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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些如藤蔓般伸出,明里暗里,想将他禁锢于他们权力能够有所及的圈子之中的,无形的手。   他们用苎麻编织黑天鹅的罗网,用尽心机以能掌握的世界做筹码,要把最散漫、最反复无常的灵魂与火花禁锢在他们命运的丝线上。   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   预收:《真少爷竟是假daddy》   真少爷被认回家里的第一天,全家都有些尴尬。   尤其是真少爷和假少爷,两个人在看清对方的脸后,格外地坐立不安。   直到全家聚餐时,假少爷顺口说:“daddy,把番茄酱给我。”   真少爷的爸爸难得回归一次家庭。他不想让两个儿子为争宠打起来,刚想拿起番茄酱。   然后就愕然看见真少爷很自然地把番茄酱给了假少爷。   还极其熟练地端过假少爷的盘子给他剥虾。   爸爸:……   假少爷:……   真少爷:……   十几年不曾回归家庭的亲爸:你是daddy我是谁??   *   假少爷大豪宅里孤孤单单地活到19岁,拥有很多钱,没有一点爱。   用钱来买一点假的也好。三年前,假少爷拿着钱,为自己买了一个穷学生扮演他的假daddy。   买来的东西只能是假的。于是后来发现对方动了真心时,假少爷跑路也跑路得很迅速。   做了亏心事,难怪鬼敲门。假少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个被抱错的假少爷,疑心自己亏心事做多了。   假少爷想得很开,收拾整洁去参加家庭聚会,大不了从今天起被赶出家门。   直到在餐桌上看见了自己三年前买来的假daddy。   假少爷:……   真少爷:……   ……喔豁,这下真的被鬼敲门了。   预收:《我们这里只有跟》   很多人都知道,大佬攻身边跟了个漂亮的金丝雀,却很少有人见到他把金丝雀带出来。   于是有人说,攻迟早要把金丝雀甩掉。迟早要甩的人,公开他干什么。   为了避免麻烦,索性平日里连跟都不许跟。   攻的朋友信了这话。他以为攻这两年就要联姻,笑着打趣攻:“喂,为了避免别人误会,早点把他甩了吧。”   攻:……?   攻的朋友又说:“他应该也有所准备吧,我们这个圈子里没有男朋友,只有跟。”   “像他这样的人上不了位,只有收拾收拾离开的份。”   攻听完,若有所思,脸色有一点点难看。   *   受是个很低精力的人。他以为自己穿到了一本破镜重圆文里,要扮演攻空窗期的那个炮灰。所以三年前和攻初遇时,他很安静。   攻要他和自己在一起时,受也一句话也没有说。   交往三年,攻给他买了枚十克拉的大钻戒,受也懒得戴出门。   攻给受的名下写了一栋别墅,受也没想去找人去装修。   更没力气登堂入室。   一天傍晚,受从床上醒来,迷迷糊糊看见攻坐在床边。   攻皱着眉,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受决定看攻十分钟,攻不说话他就再躺回去睡了。   直到攻说第一句:“周末跟不跟我出去逛街?”   受摇头:“逛街好累,不想出门。”   攻说第二句:“那跟我出去见见我朋友。”   受再度摇头:“社交好累,不想见人。”   攻说第三句:“那跟我一起拍照发个朋友圈。”   受疑惑摇头:“好麻烦,还要换衣服,拍照干嘛。”   攻沉默很久,最后无可奈何地脱衣上床,抱住受又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不跟吧。”   躺在受的身边,攻琢磨着,心里充满怀疑。   他怀疑自己算不算是在受这里上位了。   受不出门,他怎么跟他。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穿书 校园 第1章 转校   九月叠翠鎏金,佩兰公学的开学季到了。   佩兰公学是A国最古老的贵族男校,坐落于A国颂城的小镇佩兰,隔着河流与首都白金堡相望。它培养过几十名A国首相,A国众多权贵人物都曾在这里读书。   九月第一天的早上,无数豪车驶入校园。德系三强在这里只算得上是最低调的保姆车,限量的法拉利与兰博基尼更是数不胜数。   除了这些响当当的豪车之外,也有几辆低调的小黑车。从车上下来的学生尽管穿着校服,动作却比其他学生都要低调些。他们在距离校门几百米外就和自己的家人告别,低眉顺眼地沿着侧门进入学校。   偶尔有小黑车上下来的学生不小心和某个从兰博基尼上下来的学生撞了满怀。他面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即使被他撞了的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学期还没开始,这些学生的座驾已经为他们划分出阶级。   郁檀也坐在一辆豪车上,Range Rover Sport Autobiography,落地将近一百五十万,是这里最常见的普通SUV。不过郁檀也应该为此感到幸运了。   因为这辆车的主人姓杜,不姓郁。   此刻,郁檀正透过车窗,面无表情地远眺。他母亲朝思暮想的佩兰公学的金字招牌就在他眼前。   “你刚才看见从黑车上面下来的那个就是特优生了。政府搞了个社会关怀政策,用奖学金把这些成绩好的平民招了进来。这种人在学校里就是食物链的最底端,所有人都能欺负他们。”杜彦洲在郁檀身边说,瞥了一眼郁檀,“要不是杜家为你疏通关系,为你支付学费,你现在和他们就是一样的东西,随便一个普通学生都能把你碾死。你占了天大的便宜,别摆出一副臭脸给人看。”   说着,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郁檀一眼。   即使很不喜欢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便宜弟弟,杜彦洲也不得不承认,郁檀长得很好看。   郁檀有一张很精致的小瓜子脸,眉毛和睫毛漆黑浓秀,皮肤却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的眼睛很大很美,尾端上翘,却不像是个男孩该有的眼睛。   更像是个阴森森的洋娃娃。   三个月前,这个洋娃娃的交际花母亲以家庭秘书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搬进了杜家,还带上了郁檀这个小拖油瓶。   母子二人穿上华服,戴上珠宝,像未来女主人与继承人似地和其他人打招呼。在郁檀母亲不懈的枕头风下,杜彦洲鳏居的父亲慷慨地为郁檀支付了一大笔赞助费,把郁檀变成了杜彦洲的学弟。   杜彦洲讨厌这对母子。他讨厌交际花的贪得无厌,更讨厌郁檀妄想爬到他的阶级。   还好,佩兰公学等级分明、霸凌成风。杜彦洲的父亲无意让郁檀母子转正。如今郁檀继子不像继子,养子不像养子。   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在学校里感受到来自更高阶层的深深恶意。   等到那时,郁檀就会明白自己有多可笑。不需要杜彦洲动手,他早晚也会和他的交际花母亲一起滚到杜彦洲看不见的地方去的。   Range Rover在校门百尺外的地方停下。杜彦洲刻意让车停在了靠近松林的隐秘处。他从左边下来,让司机把箱子扔给郁檀:“从进学校开始,我们分道扬镳。我去做开学演讲,你去做转学生。对外,你不准说你是杜家的人。”   郁檀提着他的箱子,依旧一副恹恹地没睡醒的模样:“那我说我是什么?”   “暴发户,开矿的,随便你怎么编。”杜彦洲想到一件事,诡秘地笑了,“你可以说你是安城人。那里去年被挖出一座金矿,一夜之间多出几十个千万富翁。”   杜彦洲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但,他也隐瞒了一些事实。   譬如佩兰公学今年新招的几名特优生就是来自安城的。如果郁檀这样说,肯定会被别人认为是特优生在装暴发户,从而招致严重的霸凌。   想到即将引起的“误会”,杜彦洲真心地勾起唇角。他拍了拍郁檀的肩膀,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快去行政楼吧。每名新生都要在那里做分院测试呢。”   郁檀懵懂地说:“分院测试是什么?”   “佩兰公学的所有新生和转校生会依照学业测试与行为测试的成绩被编入不同学舍。”杜彦洲和蔼可亲,“加油郁檀,你都为进入佩兰准备了一个暑假,我想你至少能进入排名第三的学舍吧?要是你能在分院测试里拿到好成绩,说不定我会想办法介绍你进入佩兰的A-list。”   “是么?我好紧张。”郁檀忧愁地皱起眉,“好吧,再见哥哥。”   他踮起脚尖,忽地一笑。在杜彦洲因这笑愣住时,郁檀抱过来,给杜彦洲行了个贴面礼。   他的身上有一股幽静又冷清的香气,像是昙花,只在夜里开放。   杜彦洲怔住。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被冷水浇醒似地,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他恶狠狠地擦了擦脸:“你发什么神经?”   郁檀摊摊手,一副无辜模样,眼角却藏着一点笑意。杜彦洲瞪了郁檀一眼,转身向着公学正门走去。   他越走越快,像是有鬼在追似的,手用力擦脸,想把郁檀柔软的触感驱逐出境。   可不知怎的,脸颊越来越痒,而且越擦越鼓,马上要破皮了。   “天哪!”有相熟的同学发现了杜彦洲的异常,“你的脸怎么了?怎么全肿起来了?”   校门口一阵骚乱,校警惊慌失措,赶紧给杜彦洲叫救护车。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记录下开学第一天的大八卦。   郁檀站在热闹之外。他在无人的树丛中扯出一个凉凉的笑容。   他知道杜彦洲对花粉过敏,所以在对杜彦洲行贴面礼前,在自己的脸上抹了花粉。   洋娃娃也有自己的坏脾气。杜彦洲自诩贵公子,天天对他摆贵族的谱。于是郁檀不介意用一点平民的小手段,给杜彦洲找点小小的麻烦。   杜彦洲不是说他要去开学演讲吗?那就顶着他的猪头过去吧。   这时候校门口学生太多,郁檀懒得过去。他在附近转了转,看见一盆有些枯黄的盆栽。它被弃置在一堆垃圾旁边,估计是要跟着垃圾一起被扔掉。   郁檀顺手把自己在喝的水倒了点进去。他低身漫不经心地梳理它蔫哒哒的枝条,觉得它有点可怜。   只有最美丽的花朵才有资格在佩兰盛放,就像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佩兰。在所有人眼中,进入佩兰都意味着荣耀加身。   但郁檀不这么认为。   高高在上的权贵不会因为郁檀和他们读过一所学校,就认可郁檀成为他们的同类。   郁檀的母亲郁忆晴想要郁檀在佩兰结交人脉,和顶级权贵之子成为朋友,晋升为上流社会的一份子。郁檀很清醒,他知道他没办法给她这样的未来。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读完三年书,拿到一纸漂亮的成绩单,去一所好大学。   再带着郁忆晴离开杜家,去一个能安静生活的地方。那里没有珠宝华服,但至少有尊严、有自由。   郁檀在人快走完时踏入校门。佩兰公学的城堡式建筑映入眼眸,绿草如茵,花窗绚丽,整座校园看起来庄重又优雅。   美中不足的是,天上有乌云聚集,马上要下雨了。   郁檀行走在花花世界中,眉目疏冷。佩兰是所有掘金者心中的圣地,可他对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抱幻想。   他径直进入举行分院考试的行政楼,关上大门,彻底将自己与这片花团锦簇的校园隔离开。   ……   教室里的空气阴冷又潮湿。   入学考试的试卷包括五门科目,文学,数学,外语,科学综合,文化综合。佩兰公学只需要最优秀的学生,每份试卷都难度超群,甚至还达到了大学课程的难度。   参与分院测试的除了郁檀,还有几个因为成绩优异被免费招入佩兰的特优生。这些人虽然是各自生源地的佼佼者,却都败在了几道数学大题上。   只有郁檀下笔不停。他低着头,对此得心应手。   早在开学之前,他就在家里把佩兰公学历年的入学考试题做了个遍。暑假两个月,郁忆晴天天叫他出门参加贵族之间的交际,郁檀烦得头疼,只好以准备入学为由打发走她。   刷题的效果的确不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郁檀就已经交卷了。   就像杜彦洲说的那样,这里权贵聚集,随便一个普通学生都有机会把他碾死。郁檀于是在答题时刻意空出了一道大题——避免在刚入学时就表现得太招摇,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郁檀去走廊上透气。