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综合症 作者:青石018 简介:   魏牧城爱上陆和谦从不后悔   只是他知道陆和谦的心里并非情愿   他病了,他不想成为拖累   沉默寡言人夫攻嘴硬暴躁少爷受 第1章 木偶综合症 ①   攻属性大概是男德标兵贤惠人夫转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谁也不能和我大小声人夫   受大概是从脾气暴躁大少爷转为后期属性不明   攻有病,病症无医理,为xp服务编出来的,就是要铺一场破天狗血   避雷:受生子?几行描述   魏牧城&陆和谦   魏牧城特意请了一整天的假,今天是他和陆和谦结婚的第四年。陆和谦向来不喜欢这些形式主义,但他总觉得今天和往常的节日不一样,他还是应该有所行动,不说庆祝,能在一起吃个晚餐也行。   十点,他一个人搞好了家里二层公寓的卫生。   下午一点,他将家里简单布置,餐桌上换了新的插花。   下午三点,做好的饭菜被精致摆盘。   魏牧城准备好这一切,稍稍吸了口气,他内心带着隐隐期待与紧张,给陆和谦发去了消息。   “今天早点回来可以吗?”   那边过了许久,发来一个嗯字。   发觉对方只字不提结婚纪念日的事,魏牧城有些失望,但转念又安慰起自己,以往都没记得,但今后日子久了,总会记得的。   他转去浴室洗了把脸,氤氲的水汽中隐约显出男人立体优越的五官,相比于陆和谦略显柔和的面部线条,魏牧城要硬朗许多,浅色的瞳孔使他的神态总是显出几分温和,但出色的外貌和身形并没有成为在陆和谦眼里的加分项。   他们的婚姻没那么幸福。   因为当初陆和谦是赌气嫁给他。   魏牧城只是个偏远地方出来的穷小子,小时候妈死的早,在他的记忆里妈妈总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翻身都要靠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扶,醉醺醺的男人走进来吐口吐沫说她是装的,随后拎着酒瓶子又不知道去了哪,他不肯带她去医院,从没去过。   魏牧城站在凳子上够着灶台烧好饭,他一口一口喂给她,妈妈不张嘴,那个瘦弱的女人只是看着他,眼泪淌进枯黄烂草一样的头发里。   她说,“妈连累你了。”   再后来,他从溪边回来,家里一片寂静,妈妈头朝下,枯草蓬乱在地面,血渍红到发黑,臭的,腥的。   爸再也没回来,魏牧城自认他已经死在了某个臭水沟。   陆和谦是他来到z市上大学喜欢上的第一个人,与魏牧城不同的是,陆和谦极为耀眼,显赫的家庭,精致的外貌让他无论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魏牧城是比他大一年的学长,两人是同一社团才相识,魏牧城把那点暗恋的心思藏在心底,半点不敢拿出来。   他知道陆和谦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和杜覃自幼就认识,所有人都会认为两人毕业后就会结婚,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人都看见陆和谦狠狠给了杜覃一拳,第二天杜覃就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陆和谦则找到了魏牧城。   “别装了,知道你喜欢我,你跟我在一起吧。”   魏牧城被这突然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他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不住点头,反复念叨着。   “我会对你好的。”   结婚那天,陆家人没有一个人同意这门婚事,他们都在劝陆和谦,但陆和谦铁了心,他不屑的说,“我就是让他知道,我和谁结婚不是结,难不成我还能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陆父生气又无可奈何,小儿子被他娇纵坏了,这性子定下来就难改,他没办法再去强制他的决定,但他不认魏牧城,所以第四年了,每一个新年魏牧城都不能进陆家的大门。   魏牧城不在乎这些,他固执的想,只要陆和谦还愿意留在他身边,日子久了,他们总会好的。   他摸了摸墨色的精致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枫叶胸针,用了他几个月的工资,但陆和谦的昂贵胸针数不胜数,只是魏牧城暂时还没有承担太昂贵奢侈品的能力。   他只是公司一个普通高层,结婚前他也和陆和谦签订了协议,婚后陆和谦的财产也不会属于他半分,要是离婚魏牧城会净身出户,这几年两人的钱都是各花各的,魏牧城平时没什么消费的地方,他攒了点,除了家里的日常开销,还够给陆和谦买点礼物。   晚上六点,踩着和平时差不多的时间点,陆和谦进了家门,彼时魏牧城正在缝衣服,他的衬衫底下被钉子刮了个小口,黑线缝完看不出痕迹,角落里藏着针线盒,从小把自己养活大缝缝补补已经成了习惯,他知道陆和谦瞧不上眼,也怕他觉得他穷酸,所以门那边一有动静,他赶紧把针线盒又放了起来。   陆和谦进门时电话还没挂,在吩咐着公司里的事,语气很冲,时不时爆两句脏口。   与陆和谦这个名字,甚至于斯文儒雅的相貌所不同,陆和谦的脾气并不好,结婚四年,两人吵架的频率很高,一些小事情都会变成导火索,短期内哄不好魏牧城甚至会失去进家门的资格。   现在魏牧城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他见陆和谦情绪不好,自己默默整理好了餐桌碗碟,将陆和谦扔在沙发的大衣捡起来挂好。   “现在吃饭还是等一下再吃?”   陆和谦随手将手机扔在一边,坐在了餐桌旁,他没提结婚纪念日的事,魏牧城也就识趣的没开口,他将墨色的盒子向着陆和谦那边推了推,魏牧城今天真的很高兴,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也为他们共同的走过的第四年。   陆和谦看着琳琅满目的菜没有动筷,他思索了一会,有了动作,他将兜里的薄纸掏了出来轻飘飘的扔在桌子上,随后抛下一颗重弹。   “我怀孕了。”   这颗重弹无疑让魏牧城的脑袋在瞬间一片空白,他拿着报告单反复的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他抬头去看陆和谦,眼神是明晃晃的震惊与激动。   “高兴什么?”陆和谦掀起眼皮,像是嫌弃魏牧城现在的情绪,“你觉得我会要吗?”   一句话,让一盆凉水哗啦啦浇在魏牧城的头顶。   他瞬间冷静下来,仔仔细细的将报告单的褶皱抚平,就像是抚平他刚刚不平静的内心。   “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说,“本来我们也没有这个打算,这个意外是我的责任,抱歉。”   陆和谦靠着椅子,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用一种高傲的姿态俯视着面前的男人,过了半晌,嗤笑一声,“我看你不是很情愿,不是说尊重吗,现在摆脸色给谁看?”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挪动椅子站起来,墨色的盒子被打开,他潦草的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了魏牧城的怀里。 【 西 图 澜 娅 】   “哪淘来的杂牌,你自个留着吧。”   陆和谦生气了,他冷着脸不理人自顾自回到卧室,只说自己订好了明天与医院的预约。   魏牧城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他起身将餐桌上的一口没动的东西都收拾下去,转身去厨房煮了碗清汤面。   热腾腾的面条放在陆和谦的面前,魏牧城单膝跪在地上,轻声哄着,“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明天我们看看医生怎么说,用最不伤害你身体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好吗?”   “打胎有不伤身的吗?”   陆和谦忍不住呛声。   魏牧城不说话了,言多必失,更何况陆和谦又在气头上,他只能端着那碗烫手的面,任由掌心被烫的通红,他微微低着头,白皙的脖颈流露出被掌控的姿态。陆和谦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他到现在也没敢在他面前提孩子这两个字,他只能偷偷的透过被子去窥探那平坦小腹下正在发育的也即将流走的生命。   他一夜没睡,翻阅了无数的引产后需要注意事项的资料。   清晨,太阳刚从深蓝色的幕布登场,魏牧城熬好了清粥装进保温桶里,又收拾了一些东西整理出一个大包。   他准备和陆和谦一起去医院,孩子来的突然,他没有完全的准备,此刻他也很紧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陆和谦照顾好。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他的胃里泛起丝丝疼痛,很快这点疼痛被他主观忽略掉。   等陆和谦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大包小裹的东西时,他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没什么表情的回卧室换好了衣服。   两人沉默着往车库走,魏牧城以为他紧张,拉住了他的手,体温的热度传递过去,他轻声安慰,“别紧张,会没事的。”   陆和谦又走了几步,突然甩开魏牧城的手,斜眼看他,“魏牧城,我就是想问问你,对这个孩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魏牧城迟疑了一瞬,他瞧着陆和谦的脸色,斟酌道,“对不起,是我没做好措施,我下次不会...”   “我要的不是这种废话。”   陆和谦冷硬着脸,“你昨天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你说尊重我的决定又搞那种姿态干什么?”   与昨天晚上类似的话,陆和谦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脸色真的很差吗?   这让魏牧城不由得怀疑自己。   陆和谦难得耐下心来,两人就站在车库里,他黝黑透亮的瞳孔紧盯着魏牧城,在等待着魏牧城的答复。   魏牧城也不傻,他能察觉到陆和谦不是要徒劳的道歉,这让他的嘴角嗫嚅了几下,内心胆小谨慎的动物奋力的想要鼓起勇气伸出一只爪子。   一秒,两秒...   爪子还是没能伸出去。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的脸色那么难看,我当时没太注意。”   陆和谦明显被气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回身踹了一脚魏牧城的车,“谁坐的你的破车。”   他扭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他压根就没定什么医院,只不过是想强迫魏牧城表个态度。   这么长时间,魏牧城就像是个面团,任他揉捏捶打,就是没有自己的脾气,连自己的态度都没有,他当时决定和魏牧城结婚,就是看中了他的好脾气,他脾气暴,魏牧城能容着他。   但时间久了,他的脾气被惯的越来越涨,可魏牧城依旧是那副样子,他开始感觉烦躁,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腻了。   二、   陆和谦要留下这个孩子的事情遭到家里人的一致反对。   陆父吹胡子瞪眼,“当初以为你结婚就是为了玩玩,现在倒好,婚不离也就算了,你还要给他生孩子?”   “什么叫给他生孩子?”陆和谦回怼,“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肚子,我还不能做主吗?”   他‘呸’的一口吐掉了面里的葱花,回身低吼,“哪来的厨子,一会赶紧给我滚蛋,过来伺候人的连忌口都不知道问吗?”   做的面没有魏牧城做的一半好吃,这让他愈加烦闷,连带着语气也冲了起来,“我跟他结婚也好几年了,生小孩的事也是我俩的事,您就别跟着瞎管了。”   “什么叫我瞎管?”陆父的脾气和陆和谦简直如出一辙,“他的背景你自己清楚,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吗?我不说让你门当户对,至少出身要正当吧,你觉得他现在非要在你什么赖着,他安的什么好心思吗?”   “什么心思啊?”陆和谦筷子一甩,“这几年他从我这拿什么了?他赚的都填补家里了,前两天纪念日给我买的十几万的胸针,自己衣服破了还躲屋里偷摸缝呢,我没瞎,俩眼睛在眉毛下边呢我自己会看。”   陆父冷哼一声,“你翅膀硬了,谁管的了你。后悔了别来我这哭就行。”   陆母在一旁一个劲的劝和父子俩,但是作用不大,这场谈话注定不欢而散,陆和谦穿上衣服就走,陆母紧随着让他一定要保重身体。   陆和谦谁也没告诉,他那天一赌气真的想把孩子孩子打了,但他在卧室里浅眠,隐约察觉到魏牧城在摸他的肚子。   “我真的很开心,你能选择把他留下来,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他的声音太轻了,陆和谦当时要是没醒,一定听不见。   三、   孕期对于陆和谦来说不算难熬,也不太好过,他的脾气更大了,动不动就要摔东西来发泄他杂乱的心绪,有时候无端朝着魏牧城大吼,过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理,但魏牧城通通收下了。   他脾气发的突然,没由来的乱闹一通,魏牧城默不作声,过了片刻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瞧不出生气的样子,情绪价值提供的很到位。   又一个晚上,陆和谦嫌弃熬好的红枣粥烫,魏牧城给他吹好,他又嫌太冷,来回折腾几次都不够,魏牧城端着新熬的银耳粥过来,陆和谦又怒上心头斥责他换了样,他一生气掀翻了碗,滚烫的粥洒在魏牧城的手臂上,一瞬间尖锐火辣的痛感透过皮肤传过来。   魏牧城的神色变得痛苦又隐忍,嘴唇也失了血色。   陆和谦慌张起来,他没想到会碰到魏牧城,“你没事吧。”他作势要去看,魏牧城拦住了他的动作。   “没事你别动了,我去浴室洗洗就好。”   冷水激在通红的皮肤上,那里肉眼可见的被烫出水泡,魏牧城冲了一会,疼痛并没有减缓多少,他没太在意,只想着该去把地板擦擦,否则凝固的粥渍不好清理。   他心中想着,刚一抬腿,左膝盖忽的软了一瞬,他的胳膊紧急撑着洗手台也没挡住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膝盖使不出一点力气,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流的声音将其掩盖了七七八八,但陆和谦还是在高声喊他,魏牧城回了句马上出来,他揉了揉膝盖,又过了十几秒那里恢复了点知觉,他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不痛也不痒,没有任何的感觉,就像是突然间的凭空消失,让这条小腿无法再支撑他整个身体,魏牧城心想着是不是什么类风湿关节炎,又或者是他最近有点累。   但无论是哪一种,也不能在陆和谦面前展露出那个样子。   他出了浴室,陆和谦正坐在床边,他的眼神难得有些闪躲,手里正捏着烫伤膏。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吧。”魏牧城说,“晚饭没怎么吃,不吃点东西会饿的。”   陆和谦说,“你先把药擦了。”   魏牧城回,“不急。”   看着大片烫伤的地方,陆和谦心里也不好受,他拿着新的碗小口喝着没再说什么,魏牧城擦完了药,正跪在地板上擦粥,他穿着黑色衬衫,动作干净利索,灯光照映在魏牧城的侧脸,目光触及到他寡淡的唇色,陆和谦顿了一下,他没了吃东西的心情。   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旋又转了回去,只留句睡了就躺在了一边。   四、   四月份,两人的孩子降生了。   魏牧城无微不至的照顾陆和谦恢复身体,生孩子不是小事,他心疼他,但也确实高兴。他们俩有了结晶,也就意味着日子过得更近一点,魏牧城心里有盼头,他最近脸上总是挂着笑。   家里请了阿姨来照顾,但大多数事都是魏牧城亲力亲为,陆和谦不喜欢家里有生人,以往屋子打扫都是魏牧城一个人做,魏牧城感觉阿姨可能也做不长,所以他尽可能的照顾好父子俩。   儿子随陆和谦的姓,取名陆安,满月那天陆家父母连着陆和谦的大哥大嫂都来看望,陆和谦的朋友李望也拿着礼物进了门,房间一下子变得很热闹,魏牧城被挤到角落里,无人肯瞧他。   他识趣的躲到厨房去给儿子冲奶粉,他的动作很娴熟,烧水测温冲奶一气呵成,唯有给奶瓶盖上的刹那间胳膊突然间失力,‘啪’的一下奶瓶砸在水槽里。   修长的手臂无力垂落在台上,碎掉的玻璃渣划破皮肤,细细的血流往下坠着,魏牧城心里一惊,他一手扶着水槽另一只手想要用力,但越着急手臂却像是灌了千斤的水泥让他动不了半分。   “魏先生,奶粉冲好了吗?”   走进来的阿姨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呀,怎么弄得这是,您没事吧。”   “我没事!”   魏牧城连忙说,手臂划伤带来的疼痛逐渐加深,臂弯处恢复了正常,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可以动了。   “刚才没拿稳。”   他面不改色的撒了个慌。   “那没关系的,您去处理一下伤口吧,这边我来就行。”   魏牧城没走,他简单的冲了冲伤口,跟在阿姨身边处理好水槽里的一团糟,阿姨拿着奶瓶出去了,儿子要喝奶,周围人瞬间围了上去,对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是满心的喜欢。   人群中没人注意到魏牧城,陆和谦也满心放在正喝奶的孩子身上,他一个人悄悄上了楼,给手臂消了毒。   他发觉到自己最近的异常,从那次忽然间膝盖发软开始,最近身体各部分就变得奇怪起来,总是时不时的无力,就像是在那一瞬间这个部分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掌控不了,动弹不得,过十几秒又会恢复正常。   身体也开始发懒,骨头变得沉甸甸的。   是不是最近有点累。   从陆和谦怀孕起,魏牧城就没真的休息过,陆和谦的日常起居需要上心,现在有了孩子,魏牧城更是调动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更何况身上也没有疼痛的表现,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客厅,李望把小孩子从头到脚夸了个遍,说处处都像陆和谦。   李望也不待见魏牧城,陆和谦知道。   他抬眼扫了一圈,发现没看见人,“他人呢?”   李望翻了个白眼,“连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见了人还躲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大家闺秀呢。”   陆和谦冷眼看他,李望知道他说的不合时宜,撇撇嘴不吭声了。   “魏先生刚才不小心摔了奶瓶,玻璃渣把胳膊划了,应该上去处理了。不严重,我看就是擦破了点皮。”   陆和谦点点头。   陆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很喜欢小孙子,但是对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却十足的不满意。   “毛手毛脚的。”   临近几个人离开,魏牧城才姗姗来迟的下了楼,他跟在阿姨的后面,不紧不慢的送几人出了门,陆父斜了他一眼,陆母也没有回头,父亲只转头和陆和谦说。   “孩子再大点带着孩子回来住。”   陆和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觉得父亲不高兴也不是全无道理,哪有在楼上一直到人走了才肯下楼的。   魏牧城不敢说,他坐在椅子上膝盖又来了毛病,说什么都站不起来,自己是废了老大的力气才下楼的。   他不知道怎么说,也就没了解释。   陆和谦有心想和他吵一架,但孩子已经睡了,他总不能吵嚷着把孩子吵醒,所以他只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上了楼。 第2章 木偶综合症 ②   由该怎么挽留你,我的爱人?改名   画重点,改的名字这种病现实里确实有,叫快乐木偶综合症,但文中的病和现实的不一样,只是重名。   我想改一下现实没有的,但实在想不到了,所以大家不要搞混!我这个病是编的!!   本章?6k+   避雷在上一章   一、   临近八个月的陆安彻底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李望说的没错,无论是高挺的鼻梁还是已经初具雏形的丹凤眼都像极了陆和谦。   魏牧城抱着孩子在阳台晒太阳,孩子的小脚搭在男人劲瘦的腰身上,他抱得很紧,瞳孔微颤着去尝试动动僵住的手指,这几个月他无力的症状时有时无,魏牧城始终没有去医院,而是选择吃消炎药尝试压制。   他怕摔了孩子,抱着睡着的儿子慢慢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轻轻拍着,阳光照映在男人温柔的侧脸,他看着怀中的孩子神情慈爱,嘴里轻哼哄睡的歌。   陆和谦到客厅时就看见了这一幕,他靠在墙边,瞧着他,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跟着软了下去。   看着这个样子的魏牧城,自己的神情也柔了下来,先前那股子不愿意承认魏牧城挺好的拧巴自己劲慢慢松动了。   他正看的起劲,余光触及到厨房的阿姨,她正在洗菜,眼睛时不时就要往旁边柜子上罗列的茶具瞄一瞄,那些茶具都是别人送的,陆和谦也没问过价格,他不爱喝茶就一直摆在那。   柔下来的脸色重新冷了回去,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陆和谦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他开始去公司处理堆积起来的事情回来的晚,魏牧城早早下了班回来照顾孩子,他知道爱人最近有些看不惯阿姨,所以他从阿姨手里接过了正在哭泣的儿子。   “你去冲奶吧,我来哄他。”   哭泣的孩子涨红了脸,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掉,魏牧城拿着纸巾给他擦,修长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沾着儿子的不明液体,魏牧城随手擦了擦,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轻哼着来回走。   绕着床走到第三圈时,忽然间魏牧城的腰部使不上力气,无力感从腰椎开始蔓延,他直接塌了腰,心里一紧,魏牧城紧咬牙关用尽力气调动手臂肌肉将孩子稳稳放在床上。   身体跌在床上,症状并没有减轻,与之相反的是木僵感从腰椎扩散到全身,魏牧城瘫软在那里,惊觉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不自然的软着,只有肌肉微微颤动看得出他并没有放松,而是尽力的在让自己动一下。   被爸爸放下的孩子又开始不甘心的哭泣起来,魏牧城的额头布满细汗,神情焦灼又慌乱,冷汗浸湿后背,他不断看着眼前的孩子,却连一毫米都无法挪动,只能不断说。   “别哭别哭,爸爸在这,别哭。”   他以为自己在大喊,实际上声音弱的如气音一般。   直到阿姨走进来,症状才有所缓解,他撑着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孩子抱在怀里哄着,阿姨被他满头的汗吓了一跳。   “诶呀魏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魏牧城喘着粗气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该去医院一趟了。   二、   医院里消毒水的冰冷气味总是让人感到压抑,坐诊医生将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家属来陪同?”   魏牧城的心猛地下坠,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摇了摇头,“我爱人工作忙,你和我说就行。”   见他这样回答,医生也没再坚持。   “你这个病不常见。”   “先是四肢有无力的症状,随后发展到全身都动不了,最初隔一会可以自己恢复,但时间久了恢复的间隔越来越慢。”   “你是不是早就有症状表现了,怎么不早点过来看,现在已经快到爆发期了。”   “临床医学上讲这个病叫木偶综合症。一种遗传病,我问一句,你母亲有没有这种症状。”   心中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想在这一刻被彻底证实,魏牧城被迫面对,他的耳边一片轰鸣,脑海里回想起母亲瘫软的身影,但下一秒,他的心情被更急切的事代替。   “我母亲是这样的,但我...我刚有一个孩子,不到九个月,他会不会...”   医生看了看他的肚子。   “你自己生的吗?”   “是我爱人。”   医生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恐慌有所缓解,“这种病大多是母体遗传,医学上没有百分百这一说法,但是你也可以放心,现在临床上还没有非母体遗传患病的案例。”   医生看了看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英俊男人,他想了想,还是说。   “我建议你,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要让你家属知情,你让你的家属过来,这个病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处理的,你需要人照顾。”   魏牧城靠着冰冷的墙面,走廊里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没人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四周嘈杂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膜与魏牧城分割开,他的手在不自觉发颤,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又点,心跳宛如打鼓般沉重,魏牧城犹豫了很久,终于闭上眼睛,咬牙点下了通话申请。   “嘟...嘟...”   陆和谦那边的通话响了两秒,在第三秒时被人为挂断。   他正在开会。   魏牧城心里想着,但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也随着挂断的忙音一起散了。耳边的嘈杂声刹那间一并冲进了他的耳朵,他被拉回了现实。   医生让他保持乐观。   “这种病要比渐冻症好得多,至少有治愈的机会,而且发病症状也相对较轻,全国也有不少患者现在恢复的不错,和平常人没有区别,心态是最重要的,积极配合治疗,你还年轻,痊愈的概率会更大。”   魏牧城将报告结果扔进附近的垃圾箱,他的面上除了苍白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去超市买了一点陆和谦晚上要吃的菜,魏牧城一步一步地走,在随着人群过红绿灯时却突然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上。   蔬菜袋子在地上滚了个圈,几个蘑菇跟着滚了出来,周围人吓了一跳,七手八脚的去把他扶起来,魏牧城的手臂抖得厉害,别人把捡起来的袋子放到他手上却几次拿不住。   “小伙子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身边有人关切询问。   魏牧城惨白着脸,黑色的西装裤上沾着大片灰尘,膝盖处被磕碰的疼痛后知后觉爬上骨头和皮肤,手臂上擦伤与灰尘混在一起,十分狼狈。   他只低声道谢,待人群散去,挪着腿慢慢走回了家。   陆和谦今天回来得早,他挂了魏牧城的电话后见他没再打以为没什么事便将其抛在脑后,但见到男人狼狈的模样却还是让他眉头一皱。   “怎么搞的?”   魏牧城低声说没什么事,被人推了一下。再去问也问不出别的,陆和谦见他只是胳膊有点擦伤便不再多想。   他今天回来主要还有别的事情,等魏牧城从浴室处理好出来时,他坐在小沙发上说。   “我打算辞了她。”   魏牧城坐在床边没有开口,他垂眸用洗脸巾将手掌上的水渍擦干净。   他说的是照顾孩子的保姆,这并不意外,陆和谦一直不喜欢家里有生人,为了孩子容忍这么久以及是极限,更何况这个阿姨心思不算正,他也看得出。   “我是这么想的,她走了以后也不招新的了,安安现在大了比较好带,你那边班就别再上了。”   魏牧城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和谦象征性的咳了两声,他起身也坐在了床边,挨着魏牧城坐近了些,手里一张卡摆在魏牧城面前。   “以后家里开销从这里出,你...平时想买什么也一样,衣服鞋什么的。”说到这,陆和谦像是开了闸,“别总买那些放不上台面的破衣服,还有你那辆破车,开了几年了?过几天你就去给我换了,最近新出个劳我看还行,你自己去看看...”   他越说越起劲,自顾自讲了半天才发现魏牧城一直没开口。   手里的卡往他的脖子上碰了碰,“说话啊,你想什么呢?”   魏牧城向后躲了一下,他的头低着,说,“那边老板对我挺好的,辞了不太好。”   “他对你好是因为知道你跟我是一家。”陆和谦毫不留情的出言道,“你那点工资都比不上我一年往外捐的,你还惦记什么呀。”   魏牧城抬头去看,“我不能总待在家里。”   陆和谦没想到魏牧城会推三阻四,在他的记忆里他决定的事情魏牧城还没有拒接过,心中的怒气快要升起来,但魏牧城此刻抬头看他,浅瞳里情绪很重,脸色也是不自然的苍白,想起他回来时的狼狈模样,陆和谦忍住了脾气,退了一步,魏牧城说的也对,总不能让他留在家里彻底和外面的社会脱轨。   “那就这样,你公司那边我去说,你的工作转到线上,该由你对接的还是你对接,不用辞职,工资照给。”   魏牧城还是没开口。   今天的事情看来是谈不拢了,陆和谦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他还是决定忍住不发火,毕竟他也不能全然不讲道理,更何况这也是头一回魏牧城去坚持他自己的意见。他不想把自己搞的那么专制。   陆和谦退了又退,但语气还是不可避免的凉了下来。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接着找阿姨,你先在家里照顾安安两三个月,我挑好人你再去上班,这成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谁成想,魏牧城却说。   “先让这个阿姨应付一阵子吧,等你找到合适的人再辞。”   陆和谦心里的怒火彻底燃了起来,他猛地把卡往墙边一甩,“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她手脚不干净你看出不来吗?你还让她留在家里。”   魏牧城垂着头不吭声。   陆和谦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不说话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以前他觉得这样不错,现在他只觉得烦。   “说话啊,你是木头吗?”   ‘木头’这个词让魏牧城走了神,他心想着他确实快变成木头了,一动不动的,和木头没有任何区别。   空气静止了一阵,陆和谦气极了,他叉着腰在窗台边转了几下,胸膛起伏很大,忽的,他紧皱眉头,回过头去看魏牧城,沉沉的目光带来震慑感。   “魏牧城,你不会有了孩子就开始腻了吧,觉着有了小孩我就和以前不一样有了牵挂,你开始觉得有底气,开始暴露本性了是不是?”   魏牧城慌乱起来,他仓惶站起来,“我...我没有...”   但陆和谦哪还听得进去,他给了他那么久的时间他都不肯说,现在他更是听不进去一个字,此话一出,联合魏牧城的表现他只觉得越想越对,怒意彻底占据全部心神,他猛地推开魏牧城就往外走。   魏牧城在身后紧紧跟着他,他去拉他的手臂,“和谦...其实我...”   陆和谦猛地甩开,回头指着他的鼻子怒声道,“我告诉你魏牧城你腻了,老子早就他么腻了,我早就受够你了,你以为你招人喜欢吗?你以为我不想换人吗?趁早你给我滚蛋,明天老子户口本就换别人!”   魏牧城僵在原地,一直到陆和谦带着孩子狠狠摔上大门,想说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三、   魏牧城发了很多消息道歉全都石沉大海,陆和谦不肯理他,他想把他追回来,但他拿碗的手频繁脱力,胳膊被划破很多伤口,魏牧城便犹豫了。   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夜里他想起身喝口水,腰一松下一秒就跌在地上,膝盖被反复磕碰,青紫的范围越来越大痕迹越来越重,火辣辣的疼痛让魏牧城涨红了脸,他以一种僵硬的姿势半跌在地上,胳膊苦苦支撑想让自己站起来。   很多东西他都拿不稳,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小,哪怕只是换个衣服都要停一停歇一会。   公司那边不得已请了假,他又一次去了医院,医生给他开了药,再三秉着人道主义询问,“有没有方便过来的家属?”   医生见惯人间百态,他说这话是因为上次他说完后男人明显是在犹豫,这表示事情有商量的余地,但是这次,魏牧城很快的摇摇头,平静地说,“没有。”   医生看着魏牧城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大大小小的青紫和伤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陆和谦带着孩子回到父母家时还在生气,他气魏牧城不说话,更气他连句解释都没有,说了那么多气话一时间看似占了上风却并没有乘胜的快意。   陆父的态度从一而终话里话外让他趁早离了,陆母这次却软化了不少,在陆和谦抱孩子的时候说,“你们俩孩子都有了,婚姻也不是儿戏。”   “是你自己说的,魏牧城对你挺好。”   人一旦有了孩子,就好像有了软肋,陆母就是这样,曾经她总是无视魏牧城,这次却开始为他说话,她看看怀里的小孙子,叹了口气,“你说的也不是假话,你看你现在连给孩子拍嗝都不会。”   陆和谦不说话,他还在气头上,心里也烦,晚上约了几个人一起喝酒。   魏牧城从朋友圈得知他在喝酒,他选了长袖长裤遮住自己身上青紫红肿的痕迹,又吞了几片药至少维持这段时间不会发病,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整个后半夜都会瘫在床上一直到中午才有力气。   他动不了的时间里就望着天花板发呆,周围一切声音都在放大,电器运作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清晰,他回忆起妈妈。   那个瘫在床上的女人肌肉已经全部萎缩,细细的手臂和大腿看起来怪异极了,那是没人给她按摩导致的,魏牧城也不懂,他只会懵懂的问。   “妈妈,你怎么不坐起来呢?”   妈妈苦涩的笑笑,“妈妈也想坐起来。”   魏牧城走的很慢,他膝盖已经全部破皮,纱布盖在上面每走一步都磨的新鲜的伤口疼的发紧。他打了辆车去酒吧门口,陆和谦和几个朋友正一起出来,他上前去扶他,低声说。   “我来接你。”   陆和谦醉醺醺的,抬眼看看他,没说话,也没挣扎,喝醉的人站不稳,他的重量往魏牧城身上一靠,这几天身上软的不行只能靠药物撑着的人根本扶不住,差点一起跌在地上,还是周围人扶了一把。   他把人扶上出租车,陆和谦闭上眼睛假寐,他也没问他怎么不自己开车来,隐晦的给了一个台阶,但下一秒他听到魏牧城说。   “师傅,去XXX。”   那是他父母的家里!   陆和谦倏地睁开双眼,他狠狠瞪了魏牧城一眼,似乎是在骂他的无可救药,车门被打开,陆和谦愤怒的下了车。   魏牧城有些吃力的跟在他身后,他只能送他回父母家,药效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他可能一夜都动不了,他照顾不了喝醉的陆和谦。   陆和谦怒气冲冲的随便找了辆车,魏牧城去拉他,“去哪啊?”   “我爱去哪就去哪,少他么碰我!”   陆和谦甩开他,只给他留下汽车尾气。   同行的李望还没走,他看着被留下的魏牧城似笑非笑。   “以前我就说你贱,你说你总来这自讨没趣干嘛啊。”   四年前,两人结婚没多久,陆和谦在外面和朋友吃饭喝醉,魏牧城来接他,但陆和谦看不中他的车,那是一辆二十几万的大众,陆和谦不愿意坐,任凭魏牧城怎么哄也不肯上去。   “我从小到大就没坐过低于一百万的!”   陆和谦最终还是找人开他新提的路虎走了。   那时候李望就嘲讽他,“你说你贱不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一个圈子的生活,非要硬融。”   这一次,李望没说后半句,他说道。   “杜覃要回来了知道吗?”   魏牧城不知道。   准确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几年他总是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一心总想着把该做的,能做好的,尽力做好。魏牧城知道自己配不上陆和谦,和他结婚也并非是良选,他对陆和谦多有愧疚,所以能给的他全都舍得给,也都给了,只是他也不知道陆和谦是否需要。   陆和谦手里攥着指令枪,枪一响,他就闭着眼睛往南墙冲。   冲到头破血流,冲到粉身碎骨,他都情愿。   杜覃回来就邀请了陆和谦,两人在一家高档餐厅,那家餐厅的包间低销就在五千块。   魏牧城坐在车里发呆,任由腰身瘫在座椅上,他看着金碧辉煌的餐厅牌子,想到这家他以前也定过,那天是陆和谦生日,只不过陆和谦没来,陆父公司的老总和其他公司的高层一起给他庆生,是生日会更是生意局。   陆和谦忘记给他打电话了,他也没再提。   他看着两人一起进了餐厅,目光触及到陆和谦正在轻笑的脸,魏牧城的嘴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默默坐了一会,等待药效起作用,腰部恢复知觉后就启动了车子。   