沈春问:“哥,你这店开了多久了呀?”   “……四年。”   沈春顿了一瞬,边跟着牧冬往里走边小声说:“怪不得。”   牧冬问:“什么?”   沈春笑了一下,神色如常,说:“没什么,还以为你一直在之前的地方。”   牧冬垂下眼,“学了这么久了,可以自己出来干了 ,就搬过来了。”   牧冬店里的药很齐全,沈春胳膊上的情况其实不太严重,只是破了一点皮,但是鉴于沈春自小的体质问题,肉眼看起来还是有一点吓人。   牧冬给拿了碘伏,棉球到皮肤上冰冰凉凉的,两个人离得有点近,沈春能感觉到牧冬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他偷偷咽了口唾沫,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紧张。   上药大概也就是一两分钟的过程,可此时此刻这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沈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说:“谢谢哥。”   牧冬没抬头,一只手还抓着深沉的手臂,说:“还真是对谁都一样。”   沈春一愣,有点不明白牧冬的意思。   牧冬在这时候突然抬起头,对着沈春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是这几面以来牧冬第一次对他露出别的表情,牧冬仿佛只是随便一笑,就低下头继续上药了,沈春却因为这一个笑掀起来了惊涛骇浪。   于是莫名其妙的,他也跟着笑,手臂上上了药的地方在冒凉风,被牧冬触碰的地方发烫。   沈春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不可抑制地从牧冬这简单的一句话品味出来了不该有意思,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多余的想法,但他竟然还是抑制不住高兴。   沈春说:“你不一样啊,哥。”   牧冬突然抬眼看他。   两个人骤然对上视线,沈春一愣,慌张地解释,“毕竟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你当然不一样。”   这理由太奇怪,牧冬又笑了一下,也不说是信还是不信。   药上完了,他没动,就这样蹲在沈春身前,抬起头这样看着沈春。   屋子里奇怪的氛围流动,沈春紧张地蜷起了手指。   今天的交流已经远远超过沈春在心里给自己预期的承受能力,剩下的部分他直觉自己表现的不太好。   此时此刻天色昏暗,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屋子里就一楼开了一盏小灯,楼梯都是暗的。   对视和接触,甚至连呼吸声都那么清楚。   沈春咽了咽口水,连视线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短暂的接触像是燃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火花,一点点在沈春心里爆炸,炸得他整个人从心脏到脑袋都是麻的。   就在这时候,有人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带起来一阵风,一瞬间打破了屋里奇怪的气氛。   牧冬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   张小帅风尘仆仆,说:“冬哥,我回来了,诶,这个点屋里怎么还有人?”   等进来了他看清了人脸,有点不可置信地问:“小春?”   “是我。”沈春轻声说。 第70章 浴巾   张小帅不知道两个人发生了什么,对沈春这几年都不回来发出了严厉的谴责。   “你说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出去上大学了之后一句话都不留一个,四年都没回来。”张小帅愤愤不平,“我们这些人你不联系就算了,你哥养了你十多年,你都不说一句话?”   沈春低下头,说:“抱歉。”   “你是该抱歉,你不知道你哥——”张小帅话还没说完,就被牧冬拦了下来。   “行了,差不多得了。”牧冬说。   沈春抬起头,语气有点急促,“我哥怎么了?”   “不让我说我也要说,你哥成孤寡老人了呗,跟他妈被情伤了一样,这些年我给介绍这么多漂亮姑娘,一个都没看上,一到过年就他妈自己在那坐一宿,我和我媳妇怎么叫都不过来,说怕耽误我们二人世界。天天就知道摆弄他那个破车。”张小帅一鼓作气,像是要把牧冬这几年的委屈都说明白,“不过幸好他会摆弄点车,不然我老婆孩子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沈春眼睛定定地看着牧冬,他不知道自己走得这些日子里牧冬是这样过的。   分别带来的阵痛不止影响他一个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么绝?为什么要让他走呢。   沈春不明白。   沈春轻声问:“哥,这些都是真的吗?”   牧冬说:“没他说的那么惨,其实我过得挺好的。”   沈春脑子很乱,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问些什么,是牧冬为什么要这样,还是他不愿意提起来的,四年前那么难过的分别时刻。   他站起身,谁都没有看,低头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诶——你怎么回事?”张小帅的声音还充斥在耳侧。   沈春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而屋子里,牧冬把要跟出去的张小帅拦了下来。   牧冬道:“行了,不是他的错。”   张小帅问:“你们俩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四年都不联系?”   牧冬沉默一瞬,叹了一口气,说:“不要问了,你只需要知道是我的问题,我没教好他。”   这次过去了,沈春隔了一个星期没有给牧冬发消息,曾经三言两语的试探也没了,他发的时候牧冬简简单单回复,真不发了,牧冬也不会找他。   尽管对这事早有预料,沈春看着聊天框还是觉得很难过。   张小帅不是说哥没他跟孤寡老人是的嘛?这也没看出来啊。沈春闷闷不乐地想。   他在这犹豫了一个星期,还是决定不计前嫌,继续自己的计划,于是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沈春又把快落灰的摩托从车库里拎出来了。   摩托头顶上的梁上挂着两串辣椒,被不知道哪户阿姨用来晾菜了,沈春擦了半天,给他忙得满头大汗,还是闻见了一股菜味。   把车刚推出来,手机就在沈春的裤兜里一震,几个好些年没见的头像打过来个微信电话。   沈春一只脚支在了地上,把手机放在耳边,还记得上次张小帅是怎么训他的,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   沈春试探地说:“张哥?”   张小帅跟换了个人似的,完全不记得那一天闹得多难看,亲切地说:“小春啊,知道你回来了,我这两天忙,这不,刚忙完道出功夫,寻思要不我们找时间聚聚啊。”   “啊,好。”沈春有点发愣。“什么时候?”   张小帅把手机拿远了,似乎在和什么人商量,然后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行不?我给你发地址,一会儿就在这里见。”   沈春收回刚要出门的脚,说:“行啊。”   沈春到地方了才发现这是个汤浴,名字叫日月汇。   还没走到大门口,隔着十米就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过来接人,一个拿伞,剩下几个把沈春手里的东西接走了,这是沈春带的特产。   张小帅给他发了消息,说他们已宇岩污经到了,在里面休息。   沈春有点莫名其妙跟着里面的人,他们给自己拿拖鞋,问他要什么,心想常林市什么时候有这种地方了。   他的东西被放到了储物柜,穿着拖鞋往里走,沈春没想过刚进去就是换衣服的地方。   一进门他就被一众果体吓了一跳,沈春往里走,看到了张小帅和他坐下来略显挺拔的肚子,他旁边坐着一个人,沈春突然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猜测。   他绕过几个脱衣服的人走过去,那猜测越来越明显。   张小帅抬起头,“来了,小春。”   牧冬也顺着张小帅的视线望向沈春,沈春僵了一下,牧冬对着他点了点头。   “来了。”沈春说,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看牧冬,俩人都还没脱衣服,只穿着拖鞋坐在沙发上。   沈春装作不经意地问:“哥,你怎么也在这?”   牧冬笑了下,“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沈春说,“我只是没想到。”   张小帅站起来,搂着沈春的肩膀,“走,换衣服泡澡去,还好你哥发达了,不然哪享受得起这种地方。”   他晃了晃手上的金属手表和脖子上的金链子。   “我哥发达了?”沈春问。   “你还不知道呢,你哥现在可是香饽饽,一群人排着队等他改车呢。”   沈春艰难地从张小帅的手臂里抽身,回过头看跟在他们俩身后的牧冬,说:“哥这么厉害。”   牧冬一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说:“少听他吹牛。”   张小帅顺手把上衣塞进柜子里,说:“别听你哥谦虚,我说的都是事实。”   两个人插混打岔,好像小时候那段日子,沈春有一瞬间的恍惚。   还没等他回过神,张小帅转过头问:“你俩咋不脱衣服呢?”   沈春一愣,牧冬倒没什么反应,顺其自然地也跟着脱掉上衣。   他后背的肌肉就很明显了,沈春看到清晰的蝴蝶骨,牧冬低下头的时候脖子上的骨头凸起来,而他的背又宽又厚,更衬得整个腰线紧实有力。   沈春吞了口唾沫。   牧冬回头看了沈春一眼,挑了挑眉,然后又背过身开始脱裤子。   他长裤里头是灰色的平角内裤,大腿和小腿上的肌肉轮廓利落分明,但却不是专业健身那些人的厚实,这个男人身上其实是很少见的,说明这一身骨骼都在长时间的生活中经过了磨练,才变得如此有型。   在牧冬拉住内裤的一角要往下拽的时候,沈春猛地转过了身。   他整张脸都是红的,周围熙熙攘攘的人,不缺乏赤裸的身体,即便也有健身和牧冬身材差不多的人,但沈春清晰地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因此失态,自己拿着号码牌去了另一边,颤抖着双手开始脱衣服。   沈春脸朝着柜子,不敢回头看一眼,但是又忍不住好奇。   他对着空荡荡地柜子冷静了一会儿,顺手脱掉了上衣,决心回头看一眼。   就一眼。沈春想。   他装作不经意地回头,中间来来往往的人,沈春一时间竟然找不到牧冬在哪,他顺着乱糟糟地人群找了半天,然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沈春转过身,对上牧冬似笑非笑地视线。   “找什么呢?”张小帅问,“你咋脱这么慢?”   沈春眼睛往下移,然后看到了牧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的浴巾。   沈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们先去,”沈春说,“我马上就来。”   张小帅早就等不及了,拉着牧冬就走了。   沈春在原地扭扭捏捏了半天,北方人对这种大家赤诚相见的行为习以为常,但是他从小到大真的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很不习惯。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把衣服脱完,最后也围着浴巾进去了。   屋里头热气缭绕,都是雾,倒是看不清楚什么人影,进门就是一个特别大的水池,里面的水是加热的,冒着热气。   张小帅和牧冬靠在泳池边,喊:“小春!这里!”   沈春站在池子边慢慢试探着进去,池子里的水很烫,他要适应半天,才带着浴巾埋进水里,这么会儿身上的皮肤已经被池水烫得通红。   张小帅悠哉悠哉拿了瓶凉的饮料喝着,道:“小春不好意思就算了,冬哥你今儿个怎么也含蓄上了?还围个浴巾,咱们兄弟什么没见过?”   牧冬笑了一声,“我怕有变态呗。”   “啥变态能看上你一个大男人啊,你是不是新闻看多了。”张小帅嘲笑道。   牧冬没说话,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春。   沈春脸是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池水太热,几个人中间隔着雾气,影影绰绰, 也看不清在水底下的肢体。   仗着物理条件限制,沈春也硬气一回,不服输地看了回去。   沈春意有所指地说:“我也不是不好意思,我也是怕有变态才围上的,真有变态把我们都看光了怎么办?”   牧冬挑挑眉。   张小帅骂道:“合着没有变态能看上我呗。你俩都几年没见了,你哥这个坏劲儿你倒都学会了。”   沈春笑了笑。   池子边就是饮料,泡久了沈春也觉得口渴,他顺着边缘一点点往牧冬那里挪。   雾气缭绕里他终于看清楚了牧冬的脸,他头发沾了水,顺着脸颊往下低。   沈春让自己尽量神色如常,说:“哥,帮我拿瓶水吧。”   牧冬看了他一眼,最后转过身,伸出身子够到一瓶,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沈春正好能看到他的尾椎骨。   可惜只有一瞬间,牧冬就转过身,把手里的水往沈春怀里一扔。   沈春说:“谢谢哥。”   牧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春却拿着拿瓶水愣住了。   他又离牧冬近了一点,这次不带任何旖旎的想法,沈春有一瞬间是因为热气太大自己没有看清楚,可离得近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牧冬肩膀上盘着一个绿色的藤蔓,上面是一朵朵黄色小花,正好覆盖在他之前受伤的伤疤上。   这些黄色小花太淡了,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只有细细的绿色藤蔓清晰,要不是离得这么近沈春甚至都没有发现。   沈春有点不敢相信地问:“哥,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一种彩色的植物纹身,大家可以去地瓜上搜搜看,我觉得很漂亮。 第71章 迎春花   “这是什么?”   张小帅没听到俩人的对话,自己去池子中间扎了个猛子,白花花的肚皮在水中翻滚着,显得有些诙谐。   但两个人的气氛里谁也没笑。   牧冬脸上无悲无喜,好像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说:“这是纹身。”   沈春愣了一瞬,他骤然发现自己从牧冬坦然地态度里他找不到一丝破绽,这纹身仿佛就像他随口说的一般,没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敢从这些行为里猜测。因为沈春害怕猜错,害怕不好的结果,害怕自己自作多情,转头发现牧冬只是和以前一样,只是重新捡起来了一些对他的亲情。   他牢牢看着那个纹身很久,黄色的小花和绿色的藤蔓与牧冬本人冷冽的气质本身就及其不匹配,因为在池子里,上面滴下来的水像是沾上的露珠,一点点顺着那块凸起来的骨头和伤疤淌下来。   沈春不明白牧冬以什么样的心情把这个图案纹到这里。   纹到他为了自己差点失去性命的伤疤上。   而牧冬仿佛被他灼热的视线烫到,转身往张小帅那里走,他随手把扑腾着站不起来的张小帅拎出来——张小帅并不会游泳。   张小帅紧张地抱住了牧冬的大腿,说:“冬哥,救命之恩。”   牧冬说:“你站起来看看再说救命的事儿。”   张小帅一呆,站起来发现水只到他膝盖,气得脖子都红了,站起来往池子边走,说:“不泡了,我要汗蒸去。”   牧冬也跟着站起来,顺手又围上了湿透的浴巾。   他回头,问:“来吗?”   沈春还在发愣,反应了半天,说:“来。”   剩下的时候沈春一直心不在焉,门票不便宜,还附赠一顿自助餐,张小帅拿了一堆海鲜大快朵颐,颇有一种风卷残云之势。   对比沈春那边,就拿了俩小蛋糕慢吞吞地吃。   张小帅恨铁不成钢,说:“小春啊,这两百多一位,你就吃点这东西,海鲜啊,肉啊,你都没一点兴趣吗?”   沈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没有胃口。”   他从小吃得东西就少,遇见这种比较难吃的宁可不吃也不会上手扒,这些年吃饭都是牧冬收拾干净拿过来,沈春只管拿筷子,没人收拾了,沈春就再也没有吃过这种壳类需要自己上手的东西。   沈春也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刚才的纹身就在他脑海里反复,让沈春忍不住去想。   牧冬抿了抿嘴。   沈春走神走得快到海外去,不知道牧冬什么时候站起来走了,回过神才发现张小帅在叫他。   张小帅手里的吃的放下了,脸上难得带了点严肃,说:“以后就在常林发展了,不回南方了吗?”   沈春愣了一瞬,点了点头,“应该是。”   如果牧冬不再让他走的话。   “为什么回来了?”张小帅问:“南方发展那么好,大家都往那边跑,你跑回来这地方干嘛?”   沈春苦涩地笑了一声,没回答。   张小帅说:“你和你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俩的事儿,既然回来了,你就好好的,冬哥这几年不容易。”   他抬头看了一眼,牧冬还没回来。   “我没跟你开玩笑,冬哥这几年跟丢了魂似的,感觉跟谁都不怎么说话,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天天就对着他那个车不知道在想什么。”张小帅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都想让他去看看大夫了,但是他生活还正常,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就是魂儿没了,你知道吧。”   “你回来这几天,我才在他身上看见一点魂儿,整个人跟突然活了一样,你看他跟我开玩笑,我俩说话,这要是之前他都不乐意搭理我,他这好不容易活过来,所以,我说,你别走了吧,你当我求你。”   沈春僵住了,嘴唇蠕动,还没有从这种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没意识到浴池发的睡衣已经被自己抓得不成样子。   牧冬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张小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春,继续大快朵颐。   牧冬问:“聊什么呢?”   “没什么,”张小帅说,“问问大学生啥感觉呗,妈的,没上过大学真是太可惜了。”   沈春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牧冬挑挑眉,笑了一下:“谁让你死活要去技校。”   “妈的,不是你死活说不念的时候了。”   牧冬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拨了一盘的虾放到沈春面前,好像就是顺手的事儿,甚至都没看沈春一眼,继续和张小帅聊着天。   沈春看着自己面前的虾肉发愣,下意识抬头看牧冬。   “看什么?快吃。”牧冬说。   沈春看着碗里的虾一瞬间眼眶发酸,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他慌忙低下头,眼睛一瞬间模糊了。   沈春没拿筷子,伸手把虾塞进自己的嘴里,这一下不知道塞了多少,整个口腔都满满当当,沈春尝不出来味道,强忍自己的眼泪,抬起头,逼自己露出来一个笑。   “谢谢哥。”沈春说。   牧冬伸手戳了戳他鼓鼓的腮帮子,柔声说:“慢点。”   这动作太熟悉了。   他们都知道这样亲昵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跨越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重现的那一刻,沈春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转过身那一刻,他的眼泪潸然雨下。   一直到离开沈春都显得心不在焉,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好在并没有人问他跌宕起伏的情绪的由来。   走的时候牧冬和他好好告了别,有很多瞬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还可以开玩笑沈春带的特产到底给谁分。   最后以张小帅家大业大胜出,沈春说他家里还有特意给牧冬准备的,下次可以送过来。   沈春来之前完全不知道牧冬也在,在他印象里牧冬一直都是对他避之不及的,毕竟那么多接触都是他主动。   没想到临走的时候张小帅说漏了嘴,说:“你哥今天迫不及待就想见你了,不然我约人能那么急吗?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沈春愣住,牧冬觉得有点颜面尽失,偷偷掐了把张小帅的胳膊。   沈春打的车来了,牧冬给他开了车门。   沈春坐进去,和牧冬对上视线。   牧冬笑了一下,说:“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沈春愣愣地点头,门被关上,他透过窗子看到牧冬的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马上要喷涌而出。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路边的景色变暗,一直到小区门口。   天刚黑,门口的游乐设置已经没有小朋友在玩了,只有遛狗的人昼伏夜出。   遛狗的人是一对情侣,一个牵着金毛一个牵着萨摩耶,两只小狗在草地上玩得正欢。   沈春看着这两只小狗发愣,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那俩只小狗直往沈春脚边走,两个大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女孩说:“不好意思啊,这两只狗有点人来疯。”   沈春笑了笑,蹲下来了,问:“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话音还没落下,两只小狗就自己凑到了沈春手掌下面。   沈春一只手拿着手机,只能倒出来一只手,俩小狗居然还能有序地排队,萨摩耶享受了一会儿就自己让开了,换成金毛凑过来。   柔软的触感让沈春心里也一片软,他问:“它们两个关系这么好啊,还懂谦让。”   男孩说:“两个从小一起养大的,从来都没分开过。”   沈春喃喃道:“真好啊。”   他很快站起身,和偶遇的小情侣道别,在小区门口愣了一会儿,想起来牧冬解释那个纹身,说是朋友新开了店,他顺手就纹了一个。   牧冬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春。   这本来就令人怀疑,因为从小到大只有沈春躲闪的份。   他深刻地知道躲闪是因为什么。   沈春立在原地,颤抖着手打开浏览器,搜索词条都是黄色的小花,横亘在锁骨和伤疤的藤蔓在他脑海里晃了又黄,知道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张黄色小花图片上一团一团簇拥着的——迎春花。   “迎春花。”沈春忍不住念出声。   他有一点不敢相信,他问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额,世界上长成这样的花太多了,那怎么能是迎春花?   那就是迎春花!   沈春无法抑制地想。   他的心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有什么东西一旦揭开了就再也回不去,沈春知道自己猜对了。   此时此刻星光灿烂,沈春想起他们一起看过那么多的月亮,六岁到十八岁,十二年,占据他人生一大半的时间都有牧冬的存在。   这种陪伴三言两句讲不清楚,几乎是刻入骨血的东西,即便中间分开了四年,从回来见的第一面开始,一切都死灰复燃,那种熟悉感在两个人的骨血里越烧越热。   时至今日,已经烫得沈春发晕。   他收起来了所有的怀疑和不确定,血是热的,骨头是热的,往外走的脚也是热的。   或许此时此刻不合时宜,但是沈春一分钟等不了了。   他现在就要见牧冬。   分开那么久,没有道理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啦(挠头   【球球评论海星 谢谢大家!】 第72章 你有多疼   沈春在下车的时候给牧冬打了个电话。   他手有一些发抖,一幕幕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烁,但是在电话里,他的声音竟有着一丝平静。   沈春问:“哥,你在家吗?”   “在家。”牧冬低沉的声音传过来,“你还在外面?”   沈春吞了口唾沫,说:“哥,来帮我开下门吧。”   电话没挂。   沈春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响,接着是下楼梯的脚步声,这种店铺的楼梯都修得又高又陡,踩上去空空的,像是一下一下踩到了沈春的心跳上。   牧冬走得很快很急,似乎以为沈春出了什么事情, 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找过来。   沈春看到面前的灯亮起来,卷帘门拉开,牧冬的身影从玻璃门上一点点展现。   沈春把电话挂了,手机揣进了兜里。   牧冬脸上的神色难得带了一些破裂,他推开门,看见沈春眼睛红红的站在那,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还是白天的那一件,孤零零地站在那,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牧冬问:“发生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完,沈春就一下扑了上来。   这一下颇有一种横冲直撞破罐子破摔的劲儿,牧冬愣在原地,再低头就看到了沈春毛绒绒的脑袋。   沈春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只手臂环住牧冬的腰,死死地抱住了牧冬,他低着头,因为脸埋在牧冬怀里而声音发闷。   沈春说:“哥,哥。”   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在此时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凭借着本能喊那个称呼。   牧冬全身僵硬, 低下头,一只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但也没有给沈春推开,只是轻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沈春闷闷地说,“让我抱一会儿吧,求你了。”   门外是黑的,隔壁的商铺已经早早关门,只有月亮很亮很亮,亮到几乎不需要灯光就能看清楚此时此刻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牧冬随手套上的衣服变得湿润,他知道那是眼泪,沈春此刻却没有发出来任何声音,他明明是在哭。   人一生到底要流多少眼泪?牧冬不知道。   他的眼泪好像从父母去世那一天开始就流尽,如果人这一辈子流的眼泪都有定数的话,牧冬应该后悔他从那天开始决定不再流泪。   所以属于他的眼泪才有人替他流出来。   这眼泪这么烫,烫得牧冬心口一阵抽痛,像被人活生生在心脏打开了个豁口。   而沈春很快收敛了情绪,他站起来,如果不是脸是红的,还有牧冬衣服上的印子,几乎让人看不出来他这么猛烈地哭过。   沈春抬起头,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说:“哥,我们进去说吧,外面有点儿冷。”   屋子里的小沙发上,牧冬依旧倒了一杯温水。   因为流失了太多水分,沈春一口喝了干净,沙发是一个小小的双人沙发,沈春坐在这牧冬就得站着。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沈春靠在沙发后背上,手指不自觉抓着自己的裤子,牧冬出来得急,应该是随手套的衣服,领口大开,让沈春轻而易举地就又看到了那个纹身。   纹身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让沈春来这里是张小帅的话,这远比那个充满猜测和不确定的纹身更让人动容,但是真到这里了,沈春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什么?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沈春脑子很乱,手指头要把衣服那块布抓烂,沈春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大一那vip 寓。年打了一个耳骨钉。”   牧冬看向他的耳朵,“嗯”了一声,其实从见到第一面开始他就发现了。   “杭州的冬天没有这里那么冷,但是金属的钉子在耳朵上,风一吹就一股透着骨头的凉,人身体的温度就和这种金属混在一起了,分不清楚凉还是疼。”   沈春摸着自己的耳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或者说很多个冬天里。常林市的冬天很长很长,那么多寒冷的日子里,他一次都没有注意过。   牧冬哑声问:“很疼吗?”   “我不疼。”沈春摇摇头,他站起来,越过茶几一步步走到面前。   他伸出手, 掌心贴在牧冬的锁骨上。脖子偏右,贴上去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动脉在跳,那里有一块不那么平整的疤痕,疤痕上面是藤蔓和那些盛开的黄色小花。   沈春的手心很热,但他整个人却是抖的,一寸寸抚摸过那块伤疤,这里面有一块永生的钢板,仔细算算,已经在牧冬身体里整整八年。   牧冬皱着眉头,像是受不了般一下按住了沈春的手,哑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疼。”沈春没再动作,声音又开始哽咽,说:“常林的冬天太久了,我现在才知道这里有多冷,你有多疼。”   牧冬的手也跟着开始抖,他深深看了一眼沈春,低声说:“还好,习惯了。”   沈春眼泪又流下来,“所以哥,你纹这个是什么意思?”   牧冬把烟从兜里掏出来,点之前他问沈春,“介意吗?”   沈春摇摇头。   牧冬还是把窗户打开了,低头把烟点燃。   他问:“你觉得这是什么?迎春花?”   沈春点点头。   牧冬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这样的花有很多吗?你搜一搜,这花是我路边碰见的,觉得好看就顺手弄的,好像是什么荆棘科的。”   沈春下意识眨了眨眼,手指不自觉蜷起来,从兜里翻自己的手机。   他塞得太深,找出来有点艰难,自己在那掏了半天。   我又猜错了吗?沈春想。   牧冬吐出来一口烟圈,说:“行了,别找了。骗你的。”   沈春愣愣地抬头看他。   “这是我之前找的借口。”牧冬说,“本来想着么跟你说的,现在我告诉你,这就是迎春花,开心了吗?”   沈春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他愤愤地站起身,也走到窗户边,从牧冬手里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拿了出来。   