窗外已经下起了雨,绵绵雨丝把校园笼罩进一片阴灰中。郁檀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   穿越来这个世界两个月,郁檀终于接受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从现在开始,他只能以佩兰公学四年级转学生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郁檀不想去招惹别人,别人却早就盯上了他。交卷铃响起,其余学生鱼贯而出。有一个人笑眯眯地走向郁檀:“你也是今年的转学生吗?你答题速度很快啊。我是颍城来的,你呢?”   郁檀说:“有几道题不会做,只好先交卷了。我是首都转来的。”   “首都来的?”那人打量郁檀质地昂贵的丝绸衬衫,眼里透出试探与攀附之意,“你看起来不太像特优生呢。大家都是第一天来佩兰,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也好互相照应。我知道很多佩兰的八卦,以后肯定能帮到你的。”   郁檀看出这个人目的不简单。他笑笑,不置可否:“我有点社恐。”   那人见郁檀不答应,眼珠转了转:“在佩兰,一个人独来独往是活不下去的。佩兰有很多自己的小圈子,很多资源都要靠着抱团才能争取。比如,你看见刚才给我们监考的那个学生考官胸前的金色徽章了吗?那是A-list的徽章。A-list是佩兰公学官方划分的精英内圈,只招收家世顶级、个人能力也卓越的优秀学生,学校里最好的资源都被他们给垄断了。”   特权精英互相抱团的小圈子?还是官方鼓励的?郁檀看见那名监考的学长恰好从教室里出来,摇摇头道:“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郁檀很擅长装傻。那人见郁檀油盐不进,还想说点什么。   那名负责监考的学生考官却在这时走出了教室。   他戴着金色徽章,在走廊上扫视一圈,随手点了一个人:“过来。”   被点中的学生闻言如被临幸似地,谄媚地靠近徽章:“A-list,有什么事?”   “去把这个东西送给……你在那里偷偷摸摸地干什么?过来!”   学生考官喝道。   被他叫住的,是一个抱着纸箱子的学生。他低着头,贴着墙角,似乎想要悄无声息地跑过这条走廊。   骤然被叫住,被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只能硬生生地停下脚步,很勉强地抬起一点脸来。   “……原来是你啊。”很快的,那名学生考官认出他的身份,嗤笑一声,“开学第一天就碰上你?真晦气。”   “……”   那名学生肩膀不停地抖,仿佛恐惧之极。学生考官若有所思地看他片刻,忽地道:“碰见了也是巧……你去把这个打火机送到夏哥那里。快点,别让他等急了。”   打火机?   郁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远处,那名学生周身一颤,猛地抬头道:“A-list,我在帮老师送资料。她急着要……”   “老师?是夏哥重要,还是老师重要?”学生考官轻蔑道,“送晚了,夏哥要是生气了,你担待得起吗?”   他满怀恶意,抛着手里的东西。走廊灯光清晰地照出打火机的轮廓。   那是一枚镶嵌着齿轮与黑红轮盘的银色打火机,像是某个高级品牌的限量款。   即使是在普通的学校里,抽烟也是被学校绝对禁止的行为。   这所贵族学校里的学生自诩A国未来的顶级精英,却可以在学校里公开抽烟?   气氛渐渐焦灼。郁檀抬起视线,又看见了那名被为难的学生的脸。   郁檀怔了一下。   ……该说不说,那个学生长得还挺出色的。   那名学生头发微长,皮肤白皙,被人为难时眼睑微红,给人一种隐忍中暗藏倔强的感觉。   他甚至还有一双无辜的下垂眼,眼瞳清澈,黑白分明。   不知怎的,郁檀觉得贵族学院小说里那些不惧权贵的小白花主角的眼睛,大概就是这一款的吧。   下垂眼咬着唇。他知道无法拒绝,却还是在垂死挣扎似的:“可是我……我和老师说好了……”   那名学生考官虽逊下垂眼一筹,却也长得不错,眉眼精致得有些盛气凌人:“A-list的事情你也敢拒绝?再说了……”   他上下打量对方,冷笑一声:“天知道夏哥怎么还没把你赶出学校……这不是正好给了你接近夏哥的机会吗?你整天处心积虑接近夏哥,现在又在欲拒还迎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学生考官把打火机甩给他,转身进教室,只留那名学生手足无措地握着打火机,脸色因被羞辱而渐渐涨红。   郁檀:……有点像古早校园剧里的恶毒配角在为难主角。   “那个是陈舒言。”爱八卦的学生见戴金徽章的学生考官走了,压低声音继续,“是个特优生,比我们更早入校。他在佩兰可有名了。”   “有名?”有新生凑过来,“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干过什么事吗?”   “他啊?入学第一天就闯进夏晔的私人更衣室,在马场上拿错夏晔的校服给自己穿,跑到夏晔的琥珀馆外埋自己养死的绣球花……桩桩件件,不胜枚举。”爱八卦的学生不屑道,“为了勾搭权贵不择手段,实在是太没品了。”   在听见这串事迹后,郁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觉得这串事迹有些耳熟。   又有人说:“夏晔?是那个夏家的独子吗?”   有人围了过来,好奇地问:“你们在说那个传闻中的夏晔吗?”   “对,就是那个夏家,势力遍布各行各业,地产、科技、矿业处处都有布局。我们脚下踩的这块砖,我们刚才摸过的书桌,说不定都写着夏家的名字。”八卦的人继续说,“他是A-list之一,也是RIOT俱乐部的领袖——佩兰公学势力最强大的兄弟会的头头,学校里最知名的风云人物。”   “天哪。”有人惊诧道,“难怪那个陈舒言搞这一套。要是能勾搭上夏晔,他岂不是可以要摇身一变,从特优生变成A-list,彻底跨越阶级?”   “哼,你以为他会得偿所愿吗?佩兰的所有学生都不会让他如愿的。他以为佩兰是男校,他就能仗着自己那张脸上位吗?”八卦的人说着,眼里闪过嫉妒之色,“对了,你怎么看?”   他看向郁檀,眼神闪烁,像是在为自己寻找抒发恶意的同盟:“你长得可比他漂亮多了。你也觉得这个人,是在痴心妄想吧?”   郁檀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特意强调他比陈舒言漂亮,这是什么X竞剧情的开端吗?   他看着不远处的陈舒言。陈舒言清秀瘦弱,握着那个被A-list塞给他的打火机,肩膀因恐惧和抗拒在不住地颤抖。   好一副——被卷入贵族男校霸凌漩涡的无助可怜模样。   郁檀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与陈舒言非亲非故,也不会因为觉得对方可怜,就让自己卷入什么校园霸凌的漩涡里。   只是郁檀觉得,这些剧情他在一本书里看见过。   大概,或许。   他可能——   在死后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从此不得不为了实现母亲的愿望,重新开始求学生涯。   而是穿到了……一本他看过的,有个与他同名同姓的炮灰的小说里? 第2章 晕血   郁檀不是个爱看小说的人。不过在穿来这个世界之前,他恰好在一架跨洲飞机上。   飞机的wifi坏了。出于打发时间的目的,他随手翻了翻助理平板里的小说。   小说叫《在贵族男校做特优万人迷》。   名字有些俗气。但郁檀曾有过在私立学校求学的经历,又在小说里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配角。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拿着平板看下去了。   小说讲述了平民特优生陈舒言在佩兰公学的经历。他怀着对精英教育的憧憬进入贵族男校,却因为出身原因遭受霸凌。在不小心多次偶遇佩兰顶级A-list夏晔后,他更是成为了全校同学的眼中钉。   但最后,他靠着坚强不屈的品质得到了所有权贵的尊重,在收获事业的同时,也和其中几个顶级人物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   郁檀草草翻了几眼,就把这本书放下了。   他觉得这段剧情非常可笑。曾在顶级私立求学过的他,很清楚这些一出生就自视天之骄子的权贵之子们的本质。   这些人视利益为上,自恃优越,虚伪至极。   视平民如草芥的他们,不可能被一个天真善良的特优生轻易打动。   至于那个和郁檀同名同姓的角色在故事里是个炮灰。书里没细写“郁檀”的长相,只写他转入佩兰公学,针对陈舒言,妄图攀附权贵,最终作为陈舒言的对照组被干掉,最终被逐出学院。   他离开学院后的下场在书里未被提及。   郁檀看着陈舒言的脸,有些疑惑。在书里“郁檀”刚出场时,他还算认真地看过这段剧情。   他记得书里说,“郁檀”长相只是清秀而已,一双眼睛更是无法与陈舒言的相比。   但郁檀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清楚的认知的。他如今和自己穿越前少年时的长相一模一样。   难道他不是简单的穿书吗?   郁檀心里突地一跳。   他想起自己前世少年时有晕血的毛病,看见带血的伤口就会眼前发黑,严重的时候还会昏迷。医生说,这是神经系统的发育问题。在成年后,他的晕血症便慢慢地被治愈了。   如果他现在也有晕血症的话,是不是能说明他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郁檀盯着手臂犹豫间,有人压低声音问他:“你不赶紧去做行为测试么?”   郁檀这才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回教室了。走廊上只剩下他,这个提醒他的学生,还有另一个人。   ——呆站在角落里的陈舒言。   陈舒言咬着嘴唇。他眼眸脆弱地通红着,捏着那个被硬塞进手里的打火机。原本被他抱着的纸箱子贴在他的脚边,里面装满了竞赛资料。   在意识到陈舒言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后,郁檀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   直到陈舒言注意到他的目光似的,求助地向他看过来。   郁檀:……   他可没有那个余力帮忙。   郁檀坐回教室里。窗外雨越下越大,瓢泼地打着窗户。他运笔唰唰,写着行为测试题的答案。   不知不觉间,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陈舒言求助的眼神。   一个是他自己手臂下的青色血管。   在穿来的这两个月里,郁檀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一本小说中。   ……   行为测试结束,距离号卷结束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分院结果会在傍晚公布,他们这些新学生会在晚餐时被各自舍院的级长带回舍院,介绍给同院的同学。   几个特优生在对答案,为自己能进入哪个舍院紧张不已。在佩兰,舍院不仅是宿舍那么简单——所有学生都以舍院为单位活动,高等舍院和低等舍院在资源分配上天差地别。   郁檀却没有心情再考虑分院的事。   他盯着自己的手臂,久久无法下定决心。用刀割开手臂并不困难,目睹伤口后晕倒也不是那么会让他恐惧的事情。   郁檀知道自己难以面对的,是一件事。   他如今身处的,到底是值得被尊重的现实,还是一切都会依照一条不可控的命运发展的小说?   如果现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将会按照原始的命题进行演绎,那他为什么会在一具疑似他自己少年时的身体里?   郁檀开始头疼。   校方给他们这群新学生准备了一个专门的休息室,好让他们能在结果公布前和彼此社交。郁檀生得太出众,即使他坐在角落里什么话都没说,也已经有好几个人对他感到好奇,向他搭讪。   郁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想出去走走。   “郁檀,你要去哪里?”见郁檀起身,于渟问他。   于渟是提醒郁檀去做行为测试的那个特优生同学。郁檀看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不太舒服。”   “哦!要我陪你一起去医务室么?”