四、   几年未见,杜覃也没变样。但陆和谦变了不少,这是杜覃说的。   陆和谦嗤笑一声,想到这是杜覃苦苦央求来的饭局,没有急着呛声。   “我知道你最近有了宝宝,恭喜你。”   他递过来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块玉石,陆和谦连看都没看,靠着椅子懒散的回,“不用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两人当初不欢而散,杜覃也是听了父亲的话要去国外发展家族产业,他刚到美国没多久就听到了陆和谦结婚的消息,现在他回来也确实有话要说。   “虽然咱们俩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是这么久了我还是想为自己证明清白,当年他家里遭了变故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情绪那么激动的上来抱我,我一时没推开才被你看见,但你当时不听我解释。”   陆和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当年的事再提也没意思,咱俩本来就什么事也没有,根本就没确定关系,除了这事,我跟你确实不合适,你俩有没有问题对我来讲根本不重要,以后就别再提了。”   杜覃苦笑一声,连声应和。   他还是想和陆和谦叙旧,绞尽脑汁寻找话题,陆和谦回应的很敷衍,中途还接了个电话,他听着里面的内容是貌似定了个小岛的游玩项目,见陆和谦不避讳,便也问道。   “想出去散散心?”   陆和谦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机,“我和魏牧城的结婚纪念日马上到了,以前都是糊弄过去的,今年我带他出去玩一圈。”   杜覃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和谦竟然可以和魏牧城过到现在。   “你现在...”   陆和谦抬眼看他,“怎么了?”   杜覃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要和我针尖对麦芒,一句话也不肯让让。”   “看来你和他过得真的很好。”   陆和谦忍不住冷哼,他问杜覃找他来是不是就这点破事,得到肯定后他便不再愿意多留,连菜都没上全就离开了包厢。   他和杜覃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要不是他在电话里骗他有公司上的事要见面谈,陆和谦压根不会和他见面。   杜覃想叙旧,陆和谦可不想。 第3章 木偶综合症 ③   一、   魏牧城独自在车里坐了一会,他的目光聚集到无名指的素戒,那是几年前的款式内里一圈刻着他和陆和谦的首字母,他当时实在没多少钱,一副对戒花了几万块,陆和谦嫌弃,从没戴过,另一只也不知道被扔在了哪。   都说戒指比起爱情的象征,更像是把人套住的牢笼。   以前魏牧城不信这话,现在他觉得不无道理,陆和谦从不愿意戴,他还是自由的,所以到头来,被困在里面的也只有魏牧城一个人。   魏牧城的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怨吗?其实不怨。   心甘情愿的选择最后哪里会生怨呢。   他神色平静的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手臂发力到隐约爆出青筋,房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开,就在混沌的黑暗中魏牧城一脚踩空,径直从楼梯中央跌滚到拐角处,周身的疼痛一并爆发出来,熟悉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魏牧城不知道哪里摔坏了,从身体开始察觉异样起每一次失力他都会焦灼又努力的去尝试让自己立刻恢复力气,但这一刻,总是紧绷的弦悄然断掉,他任由自己姿势怪异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去试图动一下,也没再想过爬起来。   他觉得如果陆和谦现在在这里,站在楼梯顶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么此刻他一定像是条狼狈的野狗,所有的狼狈丑态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尖锐的疼痛在身体各个部位叫嚣,魏牧城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后知后觉的痛劲涌上来,他久违的感受到眼眶酸涩,眼泪顺着鬓角滴在了地板上,慢慢的,汇聚成一小滩咸涩的湖泊。   他还是在太阳升起时爬了起来,右臂关节处的骨头错位已经无法动弹,肋骨处大片的钝痛还在刺激着大脑,躺了一夜的凉地板让他开始低烧,魏牧城通通没去理会。   他花了点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所有资产,又拟了份离婚协议书,两人婚前签过协议,一旦离婚魏牧城要净身出户,什么也不能有,魏牧城不在乎,他本来就什么都不要,他的病也不打算治,留钱给他也没什么用。   一场陆和谦发起的指令最终也应由陆和谦来叫停。   换作以前魏牧城也愿意等着陆和谦来最终审判他们的婚姻,但是现在他每况愈下,到了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时候他该怎么签字,所以魏牧城只能自己将结局往前推一推。   给陆和谦发消息前,他决定最后再去看看自己的儿子。   阔气豪华的陆家大院门前,魏牧城左手拿着礼品,站在台阶下抬头去看陆母,轻声说,“伯母,我来看看安安。”   陆母愣了一下,很显然没想到这个几年前被他们拒之门外的人会再次登门拜访,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做出把人赶走的举动了,所以只能让人进来,又吩咐阿姨去沏点新茶。   陆父的态度依旧冷淡,他坐在檀木椅上眼睛不肯从报纸上移开。   魏牧城客气的打了招呼就去了婴儿床边,孩子这时候醒着,他在看见魏牧城的那一刻就小嘴撇着要哭不哭的样子,朝着魏牧城伸出两条胖胖的短胳膊要他去抱,但魏牧城抱不了他,得不到治疗的右臂已经高高肿起,正用一种僵硬的姿势垂在侧边。   他只能用手去蹭蹭孩子滑嫩的脸蛋,嘴角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满是眷恋和不舍。安安一个劲的朝着魏牧城那边拱,着急的想让爸爸去抱他。   陆母试图去缓和气氛,迎合着说,“他还记得你呢,晚上总是哭,和谦抱也不肯停,肯定是找你呢。”   “哼。”   话音刚落陆父就迫不及待的冷哼一声,反驳她的话,“这么大点的孩子有奶就是娘,再过几天亲爹他也能忘的干净。”   陆母去推他的肩膀让他不要这样呛声。   魏牧城没有生气,他甚至为这句话感到高兴,要真是这样,陆安以后就不会记得他,不记得要比记得好,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只待了十几分钟,拿着小玩偶和孩子玩了一会就走了,陆母有些生疏别扭的说了几句挽留的话,魏牧城没有停留。   陆母以为他会来求和,想要等着陆和谦回来带他走,但哪成想魏牧城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看孩子,没多说一句话就离开的干脆。   二、   陆父对魏牧城的意见更大了。   陆和谦第二天早上说要回去,他还不同意。   “你回去干什么啊?他今天来了连一句话都没提到你,你回去也是热脸贴冷屁股。要我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趁早...”   “行了您。”陆和谦一边穿衣服一边皱着眉打断他的话,“有您这样的吗?成天让你儿子离婚,离完了你就高兴了?”   “我俩吵几天架吵完就过去了,您以后别跟着瞎掺和,我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把安安接走。”   陆母问,“阿姨找好了?”   “找好了,明天早上过来。”   这几天里,陆和谦和母亲谈了不少,他最后由着母亲的思路也在想魏牧城不同意换阿姨,或许是他那天贸然让他辞职否定了他的社会价值,陆母说人都是要有尊严的,总不能轻飘飘一句话就断了人的前程。   陆和谦想母亲的话有道理,他难得进行了反思,也觉得从这个角度思考或许魏牧城是在和他闹脾气。   事情想通了,在想到魏牧城发脾气时陆和谦竟然还觉得有几分新奇,昨晚他收到魏牧城的短信,希望他们第二天早上能见一面。   陆和谦觉得不过是顺势给个台阶的事,等见了面他姿态放低一点,这事也就算过去。   临走前,陆和谦亲了一口儿子的脸蛋。   “明天让你见你爸爸。”   陆安啊啊了两声,便开始自顾自的吐泡泡。   陆和谦又转头去看父母,“今年过年我就带他过来了,你俩到时候有点准备,别总摆脸色。”   两人都没吭声,陆和谦哼着小曲推开门走了。   三、   陆和谦到家时,魏牧城就坐在沙发上。   东西都准备好了,放在柜子里,就等着谈完拿出来签字就行。   一晚上过去脑袋的昏沉眩晕感逐渐加重,魏牧城觉得应该是烧没退反而加重,他并不在乎,只想着能撑下来和陆和谦谈完就可以。   陆和谦刚进门时还有些别扭,已经到了饭点,餐桌上空空如也,没有做饭的痕迹,他自顾自的咳嗽两声,“没做饭?”   魏牧城反应了一会,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出去吃吧。”陆和谦去翻手机,他低着头看了一会选了一家餐厅这才抬头去看魏牧城,“去这家吧。”   从进门他就有些别扭的不去看魏牧城的脸,可一抬眼去瞧他才发现这个人现在瘦的厉害,消瘦的面颊此刻正泛着潮红,眼睛充血里面满是红血丝。   他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了?”   他去探他的额头,魏牧城躲不开只能哑着嗓子说没事,但滚烫的额头哪里像没事的样子,陆和谦去拉他的胳膊要带他去医院,结果一碰他的右臂男人无法抑制的痛吟泄露出来,陆和谦心里一惊,扯开魏牧城的袖子惊觉那里已经青肿的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我就这几天不在你自己都干什么了?”   魏牧城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更不需要陆和谦来同情他,他试图去让陆和谦稳定下来和他谈谈,但是对方已经乱了心神,他被扯开的衣服无法再掩盖身上的痕迹,大片的青紫擦伤闯入陆和谦的视线。   魏牧城听见陆和谦焦急的声音,但他的声音逐渐远了起来,魏牧城想找回些清醒去和他谈离婚的事,但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后悔的想自己应该吃退烧药的。   他没有昏迷多久,再次醒来时已经从医院里打完了退烧针,右臂也被打上石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让陆和谦感到焦躁不安,他发觉出魏牧城状态不对劲,强制他做完整套身体检查才带他回家休息。   陆和谦几次问他到底怎么了,魏牧城都没有开口,只是问他说,一会报告出结果你要去取吗?   见陆和谦点头,魏牧城又说,“你自己去吧,我想在家里歇一歇。”   他的烧退了,脸色就从潮红转为更加不正常的青白,刚才魏牧城晕着,陆和谦检查了他的身体,整个身上几乎没有好的皮肤,很像是摔倒后的磕伤,膝盖处结痂的地方和新伤口重复叠加看起来骇人无比,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在频繁的摔倒。   魏牧城一直不说,陆和谦的心里忽然间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上前去握住魏牧城毫无温度的手,声音放到了前所未有的柔度,轻声说,“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和我说行吗?”【更 多推 文在公众号:何依推 吧】   魏牧城垂眸让人看不清神色,他只是象征性的勾了勾嘴角。   陆和谦其实不太想让魏牧城留在家里,但他看起来太累了,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只能顺着魏牧城的意思来。   “那我先去医院取结果,然后我再回来接你。”   带着浓重的不安和焦虑,陆和谦开车走上去医院的路。   四、   魏牧城多吞了几片药,其实他知道多吃也没有用,它的剂量已经发挥到了最大的效用,魏牧城不应该勉强它,再怎么样,也可以维持到他回到老家。   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来去匆匆的乘客大多拿着行李,面色苍白的男人身边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他孤身一人耐心的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的车次。   他决定回家了。   离婚协议书和车钥匙银行卡放在一起,他的所有存款都悉数放在那里,放在衣兜里的手指也空了起来,戒指被他摘下来了,他原本也想留在那又想着陆和谦见了或许嫌碍眼,扔了又觉得可惜,所以他随手给了路边的乞丐,好歹现在也能值几千块。   他原本想什么也不说,但思前想后还是留了纸条,先是讲自己的病不会遗传给安安,又简单核实了一下自己的资产,最后,他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要是知道自己会生病,他当初就不会和他结婚,更不会生下安安。   魏牧城知道自己一直是个懦弱的人,他怕看见陆和谦嫌恶的目光更怕看见陆和谦怨恨他给安安带来百分之一的风险。   而他的不告而别还有另一个原因。   清瘦的男人慢条斯理的摘下右臂打好的石膏,扔掉绷带后让他看起来与平常人无异。   记忆里的妈妈总是伴随着腥臭的味道,没人肯管她,纵使魏牧城再努力的去清理却依旧阻止不了她逐渐溃烂的身体。腐烂的肉臭味和妈妈的哀嚎声交织,魏牧城从无措的愣在原地到面不改色去处理,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总是在心底恨极了那个没了踪影的男人,在这之前他始终猜想妈妈是被他拖到地上的,现在想想,或许那个清晨,她支走魏牧城要他去小溪边抓鱼后,自己挪动着身体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栽到地上给自己寻求一个解脱。   这滋味太难挨了,魏牧城现在才真正懂得妈妈的绝望。   或许妈妈在最后也在惦念着他,也舍不得他,所以魏牧城现在也要回去了。   他只拿走了两千块,是回老家后给自己安置后事的,他就埋在妈妈旁边就行,不用立碑,和最初的妈妈一样。   没想到小时候总是害怕的西边山头成为了他最后的归处。   魏牧城现在的心情很平淡,没有极端的兴奋或者是绝望,他安稳的坐在那里准备奔赴自己的死亡。   相比于客死他乡的人,魏牧城还是庆幸至少自己临了有个归属,老话常讲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他至少不会成为一个野鬼在这座大城市里盲目的乱飘,他最后还有个可回的地方。   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魏牧城也没有去看早被关掉的手机,他漫无目的的盯着大屏幕看,甚至去猜测陆和谦现在有没有签完离婚协议书。   临近二十分钟,车站口开始陆陆续续的排队,魏牧城慢慢站起来跟着人群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度拽的魏牧城一个踉跄,回过头,他看见了陆和谦满头大汗前所未有的狼狈神态。   他狰狞着脸色,朝着魏牧城大吼,“你他妈要去哪啊!?”   五、   车里,陆和谦一路都在絮絮叨叨,不是发火,而是某种后怕的滋味涌上来后无法抑制的情绪宣泄。   木偶综合症到底是个什么病?   他以前从未听过,但医生却看看他,说出的话让他震惊,“你是他爱人对吧,他之前来过两次都是一个人,也一直在排斥让家属知情,现在你知道了我得提醒你,再不做系统的治疗可就要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了。”   陆和谦一路发懵的又开车回家,给魏牧城打了数个电话都没人接听,陆和谦锲而不舍的打了一路。   他想问他早就发现自己生病了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为什么要自己偷瞒着搞得满身是伤,为什么不肯接他电话。   一直回到家里,看见寂静的房间和安静摆在桌子上的东西时,他才恍然怔愣,惊觉魏牧城现在已经走了,要不是院子门口的监控排到出租车车牌号,陆和谦绝对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   “生病了就去治你跑什么啊!?”陆和谦的表情难看的要命,“你给我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心里想什么呢!?”   他胡乱说了一通,发现魏牧城早已扭过头不肯看他,陆和谦深吸两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发火,魏牧城病了,他自己心里更难受。想到这,陆和谦又平稳下语气,按捺住焦躁不安的情绪试图去安抚他。   “你别多想,医院那边我联系好了,你一个人一个病房,咱们把病治好了再去说别的,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生病就治,我又不是不管你,乱跑什么?”   他发现魏牧城右臂的绷带被拆下来了,又忍不住念叨,“绷带拆了干什么?你再碰着怎么办?”   他自顾自的说了全程,直到把魏牧城安置在病房,眼见着人换好病号服悬着的心才稍微松快了一点。   魏牧城的衣服里除了关机的手机就只有两千块现金和身份证,陆和谦不知道他就拿这点东西是要去哪,心中的异样一闪而过,陆和谦现在自己的思绪也是一团乱,无法把事情想的太全面。   魏牧城这时候才肯开口和他说话,他坐在床边抬头去看他,轻声说。   “和谦,我们谈谈好吗?”   陆和谦问,“你想说什么?”   魏牧城低头目光扫过了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我留的东西你应该看见了,现在我人在这,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我都答应。”   陆和谦愣了许久,他上前捧住了魏牧城的脑袋,目光里满是惊疑和不解,“魏牧城你是不是发烧把脑袋烧坏了,你到底说什么呢?怎么就突然提起来要离婚的事了?”   魏牧城说,“我知道杜覃回来了,我知道你...”   “杜覃他就是个屁!!”陆和谦打断他的话,“谁告诉的你他回来的?你知道我俩见面了?我没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我纯是因为我俩爸妈的面子我才见他,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   “我信你。”   