牧冬挑了挑眉,以为他要灭掉,没想到沈春顺手把烟塞到了自己嘴里。   沈春动作娴熟地抽了一口,顺手弹了弹烟灰。   牧冬嘴角抿起来,低声问:“什么时候学会的?”   沈春拿着烟笑了一下,说:“大学时候呀。学会太多东西了,哥你要看看吗?”   牧冬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冷了几分,把沈春手里的烟抽出来,放进烟灰缸里踩灭了,低声说:“以后不许抽了。”   “哦。”沈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没有?”牧冬又问。   沈春勾起来嘴角,笑容越扩越大,说:“我知道了,不抽了不抽了。”   本来也不怎么抽了,这个他没说。   烟灭了两个人就坐在小沙发上。   沈春靠在牧冬肩膀,像小时候一样,黏黏糊糊地说着话。   他四年里经历了太多东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两个人都默契地谁也没提那次分开,仿佛那个间隙不再存在。   可惜四年的时间利用一个晚上填补不完。   这一天太多情绪起伏,沈春心里好不容易安静一点,后知后觉的疲乏就立刻找上了门,说着说着话声音就越来越小,然后闭着眼睛沉沉睡着。   牧冬从沈春的脑袋下抽出自己的手臂,看着毫不设防的睡颜愣了一会儿。   沈春眼角还有没有干涸的眼泪,牧冬终于伸手把那眼泪擦了下去,顺手揉了揉沈春柔软的头发。   沈春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说:“哥,太晚了,睡吧。”   好像完全忘记他们此持此刻身在何处。   牧冬站起来,拦着腰把沈春抱了起来,沈春没有睁眼,整张脸埋在牧冬怀里,像是在抱怨头顶的灯光太亮。   牧冬一步步给沈春抱到了楼上,自己的床上。   沈春还是很轻,身上和小时候一样没有什么肉,埋进被子里的脸红润润的,完全不设防备,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仿佛在身边的是只要是牧冬就已经够让他安心。   他不知道这间屋子这个床这几年从未有任何人踏足过,是牧冬唯一的禁地。   沈春一无所知地踏入了这个巢穴。   牧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沉沉地看着沈春的脸。   灯被他关掉了,只有窗户外的月光照进来,沈春的脸颊影影绰绰,呼吸是均匀的。   牧冬手指发痒,又想抽烟,然后又生生抑制住了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习惯。   他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口腔里的血液是腥的,让牧冬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沈春回来了。   动物世界里演过许多由人类养大的野生动物,即便小时候和人类关系很好,但这些动物最后都会被放归大自然,因为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动物需要草原驰骋,需要同类,需要捕食和撕咬来磨练他们的牙齿。   人类给不了他们这些。   牧冬一直以为放沈春走是最正确的选择,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这也是他给不了沈春的。   可他从来都没想过沈春会回来。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类放生的案例,好一点的偶尔去了族群,动物还认识他们,坏一点的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动物会把他们当成陌生人,牧冬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但是他忘了,动物和人有本质的区别,而十八岁的沈春虽然不成熟,幼稚,天真,也和大多数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人有本质的区别。   沈春没有忘记。   牧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春的脸。   他在已经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甚至从沈春刚回来那一刻,他都从来没有奢望过是因为他。   偶然遇见,工作需要而已,沈春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如果沈春需要一个像以前一样的哥哥,他乐意奉陪,不管是出于报复还是什么心理。   牧冬等的太久了,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陷入了一潭死水,他每天面对的都是非常平静的,激不起一丝涟漪的湖面。   他和湖面相顾无言,沉默地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来轻轻往湖心抛一个石子。   沈春现在很好,有好的工作、朋友和亲人。牧冬担心的未来、前途,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牧冬想。   我是不是也可以贪心一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 更新时间不定 不好意思宝宝们   我尽量有时间就写(鞠躬   非常感谢大家给我们小冷做各种视频/图片 可以在dy或wb艾特我 我看到了都会回的 爱你们(;_;) 第73章 我养的小狗   沈春醒的时候看到牧冬就坐在他的床边。   他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地方,极有可能是牧冬的卧室,而自己霸道地占了牧冬的床。   牧冬的手就放在床边,人闭着眼睛,还没有醒。   沈春贪婪地注视着牧冬的轮廓,片刻后他慢慢动了动脑袋,把自己的脸埋在了牧冬的手掌上。   牧冬手上有一种干净的皂香,沈春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碰一碰,没想到下一刻那只手自己动了,伸出来掐了掐沈春的脸。   沈春全身发僵,一种被发现的窘迫。   下一刻就听到牧冬的声音出现在他头顶,“怎么没有小时候软了?”   牧冬刚醒,声音还有些哑。   沈春坐起来,说:“没有变呀,你再试试。”   牧冬笑意半显,伸手顺着沈春脸旁边的肉一捏,对上沈春殷切的眼神,“嗯,没变。”   沈春得意洋洋地哼哼,说:“是吧。”   两个人此时此刻离得太近了,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接吻。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春耳朵瞬间通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对视逐渐变得粘稠,沈春闭上了眼睛。   视觉封闭,其他感官就更明显,他感受到了牧冬在他面前浅浅的呼吸,这呼吸好像越来越近。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沈春吓得从床上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脸颊是红的,还有两个手指印,不过他本人并不知晓这些。   牧冬有点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指。   沈春当着他的面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梁宏生的声音传过来,“还有半小时上课了?你怎么还没来?”   沈春看了一眼时间,“我马上,马上,你帮我拖一下。”   “行,知道了。让你别熬夜了你不听。”梁宏生语气轻松,言语间透露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下次再这样我就去你被窝里找你。”   “我知道了,先挂了。”沈春说。   再抬头,牧冬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沈春看不到牧冬的表情,坐在床上问:“哥,你干嘛去?”   “给你找洗漱的东西,”牧冬没回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好像刚才暧昧气氛里的不是他,“快收拾一下,你不是要上课吗?”   沈春有点可惜地舔了舔嘴唇。   他洗脸刷牙,顺便在发车软件上叫了车,可惜赶上了早高峰,排队的好几十个,沈春站在牧冬的店门口发愁。   一回头,牧冬往他怀里扔了个什么东西,沈春低头一看,是头盔。   再一抬头,牧冬已经带上了。黑色的头盔看不清人脸,但是可以看到牧冬身上的修身皮衣。   牧冬说:“别发愣了,不是来不及?走了。”   沈春愣愣地“哦”了一声。   直到坐上牧冬的车,两只手把在牧冬的腰上,沈春还没反应过来。   风力都是摩托发动机的声音,景色和车流都在他们身后飞驰而过,沈春默默把自己和牧冬贴紧了一点。   他的手不老实,从上次在浴池就眼馋很久,如今终于有机会摸到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牧冬的小腹游移。   他能感受到牧冬腹部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紧,最后牧冬像是终于受不了了,回过头说:“别乱动。”   风太大,引擎声也太大,沈春装听不见,“啊?”了一声。   牧冬瞪了他一眼,无奈地又转过了头。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远远超过堵了一路的私家车,在沈春上课之前把人送到了地方。   沈春把头盔还给牧冬,笑弯了眼睛,问:“哥,这个头盔有人戴过吗?”   牧冬抬起眼睛,不回答,只说:“你上课要迟到了。”   “不管,你快回答我,到底有没有人戴过?迟到了就让小梁帮我顶一会儿,没事的。”沈春不依不饶。   牧冬眼睛眯了起来,问:“你跟他很熟?”   沈春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味,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是啊。”   牧冬不说话了,沈春也有尴尬,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像宣示主权一样问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他们好像也只是刚刚近了一点,剩下的什么都没有说,牧冬也没有给他答复。   太快了,沈春突然意识到,他被昨晚的事情熏迷了眼睛,忘记了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裂痕。   沈春骤然失落起来,不再追问,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说:“那我先去上课了。”   他没有再看牧冬,转过身往回走。   一直到快上课,沈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   沈春扫了一眼,看见牧冬发的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没有。】   沈春拿画笔的手一愣,然后全身的细胞在此刻一起跳跃起来。   转眼到了年底,沈春忙,牧冬也忙,听说是接了个大单子,要准备明年的车赛。   而沈春的绘画课办的如火如荼,工作室为了宣传拍了个视频,让沈春在网上小火了一把,来上课的人络绎不绝。   沈春总能找个间隙给牧冬发消息,零零碎碎的小事,说今天上课的学生好认真,还有谁家的小朋友可爱。   牧冬忙起来没有他这么多间隙,戴上手套之后就不好再看手机,即便这样两个人还是聊得有来有回。   牧冬吃饭的时候还会顺手给沈春拍个照片,就是画质模糊不清。   沈春说:“哥,你这照片拍得能参加马赛克大赛了。”   “这是什么比赛?”牧冬问。   沈春嘻嘻一笑,不回答,把自己拍的有摆盘有氛围感的照片发过去,说:“你可以参考一下。”   牧冬说:“拍成这样有人能给你颁奖?”   有这时间吃都吃完了。   沈春吃瘪。   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总算不是像小时候一样沈春单方面被耍,就是他挖苦人的本事学得不伦不类,总是会被牧冬反将一军。   沈春心理暗道“可恶”,然后开始跃跃欲试下一次。   日子过得很快,沈春秋天的时候回到常林,然后忙着忙着就到了冬天。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沈春的耳朵一露出来,耳骨上的钉子就透心的凉。   为此他买了很多暖宝宝带去给牧冬,深刻觉得衣服达不到什么保暖的效果。   牧冬偶尔会做两顿饭叫沈春过来,有时候张小帅也在,大家聚在一起喝点酒,然后回忆起那个小村落,都是木头椅子的学校,还有张小帅家里开的熟食店。   一切都变得像以前一样,好像他们小时候幻想的以后就是这样的,偶尔聚聚,常常联系。   但是沈春却陷入了一种恐慌里。   他突然意识到牧冬是在重新把他当弟弟,而不是有另一步的发展的关系。   有时候的暧昧气氛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越来越熟络的感觉像是亲人,他们本来也是亲人。   沈春不想只做亲人。   元旦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早上四五点的时候窗户下就开始有环卫工人扫雪。   车辆吵吵嚷嚷,偶尔可以听见雪橇碰在一起的声音。   沈春开始没事儿就往牧冬那里跑,借口是家里暖气不好。   沈春怕冷,一出门就要裹成一个球,帽子是毛绒绒的,没等牧冬把门开开就钻进去,熟练地上楼爬上牧冬的床。   里头还有热气,暖得沈春眯起了眼睛,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早餐牧冬已经放到了他旁边。   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沈春一套睡衣,他只穿着睡衣就下楼找牧冬,没想到楼梯走了一半,就看到了一群人围在那。   听到声音那些人一抬头,给沈春吓得躲在楼梯上。   有人问:“你家里还有人?”   牧冬笑笑没说话。   “我去,我可看见了,金屋藏娇啊。”   “不是,”牧冬终于说话了,“我养的小狗。”   那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沈春听了全程,自己回去把早饭吃了,等人走了才下楼,质问牧冬:“谁是小狗?”   牧冬勾起嘴角,“谁问我谁是呗。”   沈春愤愤地咬住了牧冬的胳膊,没用力,两颗尖牙穿透了牧冬的衬衫。   牧冬没动。   沈春觉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说:“小狗咬你没意见吧。”   牧冬说:“没意见。”   沈春满意了,拉起来牧冬的袖子看自己的杰作,顺便把上面的口水擦掉,说:“给你盖个章。”   这几天没什么课,沈春干脆就窝在牧冬这里,每天晚上依依不舍地走,早上再早早的来,而牧冬每天把他送到家门口,却没有一个晚上开口让他留下来。   沈春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有时候觉得他们还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有时候又觉得他们那么远。   牧冬纵容他,顺着他,但是不主动,不推进。   沈春不知道这算什么。   所以那天他约了梁宏生,闷闷不乐地开始喝酒。   梁宏生说:“多久没见了,还以为你因为爱情把兄弟都忘了呢。”   沈春瞪了他一眼。   梁宏生举起手,说:“不开玩笑了,这次因为什么?”   沈春开始倒苦水,兑着苦水不知不觉喝了一大堆酒。   梁宏生分析了一通,最后总结道:“这是个渣男啊,这不是吊着你是什么。渣男十大守则,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春啊,你这是被耍了。”   沈春眼前发晕,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哥。”   “行。”梁宏生也喝了一口酒,“你就护着吧,说还不让说。”   他凑到沈春旁边,小声说:“我给你出个主意…… ”   沈春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狗·春:撕咬! 第74章 在你身边   “不行。”   沈春虽然喝晕了但还保留了一丝神志。   “我不想骗我哥。”沈春说,他因为头晕一只手撑着桌子,若有所思地回忆起了一件事。   那件让他离开常林,出去上大学的导火索。   那是他第一次撒谎,付出了从未想过的代价,沈春后来无数次回想过那个晚上,幻想自己要是不是那么激进,要是不用那么拙劣的算计,牧冬会不会就不那么绝情。   犯了错要有记性。   梁宏生“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行吧。”   沈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梁宏生从沈春手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机,在电话簿里找到了哥的名字。   梁宏生看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沈春心想,哥们这次帮你一回。   人果然来的很快,牧冬到的时候沈春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熟了,梁宏生就坐在他旁边。   见人来了,梁宏生站起来,说:“哥,你终于来了。”   牧冬脸色暗了暗,问:“你叫我什么?”   “哥啊。”梁宏生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儿,实际上刚才沈春说完之后他就已经没有任何刚才那个馊主意的想法了,打个电话真是单纯地想叫牧冬过来。   “小春吵着要见你,我怎么劝都不听,没办法就给你打电话了,你既然来了我就先走了。”   梁宏生溜得飞快,临走时候特意往里头看了一眼,沈春还没醒,牧冬在他旁边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得意盎然地走了,而屋里面,牧冬低头叫了一声沈春的名字。   沈春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是蒙的,有点分不清今昔何夕,抬头就看见牧冬背着灯光在自己面前。   他先裂开嘴角笑了,不管不顾地用两只手圈住了牧冬的腰,沈春全身的力气都落在了这两只手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就这样仰着头看。   灯光照过来,那双眼睛里五彩斑斓,是完完整整的依赖和信任,沈春说:“哥,这是哪,我们回家吧。”   牧冬喉咙滚了滚,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场景动容,沈春的呼吸很烫,由于是坐着的姿势这股热气正好吹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而始作俑者无知无觉,愣愣地还在那里晃了晃牧冬的胳膊,催促道:“走呀,哥。”   牧冬哑声说:"你站起来,我们走。"   “哦。”沈春有点不乐意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只是刚一起身就头晕目眩,只往牧冬那里倒,被牧冬抱了个满怀。   这要是清醒状态,沈春或许早就不好意思地跳起来了,但是沈春喝了一晚上的酒,脑袋的中枢神经早就被麻痹,这一抱他不仅抱住了,还嫌不够紧又贴了贴,直接把脸埋在了牧冬的脖子里。   视线陷入黑暗,沈春说:“关灯了,我要睡觉了。”   牧冬:“……”   他艰难地把自己手抽出来,把沈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捡起来。   沈春呼吸热热的,这次换了个地方遭殃。   牧冬全身血液横流,用很大的忍耐力才在这种公众场合保持面无表情。   他按了一下沈春手机的锁屏键,一瞬间所有热意倒退。   沈春手机有锁。   沈春对梁宏生帮倒忙这事儿一无所知,到了牧冬家就清醒了不少,感受着牧冬一步步把他抱上楼。   沈春被塞进牧冬的被子里,闻到熟悉的味道,他止不住乐。   牧冬把他放下就冲进浴室洗澡了,不知道什么澡可以洗这么久,出来的时候只披了浴巾。   沈春慌里慌张地装睡,眼睛留了条缝止不住偷看。   牧冬随手把毛衣套上了,说:“别装睡了。”   沈春不好意思地睁开眼睛,转移话题:“我头好晕啊。”   “喝那么多不晕是奇迹了。”牧冬嘴巴里带刺,“就这么爱喝?”   “也不是。”沈春眼珠转了转,意有所指地说:“为情所困呗。”   牧冬深深地看了沈春一眼,从喉咙里吐出来一个“嗯。”   “嗯?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牧冬古怪地看着沈春,最后说:“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沈春懵了。   牧冬没说话,转身下楼。   沈春在床上僵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这四个字就突然变成这样。他无所适从地蜷缩在一起,埋着的还是牧冬的被子,这一刻却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安全感。   这些天的怀疑猜测和恐慌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他有点急切地从床上跑下来,冬天的地板透心凉,沈春忘记了穿拖鞋。   地板是空心的,踩上去有很大的响声,沈春光着脚下到二楼,脸色一瞬间就变得惨白,连胸口都有了隐隐约约的幻痛。   为什么走了。沈春慌张地想。   他是不是说错了,是不是不该这么贪心,不该再进一步,现在这个程度就应该学会满足了,不是吗?   他一路跑到二楼,正和牧冬撞上,牧冬手里拿着个碗,还在散发热气。   沈春愣在原地,牧冬皱着眉头,嘴角压得很低,问:“你干什么?”   沈春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我……”   牧冬:“你什么?你不怕着凉,赶紧回去。”   “哦。”沈春转过身往回走。   牧冬叹了一口气,说:“你站那。”   沈春像提线木偶一样,站在原地,甚至都没敢回头。   牧冬往前走了几步,蹲下了身。   “愣什么,快点上来。”   沈春爬上了牧冬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牧冬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拿着一碗姜汤上楼。   他背起沈春好像完全不用什么力气,沈春趴在牧冬宽阔的肩膀上,视线顺着牧冬的脚步一起一落。   冬天那么冷,牧冬的肩膀这么热。   沈春很想这一瞬间是永恒。   片刻后,沈春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牧冬僵了一瞬,“没有。”   “哦,那就好。”沈春说,“小梁给你打的电话吗?我当时真的喝晕过去了,没想到你会过来,他给你打电话也不说把我叫醒……”   “行了。”牧冬冷声说,他已经走到了楼上,把沈春放回床上,“时间不早了,喝完水早点睡吧。”   牧冬转身又往外走。   沈春扯住了牧冬的胳膊,问:“哥,你不睡吗?”   牧冬没看他,“我还有事,你先睡吧。”   这些天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同床共枕过,沈春都是早上早早地来,为了在牧冬的床上睡一个回笼觉,要是出了意外晚上在这里,牧冬就会找个地方坐上一宿。   门打开又关上,沈春愣愣地把生姜水喝了,里面的白糖放少了,有点苦。   黑色的夜晚里好像有无数颗眼睛,熟悉的气味出现在被子里,但是不出现在沈春身边。   沈春不明白明明这么近,但却感觉他和牧冬却越走越远。   临近年关,所有工作都差不多停摆,算是终于有了个休憩的时间。   沈春和之前的高中同学吃了几顿饭,大家大部分还是都留在了省内,不在省内的趁着过年也都回家过年了。   常林的人对过年回家都有一定的执念, 即便过年这几天除去舟车劳顿只能在家待三四天,走了是牛马生活,回家了就什么东西都对了。   过年是整个常林 最热闹的日子,连路边的绿化带都被挂上了彩灯,一到晚上整个城市就灯光璀璨。   而牧冬家里还是昏暗的。   牧冬没开灯,坐在沙发上低头抽了根烟,时针快要指向十二点,烟花声照亮整个屋子。   这几年他一向没有什么仪式感,觉得过年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张小帅每年都三请四催地邀请他,大概是以为今天有人回来了,张小帅就自动省略了这个步骤,只给牧冬发了个拜年信息。   自己不过节是不过节,但禁不住周围环境烘托出来的氛围,大家都热热闹闹的,让人避免不了觉得缺了些什么。   缺了什么牧冬清楚,但是他却不打算做一些什么。   这段日子里,他尽职尽责地做回了那个好哥哥形象。   沈春需要的时候他就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消失。只是偶尔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但他都能很好的压制下去。   牧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可以习惯这些变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是觉得有些许的失落。   他的时间在自己的世界里停摆了四年,从沈春回来那一刻开始才继续转动。   沈春让他的世界活了过来。   而现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沈春并不需要他出现,自己就不会出现。   手机传来很多消息提醒,牧冬看到朋友圈亮起来了沈春的头像,里面是一张和许芸的合照,沈春笑得很开心。   沈春现在有亲人,或许也有喜欢的人。   之前说的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了,那他们现在之间算什么。   牧冬有时候回想起来沈春通红的脸,言语之间的不自然,有时候又极力忽略这些事情,坚定地相信这四年或许早就够沈春把生出来的喜欢磨灭。   小孩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都是本能,或许沾不上什么喜欢和其他的想法。   越是熟悉的人感情变质好像就越不公平,因为太多的行为如果换做两个不相干的人之间,早就变成干柴烈火,而在沈春和牧冬之间,不论如何都能解释成一种出于亲人的亲密。   牧冬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清楚,从前的游刃有余在此持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他的不安、怀疑好像从来也不比沈春少。   而沈春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优秀,也比他更适合一个恋人的角色。   牧冬看了那个屏幕半天,直到屏幕熄灭变成漆黑,牧冬又把屏幕点亮,默默把照片按了保存。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顺便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决定上楼睡觉。   没想到卷帘门在这一刻被拍响。   这种卷帘门拍起来总是有很大的空音,金属片滑在一起,应该很冰手。   牧冬僵硬了一瞬,转过身走到门口。   卷帘门打开,沈春伴随着烟花从天而降,笑眼弯弯地躲在门口面,怀里揣着还冒热气的饺子。   牧冬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沈春笑嘻嘻地钻进去,闻到屋里的烟味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说:“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过年?我妈包的饺子,哥你快尝尝,还热呢。”   屋里的灯被打开,亮得一瞬间让牧冬适应了一会儿,沈春冻得通红的手就更加显眼。   注意到牧冬的视线,沈春把手藏到身后,说:“你快吃呀,哥。”   牧冬垂下眼,尝了一口,酸菜馅的。   里面有一个包的奇丑无比,和其他的对比一看就是出自一个人只手,一下锅就漏掉了一半的馅。   沈春有点紧张,问:“怎么样?”   牧冬沉声说:“很好吃。”   沈春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先吃这个呀,你没发现这个有点不一样吗?”   “嗯,这个最好吃。”   沈春脸又红了。   饺子也就十多个,牧冬三口两口解决完,把盒子一放,说:“你过来。”   沈春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过去了,牧冬把他两只手从身后抽出来。   深冬的温度,两只手在室外五分钟基本就没有知觉,牧冬的店离沈春的小区有两条街,要过一个很长的马路,不知道沈春怎么一路跑过来的,大过年的时候根本打不到车。   牧冬把沈春的手放在自己手里,问:“冷不冷?”   沈春手冰得可怕,骤然把牧冬握住了,顺时间感受到一种热,这种热从手里窜到了四肢百骸,沈春有一点不敢看牧冬的眼睛。   “还行,不太冷。”沈春说,他怕自己这样子太明显,转移话题,问:“你到底抽了多少烟啊,这屋里好大的味道。”   牧冬僵了一瞬,哑声说:“没抽多少,我戒了。”   沈春疑惑,“什么时候戒的?”   “……年前。”   大概有几个月了。   只是今天为什么又复抽了,牧冬不说,沈春一瞬间从昏暗的屋子里参悟到了什么。   沈春坐到牧冬旁边的沙发上,说:“马上要十二点了。”   牧冬:“嗯。”   窗户外有人在倒计时,烟花在此刻绽放的更加璀璨,好像都约好了同一时间绽放在此刻,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不一样的颜色。   倒计时到0,沈春轻声说:“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沈春转过来,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烟火,郑重其事地承诺道:“哥,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在你身边。”   那天他们一起看了很久的烟花。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春终于找到了他阔别已久的怀抱。   后半夜暖气温度下降,只有被子里是热的,沈春嫌弃露在外面的鼻尖凉,整个人都埋在了牧冬怀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牧冬的衣服袖子,像是怕人跑了。   