于渟站了起来。   “不用了。”郁檀淡淡道,“我去走廊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   他独自离开休息室。   行政楼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窗帘被风吹动,微微发出声响。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都很忙碌。方才在休息室里时,郁檀听说今晚学校最高大的晚宴厅里,还会举行佩兰一学期一度的开学晚宴。届时,所有学生都会穿上佩兰校服出席。精英和级长们坐在最前排的高台,普通学生按等级依次向后排。   这是全校师生都会聚集的重要场合,也是低等级学生寻找高等级学生“掘金”的大好机会。无论平日私底下如何,所有人都会在开学第一天的晚宴上表现得和善优雅,言笑晏晏。   ——于是,许多特优生们也会觉得,这是他们在这所贵族男校里最有尊严的时刻,也会盛装出席。   所以楼里才会这么安静。   郁檀倏忽停住脚步。他拿起手机,用手电筒照了照前方。   在拐角处,他看见一滩水渍。   那滩水在反光,像是被人泼上去的,其后还带着什么东西湿淋淋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拖拽的尽头是一间虚掩着门的教室。   郁檀皱起眉。他还在水渍旁边看见了一堆东西——它们已经被撕碎了,乱七八糟地扔在地面上。可那熟悉的纸箱,被揉皱的资料,都在昭示着它过去的主人。   陈舒言。   郁檀一步一步走近那间教室。教室里就在此刻传来剧烈的推搡声和拖拽声。   一个声音绝望地喊着:“我没有,我不是故意去找夏晔的!是颜澹,是他让我把打火机带给夏晔的!”   “所以你终于承认了?你今天下午鬼鬼祟祟地在琥珀馆外晃,就是为了去找夏哥!你还好意思否认!”   然后,是一个耳光。   陈舒言哭了起来。施暴者气急败坏道:“装什么可怜!哭得真恶心,像一条鼻涕虫一样……”   “喂。”另一个声音说,“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颜学长怎么会把打火机给他?那枚打火机,该不会是他从颜学长那里偷的吧?”   “对!肯定是被他偷的。这些特优生都是穷鬼,一个比一个道德败坏!”   郁檀额头突突地跳着。   他告诉自己,这些事和他没关系——尤其,这还是和陈舒言有关的事。   可像是有埋在他骨子里的暴躁快被激发出来了。就在郁檀深呼吸,告诉自己转身离开时,教室里的一个人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他穿着开了线的内裤诶……这是什么图案,小黄鸭?”   “把他裤子扒了,给他拍几张照片发论坛上,我看他以后还好不好意思接近夏哥。”   喧闹,尖叫,恶意。在几人按着陈舒言动作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砰。   门被人推开了。   几人抬头。距离开学晚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们都穿着佩兰的马甲、衬衫和西裤。像是担心外套在施暴时被弄皱了似的,他们甚至还细心地把外套挂在了旁边。   “你是谁?”有人问。   郁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逆着光,身材单薄,皮肤苍白,极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的眼。郁檀垂着眼睑,冷淡地看着他们。   是个没见过的人,但很漂亮。有人皱起眉,仔细思索郁檀的来历。直到另一个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今天有几个特优生入学,在这层楼的某个休息室里等分院。”   “哦。特优生啊?”那人眼里漫起强烈的不屑,“滚远点懂吗?少管闲事。”   郁檀看了一眼地面。   下午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舒言瘫在地上。陈舒言已经被扒掉了外裤,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内裤也被扒掉了一半。   郁檀再次抬起眼来。他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见郁檀不走,于是站起来,恶毒地说:“让你走,你没听见吗?免费入学的杂种。”   说着,他伸手推了郁檀的肩膀一把:“还是说你也想被揍了?叫你呢?下贱的小杂种。”   在听见“小杂种”三个字后,郁檀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也散乱起来。那人以为郁檀被吓住,加强火力:“还不快滚?”   好一会儿,郁檀垂下睫毛,点了点头。   “早点听话不就对了嘛。”那人嗤笑道。   郁檀低着头,捡起靠在教室墙边的小黑板,行云流水地转身。   然后直直地——把它砸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那人笑容凝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哀嚎。   “你干什么!”   “住手!”   一片尖叫中,郁檀没有停下。他砸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咔的一声,黑板被砸坏了。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地抽搐。另外两个施暴的人被吓呆了。其中一人好一会儿才冲过来:“你怎么敢……”   郁檀无所谓地看着他。   郁檀很平静。他发丝散乱,眼睛也微微失焦,像是地狱里流亡的恶鬼。   冲来的那人竟退了一步,有些害怕。   忽地,那人的声音变了调:“夏、夏哥!”   一道光从郁檀身后打来。有人举着手电筒在往这边走。   郁檀在惊恐万状的施暴者的眼里,看见了自己身后有几条黑影。   眼瞳映照中,为首的那条身影最高大,也最冷漠。   夏哥?   原来这个人,就是故事里的夏晔啊。   心跳得很快,手臂有些发热。郁檀低下头。   他看见了躺在地上哀嚎的那名施暴者,还看见了几滴鲜红的颜色。   再往上看,是一条狰狞的伤口,就在郁檀的手臂上。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不断地向着地面滴落。   小黑板从郁檀的手中落地。   心跳速度骤降,全身血管舒张。   郁檀就在此刻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第3章 邀请函   郁檀昏迷了很久。   他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梦里,他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   又一次的,他以年级第一的身份踏入了那座顶级私立学校。他在所有学生面前作为新生代表发表讲话,又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与校长合照。   直到他在座位上坐下,忽然有人从背后用铅笔戳他的脊背。   【你怎么姓郁啊。】那个人笑着说,【新闻上不是说,你的爸爸姓方吗?】   【这么多年了,他还不肯和你的妈妈结婚吗?小杂种。】   郁檀在梦中颤了颤,最终,他流了一身冷汗。   醒来时,郁檀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花了很久时间才撑开眼皮。   眼前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郁檀恍惚了很久,才能把它拼成人形。   是一个人的身体,身体的脖子上,顶着一个浮肿的猪头。   郁檀被丑得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和猪头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总算在一片红肿中辨认出猪头几分残存的人类特征。   实在没忍住,郁檀笑了。   他对着杜彦洲滑稽的脸笑了好一会儿,最后靠回床上,懒散道:“杜彦洲,你今天看起来好精神啊。你是顶着这张脸去做开学演讲的吗?”   杜彦洲盯着郁檀,满眼厌恶。可惜他的脸还在过敏,以至于表达厌恶的眼睛范围也大打折扣。   手臂有些行动不便,郁檀低头,看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想到自己在昏迷前做了什么,郁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有点太冲动了。大概是那个人对他的称呼,激发了他前世的PTSD。   但和前世他为此发疯的场景比起来,郁檀今生已经有点太克制了。   “入校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可真牛。”杜彦洲说,“被你打的那个人也进校医院了,在隔壁病房。他比你伤得重多了。”   郁檀想了想,最后说:“我爸有狂躁症,可能我有点被遗传。”   “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找借口有什么用——你就庆幸你打的人不是A-list吧。”杜彦洲冷冷道,“你打的是个普普通通的暴发户。家里有个矿,没有权。明年是佩兰建立的第500周年,学校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大,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哦。”郁檀漫不经心地说,“那我要退学么?”   事已至此,郁檀并不为自己打人的行为后悔。   惩罚无非就是退学,或者在他的档案留下一个打人的记录。但那又如何?   人生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但谁敢在郁檀面前说那两个字,谁就得死。   杜彦洲的表情却变得微妙了起来。他久久不言。郁檀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对于仇人即将退学的幸灾乐祸。   “你在打人时都想了什么?”杜彦洲说,“这是你的手段吗?”   手段?郁檀不耐烦道:“谁让他们嘴贱。你问的什么问题,脑袋坏了?”   “所以,夏晔是你的目标?”杜彦洲的语气更微妙了。   郁檀皱眉:“什么意思?”   “学校里都传遍了。神秘转校生转学第一天‘偶遇’兄弟会领袖夏晔,受着伤,晕倒在夏晔的怀里——”杜彦洲一𝘾𝙏𝙓字一句地爆出盛大新闻,“新闻部对此的评论是,土得我快晕过去了,转校生疑似看多了偶像剧。”   郁檀:……   他倒是不记得自己晕在哪里了。反正在看见血后,他就直接失去意识了。   “先让他看见我拿黑板给另一个人凶残地开瓢,然后再柔弱地倒在他的怀里?”郁檀讥讽道,“那我还真会勾引。勾引现场旁边甚至还有个被虐待的特优生。”   “我再说一遍,学校把你打人的事情压下去了——当然,也包括陈舒言的事。所以其他人知道的只有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些内容。”杜彦洲反唇相讥,“转学第一天,受伤,晕倒,住院,自己缺席开学晚宴,还害得夏晔一起缺席了。”   “是吗?那就麻烦他们多编点故事,什么时候集结出版了,作为原型人物我要收版权费。”郁檀从病床上下来,“我要出去走走——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转头,忽然发现杜彦洲的反应很古怪。   杜彦洲正在以一种诡异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郁檀于是想起来一件事——算起来,他用花粉毁了杜彦洲的开学演讲和开学晚宴,按理说,杜彦洲应该在说完打人的事后找他算账才对。   那杜彦洲此刻的沉默是……?   杜彦洲盯着郁檀的脸,好像他第一次知道郁檀长这样似的:“我实在是想不通你是怎么做到的。”   ?   “夏哥让我把邀请函给你。”杜彦洲便秘似的,递给郁檀一枚精致的信封,“RIOT俱乐部的开学派对,在琥珀馆举行。他让你记得去参加。”   郁檀一时错愕:“……给我的?”   “对,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杜彦洲酸溜溜地说。   