魏牧城的手将陆和谦的手臂拉住,“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这事吧。”   陆和谦想问到底是谁不冷静?   怎么就好好的突然要离婚了,怎么就生病了就要走了。   魏牧城的神情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让人慌乱的话,陆和谦以前觉得他这样挺好,他脾气大,自己发了一通火魏牧城又不计较自己也就消气了,可现在他只觉得魏牧城的这副模样刺眼,他永远是那副神态,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纵容中隐含着无奈,陆和谦觉得刺眼极了。   六、   他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魏牧城发病的样子,刚才才好好的人突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全身像是瞬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陆和谦搂着他吃力的把人半抱到床上,他去碰魏牧城残破的膝盖,摸摸满是青痕的腿,他试探的给他抬了抬,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   陆和谦坐在他身边失了言语。   医生很直白的告诉他这种病离不开人的照顾,陆和谦已经找好了护工来帮忙,也了解了很多注意事项,但纵使这样在第一次见到魏牧城发病时还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有意和魏牧城说说话,但后者什么也不肯说,唯独开口的事就是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能谈谈离婚的事。”   他不肯谈,魏牧城就执意要走,陆和谦哪能让人离开,让护工把人强制在病房里。   他愤怒的想肯定是有人和魏牧城说了什么才导致他离婚的念头,说话的人很快被找到,当一拳头打在李望脸上时,挨打的人神情充满不可置信和委屈。   “陆和谦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了他打我?”   “谁她妈让你和他瞎说的?”   陆和谦把人压在身下挥拳揍过去。   “我说了怎么了!?”李望也生气,他躲过陆和谦的攻击大声质问,“我说杜覃回来了说错了吗?你当初不就是跟杜覃赌气么,有点事你就炸一点也不肯让,杜覃现在也回来了,你俩把话说开不就好了?”   “说你妈!”陆和谦骂他,“他跟别人搂一块的事我能往外说么?狗屁你都不知道你和魏牧城瞎说什么!”   李望愣了,他也没想到两人当初闹掰还有这层原因。   “那...”他顿了顿,“那你还真要和魏牧城过一辈子啊?”   “你玩两年也就算了,我听说他生病了,大不了你就出钱给他治呗,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啊。”   听了这话,陆和谦忽然间就泄了气,他疲惫的坐到地上,喘了几口粗气不再开口。   其实他没必要去怨李望,他这是在迁怒他。   如果不是他的态度,没人会那么看不起魏牧城。   谁也没想过他会一直和魏牧城过下去,父母不信,朋友不信,其实在最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破罐子破摔的赌气结婚,肆无忌惮的朝着魏牧城发脾气,就是想着日子就过到哪算哪。   没人信。   魏牧城也没有信。   所以在得知自己生病,他从没想过陆和谦会愿意照顾他管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结束这场不对等的婚姻。   陆和谦怨不了别人,他应该去怪他自己。 第4章 木偶综合症 ④   一、   陆和谦进门时魏牧城还在护工手下挣扎,他要离开的想法没有改变,只是他已经到了爆发期,身体各个部位都开始消极怠工,护工轻而易举的把人留在病床上,不断好言相劝。刚才水洒在了魏牧城的裤子上,护工要给他脱下来洗,魏牧城死死拽着自己的裤子不肯,护工满头大汗。   “我给你洗一下,没事的。”   “我不用。”魏牧城涨红了脸,他以一种狼狈的姿态看向护工,极为抗拒“你出去,你出去!”   陆和谦一进门就撞见这个场景,他朝着护工大吼了一声就冲到魏牧城身边,护工磕磕巴巴的解释完,陆和谦看着魏牧城裤子上的水渍。   “你让他给你脱一下没事的,这么穿着你不难受吗?”   他说着就要去碰他的裤子,可就算是他魏牧城也不肯,他挣扎的很厉害,甚至跌下了床,陆和谦没见过他这样,他随着他一起跌下去,将人搂在怀里,语气仓惶带着浓重的不安。   “怎么了,你怎么了呀...”   他和护工一起把魏牧城扶上去,刚想开口的瞬间魏牧城冰冷潮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陆和谦不知道为什么被这触感激的心里猛跳了一下,再抬头,他就看见了魏牧城惨白又绝望的脸。   “陆和谦,你就这么恨我吗?”   陆和谦的脑袋‘嗡’的一下,僵在原地。   魏牧城惨白的脸上此刻爬满眼泪,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深切的悲怆,他哽咽着又控诉着,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狰狞,“我们结婚这几年,我自诩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不计较,杜覃回来,我也愿意你们俩和好。”   “就算是这样,你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肯留给我是不是?”   “不是。”   陆和谦僵硬的站在那里,他的脸同样毫无血色,否认的话不经大脑便喃喃说出来,可魏牧城没听他解释,因为他自顾自的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袋朝着桌角撞去。   陆和谦睚眦俱裂,几乎在瞬间扑上去用手挡住他的动作,魏牧城的头撞上他的手掌。   直到他被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回不过神来,全身都在无意识的发抖,四肢冰冷的像是被漫在雪地里。脑袋里的思绪一团乱麻,东拼西凑的信息冲进他的大脑。   医生说魏牧城有自毁倾向。   医生说魏牧城的心理应该出了问题。   陆和谦觉得太冷了,他把自己死死缩成一团,咬紧牙关的想制止身体的颤抖。   他想不通啊。   不就是生病而已,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啊。   魏牧城那一撞就像是打散了身体里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伤口留在了陆和谦的手掌心,但恶化的是魏牧城,他彻底起不来了,苍白的面孔随着病床融为一体。   陆和谦不让他走,他最后似乎也认了,安静的躺在那里,昏沉的睡着,很少醒过来,也不再和外界有所交流。   陆和谦拿着病历单到处跑,医生说就算是爆发期也没有这么严重,更不会出现昏睡不醒的情况,这是他自己主观的不愿意醒过来。   魏牧城就像他的病一样,真的成了个木偶。   二、   陆和谦独自一人度过了茫然期,几天下去魏牧城瘦了一大圈,他同样也不好过,他总是询问自己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但问的次数多了,自己也明白不是什么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   魏牧城少有清醒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睛,见陆和谦就在床边守着,眨眨眼睛就又要睡过去,陆和谦拿着勺子哀求他吃点东西,稍微强硬的喂进去一点,没过几分钟就会被吐出来。   陆和谦的脾气像是瘪下来的气球没了爆炸的可能,他去问医生,“是不是他和我生气不愿意我喂他?”   医生摇摇头,“人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他是真的吃不下。”   陆和谦抓着魏牧城的手,他去亲他的嘴角,去亲他的面颊,趁着魏牧城清醒不断地道歉,“怎么和我生这么大的气?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和我说说不行吗?我会改的。”   魏牧城不说话,他浅色的瞳孔涣散着,或许根本没有听到陆和谦在说什么。   陆和谦偶尔回去给魏牧城拿生活用品,没有魏牧城打理的房子很快变了模样,地板上的浅灰,毛毯里的碎屑,沙发随处扔的衣物,阳台快要渴死的花,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闷气,陆和谦粗略收拾了一番,等他腰酸腿疼的重新出门时,他恍然间想到自己一句不喜欢生人在家里究竟给魏牧城带来的是什么样的负担。   他的工作要八点出门,下午四点回来,他会在出门前给陆和谦挤好牙膏做好早餐,陆和谦七点回来前他会打理好家里的一切。   陆和谦一直在享受魏牧城带来的井井有条的生活,是他闭着眼睛不去看,更不去想,更没有去顾及过他的伤痛。   公司的事被他悉数交给了大哥,他和护工一起留在病房照顾魏牧城,就在此刻,他还在迫切的希望魏牧城能够消气醒过来配合治疗。   魏牧城多数时间都在昏沉的睡着,他不是全然无意识,在时刻动弹不得的情况下,他反倒有所感知,他能感觉到陆和谦和他说话,也能感觉到他们在照料他的身体,只是那有什么用呢。   过不了几天陆和谦就会腻,会感到不耐烦,慢慢的,他来的次数会减少,再慢慢的,他就不会再来了,他会把他交给护工照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病房的位置很好,窗户外对着一棵大树,只是现在干枯的树枝没什么风景,魏牧城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就会看着这棵树的抽芽落叶度日,再过几年,等到陆和谦彻底忘了他的存在,得不到工资的护工就也该走了。   他死在这张床上,再由着医护人员盖上白布。   往后的日子可以数着过。   魏牧城没什么想要的,只是他心里有遗憾,他最后还是想回家,他还是想再见一见妈妈。   彼时陆和谦正在给他擦手,他见到魏牧城的嘴唇微动,心下一动,赶忙凑上去听,魏牧城闭着眼睛,他的声音轻到微不可闻,更像是呓语。   “麻烦你...把我埋在妈妈旁边。”   “钱...在口袋里。”   陆和谦像是被人当头棒喝,他僵硬着面孔,不可置信的看着病床上的人,空气宛如刹那间静止,陆和谦的呼吸在长达十几秒的停滞后他才狼狈的大口喘起粗气。   眼泪无知无觉顺着面颊流下来。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魏牧城的衣服里只有两千块。   魏牧城没有和他生气。   原来他不想活了。   陆和谦从椅子上跌下来跪在地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嚇嚇’的喘气声,陆和谦伏在魏牧城的手边崩溃大哭,心脏深处蔓延撕裂的剧痛,头颅低垂连续撞击床铺。   多次的自我询问有了答案。   魏牧城这一辈子从没受过关爱,一直在尘世漂泊没有归属,好不容易和他结了婚,魏牧城珍惜着总是沉默的不开口,哪怕受到冷落,哪怕遭到嘲讽。   陆和谦给的一切魏牧城都受着,玻璃渣咽进肚子里外面瞧不出异常,魏牧城也就这样面不改色的任由内里千疮百孔溃烂流血。   魏牧城又不是木头,他真的不知道疼么。   他只是不说。   就是这样,所以魏牧城知道自己生病后,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他没能成为魏牧城的依靠,魏牧城却把自己当成了累赘。   陆和谦觉得自己真他么是个畜牲。   没人肯站在魏牧城这边,魏牧城只全心全意爱他一个人,可他也欺负他。   三、   陆父陆母只到了病房门口,陆和谦轻轻关上了门,哑着嗓子说,“别进去了,他情绪不好。”   夫妻俩从没见过小儿子这副模样,他瘦了很多,下巴上一小层胡茬没来得及刮,眼底泛着青色,眼睛异常红肿,疲惫的姿态一览无余。   “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这种病治愈的机会很大,你需要什么就和我们提,我和你爸都会帮忙的。安安你别惦记,他在我们这挺好的,只不过...”   陆母犹豫了一瞬,“他可能想你和牧城,晚上总是哭。”   陆和谦点点头,“您多帮我照顾他。”   他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淌了下来,只用袖子胡乱的擦了几下。   陆和谦没办法和父母说他不是怕魏牧城的病,而是怕魏牧城身上浓重的死意。   医生说如果魏牧城的状态就此持续下去,一旦采用医疗手段去维持他的生命,那么魏牧城会更加痛苦,生不如死。而以他自身的病症特性,他更有可能会在某一天主观性的停止呼吸。   只要想到这,陆和谦的心脏就会跟着停住一瞬。   他太害怕了。   他离不开魏牧城,也不能没有他。   陆和谦每一天都活在忏悔里,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留住他。医生的话成了他的梦魇,陆和谦的眼睛不敢离开魏牧城,他怕他一旦脱离他的视线,魏牧城就一个人偷偷地把呼吸停了。   陆母透过门缝看了看,护工正坐在床边,离得不远,但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的看护,她想了想,隐晦的询问儿子要不要换一个护工。   陆和谦摇了摇头,“是我让李叔什么都不做的。”   护工姓李,李叔说魏牧城很要强,他被雇来时,魏牧城就算自己只有一只手一条腿能动也要一个人去上厕所,不肯让他跟着,更不让他触碰。摔在地上也要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他一碰,魏牧城就面红耳赤的抗拒。   陆和谦想起医生的话,他要他去揣测魏牧城真正的心理状态。   后知后觉的,陆和谦明白过来也许魏牧城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的狼狈姿态。   他没有辞退护工,而是郑重的站在他面前,诚恳的说,“李叔,你教教我,我要怎么照顾他。”   陆家父母来之前,李叔回避出了病房,陆和谦一个人刚给魏牧城换好裤子,脱下来的裤子在盆里泡着,陆和谦正打算洗,从前陆和谦的衣服稍有瑕疵就会扔,现在他学着魏牧城的样子,开始去打理他的一切。   一夜的崩溃过后陆和谦又自己站了起来,他没什么资格去萎靡不振。   他得去让魏牧城知道,他们俩在一起能过好日子,他陆和谦愿意和魏牧城一起生活,愿意照顾他。   小儿子的一声‘李叔’让父母倍感惊讶,而儿子抬手时手指上的银色素圈又闪了一瞬的冷光,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再转过头时神情多有释然。   临走前,始终在沉默的陆父开了口。   “有什么需要你就提,家里不是不帮忙,你觉得这里不行,就去国外,我可以给你联系。”   儿子坚定的姿态让两人很多酝酿好的话没办法再说出口。   就像先前陆和谦自己想明白的。   人人都知道魏牧城爱他,可没人信他同样爱着魏牧城。这场连旁人都看起来无望的婚姻,归根结底是他自己造成的。   四、   送别父母,推门进来时李叔正搬弄窗台的小花盆。   花盆是陆和谦拿来的,魏牧城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眼睛总是看向窗台,为了对他的视觉稍有刺激,陆和谦变着法子的去换窗台的花。   他的精神状态紧绷成一条细线松懈不下来,护工只是挪动了花盆的位置,这一举动却也让他立刻焦躁不安,长久压抑的情绪有些绷不住,陆和谦瞪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谁让你动的?”   护工被吓了一跳,可没成想同样有反应的还有魏牧城的心率显示。   突然拔高的心率让陆和谦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心被猛地一揪,他慌张冲到魏牧城身边,将人搂在怀里不断低声道歉。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刚才声音大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控制住,下次一定不这样。”   他把瘫软的人搂在怀中,一边道歉一边去亲吻纤瘦的脖颈。   “我再大声说话你骂我好不好,你骂我...”   他低声念叨了一会,空气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李叔到他旁边低声道歉,他只是想把花挪到阳光下。   陆和谦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他揽着无知无觉的魏牧城,面颊轻贴着男人的额角,眼神聚焦在虚无处,过了片刻,才轻轻开口。   “我一直都是这样。”   “回到家里,稍有一点小事情,我就朝着他发脾气。”   李叔怔愣了一下,随后慢慢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无言的听着。   “我一发脾气,他就不说话,过了很久,猜到我什么时候会消气,又过来道歉,我后来觉得烦,总是在气头上要他说话,但他一直都在沉默。”   陆和谦以前有时觉得魏牧城的沉默是敷衍,是不走心的应对。   但跳动的心率不会说谎。   其实魏牧城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在哀求。   哀求陆和谦对他好一点,哀求陆和谦爱他一点。   只是这就像无形的心跳,陆和谦从未看见。   他朝着护工轻声说了句抱歉,后者很快又被赶到外面回避,魏牧城的身体需要按摩。   陆和谦一点点的去揉捏爱人的身体肌肉,这具漂亮的身体现下苍白无比,曾经挽起袖子搬动重物时露出的肌肉线条现在已经绵软一片,陆和谦不在乎,他轻轻揉捏了一会,视线扫到魏牧城指尖结痂的伤口。   那是他给他剪指甲时不小心剪到的。   他照顾人的动作不熟练,生疏又别扭,和专业的护工根本没法比。   陆和谦亲亲他的手指,说道,“我是个不称职的爱人,对不对。”   魏牧城沉默着。   陆和谦自顾自的说,“别嫌弃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别放弃我好吗亲爱的,我没你不行的。”   五、   医院将临近春节本来热闹的气氛隔开了,病房冷冷清清的,除了李望偶尔会根据陆和谦的吩咐送来新的花盆,其余人一概不能踏进病房。   李叔今天也走了,他支支吾吾的过来请了个假,想去陪陪同样在生病的儿子。   陆和谦给了他双倍的工资,在李叔慌忙的拒绝声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在病房乱吵。   李叔走之前像模像样的给病房里挂了个喜庆的中国结。   他说,“牧城人善良又心软,过了年他就愿意醒了。”   陆和谦很感激他的吉言。   李望送过来一个小蛋糕,他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来,只在稍远的地方和陆和谦碰了面。   “他好点了吗?”   陆和谦沉默着。   李望也沉默了一瞬,他尴尬的抓了抓裤线,“你...你怕他受刺激,不让我见他,那就等他好了,我再去道歉。”   陆和谦说,“不用了,也怪不得你。”   陆和谦第一次过了只有两个人的新年。   家人的问候电话一挂,陆和谦就将手机静音不再去接别的,魏牧城难得在睁眼睛,他赶紧凑上去亲亲他的面颊,献宝似的举起了小蛋糕。   “新年快乐,宝贝儿。”   “我们尝尝蛋糕怎么样?”   但魏牧城吃不了蛋糕,长时间的进食艰难让他的消化功能减弱,陆和谦只是在拼命去试图调动他的情绪,魏牧城涣散的瞳孔盯着天花板,陆和谦凑到他身边一起向上瞧。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人回应他。   过了一会,眼睛又悄悄闭上。   傍晚的天空响起爆竹声,烟花在黑色的幕布稍纵即逝的绽放,电视机里准点播放联欢晚会,但热闹喜悦的气氛没办法穿透屏幕驱逐房间里的静寂。   陆和谦怀里抱着昏睡的魏牧城,面无表情的听着节奏欢快的歌。   他以为魏牧城会愿意看看烟花,但晚上本该醒一阵的魏牧城却睡得更沉,陆和谦只能徒劳的将人抱住。   热闹透不进来,人就沉下来了。   陆和谦慢慢的想结婚后的这几年,每一年春节魏牧城原来都是这么过的。   像以往一样吃完饭,一个人守在电视前看着里面的阖家团圆,他不爱看烟花,或许这几年里每一次热闹的夜他都会站在阳台看着满天的绚丽。   他在受着身边人源源不断的敬酒时,魏牧城一个人也数清了烟花绽放的次数。   陆和谦闭着眼睛慢慢深吸一口气。   他关掉惹人心烦的电视,在一片寂静中将人紧紧搂着,等待时间慢慢地走。漫无目的和正在昏睡的人闲聊。   “每年零点你都会给我发红包,其实我不是故意不收的,我是怕你都给我了自己就没有了。”   “等你愿意今年再给我发一个吧。”   “发个520,或者1314,都挺好的,我都喜欢。”   他一边说一边去习惯性的揉捏手臂给他放松肌肉,一路揉到指尖,那里空落落的细腻触感让陆和谦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   魏牧城的无名指只留下一小圈白痕,陆和谦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的找出了自己的戒指重新戴上,可魏牧城的却不见了,并没有随着那些资产一起留给他,陆和谦知道魏牧城能听到他讲话,所以他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魏牧城昏睡时悄悄的摸一摸。   凌晨十二点,陆和谦调出他们俩的通讯界面,他胡乱点了一长串的数字将红包发送过去,又将魏牧城的手机点开接收。   他去亲吻爱人的嘴唇,缓声说。   “新年快乐老公。”   “我爱你。” 第5章 木偶综合症 完   一、 木偶 5   新年一过,热闹和繁华猛地一退去,人的心里就容易产生落空感,陆和谦反倒没什么变化,因为自从魏牧城躺在病床上起,他的心就跟着空了一块。   过完年,李叔的脸上难掩喜色,问了才知道他儿子的心脏比以前好了,陆和谦向他道贺,可他的心里实在没什么高兴的情绪,魏牧城最近在做理疗,可他陷入自我封闭的状态,治疗不积极,根本没什么效果,李叔深知这一点,转头默默去清理地板的灰尘。   作为护工,本该由他做的事范围已经缩到最小,现在已经只剩下基本的家务可以做,现在陆和谦的手伸进被子里可以摸索着给魏牧城按摩腿部肌肉。   最开头的时候,陆和谦的手拿捏不好轻重,他按完一通,魏牧城的腿甚至会出现青紫,当时磕碰的伤口结痂掉落后的白痕和陆和谦捏出来的青紫交织在一起,两条腿看起来千疮百孔。   陆和谦看见了,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开始沉默起来,只闷头一遍遍学着按摩手法。   李叔怕他情绪太低落,想着法的夸他学的很快,但陆和谦并不是因为这个,过了很久,直到陆和谦酸痛的手开始罢工发抖,他才摸着魏牧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低声说。   “他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我都不知道。”   每一条伤口,每一次摔跤,每一次有预兆的身体脱力,陆和谦都不曾见过,作为伴侣,明明两人有着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关系,可他没能发现魏牧城的伤痛,一丁点也未曾察觉。   魏牧城现在的皮肤青紫痕迹也开始慢慢恢复,新年后的最后一场雪洋洋洒洒的飘下来,魏牧城的视线停留在那里,陆和谦赶紧给他调高些位置方便他观看,他轻手轻脚的凑到他旁边,亲亲他的耳朵。   “好看吗?你理理我,我们去外面看好不好?”   魏牧城不理他,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不理他也没关系,陆和谦躺在他身边,将人牢牢锁在怀中,掌心放在了魏牧城的心口处暖着,希望手掌心那点温度能捂热裹挟着心脏的一团坚冰。   魏牧城今天睁眼的时间长了点,陆和谦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只要他一直在这里,只要他一直陪着他,魏牧城总会愿意理他的。   秉着这样的希冀,陆和谦搂着魏牧城陷入浅眠,但没过多久,伴随着机器尖锐的鸣叫,陆和谦猛地坐起身,在看清情况后,瞬间浑身都是惊出的冷汗。   他喊叫的音调撕裂着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医护人员很快进入到病房中。   窗外的雪花还在飘,魏牧城第一次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事情有一便有二,接下来的几次抢救彻底击垮了陆和谦的心理防线,魏牧城的鼻子带上了呼吸机,仪器时刻检测他的心率,病床上的人急速消瘦下去,身体呈现病态的苍白,紧闭的双眼像是在昭示那个雪天是他最后一次愿意主动睁开。   医生说这是最不愿意发生的事,魏牧城的情绪过于悲观,他多次停止呼吸,现在发现还能抢救回来,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叔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低声说,“多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愿意活了。”   陆和谦陷入到绝望的深渊里,他双目赤红,连神情都呆滞起来。   究竟是什么样决然的死意能让魏牧城去主动停止呼吸。   陆和谦这些天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可他拦不住魏牧城执意离开的脚步,魏牧城不肯给他机会。   二、   陆和峰平生第一次见到弟弟这副狼狈模样,几天都没换的衣服像咸菜条一样皱皱巴巴,头发也没有打理,眼底充血,面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窝在病房门口的墙边,瞳孔半晌也找不到聚焦。   “前两天不是说有好转吗?怎么突然这样了?”   “不知道。”陆和谦的声音沙哑,甚至失了调子,他胡乱抹了把脸,周身充斥着丧气和破罐子破摔的颓废,“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今天晚上咽气,我明天就抱着他从楼上跳下去。”   听了这话,陆和峰都想抽他俩嘴巴。   他想说早知道现在这副样子,当初何必那么对人家。   但现在陆和谦的精神状态同样岌岌可危,他也没再刺激他。   魏牧城的命全靠机器吊着,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主观性的不愿醒,陆和峰想了又想,还是给已经绝望的弟弟想了个办法。   “你把孩子抱来试试吧。”   “不管怎么说,孩子永远是个牵挂。”   小孩子长得很快,将近一个月过去他已经明显有了变化,陆安被陆和谦抱在怀里,他先前还依赖的蹭在熟悉的气息怀里,可当靠近魏牧城那一刻,莫大的悲伤向他袭来,陆安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看向病床上瘦骨嶙峋的人,他愣了几秒,随后眼泪夺眶而出。   他撇嘴哭出了声,胖乎乎的手指向前握住了魏牧城一根消瘦的手指,人也要朝着他爬过去,陆和谦抱着他不让他靠近,陆安挣扎着,在哭喊声中说出来人生第一个字。   “爸...”   “爸爸!!”   陆和谦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近乎跪在魏牧城身边,压抑着哭声哀求他,乞求用他们俩的结晶,用魏牧城在这个世界延续的血脉来唤起一点他对生的希望。   “牧城,儿子在叫你。”   “我知道你很累很辛苦了,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再坚持一下。”   “别不要我,求求你,别扔下我们俩。”   外面,最后一场雪悄然的停了。   天空是朦胧的灰,魏牧城跟着大人给妈妈办完了葬礼,他始终没能等来臭气冲天的酒瓶。   大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全然不避讳。   “就算不是他弄得,肯定也得跑。”   “早就跑啦,大的一死,低保就没了,小的又是个拖累,他咋可能不跑。”   寒风凛冽,魏牧城吸吸鼻涕,脸上的冻疮疼到发痒,他用力擦了一把,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寒冬最大的一场雪席卷而来,冰雪覆盖住墓碑,魏牧城小小一团缩在角落,将近一整天没吃饭的胃叫嚣着疼痛。   可魏牧城不想麻烦别人。   他真的是拖累吗?他从心底质问自己。   魏牧城真的很怕成为一个拖累。   身体愈发的沉了,像是有千斤重,这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魏牧城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努力缩起来,就像是以前缩在妈妈的怀里。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拥抱他,抬起头时,他看见妈妈消瘦的脸,但妈妈的臂弯变得有力起来,她把魏牧城抱在了怀中,托起他伤痕累累的身躯,魏牧城紧贴着她的臂弯,身体开始变得松快。   他很久没有这么松快过了,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适,魏牧城决定在妈妈的怀里睡去,所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成,因为妈妈只抱了他一会,就又将他轻轻放下,女人走到了床下,她回头去看魏牧城,眼神中是深切的思念与淡淡的哀伤,妈妈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头一人朝着门外走去。   魏牧城想跟上去,可他动弹不得,他想喊出来,可他未能动口。   他听见有人喊他爸爸,稚嫩的嗓音穿透他的耳膜,魏牧城的耳边一片轰鸣,他被从破旧的老房子里拉出来,在强烈的失重感中想起了还没能抱一下的儿子。   他听见了陆和谦的声音,以及两手相扣时传递过来的温热干燥的触感,那触感魏牧城极为熟悉。   “魏学长这么大面子?什么论文啊这么重要,让你给我们买条烟的时间都没有。”   空荡的教室,潮湿的空气,没擦干净的黑板,黑色衬衫上的脚印,血腥味和粉笔灰一齐呛入鼻腔,魏牧城忍不住捂嘴咳嗽,上方的几人围坐桌子。   “你是全身瘫痪了,还是没几天好活了?”漫不经心的语调打破教室里的场景。   在几人面色难看的离开后陆和谦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他低头看看魏牧城,左手依旧插在兜里,右手朝他伸了出来。【更 多 推文在公 众号:何 依推吧】   “能起来吗?”   纵使魏牧城后来知道陆和谦只是单纯的早已看几人不顺眼许久,可魏牧城还是无法忘记两手相碰时陆和谦带来的温度,炽热的温暖一路烫到他的心里。   剧情不免俗套,往后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但...   混乱中,一行晶莹的泪顺着魏牧城紧闭的双眼悄悄流下。   他还是忘不掉,   也舍不得,   三、   魏牧城在流下那一滴眼泪后没再主观性停止呼吸。   尖锐的鸣声没再响起,陆和谦紧绷着精神看护昏睡的魏牧城,直到第三天,魏牧城的眼睛眯起一条缝昭示他重新睁开了眼睛,陆和谦终于腿一软跪在他床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趴在他耳边不断说谢谢。   长时间的紧张状态让陆和谦这次睡了一天一夜,病房里轻微的声响让陆和谦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还没散,人已经条件反射要冲到魏牧城的床边。   声响是李叔弄出来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小瓶子,里面装了一捧雪,正要放在窗台上。   见他醒了,李叔低声说。   “外面的雪要化光啦,这是最后一场雪了,我拿回来一点让牧城能看到。”   病床上,魏牧城正睁着眼睛。   陆和谦的陪护床就在窗台边,魏牧城的视线方向在那边,不知道是在看那捧雪还是在看陆和谦。   陆和谦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朝着魏牧城走过去。   他不再奢求魏牧城好起来,现在他只要魏牧城还愿意呼吸,还愿意活下去,哪怕他一辈子躺在病床上陆和谦也愿意照顾他。   时间慢慢过了一周,陆母时常抱着陆安过来。小孩子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一直躺在那里不肯抱他,他啊啊的乱叫,有时嘴里胡乱喊着爸爸,小身子扭到病床上拽着魏牧城的手指不肯松开,魏牧城的瞳孔开始有了聚焦,这是李叔先发现的,起先以为是偶然,但慢慢的发现魏牧城的视线真的会停留在陆安身上。   李叔的语气难掩激动,他认为这是个很好的现象,魏牧城愿意瞧人,慢慢的过些时候,他就会愿意和外界有所交流。   但陆和谦的表情很淡,对于李叔的发现他的反应很平静。   大起大落后,陆和谦看淡了很多事情,先前他总是焦灼魏牧城会一直瘫在床上,现在他却放平心态,魏牧城还愿意活下去就已经给了他最大的仁慈,陆和谦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他昨天凌晨离开了病房,今天接近傍晚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回来后他先习惯性的去给魏牧城检查身体。   魏牧城身上淤青与伤口都已经愈合,他的皮肤最近不见光透着没有血色的白,陆和谦以前怕他有伤口感染每天都会检查一遍,现在伤口已经好了陆和谦也留下了习惯,他全方位的看了遍魏牧城的身体才有条不紊的给他穿上衣服。   李叔说今天喂他喝了点米汤,长久未进食的胃经不起折腾,他只喂了三四勺就没敢继续,魏牧城很给面子,没拒绝也没吐出来。   陆和谦点点头,慢慢在他旁边蹲下身体,他刚下飞机,凛冽的北风吹过他的面颊留住的寒气还没有全都散去,陆和谦牵着魏牧城的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   “我去看了妈妈。”   此话一出,魏牧城木讷的神情有了微小的皲裂,他的眼睛细微动了动,转向了陆和谦那边。   陆和谦从未去过魏牧城的家乡。   对于他的过往,魏牧城不太愿意提及,陆和谦对于他的背景也是大致了解,只知道他的母亲死在一个寒冷的季节,因为每年冬天,魏牧城都会雷打不动的离开三天。   魏牧城濒死的那几天,陆和谦整夜的回忆魏牧城过往几日微妙的细节。大脑就像超负荷运载的机器,就算头疼欲裂也没有丝毫睡意,恨不得魏牧城一小时呼吸了几次他都要想起来。   他终于想到了他长时间看的那场雪。   每年魏牧城离开时都会伴随一场雪,或前或后。   四、   再三嘱托后,陆和谦趁着夜色踏上了去往北方的飞机。   已经接近荒败的地方没剩几乎人家,他跟在当地居民身后,找到了那片西山。   “你要说陈秀清我可能想不来了,你要说魏牧城,这孩子我还记得,他每年都回来给他妈扫墓,有时候还给我买点东西呢。”   山上荒草丛生,寒冬里枯枝刮在人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疼,带领他的人是个将近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微微弓背,但脚下很稳,陆和谦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谈及有关于魏牧城的过往。   “现在年轻人都把这忘了,也就他还愿意回来,没办法,妈在这呢。”   “这孩子命不好,小时候才到我腿窝,不大点的小豆丁就要去背柴火,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就在后山挖菜吃,他那个爹现在也不知道死哪去了,他妈一死,他爸就跑了。”   “那时候大雪天,他差点在房子里冻死,还是我看见的给他抱家里去了,但是家家户户都穷,谁也养不起这么大一个小子,最后还是政||府好让他有个能活的地方。”   男人一路走一路说,直到一个小坟头前,用手一指。   “这就是他妈的墓。”   他转过头,发现身后的年轻人眼睛异常的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陆和谦哑着嗓子向他道谢又想给他钱,男人却摆摆手没要。   “没穷到这地步。”   临走前,他看看这个谈吐不凡又衣着不俗的年轻人,疑惑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你是他什么人啊?”   陆和谦沉默了片刻,说。   “我是他爱人。”   男人神色一怔,哦了一声,慢慢转过了身体,嘴里轻声念叨着,“他已经结婚了啊?”   陆和谦给墓碑擦了擦,这墓碑是被修过的,上面女人的照片依稀可见魏牧城的面部轮廓,陆和谦将买好的东西摆好,又依照当地的习俗点燃打火机,在火光中轻声说。   “妈,我是魏牧城的爱人陆和谦,对不起,前几年我都没来看您。牧城病了身体不好,他今天没来,等他身体好了,我们俩再一起来看您。”   他说了几句又去让火光更旺。   在完全不敢让魏牧城脱离他视线的情况下,陆和谦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一定要去见到魏牧城的母亲,冥冥中的指引让他在这里站定,男人的寥寥几语就足够让他心如刀绞。   陆和谦差点以为他的心脏已经疼到麻木不会再有感觉,但在见到这座孤坟的瞬间,陆和谦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手拧紧,让他差点连呼吸都无法进行。   他有太多的心疼复杂到无法言语,最后脑海里只有简单的一个想法。   魏牧城没有妈妈疼。   别人都有,而他的牧城没有。   他狼狈的跪在墓前,魏牧城的呓语还刻在他的脑海里,陆和谦不敢忘,他的眼泪在凛冽的寒风里宛如刀子般割在脸上,亦如那一年小小少年亲眼看着母亲被埋进土里时的悲痛。   陆和谦的头磕在冷硬的土地上,他悲切的呜咽着。   “妈,我是个混蛋,我没照顾好牧城,您再给我次机会,求求您帮帮忙,别让他走。”   北风呼啸而过,枯枝在摩挲间振振作响,凄切的呜咽被卷散在风中。   五、   自从他说完去了看了妈妈,魏牧城的清醒时间明显变得长了起来,他的视线逐渐有意停留,有时候是在儿子身上,有时候是在陆和谦身上。   魏牧城的进食程度由几勺增加到了将近小半碗,陆和谦喜欢把人抱在怀里慢慢地喂,哪怕只是多吃了一口,他就要去亲他的鼻尖。   “怎么这么厉害。”   每个人都在说魏牧城有好转的迹象,更多时候还是陆和谦抱着半睡半醒的人在他耳边说着谁也听不到的悄悄话。   “我装修了一个新房子,带电梯的。”陆和谦轻声细语的说,“我想好了牧城,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家,到时候房子里就我们俩,孩子让我爸妈带,咱们俩就这样一直过我们的二人世界。”   “我可以一直照顾你,等到实在太老了,哪怕我也动不了,我也会把你带在身边,无论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陆和谦有些困了,他依偎在魏牧城的颈窝处,言语含糊起来。   “我不会扔下你,所以你也别丢下我,好吗。”   陆和谦慢慢睡过去,所以他也没注意到被子下的手指些许微不可查的颤动。   外面的雪已经融化殆尽,最后一点冬的痕迹被悄然抹去,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李叔把窗户打开通了会风又赶紧关上,陆和谦想给魏牧城洗澡。   今天一醒来,魏牧城的眼睛就一直在看他,在浴室里陆和谦给他洗头发时魏牧城也没有闭眼,这样频繁的清醒时刻不多见,陆和谦现在已经可以敏锐的察觉他的心情。   “是不是今天天气好,你心情也不错。”   陆和谦一边娴熟的动作一边轻声说,“等过两天吧,我们就去外面看风景。”   洗完澡的魏牧城散着寡淡的清香,陆和谦把人搂住,习以为常的拿了本书给他读。   他选了一本严肃文学,是有关人死后的去处,陆和谦这几天一直在读这本,他的声音微低却轻缓又温和,认识他的人都在说,陆和谦和以前大不同了。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的路,四周仍然是空旷的原野,我们仍然在孤零零地行走...”   陆和谦读到这里,眼泪突兀的掉落滴在魏牧城的额头上,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为何情绪会有波动,他轻声朝着魏牧城说抱歉,拿起纸巾要去擦拭爱人的额头。   但下一秒,陆和谦的瞳孔瞬间缩紧。   在他近乎呆滞僵硬的神情中,他全身轻微不自觉的战栗,呆愣的看着被子下的手臂在缓缓颤动,过了几秒,温热的手指缓慢又温柔的触碰到陆和谦的面颊,似乎是要去替他擦掉还挂在眼角的泪。   陆和谦低下头,撞进一双清透的眼眸中。   他呆滞了片刻,忽的弯下腰,像个孩子一般趴在魏牧城的颈窝处号啕大哭起来。   窗外,清风吹过隐约透着嫩绿的树梢,枯树终究勇敢刺破黑暗,随着第一缕朝阳,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新生。   春天来了。 第6章 木偶综合症 番外   一、   李望没想到会在甜品店看见陆和谦,这家店是老品牌,来排队的人不少,李望也是来买蛋糕准备去和一群人鬼混,他见陆和谦过来颇为惊讶。   “来给安安买的?”   陆和谦点点头,“店长给我打电话说有新品让我过来拿。”   李望跟着一起蹭了不少赠送小甜品,一个劲的往陆和谦的身边凑,他今天没开车正准备叫司机,眼见着人是要去小学门口接孩子正好顺路,想求着陆和谦捎他一段。   他死皮赖脸的跟着出了门,结果发现陆和谦直奔一台熟悉又低调的大众,没等他反应过来,副驾驶的窗户已经降下,陆和谦一只手里拎着大小盒子,另一只手赶紧将握着的限量新品奶茶送到男人嘴边。   “尝尝好不好喝?”   男人给面子的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陆和谦这才满意的收回手,他随手指了一下身后已经呆滞的李望,把事情一说,副驾驶的男人即刻便同意了。   李望没想到魏牧城会跟着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当年魏牧城的情况稳定后又在家里修养了整整一年才稍有恢复,直到陆安开始上幼儿园魏牧城才开始见人。他那时候战战兢兢的去了两人家里秉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精神,为了给自己壮胆一个劲的灌酒,酒壮怂人胆扯着嗓子朝魏牧城道歉,鼻涕一把泪一把悉数擦在袖子上,也没人给他递张纸巾。他还在持续输出,魏牧城还没说什么,陆和谦已经先一步把坐在轮椅上的人推走了,只留下冷漠的一句话。   “你意识不清醒了,说话小声点。”   现在回想起来李望还觉得十分难堪,好在这几年魏牧城的身体虽说恢复的不错,但总归不愿意参与他们的聚会,陆和谦也通常为了给面子才过来只坐一会就走,李望就没再和他见面。   现在又再一次见了他,李望正尴尬着想说自己还是叫司机来,结果陆和谦听到人同意后,直接不由分说的把人往后车厢里一塞,自己上了驾驶位。   他还不忘提醒,“蛋糕你端着点放腿上,别把坐垫弄脏了。”   李望低头看看很想说你这车的坐垫还没我这一条裤子贵呢,但他还是没敢开口,他又不傻,当初驾驶位的这位爷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坐过低于百万的车,现在不还是老老实实给大众当司机。   他沉默着把蛋糕挪了挪争取不让其碰到金贵的坐垫,稍稍抬眼去观察副驾驶的男人。   魏牧城要比以前白了不少,人还是有些清瘦,但李望知道这已经是调养不错的结果,生病后第一次见人时他正坐轮椅,那时候他就惊恐魏牧城有些过于瘦了,直到陆母和他讲他瘫在病床上那段时间更瘦,人只剩下一把骨头。现在的状态陆和谦不知道是怎么给人伺候回来的。   想到这,李望觉得陆和谦也不容易。   魏牧城还是较以前有所变化,以前的魏牧城是有些沉默,现在则是有点冷,一路上李望不敢吭声努力缩小存在感,魏牧城也不太爱开口,相反陆和谦一直在漫无目的唠家常,从陆安昨天又看中两个玩偶聊到家里应该再添两个杯子,十句话魏牧城或许会回他两句,等再开口,魏牧城轻飘飘一句看路马上让陆和谦闭上嘴,眼睛直视前方不敢乱飘。   可他一不说话,车厢里尴尬的气氛马上蔓延开来令李望窒息,他的视线放在陆和谦握方向盘的手腕上,那里出现了一条檀木串。   以前陆和谦可从来不爱这些,圈子里有人喜欢收藏他也从不凑热闹,这次竟然也戴上了。   李望出于好奇询问,陆和谦嗯了一声,转动方向盘稳稳拐了个弯。   “修身养性用的,都说戴了能收敛脾气。”   李望点头,“效果真挺明显的。”   魏牧城的病不是三五年就能痊愈,他现在的胸膛里也积攒不出太多力气,开口时声音较轻,他轻陆和谦比他更轻,像是怕把人惊着似的,让人喝口奶茶都得商量着来,哪还有以前三句话不高兴揪着别人领子破口大骂的模样。   “一小部分作用,主要还是得靠自己控制。”陆和谦的回应很谦虚。   “怎么个控制法?”李望虚心询问。   陆和谦透过后视镜瞧了他一眼,沉默几秒后,开口,“想发火就抽自己俩嘴巴。”   安静的空间飘来一声轻笑,李望哪敢笑,笑的是副驾驶那位。见他高兴了,陆和谦立马跟着笑了起来,光笑不够,还要趁着红灯空挡抓着魏牧城的手放嘴边狠亲几下。   一对戒指在李望面前晃了又晃。   魏牧城的戒指是怎么回来的李望可记忆颇深,当年半夜两点电话不顾他死活的响起来,陆和谦要他去各大金店找戒指,被乞丐拿走的戒指只能去金店换钱,李望和大哥陆和峰一起连带着折腾半个月去查戒指的去处。   当年大哥被气的骂骂咧咧,但依旧任劳任怨的查,最终还算幸运,戒指没被融掉,在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当经典款摆着呢。   他正天马行空的想着,突然间的刹车让李望惯性前冲也打断他的思绪。   “怎么了?”   陆和谦没回头,声音有些莫名发沉,“你下去打个车走吧。”   又怎么了这是!?   李望真的怒了,强制把人带上车现在又把人赶下去,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的好吧,李望心里愤愤想着默不作声的开了车门,想摔一下车门表达愤怒,再三思考后还是没敢,毕竟陆和谦现在的脾气比较有针对性,惹恼了他等离开魏牧城的视线恐怕李望不会好过。   他临关门时还是瞟了一眼,结果这一眼就让他没走成。   魏牧城还在车里坐着看不出变化,但陆和谦已经放下了座椅,正将人往怀里搂,这一过程中魏牧城的身体明显不太正常的朝着他的方向倾斜。   应该是腰部突然间失了力气。   李望心里一惊,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车窗遮挡里面的情况,李望只能站在那里干巴巴的等,他震惊于陆和谦的敏锐,毕竟他刚才完全没发现魏牧城的异样,陆和谦竟然能发觉他的不舒服。   他又等了一会,车窗才慢慢降下来,放平的座椅回升,陆和谦搂住他的动作没变,一只手还在他腰后轻轻揉着,魏牧城自己动了动,抬眼看他。   “没耽误你时间吧。”   “没有没有。”李望赶忙摇头,魏牧城让他上车,李望垂着脑袋又重新钻了回去。   “好点了吗?”他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坐得太久了。”   他本意是想或许是坐车太久,路上颠簸的人有些不舒服,但他话一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瞬间车厢里的氛围尴尬感更浓,李望感觉自己快碎了,他想开口解释又察觉最佳时机已经过去。   前面的两个人齐刷刷将头转向两边,谁也不开口。   李望默默将脑袋垂到最低,恨不得将自己放后备箱里,到了地点连滚带爬的下了车头也不肯回。   二、   刚上小学的陆安爱好十分广泛,玩具枪小玩偶他都爱,兴致来了芭比娃娃也得来两套,可谓是对任何玩具都雨露均沾。   他最喜欢的是一个鲨鱼抱枕,因为过于喜爱,在和鲨鱼玩枪战游戏时鲨鱼的肚子不慎划伤,棉花残忍的掉了一地,陆安抱着奄奄一息的鲨鱼想去寻找爹地的帮忙,但爹地正忙着给爸爸做饭,只暼了一眼就说等过两天再给你买一个。   悲痛欲绝的陆安只能抱着它去了父亲们的卧室,魏牧城刚睡醒,正靠着床头看书,陆安三两下爬到他身边,将破碎的玩偶拿给他看,魏牧城低声问要缝起来吗?   陆安还没太明白缝这个概念,只不过从小灌输的爸爸永远对的思想让他坚定的点了点头。   魏牧城想了想,“衣帽间最大的柜子里有一个小盒子,你把它拿过来。”   陆安噔噔噔的跑过去,不一会怀里就抱着一个针线盒,盒子里的针线工具整齐又全面,魏牧城挑了一个相近颜色的线,娴熟的穿针引线。   陆安窝在魏牧城身边,他轻轻贴在爸爸的腰侧,眼见着鲨鱼的肚子逐渐被缝合,他很后悔刚才的枪战游戏差点让他痛失一位好伙伴。   “爸爸,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陆安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伙伴的担忧。   “爸爸会救他的。”魏牧城轻声说。   陆和谦慢悠悠的走进来,他抱住爱人的腰身,尽可能的让他靠稳,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探了探魏牧城的手臂确认他的状态。   小朋友紧贴在他俩中间,陆和谦顺势抱了抱儿子,他偏过头去看爱人,这针线盒是他特意买的,将以前魏牧城藏起来的东西悉数放进去又添置了很多新的,他悄悄放在柜子里,魏牧城近几年手臂的力气时有时无,他哪敢让他做什么事情。   但魏牧城还是知道。   他微微低着头,流畅的侧脸弧度衬托着俊朗的容貌,即使在几年病中也不失风采,他的视线落在玩偶上,神态温柔嘴角无意识的噙着一抹笑。   陆和谦忽然间觉得很遗憾,以前魏牧城每次缝补都会躲着他,他瞧不见,现在想瞧一次,已经成了难事。   鲨鱼逐渐恢复原貌,陆安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惊喜又崇拜,他狠狠亲了一口爸爸的脸颊,又小旋风一样的跑走去和小鲨鱼继续亲密。   陆和谦替魏牧城去整理针线盒,但他忽然间想了想,起身去衣帽间,过几分钟后手里多了件黑色衬衫和一枚纽扣。   “帮我也缝一下吧。”   魏牧城愣了一下,拿过来看了看,那枚扣子明显是经过暴力拆卸下来的,他停顿几秒,默不作声的又拿起针。   陆和谦小心翼翼去看魏牧城的神色,刚才还挂在爱人脸上的浅笑不见了,陆和谦瞬间有些紧张,心虚作祟加上怕魏牧城生气,陆和谦抱住了魏牧城的腰身,小心的解释。   “不缝也行,我就是...嗯...扯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和谦才听见魏牧城难得带上几分无奈和纵容的声音。   “幼不幼稚。”   陆和谦又高兴起来,他一边说着不幼稚,一边把人揽在怀里,目不转睛的去看魏牧城缝衣服。   他在这一刻忽然间得了趣,穿着爱人亲手缝的衣服究竟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体验,更何况魏牧城身体不好,这种情况已是难得,且行且珍惜。   陆和谦的心软的一塌糊涂,与此同时又升起点别的心猿意马。   魏牧城缝完了衣服,陆和谦迫不及待的换上身,随后便躺在爱人身边,一边给他揉手臂,另一只手暗示着轻抚了几次他的后腰,“今天挺好的...”   魏牧城眼神闪烁,没有开口。   陆和谦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唯独忘记了身边还有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已经傍晚,屋里开着暖灯,魏牧城身边却还坐着一个小身影,陆安的手里一大堆贴纸,正和爸爸一起贴的不亦乐乎。   陆和谦的纯黑睡袍带子已经垂垂欲掉,他揽着魏牧城抬身去看陆安,商量着,“儿子,你困了吧,爹地带你去睡觉吧。”   “没有啊。”陆安笑嘻嘻的给他爹的脑门上贴了一个小苹果。   陆和谦顶着苹果贴纸沉默了两秒,“但是爸爸困了,爸爸该休息了。”   陆安小嘴一撇,他转头摸摸爸爸的脸,奶呼呼的问,“爸爸你困了吗?你别困好不好,我还想和你玩会。”   魏牧城拒绝不了儿子,点点头,温和的说,“爸爸和你玩。”   陆安重新开心起来,他要魏牧城帮他把贴纸撕下来,魏牧城照办。   陆和谦这次真的急了,玩这么久魏牧城的体力根本禁不住,到时候爱人觉得累了他怎么办?陆和谦不由分说的把儿子抱起来,拎着他就出了卧室。   “爸爸今天帮你救回鲨鱼,他肯定累了,让爸爸休息一下,你去乖乖睡觉。”   被扔回卧室的小床上陆安还在想,爸爸真辛苦啊,等他长大了他一定要让爸爸每天都能不累,都能陪他一起玩贴纸。   三、   六岁的陆安还能这么想,十四岁的陆安却不能了,他不能保证爸爸不累,不给父亲们惹祸已经算是尽了他最大努力。   他顶着嘴角的淤青熟练的踏入爷爷奶奶家的大门。   奶奶心疼坏了,用碘酒去擦他嘴角的伤口,“怎么总是去打架啊,瞧瞧你弄得。”   陆安也很无奈。   他爱打架已经是常态,每次受伤必定来爷爷家躲一阵,倒不是怕他爹,而是怕他爸看见,他爸见不得他受伤,见了肯定会急,一急就会病。陆安怕,陆和谦更怕,所以他要是身上有伤全家都得帮忙瞒着。   他爹时常教他要反思,陆安也反思过,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每次怒上心头,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和人打成一团了,这点非常不好,陆安也不知道自己的脾气随了谁,不像爸,也不像爹。   爷爷听了,毫不留情的冷哼一声,“你爹上高中的时候手里拎着双筷子就敢往人大腿上扎。”   陆安瞪圆眼睛,他可想不到爹地还有这么残暴一面,这么多年在家里他见他爹发脾气的次数屈指可数,教训他也是在书房,在爸爸面前他更是怀疑他爹说话有个固定分贝,超过这个数值就要去亲他爸的嘴角,边亲边说,“我刚才声音是不是有点大了。”   爷爷又开始冷哼。   陆安撇撇嘴,低头咬了口苹果。   每次谈及到爸爸的话题,爷爷总是在冷哼。   他脸上的伤养好到看不出痕迹后就准备回家了,陆父在客厅里无意义的走了两圈,随后像是不经意似的指了指桌子上提前摆好的一大堆昂贵补品。   “别人送的,我不爱吃,你拿回去吧,给...给你爸。”   陆母恨恨咬牙拍了他一下,“你嘴硬个什么劲。”   她将袋子悉数塞到陆安手里,“安安,这是我和你爷爷特意给你爸爸买的,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回去以后,就提一下,就说今年你想来爷爷奶奶这过年,然后你们一家三口都过来,我准备你们爱吃的菜。”   “你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陆父还在一旁嘴硬。   陆母不愿意理他,接着说,“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陆安点点头,“挺好的,昨天和我爹在后花园里散步将近一小时呢。”   “那就好那就好。”陆母不断提醒,“我和你爹说过了,家里准备了一个大房间,给他们俩留着呢,过来就能歇下,地毯也换了新的,意大利空运来的,很软,摔了也不怕伤着。”   面对奶奶明显心急的邀请,陆安也有些无奈。   他对上一辈的过往了解不多,但记忆里每次过年都是他们一家三口。   几年前自从魏牧城的身体好了些陆父陆母就在不断邀请,但陆和谦每次都会拒绝,实际上话穿不到魏牧城的耳朵里,因为每次陆安和他爹说完,话题就到此为止,陆和谦心里有愧,从不敢将此事抬到明面上来讲。   临出门前,爷爷忽然扔给他一沓现金的红包,陆安眼前一亮,抬起头,只见爷爷背着手,白发随着转头的动作无处遁形,侧过的身子让他的驼背有些明显,爷爷不看他,只自顾自的说。   “奶奶交代给你的话别当耳旁风。”   陆安干脆的回他知道了。   爷爷满意了,摆摆手赶他走,“回去吧臭小子,少打架,别和你爹一样让人操心。”   陆安揣着满登登的红包回了家门,陆和谦正在楼下榨水果汁,见他回来,看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象征性的批评了几句便算罢,陆安还没忘自己的任务,他说完一通,陆和谦沉默了片刻,只让他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到柜子里,别的就不再提了。   大人的事陆安也没办法掺乎,他想上楼睡一会,陆和谦点点头,嘱咐道。   “上楼时轻一点,爸爸在休息。”   陆安轻手轻脚的上了楼,将父亲们对面的卧室门慢慢打开没弄出太大声响。   魏牧城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人醒后有点想吃火锅,两人穿上衣服就出了门,收到儿子信息时,陆和谦正在给爱人烫牛肉。   “爹地,爸爸醒了吗?”   陆和谦拿筷子的手一顿,才想起来自己把儿子忘了,面上心虚的神情一闪而过,他手指点点转过去一个红包。   “自己买点东西吃,我和你爸一会回去,见了你爸你就说你刚回来。”   一看就是把儿子忘了,陆安倒不生气,他收红包的速度很快,心想今天算是发达了。   魏牧城问他怎么了,陆和谦把手机收回去,“没什么,儿子说在他爷爷家晚点回来。”   他把烫好的牛肉放到魏牧城碗里,嘴巴张了又张,想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话到嘴边转了话题。   “今年...