这一晚,牧冬没有睡着。 第75章 没有教好   大年初一,沈春带牧冬回去见许芸。   家里的电视在放春晚的重播,很魔幻的三年时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厨房里两个人在忙活,沈春摊在沙发上啃坚果,吃了一地的果壳。   牧冬和许芸虽然这么多年不见,配合上也算有一些默契,洗菜炒菜分工明确。   昨晚上的饺子是许芸一个人包的,沈春不习惯这种温馨时刻,十几年的时间早就够他们生疏,沈春能做到原谅,但是做不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芸是有苦衷,但是这苦衷不是他缺席自己这么多年生活的借口。   哪怕是问一句,写个信,发个消息,接个电话,也不至于让沈春在那段是日子里觉得那么害怕。   那段日子不能因为几句话就这么过去,沈春也同样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所以饺子没吃几个,沈春就带着往牧冬家里跑。   把牧冬带过来也是许芸授意,其实除了上次找借口为了见一面牧冬安排他们两个见面,沈春并不想让这俩人有什么额外的交流。   站在牧冬的角度想很尴尬,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孩,亲人一来就把他忘记,而站到许芸的角度就都是愧疚和亏欠。   一场下来谁都不舒服,但是大过年的,不见一面一起吃顿饭也不合适,沈春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就趁今天吃个饭。   菜许芸早就买好了,像是为了此刻做了很久准备,可她这些年一直在管公司,极少有自己下厨的机会,做饭都显得不那么熟练,牧冬干脆自己进了厨房,许芸来打下手。   两个人除了做饭的时候没说任何额外的话,屋子里只有电视里春晚重播和沈春啃坚果的声音,顺便埋怨今年的春晚怎么这么难看,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菜在锅炖上,许芸要自己炒一个菜,牧冬就先从厨房出来了。   他把沈春放在桌子上的果壳扫进垃圾桶,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牧冬说:“你别吃了,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这个开心果可好吃了。”沈春说,他伸手递出来一个,“哥你尝尝。”   牧冬愣了一瞬,没直接用嘴接,伸手接住尝了一口,说:“嗯,还不错。”   沈春:“是吧是吧,吃了就停不下来。”   他伸手又要拿。   牧冬面无表情地看他,沈春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条件反射,讪讪把手又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说,说:“我不吃啦,我不吃啦。”   许芸端着菜进来,看着两个人鲜活地调笑愣了一瞬,沈春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么轻松的姿态。   许芸说:“洗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还是沈春在活跃气氛,牧冬不怎么说话,还是有人点了他的名字他才说几句。   在其他人面前牧冬一向话少,许芸以为牧冬就是这样的性格,沈春却知道牧冬至少在他眼里不是这样的。   沈春压力很大,两个对他重要的人在桌子上,他不知道怎么在里面周旋,只能硬着头皮点评今天的菜,说好多年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   许芸笑着说:“你喜欢吃就好。”   沈春说:“辛苦了,妈。”   两个人对这春晚节目边吃边说了半天,沈春一低头,自己盘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只虾。   他下意识看了牧冬一眼,牧冬神色如常,眼睛还看着电视,给沈春拨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沈春弯着眼睛笑了,塞了一嘴虾肉边看边吃。   这段饭没有他想象的紧张和剑拔弩张,现在世界上有两个对他好的人,沈春有时候觉得这像是梦境。   茶足饭饱,沈春自觉收拾桌子刷碗,刚拣了一半的碗筷,手机就在裤兜里震动。   沈春把碗放下,接起电话,刚才的小心情还持续着,让他语气不自觉带了一点雀跃,“小梁,干什么呀?”   牧冬接过沈春拿了一半的碗筷,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愣了一下。   沈春不知道听了什么,一直在笑,然后把电话挂了,飞快洗了一把手,说:“我下楼一趟。”   不等屋里面两个人反应,沈春就穿上鞋飞奔下去了。   牧冬把碗放到洗手池,许芸跟在他身后,牧冬说:“我来洗吧。”   许芸笑了笑,说:“我们一起吧。”   还好厨房够大,两个人可以站开,也算配合得井井有条。   而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是小区门口的一条大路,正好能看到一群小孩子在玩,连站在他面对面的两个大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牧冬凝视了那两个人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刷碗。   许芸说:“刚才小春在,有些话我不好说出口。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你把小春养这么大,养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想要什么,不论是钱还是什么你就跟我说,就算把我现在拥有的一切给你都行。”   牧冬顿了一瞬,问:“我要那些干什么?”   “你别多想。”许芸说:“我看得出来,这些年你们不容易,我回来只是想补偿你们,不是要把他从你那抢过来。我看得出来,小春对你比对我亲很多,做母亲做成这样,是我的失败。”   牧冬又不说话了,他抬眼看窗外,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没有说完,梁宏生手里拎的礼品换到了沈春手上,是不是该说完回来了。   “我只是想和小春亲近一点。”许芸说着说着像是要哭出来,“但是十几年太长了,小春不知道怎么面对是应该的。”   “你该给他点时间,”牧冬说,“今天把我叫过来,其实他已经接纳你了。”   许芸一愣,说:“是吗?”   牧冬垂着眼睛,冬天的树上只剩下枯枝和零星的几个叶子,因此楼下的景色一览无余。   窗外的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沈春在原地跳了几下,看起来很高兴。   许芸轻声说:“你真的把小春养得很好。”   雪天路滑,沈春不知道怎么往前栽了一下,正好倒在梁宏生身上,一个拥抱一触即分,牧冬喉咙一紧。   下一刻,他看到两个人越来越近,梁宏生的手从沈春脖子后面绕了过去,沈春歪了一下脑嗲,两个人的脸对着,像是在原地接了个吻。   这次没有一触即分。   牧冬手里的盘子摔在水槽里,发出一声巨响,许芸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沈春好像还和那个男人吻得难舍难分。   牧冬的眼睛里滑过一种暗淡,水池里的水是凉的,那个盘子早就被擦干净了,他却像是看不到一般。   许芸迟疑地问:“这是小春和……一个男人?”   牧冬像终于回过神,沉声说:“其实我没有教好他。”   许芸沉默了一会儿,脸上还是怔愣的,那两个很快就分开了,梁宏生转身往外走,沈春站在原地挥手告别。   许芸说:“这和你没有关系,同性恋这个事情……我听说过。这不是病,既然是小春自己的选择,那我们……”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即便理性上觉得这件事情是可以接受,但是落在自己身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春很快坐电梯上来,手里拎着两大箱礼盒,说:“妈,这是我朋友给的,他们家自己熬的阿胶,补身体的。”   许芸愣了一瞬,有一点不自然,说:“你朋友这么客气。”   “啊,过年嘛。我可是也给他们家送了礼的。”沈春笑着说,没意识到屋里头两个人气氛不似寻常。   牧冬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春的嘴唇。   许芸说:“哪天叫你朋友来家里吃个饭。”   “嗯,行。”沈春随口答应,“哪天我和他说说。”   “记得提前告诉我,我也得做好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沈春奇怪道,“就吃个饭嘛。”   “你这孩子,你还不懂。”   沈春拎着一箱走到牧冬面前,说:“哥,你拿回去一个吃吧,这个品质好。”   牧冬从沈春的头扫到脚,没伸手接。   沈春疑惑道:“哥?”   牧冬挥开沈春的手,嘴角抿成直线,面无表情的脸让人察觉到一点冷意。   他说:“我不用,他送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临走前,牧冬甚至还许芸告别,一双眼睛里面看似平静无波。   许芸说:“路上慢点。”   牧冬点了点头,视线没有再落在沈春身上。   合上门的一瞬间,沈春一下拉住了门把手。   牧冬的脸在门的缝隙里,垂着眼睛看他,问:“还有事吗?”   沈春僵硬了一瞬,说:“没什么事,哥,一会儿我能去你家吗?”   他以为刚才牧冬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是他的错觉。   昨天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又睡到一张床上,在新年第一天,他睡了这几年最好的一觉。   这种亲密是沈春好不容易求来的东西,他不想让这件事情成为一种偶然。   牧冬冷硬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过来,说:“我看这个小区供暖挺好的,没有多冷。以后如果没什么事不要来了,我家里床很小。”   剩下的话他没说全,沈春却瞬间懂了牧冬什么意思。   门一下子关上,沈春拎着礼盒愣在原地,不明白刚刚大家明明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礼盒太沉,沈春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瞬间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冬:一直在破防。   ps:九周年活动要结束了,大家有多的海星请给我们小冷喂一点,感谢~ 第76章 这算什么   冷静。   沈春告诉自己要冷静。   但是没有人能如此平和地接受好不容易炽热的东西突然冷却,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常林市的温度也从这天开始骤降,白天雪融化,晚上就冻在一起,这时候比下雪天还要冷,那天牧冬走之后,沈春开始发烧。   沈春从初一开始病倒,一个感冒来回反复地发烧,每天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有时候觉得好像回到了许芸刚走的那时候。   只是那时候许芸杳无音信,如今牧冬人就在那,沈春却觉得这么远。   生病这事儿他谁都没告诉,大过年的闭门不出,好多学生发的拜年信息都是强撑着回复。   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不用再在生病的时候埋在谁的怀里哭,沈春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地熬过这段时间,然后再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   但是他没想过这段时间这么难熬。   沈春开始来来回回地做梦,反反复复地回到那个农村小院。   沈春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记忆是那么清晰的,连那个农村院子里的草如何从砖缝里破土而出都如此清楚。   他想起来一做饭屋子里的油烟味,许淑芬的身上除了干燥的老式糕点味道就是这种油烟,因为常年用大锅做饭厨房的屋顶是黑色的,屋子里秸秆偶尔会跑出来一两只虫子。   门夏天的时候会装一个纱网状的门帘,午后的时候沈春跑出去玩,许淑芬就唠唠叨叨地抱怨为什么出去不把门关好,进了一屋子的苍蝇。   沈春嘻嘻一笑,很快晚上就糟了报应,苍蝇和蚊子都吵得他睡不着,他就越过坏掉的墙头去敲牧冬的窗户。   俩人像是对上了暗号,沈春不讲道理地爬上牧冬家的炕,在夏天的晚上黏糊糊地贴到牧冬身上,牧冬没办法地帮他赶蚊子,扇风。   所有人对他纵容,爱护。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依靠在任何一个人的肩膀上,好像永远都不用担心未来。   人类本能地怀念童年,或许并不是想念那些落后和苦难,只是往后一个人用自己的肩膀在生活里支撑了太久,想回到过去喘一口气。   那时候所有亲人都健在,而小时候的我们好像从未想过有人会离开,而越长大,对于离别的恐惧就越来越强烈,衰老和腐败在我们眼前进行着,而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一直快到十五,沈春才把自己整理好。   这期间他跟牧冬发了几条消息,虽然不是已读不回,但说的话也只是寥寥几个字。   沈春不打招呼,不作预告地去找牧冬。   店里营业,沈春裹着很厚的羽绒服,脸被外面的冷风冻得有点发白,感冒还没有完全好,推门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没想到一楼居然有一堆人,沈春一进去所有人的视线就都在他身上。   牧冬还没有开口,里面的人就说:“今天排不上号了,你改天再来吧。”   沈春愣了一瞬,抬起眼睛看牧冬。   牧冬坐在沙发上没动,问:“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问的太冷漠了,一瞬间让沈春觉得这屋里比外面还凉,但是沈春绝不是被这几个字就能劝退的人。   他走进去,站到所有人面前。其他人都在坐着,就沈春直直地站在那里,他看着牧冬哥的眼睛,干脆有力地说:“有事。”   往后是什么事情他不说了,空气陷入安静,好像因为沈春这两个字刻意地掩盖了什么,旁边的人愣住,问:“冬哥,认识?”   牧冬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在沈春这样灼热的视线里败下阵来,说:“你先上楼吧。”   沈春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   沈春上楼,无视那些探究的视线,楼梯被他踩出空响,屋里暖气很足,其他人只穿了一件衬衫,只有沈春还裹厚厚的羽绒服。   他长驱直入地推开牧冬的卧室门,里面的构造他早就已经清楚,这次他没有爬上床,只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一个小柜子很简陋地摆在这里。   沈春脑袋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刚才吹了风又烧起来,凳子是个简单的木头凳子,没有靠背,很不舒服,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谈论的声音,都是专业的名词,沈春听不懂。   这种凳子坐时间长了沈春有点坐不住,牧冬的床就在那,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再上去,以前用来填充自己的勇气在此刻彻底消失,变成了赤裸裸的不安。   沈春太晕了,想站起来走一走,没想到刚站起来整个人天旋地转,空气里发出一声巨响,凳子连着面前的桌子被沈春这一撞都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沈春坐在地上,好在厚厚的羽绒服包裹住了他,才不至于受伤。   有人在楼下飞奔上来,几乎是一瞬间就推开了卧室门。   牧冬急声问:“你怎么了?摔没摔到?”   柜子里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沈春此时此刻却无暇顾及进门的牧冬。   他有点不可置信地拨开那团看似散乱的杂物,最显眼的就是一本已经发黄的小册子。   沈春手有点抖,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此时此刻是自己这些天发烧的烧出来的错觉,或许他现在还在某个梦境里。   他把那本小册子从杂物里抽出来,牧冬已经绕到他面前,看到沈春手里的东西,明显有一些紧张。   沈春颤声问:“哥,这是什么?”   牧冬闭了闭眼, 泛黄的册子上赫然写了几个大字,“入学须知”。   一份只有在那一年、那一天走到学校,才能领到的东西,沈春翻开一页,里面清楚地映着那一年恍若隔世的年限。   新年过去,已经是五年前了。   沈春想起来那个炎热的夏天,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到两千公里以外的南方,到处都是未知和恐惧,他尚未有一个人生存的经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自己根本不熟悉的校园。   沈春眼睛瞬间红了,抬起头质问:“你去看过我?”   牧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按照你的要求离开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给我一点念想也好啊,你为什么这么狠心?”眼泪顺着沈春的眼角流下来。   “我想你往前看。”牧冬哑声开口,事到如今,他已经瞒不住了,“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我乐意被困在这里!”沈春大声道,“你明明也放不下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   沈春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沉沉地呼吸,想压下去自己的眼泪,可眼泪却不受控制一般越流越凶。   牧冬想伸手给他擦,沈春一个偏头躲过了,牧冬的手僵在原地,不上不下地竖在那里。   沈春随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视线终于变得不再模糊,他颤抖着手翻开那个册子。   纸是软的,作为一个常年和纸打交道的人,沈春知道这个册子被人无数次翻开过,他一页一页翻着,牧冬上前一步,哑声叫沈春的名字,问:“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沈春脑袋嗡嗡地响,牧冬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楚, 他急需什么转移注意力,直到不知道翻到哪页,有什么东西从夹页里掉了出来。   牧冬说:“沈春……”   沈春充耳不闻,蹲下身把信封捡起来,他好像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邮编、信封、邮票。   21世纪,人类已经很少用这种古老的方式传递消息,但是沈春的联系方式都已经被牧冬拉黑,他没有办法。   想念溢出的时候很多,写信从很久时候开始就成了沈春的某种习惯,即便知道这些信永远不会被寄出去。   过年对于中国人有特殊的含义,沈春在分开的每一个新年都期待可以回家,思念太多太满,说了那么多的话,沈春却一句都不敢写在信上。   他抱着没有希望的念头,用那个古老的邮编,每一年只敢写一封,内容只有一句——   “哥,今年冬天我可不可以回家?”   那个地址牧冬早就搬离,可如今这四封信完完整整的在这里,沈春记得自己写下每一个字的心情。   牧冬解释般开口:“第一次收到的时候修理厂还没搬家。”   沈春抬起头,牧冬继续道,“后来我有时间就去看看有没有信。”   沈春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牧冬喉咙滚了滚,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你再翻一翻。”   沈春在第四封信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厚度,他把那封信打开,因为时间长纸张有点发脆。   里面零零散散瞬间掉出来一堆蓝色的小卡片,沈春眼睛瞪圆了,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他全身都在抖。   层层叠叠的车票和登机牌。   时间从他出去上大学涵盖到他毕业,而起点和终点只有那两个城市。   有的已经掉色,有的还崭新,甚至还有春运期间因为买不到票,长达几十个小时的硬座。   沈春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滚出来,哽咽着问:“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终于知道,我对你也很重要。   ps:明天不更哦,不要跑空。大家六一快乐~~ 第77章 吻   “这算什么?”   沈春的眼泪一串串落下。   其实沈春并不喜欢哭,虽然人生中哭的次数太多,眼泪也早就成了一种同样不受控制的东西。   但不控制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由?人类对自己太差了,连眼泪都觉得是一种奢侈,高傲地宣布哭不能解决问题,眼泪本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但是此时此刻够让人心疼。   牧冬被沈春这眼泪烫得心脏发麻,这算什么?这算他贼心不死,不知悔改。   说着把人送走的是他,放心不下的是他,在沈春宿舍楼下站了一夜,亲手把他拉黑的也是他,在原地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也是他。   人原来可以是这么矛盾的个体,还是说真正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变得又蠢又笨,犹豫不前。   牧冬良久没有说话,明明哭的是沈春,他却闷的喘不上气来。   沈春继续说:“哥,其实你可以狡辩。你就算现在说你去那么多次杭州就是去旅游或者谈生意,不是找我,我也拿你没办法。”   “不,”牧冬终于开口,“就是去找你。”   “去找我了为什么不见我?”沈春急声问。   “其实见到了。”牧冬哑声说,“你下课了会和同学一起去外面吃饭,可能是你社团的朋友,我是第一次知道学校里还有社团这种东西。那里都是你志同道合的同龄人,你们才有共同话题,有一起焦虑的事情,有相似的未来。”   “我有你大学四年的课表,也去过你们的教室,你喜欢坐在右边最后排,上课总是睡觉,点你名字的时候你身边的朋友还会替你答到,你……”   沈春眼睛里的质问逐渐转为震惊,后来慢慢变成愤怒,“所以,你就觉得我过的很好?你就觉得没有你我过的很好?”   牧冬身形一僵,点了点头。   沈春冷笑了一声,说:“那我告诉你,我过得不好,我过得非常不好!你凭什么用你那个表面的东西来判断我?”   牧冬指节暗暗收紧,“你过得不好?”   “你知道我这四年一个人去过多少次医院吗?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去那么多地方?其实每一个地方我都不适应,那么美的景色那么好吃的东西,去一个新城市我就要先去医院一趟。更不用说那些,琐碎的、复杂的,每一个堆在一起的小事情,每到这时候我就想,你要是在我身边会不会不一样。”沈春声音颤抖。   这几句剖白像是一把刀,把牧冬的自以为是一刀切的粉碎,他从小养大的小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原来受了这么多的苦。   牧冬上前一步,把在原地哭得要岔气的沈春抱紧了怀里。   沈春全身都僵住了,这次没有躲,本能寻找那个更温暖的怀抱。   牧冬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   刚才的强硬好像已经花光了沈春所有的力气,闻到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迟到的灼热和眩晕立刻追了回来,沈春腿很软,倒在牧冬身上站不起来了,只有呼吸像风箱一样沉重。   牧冬边抱着沈春,边给他拍后背,让沈春慢慢顺气。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房门被人敲响,下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还好牧冬进来的时候锁了门。   门外有人问:“哥,你咋还没出来呢?出什么事了?”   屋里一片狼藉,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牧冬刚要动,沈春立刻就把手臂缩紧,对着牧冬摇了摇头,他眼泪刚止住,睫毛上还有眼泪,看起来格外可怜。   牧冬只好就这样继续抱着沈春,说:“没什么事,你们先走吧,今天弄不成了,明天再来。”   “啊?我们这可是排了好久的队的。”   “放心,我都知道了,不差这一天。”   “行吧,”那人在门外说,“真没事?”   沈春在这时候突然凑到他耳边,呼吸因为发烧还是烫的,问:“哥,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牧冬僵住了,他下意识躲开沈春炽热的眼神,抿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门外的人还在问:“冬哥?你咋又不说话了?”   “没事。”牧冬终于开口,那人好似终于放下心,脚步声渐远。   沈春不依不饶,问:“是不是?”   牧冬像是听不见似的,把手掌贴紧沈春的额头,说:“你发烧了,吃没吃过退烧药?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知道就是。”沈春说,“你喜欢我,你在等我。”   沈春还在罗列他的证据,“那么多的机票,明明搬走了还要收我寄给你的信,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吗?哥,你在怕什么?为什么还不敢承认?”   牧冬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最终却定格在沈春家厨房的窗户外。   那个持续很久的吻。   不能承认。   不应该承认。   牧冬手也有一些抖,他被沈春这视线烫得无所遁形,但还是调整呼吸,说:“承认什么。我是你哥,养了你那么多年,放心不下你,去看你,我又不是没有心,这不是很正常吗?”   “这正常吗?”沈春声音发抖,“每一次我给你寄信,每次你去杭州看我,这几年那么多管控,流窜的病例,那段时间那么危险,你还要千里迢迢去看我,只是因为你有良心?只是因为你把我当亲弟弟?你是这个意思吗?”   牧冬喉咙滚动,一个有些荒谬的“是”字还没有吐出来,在下一瞬间就被吞了进去。   沈春突然吻了过来。   牧冬愣住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沈春到底有多烫,不仅是身体,更烫的是唇舌。   又烫又软。   离得太近了,连睫毛上没有干的眼泪都看得清清楚楚,牧冬没有躲,甚至忘记了躲,任由滚烫的舌头长驱直入。   沈春的吻没有技巧,像是小狗一样胡乱地舔着,不得章法,但是本能让他想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两只舌头在口腔里开启了拉锯战,无人在意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空气里都是黏腻的水声。   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脑海里炸掉,然后放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烟花,到某种时刻,身体远比语言能感受的东西多得多。   牧冬在混乱的喘息中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攻防转换,沈春惊愕地感觉到牧冬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脑袋。   这和他不得章法得舔舐不同,沈春意识到这是一种真正的吻,他一瞬间喘不过气,世界里只剩下他哥,和关于唇舌的侵占。   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战役,这是合谋,是这两个人在此时此刻忘记一切,全身心地只沉浸在这个吻里。   沈春的眼泪因为缺氧又滚了出来,落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是咸的,沈春坚持不住,两只手捶着牧冬的胸膛,说:“我要呼吸。”   牧冬终于放过了沈春一瞬间,让沈春喘了一口气,下一刻就又按着沈春的脑袋重新吻了上去。   良久,一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   冬天晌午的阳光刚好,正好照进屋里相拥的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还是粗重的喘息,沈春慢慢反应过来,勾起嘴角笑了一声。   牧冬沉声说:“沈春,你怎么能这样?”   沈春说:“我怎么样?我亲你了?哥,后来我让你放开我你怎么不放?”   “是我的错。”牧冬叹了一口气。   “嗯,知道就好。”沈春闷闷地说,“你说我感冒会不会传染给你啊?”   “应该不会吧,我身体好。”   牧冬有点乱,抱着沈春既觉得甜蜜,又觉得不应该如何是好,他们这样算什么。   沈春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为什么要亲他?还是说这四年的经历,已经让沈春觉得接吻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春已经又靠到了牧冬身上,全然不知道牧冬脑子里在想一些什么,他太晕了,觉得自己的额头能把地球点炸。   沈春昏昏沉沉说:“那就行。”   后面牧冬好像跟他说了些什么,但是沈春已经听不清楚了,他终于彻底筋疲力尽,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沈春发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上了吊针,大夫应该是进家里给打的,他除了那个吻之后,剩下的居然毫无印象。   屋里就开了一盏小灯,似乎是怕打扰他休息,脑袋顶上的吊瓶还有小半瓶,沈春裹着厚厚的被子,已经出了一身汗。   牧冬跟他有心灵感应似的,沈春刚一醒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沈春理所应当地扶着牧冬的手臂坐起来,就着牧冬的手抿了两口。   牧冬把水杯放下,沈春眼睛缠着牧冬的动作,刚在地上散落的东西已经被收好了,又被重新装回在一个盒子里,牧冬慢慢把每一个褶皱抚平,然后塞进柜子。   他绕了一圈回来,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沈春说:“什么都行吗?”   “嗯。”牧冬抬头看了一眼沈春头顶的吊水,“太油腻的不行,大夫说得吃清淡的。”   沈春:“那哥,你过来点。”   牧冬不明所以地凑过去,对上沈春笑意盈盈的脸,很快他们又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剩下一点距离的时候,沈春也往前了一点。看着沈春的脸越来越近,意识到人要干什么的时候,牧冬猛地回过神,一下子站了起来。   沈春有点愣住了,不明白为什么牧冬要多躲,在他睡过去之前他们明明接了一个那么缠绵的吻,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牧冬垂着眼睛,指甲潜入掌心,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丝理智,哑声说:“我们不能这样。”   沈春一瞬间全身发凉,他发现好像有的东西不论再努力都是看不到头的,每次以为可以接近的时候总有更高的墙要把他挡在门外。   “那刚才亲我的不是你吗?和我接吻的不是你吗?你被夺舍了还是我记忆错乱?”   牧冬说:“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沈春急火攻心,直接站了起来,手上的针因为他的动作带来一阵剧痛,牧冬一下也紧张起来,说:“别动,你还在打针呢。”   沈春当着牧冬的面把针头拔了。   一道水线和血痕滑过,牧冬目眦欲裂,凑了过去,紧张道,“你的手……”   沈春一下子把牧冬甩开,他全身无力,但还是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不用你管!”沈春大声道,“既然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假惺惺地关心我干什么?”   他推开牧冬就要往门外走。   牧冬像是终于回过神,拉住了沈春,在这一刻的时候沈春甚至觉得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牧冬和他道歉他就立刻原谅他。   可是牧冬说:“你的衣服太薄了,把我的羽绒服也穿走吧。回去的路上不要吹风,药给你装好了,上面有说明,你要记得吃。”   沈春失望地看了牧冬一眼,说:“我不缺这些。”   他还是什么都没带,就这样走回到了冬末瑟瑟的冷风中。   作者有话说:   素了这么久的两个人,已经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第78章 胆小鬼   沈春很有骨气地自己回家,自己又窝回冰凉的被子里。   今天大风,窗外狂风呼啸。   供暖自从到三月份之后就变得极其敷衍,仗着天气回暖了就偷工减料,一遇到这种恶劣天气就原形毕露,之前沈春是乱说供暖差,没想到到这时候还真应验了。   他打过针,虽然没打完,但是药也算是发挥了作用,烧退下来了,屋里却很冷。   沈春在被子里滚了好几圈,发现真的睡不着,牧冬的消息在这时候如约而至。   问他到没到家,吃没吃药。   沈春看了一眼,有骨气地没回。   过了十分钟,牧冬的电话打了过来,沈春盯着熟悉的头像,铃声还是默认铃声,就这样在他手里响了两分钟,直到自动挂断,沈春也没有接通。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沈春除了生气只觉得疲乏和无力,觉得自己好像努力了这么久毫无作用,每次刚有一点进展就骤然回到原位。   但是沈春回忆起那个吻,吞吐,黏腻,来回。   沈春知道有感情的不只他一个,他不懂牧冬在犹豫什么,退缩什么。   沈春转手给牧冬的备注改成了胆小鬼,手机自动生成了个鬼魂的emoji,沈春愤愤地戳了戳。   一个电话又打进来,沈春顺手戳到挂断,挂完就愣住了。   本来还想体面一些,这下算是体面不了了。   这次挂断后牧冬没再打,只是在聊天框说:【想理我的时候回个消息。】   沈春刚平息一点的情绪又被这句话点炸,家就在这里,门就在这里,想解决问题他完全可以过来,门牌号和小区早就知晓,而不是在手机上说这几个冷漠的毫无感情的字。   沈春说:【再也不理你了。】   聊天框里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地在头顶闪,沈春不想再看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被子里那团衣服已经看不出来形状,经过长时间的洗涤早就没有本来的味道。   沈春放在鼻尖闻了闻,发现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然后一把从被子里扔出去。   空气陷入寂静,手机竟然没有再响一次,沈春的气话好像对牧冬造成不了一点威胁。   需要牧冬的是他,依赖牧冬的是他,而他的存在对于牧冬来说像是可有可无的,沈春要的是无时无刻在一起,牧冬却只需要他在这,安全就好,能远远地看着就好。   所以,不在一起也无所谓吗?   和别人在一起也能接受吗?   世界上真有这样伟大无私的爱吗?   那哥哥,为什么要回应我的吻呢?   沈春翻了个身,被子里变得空空的,他并不习惯大床,时至今日还在怀念他们两个挤在一张单人床的时光,这一刻,他有点后悔刚才没要牧冬的外套。   骨气这东西伸缩灵活,沈春想了想,下床把他刚才扔到一边的衬衫又捡了回来。   三月上从季节上来说或许春天早就来了。   沈春在南方待了四年,对于如此长的植物干枯期有点陌生。   秋天是衰败的过程,而三月这种冬春交际的时节,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干枯和苍凉。   沈春已经半个月没有理牧冬。   从那天开始,纠缠他已久的感冒慢慢转好,新的课程周期开始,沈春时常能在画室的窗户外面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冬只是站一会儿就走了,好像只是为了看他生病好没好,他从不进来,沈春看见了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在某个空闲对视上一次。   梁宏生说:“跟你合作真是赚了,不仅人过来还能送个保镖。”   沈春瞪了他一眼,终于肯在手机里给牧冬发消息,【如果你不进来就别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有一瞬间沈春以为牧冬会走进这里,和他站在一起,可是牧冬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口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课程进行中,熟悉的影子从沈春视野里消失,一直到下课他都时不时的往门口看一眼,沈春手里的画笔要把画纸磨漏,牧冬没有再出现。   四月初,沈春和许芸坐车回六元县,和六岁那年一样,只是那次沈春都是对新环境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甚至连路上的树和草都让沈春似曾相似。   他们先回了村里,许淑芬的坟上插着几朵很鲜艳的假花,一看就是一直有人照顾,许芸庄重地磕了几个头,沈春往远走了几步,看到漫山遍野平整的黑土地。   四月份还没有开始播种,只有先人的坟墓是这片土地里唯一的凸起,像是在平原里拔起来一座座小山。   有人说世界上最小的人工湖是眼泪,那最小的山峰便应该是坟墓。   许芸在抹眼泪,风里传出来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话,沈春在不远处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给许芸递了一张纸。   沈春问:“姥姥走那年你知道吗?”   许芸把眼泪擦干,“我知道。”   “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还以为你不知道。”   许芸闭了闭眼睛,“我知道,出殡那天我回来了,远远地看了一眼。”   这“远远地看一眼”一下子触到了沈春的神经,“那你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不带我走?”   许芸说:“那时候债没有还完,那些人还在盯着我,我不敢过去。”   “那你就没想过我那时候该怎么办?我才多大,我以后怎么活着?”   “我以为每个月给你那些钱,家里的亲戚不会亏待你,也就是多一口饭的事情,你不知道催债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着在哪里应该都比在我身边好。”许芸说得泫然欲泣。   沈春愣了一瞬,问:“你给我的那些钱?”   许芸也愣住,“我每个月都往你姥姥的那张卡你打钱的,你不知道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许芸本质上和牧冬是一样的。   每一个人都自以为做了对沈春最好的选择,可是从没有人问过一句沈春到底想要什么。   沈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回去路上他一直是沉默的。   在车上,沈春给牧冬发了消息:【我来看姥姥了。】   牧冬回得很快:【姥姥应该很想你。】   停顿了一会儿,牧冬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沈春:【那你呢,这几年你想我吗?】   他已经疲乏于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了,他只想听牧冬亲口承认这一切。   停顿了更久,备注胆小鬼的人说:【注意安全,别太难过。】   心脏泛起淡淡的钝痛,沈春说:【是你让我最难过。】   【对不起。】   总是这样。   沈春失落地把手机关上,不想再看。   去舅舅舅妈家两天,舅妈做了丰富的饭菜招待,沈春一直把手机关机,不想再看到心烦意乱的消息。   他勉强撑起笑,在饭桌上说自己大学的趣事儿,说这几年过去,六元的烧烤还是原来的味道,只是学校门口的店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沈春喝了酒,脑袋有点晕,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叹息了一句:“时过境迁啊。”   隔壁桌子突然有个人过来,问:“你好,你是沈春吗?”   沈春诧异地抬眼,看着有一些面熟的人,问:“你是?王博文?”   王博文笑了起来,“是我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太巧了。”   “是很巧。”沈春也笑了,“你回来发展了吗?”   “是,我回咱们学校当老师了。”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王博文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我们过几天就结婚了。”   “结婚?”沈春愣了一瞬,他还记得在那个奶茶店,王博文认真地告诉他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同性恋没有什么错。   王博文似乎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意有所指地说:“到年纪了,总该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她都知道,也知道我改好了。”   “其实我这结婚算很晚了,咱们那些同学,有的孩子都出生两三年了。”   沈春哑口无言,拒绝了王博文的婚礼邀请,脸色有点白地送上了他的祝福。   沈春有点祝福不出来。   第二天跟着两个长辈去逛街,小商品市场还是以前的样子,里面的阿姨还是烫羊毛小卷,说话声音尖锐又亲切。   舅妈和妈妈都熟练地看东西,讲价,和人理论了半天以一折的优惠拿下,沈春这才知道这里买衣服原来是这样的。   到了地下,熟悉的麻辣烫、米线和烤肠味儿混杂,沈春看到了一家女装店,里面的塑料凳子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写作业。   女人穿着黑色丝袜,耳环依旧快要坠到肩膀上 ,说:“进来看看,咱家的衣服都是最新款,时髦的。”   沈春半晌没说话,女人说完这句话也愣住了。   沈春说:“刘姐。”   六元县屁大点地方,走两步就能碰见一个熟人。   刘丽的话让沈春彻底意识到他已经离开这里多少年,这些年刘丽离婚、再婚、又离婚,现在自己带着女儿走到这里盘了个店。   刘丽说:“其实现在生意很不好啦,大家都网购,实体店很难干下去的。”   “但是虽然挣得少,够我把闺女养大了,自己赚得钱,不用靠别人,心里也踏实。”   那天两个人聊了很久,沈春有点恍惚自己第一次见到刘丽的样子,那么明艳,毫不在意他人眼光画着夸张眼影的少女,带着对象满眼憧憬说我要结婚了的刘丽,现在变得那么成熟、可靠,眼睛里带着一种沈春未曾预想过的沧桑和坚韧。   时间是多么残忍的东西。   本来计划在六元待一段时间,沈春想换一个地方散散心,可是这几天频繁遇见的几个人让他产生了一种恐慌。   大家都在往前,大多数人好像都走到了一条世俗意义上正确的道路上。   有一天牧冬也会这样吗?   回到正轨,结婚生子。做一个养活全家的生意,然后再把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养大。   那个孩子应该会很乖,没有他这么难养,更不会对牧冬产生亲情以外的感情。   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了,沈春惊觉他们竟然已经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往前的时候还有多久,他根本不知道。   一直一个人走在一条背离世俗的路上,他自己有一天也会妥协吗?   沈春心乱如麻,买了当天回常林的车票。   从乱如迷宫的地下通道钻出来,沈春打车直奔牧冬的店里。   下车那一刻,天空打响了四月份第一个春雷。   风把街道上的塑料袋吹到天上,乌云遮天蔽日,风雨欲来。   空气似乎都是沉的,沈春有一些喘不上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屋子里,牧冬和一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沈春心脏一颤,这几天的经历让他草木皆兵,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问出一句,只感觉头脑发晕,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闷痛。   他往前走了一步,门因为脱力合上。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惨白,整个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牧冬倏地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往沈春这里走。   沈春站在原地,眼前已经模糊不清,熟悉的气息慢慢包裹了他。   沈春开口叫了一声:“哥。”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沈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转瞬间就失去意识,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至此,刘丽女士的时间线已经成为一个闭环。她是我刚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想好结果的一个角色,一个前期可能不那么懂事,叛离的少女。可能会走错路,会有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阶段。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坚韧,和我所有的女性长辈一样的坚韧。坚定地相信人生不论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主体性都不晚,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即便所有人都因为时间仓促交好了人生答卷,我们也不要胡乱作答。   ps:终于写到文案了。   pps:写这章在听《你就不要想起我》和《烂情》 第79章 你哭了吗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即便已经过了十多年,将近四千个日夜,牧冬也清清楚楚记得也是这样的下午,七岁的沈春面无血色地倒在他面前。   两个身影在这一瞬间重合,折磨了牧冬许多年的梦魇在此时此刻应验。   天空又打了一个响雷。   沈春嘴唇是紫的,呼吸又浅又急,甚至连甲床也是暗紫色。   牧冬急声叫着沈春的名字,目眦欲裂,他有些抖,心已经慌了,颤抖着手搭上沈春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这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的那些情绪和恐慌隔离在人格外面,他清晰地回忆了一遍自己学过的急救知识,按住沈春的胸腔不停地发力,然后指挥刚才已经傻眼的来修车的客人打120,然后在手机里说清楚位置和沈春的情况。   这些步骤牧冬这些年看了无数遍,在脑海里演示了无数遍,他祈求自己永远都用不上,可是沈春还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倒在了他面前。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明明是白天,天阴得几乎发黑,救护人员从车上下来,牧冬任由他们把沈春抬上救护车。   “到底什么情况?”在屋里的客人也被吓到了。   “他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多次修复的,这么多年过去可能是有新的问题,或者之前修补的位置有问题。这些年每年我都带他体检过,他应该也知道要检查,为什么会这样?”牧冬喃喃道。   这一瞬间他都惊讶于自己的冷静,把钥匙往女孩怀里一扔,说:“麻烦你帮我关一下门,我跟着他们去医院。”   女孩拿着钥匙愣住了,在救护车门关上一瞬间突然回过神,喊道:“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牧冬攥着沈春的手,几乎魔怔一般重复:“没事的,没事的。”   沈春做了个梦。   梦里所有人都在他身边,姥姥、爸爸妈妈,还有牧冬,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牧冬的爸爸妈妈。   一群人坐在许淑芬的圆桌边,桌子上好多菜,馒头还是元宝形状的,许淑芬坐在首位笑得很慈祥,说:“快把虾给俩小孩分了。”   沈春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是小的,腿也是短的,大人们开始张罗着喝点酒,牧冬坐在他旁边,怕他够不到,小声说:“想要什么和我说。”   沈春愣愣地点了点头,发现牧冬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肘子去了皮里面最嫩的肉,还有鱼腹最中间那块,他碗里的虾也被牧冬拿走,再到碗里就剩下了虾仁。   沈春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没事儿, 吃不完给我。”   许芸说:“你这样惯着小春,要把小孩宠坏了的。”   牧冬没说话,许淑芬说:“小孩儿宠宠没事儿的。”   牧冬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说:“嗯,没事儿。”   大人们酒盏来回推,在谈一些沈春听不懂的话,许芸喝得脸通红,另外几个大人面容模糊,但也是笑着的,还在约一会儿吃完饭应该打个扑克。   沈春眼眶发酸,牧冬问他:“你怎么不吃?”   沈春低下头,“嗯,这就吃。”   碗里的菜熟悉,是他很多很多年没尝过的味道,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筷子夹到肉那一刻,画面一转,所有人在一瞬间消失。   沈春僵了一瞬,再一抬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把白布,牧冬拿起一个叠了叠要给沈春戴上。   巨大的阴影挡住了窗户,那是一口棺材,牧冬把白布缠到沈春脑袋上,说:“走吧。”   外面敲锣打鼓,喇叭声仿佛是有人在尖声痛哭,沈春昏昏沉沉地跟上,然后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你走吧,跟着他们走吧。”   再回头,一切变得荒芜,沈春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他被困在某一个无垠又浩瀚的雪地里,往前往后都是要淹没人的雪,风沙迷得他睁不开眼睛。   手指是僵硬的,雪化进鞋子里,天地苍茫一片,好像看不到尽头,沈春变得好困好困,好想就这样一下睡过去。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风雪好像停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有规律的轰鸣,让沈春觉得很吵,很吵,吵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他好像听到很多人在叫他,许淑芬喊他“奴奴”,还有许芸,还有他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爸爸。   最后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牧冬,是他哥,说:“小春,你睁眼看看好不好啊。”   沈春说:“好困啊,我想睡觉。”   “别睡,别睡,我带你出去,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沈春睁眼,他终于认出来了这里是哪里,是他小时候迷路的雪地,那一天牧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家。   有好多人等他回家呢。   “好吧。”沈春决定不睡了,说,“那你要带着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啊。”   再睁眼是白色的顶棚,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好几个医生站在他床前,护士看到他睁眼,说:“醒了醒了!”   医生问:“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看到我吗?”   沈春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医生向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鬼门关走了一趟,没事儿了啊。”   昏昏沉沉又睡了不知道多久,再醒来已经是晚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周围的仪器发出微不可闻地“嗡嗡”声。   沈春看到有一个黑影坐在自己床边,脑袋就在他手边,沈春动了动。   他没什么力气,感觉四肢好像都不受自己指挥,没想到这一动牧冬立刻就醒了。   牧冬坐起来,因为没开灯,沈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有些嘶哑的声音,问:“你醒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春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居然也这么哑,他说:“没有,哥,我这是怎么了?”   “之前的修复手术太长时间了,心脏泵血不足。”   “哦。”沈春还是有点晕。   牧冬说:“家里的人都来了,他们守了好几天,太辛苦,我就让他们都回去了。”   “好几天?”沈春从这几句话里提出来了关键。   “嗯,已经过去七天了。”牧冬说,   他喃喃又重复了一遍,“七天了。”   灯没开,屋里只有一点亮光,因此沈春只能看到一个阴影,看不清牧冬因此消瘦了一圈满是疲惫的脸。   牧冬说:“伤口疼不疼?医生说你麻药劲儿过了该疼了。”   沈春摇了摇头,意识到牧冬可能看不到又说:“还好。”   “嗯。”牧冬垂下头,低声说,“你先在这,我出去一下。”   门打开又合上,沈春被走廊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牧冬脚步很快,沈春想拉一下都没有拉住。   大概是因为后半夜了,病房里并没有什么人,门合上了沈春就没有听见继续的脚步声,好像这个人出了门就没有再往前走。   只过了两分钟,牧冬就又拉开门,他还是没开灯,像是重新整理好心情一般步伐沉重地走了回来。   牧冬在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把沈春从病床上扶着坐了起来,一只手拿着杯沿一只手扶着沈春的脑袋,叮嘱道:“小口小口喝,别呛到。”   沈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又重新躺下,牧冬坐在他旁边,沈春问:“哥,你还走吗?”   牧冬愣了一瞬,说:“不走了,睡吧,我守着你。”   沈春看到牧冬果然又坐在自己床边,一只手离他很近很近,夜晚放大了五感,那只手就在沈春手边反反复复。   沈春闭上眼,良久,那只试探的手终于握住了沈春。   沈春听见牧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用那只手反反复复地摩挲他的手指,然后又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这动作太熟练了,好像自己昏着的每时每刻牧冬都是这样做的。   手掌被牧冬搓得很热很热,沈春听见越来越沉重的呼吸,突然说:“哥。”   握住他的手瞬间僵住,想抽离,沈春却用了力气没让牧冬撒开。   实际上沈春并没有什么力气,牧冬却因为他这简单的动作不敢动了。   “有点冷,哥。”沈春说,“你帮我暖暖吧。”   牧冬愣了一瞬,哑声说:“好。”   热量顺着手传递过来,沈春摸到了一片奇怪的地方,他碰了碰,听见牧冬“嘶”了一声。   “这是什么?”沈春问。   “不小心刮到了,没事。”   “感觉挺严重的,不用处理一下吗?”   “真没事。”   空气又静了,沈春不再碰那只手,牧冬却有一点慌了一般,又握了上去。   沈春顿了顿,说:“是有一点疼。”   “哪里疼?”牧冬紧张道。   “伤口。”沈春睁着眼睛撒谎,“哥,像小时候那样帮我吹吹吧,你说的,吹吹就不疼了。”   被子被掀开了,怕沈春冷,牧冬只掀开了一个角落,病号服宽大的领子甚至都不需要解开纽扣,此起披伏的疤就能显露出来。   明知道根本不管用的东西,现在这一时刻两个人好像都已经抛弃智商,愚蠢地相信这是一种好用的方式。   牧冬慢慢低下头。   贴得太近了,沈春感觉到牧冬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脖子上,牧冬一只手撑着床,几乎是一个要接吻的姿势。   沈春也有点僵住了,他还没有做好这种心理准备,骤然被牧冬身上的气味包裹。   带着一点暖意的呼吸吹过来。   沈春下意识闭上眼睛,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不是在病房,可能是在许淑芬家后院的杨树林里,夏天的风吹过鬓角。   然后有些湿润的雨落在他的脸上。   等一等,雨?   沈春睁眼开,有点不可置信,有一点怀疑。   他问:“哥,你哭了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可能不是每天都更了(好像本来也不是)   因为文案已经写到啦,我想计算一下还剩多少然后好好收个尾了   所以不好意思大家~后面应该会更的稍微慢一些。   请记得等我,爱你们 第80章 心疼   很少见的,牧冬深深喘了一口气,说:“嘘。”   “到底是不是啊?”沈春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天太黑了,沈春看不清牧冬的脸,他有些惊诧今天的眼泪居然属于牧冬,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牧冬流眼泪,有很多时候沈春甚至都怀疑牧冬是不是天生缺少泪腺,在这一时刻让他有一种不真实感。   “别戳穿我,很丢人。”牧冬哑声说。   “什么叫丢人?我每次哭都丢人吗?”   “没有。”牧冬下意识反驳。   沈春哼哼一声,“那不就得了,哥你把灯开开让我看看。”   牧冬没动作,沈春也听不到他的抽气声,以为牧冬在做心理建设。   没想到静了一瞬,牧冬说:“你每次哭我都很心疼。”   沈春愣住,有点怀疑可能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幻觉,他的胸口一瞬间又酸又涨,因为这句话这个脑袋都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膨胀又爆炸。   牧冬却在这时候开了灯。   骤然亮起光线,沈春下意识闭上眼睛,牧冬已经转身回来了。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沈春刚才的脸热还没缓过来,牧冬本来视线还有一些躲闪,低头一看沈春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牧冬问:“很热吗?”   “什么?”   “脸怎么这么红。”牧冬说着就上手摸了摸,他这一碰沈春脸刚降下来的温度又升起来。   沈春瞪了牧冬一眼,说:“谁让你说那种话!再说,你好到哪里去?你眼睛也是红的诶!”   “好吧。”牧冬宠溺地笑了笑,“我的错。”   沈春:“这还差不多。”   “不过我说的都是真心的。”牧冬垂下眼睛,眼下的乌青明显,一看就是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刚才的笑闪过去一瞬间,仿佛是因为逗小孩儿强撑出来的。   牧冬有一点珍重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沈春的脸颊,轻声说:“我是真的心疼你。”   沈春只精神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他鬼门关走一遭,精力大不如之前。   病房里只有牧冬淡淡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种空间里说话的换了一个人,牧冬显然不擅长找什么话题,说完一件事就卡壳,低头看沈春睡没睡着。   他一停下,沈春闭上的眼睛就瞬间睁开,问:“然后呢?”   “然后你该睡了。”   沈春眨眨眼,说:“我有点舍不得。”   “为什么舍不得?”   “你今天好不一样啊,我怕我睡醒了哥你就不对我这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好像,格外……温柔?”   “睡吧。”牧冬给沈春掖了掖被子,“睡醒了也会这样的,我保证。”   沈春的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刚才那点依依不舍好像因为牧冬这句保证彻底放下心,不论什么时候他好像都可以无条件地相信牧冬。   