郁檀觉得杜彦洲脑袋出问题了。他冷笑道:“鸿门宴啊,想把我骗过去打一顿?”   “夏哥不做那么没品的事情。而且,那是RIOT俱乐部的开学派对——RIOT俱乐部是佩兰最有名的兄弟会之一,年龄比十个你还大。夏晔不会赔上RIOT的名誉去做这种事。”杜彦洲说,“郁檀,你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了。”   郁檀看了杜彦洲很久,才从他的手里抽出信封。   红底烫银的信封轻飘飘的,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邀请函。邀请函的抬头写着“郁檀”的名字。   落款是一串英文花体字母:“The riot club”。   “我以前在外面的学校读书,只听说过学生会和风纪委员会。RIOT俱乐部是个什么样的兄弟会?”郁檀说。   “最顶级的权贵俱乐部,一般只招收A-list学生,宗旨是‘蔑视一切平庸和无聊’,可以和所有人对着干。”杜彦洲说着说着,竟然有点酸,“我摸索了大半年,还没摸索到加入他们的门槛呢。你真是运气好。”   这算运气好么?   霸凌陈舒言的那几个人,也和RIOT有关吧。哪怕夏晔本人没做什么,与他有关的一切,不也导致了这件事发生吗?   这种所谓的精英俱乐部,也能让人趋之若鹜吗?   郁檀对折邀请函。他把它塞进口袋里,下床穿鞋。   杜彦洲看着他:“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再回我的舍院。”郁檀说,“只是一点小伤,我还没必要在这里住院。”   说到这里,郁檀还不知道自己的分院结果是什么呢。   他没想到杜彦洲又因此静下来了。   郁檀有些疑惑:“我的分院结果很糟糕吗?”   “不是糟糕……”杜彦洲片刻后说,“但现在,根本没有舍院会接收你。”   郁檀皱眉:“因为我打了人?”   “不是。”杜彦洲说,“因为夏晔对你有兴趣。在他开口前,没人敢给你做出分院决定。”   郁檀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意思?”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你拿到的邀请函算是夏晔对你的面试。要是你在派对里的表现让他满意,他就会让你住到他的身边去。”杜彦洲说着说着,眼神有些飘忽,“当然,要是你让他讨厌的话……”   “那我就可以退学了。”郁檀觉得这话很可笑似的,冷笑了一声。   “不。”杜彦洲说,“结果会很糟糕。”   “能有多糟糕?”   “比你的所有想象都……他是最顶级的A-list。像他这样的人,想在佩兰做什么都可以。”杜彦洲干巴巴地说,“你一定不能得罪他。”   “……”   郁檀有些难以置信。   这算什么?   夏晔以为——他是佩兰公学的皇帝吗?   也许不只是夏晔。佩兰公学除了夏晔之外,还有几个顶级A-list。郁檀还记得小说的部分内容,这些A-list在书里都和陈舒言有过牵扯。   所以分院结果和成绩无关,它只在几个权贵学生的一念之间。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郁忆晴可能就不会要郁檀暑假在家里刷题了。她虚荣骄纵,唯独在督促郁檀读书这件事上非常用心。   郁檀穿过来两个月,只要他说自己要在家里复习,郁忆晴就会放弃聚会,窝在家里给郁檀切水果、煮奶茶,只为哄郁檀好好学习。   她真的很想让郁檀在佩兰公学里出人头地。   只是郁忆晴不知道,佩兰公学的规则不是努力就会有回报,而是顶级权贵的喜怒。   郁檀迟迟不动。杜彦洲纠结片刻,还是不快地暴露了底牌:“郁檀,如果你把夏晔得罪得狠了,早晚他会扒出你和杜家之间的关系。到时候不止你,就连我也要遭殃。我不想帮你,但为了避免你惹出更多事,我只能暂时和你站在一条船上……”   “我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哪儿……?”   “还是说,我睡在某个草坪上?”郁檀冷淡道,“我以为我应该会有一个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淋浴间的。”   杜彦洲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当然有。算了,我带你过去吧,你还真是心大。”   顿了顿,他又说:“记住我的话,别得罪夏晔——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这两天你低调一点。在聚会开始那天之前,别再惹事了。”   郁檀说:“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惹事。”   他跟着杜彦洲离开房间,发现今天校医院里真是热闹——他隔壁的房间在哀嚎。那个被他用黑板打破头的暴发户在里面艰难地上药。   还有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门里有人待过的痕迹,不过那人已经匆匆地走了。杜彦洲发现郁檀的眼神,随口道:“刚刚这里住着你的熟人。”   “我在佩兰能有什么熟人?”   “不记得了?你还救了人家一命。就是那个陈舒言。”杜彦洲不耐烦地说着,“你也太会给自己惹事了——明明入学前我就告诉你,离这些特优生远点了。现在倒好,你成人家的救世主了。”   看了眼房间里面,杜彦洲嗤笑一声:“这人醒来了也不向你道个谢,自己爬起来跑了。怎么,听到什么风声,知道马上要有老虎进来吃人吗?”   郁檀不言。   他有点微微的烦躁,陈舒言不来道谢最好。   他不希望陈舒言再出现在他面前。   炮灰和主角一遇上,准没什么好事。   而且……   落地窗外阴云密布,郁檀抬起手臂,白色的纱布盖住了血。   可只要想到那道伤口,郁檀就有些眩晕。   ——这就是他自己少年时的身体。   他竟然带着自己的身体穿进了小说里,取代了原来的“郁檀”。   不提这奇怪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从此以后,他要以一个小说炮灰的身份继续自己未来的人生吗?   他会从此在一段早已注定的命运里挣扎吗?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句“颜哥”。杜彦洲抓着郁檀的手臂,把他拽回病房里。   “别说话。”杜彦洲压低了声音警告他,“颜澹来了。”   “颜澹?”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那个让陈舒言把打火机带给夏晔的A-list。”杜彦洲顿了顿,又道,“还有……有人私底下传言,他喜欢夏晔。我听说他刚在夏晔那里吃了闭门羹,夏晔让他去给陈舒言道歉。”   郁檀:……   懂了,恶毒男配。   杜彦洲:“他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呢。你坏了他的好事,又和夏晔传起了绯闻……你藏好点,别被他看见了。”   颜澹一到陈舒言的房间门口,就让人重重地把门踹开。郁檀忽地明白陈舒言不在房间里的原因了——大概是听说颜澹要来,提前跑路了。   陈舒言还是挺有当主角的生存素质的——至少跑得快。就是颜澹扑了个空,一定会很不快活。   果然,走廊里传来颜澹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来找他,他竟然敢自己先跑掉?我让你们看好他,现在人呢?”   哦豁。   不跑等着再被你羞辱么。郁檀想着。   他不耐烦地揉揉额头,希望这片热闹赶紧过去,自己好回寝室。直到有人说:“颜哥别生气,陈舒言不在,那个转校生在啊!”   “就是,他今天坏了我们的事,还假装晕倒勾引夏哥,比陈舒言还不要脸。咱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颜澹阴沉片刻,冷笑道:“好。那就过去看看。”   正在打盹的郁檀:“……”   被权贵霸凌的主角是跑了。   可这恶毒配角的索敌目标,怎么从主角转移到他这个炮灰的身上了。 第4章 麻风岛   脚步声往这边过来,杜彦洲脸色都白了:“这下怎么办?”   郁檀:……   主角在这种场景下是可以逢凶化吉的。譬如在天意的驱使下,主角总能在被欺负时和有权有势的男嘉宾偶遇。   比如郁檀意识到,今天下午如果没有他的存在,陈舒言大概也会在被欺凌时撞见夏晔。   如今剧情发生了改变,郁檀先一步把欺凌陈舒言的人打了一顿,又因为晕血倒在了夏晔的怀里。于是现在,来找陈舒言麻烦的恶毒男配就冲着郁檀这个路过的炮灰来了。   还能怎么办。郁檀看了一眼窗外:“这里是二楼。”   杜彦洲:?   郁檀:“跳吧。”   和恶毒男配医务室硬刚是主角剧情。他今天已经见血一次,不想再晕第二次了。   楼下是树丛。郁檀在颜澹进房间前迅速地翻窗走了,顺便把目瞪口呆的杜彦洲留在了房间里。   杜彦洲是佩兰土著,对学校也更熟。就由杜彦洲来面对颜澹的怒火和编一段解释吧。   郁檀没走太远。他在校医院附近逡巡了一会儿,找了个檐下躲雨,心想,自己真是倒霉。   他只想在这所学校里安静读书,顺利毕业,没想到刚进学校,就意外救下了原书中的主角。   以至于颜澹对原主角开不出去的炮火,此刻竟然拐了个弯,跑到他身上了。   不多时,颜澹从校医院里出来,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身后还跟着一左一右两个小弟,其中一个手上还缠着拳击带。   ……这么暴力的吗,差点就被人拿去当沙包了。   郁檀想到自己因晕血症锐减的战斗力,有点压力。   在颜澹离开后,肿得发泡的杜彦洲也一脸阴沉地从校医院里走出。郁檀来到他面前,因看不出来杜彦洲和刚才肿得有没有区别,问道:“他打你了吗?”   “……没有。”杜彦洲咬牙切齿道,“你属猫的吗?爬窗户爬得那么快?”   郁檀耸耸肩,不逞一时口舌之快。杜彦洲说:“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不说了?”   郁檀:“你说得对,在这个学校里,我要夹起尾巴做人。”   毕竟这座学校里有主角,有皇帝,有反派,还有一群人上人。   杜彦洲:……   郁檀跟杜彦洲去自己的住处,杜彦洲说:“颜澹问我为什么在你的病房里。我说我是来替夏哥送邀请函的,你拿了邀请函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颜澹这才知道邀请函的事。他看起来快被气疯了。”   郁檀想了想,真诚地说:“他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把那份邀请函寄给他。”   杜彦洲:……   郁檀:“我会用修正液改抬头,保证他看不出来。”   杜彦洲无言了。郁檀又说:“我开玩笑的,杜彦洲,你怎么胆小成这样?你在佩兰外面也算是个贵公子,怎么在这所学校里,你谁都怕?”   “我谁都怕?你知道颜澹是谁吗?颜家是地产大亨,在首都建了一堆娱乐广场。他堂哥是夏晔姐姐的未婚夫。有这层关系在,他在学校里可以横着走。”杜彦洲冷笑,“对了,他去年还得了梅纽因奖,是佩兰交响乐团的副首席。等第一首席今年卸任,就轮到他来当首席了。”   梅纽因奖是国际上最负盛名的未成年人小提琴比赛。郁檀顿了顿,对这个世界的人更加无言了。   小提琴天才不去追逐艺术梦想,跑到学校里抢男人……郁檀告诉自己这就是古早小说,他不能干涉别人的情感自由。   于是,他说:“你们佩兰还真是人杰地灵。”   杜彦洲怀疑地看郁檀,总觉得郁檀又在阴阳什么——可郁檀还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二人停在一面镌刻着绣球花的大门前,这里就是郁檀的临时住处。   它坐落于舍院区最边缘的位置,不同于其他舍院灯光明亮。这里黑漆漆的,只亮着几扇窗户,几乎没什么人。   “这栋楼是给伤员住的,偶尔还有一些……呃,被自己的舍院排挤的人,不过很少。”杜彦洲说着别开眼,像是在掩饰些什么,“反正……你随便住两天吧,反正早晚要搬出去的。”   被排挤的人……郁檀有了种不妙的预感:“陈舒言不会在这里吧?”   “没有啊?他在丝柏。”杜彦洲愣了下。   看来他的运气还没有烂到和主角继续量子纠缠的程度。郁檀微微松了口气。   杜彦洲以为郁檀又有鬼心思,警告道:“你记着,入夜后别在这栋楼里乱晃,尤其是不要去那些贴着纸条的房间。晚上走廊里有什么声音,你也不要出去理会。”   ……怎么听着像是可怕的规则怪谈似的。   杜彦洲又问:“听懂我的话了吗?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   郁檀:“听懂了。