后院也挂几排彩灯吧,挺漂亮的。”   魏牧城说好。   陆和谦满手心的汗,悄悄抹在了纸巾上,他有些失望但转念也释然,心想着这样也不错,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他也没什么资格再去道德绑架身边的爱人。   “问问爸妈要不要也挂一点。”   “什么?”   陆和谦猛地抬头看他,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魏牧城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一起安排也可以。”   陆和谦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猛地笑起来,只是笑得很傻,他又看起来很激动,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直在大喘气。   魏牧城瞥了他一眼,“傻笑什么呢。”   他同样往陆和谦的碗里放了块牛肉。   陆和谦紧贴着爱人,透过落地窗看着下面繁华的街景,他握着魏牧城温热的手,强行压下去哽咽酸涩的情绪,轻轻说道。   “感觉我很幸福。”   “牧城,我爱你。”   “也谢谢你。”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未来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超长番外,可以直接独立成一个小短篇了,我分三次发出来,隔一天一发 一、 正值仲夏,酷暑难耐,空气中吹不来一丝凉风,李恒擦掉额头的汗,掐着下午两点的时间摁响门铃,门被打开,他看着开门的阿姨,先是礼貌笑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醒了?” 阿姨点点头,用同样的音量轻声说,“刚醒。” 纵使睡觉的人在楼上,两人依旧将音量放轻。 李恒进了别墅,适宜的温度迎面扑来,他面不改色换好拖鞋走进偌大的客厅,他的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袋,算起来将有二十几种,李恒将这些礼品袋放在了茶几前,耐心等待着。 阿姨倒了杯茶给他,“今天睡得有些晚了,要不然以往的话现在已经下来了,你要是不着急就先等等吧。” “不急。”李恒说,“老板就是让我把这些东西先拿给先生看看。” 又过了二十分钟,不远处的电梯有了动静,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中,男人身穿朴素的白色体恤,皮肤白皙,眉眼温和,他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客厅中两人的注意力。 李恒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 “先生,我来送些东西,上午替老板参加拍卖会,有不少人拍下东西送给老板,老板在开会,让我送到您这来。” 魏牧城坐在了沙发上接过阿姨递过来的蜂蜜水,一抬眼发现李恒依旧站着,慢声细语的让他坐下,于是李恒坐在了魏牧城的旁边。 魏牧城知道这场拍卖,陆母快要过生日陆和谦想给她拍下一条项链,这两年陆和谦开始喜欢珠宝,家里衣帽间有一个小柜子已经放满了,都是拍给魏牧城的,只是魏牧城不喜欢首饰,基本上没戴过。 近两年陆父彻底退居二线,陆和峰创办了自己的产业,陆和谦接手家中企业,各路集团频繁送礼示好也并不意外。 “都是些什么?” 魏牧城伸手摸向盒子。 “您别动,我来。” 李恒迅速起身将礼品盒都拆开没让魏牧城亲自动手,他将里面的东西摆在桌子上悉数展现给魏牧城。 满桌子的昂贵珠宝几条手链和项链混迹在多数胸针中,魏牧城看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 “怎么这么多胸针啊?” 他手里捏着的,还是一个枫叶形,几乎每一个纹路都镶满钻石,右下方点缀一颗黑色宝石,魏牧城看着,又觉得这个款式有些熟悉。 李恒动了动嘴唇,“可能是...”他话还没说话,魏牧城的手机震动起来,接通后传来李恒熟悉的声音,但那声音温柔又轻缓,甚至还带上一点甜腻,这是陆和谦面对下属乃至面对任何人时都不曾有过的语气。 “睡醒了?我刚开完会,今天晚上可能要晚点回家和天峰的老总有个局,你按时吃饭别等我,我应该七点多就能回来,要是回不来给你打电话,最晚九点钟也能回来。” “行。少喝点酒。”魏牧城慢声说。 “放心吧领导,最多一杯。”做出郑重承诺之后陆和谦也不愿意挂电话,他紧接着说自己在公司的琐碎日常,自顾自交代了一通,又问。 “在做什么呢?” 魏牧城端详着那枚胸针,“在看你让小李送来的东西。” 陆和谦这才想起来早上那场拍卖会,“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魏牧城没说喜欢不喜欢,只说都挺好看的。又聊了一会,陆和谦临挂电话前再次强调自己最晚九点钟前也会回来,魏牧城说好。 九点钟,是陆和谦自己给自己定下的门禁。 这一通电话大约有十几分钟,李恒跟在陆和谦身边已经有六七年,从一开始的暗自惊讶到现在习以为常,大到公司决策小到午餐难吃,只要魏牧城不在身边,陆和谦都会事无巨细和魏牧城报备。 李恒瞧着魏牧城修长的手指,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戒,那戒指瞧起来不贵,放在以往李恒不会注意,但他最近快要结婚了,正和伴侣挑选结婚戒指,各式各样的戒指眼花缭乱,他自然对魏先生和老板手上的婚戒多了些关注。 电话挂断,魏牧城偏过头,“你接着说,可能是什么?” 李恒快速回过神继续十几分钟前的话题,“可能是老板出席活动时总是戴上一枚胸针,而且就是那独一枚,很少换过款式。大家可能以为老板喜欢。” 李恒也跟着看魏牧城手里的那枚胸针,“老板戴的那个,好像也是枫叶形的。” 魏牧城没开口,他白皙的指尖在胸针上那一颗颗钻石上摩挲着,眼眸微垂若有所思,半晌,他将胸针放回了原处。 “收起来吧。” 李恒干净利落的将盒子收起来再一次避免让魏牧城亲自动手。 “我听和谦说,你快要结婚了?” 听见询问,一向稳重的李恒难得露出几分羞涩笑容,“是,准备下个月就结了。” “那女孩是本地人?” “不是。”李恒说,“和我是一个地方的,我俩是老乡,就觉得她挺好的,我们比较有共同话题。” “那就好。”魏牧城轻轻笑了笑,“有共同话题就很好。” 他站起身对李恒说,“你跟我来。” 李恒跟着魏牧城去了三楼,临到两人的卧室门口,李恒礼貌站在门口等待,魏牧城进了衣帽间,没过一会拿出来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黑宝石项链,男女皆可的款式。 “你快结婚了,送给你做新婚礼物,祝你们百年好合。” “不不不。”李恒连连后退,“谢谢您的好意,但是太贵重了,真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魏牧城将盒子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后者只能被迫将这个贵重的礼物捧起来。“别争,硬要争我也争不过你。” 知道魏牧城身体情况的李恒瞬间推脱也不是收下也不是,只能捧着盒子干着急。 “先生...我...” “这些年公司这边两头跑你也很辛苦。” 身为陆和谦的特助之一,李恒这几年最频繁的工作就是在别墅和公司之间来回送东西,他深知这份工作的重要性,这么些年兢兢业业风雨无阻。 他眼见着快要到三十岁的年纪了又是小地方出身,从未想过自己能留在陆和谦身边做特助,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又得了这样一份礼物,他心中清楚,这份珍贵的礼物意味着魏牧城对他的欣赏。 而魏牧城的欣赏简直是他在这个集团中最为强有力的后盾。 不到七点钟陆和谦回到了别墅,此时魏牧城正在衣帽间,衣帽间的正中央有一排透明的玻璃柜里面摆放着手表袖扣等饰品,最里面的柜子通体漆黑,里面只摆着两样东西,第一层是一枚胸针,第二层是他偶尔会用到的针线盒。 魏牧城将胸针拿起来,当年陆和谦不要,魏牧城随手就将其扔在了一个抽屉里,他也不记得陆和谦什么时候把它拿过来又摆在了最显眼的柜子里。那是他送给陆和谦最昂贵的礼物,也是这么多年来他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陆和谦的公司现在有魏牧城的股份,他名下账户的钱足够另开一家公司,但十几年过去,魏牧城没想过给陆和谦买礼物的事,相反陆和谦买给魏牧城的东西林林总总已经装满了一个小房间。 枫叶形状的胸针在灯光下依旧闪耀,魏牧城看了看,发现了那胸针上多了些细微的刮痕。 但魏牧城不知道陆和谦一直在佩戴这枚胸针,它款式时尚颜色偏淡,不适合在大场合佩戴,魏牧城曾经阻拦过一次,就没见过他再戴了。 正思考,带着微弱酒气的温热气息裹挟清淡的乌木香拥来,与此同时,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展现在魏牧城面前。 魏牧城接过来,神色习以为常。 陆和谦抱着他,在他的面颊落下轻轻一吻,“看什么呢?” 十几年的光景过去,陆和谦的眉宇多了几分执掌大权的威严和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外面人们常说他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已经超过了陆父,在家里陆和谦褪去坚硬的外壳,连语调都要放缓到极致。 魏牧城低头瞧着那枚胸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值得问出口,所以他什么都没提,又将其放了回去,指了指身后的柜子。 “送来的都放在那里了。” 【 更 多推 文在公 众号:何 依 推吧】 其实陆和谦并不在乎送了什么,但既然魏牧城说了,他就得过去看看。魏牧城走出衣帽间,将那只玫瑰花放在窗台的花瓶里,精美的琉璃瓶中花团锦簇,未曾出现过枯败的花朵。 儿子发来很多条消息,陆和谦为了锻炼陆安,自从陆安上了高中就开始住校,只有放假才能回来,临近暑假,儿子巴拉巴拉给魏牧城发了一堆想去旅行的地方,让魏牧城挑一个到时候去玩。 魏牧城手指点点,没来得及回复,身旁的床铺陷下去一块,陆和谦又一次拥住了魏牧城的身体,脑袋埋在了魏牧城平坦的小腹上。 “领导,我认错。” 魏牧城随手摸了摸陆和谦的头发,眼神还停留在手机屏幕,“怎么了?” “胸针你不是不想让我戴么,我有时候会戴。” 他说的有时候,差不多是指每一次,否则别人也不会误以为陆和谦喜欢这类型的首饰,成堆的将类似款式送过来。 “没见你戴过。”魏牧城疑惑。 陆和谦顿了几秒,多有心虚,脑袋还埋在魏牧城的肚子上,声音发闷,“偷着戴的。” 每次放在口袋里,坐进车里时会仔细别好。 魏牧城曾经制止过一次,他出席场合多穿深色系,这枚胸针的颜色确实有些不搭,魏牧城不愿意让他戴着,本不是大事,可陆和谦瞧着那枚胸针,内心百感交集,只要一想到他出席宴会胸针却被放在黑暗里不见光,他心里就开始泛着疼,所以他难得没听魏牧城的话,总是将它偷着拿出来,最后妥帖放在心口窝的位置。 他交代完一通半天听不见声音,一抬头,魏牧城还在看手机,只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他的头发。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又或许魏牧城本就不太在乎。 陆和谦向上顾涌了一下,将脑袋贴在魏牧城的脖颈处,抻脖子去看他的手机屏幕,看清夺取魏牧城注意力的人后,他‘嘶’了一声。 “这臭小子不好好学习怎么就想着出去玩的事。”他作势将手机拿过来,“我批评他两句。” 魏牧城将手机躲了一下,“去洗澡吧。” 陆和谦只得作罢,他也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酒气,还是忍不住想在魏牧城身边多腻乎一会,这才去洗了个澡。 八点半,陆和谦会准时陪魏牧城看新上映的电视剧,这已经是第二部,第一部播完剧组没有资金启动剧本,还是陆和谦投的资。 他将魏牧城搂在怀里,不断轻柔又熟练的揉捏他的肘关节,这种按摩已经成为了多年的习惯,但他今天有些走神,眼睛盯着墙上的投影,没有以往那样分析剧情。 魏牧城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又过了一会,魏牧城再次转过头,后者回过神,低下头靠近了些,手下的动作依旧没停。 “想什么呢?” 陆和谦在想很多事情,想到那条给母亲拍下来的项链,也想到两个月后的生日会,他斟酌片刻,轻声说。 “妈今天跟我说,她不想办聚会,就想着自家人一起吃顿饭。” 魏牧城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这些年来,除却过年,魏牧城过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让陆和谦为难,总是让他过去陪伴二老,陆和谦去了也不待多久,他放心不下魏牧城一个人在家里。 想让魏牧城跟着一起去,这需要商量着来。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只有电视剧里传来拼杀的声音,半晌,魏牧城问道。 “妈过了今年多少岁了。” 陆和谦说,“六十九了。” 六十九啊... 这个数字让魏牧城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曾经他总是在课本上读见漫长的岁月,可日子真的过起来,他才惊然发现岁月并不漫长,只似弹指一挥间,十几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那个知性优雅的贵夫人现在也已经双鬓染白。 魏牧城没告诉陆和谦,母亲在早上给他打过电话,用着一种温和到近乎伤感的语气。 “牧城,最近身体好些了吗,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诉和谦,最近天气热了,一定注意避暑。我和你爸买了些茶这个时候喝正好,明天我让和谦给你拿回去。” “我最近呀也是年纪大了,天气热起来总觉得胸口闷,和你爸去外面散步,几分钟就满身是汗,我们两个又不愿意回去,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和峰还在美国,你跟和谦又忙着。” “我们好像很久没吃个团圆饭了,上次过年,和峰也没回得来。” 电话挂断,魏牧城坐在阳台望着碧蓝的天空出神良久,陆母的感慨勾起了他悠远的记忆,他不自觉动了动自己的手臂。 现在,他依旧无察觉的将五指张开又拢起。 “怎么了?” 陆和谦迅速握住了魏牧城的指尖。 “没事。”魏牧城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二、 十七岁的陆安身体像是上了发条一样迅速长高,他形状姣好的薄唇随了魏牧城,但眉宇神态要更像陆和谦,半大的小伙子正是活力四射的年纪,放了暑假直奔家里,书包随处一扔,小跑着从背后给魏牧城来了个熊抱。 “老爸,想我没!” 魏牧城经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力,他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陆和谦眼疾手快扶住。 “想了。”魏牧城眼里含笑,伸手捏捏陆安的手臂,触碰儿子紧实的肌肉感受这具生命力旺盛又健康的身体,“是不是又高了?” 陆安比量了一下,“嗯,好像是又高了点。” “过来一起搬花。” 陆安应和了一声,跑过去陪陆和谦一起将这些名贵的花草重新找位置摆好。 这个极为漂亮的花房是几年前建造的,每一处设计都有魏牧城的参与,他平时会来这里修剪枝叶。 父子俩一同做起体力活,魏牧城想去把陆安扔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 “爸你别动,我自己捡!” 陆安见状连忙小跑过去,他的书包拉链不严实,魏牧城随手一拉,书包里的东西哗啦啦落了一地,陆安定睛一看,傻眼了。 全是一封封粉嫩嫩的情书。 陆和谦走过来,他手上还戴着手套,手臂展开用干净的地方拥住了魏牧城的腰身。他见状挑了挑眉。 “哟,挺有魅力。” “这谁给我放的,我不知道啊,我说今天书包怎么这么沉!” 魏牧城弯下腰将信封挨个捡起来,父子俩见状也蹲下身跟着一起捡。 “别管是谁,都是人家的心意,别随便扔掉。” 他将信封重新放回了书包里,语气轻缓,神态柔和,“不喜欢就再和人家说清楚。” 陆安乖巧点头,说知道了。 陆和谦将手套摘下来,洗干净手给魏牧城递过一杯温茶。 “在这等我回来行吗,我想跟儿子上楼说几句话。” 得到允许,陆和谦拍了拍陆安的肩膀,示意他跟上来。 才踏进书房,陆和谦的脸色就开始有些发沉,他沉下语气。 “以后别和你爸乱闹,你刚才差点把他弄摔了知道吗?” “啊。”陆安干巴巴的回,“我知道了,我就是想他了。” 陆和谦神色稍缓,“你个头越来越大了,动作要有分寸,他经不住。” 不轻不重的训了一回,陆和谦开始询问他学业上的事,他和魏牧城商量过,想让陆安去美国留学几年,这次也是询问陆安自己的意见。 陆安没什么意见,他觉得去国外也很不错。见他答应的很痛快,陆和谦歪着头,眼神透出几分调笑。 “看来这么多封情书也没有你喜欢的,没见你舍不得。” 陆安还真没有,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琢磨着和别人一决高下,哪有时间搞情爱。但他也到了青春期,身边很多朋友都有了心怡的人,陆安虽还没遇到,心里也有些痒痒的,有些期待,他忍不住靠近一些,手肘撑着桌子,询问对面的陆和谦。 “老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就是就是,你第一次遇见我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们俩是一见钟情吗?” 陆和谦一怔,面对儿子的问题,他陷入了思考。背靠椅子,陆和谦回忆起魏牧城年轻时的模样,他真的不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样的场合,或许已经见过多次,但陆和谦从未留意过他,陆和谦只记得第一次留下印象是在大学社团,会长让魏牧城去买水,炎热的天气魏牧城跑出去回来时汗水几乎浸湿后背,他将一杯加冰的咖啡递给了他,陆和谦接过来,没喝,因为他不喜欢那个牌子,随手扔在了一边,只距离垃圾桶一步之遥。 魏牧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他有些难堪,躲开了陆和谦的视线。 陆安已经到了青春期,他开始好奇父辈间的情感,陆和谦犹豫一番,还是对陆安说了实话。 “不是。” “啊?” 陆安惊叹于每天你侬我侬的父亲们竟不是一见钟情。 “那,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爸的,难道不是刚见面就爱上了吗?” “是...结婚之后。” “结婚没多久,我就发现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爸爸还好的人了。” 陆安认真倾听着父亲的讲述,所以他没有看见陆和谦充斥爱意与怀念的眼神下所深藏的愧疚情绪。 “如果你在未来遇到了喜欢的人,只需要记住,一定要为他倾尽所有温柔。” “我知道,就像你对爸爸那样。” “别像我这样。”陆和谦轻叹一声,剩下的半句话飘进了风里,没让陆安听见。 “那就太迟了。” 迟钝的醒悟让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了魏牧城。 