只是临睡之前,沈春拉住了牧冬的手。   坚持着最后一丝神志,沈春问:“哥,你手上的伤口怎么弄的啊?”   牧冬僵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沈春,“不小心碰到了。”   “太不小心了。”沈春还闭着眼睛,这几句话带着鼻音,好像是随便问一句,又随便埋怨一句。   “是啊。”牧冬轻声重复道,“太不小心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大群人就乌泱泱地过来了。   医生做过检查确认没事儿之后,大家就都进了病房,许芸坐在沈春床边也跟着哭了一场,她一哭舅妈也跟着哭,整个病房都是抽泣声。   沈春说:“你们两别哭啦,再哭我也想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牧冬即时补上,“医生说他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的。”   两个女人终于收住了眼泪,许芸嗔怪道:“你要把我们都吓死了。”   生病的是沈春,最后还是沈春哄了好久,俩女人被他逗得喜笑颜开,笑嘻嘻地说要回家给沈春做顿饭再过来。   病房里就剩下俩人,牧冬犹豫了一瞬,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把什么东西攥到了手心里。   牧冬说:“伸手。”   沈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下去,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顺便听话地把两只手捧起来。   几块东西顺着牧冬的手心落在沈春的手上,沈春低头,发现是几颗熟悉的橘子糖。   他有点惊喜,问:“橘子糖?我都好多年没有吃过了!”   “尝尝,是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沈春拨开包装放进嘴里,顺甜的橘子味顺间充斥在口腔,甜得沈春眯起来了眼睛。   橘子糖从两个人最开始相遇,到今天,已经数不清参与了多少他们人生的节点,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沈春。   橘子糖在沈春口腔里滚了滚,就是他这些天瘦了太多,脸颊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丰满,硬质水果糖磕的牙一直在响。   沈春问:“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了,哥,你这从哪找到的?我感觉这糖现在都没有人卖了。”   “多跑了几家。”牧冬说。   具体是跑了多少家超市,从大商超到小卖部,甚至路边的杂货铺,牧冬实际已经数不清楚了。   “几家啊?”沈春问。   牧冬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病房门的门就被一个人推开。   梁宏生手上的颜料还没有洗干净,脸上都是汗,一看就是刚得到消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的。   一进门他已经急得略过了站在旁边的牧冬,直接冲向了沈春,话还没落地,人先嚎了起来,道:“沈春!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没敢合上眼睛!”   沈春依旧笑盈盈的,“没事啦。”   梁宏生凑过去,从沈春的头开始一寸寸看着,边观察边说,“不行,我得好好检查一下,你这一下进了ICU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吓人?”   两个人的距离因为他这个动作越来越近,牧冬视线沉了沉,站在旁边不知不觉把手攥成了拳头。   “嗯,头发没事,眼睛没事,鼻子没事,就是你这个脸瘦太多了。”   沈春:“我做的是心脏手术。”   牧冬突然在这时候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的视线齐齐望向他,梁宏生在牧冬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丝敌意,一晃又消散,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牧冬的声音仿佛从牙齿里挤出来,说:“你们聊着,我先出去了。”   门很快关上,沈春看到了牧冬紧紧攥着的拳头,如果没有看错,哪里似乎还连着牧冬手上新鲜的伤口,可牧冬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梁宏生问:“你哥怎么走了啊?咱俩聊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也不用避嫌啊。”   沈春还在回忆牧冬那只受伤的手,不像是碰到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   梁宏生还在叫沈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春收回视线,说:“没什么。”   梁宏生来待了半个小时就起身告辞,沈春病倒之后画室就剩下他一个人,整天忙得连轴转,临走之前他还嘱咐沈春,“你就好好养着吧,画室那边你放心,交给我就行。”   沈春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过了一会儿牧冬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是抿起来的。   这时候已经中午了,沈春说:“哥,我有点饿了。”   牧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许姨在路上了。”   “哦。”牧冬离沈春有一点远,沈春说,“哥,你坐过来呀,没有人了。”   牧冬顿了一瞬才坐过去,沈春继续道:“哥,把你的手给我。”   牧冬第一时间没有动,问:“怎么了?”   “你先拿过来。”   牧冬还是把手递过去了,沈春的手有点凉,指尖穿插在牧冬手指的缝隙里,然后把牧冬的手翻过来,从指肚摸到手心。   沈春说:“哥,原来你有这么多茧。”   “嗯。”   从辍学那一年开始牧冬就尝试过各种工作,除了在KTV那两年,剩下的基本上都是体力劳动,这些茧是在沈春眼睛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沈春的指腹是软的,除了常年用笔那两根手指,剩下的地方基本没有受过什么磨练。   沈春一点点摸索牧冬那道已经结了疤的伤口,牧冬抖了一下。   沈春抬起头,看着牧冬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哥,你的手到底怎么弄的?”   牧冬僵了一瞬,一瞬间把手掌从沈春手里抽出来。   他躲开沈春灼热的视线,哑声说:“不小心。”   沈春失望地看了牧冬一眼,说:“好吧,就当成不小心吧。”   许芸和舅妈带着保温饭盒过来了,里面是清淡又有食欲的饭菜,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沈春吃了一小碗就吃不下了,笑着看着许芸和舅妈给他讲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这期间,他的视线一次都没有落到牧冬身上。   下午舅妈走了,许芸陪了沈春一下午,牧冬就在旁边坐着,看似在玩手机,但是手机已经不知道在他手里锁屏了多少次,沈春还是没有和他说话。   晚上沈春吃得依旧少,许芸陪了一会儿,身体就有一些遭不住了,被两个年轻人劝走,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春终于再次和牧冬开口,说:“哥,你帮我去买瓶矿泉水吧,我感觉医院的水有一种怪味。”   牧冬愣了一瞬,说:“好,你在这里等我。”   他急匆匆出门下楼,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矿泉水,怕水太凉还放到衣服里温了温,直到推开病房门。   本来该躺在病床上的人消失不见,只有翻过得被子还好好立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81章 是,喜欢你   牧冬全身发凉。   他企图在这一瞬间压制自己内心的慌乱,但是他发现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薄膜,正常人在此时此刻似乎应该给沈春打个电话,或者找医院问问有没有人看到。   但是牧冬此刻却在原地僵住了。   他又退回门口,重新开了一下门,视线从门口的地砖一路蔓延到沈春的床边,落到耷拉下来的被子上。再往上移,是空落落的床铺,还有有点脏的窗户。   牧冬反反复复看了两次,然后突然抬起手,抓了一下掌心的伤口。那块伤口很是斑驳,像是被钝器划的,也又或许因为这个东西足够顿,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弄出这么长这么深的一道口子来。   而牧冬此时此刻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再次把那块好不容易结痂的地方挖出来,鲜血涌出,一滴滴落到地面上,牧冬终于后知后觉地从每一个神经中感觉到了疼。   下一刻,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牧冬动作迅速地边拿手机给沈春打电话,边出去找护士。   这之间的过程或许只持续了几分钟,没有人发现他的奇怪,电话很快传来忙音,是刻意挂断的。   走廊的护士说:“是那个人吗?啊,好像看到他坐电梯下楼了。”   牧冬边往电梯走边接着打电话,电话铃声越响越短,后来干脆是刚打通就挂断了。   电梯里有人问:“对象跟你闹别扭啊,这电话挂得够快,一看就是练过。”   牧冬顿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道了一声谢,在电梯下到一楼之后飞奔出去。   一楼大厅人流来来往往,沈春穿着个空荡荡的病号服,手上还拿着手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就对上视线,沈春立刻转身往前走,牧冬随即追上去。   沈春的脚步越走越快,穿过一个长廊,这里瞬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踩在地板上空旷的脚步声。   牧冬在身后喊:“你别跑!你不能剧烈运动!”   沈春身影顿了一下,果然慢了下来。   牧冬也跟着脚步放缓,保持着离沈春两米的距离。   虽然是白天,走廊的灯光却很暗,此时此刻是五月初,柳絮正在跃跃欲试地钻出来砸到地上,沈春的病号服太空荡,走路的时候脚踝会露出来,和头顶的灯一样发白。   医院是一个环状结构,中间空的地方放了一个大水潭,周围种满了树,被四面的楼遮蔽的阳光只有一小束可以照进碧绿的水潭。   沈春进了这里,人瞬间就消失在了牧冬的视线中,牧冬一下就慌了,站在树丛里大声喊沈春的名字。   风吹过来,空气里只有他的声音,牧冬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手机,他手有些抖,拨通沈春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他身后响起来。   牧冬回过头,沈春还是那身病号服,手里拿着手机,风把他空荡荡的衣服吹了起来,两只眼睛在这一刻竟然这么亮,亮到让牧冬觉得他仿佛能看穿一切。   沈春当着牧冬的面终于接通了这通电话。   手机收到了呼啸的风声,沈春把手机放到了自己的耳边。   “哥。”   现实的声音和手机里有些失真的声音同时传出来,然后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循环声。   牧冬站在原地,一只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又开始抓那道伤口。   沈春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终于可以近距离地对视,因为刚才那样快速地跑,让沈春的脸有一点红。   牧冬声音发紧,道:“你知不知道你才做完手术两个星期,不能出来,更不能这样的跑,医生说了多少遍,你为什么这样,你再发病了怎么办?”   沈春说:“哥,你在害怕吗?”   牧冬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弱下来,说:“你别吓我了行吗?”   “怕我什么?怕我复发?怕我消失?”沈春又走近了一步,“还是怕我——”   牧冬捂住了沈春的嘴。   牧冬的眼睛是红的,里面几乎是血色,仿佛沈春吐出来了什么惊为天人的字,让他这样急迫地把所有内容都拦在了沈春的喉咙里。   可是这样的动作并不能拦下什么,沈春还是脱口而出了那个字。   “还是怕我死?”   电话还没挂断,这个“死”字在两个人之间盘旋又落下,在这一瞬间仿佛压得牧冬喘不过气。   牧冬几乎是一瞬间点了挂断的按钮,电话终于只剩下了忙音,牧冬说:“你不要乱说,知不知道什么叫避谶?”   沈春笑了一下,“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   牧冬沉默了一瞬,避开沈春的视线,说:“走吧,回去吧。”   这种躲闪几乎是立刻触碰到了沈春的神经,他见过太多牧冬这种娴熟的躲避了,沈春说:“我千方百计出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几句话再回去吗?那我不用废这么大劲儿了,哥。”   “你想要干什么。”   “其实也不干什么。”沈春看着牧冬的眼睛,“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担心我,是不是在为我着急,是不是心里有我。你太会骗我,总是把我耍得团团转,有些东西要不是我发现,你一辈子都不会告诉我,我真的累了。”   牧冬又要开口,沈春拦住了他,继续道:“你这次又要说什么?说你是我哥,担心我是应该的,为我担惊受怕是应该的,我不想听这些,哥,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沈春叹了一口气,问:“如果我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你要怎么办?”   “没有这个可能,你已经好了,没有生命危险了。”   “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呢?我现在完全可以再躺回那个手术台上!你想看到这样吗?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牧冬哑声开口,“你在威胁我?”   “我这样威胁你有用吗?哥。”   此时此刻已经说不上谁更狼狈,沈春的眼睛也红了,他显然并不像自己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问到现在是一场豪赌,赌牧冬会不会因为他这样拙劣的手段对他说一句实话。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移了一些,从头顶照出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光,是丁达尔效应让光有了形状,而此时此刻,沈春希望自己能从牧冬这里得到一点同样的摸不到的真实。   牧冬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的肩膀整个缩了一下,手臂下垂,像是从此告败一般,说:“有用。”   沈春终于笑了一下,说:“那我问你什么,你要如实回答我,好吗?哥。”   牧冬点了点头。   沈春问了第一个问题:“这四年, 你是一直在等我吗?”   牧冬迟疑了一瞬,承认道:“是。”   沈春心脏紧了紧,继续问:“你喜欢我吗?你知道的,我是说恋人那种喜欢。”   这次牧冬停顿得很久了,沈春手掌攥紧了手机,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听到牧冬说:“是。”   “我喜欢你。”   沈春心脏颤了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次牧冬停了更久,风吹过树丛发出一阵沙沙声,牧冬闭了闭眼,哑声说:“很早,早到你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沈春笑了一声,“哥,你到底怎么忍的,是不是我不问你,你这辈子都不会告诉我。”   “这样是不对的。”牧冬说,“我会烂到肚子里。”   沈春“哼”了一声,“现在我都知道了,你烂什么,你现在可是光明正大的告诉我了。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牧冬抬起眼睛,里面的浓烈的感情已经不需要再多加掩饰。   沈春问:“你手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牧冬一愣,这次他停得更久了,久到沈春几乎以为牧冬不会再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毕竟这件事自己从醒过来开始就问,每一次都被牧冬岔过去,但即便这个情况了,牧冬承认了喜欢自己,都没有开口说这件事情。   就在沈春失望地以为牧冬还是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牧冬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   “是钥匙。”   沈春诧异地抬起眼。   牧冬深吸一口气,“你在抢救的那段时间,我……产生过很多次幻觉,你从手术室出来的样子,每次我觉得你没事了,手术成功了,下一刻又发现这是幻境,所以后来我就想了一个办法。”   “疼就是真的。”   说完这一切,牧冬闭上了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有点蠢,是不是?”   下一刻,牧冬听到了抽泣声。   他睁开眼,发现沈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流泪,他就这样看着牧冬,不说话,只有那两只眼睛不间断的淌出泪水。   牧冬有一点不知所措,慌张地凑上去,问:“怎么哭了?”   沈春说:“你怎么这么笨啊,你还说我笨,你就是最笨的!”   “是我笨。”牧冬说,“别哭了,好不好?”   他用手给沈春擦眼泪,没想到眼泪越擦越多,牧冬无措地说:“我没带纸。”   沈春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说:“哥,那你知道现在是真的假的吗?”   “什么?”   “我是说,你不知道现在是真的假的吗?我告诉你怎么办。”   “怎么办?”   沈春终于不再流泪了,他眼睛里头挂着泪,在此时此刻竟然带了一点笑意。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哥:挣扎,不能这样,不管了。   春有对象,咋整,不管了。   不管了!! 第82章 亲哭了   牧冬这次是真愣住了。   上次他能当成是沈春发烧了,神志不清,那这次算什么?   他是清醒的,沈春也是清醒的,甚至刚才还条理清晰地逼他说出来那种话。   沈春还在看着牧冬,催促道:“哥,你愣着干什么?”   牧冬的手指紧了紧,哑声说:“我们这样不好吧。”   说是这么说,他的视线还是落在沈春的嘴唇上。这些天的休养已经让沈春有了一些气色,唇瓣是粉色的,张张合合仿佛在邀请他。   “有什么不好的。”沈春眼睛里都是跃跃欲试,他四周看了看,“这地儿没有人来啊。”   牧冬觉得自己领口有点热, 脑袋里瞬间回忆起上次那个吻,他甚至有一点渴,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牧冬说:“那也不能……”   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过来亲他。   “不能什么?”沈春又火了,“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墨迹了!”   好吧,牧冬不再犹豫了。   在沈春说出这句话这刻,他终于伸手按住了沈春的后脑勺。   这次不用迟疑,他非常细致地感受到了沈春嘴唇的软。   沈春瞪圆了眼睛,从牧冬的动作里体会到一点急不可耐。   唇舌飞快侵入沈春的口腔,口水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变得格外突兀,牧冬像是要把沈春吞吃入腹一般,不给沈春一点犹豫和迟疑的机会。   算了。牧冬边亲边想。随便吧,做都做了。   他在亲吻的间隙给自己找借口,说这都是因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但是从一开始他就确定这是真的了,说这都是沈春要求的,他是被迫同意,但如果他拒绝也不会这样。   牧冬脑子很乱,一边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沈春才会和自己做出这种违背道德的事情,一又感叹,沈春的嘴唇怎么能这么软,世界上竟然有东西是这么软的,和他想象的一样。   三十年里,牧冬守身如玉,唯一做过破格的事情就是在沈春发烧那次回吻他,人一旦开了荤就开始食髓知味,后来那个吻出现在他无数个梦境和想象里。   然后直到现在——   梦境和想象在此时此刻变成现实,所有道德和伦理被忘在脑后,牧冬几乎有一些忘情,直到沈春红着脸推他的胸口。   被放开那一瞬,沈春喘着粗气,说:“你都不用换气吗?”   牧冬声音沙哑,“还好。”   沈春又问:“你这么熟练,是不是亲过别人?”   牧冬顿了一瞬,“没有。”   沈春迟疑地打量了牧冬一会儿,勉强算是信了。   牧冬心想,你也熟练了不少,亲没亲过别人,他不敢问。   他居然不敢问,牧冬有时候也觉得自己魔怔了,此时此刻公不公平这种他早就已经忘在脑后,爱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东西,就算沈春这么熟练不是从他身上获得的,他已经不在意了。   道德和伦理都顾不上了,谁还在乎公平。   沈春刚喘匀了一口气,牧冬就迫不及待地又吻了过来。   沈春惊奇地发现刚才那会儿牧冬可能还收着力,现在的吻比刚才更加剧烈,有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沈春又开始喘不上气,太久的卧床让他没有一点肺活量,他死死抓着牧冬的衣角,企图从一点衣服的布料里找到一点支撑。   可是沈春忘了这是没有用的,刚歇下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滚下来,落在纠缠的口腔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牧冬把沈春放开,有点诱惑又有些不知所措,哑声问:“怎么又哭了?”   沈春红着眼睛看了牧冬一眼,觉得他哥这样看着他有点不讲道理,挑破了之后总觉得牧冬的视线带着一点侵略性,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被人拆吃入腹。   他有点不敢看了,低下头说:“亲太狠了。”   牧冬闷声笑了一下,两个人离得太近,这笑声几乎是对着沈春的耳朵的。   牧冬说:“嗯,是我的错。”   回病房的一路上沈春的眼睛是红的,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对,整个人仿佛遭受到了什么虐待。   俩人之间漂浮着暧昧的氛围,躲在电梯的角落的时候沈春牵住了牧冬的手,牧冬愣了一瞬,反手握得更紧,电梯到了,沈春做贼心虚地让牧冬撒手。   回病房路上沈春也不自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负责自己的护士,刚才牧冬出来的时候问过沈春的下落,给小护士也吓得够呛,等沈春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训道:“太无聊了可以去慢慢走走,但是你得跟人说一声啊,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沈春不好意思地道歉,低了点头,怕人发现端倪。   牧冬人高马大地站在沈春身后,也跟着挨训。   “你们家属也是!人怎么不看好,这么大个人还能看丢了!”   牧冬也道歉,俩大男人被一个一米五几的小护士急头白脸地训了一顿,样子有点滑稽,但俩人还是乖乖地道歉认错,并保证不会再犯。   小护士满意了一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些什么,脸有一点红。   回病房护士给又量了体温,没什么事,牧冬松了一口气,然后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对上视线又开始焦灼,不知不觉离得越来越近,沈春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几乎感觉到对方呼吸那一刻,有人推开了门。   两个人骤然分离,牧冬欲盖弥彰地站了起来,脸色极其不自然,沈春脸颊发烫,望向门口。   许芸拎了一大桶保温饭盒过来,好像丝毫没感受到屋里奇怪的气氛,“等久了吧,是不是饿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嗯,是有点饿了。”沈春说,“这就去。”   病房里有配备的洗手间,两个人在里面有一点挤,沈春这才在镜子里头看到了自己的脸,骤然发现除了脸红之外,嘴唇还格外的红,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折磨过。   牧冬站在他身后,显然也透过镜子看到了。   沈春小声说:“怎么办啊,太明显了。”   牧冬眼睛暗了暗,沉声道:“没事的,放心。”   两个人看似无事发生地走出来了,许芸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又炒了鸡蛋和豆角,顺便还带了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三个人拿着小碗凑在一起,沈春欲盖弥彰地用碗挡住了自己的嘴,吃了一半高兴了就什么都忘了。   许芸问:“我才发现,小春你这嘴怎么这么红啊,我菜里也没放辣椒啊。”   沈春端着碗僵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牧冬。   牧冬说:“上午喝水烫到了。”   沈春松了一口气,许芸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严不严重?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没事,妈。”沈春眼神飘忽,“就是红了一点,没什么感觉。”   下午许芸过来陪着沈春,说什么都不让牧冬在这里了。因为沈春的事情耽误了将近一个月的工作,牧冬的电话每天都被打爆,还是张小帅从里面周旋,比较急的客人都被介绍到了别的地方。   当然,也有了解了情况就等着牧冬的。   沈春病情稳定下来,剩下漫长的修复期,牧冬终于也踏上正轨,开始还之前欠的债,许芸替牧冬成了在医院陪护的主力军,剩下这群亲人朋友就三天两头的过来看看。   牧冬忙得脚不沾地,沈春在床上天天躺着无聊,除了画会儿画就拿着手机给牧冬发消息。   手机一响牧冬就不管此时处于什么姿势,都得摘掉手套,低头看沈春发没有内容和营养的东西,并且对这种内容点评出来自己的看法。   后来实在评不出来了,牧冬开始发表情包。   沈春发现这些表情新旧掺杂,甚至有他四年前发过的早就过时的东西,已经被堆到沈春所有表情的最底下,可以称得上时代的眼泪。   看着这种东西一瞬间仿佛他又被拉回到那个急迫、紧张的时代,不过那对沈春来说并不有多痛苦,因为和牧冬的大部分甜蜜的回忆都处于那个时间段。   沈春不自觉地对着屏幕发笑,许芸问:“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春愣了一瞬,下意识说:“没有。”   是啊。沈春突然想起来,自始至终俩人都没有说过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   而牧冬就算承认了一切,就算是他们接吻,也没有说过他们要像一对恋人一般在一起。   沈春觉得自己需要这种确定性,因为牧冬惯会给他错觉。   沈春想了好久,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上牧冬过来送饭,许芸有事要忙。   沈春一个人在这,天要黑了,沈春没有开灯,屋里面有点暗。   牧冬推门进来,以为沈春已经睡着,没想到对上了沈春亮亮的眼睛,牧冬愣了一下,问:“怎么不开灯?”   沈春从床上跳下来,直接把牧冬堵在了门口,他有一米七五,但是对上牧冬一米九几的身高还是需要仰着一点头。   牧冬后背已经靠到门上,问:“怎么了?”   沈春往前凑了一点,呼吸有一点急,不说话,就这样视线灼灼地看着牧冬。   牧冬吞了口口水,手里还拎着饭盒,另一只手扶上了沈春的腰,然后有点紧迫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别急 好不好   我们假装悖德地暧昧一会儿   不能总是春一直推进度   该换个人主动了ovo 第83章 挑拨   靠在门边,两个人可以听见门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中午正是一个人流多的时候,有人就站在走廊聊天,甚至可以听到小声的私语。   沈春跟牧冬在门口接了一个吻,是沈春先撩拨,然后不知道怎么牧冬一个转身,靠在门板上的就换了一个人。   牧冬把饭盒随手放到了门口的桌子上,一只手把着沈春,另一只手干脆抵在门上。   空气里是暧昧的水声,时不时还掺杂一声走廊来往人的叫喊。   直到沈春受不住,推牧冬的胸膛,他又喘不上气。   吻没接几次,如何终止的习惯倒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牧冬把沈春放开,沈春靠着门板久往下滑,给牧冬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把沈春抱起来。   “怎么了?”牧冬紧张道。   “没事。”沈春说,“腿有点软。”   沈春黏糊糊贴着牧冬,非常熟练地把脑袋埋进牧冬的脖子,沈春吸了两口气,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机油味,让他有一点安心。   这段时间他们常常这样接吻,只要是没人的时候把病房的门一关,吻就会落下来。   后来只需要一个眼神对上,就直接野火燎原,沈春几乎每一次都觉得自己会被吞噬掉,牧冬却都会在他表现得有一点承受不住的时候就停下,就算进行得再火热。   擦枪走火的时候就更多,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做些别的事情的地方,两个人只能时常亲吻,然后各自冷静。   在沈春初中的时候牧冬身上还处于一种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气质,如今过了这些年那些少年气早就消失,只剩下一种属于成年男人的……这一瞬间沈春看清楚了牧冬的眼神,是渴望。   沈春不知不觉被这眼神看得有一些颤栗,牧冬却无事发生一般收回视线,再看过来的时候那种视线就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都是沈春的错觉。