这个佩兰就像个皇宫,夏晔是个皇帝,我是个被宠幸了还没拿到位份的宫女,在拿到位份之前,我只能暂居冷宫。”   杜彦洲:……   郁檀:“而你,是被皇帝吩咐过来带我熟悉宫规的太监。”   杜彦洲额角冒出一丝青筋。换成是在杜家庄园里,他早就和郁檀大打出手了。   可现在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杜彦洲忍住了,领着郁檀穿过走廊,到一个房间门口:“你的房间。”   郁檀没进去。他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上多了张红色的纸条。纸条上用黑墨水写着五个字母:“EXPEL”。   字迹有些熟悉。   他想凑近去看。杜彦洲说:“小心点,那个房间很晦气。”   “晦气?”   “里面最新的那个学生……是上学期最后一个月搬进去的吧,然后就暑假了,今天开学典礼上我也没看到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学校。”杜彦洲若有所思道,“等他走了,这里就又有新人能住进去了。”   ?   EXPEL是驱逐的意思。郁檀想到今天陈舒言的遭遇,有点猜到佩兰学生又在玩什么把戏。杜彦洲说:“行了,我也该走了。马上入夜,级长要查寝了。”   说完,他匆匆忙忙地溜了。   这栋楼很安静。它是用来给病人或伤员住的地方,佩兰刚开学,于是这里也没什么住户。   只是很偶尔的,郁檀能听见一两声咳嗽的声音。郁檀一时联想,觉得这栋绣球楼还真像一个中世纪恐怖故事。   在抗生素发明之前,麻风病被视为不治之症。威尼斯共和国于是在泻湖中选了一座小岛,把麻风病人丢进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栋绣球楼就像是佩兰的麻风岛。   养病的人,伤员,还有被驱逐的学生都住在这里。所有人都在死气沉沉地走向终结。   而且在这里,不正常的不仅是这座绣球楼,还有整座佩兰公学。它古早又阴森,吞噬着每个进入这里的灵魂。   郁檀想,他绝对不要被这个故事吞噬。   无意间救过主角已成定局。但从今天起,郁檀不想再和这个贵族学院暗黑万人迷故事有任何关系。   夜间又下起了雨。楼外雨丝密密麻麻,在窗户上打出一道道水痕。郁檀推门进房间,感觉背后有学生在看他。   他一回头,那个学生就很快地缩回病房里了,一副不想和郁檀打交道的模样。   不知道是谁把郁檀的行李和课本送到了这个房间里。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等郁檀的到来。郁檀在书桌前坐下,掏出怀里的信封打开,再度看向“the riot club”的签名。   ——签名的字迹和对面房门上的红色纸条,一模一样。   是夏晔的字迹。   夏晔,这个暗黑故事里人气最高的“主角攻”。   他坐视陈舒言因他被欺凌,轻轻一指,便能在佩兰引起霸凌旋涡的人。   他目睹颜澹发了狂地咬人,表面上要求颜澹来道歉,却漠视颜澹的实际举动——来给陈舒言找麻烦。   他看见郁檀用黑板殴打欺凌陈舒言的学生,给郁檀写下派对邀请函,像是在鼓励郁檀的见义勇为。   可与此同时,他也为“麻风院”里的学生,写下残忍的“驱逐”红纸条的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郁檀只知道,夏晔想把自己卷进佩兰的黑暗漩涡,即使夏晔很大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一个权贵者的一时兴起,就能给一个普通学生带来无穷无尽的机遇,或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郁檀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想快速地脱离夏晔的视线,让这个故事因他被打乱的剧情回到正轨。   佩兰的官方社交软件Nex就在这时为郁檀推送了一条新闻:“RIOT俱乐部领袖,A-list夏晔于FIE青年世锦赛中斩获佩剑个人赛冠军!让我们为佩兰的骄傲喝彩!”   新闻下有几百条评论,争先恐后地为夏晔谄媚喝彩。校方的官方Nex也转发了这条新闻,称赞夏晔是佩兰之光。   新闻配了一张夏晔候场时的照片。夏晔手持长剑,锐利地盯着对手。他锁定猎物时的眼神漫不经心,却又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到如同——不会对任何人的绝望有丝毫怜悯。   ……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郁檀在佩兰的第一个晚上于“麻风岛”中平安度过。他在闹铃声中费力地睁开眼,听见走廊里传来箱子拖拽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发现贴着红纸条的房间开着,有个少年正低着头把自己的行李搬进去。少年肩膀打颤,似乎对于返回学校这件事恐惧至极。   蓦地,少年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郁檀。他像是看见鬼似的,应激地转身把门锁上了。   郁檀:……   除郁檀之外,还有一两个人也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在返校的少年锁上门后,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把头缩了回去。   在清晨的阳光下,这栋楼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世界。   靠近大门的房间明亮干净,是病人与伤员的住处。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却有贴过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痕迹。   郁檀的房间正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郁檀握着门框,想起夏晔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和杜彦洲反复警告的那句话。   讨好夏晔,就能向大门走一步,坐到剑兰舍院华丽的长桌上。   惹怒夏晔,就会进入走廊深处,被贴上那张名为“EXPEL”的红纸条。   听起来像是一种——无路可走。   郁檀从绣球楼里出来,和他同时来到庭院里的还有其他舍院的学生。佩兰下了一夜的雨停了,学生们在难得的好天气里露出笑容,和一个暑假没见的同学们亲切交谈。   “听说你暑假和父母去托斯卡纳玩了?”   “我爸爸在那里买𝘾𝙏𝙓了一座二级酒庄。酒一般,阳光倒是不错。他说明年就把这座酒庄送给我,到时候我可以带着朋友在那里开派对。”   “是么?”和他聊天的学生脸上闪过一丝嫉妒,却还保持着笑容,“真好啊,我叔叔在波尔多也有一座,他那个好像是一级的……不过,托斯卡纳的风景肯定更好看。”   在明褒暗贬的互相问候中,郁檀穿着佩兰公学的校服和他们一起进入食堂。他很安静,又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   佩兰普通学生用餐的大餐厅里,十几条黑色长桌排开,大大小小的学生在侍者的帮助下取餐,又严格按照舍院与年级的顺序入座,庄重又遵守礼仪。负责风纪的级长穿着特制的马甲在巡逻,他们都戴着A-list的金色徽章,不时地纠正吵闹的学生。   郁檀跟在队伍里拿了一份饭,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   喝了一口鲜美的鱼片粥,郁檀想,为了避免更引人注目,他可以去RIOT的派对糊弄一下。   但在那之后,他必须想方设法,离这个世界的故事线远点。   夏晔这种人只喜欢有意思的猎物。在原作里,他很欣赏陈舒言那种一直在哭、却不肯屈服退学的姿态,所以才抓着陈舒言不放过。   夏晔把RIOT邀请函发给郁檀,大概也是在郁檀身上也看见了他想要的乐子——转学第一天,就敢打人打到自己昏过去的乐子。   郁檀对夏晔这种人的人性不抱任何幻想。   这不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是一本古早小说。更是因为,郁檀曾经从一所与佩兰同样虚伪的私立名校里毕业过一次。   即使故事不同,细节悬浮,但这些权贵子弟们的人性本质都是相同的。   ——那就是,对与他们不同的人,没有共情和怜悯。   ——却又能凭借自己的权力,轻易地让一个普通人的人生翻天覆地。   普通人能做的最好的事,不是教化他们,不是讨好他们,不是报复他们。   而是,不要和他们有任何关系。   郁檀又抿了一口鱼片粥。贵族男校厨师的手艺很好,鱼片入口即化。就在这时,忽地,郁檀周围寂静了一瞬。   ?   由于尚未被分配舍院,郁檀没有坐在那些有坐次的长桌上。郁檀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怀疑自己坐的位置是不是触犯了佩兰的什么潜规则。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声音。   “同学……你好,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陈舒言眼巴巴地看着他,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颤抖。   在陈舒言身后,附近的学生停下说话,都在用余光看着郁檀这一桌。   郁檀:……   刚做完决定,怎么就见鬼了。 第5章 颜澹   在陈舒言期期艾艾的眼神里,郁檀只是说:“我已经吃完了。”   他喝了一口粥,起身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可陈舒言匆匆跟上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陈舒言,是丝柏舍院的四年级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郁檀闷不做声,一直走到走廊的僻静无人处,才停下脚步:“郁檀。”   “郁檀……他们说你是四年级的转学生。你也是特优生么?”陈舒言小心地问,“我听说你的手臂受伤了,你还好吗?”   郁檀回身。回廊吊灯映照他单薄苍白的脸颊,和漆黑漠然的眼睛:“陈同学,我们不熟。”   “我……我只是很想感谢你。”面对郁檀的冷淡,陈舒言咬着唇,讷讷大道,“昨天晚上要不是有你在,我、我都不知道我会被怎么样。在校医院里,我本来想来找你道谢。但我听说颜澹要过来,害怕他又对我……所以,没来得及。”   郁檀:“……”   想起昨天的事,陈舒言眼圈红了:“郁檀,这个学校里所有人都很虚伪。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打那个人,只是因为他说了让我讨厌的话。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郁檀冷淡道,“你误会了,我没有任何想做正义使者、或者想和你交朋友的意思。”   陈舒言怔了一下,眼里有水气氤氲:“但、但我真的很感谢你,我想要报答你……”   郁檀静静地看着他,简单道:“你离我远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郁檀知道自己很冷漠。   但陈舒言这种处境的人的靠近,对于佩兰的任何一名学生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更何况是郁檀这样的,也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看着陈舒言泫然欲泣的脸,郁檀甚至想不通陈舒言在想什么。从理性的角度来看,郁檀刚刚因为他而卷入了一场名动全校的混乱里。哪怕他这时候再感谢郁檀,也不该过来找郁檀抱团吧?   陈舒言咬了咬唇。他鼓起勇气似地抓住郁檀的手臂:“其实在昨天之前,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在忍。我想告诉自己,再忍忍就好了,三年后我就能从佩兰毕业了。而且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他们就会忘记我了。可我越来越发现,他们根本不会放过我。”   郁檀默然。