年轻时做过的混蛋事,犯下的错,他将用整个余生来赎罪。 又过了一周,陆母生日那天,魏牧城陪着陆和谦和陆安一起,站在了陆家老宅的门口。 就如同陆母在电话里所说,今年就只是单纯的家宴,陆和峰两天前才回国,他的儿子要比陆安大两岁,兄弟俩凑到一起很快玩到一起去了。 陆父迟了一会才下来,他前两年做了场小手术,不算严重,但手术过后,人也迅速衰老下去,往年总是喜欢和一些老朋友出去打高尔夫,今年却更愿意宅在家里。 一场家宴算得上和谐,在场的人只有魏牧城不喝酒,餐桌上摆放着五种饮品独给魏牧城一个人选择。 陆和谦挑着魏牧城最喜欢的口味给他倒在杯子里。 “牧城这两年瞧着气色好多了。”大嫂笑着说,“我和你大哥这两年都开始感觉自己老了,但是瞧着你没变样,还是那么年轻,刚才你一进门,还以为你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呢。” 魏牧城的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寡淡的笑意。 他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可不是这个样子,骨瘦如柴的瘫在床上,几乎随时都能断气。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但十几年的光景过去,再刻骨铭心的苦楚也被日复一日的时间长河所冲刷变淡,所以魏牧城只是笑了笑,“那挺好的。” 大嫂说完,自己也似乎回忆起什么,笑意慢慢淡下去,不再说了。 简单的晚宴结束,陆母不愿意让房子重新冷清下去,她拉起魏牧城的手不由分说的将人往楼上带。 “走,妈带你打麻将去。” 魏牧城跟着她往前走,身后是步步紧跟的陆和谦,他茫然转过头瞧他。 “我不会玩。” 不会玩也有不会玩的好处,哥嫂明里暗里让着他,陆母盘算着他的牌不断给牌,身边还有陆和谦陪着,只一小会,他的手边多出了一沓现金。 陆父在客厅转了一圈,两个孙子正专注打游戏不理他,他自己讨了个没趣,默默出现在魏牧城的身后,伸手一指。 “打这个。” 魏牧城将他指的牌打出去。 大哥一抬头,提出抗议,“没您这样的啊,这么多人帮着我还怎么玩,就带这么点现金都给出去了。” 陆父一抬手,“给就给吧,你做大哥的,给点正常。” 陆和谦没说话,默默将魏牧城的手机收款码打开摆在桌子上。 魏牧城的眼里终于多了些真实的笑意,他私下掐了他一把,示意不要太过分。 陆和谦笑嘻嘻的,越靠越近,恨不得和魏牧城坐一把椅子。 “没事儿,没事儿。” 陆父这一站,手里端着茶水慢悠悠地喝,也没再四处转悠。 “你把张志飞给辞了?” 话是对陆和谦说的,后者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棋牌桌,只淡淡回道。 “恨不得把他全家都塞进来,再不辞公司快成他家的了。” 【更 多推 文 在公 众 号:何 依推吧】 “都是公司元老,你一点面子没留,董事会现在对你有意见。” “无所谓。”陆和谦的语气平淡,字里行间流露出在位的强硬气势,“谁有意见谁滚蛋。” 陆父哼了一声。 “现在你当家,你是老大,我不管你。” 他又去指魏牧城的牌,抬高语气,“打那个干嘛打这个!” 他并无训斥意味只是语气稍重,谁成想几乎同一时间,陆和谦立刻拥住了魏牧城的肩膀,做出一种保护的姿态,并且抬眼看向陆父。 “爸!” 陆和谦也没再说别的话,陆父先是一怔,后知后觉琢磨出陆和谦神情中的不满,他这是嫌他和魏牧城说话的声音大了。 察觉出这种意图,陆父的脸色几经变换十分精彩,魏牧城还拉着陆和谦的手臂打圆场。 “爸说的没错,应该打这个,是我没懂。” 陆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装作瞧不见,接着和大嫂有说有笑,陆父站在那,被陆和谦那一声警告似的称呼搞的心情憋闷,可他又不能发作,忍了又忍,冷着脸走了。 散场过后,房子里又一次只剩下老两口,陆母心情很好,敷面膜时还在哼歌,路过茶室瞧见陆父冷脸的模样,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沉着脸给谁看,儿子这会都到家了,你摆脸色也没人瞧。” 陆父自己已经生了半天的气,陆母一搭话,他便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指。 “你儿子现在,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什么?” “唯命是从!!”铿锵有力的语气展现出陆父的憋闷心情。 “简直就是当祖宗供着,在人家面前就像老鼠见猫大气都不敢喘,那点混蛋的劲儿全用在咱俩身上了,他怎么不敢对他用啊!老子做了一辈子老总,临到老了还嫌我说话声大了!” 陆母按摩着面膜下的脸,听闻他的话,语气淡淡回道。 “要不然呢,那是你儿子求回来的一条命,你都忘了?” “你也别成天揪着这点事不放,当年小魏要是活不成,你儿子也要跟着跳楼,你自己的种你清楚,现在两个人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你早该知足了,总挑什么理。” 此番话说完,陆父眨眨眼睛,心里那点气慢慢自己消了,自顾自舒了口气,又喝了口茶水,开始转移话题。 “运过来的燕窝给了没?” “早就给拿着了。”陆母翻了个白眼,转身向外走去,“谁能指望你。” 三、 陆安的旅行计划做了一整页最后都被陆和谦全盘否定,陆安即将出国,陆和谦想带着他再去一次海南那边的小岛。那海岛陆安去了五六次,已经腻了,他提出抗议又被驳回。 “马上你出国,天高皇帝远,你去哪我也管不了你。” 陆和谦冲了杯咖啡,左手边堆砌高高一摞文件,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无框眼镜,年轻时空有斯文长相,脾气却过于火爆,随着年岁增长反倒添了几分斯文儒雅的气质,但那也只能是表面,这点好脾气他全都给了魏牧城。 陆安还是试图挣扎。 “我都去好几次了。”陆安不解地问道,“那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呀怎么老爹每次你都那么念念不忘。” 陆和谦抬眼瞧着儿子,他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浅淡笑意,他抬手搅动咖啡,一些旧事就像杯底的沉渣,随着旋律的翻搅而浮动起来。 那是魏牧城给予他的第二次重生的地方。 十五年前,是魏牧城接受系统治疗后出院的第一年。 他的身体终于有好转的趋势,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暴露出来。 魏牧城不愿意说话,不是简单地不情愿,而是几乎没再开过口。刚苏醒时他的肌肉凝不起力气可以理解为说话困难,但一年的时间过去他依旧没有开口,大部分时间他过分安静,总是朝着窗外瞧,眼睛里少有凝神,房间里发生的任何事都难以吸引他的注意力。有时候他也会盯着陆和谦看,后者赶忙凑到他身边不断轻声低语,但魏牧城只是瞧他一会儿就慢慢移开视线,依旧不愿开口。陆安往他身上爬,他孱弱的身体经不住小孩子的重量,陆和谦只能提着陆安的身子,陆安到了说话的年纪咿咿呀呀地朝魏牧城叫爸爸,那是魏牧城注意力最为集中的时刻,他会盯着孩子看,要是有力气,也会伸手去摸,陆安叫很多次爸爸,最终魏牧城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吟。 医生检查过几次,最后只能直白地告诉陆和谦:他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想。 因为陆和谦的脾气,魏牧城很多次失去了开口的机会,而现在,纵使他还愿意醒来,还愿意维持生命,却彻底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那天的天空雾蒙蒙的瞧不见光,他们搬到了新家,陆和谦带着魏牧城从一楼到四楼逛了一大圈,魏牧城的脸上看不出喜悲,只回到主卧便很快沉沉睡去。 陆和谦坐在他身边翻动手机,他查看两人这几年来的聊天记录,短信界面他只回复寥寥数语,通讯记录更是挂断数次。很多时候,他总是觉得不耐烦,魏牧城的话他总是缺乏耐心听下去,更不屑于反馈。 这么多拒绝交流的时刻,细沙堆叠成山也最终压垮了魏牧城向他阐明病情的勇气。 这么多通被挂断的电话里是否有一通是他在寻求依靠,在寻求帮助。 想到这,陆和谦的心像滚烫的烙铁被扔进冰水里,‘滋啦’一声冒起了白烟。 陆母来看过一次,她静悄悄地推开门进去,不过一会又静悄悄地出来,脸上带了些愁容。 “他就这么...一辈子不理你,怎么办呀。” 陆和谦静默良久,低声说。 “不理就不理吧。” 一年前,陆母口中的“一辈子”还是一种奢望,陆和谦不敢多奢求别的,他只要魏牧城愿意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求了。 但魏牧城不说话,医生将其判定为心理问题。这是高高悬在陆和谦心头的一把剑,他不怕魏牧城不理他,不怕他怨他恨他,他最怕的是在某一时刻魏牧城又一次放弃自己。所以遵循建议,在魏牧城的身体稍有恢复后,选择带他出去散心。 而这期间,魏牧城已经有长达两年的时间未曾开口。 陆和谦选定的小岛,是他曾经订过游玩项目的小岛,也是他怀陆安时魏牧城数次偷偷看过的地方。 当时魏牧城拿着小岛的俯瞰图片,小心翼翼来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眼里充满着期待与幸福,他将图片拿给陆和谦看,小声说。 “我看他们都说,这个地方很适合亲子游玩,等孩子大一点,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 陆和谦瞥了一眼,不屑一顾。 “还没生呢,着什么急。” “海岛都一个样,去不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觉得还挺好的,有很多可以玩的项目。” 魏牧城难得争取,但陆和谦依旧呛声。 “说了没意思,要去你自己去。” 魏牧城眼中的期待就这样一点点沉寂下去,像是炽热的火苗被滂沱大雨浇灭殆尽。 “其实我早就订好了票,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陆和谦抱着魏牧城坐到轮椅上,给他的双腿盖了一个毯子。 “结婚好几年,也没有和你浪漫一次,是不是有些迟了。” 魏牧城抬起头,他们对视着,陆和谦试图从爱人那双麻木死气沉沉的眼中寻找一点别的情绪。 半晌,陆和谦低下头认了错。 “抱歉,我知道有些迟了。” 他们去往了那个小岛,陆和谦的本意很简单,他只是想带着魏牧城见一见新的风景,对他的感官稍有刺激,但他没料到,他们抵达酒店的第一晚,魏牧城就发起高热。 陆和谦彻夜未眠,给他喂药退烧,一直到凌晨魏牧城潮红的脸才转为病态的苍白,陆和谦就窝在他身边,等到魏牧城重新睁开眼睛,他将人搂在怀里按摩他的身体,低声哄着。 “我们吃点东西好吗?” 清粥送进口中,魏牧城很听话张开嘴咀嚼,他喝了大半碗,再次吞咽有些困难,陆和谦不再喂。但清粥喂下去,他的脸色没有变好,不过片刻,魏牧城的脸色更加苍白伴随着有些痛苦的神情浮现,喉咙几次上下滑动,陆和谦看得出他想吐。 撑着身体魏牧城想向床边挪去,但是他刚醒来身体根本攒不出力气,只有些许细微的挪动。陆和谦发现他快要忍不住,心中一紧直接扑到他身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回过神时他已经双手接在他的嘴边。 “没事,没事宝贝儿,你吐。” 淅淅沥沥的米汤被呕出来,陆和谦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双手接过别人吐出来的东西,可此刻他就是接了,他不光接着,脑子里只剩下纯粹的想法,他想给魏牧城拍背,却腾不出手。 所以他极速地将手冲洗干净,沾上污渍的衣服脱下来,他甚至想不到换件新的,只光着上身就回到床边将魏牧城搂在怀里给他喝水漱口给他拍背顺气。 陆和谦急于观察魏牧城的状态,他吐过一场,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别的,眼神始终放在陆和谦身上,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陆和谦没有捕捉到。 “很难受吗,胃痛不痛?” 温热的手掌放在魏牧城的腹部,不敢去揉只能虚虚挨着传递些热度。 半晌,魏牧城有了细微的动作,他缓缓摇了摇头。 陆和谦没敢再喂,只能让魏牧城自己缓过一阵。 他不敢离开房间,浴室那件脏衣服被他亲手洗出来挂在了阳台,衣架上还有魏牧城换下来洗干净的衣物。 清风吹起衣摆,魏牧城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阳台挂衣服的忙碌身影。 只有陆和谦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是一个爱干净到有些龟毛的人,衣服被扬起的尘沙弄脏就不会再要,裤脚沾湿雨水就会被扔,偌大的衣帽间衣服更新频率极高。 而现在那件沾满呕吐物的黑衬衫被他亲手洗干净,再一次放在了阳光之下。 魏牧城盯着那件随风摆动的黑衬衫,在陆和谦看不见的视角,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是依旧无声,陆和谦听不到。 陆母几次提议找一位心理医生,陆和谦全都拒绝了。 他知道,魏牧城需要的从来不是心理医生。 海边咸涩的味道裹挟着细沙吹拂脸颊,不远处,一对情侣正在拍婚纱照,新娘洁白的婚纱在金黄色的落日余晖中显得尤为圣洁。 魏牧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看了好一会。 “先生,买一束花吗?”半大的孩子手捧着一大把玫瑰花,陆和谦买了一束,轻轻放在魏牧城的手里。 “以后我每天都送你一束花好不好。” 魏牧城依旧在看那对拍照的新婚夫妻,好半天,才低头瞧了瞧手里的花。 陆和谦坐在了他身边,海水拍打礁石卷起湛蓝浪花,几只海鸥伏低盘旋,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下,远处的海岸线铺上一层灿烂的金色。 “牧城,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一直认为咱们俩过不了多久,我肆无忌惮地发火,是觉得过不下去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扯一张离婚证。后来,我才发现你是那么好,那么体贴,我又想,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也不错。” “其实我知道自己怀孕时我挺开心的,因为我想和你生个孩子,生一个很像你的小孩儿。可我话到嘴边又变了味,还差点去医院把孩子打掉。我怀孕那段时间,眼见着你那么累,又瘦了不少,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有些亏欠你。” 陆和谦的心境变了太多,他平淡的陈述里掺杂着浓重的哀伤与愧疚。 “牧城,我后来才明白,其实从结婚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亏欠你。” “我们俩结婚,没有写真,没有蜜月,连婚礼也只是为了应付外人。我什么都没给过你,连婚戒都是你花光了积蓄买的。”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两个戒指,戒指找了回来,但魏牧城已经消瘦太多,他过分纤细的手指会让戒指轻易滑落,陆和谦只能戴在自己的手上,再找寻时机不断重复戴给魏牧城。 陆和谦想起两人的婚礼现场,他拒绝了交换戒指而是选择自己戴上,不是轻视魏牧城,而是他觉得由对方戴上戒指就像是戴上禁锢的牢笼,所以他不喜欢。 而现在,陆和谦将那枚戒指轻轻推进魏牧城的无名指间,他一次又一次地为他套上戒指,像是一次又一次企图用这个小小的指环将他留下来。 “我这么混蛋,你还愿意留下来。” “牧城,我真的很感谢你,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你不在,我一个人该怎么活。” 陆和谦轻轻捏着魏牧城的指尖,按下去的皮肤出现一个小坑,很慢才恢复,他的身体在轻微浮肿,但是过于孱瘦的身体让人看不出痕迹。 “我最近总在做梦,梦见回到了咱们俩结婚的那天,我太高兴了,抱着你说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你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微笑,我就想着,你不说话也没事,只要你懂得,只要你信我,这就足够了。可你又消失了,我看见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一次又一次地摔下来,我想去扶你,可就是碰不到你。” “再一转眼,我看见...” 说到这,陆和谦的声音哽咽了一瞬,他已无法抑制情绪,声音颤抖起来。 “我看见,妈妈的旁边立了新坟。” 陆和谦用手背抹了一把酸涩的眼圈。 无数次噩梦惊醒的午夜,他都会满头大汗狼狈地爬到魏牧城身边,去看他的鼻息,去观察他胸膛的起伏,去听他微弱的心跳。 “欸...” 陆和谦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魏牧城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面颊,像是在替他抹去泪水,但陆和谦的脸上没有眼泪,他紧贴着那只手,深吸两口气将心情平复下去。 结婚那几年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和魏牧城聊过,他总是那么的不耐烦,总是那么的忙碌,总是将忽视当做理所应当的事情。 现在,他贴着这副瘦弱干枯的身体不断碎碎念,他谈陆安的未来,谈他们的未来,他的思维飞起来绕着魏牧城打转,想不起停下来,不断地说下去,说到嘴唇干涩,说到嗓子变哑。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你烦我我也不会走,就算不得不离开,也只是离开一小会。” “我走去哪里都会给你报备,你是我的领导去哪里我都会向你汇报,我们就用手机联系,你只要接通,我只要听见你的呼吸就知道你在听。” 他拨通了魏牧城的号码,将手机放到他的耳边,自己的声音透过两重音传回了耳朵里。 “就像这样,这样就行。” “领导,我去开会,领导,我去应酬,我保证九点之前一定回家,晚一秒都不行。” 陆和谦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意并不苦涩也并不无奈,他拿着手机,像是在二重音里得了趣。 “可以听到吗,我的爱人,我的牧城,我是陆和谦。” “可以。” 带着沙砾感的低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陆和谦猛地怔住,短短两个字却扣响了陆和谦心上的一根弦,他的世界嗡嗡震颤。 陆和谦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他盯着魏牧城的双眼,盯着他的唇,魏牧城也在瞧他,他的瞳孔里是陆和谦的倒影。 泪水滴落在细沙,膝盖一软,他半蹲着几乎跪在他的身边,他流着泪宛如一个朝圣者虔诚地在魏牧城的唇上落下一吻。 从魏牧城生病起,他的心脏就高高悬起来落不下。 现在落日温柔又轻缓地慢慢消失在地平线, 但世界并不灰暗, 世界留有余温。 【更 多推 文在公 众 号:何依 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