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称得上是做贼,要防着医生查房,护士进来换药,再就是时不时地有人过来看沈春。   张小帅来过,舅舅舅妈来过,张小帅带着老婆来过,沈春的画室的学生来过,梁宏生——当然也来过。   梁宏生一周来两次左右,最近那次来的时候两个人刚偷偷亲完,沈春嘴上的口水还没擦干净。   梁宏生先聊了画室的事情,好像丝毫没有看到沈春脸上的红润,牧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胜利者姿态站在俩人后面,一字一句地听他们的聊天内容,眼睛里甚至还带着某种审视。   现在梁宏生来了他已经完全不躲了,就直直地立在那,像是一个监工,梁宏生被他这视线看得发毛,玩笑都不敢开几个就匆匆忙忙走了。   沈春还有点舍不得,挽留了几句:“你这就走了吗?不再待一会儿了。”   牧冬眼神暗了暗,看完梁宏生又看沈春,发现沈春脸上没有一点心虚和慌乱。   梁宏生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发冷,起身告辞。   推门出去的瞬间,牧冬掐着沈春的下巴,又吻了上去。   沈春吓了一跳,不知道牧冬眼睛里的隐约展现的怒气是从何而来,只是觉得好像每次梁宏生过来牧冬好像都这样,变得有一点凶狠。   有时候沈春喘不上气推人,牧冬也不会放过他。   舌头卷过沈春的下颚,扫过他口腔里每一个角落,沈春刚才吃了橘子糖,还有一小块在舌头底下没有化。   于是两个人的吻就带了淡淡的橘子味,沈春的口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有一点黏糊糊的。   沈春其实很喜欢这样深吻,让他一种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亲密的感觉,没有人有精力在想其他的,世界上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直到眼睛和耳朵都被吻得发红,牧冬终于放过沈春,沈春有一点迷糊,眼角带着眼泪,黏黏糊糊地问:“哥,怎么每次小梁你来,你就变得这么……”   牧冬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不应该吗?”   沈春脑袋发晕,还没有刚才激烈的亲吻里缓过神来,没听清楚牧冬说的话,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说:“我还挺喜欢的。”   牧冬用手指擦了擦沈春的嘴角,片刻后意有所指地说:“那个……小梁,你住院这么久了,就来看你这么几次。”   “哦。”沈春没从他这话里听出来有点挑拨离间的意思,说:“小梁工作很忙的,我现在工作不了,画室都是他一个人撑着,能过来看我都不错了。”   “是吗。”牧冬皮笑肉不笑,“他可真够忙的。”   他可以工作都不要了,耽误这么久陪着,这个所谓的男朋友为什么做不到。   沈春点点头。   牧冬又问,“你和他……关系还很好吗?”   沈春理所当然地回答,“很好啊,怎么了?说起来,哥,我还没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呢。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牧冬深深看了沈春一眼,沉默了几秒,随后有一些咬牙切齿地回答,“行。”   沈春出院的时候是盛夏,路边的树和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着他绿了,路上总有白色一朵朵的小野花,沈春在路边走的时候还碰到了马莲。   他拔了几根下来,说:“之前家里后院总是长这个,哥,你还记得吗?”   牧冬结果那几根草,随手在手里编到了一起,递给沈春。   沈春眼睛亮了,“就是这个!”   马莲从前是长在许淑芬家后院的,一到这个季节就长一片,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紫色的花。   小时候许淑芬在后院干活,就会摘这个哄小孩儿,说这个编完了就可以回家了。   沈春编不太好,弄着弄着就散了,后来都是牧冬一根一根捡起来编好还给沈春的。   两个人显然是都想起来了那段日子,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常林市修了很多高架桥,他们此时此刻就在一个高架桥下面,风很大,路边有很多小摊卖一些小吃,还有些年纪大的老人站在那,脚前面是两个一看就是自己编的筐,里面装得也是自己家种的菜。   老人他们不认识,但是看到人的瞬间沈春停下来了脚步,老人问:“来点李子吗?自己家种的,没打药。”   沈春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许淑芬没什么收入,除了种地只能靠镇子里三天一次的集市,去卖鸡蛋或者卖一点菜,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占位置,还因此和固定的小摊吵了好几架,许淑芬拿出这么多年的本事,每一次都不落下风。   牧冬偷偷牵住了沈春的手,捏了捏,替沈春问出口,“都要了,多少钱?”   ……   本来只是想出来逛逛的两个人莫名其妙拎了两大兜李子回去。   回去的时候张小帅在,领了几个客户过来,看牧冬手上拎着的李子,不见外地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用手随便擦擦就一口咬了下去。   “嘶。”张小帅咂咂嘴,“真酸,小时候的李子味儿。快洗几个给大伙都分分。”   沈春伸手拿了几个轻车熟路地去洗了,洗完把盆往茶几顶上一放,自顾自地上楼。   张小帅随口问:“老弟住这了?”   牧冬顿了一瞬,说:“没有,闲着没事儿来待一会儿。”   张小帅没在意,说:“我寻思也是,你楼上不就一一米五的床吗?俩大男人咋住。”   沈春出院才一星期,决定整理一下再回画室,不过这一周已经够他把夏天比较轻薄的衣服搬过来,顺便占了点牧冬衣柜的位置。   洗衣液变成了一个味道的,洗发水也是,所以被子里也变成了相同的味道,沈春很是满意。   默默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没关门,楼上空旷,通风,仰头能看到窗户外的蓝天,还能听见楼下低低的交谈声。   牧冬的声音很明显,沈春一下就能听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眼沙哑的尾音,像是这么多年抽烟抽出来的。   这些天他确实没有在牧冬身上闻见任何烟味,好像已经戒烟成功,只有楼下的茶几上放了点烟,是给客户的。   牧冬说得专业名词沈春听不懂,几个人讨论得有来有回,最后还是牧冬有条不紊地给出了一个方案,然后客户拍手,说:“我朋友就说你行,不愧是几年就打出来名声的。”   聊完之后牧冬就关店送客,顺便把一楼的桌子擦了一遍,他踩着楼梯上楼,发现沈春已经埋在被子里睡着了。   脸只露出一个脚,沈春的头发是前几天刚剪的,露初一点耳朵,趴在那像是一坨毛板栗。   牧冬忍不住上手轻轻揉了揉。   沈春很快就醒了,翻了个身,额头因为闷着有一点湿,牧冬要抽手,沈春就伸手把牧冬按住了没让牧冬动。   沈春还有点迷糊,问:“谈完了?”   牧冬又慢慢地抚摸沈春柔软的头发,说:“谈完了,晚上想吃什么?”   沈春闭眼睛想了想,说:“什么都可以。”   牧冬想了想冰箱里的菜,说:“行。”   沈春仔细地感受着牧冬的手在自己脑袋上流动,有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随口问:“哥,你这能赚多少钱啊,这么多人找你。”   牧冬愣了一瞬,在沈春耳边说了个数字。   沈春瞪圆了眼睛,诧异地看着牧冬,嘴巴张得有一点大,不可置信地说:“这么多?真的假的?”   牧冬淡淡笑了一下,觉得沈春这样子有点可爱,说:“真的,不过感觉养你还是不太够的。”   沈春抓住牧冬的胳膊,说:“够了,我吃的很少的。”   牧冬终于忍不住,化身饿狼,按着沈春的脑袋吻了上去。   沈春躺在床上,后脑勺垫着牧冬的手,安静地接受这个吻,风吹过来,吹散了一点牧冬的头发。   头发是上次沈春要求牧冬一起去剪的,虽然他也很喜欢他哥寸头,但是感觉剪了个造型是个不一样的感觉,而且寸头有一点扎人。   一吻结束,沈春翻了个身,眼睛亮亮地问:“哥,那你什么时候吃我?”   作者有话说:   冬: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分手啊 第84章 坏小狗   牧冬眼睛暗了暗,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哥,我今年都二十三了。”沈春眨眨眼,“我不是小孩了。”   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春暗示得明显,牧冬深深看了沈春一眼,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沈春被他这视线看得有一点慌,他觉得这里面带了一点审视,但是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不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什么问题。   难不成他哥这些年奉行的是柏拉图,也不该啊,这段时间不是亲的比谁都勤快吗?   于是沈春产生了个不切实际的猜测,他有点怀疑地往下看。   牧冬顺着他的视线看下来,看到自己系得好好的裤腰带,他眉头跳了跳,掐了一把沈春的脸,问:“你在想什么呢?”   “哦,没有。”沈春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说,“没有偷看。”   牧冬“啧”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无奈地说:“你别招我了,行不行?一会儿还吃饭呢。”   沈春依依不舍地说:“好吧。”   牧冬:“等一会儿准备吃饭。”   这话题就这样被岔过去了,沈春反应过来的时候不是很甘心,晚上吃过饭牧冬去继续干活,沈春躺在床上玩手机,顺便跟梁宏生吐槽几句。   梁宏生百忙之中回了他的消息,说:“那你就霸王硬上弓,哪有男人能把持住这个的。”   沈春眼珠子转了转,说:“也行。”   梁宏生:“我跟人在这相亲呢,回你这消息,你知道有多不合时宜吗?”   “相亲?”   “我妈带我来的,在这拷问族谱呢,没我事儿。”   沈春:“哈哈哈。”   说完这句话梁宏生就像遭报应了一样没再说一句,可能也被拷问族谱女士制裁。   沈春躺在床上,研究了一会儿第二天回画室的事儿,一直等到十点多,牧冬终于回来了。   牧冬出了一身的汗,短袖几乎勒在身上,显得肌肉曲线分明,又嫌弃头发太长,顺手捋到脑后,露出来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沈春坐起来,眼睛有点看直了,说:“哥,你结束啦。”   牧冬“嗯”了一声,顺手把上衣脱了往凳子上一扔,回身拿了毛巾往浴室走。   这场景转瞬即逝,浴室传来水声,沈春看着凳子上的衣服, 想起来还在自己家被窝里那个衬衫。   沈春心里头天人交战,纠结了半天,还是把那件衣服拿起来了。   沈春把衣服放到鼻尖,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汗味,剩下的更多是和他一样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种熟悉的,沈春说不出来的东西。   沈春想起来自己之前用牧冬的衣服都做了什么,一瞬间有一些面红耳赤,没注意到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牧冬随便套了个短裤拿着毛巾边擦头边往外走,正好撞上沈春像个小变/态一样闻他的衣服。   牧冬咳嗽了一声。   沈春被吓得一个激灵,把手里的衣服一扔,欲盖弥彰地说:“哥,额……你洗完澡了。”   牧冬走了过去,上身还在滴水,“你干什么呢?”   “没有,我就看看你衣服脏不脏。”   牧冬笑了一声,看见沈春脸上的心虚和不太自然地潮红,突然问:“我之前是不是有一件衬衫还在你那?我记得你还说我还我来着。”   沈春脸更红了,几乎不敢看牧冬的眼睛,“我扔了,对,找不到了。”   牧冬勾起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春。   沈春在他这种视线下有种无所遁行之感,仿仿佛曾经做的坏事都被发现。   片刻后,牧冬终于放过沈春,说:“好吧。”   沈春霎时松了一口气。   一米五的床对于两个大男人也确实有一点挤,沈春今天心里头藏着事儿,关了灯翻来覆去地在牧冬怀里乱动。   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沈春打开一看,是梁宏生发来的消息,终于被相亲拷打结束,哭诉觉得自己四肢都被明码标价了。   明码标价就算了,还标的这么低。   沈春看着手机忍不住乐,用手机打字安慰了几句,俩人越说越精神,牧冬在沈春身后翻了个身。   沈春没在意,兴致勃勃地继续聊天。   牧冬伸手抱住了沈春的腰。   沈春往后挪了挪,手机还亮着。   牧冬用胳膊撑起来身体,呼吸就在沈春耳侧,问:“怎么还不睡?”   “我在跟小梁聊天呢。”沈春说,“马上就睡。”   牧冬眼睛眯了眯,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快点睡。”   “嗯,马上,马上。”嘴上答应着,沈春的手指还在手机上飞速敲打。   牧冬又吸了一口气,片刻后觉得自己怎么吸气都没有用了,他有点火大,又不知道自己火该朝谁发。   黑暗里,只有沈春手机的灯光在亮,沈春字还没打完,眼前骤然一花,手机被他甩出去,他整个人被牧冬翻了个身,压/在了身/下。   沈春:“哥……?”   俩人胸膛贴着胸膛,牧冬把沈春手机锁屏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有点灼热的呼吸洒在沈春脸上。   牧冬说:“你在我旁边还跟他聊天吗?”   沈春愣了一下,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我就是有点睡不着,无聊呀。”   牧冬咬咬牙,“跟我在一起很无聊,跟他就很有趣?”   沈春意识到牧冬的语气有点奇怪,刚想开口解释,牧冬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掐着沈春的下巴就吻了过来。   沈春条件反射地张/开嘴,任人入侵,舌头扫/过他的上颚,让沈春忍不住chuan了一声,牧冬捏着他的脸不让他动弹,一只腿别再了沈春两条腿之间。   惩罚似的,牧冬咬了一口沈春的下唇。   沈春立刻痛得叫了一声,随即就获得了安抚似地舔/舐,没有出血,只是有一点刺痛。   而沈春恰好从这点刺痛里产生了些不可抑制地兴奋。   两个人贴在一起,对身体的变化都过于明显地能感受到,沈春在胡乱中又喊了一声“哥”,手机里的消息已经完全被忘在了脑袋后面。   牧冬听到沈春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终于放开了沈春被饱经摧残的嘴,吻到沈春的下巴,锁骨,衣服被牧冬剥了下来。   灼热的气息一点点附着到沈春全身,沈春有一瞬间已经分不清楚是哪里热,只觉得到处都被点着了,他们身处在某种跳跃的火焰里,即便被子已经被踢到了角落里,却还是那么热。   温度一点点上升,牧冬抱着沈春坐了起来,沈春全身发软,脑袋依靠在牧冬的胸膛上,更加隐秘和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被某人攥在手里。   挨着的地方已经出了黏糊糊的一身汗,除了汗水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流了出来。   沈春意识已经被占领,黑夜里跳跃的火焰在他眼前闪烁,他不知道哪里可以支撑自己,只好蜷/缩着脚尖,无助地张开嘴喘/息。   牧冬的呼吸喷洒在他脑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拿起来了自己刚才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沈春攥到了熟悉的布料,牧冬的声音蛊惑一般出现在沈春耳边,“之前用我的衣服干什么了?给我看看。”   沈春显然已经意识不清,本能听话地拿着那件有一点潮湿的衣服放到了……那里,那里还有牧冬的手。   沈春说:“这样。”   “怎么样?”   衣服盖着两个人的手,沈春动了动。   只是牧冬还桎梏着他,让沈春有一些不得要领,他有点委屈,撒娇一般祈求,“哥,你……”   ……   衣服连着手、连着更多分/泌出来的奇怪的东西,空气里是衣服的摩/挲声和急切的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春已经分不清楚时间的流逝。   然后在某一瞬间眼前发白,觉得火焰在他眼前绽放了一排烟花。   牧冬顺手又用那件衣服给沈春ca干净了。   衣服彻底脏得不成样子,被扔到一边。   沈春被这样一折腾已经筋疲力尽。   牧冬开了床头灯,看到了沈春通红的脸,和一番挣扎过后紧闭的眼睛,说:“衣服都被你弄脏了,怎么办?”   沈春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开,“下次赔给你。”   牧冬给沈春擦干净,盖上一点被子,凑到沈春脸旁边:“沈春。”   沈春眼皮动了动。   牧冬哑声说:“你怎么……又贪吃又坏?”   他不满的捏住了沈春的嘴唇,搞得沈春眉头紧皱。   牧冬恨恨地说,“你是不是一只坏小狗?”   沈春按住了牧冬的手,很不舒服地抓了抓。   “是不是?”牧冬趁人之危地继续逼问,“你说是我就放手。”   沈春的脑袋已经成了单线条,只听到了后半句话,迷迷糊糊说了句:“是,我是,哥。”   他并不知道自己承认了什么,只知道说完这句话之后牧冬终于放过了他。   沈春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丝毫不知道牧冬看着他的脸很久,眼睛里都是阴翳,仿佛是某种野兽在看着自己的食物。   良久,牧冬低声问:“你这样用我的衣服,你男朋友知道吗?”   回答的只有安静的月色和沈春有规律的呼吸。   牧冬叹了一口气,默默又亲了一口沈春的嘴唇,去冲了个冷水澡,才回到床上睡了。   他一上床,沈春就像有感应似地又钻回牧冬怀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牧冬在黑夜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沈春睡了。   作者有话说:   小吃一口 第85章 疯狂的酸   沈春恢复上班正赶上最忙的时候,暑假和盛夏一起来了。   牧冬当天开着摩托送沈春过来,在画室门口欲言又止,最后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沈春把摩托车头盔递给牧冬,说:“今天可能得晚一些吧,刚恢复肯定很忙。”   牧冬头盔没有摘,在里头抿了抿嘴,眉头紧锁着,说:“晚上来接你。”   沈春目送牧冬离开,不知道怎么从牧冬仅露出来的眼睛里看出来一点不高兴。   等进了门,沈春被里面的人流吓了一跳,自己休了大半年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每个屋子里都坐满了人,因为老师不够梁宏生还外聘了好几个。   这个人很有商业头脑,不然也不会一毕业就拉着沈春过来创业,才刚刚一年,就把事业办的如火如荼,蒸蒸日上。   进门沈春就被薅着忙了一天,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落山,手机里安安静静躺着牧冬的两条消息,一条是“中午要吃什么”,一条是“几点下班。”   沈春通通没回。   大家都忙得差不多了,沈春拿着手机回消息,梁宏生在沈春身后一把还住了沈春的背,说:“晚上大家聚聚呀,算是给你接风。”   沈春想了想,说:“好啊。”   顺便给牧冬回了消息,“哥,我晚上要聚餐,不用等我,我会自己回去。”   没等到牧冬的回复,沈春就被梁宏生扯着往外走,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研究着要打几个车。   没想到刚出门口,一辆炫酷的黑色摩托车就停在那,牧冬一条长腿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黑色头盔,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锐利的眉眼。   沈春还在低头打车。   后面有小姑娘小声说,“这谁啊,这么帅。”牧冬   梁宏生戳了戳沈春的胳膊,说:“这不是你哥吗?你快看!”   沈春抬起头,正对上牧冬的视线。   下了车,一步步走过来,他比这一群人都高,站在这么多人对面视线里仿佛就只能看到沈春一个。   沈春:“哥,你怎么来了?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牧冬:“什么消息?”   梁宏生说:“我们要去聚餐呢,大病初愈,给小春接风洗尘一下。”   “哦。”牧冬说是这么说,却没看一眼梁宏生,视线一直在沈春身上,“是吗?”   沈春点点头:“嗯,对。”   梁宏生说:“这么巧,哥你要不要来啊?正好多个人热闹,我们就吃个饭。”   他只是想客气一下,毕竟这么多人在这里,撞上了不邀请也不合适,而且牧冬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参与这种这么多陌生人的聚会。   没想到牧冬居然点了点头,说:“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打的车很快就来了,一群人一个接着一个上车,最后就剩下沈春、牧冬、梁宏生和一个年轻男孩。   牧冬骑了摩托,问沈春:“你怎么走?”   沈春想了想,说:“我跟他们打车去吧,车是我打的,不太好弄。”   牧冬深深看了沈春一眼,道:“行。”   沈春有一瞬间觉得牧冬这个眼神像是要讲他吞掉,可是牧冬已经回过头,转身骑上摩托走了。   订的地方是个炖菜馆,一群人包了个大包房,沈春左边坐了牧冬,右边坐了梁宏生。   梁宏生先提了一杯,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大家正常地挨个自我介绍。   牧冬站起来只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一声不吭,活像是在沈春旁边坐着的保镖。   桌上大多数是画室外聘的老师,还有一些日常管理人员,有几个正好是今年刚毕业的,算是俩人的直属师弟师妹,不知道梁宏生是怎么说动把人弄到这里来的。   现在梁宏生和沈春算是成了老板,员工团队正在不停地壮大中。   梁宏生说完了又隆重介绍了一下沈春,剩下的场面话得沈春这个二把手来说,梁宏生顺便给沈春的杯子里倒了杯酒。   沈春刚要端起来,牧冬就伸手把沈春的手拦住,说:“你不能喝酒。”   梁宏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说:“对,你大病初愈,不能喝酒。”   沈春无所谓地笑笑,说:“没事,就喝一点点,今天大家好不容易人这么齐嘛,哥。”   大半年没有喝过酒了,沈春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想喝两口。   他说话的语气太像撒娇,可牧冬却不为所动,就这样看着沈春不说话,片刻后,沈春告饶,说:“好吧,我不喝。”   牧冬把沈春的杯子接过来,说:“你说吧, 我替你喝。”   沈春说了两句就坐下了,牧冬当着众人的面把沈春杯子里的酒喝干净,顺便把自己凉着水杯的杯子放到沈春面前,沈春看都没看,拿起来就抿了几口。   梁宏生凑到沈春耳边耳语,“你这么听话的吗?”   沈春瞪了梁宏生一眼,有点不好意思,说:“你别乱说!”   两个人说话的内容牧冬听不到,只能看到俩人几乎脸贴着脸,在说一些悄悄话。   牧冬瞬间把手里的杯子攥紧了,手背上都是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大家都没什么架子,其实也不讲什么酒桌礼仪,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就是单纯为了开心,桌上不管男生女生都没有不能喝酒的,一会儿起了个话头大家就开始举杯。   沈春全程喝水,酒都灌进了牧冬的肚子里,酒过半巡,憋了半天终于有人问出口,“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怎么他能替你喝酒?”   沈春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牧冬,牧冬喝了不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沈春说:“这是我哥。”   “你哥啊,可是你俩不是一个姓啊。”   沈春不知道怎么解释,又看牧冬,牧冬这次也没有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气突然陷入安静,好像所有人都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问问题的人也有一点尴尬,刚想说些什么略过这个不合时宜的提问。   牧冬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沈春也愣住了,叫了一声“哥。”   牧冬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人,最后视线落到沈春身上又移走,最后说:“你们吃,我去个卫生间。”   牧冬头也不回地走了,沈春在原地愣了愣。   梁宏生问:“你哥怎么啦,这眼神有一点吓人呢,我一见你哥就后背发凉,你哥像演香港电影的,感觉下一秒就要拿枪指着我了。”   沈春没注意梁宏生的玩笑,有点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不这样的。”   沈春坐了两分钟,给牧冬发了两条消息,问:“哥, 你怎么还没回来?”   没有人回复。   又坐了两分钟,沈春坐不住了,说:“我出去一下。”   包厢在二楼。   饭店很大,光这一层就有不少包间,沈春出门先问了服务员卫生间在哪里。   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路上都是装着菜的推车,还有两个机器人也在中间添乱,走廊上来往的都是人,沈春顺着指引往前走。   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沈春终于找到卫生间的门口,沈春干脆给牧冬打了个电话。   铃声在卫生间里面响起来。   沈春边往里走边喊:“哥?你在里面吗?”   没想到刚进门,一个粗壮的手臂横在沈春身前,沈春还没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抓住,一把拽了进去。   卫生间里有窗户,通风,收拾的很干净,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但是这些沈春都感受不到,他先得到了一个带酒味的吻。   沈春本来在拼命挣扎,察觉到这是谁之后动作瞬间软了下来,他只是有一点惊诧,这里来来往往,而卫生间里面甚至还有人,牧冬怎么会在这里亲他?   似乎是为了惩罚沈春的走神,牧冬咬了一下沈春的舌尖。   沈春感觉到一种刺痛,眼泪瞬间流了出来。这是第一次牧冬真正用力气,而不是不痛不痒的啃噬。   血腥味充斥在两个人的口腔,然后被吞吃入腹。牧冬的眼睛很红,仿佛一头野兽一般,像是要在此时此刻把沈春吞吃掉。   沈春后知后觉的产生了一点恐惧,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把牧冬推开,在慌乱之中叫了一声:“哥!”   还想再继续的牧冬好像被他这一声叫出来了神志,沈春眼眶发红,刚才被亲得太狠,嘴唇也是红的,此持此刻舌尖发麻,几乎没有知觉。   沈春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是不是喝多了?”   牧冬视线灼灼地看了一眼沈春,突然笑了一声,说:“我喝多了?”   “哥,你怎么……”沈春被牧冬这视线看得头皮发麻,他身后是墙,已经没有地方躲避,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两步全都被牧冬看到眼里,几乎刺目。   牧冬沉声说,“我喝多了。”   这次是陈述句。   “你该庆幸我喝多了,沈春。”牧冬说,他也后退了两步,又淡声笑了一下,眼睛里都是刺痛。   沈春不知道牧冬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只当是牧冬喝多了神志不清。   于是他上前拉住了牧冬的手。   温温软软的掌心攥住了牧冬,让牧冬心尖颤了颤。   沈春声音也发软,脸上还因为刚才的亲吻透着薄红,仰着头说:“哥,我们回家吧。”   牧冬闭了闭眼,最后还是说:“你不回去了吗?”   “我到时候跟他们说一声吧,咱们先走。”沈春说,“还是带你回家比较重要。”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又取悦了牧冬,让牧冬回握过来,牢牢把沈春的手攥到掌心。   牧冬沉声说:“那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说:   哎呀,我想快点解开误会来着,但是写点那个有点发了狠忘了情了。 第86章 你是水做的吗   牧冬回去路上都没说话,他喝了酒不能骑车,在车上打了个电话叫人帮忙骑回来,然后就坐在后排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的空调有些冷,伴随着一些奇怪的味道,沈春往牧冬那里凑了凑,鼻尖往牧冬衣服里头轻轻埋了一下。   牧冬闭着眼睛没动。   司机车开得差,总是来来回回猛踩刹车,沈春被晃得想吐,在闻到一点车里的味道就更想吐了,所以他离牧冬越来越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牧冬身上。   沈春脸色发白,又在手机上看了眼距离,恶心劲儿一直往上涌,偏偏一路都是红灯。   牧冬终于睁开眼,说:“师傅,把窗户开一下吧。”   司机说:“都开空调了你开什么窗户啊?”   牧冬:“你车里太臭了。”   司机一下火了,脸色并不好看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对上牧冬有点冷的视线,他似乎又回忆了一下牧冬上车的时候有多高多壮,然后开了窗户。   新鲜空气吹过来,沈春松了一口气,脸还埋在牧冬身上。   牧冬说:“有点热。”   沈春“哦”了一声,挪了挪,脸朝着窗户吹风,头发都被吹到脑袋后面,终于稍微好受了一点。   牧冬虚虚按了按自己的手掌,觉得刚才被贴着的地方有点痒又有点发空。   回家之后牧冬就钻到了二楼,他的工作室,沈春跟在他身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上。   下了车胃里还犯恶心,沈春喝了几口水觉得还是压不下去。   天气太热了,动一动就要出一身汗,沈春身上变得黏糊糊的,一样难受,他去洗了洗手、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实在是不好看。   他给梁宏生发消息,嘱咐他不要得意忘形喝得太多,务必要保证大家的安全。   梁宏生举着手机给大家一起拍了个视频,一群人在视频里齐声喊:“沈老板,放心吧!”   