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说,陈舒言的话没错。佩兰的阶级欺凌不会消失,只有被欺凌的对象会发生变化。即使陈舒言“安分守己”,他也只会从被针对的那个,变成“被欺负得不那么频繁”的那个。   而且,天意是不会放过陈舒言的。   陈舒言是这个世界的故事主角。所以,他会不断地与夏晔偶遇,所以,即使他本人不想,那些权贵子弟也会对陈舒言产生兴趣。   郁檀不觉得弱小和笨拙是错误。但显然,佩兰和郁檀的想法,不一样。   陈舒言又说:“你让我觉得,我也该做点什么来反抗他们……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有个朋友叫周天琦。他也是个特优生,成绩很好,在数学竞赛里获得过金奖。下周,今年的菲尔兹奖得主会回佩兰做讲座,天琦是接待他的学生。我听说他是个很正直的人,我想写一封举报信,让天琦把举报信交给他……”   “那个数学家以前是佩兰的学生?”郁檀问。   “对,不仅是学生,还是佩兰的荣誉教授。除此之外,他毕业后还在佩兰做过两年讲师。”陈舒言激动地说,“他设立过很多助学基金,帮助贫寒的学生走上学术道路。我相信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𝘾𝙏𝙓菲尔兹奖是40岁以下的研究者才能拿到的奖项么?”   陈舒言愣了一下:“是的……”   “一个40岁以下的研究者,专注于学术,还是数学这样的基础学科……却有钱设立许多助学基金。你觉得,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郁檀冷静地说,“两种可能。一,他接了很多能够把自己的成就——或者是研究生的劳力变现的项目,这足以说明,他是个势利圆融的人。二,他也是一名贵族,比起帮助几个不知底细的特优生,他更想为自己的阶层说话。”   陈舒言呆住了:“可他是学术界的明星……”   “你以为学术界是一个象牙塔么?在现在这个时代,一个年轻的研究者,想要拿到菲尔兹奖,被考验的绝对不只是研究能力。”郁檀说,“学术界关系错综复杂。也许第二天,你的举报信就会出现在校长的桌子上。”   顿了顿,郁檀又说:“你选择把举报信拿给一个校外的数学家,而不是佩兰的校长——想必,你对这个学校究竟是怎么样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陈舒言咬唇片刻,倔强地说:“就算会被交给校长……至少这样,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些丑闻!郁檀,我们考过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读书,难道我们就应该这样活着吗?难道我们生来就比这些人低贱,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祷他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吗?”   这次怔住的人变成了郁檀。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站在那所私立学校的高台上。他拿着被涂黑的演讲稿,垂眸看见一双双满含恶意与讥嘲的眼睛。   可回过神来,郁檀只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固执无知的陈舒言。   郁檀敛住神色,用从未有过的冷淡神色道:“那你就去做吧。”   “郁檀!”见郁檀转身,陈舒言快步追上他,“你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冷漠对不对?你昨天都愿意救我……你会愿意和我一起的吧?”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我还是那句话。你离我远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郁檀比刚才更冷,“而且,我没有那么好心。我还挺期待你被击碎幻想的模样的。等到那时候你才会明白,比起在这里待着,离开佩兰对于你来说才是一件好事。”   “什么意思?”陈舒言懵了。   “这个世界上的路不止一条。没有什么东西,是只能在佩兰得到的。”郁檀深吸一口气,刹住车,“陈舒言,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离我远点……”   “哟。”陈舒言背后传来傲慢的声音,“两个垃圾跑到一块儿来了啊。”   在听见那个声音后,陈舒言周身一颤,方才因慷慨激昂绯红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两个身材高大的跟班一左一右地拦住郁檀和陈舒言。在清脆的脚步声中,一个少年走向他们。   栗发,凤眼,胸前A-list的金色徽章……脸色阴沉。   是昨天和郁檀有过一面之缘的颜澹。   “昨天跑得倒是快。你以为自己能躲过去吗?”颜澹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舒言,“你知道昨天夏哥对我说什么吗?”   陈舒言瑟缩一下。颜澹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他让我对你道歉。”   “我……”   “你说,我该对你道歉吗?”颜澹眼睛一眨不眨,“我是A-list,你只是个普通学生。我父亲在给学校运营捐款时,你拿着学校的奖学金,才穿得起……”   他伸手拽了一把陈舒言的衬衫,鄙薄道:“和我一样的校服。”   “……”   陈舒言涨红了脸。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颜澹这话似的,只能把头低下。颜澹傲慢地说:“算起来,我对你这种人来说是有恩情的,不是吗?如果没有我在佩兰,你怎么会有机会来佩兰念书?我问你,我昨天只是让你替我去送一个打火机,我有做错任何事吗?”   “……”   “你自己惹了那些人,自己害得自己被关进教室里霸凌,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颜澹越说越阴冷,又看向郁檀,“还有你——”   在看清郁檀的脸后,他倏忽顿住。   作为颜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颜澹从小跟着母亲出席上流社会的宴会,见过的顶级美人不少于两手之数。   可即使如此,他也觉得,郁檀长得真是很美。   郁檀的五官并不温润,也绝非楚楚。他具有的特质是一种绝对的精致,从尾端上挑的双眼,尖俏的下巴,到浓密的睫毛……处处都透露着中性的凌厉之美。   可他的气质却是冷淡的,这种冷淡给郁檀增添了几分柔性,让他比起锋利的冰,更像一场凉薄的夜雨。   一场夜雨浇在颜澹眼前,把他准备好的羞辱的话卡没了。   “还有你……”颜澹卡壳了一下,重新拾起恶意,“你就是那个郁檀?听说你很有手段啊,昨天打完人就装柔弱,还晕倒在夏晔的怀里?”   郁檀不言。   有过昨天的事,郁檀不想再争一时口舌之快。他闭上眼,听颜澹恶狠狠地奚落他们:“你们这群特优生,真是一个比一个手段龌龊!”   颜澹把郁檀当做特优生了。但郁檀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只是不耐烦地希望颜澹赶紧说完,他好撤退。最好,颜澹能以为他是怕了,识相了,从此不再关注他,让他回到一个佩兰“路人”的生活里。   但颜澹的跟班忽地说:“碰见了也是巧,让他们长点教训吧。”   颜澹问:“什么教训?你有什么主意?”   “马上就是这学期第一次晨祷,所有人都要出席的……让他们在这里把衣服脱了,只剩衬衫。”提主意那人如毒蛇似地,盯着郁檀和陈舒言看,“他们这种学生不配穿佩兰的校服。”   “就是!”另一个跟班接话,“我爸爸把我送进佩兰时可从来没告诉过我,他的钱要花给这些道德败坏的穷人做校服啊!”   颜澹一怔,似乎有些犹豫。跟班鼓动道:“大家都是男生,把他们的衣服脱了又怎么了?反正里面还有内裤嘛!”   “就是!”另一个跟班说,“在全校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以后他们肯定不敢再招惹夏哥了!”   颜澹似乎被说动了。   郁檀终于忍耐不了了。他睁开眼,看了陈舒言一眼。   陈舒言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想着昨天的经历,想着那几双扒掉他衣服的手,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消失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郁檀:……   这主角也太不顶事了。   难道他身为主角,要靠被扒光衣服、依旧能坚强地回宿舍换备用衣服这件事来证明自己的勇气吗?   还是得他自己来啊。   危急时刻,就这一次吧。   颜澹越想越觉得,既然大家都是男生,他让人扒陈舒言和郁檀的衣服也不算什么。他正要开口,忽地,郁檀笑了。   郁檀笑得很克制,只是轻轻的“哧”了一声。可这种声音在此地,几乎是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挑衅。   颜澹顿了片刻:“你笑什么?”   郁檀不说话。   他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将颜澹打量了一遍,慢慢地,从上到下,看过颜澹的头发、脖颈、腰带……甚至是皮鞋。   那种眼神让颜澹很不自在。颜澹冷声道:“你在看什么?”   “今天出门前,你好好打扮过了吧?头发吹过,用过定型摩丝,发色是在入学前刚染的焦糖栗色?这种颜色今年在贵妇里很流行。”郁檀慢条斯理地说,“裤脚也改过,剪短了?衬衫下摆修过,想显得自己腿长吗?”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昨天晚上你打扮得更精心吧?开学第一天的晚宴,好不容易能和夏晔在学校见面,真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啊。可谁知道呢?夏晔竟然跑去行政楼了,跑去找一个你最讨厌的特优生,还被另一个转校生装着晕扑进了怀里。”郁檀叹了口气,“好可怜啊,你昨天的头发都白吹了呢。”   颜澹脸色一白。隐秘的心思被戳穿,他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郁檀说:“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毕竟,你真的打扮得挺难看的。”   “你……?”   “没人告诉你冷色的皮肤配焦糖栗色会显得很脏乱吗?还有你那双皮鞋,到底谁会在这一身搭配下穿蓝调的皮鞋啊?”郁檀讥讽地说,“难怪你整天对着特优生开刀,觉得别人勾引了你的夏哥。颜澹,一个有自信的人是不会这𝘾𝙏𝙓么没有安全感的。”   “你!”颜澹气得脸都红了,他对着身边两个跟班喝道,“还不过去让他闭嘴!”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仅不会在这里无能发怒,还会给我打点钱,然后认真学习我的话改改自己的穿搭和发色。本来素质就差,还听不得忠言逆耳,你这辈子的审美水平也只能这样了。”郁檀冷静地说着。   他看着颜澹与两个跟班。在颜澹的暴怒下,这三个人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破绽。就在郁檀准备动手时,忽地,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陈舒言惊恐地看着郁檀,对郁檀小幅度地摇头。   郁檀:?   郁檀的身后,传来了鼓掌的声音。   啪。   啪。   两下,声音很轻,也很缓慢。   云层里传来闷闷的雷声。在早晨短暂的放晴后,大雨又在佩兰落下。   雨水将玻璃敲得轻响。   身材修长的三人从走廊尽头走来。他们穿着佩兰特制的正装校服,似乎正在为佩兰的某个仪式准备。为首的那人眉目冷锐,深棕碎发随意地垂在眉眼间。   鼓掌声正是从他的双手间传来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许久之后,才有人低头叫道:“夏哥。”   “夏主席。”   陈舒言又扯了扯郁檀的袖子,他恐惧地看着向二人徐徐走来的夏晔,希望郁檀赶紧低头。   而郁檀:……   在古早贵族校园文里稍作反击,就这么危机四伏吗?   