沈春忍不住笑了笑。   他洗了一把脸就爬上楼,二楼摆着好几台拆完的摩托,牧冬背对着他坐在车前,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沈春脚步声挺重的,牧冬听见了但是没回头。沈春走到牧冬身后,问:“哥你不是喝多了吗?怎么还要过来忙?”   牧冬终于回过头,轻飘飘说:“醒了。”   沈春“哦”了一声,前前后后晃了一圈,自己找了个凳子坐在牧冬旁边,两只手撑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看着牧冬的动作。   牧冬手上血管是凸起来的,不用力也很明显,他在拧螺丝,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一翻就拧好了一个,顺手往地上一扔,螺丝碰撞间发出一声脆响,滚到了沈春脚边。   沈春捡起来观察了一下。   牧冬说:“别拿,脏。”   沈春:“我玩一会儿嘛,好无聊。”   牧冬的眉头从沈春说无聊就皱紧了,他冷声说:“觉得无聊你可以回去,那有跟你玩的人。”   沈春眨了眨眼,不明白牧冬为什么这样说,他把螺丝放了回去,问:“为什么要回去?我想跟你在一起呀。”   牧冬垂下眼,又不说话了。   二楼不怎么透风,沈春又开始出汗,刚才晕车的症状还没怎么缓解,他有一点焦躁,觉得牧冬今天变得很奇怪。   说得话也奇怪,做的事情也奇怪。   这些天牧冬几乎把他当作稀有物种看着,沈春喘气频率不对都让牧冬草木皆兵,可是现在自己这么难受,牧冬居然一路都没有发现。   沈春沉默了一会儿,牧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螺丝拧错了,他当不知道继续往下做。   沈春强行转动自己有一点发晕的脑袋,说:“哥。”   叫完之后他又没有下文,牧冬只好抬起头看沈春,这才发现沈春脑袋上都是虚汗,脸色惨白。   牧冬吓了一跳,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沈春怎么晕倒怎么进医院的流程在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只剩下本能反应一样凑过去,急促地问:“你怎么了?”   沈春:“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嗯,还有点热。”   牧冬直接站起身,弯下身子把沈春横抱起来。   沈春下意识抱住牧冬的脖子,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他觉得好像更热了,夏天就是这样的日子,沈春的身体不能开空调,也不能吹风扇,小时候老家凉快,如今在市里没有任何避暑的地方,只能靠意志力和洗洗澡硬熬。   牧冬抱着沈春上台阶,沈春很轻,抱着不需要什么力气,沈春也乐得不用自己走路,推开卧室门,被子是叠好的。   牧冬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总是很整洁有规律,只有沈春在的时候这里才有一点生活气息。   牧冬把沈春放在床上,又把窗户打开,三楼总算是有一点风。   牧冬问:“感觉好点没?”   沈春点了点头,意识终于清醒一点,牧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确定沈春没发烧才松了一口气。   沈春宽慰道:“没事儿的,你别紧张,哥。”   牧冬“嗯”了一声,对于沈春的“没事”不知道信了几分。   透了一会儿气,沈春脸色好了不少。   牧冬倒了一杯水,旧事重提,“身体这么弱今天还要喝酒,那个梁宏生给你倒你就喝?他在你这有这么大面子。”   沈春愣了愣,看着牧冬有点沉的脸色,突然福至心灵,有点怀疑地问:“哥,你是在吃醋吗?”   牧冬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反问:“我不该吃醋吗?”   牧冬这样子沈春从来没见过,他有点新奇地看牧冬绷着的嘴角,眼睛瞪得很圆,沈春的眼神太无辜了,牧冬干脆转过头。   沈春干脆坐起来,叫:“哥。”   牧冬没回头。   沈春在床上爬了两步,绕到另一边,笑眼弯弯地又叫,“哥!”   这种事儿不戳破了牧冬有八百种理由,但是刚才因为气急攻心承认了,牧冬瞬间觉得有点丢脸,站了起来要往外走。   沈春立刻往床上一躺,非常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喊道:“好疼啊!”   即便知道这句话十分里有九点九分作假的成分,牧冬还是认命地回过头,问:“哪里疼?”   沈春压着嘴角,说:“肚子疼,哥你看看肚子是不是坏了。”   牧冬走回去,沈春已经拉起衣服露出来白白的肚皮。   小孩儿从小到大都白,也几乎不怎么防晒,这样了都没怎么晒黑。   牧冬走到沈春身边,“哪里?”   沈春一把握住了牧冬的手,带着那只手往自己肚子上一盖,整个人就借着这个力道贴了过去,然后猛猛地亲了一口牧冬的嘴唇。   嘴唇是软的,手下面的肚皮也是软的,牧冬僵硬了一瞬,张口道:“沈春,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装病骗人了。   沈春又亲了一口,耍赖般地把牧冬剩下的话堵了回去,含含糊糊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眼睛看人可怜巴巴的,如果忽略里头的狡黠的话。   牧冬抿起嘴角。   沈春又亲了一口,问:“好不好?”   牧冬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有一点发红,看沈春的视线变得很沉很沉,沈春丝毫没意识到危险降临,还在撒娇,说:“我下次一定狠狠地拒绝他。”   牧冬终于吻了过来。   沈春直接被压/倒了,他眼前有点发花,被牧冬整个人牢牢圈住,快要溺死在有一点凶狠的吻里。   那个被他自己拉开的衣服也成了某种伏笔,让牧冬非常容易的往上移动,沈春被亲得还在发晕,就发现衣服底下更脆弱的地方似乎在被入侵。   沈春呜咽了一声,牧冬用了一点气力,几乎不用看就知道那里肯定红了。   牧冬沉沉地问:“还撒谎骗我吗?”   沈春脑袋发晕,从疼痛里品味到了另一样感觉,耳朵里雾蒙蒙的,只能看到牧冬的嘴一张一合,然后牧冬又用了一次力气。   这下是真的有点疼,沈春几乎蜷/缩在一起,生理性泪水一下涌出来,牧冬的呼吸贴到沈春耳边:“还撒谎吗?”   沈春终于听清楚了,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牧冬满意了,不再折磨人,钻进沈春的衣服里,头发有一点扎人,刚才疼还在发烫的地方终于触碰到一点柔软。   沈春的角度只能看到自己的衣服隆了起来,裤子绳早就松了,牧冬畅通无阻的上下齐攻,沈春眼泪一直在流,枕头湿了一片。   天还没黑,太阳西落,傍晚的时候终于吹过来一点风,解除了一点点热。   牧冬从沈春衣服里出来,突然笑了一声,问:“你是水做的吗?”   沈春又摇头。   牧冬被他这样子可爱到了,俩人接了个缠绵的吻,沈春的裤子已不易而飞,牧冬的手上有很多茧。   太阳剩下最后一点余晖,垃圾桶多了好几张纸,牧冬拿了毛巾要去浴室。   夏天的衣服薄,一切都很明/显,沈春回过神,问:“哥,我来帮你吧。”   牧冬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春一眼,哑声说:“你在这,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很快传来水声,沈春躺在床上有点迷茫地想,好像自始至终他都没见他哥脱过裤子。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开误会 我保证! 第87章 你有男朋友   牧冬脱裤子什么样子,沈春在脑袋里认真回忆了一下,发现和牧冬一起生活的十多年里,除了六七八岁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时刻,竟然一次都没见过。   他们居然没有一起撒过尿,沈春惊奇地发现。   第十几次视线莫名落到下半身的时候,牧冬终于忍不了了,问,“你看什么呢?”   沈春一时间百口莫辩,这时候说只是好奇会有人信吗?他自己都信不了,因为夏天要过去了,他们住在一起一个月多,还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正常情侣的发展是什么样子,沈春并不清楚,而且他们的情况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吸取的经验。   于是沈春发挥了他的粘人功底,比起小时候来之能说是不遑多让,像是要把这四年的都补回来一样。   画室多了新老师,新一期的班级沈春没有赶上,梁宏生也不敢让沈春再更多劳累,沈春就干脆干了一点后勤工作,这不需要他到现场,只需要每天对着电脑敲几个字就行,实在是很轻松。   沈春的一天从早上跟在牧冬屁股后面开始,跟着他洗脸,刷牙,把牙膏留在脸上等牧冬给他擦干净,然后被要上厕所的牧冬赶出洗手间。   上午牧冬和人谈东西,沈春就画画,他的东西搬过来不少,牧冬给他在二楼单独圈出来一个地方放画板,画纸上的画从窗外的风景画到牧冬工作的侧脸,然后到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下午沈春觉得手酸,就拉了个凳子跟着牧冬,有时候打打下手,不过他什么都不认识,想帮忙帮不上,牧冬也不想让他碰,觉得动这种东西会脏了手。   沈春只好蹲在那和牧冬闲聊,问牧冬为什么不收个徒弟,或者雇一个助手过来,牧冬说以前是懒得弄,现在是不太方便。   再说,他还年轻,又不是干不动了。   沈春嘻嘻一笑,说,“可是他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不行了啊,哥,你不会也……”   牧冬抬眼一瞟,沈春剩下的话就被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牧冬意有所指地问,“那你不用上班吗?那个梁宏生不找你?”   沈春说:“小梁出差去了,找我干嘛?”   牧冬脸色瞬间冷了一下。   沈春没发现,牧冬站了起来,到工具箱弯着腰找东西,沈春就跟在牧冬身后,从身后抱住了牧冬的腰,手顺便在牧冬腹肌上滑了滑。   沈春问:“哥,你这腹肌怎么练的啊?每天干这些活就能有肌肉吗?”   牧冬僵了一下,哑声说:“之前会去健身房,最近太忙了。”   沈春“哦”了一声,“我也想练,哥你下次带我去吧。”   牧冬转过身,沈春的手松开了,里拉人一对上视线,沈春就垫脚仰着头索吻。   张小帅在一楼和人打电话,二楼没有什么人,但是能听清楚张小帅和人吵架,人也随时可能会上来。   沈春就这样要了一个吻,亲完整个人都黏黏糊糊的,一步步贴在牧冬身后,忍不住往牧冬身上蹭。   牧冬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手套也摘了,一只手摩挲着沈春的耳朵。   沈春眼神迷茫,大眼睛里是赤裸裸地渴求。   牧冬带着人走到二楼的洗手间,先洗了个手,然后把沈春按在怀里帮忙。   沈春咬着下唇,压着不敢发出来一点声音。明明是他先挑逗的,每次被欺负哭的也是他。   牧冬贴在沈春的耳边,问:“现在不是秋天吗?也没到发情的季节,怎么有人开始过春天了。”   沈春瞪了牧冬一眼,忍不住把着牧冬的手继续。   等缓过神了,沈春低头看向牧冬,说:“你不是也这样了吗,笑话我干什么?”   牧冬抽出手,放到水龙头下洗,没看沈春的眼睛,说:“我还要干活,你自己上楼待一会儿。”   这段日子这种时刻不少,每次在沈春想继续的时刻被骤然打断,沈春看出来了,牧冬这是在躲。   为什么要躲?沈春不明白。他胡思乱想了很多,在每一次试探之后都加深了对自己的怀疑,或许牧冬不是喜欢他,只是因为他生病而害怕。   是愧疚或者补偿,沈春不知道。   牧冬眼睛里的情感和行为像是撕裂了,让沈春一会儿觉得牧冬是爱他的,一会儿又觉得或许不那么爱。   可是都到这步了,经历了那么多,不论是平淡的日子还是生死,沈春都觉得不应该这样。   他无聊的实验游戏玩到了头,沈春退去不清醒的情慾,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沈春拿了点东西,套了外套出门。   路过牧冬的时候沈春没有打招呼,楼梯踩的很响,张小帅还在楼下,拿着个单子在核对什么,见沈春下来,随口说:“出去啊。”   沈春神色如常,说:“是。”   他推门走了,张小帅一抬头,牧冬也跟着下来,问:“他干什么去了?”   张小帅说:“不知道啊,没跟你说啊。”   沈春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回来的时候两个手里都是购物袋,几乎被填满。   牧冬也在楼下,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在沈春进来的时候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   沈春说:“快来接一下。”   牧冬把沈春手里的袋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沈春看了他一眼,说:“你刚不是在忙吗?哥。”   张小帅毫不留情地戳破:“忙什么啊,刚才你走他就一直在楼下坐着啊。”   晚上煮了火锅,买的菜太多,张小帅不客气地把老婆孩子也接过来了,小孩刚两岁,话还说不利索。   沈春见过张小帅老婆几次,很漂亮的一个女人,他吃的少,吃饱了就逗小孩儿玩,张小帅已经和牧冬喝了起来,俩人喝了快一箱啤酒,张小帅还要再开,被他老婆拎着耳朵制止了,说:“麻烦你们了,我打个车回家了,孩子也困了。”   牧冬喝得也有点多,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沈春知道牧冬喝多了就是这样,不吵也不闹,只坐在那里,除了反应有些迟钝和平时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沈春把桌子收拾好,又拿钥匙把卷帘门关上,说:“哥,上楼了。”   牧冬果然站起来。   沈春问:“你还能自己走吗?”   牧冬点了点头。   他这么大体格沈春也弄不动,还好人算是听话,沈春让他上楼就上楼,让他脱衣服就脱衣服,让他皮带就解皮带。   剩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坐在床上的时候,牧冬意识好像有了一点清醒。   沈春去冲了个澡,用的时间有一点长,回来的时候牧冬还老老实实坐在那,身上只穿了一件内裤。   沈春什么都没穿,从兜里掏出来刚才去超市买的东西,有一点凉,他放在了床边。   从浴室出来之后牧冬的视线就始终在沈春身上,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变得更加明显。   沈春站在牧冬面前,脸有点红,即便赤/裸相对很多次,但是面对这种视线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沈春想起来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那也是一个夏天,算起来已经是五年前,他刚高考完的日子,那次他不管不顾的做了一件错事,然后被流放到了两千公里外的地方。   如今相似的场景,同样的人,沈春有一种恍惚感,这次还是一样的结果吗?沈春不知道。   他会想这段日子的每分每秒,都像是佐证,给了沈春一点聊胜于无的勇气。   沈春吞了口唾沫,说:“哥,你把这件裤子也脱掉。”   牧冬迟疑了一瞬间,然后脱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沈春有点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有一点怀疑等一会儿的事情。   那里已经有了趋势,沈春zuo在了牧冬的腿上,抱着牧冬的肩膀。   牧冬看着沈春,双眼赤红。   沈春皱着眉头喘了一口气,有一点滑。   沈春说:“哥,你来吧好不好?我没力气了。”   牧冬好像就是在等他这句话,转瞬间视线翻转,沈春倒在床上,牧冬一只手扶着他的腿。   沈春皱着眉头,有一点紧张。   牧冬试了试,沈春已经开始出汗,他刚才做的不彻底,完全没有准备好,此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而牧冬好像已经神智不清,连眼眶都是红的,全身的血液贲张。   沈春皱着眉头,一瞬间颜色发白,说:“哥,疼。”   牧冬愣了一瞬间,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些什么,骤然停下了动作。   沈春缓了口气,没发现牧冬的眼神奇怪,说:“没事儿了,哥你继续吧。”   牧冬退后了一步,突然捡起来了地上的衣服。   沈春迷茫地坐了起来,问:“哥?”   牧冬没抬头,嗓子里还有未退的情慾,说:“我们不能这样。”   沈春一瞬间抓紧了床单,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不能这样?”   牧冬给沈春盖上被子,不说话。   沈春抓住牧冬的手,抓得很紧,眼睛已经红了,道:“你说话啊!你说清楚,什么叫我们不能这样?!”   牧冬缓缓吐了一口气,闭了下眼,“你有男朋友的,我不能这样错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笨蛋现形 第88章 我爱你   “我有男朋友?”   沈春莫名其妙地看着牧冬,发现牧冬脸上的纠结和痛苦好像都不似作伪。   沈春问:“是谁?”   牧冬抬起头,发现沈春的表情奇怪,他隐隐觉得有一些不对,还是说:“是你那个大学同学……”   “小梁?”   牧冬点头。   沈春突然笑了一声。   沈春笑的时候两个大眼睛会弯成月牙,看起来可爱,只是可惜这次笑意不达眼底,眼睛甚至都没弯一下。   沈春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安排了一个男朋友,哥。”   牧冬愣住了,一时间还没从沈春的话里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他……不是?”   沈春低下头想了一下,问:“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觉得我有男朋友还对你这样,对吗?”   牧冬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巨大的乌龙,他喉咙滚了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沈春抬起眼,声音抬高了一些,问:“是不是?”   牧冬哑声承认:“是。”   沈春突然把被子掀开,他不着寸缕,但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沈春觉得这一切好奇怪啊,为什么他们能因为这种根本不切实际的理由造成这种误会。   沈春光着脚下床,去拿自己的衣服。   牧冬把刚才踢到一边的拖鞋捡起来,说:“你穿鞋,不要着凉。”   沈春的裤子穿了一半,想了想把牧冬手里的鞋穿上了,又飞快把衣服套上,然后就往外走。   牧冬在旁边看着沈春发愣,在沈春推门要走那一刻拉住了沈春的手,问:“你要干什么去?”   沈春说:“回家。”   牧冬全身僵硬,沈春决绝的态度像是刀一样刺向他的心脏,出院以来沈春除了拿东西几乎都没有再回去过那个地方。   牧冬声音艰涩,说:“今天太晚了,别走了。”   沈春脑子很乱,感觉有一万根线缠在一起,他问:“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这段时间到底是什么心态跟我在一起的?”   牧冬死死抓着沈春的手,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用力,只是觉得这次如果不拉住沈春好像小孩又要离他而去,他说:“我……”   他说不出来。   以第三者的心态,无聊的雄竞游戏,在自己给自己的假设里旁若无人,导致误会这么深。   他这一迟疑,反倒是更加深了沈春之前的怀疑。   认为他有男朋友还这么迁就,每天和自己做这些事情的牧冬,到底是喜欢占的大一些还是愧疚占的大一些,沈春在此时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沈春眼睛里都是失望,鼻子有点发酸,他强忍着吸了一口气,说:“有男朋友了还要跟你拉扯不清,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啊,哥。”   那种失望几乎要把牧冬刺穿,牧冬第一次痛恨自己嘴这么笨,居然在这种时刻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说:“不是,不是这样的。”   沈春说:“哥,把手放开吧,你抓疼我了。”   牧冬下意识松开手。   沈春推开卧室门,不停留地下楼,打开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大街上没有什么车。   牧冬一言不发地跟在沈春身后。   晚上天有一些冷了,牧冬出来的时候顺手抓了沈春的外套,但人跟了一路,却只敢跟在沈春两步之后。   走了十分钟,沈春突然停下,声音有一种诡异的平静,说:“你回去吧,不要跟着我,让我静静。”   牧冬沉默一瞬,说:“注意安全, 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沈春声音轻飘飘的,“知道了。”   牧冬又说:“外套穿上吧,晚上凉,不要感冒。”   沈春把外套接过来,临走前,他说:“哥,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你是喜欢我还是对我愧疚,其实你没有什么可愧疚的,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是我欠你的才对。”   牧冬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往回走。   夜里风很凉,回去的路又短又长,月光拉下长长的影子。   到家之后关上门,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牧冬很熟悉,他这样过了四年,本来应该很习惯这种空旷,可是此时此刻牧冬却觉得空气太静了,静得有一些压抑,好像沈春这一走带走了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生气。   明明沈春才住在这里一个月而已。   牧冬关了灯,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有一点不想上去面对楼上更加的荒芜。   他的酒已经彻底醒了,桌子上放着一盒抽了一半的烟,是张小帅留下的,牧冬想了想,伸手抽出来一根。   打火机的火焰跳跃在眼前,因为有风吹过影影绰绰,面前的玻璃柜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牧冬看了很久,直到打火机变得烫手,他终于还是把烟放了过去。   沈春没有男朋友。   牧冬不得不回忆起自己这段时间做的蠢事,仔细想想过年的时候在楼上看见的,也并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他先入为主的臆想,然后把这臆想放的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当真。   静下来之后牧冬后知后觉地又感到一点喜悦,他轻轻笑了一声,如果做蠢事的意外之喜是这个倒也能接受,这意味着沈春对他并不是什么想玩一玩的慰藉,而是和他一样的喜欢。   牧冬从来都没有想过沈春经过这四年还能再喜欢他,小时候的喜欢是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人,沈春去上大学,走过那么多地方,遇见那么多他以外的人,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一个在世俗意义上很失败的人。   没有学历,没有一份正经的工作,更没有和他一样的见识和话题。   但是沈春回来了。   回到这个小城市, 冬天那么冷也毫无发展的地方,所有年轻人都在往外走,但是沈春回来了。   牧冬从来没有想过沈春会再回来,然后在见面的第一天小孩儿轻飘飘地说:“放心吧,我不再你喜欢你了。”   牧冬觉得就应该这样,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之前不过是仗着人不懂事,让沈春产生了某种错觉,沈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牧冬松了一口气,他极力忽略自己内心的难过,妄图像对待弟弟一样重新对待沈春。   可是沈春并不按套路出牌,牧冬不是看不懂那么多的暗示。   他不可避免地燃起来一点希望,万一呢。   有些感情在他心里太多年了,可是每次做选择的时候牧冬都把这份感情排到了最后,太久了,久到牧冬都忘记他也喜欢一个人。   一个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但他也会等在原地的人。   牧冬打开手机,点到沈春的对话框,这个时间沈春应该到家了,可是沈春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问:“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牧冬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在一楼走了一圈,然后给沈春打了电话,铃声刚想起来就被人挂断,沈春生气了。   牧冬并不会哄人,能把小孩好好养大没有吵架的原因其实完全是因为沈春乖顺且脾气好,和人道歉对于牧冬来说是一个难题,他本质就是一个别扭的人。   说爱你和对不起都是艰难的事情。   可是现在牧冬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他意识到沈春从回常林那一天已经毫无保留地向他走了九十九步,剩下的距离该他走过去了。   沈春脑子很乱,他无法相信这段时间牧冬对他忽冷忽热的原因是因为这么离谱又奇怪的事情。   他很累了,累到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去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误会。   家里很乱,他之前来拿东西的时候太急,要不是房租已经交了,沈春已经想把东西全都搬走,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回来。   沈春躺在已经变得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牧冬那个电话打过来之后久没有声音了,他知道可能就这样了,如果自己不推进就不会有下一步。   每次都是这样 ,就连那句所谓的喜欢也是沈春逼迫牧冬才说出来。   沈春太累了,他把手机关掉,迷迷糊糊这样睡着,直到一阵门铃响起来。   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窗户外有呼啸的车声,沈春被门铃声吓了一跳,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就走到门口。   玄关的灯很暗,猫眼里看不太清人,沈春问:“谁?”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我。”   沈春一下子醒了,有瞬间怀疑自己是做梦,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牧冬为什么会过来。   他没有反应,牧冬的声音又软了一些,说:“小春,开门,我有话想说。”   沈春还是把门开了一个缝。   门口的声控灯是亮的,牧冬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意,沈春有点抗拒地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牧冬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沈春静了一下,说:“只有这个吗?那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他作势要关门,牧冬赶紧伸手把门拦住了,慌乱之中,他来不及做心理准备,声控灯自己灭了,视线变得很暗,只有玄关里的黄色灯光在照明。   牧冬说:“我爱你。”   沈春要关门的手僵住,声控灯因为这句话又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对视的眼睛。   世界在这一瞬间好像变得璀璨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把裤子撕掉 第89章 没有食言   牧冬第一次进来沈春家里,实际上从很早很早以前他早就知道沈春的地址。   客厅到处都是东西,太久没有回来了,连沙发都是满的。   沈春有一点不好意思,匆匆忙忙收拾出来了一块地方,说:“坐。”   牧冬坐下来,抬着头看沈春,问:“你不坐吗?”   沈春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坐到了牧冬旁边。   刚才牧冬情急之下那句话给了沈春太多的冲击,让沈春有一点莫名的感觉,明明他们之前也早就什么事情都做过了。   沈春只穿了一个短裤,小腿冻得发白,没有穿袜子,贴在牧冬的腿上的时候感觉有一点烫。   两个人坐得很近,沙发上就能空出这种地方,沈春掐着自己的掌心,问:“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和小梁谈恋爱?”   牧冬苦笑了一声,说出来了大年初一那天在楼上看到的场景。   沈春回忆了一下,总算想起来那天的情景,他不可置信地问:“小梁不久来给我送点礼吗?”   牧冬说:“可是那时候在我们的角度看起来是你们在……接吻,许姨也看到了。”   沈春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对自己早就被迫出柜做出反应,还是回忆那天到底怎么能和小梁接上吻。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半天,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头发上掉了个东西,小梁帮我拿来着。”   冬天的早就干枯的叶子,一碰就碎了,让梁宏生挑了半天。   真相大白之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半天,这么抓马又神奇的事情让牧冬误会了这么久。   沈春问:“那你就信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你只要问我一句就不用误会这么久了啊。”   牧冬迟疑了一瞬,他低下头,拉住了沈春的手。   沈春的手很凉,牧冬把手指一点点塞进沈春的掌心,抓紧了握住了才说。   “我从来没想过你还会喜欢我。”   沈春瞪圆了眼睛。   牧冬声音有点哑,他不敢看沈春的眼睛,剖白自己这件事情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刻入骨髓的会回避的动作,这对他来说很难,但是此刻,牧冬抓着沈春的手,像是抓住了支撑他说下去的全部力量。   牧冬低下头,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脆弱,继续道:“我没想过你会回来,当初的事情,我做得太绝了,没给你留一点退路,我不敢想那些东西。”   