这时候回想一下流血的伤口,在夏晔动手前晕过去,算不算碰瓷? 第6章 早餐   夏晔的五官比照片上还要有质感。   他有一双地中海式的眼睛,橄榄叶形的轮廓很深,浓郁古典,目光像是从阴影里递出来的。他的皮肤是小麦色,发质深棕偏粗,浓眉,深眼窝,高鼻,利嘴,单看起来都很重,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戏剧化的协调感。   他瞥过争吵中的几人,目光在郁檀的脸上停了停,而后落到颜澹身上:“能看到开学第二天的礼堂走廊这么热闹,我真高兴。”   “夏、夏哥。”被他淡淡一瞥,颜澹脸色白了,“不是我……不是我在惹事。”   “那是什么情况?”夏晔问,“有人可以为这里发生的喧闹做个总结吗?”   他说话冷淡,慢条斯理,不带一丝情绪。   却能清晰地让人感觉到——他在统治这条走廊。   颜澹恨恨地看了郁檀一眼,刚想说话,他身边的跟班立刻道:“我们刚准备和颜哥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就撞见这两个特优生从食堂里出来。他们看见A-list,不仅不打招呼,还反过来辱骂我们不早点来食堂,是对学校资源的滥用。”   “就是就是,他们还对我们的穿着评头论足。这是普通学生该对A-list做的事吗?”另一个跟班也跟着歪曲事实。   “而且,”一开始说话的那个跟班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昨天晚上颜哥一直在为开学音乐会准备,在琴房里练习到两点才回宿舍。身为A-list,颜哥一直把学校的荣誉放在心上。他多辛苦,多累啊!这两个特优生对佩兰的荣誉没有一点贡献,却在这里嘲笑颜哥脸色憔悴……”   “哦。”夏晔说,“是这样的吗?颜澹。”   他并没有听完那名跟班的话,只是冷淡地看向颜澹。   颜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嗯……对的!夏哥,我昨天花了好多时间练习,就是希望能在下周的音乐会上为佩兰争光……”   “只是一个给学生们看的开学音乐会而已。没想到你这么重视。”夏晔淡淡地说,“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郁檀和陈舒言。”颜澹立刻说,“夏哥,我们佩兰这几年招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这两个害群之马——”   “就是就是。”话最多的跟班又插嘴道,“这个陈舒言,整天到晚想办法和您制造偶遇,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有这个郁檀,比陈舒言还不要脸,转来佩兰第一天就故意晕倒在您怀里……”   三人组顿时露出鄙薄之色。   陈舒言急了。   他当着夏晔的面,终于憋出了声音:“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你说你没有?”跟班反唇相讥,“一个你,一个郁檀,都是一路货色,不然你们怎么整天混在一起?”   “陈舒言说他没有。”夏晔冷不丁地说,“郁檀,你呢?”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郁檀:“到你的发言机会了,你有吗?”   郁檀:……   颜澹和两个跟班顿时露出幸灾乐祸之色。陈舒言咬住唇,以为要遭殃,脸色更白了。   但郁檀注意到了他们都没有发现的一件事。   在夏晔说完“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颜澹的跟班插嘴说出“郁檀和陈舒言”后,夏晔唇角一抿,微不可见地嗤笑了一下。   这一声嗤笑让郁檀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目光都落在了郁檀身上,郁檀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关于我,他说的也算是事实。”   晕倒在夏晔怀里是事实,只有“故意”是假的。   但人在构陷其他人、怀着揣摩八卦时,从来不会在乎被八卦主角的意愿是否真实。   而且郁檀不想辩解。在夏晔面前,他只想泯然众人。   夏晔目光停在郁檀苍白脸颊上片刻。在听见郁檀那句话后,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就像在看着一个让他毫无兴趣的物品。   就像——昨天给郁檀写下那张邀请函的人,不是他。   郁檀却隐隐约约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有些怀疑,自己选错了回答。   颜澹担心夏晔会被郁檀的长相吸引,连忙道:“夏哥,他们顶撞A-list。A-list有训导学生的权力和职责,我有权罚他们。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好不好?”   “阿晔。”夏晔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也打断道,“开学第一次晨祷,我们最好不要迟到。”   夏晔眼睑动了动,像是露出了一点倦怠之色。片刻后,他说:“阿愈。”   “哎?”站在夏晔身侧的金发少年笑嘻嘻道,“叫我干什么?阿晔?”   金发少年,夏晔,还有那戴眼镜的少年始终站在一起,看起来他们关系非常好。互相称呼时,他们用的也是昵称。   “难为这两位学生那么积极地捍卫佩兰秩序。既然他们都没吃饭,你就请他们去食堂用餐吧。”夏晔看着颜澹的两个跟班,“至于另外两个……开学第二天,身为A-list,总要对普通学生们宽容点的,不是吗?”   乔愈眼珠转了转,灿烂地笑了:“阿晔,你太好了——我正好不想去晨祷。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颜澹急了:“可是郁檀和陈舒言他们……”   “颜澹,你胸前戴的东西是什么?”夏晔忽地道,“低头看看——你的话有点太多了。”   颜澹一怔,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A-list徽章。金色徽章微微闪光。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失态。   颜澹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几乎羞耻地咬住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距离晨祷开始还有十分钟。夏晔毫无留恋地转身。他高大身影被吊灯照得挺拔冷峻,姿态优雅从容。金丝眼镜推推眼镜,和他一同离开。   颜澹被他们丢在身后。他攥着手指,很不甘心似地停了会儿,最终一路小跑追上他们。   “夏哥!”他说,“你们等等我!”   颜澹的两个跟班不知所措。   直到乔愈笑吟吟道:“呆住了?阿晔刚刚说了,要我请你们去吃饭呢。”   两人一愣,难以置信似地看向乔愈,都有些受宠若惊。话多的跟班连忙说:“谢谢乔哥,谢谢夏哥奖励。”   两人欢呼雀跃,郁檀却有些僵硬。   在处理这场混乱时,夏晔的眼神一直是冷淡,厌倦,高高在上的。   可在转身离开时,夏晔倏忽向郁檀投来了一瞥。那一瞥很快,很轻,若非敏锐的人,很难将它捕捉住。   但郁檀看见了那一瞥。   他看见夏晔眼底,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暗光。   陈舒言不知何时已经跑了。郁檀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他抿着唇,也想从这里离开。   直到一片阴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郁檀抬头。   是乔愈。   乔愈有一双如饱满杏核似的眼睛。他金发灿烂,更衬得浅色瞳仁像是阳光下的海水,笑起来时明朗又天真。   那双眼睛此刻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郁檀。   “乔A-list。”郁檀垂眸,看着乔愈胸前的金色徽章,“我先去晨祷,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向侧边走出一步。   乔愈伸出手,拦住了他。   “你是叫郁檀,对吧。”乔愈咀嚼这个名字,漫不经心地道,“你承认自己昨晚假装昏迷,往阿晔怀里倒了?”   “……”   郁檀无言。旁边颜澹的跟班立刻道:“是啊乔哥,他自己都承认了。真的好不要脸……”   “既然这样,就一起去食堂吧。”乔愈说着,竟然笑了,“也得让转学生有个快速融入佩兰的机会。”   他看着郁檀,眼神玩味:“转学生——你说是不是?毕竟刚入学就能把颜澹气成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有你在,这顿早餐一定更好玩。”   ……   郁檀只能又回到食堂里。   还是高挑的穹顶,还是黑色的长桌,却因不再有学生的出入而显得空空荡荡、阴森得毫无生气。   乔愈领着郁檀在一张长桌旁坐下。他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随意地翻着精致的菜单:“你想吃点什么?”   郁檀盯着桌上的桌布和鲜花。   他头一次知道——A-list在佩兰的食堂里就餐还有这样的待遇。   身着正装的侍者恭敬地等候在侧,漆黑长桌焕然一新,所有用餐者面前都被摆好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好像这是某个古堡里的奢华晚宴。   可最让人震悚的是,这不是什么准备过的晚宴,这只是夏晔在长廊里的一时兴起。   几个佩兰的学生穿着黑色校服,站在乔愈身后,像是随侍君主的臣子一样。在乔愈决定带着郁檀几人来食堂吃饭后,他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并开始如此跟随。   冷森森的,像是鬼影一样立成一排。   “他们是RIOT的编外成员。”乔愈抬起睫毛,随口道,“不用管他们。想吃点什么?”   “所以他们站在这里,是想换取转正机会么?”郁檀说,“我对佩兰的菜单不熟,随便你。”   “是吗?我不擅长点菜诶。”乔愈叹了口气,“那就这几个吧——随便点。”   他在菜单上画了几下,侍者带着菜单下去了。   坐在乔愈和郁檀对面的两个跟班隐隐有点骚动。其中一个人说:“乔哥,我们还没点……”   “说什么呢。”另一个人用胳膊肘锤他,“乔哥那么有品位,他点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我们都会喜欢吃的。你说是不是?”   乔愈眯着眼看他们,勾起唇角:“你们真会说话,难怪颜澹喜欢你们。换做我是颜澹,我也会喜欢你们。放心吧,我给你们准备的,都是你们喜欢的好东西。”   两个跟班傻笑起来。郁檀却皱起眉头。   身后黑压压注视着他们的学生,泛着冷光的银色餐具,因下雨而潮湿的食堂空气……   处处,都让郁檀感到隐约的不安。   “郁檀。”乔愈湛蓝的眼睛看向郁檀,“自我介绍一下吧。你是今年的转学生,从哪所学校转来的?”   郁檀还没说话,一个跟班又插嘴:“乔哥,他那个小家子气的模样,能是从哪个好学校转来的?以前不知道在哪个乡下混吧。”   “就是,眼皮子浅成这样,佩兰怎么会让这种人入学啊?”   乔愈顿了顿,有些意兴阑珊似的。就在这时,侍者过来向他耳语一句:“乔同学,特殊菜单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是么?那就拿上来吧。”乔愈拍了拍手,“我看大家也是饿了。”   不对劲。   郁檀想。   非常不对劲。   胃部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似的。全身的细胞都在示警。郁檀握紧手指,忽地看见乔愈的深色。   乔愈看着对面两人,明亮的眼里有隐隐的兴奋。   侍者端着两盘东西上来,将它们摆到两名跟班面前。   两名跟班犹带着讨好的笑容。直到银质的盖子被揭开,他们的笑容骤然僵住。   乔愈却笑了。   他肩膀颤抖,哧哧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玩的东西似的。即使如此,他的双眼也是明亮的,像是卡普里岛藏着暗流的海洋。   “把这些肥皂和牙膏吃干净吧——还有你们自己的卫生纸。”乔愈看着他们,笑得天真开朗,“你们的嘴巴需要被洗一洗,不是吗?”   