沈春静默了一瞬,然后把手抽出来,慢慢摸了摸牧冬的头发。   他突然发现,十多年来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哥哥,原来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平常的人,也会惧怕,不安,甚至比他更像个胆小鬼。   牧冬突然抱住了沈春,像是刻意不想让沈春看到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贴在沈春的耳侧,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说:“对不起。”   沈春僵了僵,眼泪不知道为什么顺着眼眶滚下来。   他回抱了牧冬,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这是不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沈春不知道,他只知道好像太多年了,他想要的爱终于呈现在自己眼前,曾经说好的一辈子,他好像真的可以如愿以偿了。   沈春的眼泪越滚越凶,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是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牧冬反应过来,松开沈春,对上小孩儿满脸的眼泪。   牧冬的心脏抽了抽,慌乱地说:“怎么哭了?小春,你要不解气可以打我,别哭了好不好。”   他那种沈春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侧,另一只手擦着沈春眼角仿佛绵延不绝的泪。   沈春摸着牧冬的脸,咬着嘴唇拍了一下,他没怎么用力气,几乎是挠痒痒,沈春哭着说:“你怎么能这么笨啊!”   牧冬:“是,我是笨蛋。”   沈春自己擦了擦眼泪,牧冬继续说:“打得解气吗?要不要再用一点力气?”   沈春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牧冬,牧冬以为他还要打,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牧冬收到了一个带点咸味的吻。   那是沈春的眼泪。   舌头滚烫,沈春无所顾忌地吻了过去,牧冬久顺着他的力气倒到身后那堆衣服里。   沈春趴在牧冬的身上,闭着眼睛亲吻,牧冬一只手把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摸着沈春的头发。   这个吻是柔的,缠绵悱恻,空气里是水声,沈春喘不上来气抬起来的时候,牧冬就从沈春的头发安抚到耳朵,然后沈春又低下头贴过来。   夜里太静了,只有窗户传过来的呼啸的车流声。   头顶的吊灯带着某种琉璃色,晃得人眼晕。   沈春亲累了就贴在牧冬的胸膛上,他穿的太少了,全身发凉,只有一处是热的。   牧冬明显也感觉到了,他慢慢坐了起来,沈春就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牧冬腿上。   牧冬按着沈春的小腿,发现果然人全身上下都是凉的,他的手很烫,本来只是想给人取暖,但是沈春却因为他这动作引起了一身的战栗。   牧冬抱着沈春站起来,然后又把人好好的放在了沙发上, 然后干脆跪到了沈春面前。   沈春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哥。”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视角看牧冬,算是某种臣服的姿势让沈春胸口发热,他看到了宽阔的胸膛,还有因为跪姿绷紧的裤子。   那块纹身在这个角度就很明显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上面的疤痕,只有那几朵迎春花在沈春眼前晃啊晃。   牧冬“嗯”了一声,往前挪了一点,沈春并不知道他要做一些什么。   然后牧冬低下头。   沈春瞪大了眼睛。   ……   沈春眼角又有眼泪,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牧冬上半身的衬衣已经脱掉,锁骨上的纹身更加明显,嘴唇有一点水色。   沈春的脚已经不在凉,因为刚才牧冬给塞在了胸口,现在整个世界都是烫的,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火山爆发,沈春良久才缓过神来。   他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牧冬,说:“哥,冰箱里应该有水,你去漱漱口。”   牧冬“嗯”了一声,沈春腿软地回卧室,听见外面的水声。   牧冬两分钟就回来了,在客厅没找到人,有点焦急地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终于在卧室的床上找到已经缩成一团的沈春。   沈春被牧冬的眼神吓了一跳,里面的侵略性几乎要现场把他吃掉,可是牧冬只是赤裸着上身站到他的床前,说:“怎么自己跑了?”   沈春蒙上被子,“太晚了,该睡了,哥。”   牧冬蹲下身,把脸红得不行的沈春从被子里抽出来,说:“这次怎么不想负责任了?”   沈春的眼神下意识往不该看的地方一瞟。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晚上,牧冬过来的时候从沈春的洗手间里找到了一管护手霜。   天色刚刚泛鱼肚白的时候,沈春产生了一阵的恍惚,他像是一条刚脱水的鱼,在某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游到了海面上。   剧烈的氧气冲进不该存在的肺部,沈春越想张口呼吸就越喘不上气。   所以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沈春紧紧抱住了牧冬,世界狂风海啸,仿佛只有这一处是安稳之地。   窗户外是蓝色的,蓝色的云和空气,凌晨四点的蓝调时刻,沈春在呼吸和汗水间度过,他在颠簸之中又看见牧冬的纹身。   着了魔似的,沈春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个伤疤,牧冬颤了颤,停了下来。   沈春说:“哥,其实从很久开始,是我欠了你一条命。”   牧冬沉声说,“那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别想着还给我。如果你非要觉得欠,那就一直欠着,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沈春笑了一下,小声说:“我会的。”   牧冬亲了亲沈春的发顶,把沈春抱的更紧。   沈春从伤疤摸到牧冬那几块纹身,问:“哥,纹这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牧冬眼皮颤了颤,没有说话。   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牧冬终于放过沈春。   沈春迷迷糊糊地去浴室冲澡,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他站不住,一直把着牧冬的胳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春忍不住笑了一声。   牧冬拿温水慢慢给沈春冲头发,问:“怎么了?”   沈春说:“我发现他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不行了就是在放屁,哥,你不是三十了吗?为什么还能这么……难道是因为憋的时间太长?”   牧冬愣了一瞬,脸色沉了沉,说:“别招我,一会儿你也不想睡了吗?”   沈春下意识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某处,胆战心惊地在嘴上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洗完澡也是牧冬给沈春抱到床上的,沈春两只手圈着牧冬的脖子,刚才头发已经吹干了,抱住了就没撒手。   天已经彻底亮了,牧冬把窗帘拉上,屋子里陷入黑暗,沈春已经睁不开眼,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他还惦记着刚才牧冬没有回答的问题。   被子里暖暖的,带着牧冬的体温,沈春说:“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纹身的时候在想什么啊?”   牧冬静了一瞬,片刻后终于轻声道:“想我养的小狗要是永远不回来了,我就把他放到身上做个纪念。”   曾经说好的一辈子,也算是没有食言。   作者有话说:   终于吃上了! 第90章 如果我冷   早上沈春手机响了好几声,不过这已经对沈春筋疲力尽的睡眠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倒是牧冬被吵醒了,抬手把沈春的闹钟关掉,然后接到了梁宏生打的电话。   再次和梁宏生通话,牧冬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倒霉孩子作为受害者,从受害到误会解开的过程全都不知晓,只知道今天早上有个会,沈春说要过来,结果到现在还没来。   刚醒过来,牧冬声音有一些哑,说:“你好。”   电话那头里的人沉默了一瞬,突然有一点紧张,“啊,是沈春他哥吗?我是想问一下,沈春怎么还没来上班。”   牧冬低头看了一眼,沈春脸睡得红扑扑的,半边脸都埋在自己怀里,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红印,像是经历了一晚上的折磨。   牧冬面不改色地回,“他不太方便,今天请个假,可以吗?”   还没等梁宏生回复,沈春就被这几句话吵醒了,他睡得迷糊,不知道牧冬在替他接电话,本能地把被子一拉,瞬间两个人都被盖住了。   俩人都没穿衣服,皮肤一下子贴在一起,沈春无意识地到处钻,迷迷糊糊说:“别吵了,快睡觉。”   牧冬视线沉了沉,这声音明显电话那边也听见了。   梁宏生赶紧说:“啊,没事,我就问问,你们忙着啊,忙着啊,不是什么大事。”   电话一下挂了,牧冬笑了一声。   把钻进被子里的沈春扒拉出来,这一会儿脸已经被憋红了,牧冬刮了刮沈春的鼻子,说:“呼吸不上来你感觉不到吗?”   沈春才不听这些,把牧冬作乱的手抱到怀里,霸道地不让人动了,说:“赶紧睡啊!”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沈春醒得时候有一点恍惚,有一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窗帘拉着,他旁边没有人,四肢都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沈春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卧室门被推开了,牧冬没穿上衣,手里端着一杯水,说:“醒了吗?”   沈春点点头,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发烧了,还没退,喝口水。”   沈春就着牧冬的手喝了半杯,嘴里总算不是那么干,终于能说一点话,只是声音嘶哑,牧冬不得不凑到沈春嘴边听。   沈春说:“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牧冬以为这么艰难沈春要说什么大事,结果只是问这个。   他说:“昨天衣服脏了,你的衣服太小。”   脏是怎么脏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春抬手摸了摸牧冬的腹肌,无理取闹,“你怎么长这么大?连我的衣服都穿不进去。”   牧冬:“……”   “你还病着,别玩了。”   “那不是因为你,我昨天都说不行了不行了,你也不听,跟疯了一样。”   牧冬垂下眼睛,“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沈春没想过他会这样道歉,愣了一瞬间。   牧冬抬起头,沈春在他眼睛里头看到了超乎常理的愧疚。   牧冬抬头又摸了摸沈春的额头,温润的气息传过来,沈春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牧冬就飞快地收回手。   那只手在牧冬身后攥紧,牧冬说:“吃了药再睡一觉,我在外面守着你,如果一会儿还不退烧,我们就去医院。”   沈春愣了一瞬间,“哥,你……”   牧冬已经推门出去了。   沈春在原地想了想,撑着疲软的腿下床,站起来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晕,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撑着墙才走出去。   牧冬就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干,看见沈春出来吓了一跳,问:“你怎么出来了?”   沈春说:“我来找你啊,哥。”   他腿一软,再也站不住了,一把栽到牧冬怀里,沈春说:“我怕你走了,又不要我了。”   牧冬全身的肌肉都僵了一瞬,抱着沈春回到床上,哑声说:“不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在屋里陪着我?”   牧冬把沈春抱回卧室,沈春如愿以偿地把脸埋在牧冬的胸膛,终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关于牧冬对于这段感情不够自信这件事情,沈春也是在后来慢慢发现的。   例如牧冬总是怕伤到自己,后来不是沈春要求他根本就不会做到最后一步,即便到最后了,沈春说一句不舒服,牧冬憋得全身青筋都崩起来,也能立刻停下来,问沈春哪里疼。   沈春后来说,“床上说的话都是假话,你懂吗?你有时候不用顾忌我那么多感受。”   牧冬非常不赞同,说:“可是你受伤了怎么办?”   对于沈春生病受伤这件事情,牧冬好像已经ptsd了。   沈春说:“不会受伤的!上次是意外!床上有时候需要一点dirty talk才对劲嘛!”   牧冬沉默了一瞬:“dirty talk 是什么?”   沈春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解释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牧冬点点头,感叹了一句:“你们的词,我很多都不是很理解。”   跟我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意思?   沈春说:“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又不是有语言障碍,你只是不关注这方面而已啊,哥。”   牧冬笑了一声,“也许吧。”   牧冬对一切事物都持有一种悲观态度,沈春不知道这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到底又在一千多个独自一人的夜晚里想过什么。   只是牧冬现在能把自己的不安和不确定告诉沈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初冬的时候沈春带牧冬去看了心理医生,牧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精神类的病,但还是选择听了沈春的话。   那天他和心理医生聊了挺久,可以看到窗户外面沈春就在那晃着腿等他,有时候弄一弄医生养的绿植,然后发现这是盆非常茂盛的假花,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牧冬忍不住笑了一下。   医生说:“看起来你很爱他。”   牧冬说:“是的,我很爱他。”   “他也很爱你。”   牧冬迟疑了一下,“是。”   “那你为什么表现的这么不安,你们不是相爱吗?”   牧冬沉默了。   出门的时候下了小雪,沈春怕冷,已经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   年末大家都忙,沈春硬是空出来了一上午的时间坐在诊室外面等人。   中午阳光正好,不那么冷,一场太阳雪,边下边化。   沈春的手一直被牧冬攥着,捂得很热,边走边感叹,“好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冬天了。”   “很冷吧。”牧冬说。   “还好吧。”沈春弯着眼睛笑了笑,“如果我冷,你抱着我不就好了吗?哥。”   经历了兵荒马乱的年尾,新年的钟声终于如约敲响。   许芸下半年回到深圳,继续忙自己的事业了,一个月飞回来几次,只为了和沈春吃几顿饭。   但过年总是要在一起过的。   新年那天,春晚每年都播,每年都是不一样的面孔,彻底沦为了背景音乐。   三个人一起喝了点酒,守岁的时候要包饺子。   牧冬擀皮,许芸来包,沈春在一边无所事事,也想上手帮忙。   然后成功搓漏了三张饺子皮,顺便包破了两个饺子。   牧冬从面上揪下来一块面疙瘩给沈春,说:“一边儿玩去吧。”   沈春说:“小时候这样哄我就算了,我今年过完年都二十四啦!怎么还这样!”   许芸笑着说:“在我们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儿呀。”   吃完饺子沈春带帽子和手套出门放烟花,他负责点火,牧冬负责带着他跑。   两个人非常朴实无华的只放二踢脚以及窜天猴,沈春就乐意听个响,人又胆小的要命,想点火怕被炸到。   就这样来来回回点火,再跑,大冬天沈春也出了一身汗,连眼睫毛都结上了霜,整个脸跑得红扑扑的,兴致盎然地说:“太过瘾啦!还有没有了,我还想放!”   路灯下,沈春的眼睛好像在发光。   牧冬突然带着人走到一个阴影处,这里堆了一冬天的雪,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旁边一棵被雪堆满的松树。   牧冬按着沈春的脑袋接吻。   沈春嘴里有刚化的橘子糖味,有橘子糖好像才算过年。   天空上又炸响了烟花,不远处的小路上还有小孩儿的笑声。   沈春身后的松树上的雪被撞下来,撒了俩人一身,良久,牧冬才牵着沈春的手从那里走出来,帮沈春扫鞋子上和肩膀上的雪。   许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就在小路上站着,沈春刚做了坏事,脸还是红的,说:“妈,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许芸说:“刚来,来看看烟花。”   几个人都抬起头,所有人好像在同一时刻约好在这一刻点燃火焰,整个天空都被照亮。   沈春说:“好漂亮啊。”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上了手,烟花放完,对上许芸的视线,沈春突然反应过来。   没想到许芸脸上没有什么惊讶,像是早就知晓,她按着两个小孩的手,说:“你们……以后要好好的。”   沈春愣了一瞬,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   牧冬说:“会的。”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芸受不了冷,看完烟花就上楼了。   两个人牵着手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地闲逛,沈春还没反应过来,有点恍惚,问:“我妈就这样,知道了?”   “嗯。”牧冬说,“她同意了。”   其实牧冬也没想到。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好久,晚上很冷,他们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热源。   沈春的掌心滚烫,连带着胸口和全身也是烫的。   走到牧冬的店门口,沈春突然说:“哥,我们让姥姥也知道吧,她会同意吗?”   牧冬说:“姥姥从小就疼你。”   “是,姥姥这么疼我们。”沈春喃喃道,“她一定想看着我们幸福。”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1章 周四晚上7点发 写得流眼泪 第91章 天高地阔【完结】   三月份雪已经化完了,今年气温回升,前一个月满路的雾凇悉数化掉,只有杨树的枯枝留了下来。   沈春伸手折了一枝。   牧冬眼疾手快地把沈春的手攥到手里,问:“不冻手吗?”   “不冷的。”沈春围了围巾,就露出来一双眼睛,抬起手把树枝放到牧冬眼前,“哥,你看!”   树枝外面是一层又一层干枯的旧皮,沈春一层一层拨开,边拨边说:“我以前特别不喜欢这个季节,因为总觉得春天来得好慢啊,到处都光秃秃的,让人心里很难过。”   牧冬轻轻“嗯”了一声,说:“这里的冬天太长了。”   “不。”沈春眼睛亮亮的,终于把树枝拨开,“那些都太表面了,后来我才发现,这个时刻,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刻,才是最有生机的时候。”   牧冬愣了一瞬,问:“为什么?”   “你看,这里面是绿的。”沈春把树枝递给牧冬,“其实春天早就来了。”   而冬天,并不一定满是荒芜。   此时此刻他们站在苍茫的大地上。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很远的地方有几个红色砖块砌成的房子,身后是一片大大的杨树林,脚底下是还没有变成土壤的叶子,吸收了一冬天的雪水,踩上去已经没有脆响。   头顶的蓝天离他们很远,眼光不刺眼,云朵一朵朵地飘过去。   两个人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一冬天没有人光顾的田地里,土是松软的,一踩一个脚印,沈春落后了牧冬半步,在身后踩着牧冬的脚印玩儿,一如十几年前。   这片田野他们曾一起在春天播种,看着玉米一点点长成林子,然后又装进玉米楼,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煦的阳光扫过沈春的脸,时不时吹起来一阵微风,像是知道有些离去的人即将会面似的,给他们制造了一个顶好的天气。   往前走了很久,一座花团锦簇的坟墓就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老人没有照相的习惯,许淑芬的照片还是她年轻的时候,在一张全家福上扣下来的,梳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很开心。   但也因此,这个许淑芬两个人都不太熟悉,只能从眉眼里看出来许淑芬那一幅残存的嚣张跋扈,舌战群儒的样子。   沈春轻轻说:“姥姥,我们来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许淑芬面前磕了几个头,沈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牧冬在旁边平静地按着沈春的手心,说到最后,沈春有点哽咽。   许淑芬在照片里看着两个人,如果现在能说话,肯定会说什么两个大小伙子煽什么情啊,在这儿流什么眼泪,赶紧滚蛋!   沈春想到这里,把眼泪收了回去,突然笑了一下。   牧冬问:“怎么了?”   沈春说:“姥姥这照片跟我们看起来好像同龄人啊。”   牧冬说:“嗯,你叫姐姐她说不定会高兴一下。”   “你少扯!姥姥只会说我没大没小!”   “她什么时候说过你?”   沈春回忆了一瞬,“好像真没有。”   他小时候那么体弱多病,所有人都把他当个宝贝一下,生怕哪下又伤到了碰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来沈春的头发。   牧冬看着照片里的许淑芬,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在一起了,我会把他照顾好,直到……”   牧冬垂下眼,“直到他不需要我那一天。”   回去的路上,他们找不到来时候的脚印。   田野在脚边四处蔓延,没有一条路是来时候的路。   往前往后都是广袤的黑土地,干净地好像没有一点杂质,这片天地好像也没有一点杂质。   平坦又广阔的土地上,只有沈春和牧冬两个人在其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   沈春问:“哥,你刚才说我不需要你什么意思?”   牧冬脚步一顿。   “为什么你总觉得有一天我会不需要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好一辈子在一起吗?我一直都记得的,你说要一辈子给我当小狗。”沈春咬了咬下唇,有一点委屈,抱住了牧冬。   牧冬伸出手,揉了揉沈春已经被咬得发红的嘴唇,“嗯,我会一辈子给你当小狗。”   他胳膊环住沈春的腰,两个人视线里瞬间只剩下眼前广袤无垠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想去前面看一看,不再需要我了,你记得,要没有顾忌地往前走。世界那么广袤,不要困在我的身边。”   沈春顿了顿,“好。我知道了。”   牧冬的手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沈春轻声说:“我想去冰岛、去欧洲、去看极光,去世界的尽头。在路上,我会遇见很多很多人,产生很多故事,然后在某一天,我发现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牧冬整个身体都有些抖,他眼球红了,还是咬着牙说:“是。”   “你这个笨蛋!”沈春突然大声喊道,他气得踢了一脚牧冬的小腿,“你这个大笨蛋!”   沈春转过身就往前走,他根本就是无头苍蝇,走得时候也不记得来时候的路,眼泪模糊了眼框,路也看不清,沈春强忍着没擦。   他硬是没回头,惊奇地发现牧冬真没追过来,他更生气了,越走越快,不知道怎么走到一片茂密的杨树林。   周围都是树,这一圈好像是谁家的祖坟,对这个外来者保持着一点好奇,又吹来了一阵风,沈春感觉到有一点冷。   沈春一瞬间有一点害怕,喊了一声:“哥?”   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沈春走累了,坐在了一块树桩上,手机在牧冬手里,他在这孤立无援,在这和周围一堆祖先大眼瞪小眼。   此时此刻所有恐怖故事都涌了上来,沈春索性闭上眼,逼自己不要再想,没想到居然就这样靠着树睡着了。   再睁眼,是牧冬焦急的脸。   沈春愣了愣,忘了刚才还在生气的事情,说:“哥,你来了啊。”   牧冬样子很是狼狈,身上不知道怎么沾得都是土,裤子破了一块,有一道很长的口子。   牧冬急出来了一身冷汗,语速飞快:“我叫你你怎么不停下?你不认路不知道这里面多危险吗?手机也不带,生我的气就生我的气,沈春,你拿自己的身体在开玩笑吗?”   沈春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一点心虚,闷闷地说:“我错了。”   对上人可怜巴巴的视线,牧冬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最后叹了一口气 ,说:“不要再这样了。”   沈春伸出手,一个想抱的姿势,说:“知道了,哥 ,下次不会这样了。”   太阳下山,暮色四合。   牧冬背着沈春往下走。   他走路姿势不太对,一只腿刚才摔了,有一点使不上力,牧冬自己检查过,骨头没什么问题,就是膝盖磕到一块去年秋天留下的玉米根,刺破了一块,因此走得很慢。   夕阳又圆又红,天空尽头都是层层叠叠的红色,沈春抱着牧冬的脖子,把脸埋在牧冬宽阔的后背上,一如六岁那年的雪夜。   路是回家的路。   就这样一直走了很久很久,残阳快要被地平线吞噬。   沈春突然说:“哥。”   牧冬“嗯”了一声。   沈春亲了亲牧冬的脖子,感觉到牧冬全身僵硬一瞬,他凑到牧冬的耳边,轻声说:   “天高地阔,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   从春天到夏天,好像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牧冬还是把床换成了一张非常舒适的双人床,原来那一个实在是不堪重负,好在三楼地方够大,也装得下。   窗户外那颗杨树更茂盛了,时常有几只鸟站在上面,看屋子里两个人做一些不知羞耻的事情。   沈春的东西已经彻底把这里全都入侵,床上是沈春挑出来还没收拾的衣服,他人则趴在枕头上打游戏,露出一小截细腰。   牧冬在旁边任劳任怨地给人叠衣服。   盛夏的傍晚,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沈春翻了个身,一下躺到了牧冬腿上,抱怨道:“这帮队友太笨了!根本赢不了!”   牧冬不懂这种游戏,安慰似地揉了揉沈春的头发。   沈春把手机一扔,脸贴到了牧冬的腹肌。   牧冬哑声说:“我还要叠衣服。”   沈春无知无觉地蹭了蹭,“一会儿再叠,你安慰一下我嘛。”   一安慰就安慰了一晚上。   沈春睡熟了,牧冬把床上的衣服连床单一起都塞进了洗衣机,上床之后沈春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   一夜好梦,第二天一早是大阴天。   沈春果然又睡过头了,匆匆忙忙爬起来洗漱,冲下楼问:“哥,你怎么不叫我?”   “你今天要出门?”   “临时改了一节课,哎呀,差点忘了。”   牧冬在桌子上摆早餐,“那吃了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吃。”牧冬态度强硬。   沈春嘴里塞了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差点噎到又就着牧冬的手猛猛喝了一口粥,把别的东西一样咬了一口,然后叼着半个包子就往门外跑。   “车来了,我先走了。”   牧冬说:“慢点吃。”   沈春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 又绕了回来,火急火燎问:“哥,伞在哪里?今天是不是要下雨?”   牧冬:“给你装包里了。”   沈春弯起眼睛一笑,踮起脚亲了一口牧冬的脸,说:“谢谢哥,晚上见!”   火急火燎的一早上终于告终,牧冬慢慢坐下来把沈春没吃完的东西吃完,手机里在放今天的天气预报。   “7月2日,小雨,气温20—26摄氏度,西南风3级,路面湿滑,请注意出行安全……”   end   2026年7月2日,小岛Land.   作者有话说:   2008-2026 是沈春和牧冬一起走过的18年。   1.19-7.2 是我们一起走过的165天。   从冬天写到了盛夏,感谢所有人陪春和冬、还有我,走过漫长季节。   希望你们看得愉快。   *下本开《你鸟没了》和《俯仰之间》,请大家加入书架,万分感谢!   *如果喜欢本文,请大家帮小冷多多在其他平台推荐,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感恩~(;_;)   感谢每一个人的每一条评论、弹幕、海星、订阅、打赏。   连载的日子有你们才不孤单,我才能有动力写下去,把春和冬的故事写完,有所有人的一份功劳。(^з^)   我们下本见~记得来哦。   ppps:“天高地阔,我想和你在一起。”——安溥《天高地阔》 第92章 后记 (废话)   迄今为止,这个后记大概是第六个版本,其中手写的四个,电子的两个,但是都扔掉了。   因为之前在大眼说会好好谈谈,于是给自己了一点包袱,最后决定还是不如在这个深夜时刻,在最想说的时候,凭本能地随意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