郁檀紧张鼓动的心脏终于平缓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这样。   郁檀坐在桌侧,看着桌子的那一边。   两个跟班求饶、哀嚎、却还是在那几个RIOT编外成员的压制下,被迫把那一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吞了下去。   在盘子空掉的那一刻,郁檀垂下了眼。   一个跟班当场开始呕吐。另一个跟班瘫倒在地上,像是快要死了。   乔愈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似地说:“哎呀,地毯也被弄脏了啊。学校要换地毯了吧?开学第二天就换地毯,不太合适吧?”   他用鞋尖踢了踢那个正在呕吐的跟班的后背:“一会儿自己把地毯舔干净,别麻烦清洁人员。下次,再在你们应当尊敬的人面前插嘴,就不只是吃这些东西那么简单了。”   正说着,小推车的声音又响起。   属于郁檀的那一份来了。   同样的餐盘、同样的银色盖子被摆到了郁檀面前。乔愈意犹未尽似地,又坐回郁檀身边。   他垂眸看着郁檀,湛蓝眼底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牙膏,肥皂和毛巾,这是他们在夏哥和颜澹说话时插嘴的惩罚。郁檀——”乔愈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起来,“你猜猜,你这盘里装的是什么?”   说着,他随手拿起一枚银质餐刀,在手里抛着玩起来:“我们玩个游戏吧,郁檀。”   “要是你猜中了,你就不用把这盘东西吃下去。”乔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如果猜错了——你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和你猜错的那样东西一起吃下去。怎么样?” 第7章 博弈   乔愈会让他吃什么?   郁檀看着餐盘上的银质盖子,冷静地说:“你让那两个人吃肥皂和卫生纸,这不止是你对他们的插嘴行为的惩罚。”   乔愈说:“嗯哼。”   “还因为他们撺掇颜澹。颜澹是A-list的成员,却跟着他们在礼堂外的走廊上胡闹——人来人往,人尽皆知。他们弄脏了A-list的面子,所以你才让他们吃清洁用品。”郁檀说,“否则,你本来可以让他们吃点胶水或别针之类的,让他们学会把嘴巴缝上。”   “嗯?”乔愈故作意外,“胶水和别针?这么残忍吗。郁檀,你好狠毒啊。”   郁檀有点无言。片刻后,他继续道:“所以你想让我吃的东西,一定和我犯下的‘罪过’有关。”   “有点意思。”乔愈说,“继续。”   “但我犯下了什么罪过呢?装作昏迷,倒在夏晔怀里?关于这件事,夏晔并没有惩罚我。他让人给我送来RIOT俱乐部的聚会邀请函,说明他不觉得这是我的罪过。”郁檀说,“在走廊上嘲讽颜澹的穿搭?如果是这个原因,你大概会在盘子里放一套校服、或者一双皮鞋。”   乔愈笑意更深了。郁檀说:“但我认为,也不是。”   “因为,你没有为颜澹出头的打算。如果有的话,刚才在走廊里,你就不会一声招呼也没和颜澹打过了。”郁檀淡淡地说,“所以,比起我犯了什么罪,我更想解读的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愈一顿,他笑了:“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起给予惩罚,你更喜欢让自作聪明的人倒霉。你在对面两个人最志得意满时端上对他们的惩罚,看着他们表情扭曲的模样,你笑得最开心。”郁檀说,“刚才你说,如果我猜错了,就要把盘子里的东西和我自己猜错的东西一起吃下去……”   “所以答案很简单。”   “盘子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在你这里,既没有犯罪,也不值得受到奖赏。”郁檀淡淡地说,“除此之外,你还想看见我自作聪明、自食其果的模样。”   乔愈凝视着郁檀的侧脸。   郁檀苍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可郁檀并不紧张。   郁檀很平静,就像他只是在说着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似的。在他说话时,只有薄薄的嘴唇在张合,他微长的黑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脖颈白皙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让人想要伸手扼住,去感受他是否也有脉搏。   乔愈眼神微深。他笑得更加天真,语气里带了点诱哄的味道:“你确定吗?”   “……”   “如果猜错了,这一盘东西,你可是都要吃下去的哦?”   郁檀不言。他握住把手,直接掀开了银色的盖子。   银色盖子下,空无一物。   “好吧。没把你骗过去。”乔愈看着他,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你赢了,盖子底下是空的,你什么都不用吃——你怎么连点劫后余生的笑容都没有?”   郁檀沉默片刻,忽地浅浅笑了:“你品德还挺高尚的。”   “?”   “本来以为,你会恼羞成怒,让我把这个盘子吃掉。”郁檀把盖子放到旁边,用餐巾擦了擦手,“那么,至少这还算是一个公平的赌局。”   乔愈一怔。在方才与郁檀的所有交锋中,这是他唯一真正怔住的一瞬。好一会儿,他嗤地笑了:“我有那么玩不起吗?”   “多谢你今早的款待。”郁檀从黑色长椅上起身,“但现在九点了,我得去上课了。”   乔愈看着郁檀整理衣服的模样,没有阻止。他拧着眉头,眼里比起刚进食堂时,多了点微妙的东西。   像是有点看不懂郁檀似的。他若有所思。   郁檀不言。他维持步速,不快也不慢,徐徐走到食堂门口。   就在此时,他背后传来乔愈的声音:“等一下。”   郁檀脊背微微紧绷。   “你猜盖子底下是空气,是因为你真的相信这套性格理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乔愈冷淡道,“我们今天早上,才见过第一面吧?”   郁檀的肌肉松开了。   “就像你说的,猜错了,就得多吃一样东西。多吃一个空气,总比多吃别的更好。”郁檀平淡地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最优解。”   “……”   云层间传来隐隐雷声,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将整个佩兰都笼罩在阴灰的铁幕里。   这次没有任何阻拦了。郁檀向着走廊走去。   在背对乔愈的地方,郁檀冷着脸。他眼底漆黑翻涌,似乎远远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平静。   直到食堂里传来一声轻笑。   “好可惜啊,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想吃什么。”乔愈含着笑意道,“要是你刚才说点什么美食,就好了。我会让主厨把它端上来的。”   “郁檀,说不定我是真的想请你吃一顿早餐。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来日方长,我们好好相处吧。”   乔愈意味深长地说。   郁檀的脸色就在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再刻意放缓步速,而是加快脚步。不远处,佩兰公学的第一次晨祷结束,学生们从礼堂里鱼贯而出。   礼堂最靠近核心的位置站着夏晔。他深冷的眼神穿过人群,轻轻落在穿过人群而去的郁檀身上。   而郁檀在此时进入了人群,于所有学生之中离去。   ……   “喂,妈妈。没什么事,因为你之前说过,入学后给你打个电话……今天打算做点什么?”   “要和杜叔叔一起出门吗……呃……”午休时,郁檀握着电话,手指紧了紧,“发生什么好事了?怎么那么高兴。”   “小檀,我昨天去你蒋阿姨家的聚会。你知道么,她们听说你进了佩兰,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郁忆晴在电话里喜滋滋地说,“那个总是用眼白看我的刘阿姨专门请我吃蛋糕,想要我分享教导儿子的经验——我告诉她,我哪有什么经验啊,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天赋高、又努力,我才能沾到你的光——”   郁檀原本冷淡。   可在听见这句话后,他的眼角忽地有些酸涩。   他拿着手机,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延绵,像是要把两个平行的时空都连接起来。   在另一个也会下雨的世界里,郁檀的生身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而且她的名字——也是郁忆晴。   盘旋在嘴边的话换了一句。郁檀哑哑地说:“所以……你现在也明白了吧。”   “嗯?”   “不需要靠杜叔叔,我们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郁檀说,“你不用依靠他,也不用依靠你自己……你依靠依靠我啊……我是你的儿子啊。”   “我当然要依靠你了。你是我亲儿子,不依靠你我依靠谁啊?”郁忆晴天真地笑着,“妈妈为了把你送进佩兰,找你杜叔叔磨了好久。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和那里的同学们多多交际,珍惜这三年。等这三年过去,你就是人上人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了。”   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郁檀握紧手指,忍不住道:“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不用依靠佩兰,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嗯?你在说什么傻话,佩兰是最好的学校啊——等一下,马上!”郁忆晴对着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杜叔叔在催我去招待客人了。我先挂了,你在佩兰好好的啊!妈妈爱你。”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郁檀握着手机,他看着窗外不歇的雨水,雨水淋淋漓漓,在地面上打出涟漪。   很久之后,他用唇语说:“妈妈,我也爱你。”   不只是为了把他送进佩兰的郁忆晴。   也是为了另一个世界里——早已逝去的他的另一个母亲。   郁檀闭上眼。   郁忆晴,郁忆晴。他前世的母亲和今生的郁忆晴有着同一个名字,也长着同一张脸。   郁檀曾经以为,他或许是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这里凑巧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郁檀,也凑巧有一个和他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郁忆晴。   可现在,在发现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有晕血症后,郁檀觉得,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而郁檀也宁愿相信,郁忆晴——就是他真正的母亲。   他们如今一起生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小说世界里。   这个小说世界狗血、古早,可故事里的权贵子弟——依旧继承着与现实里的权贵们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   与更夸张、更弱肉强食的,玩弄人心的恶意。   他在这个世界里失而复得,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带着郁忆晴活下去?   郁檀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他淋了一些雨,黑发湿湿地垂在额上,脸色苍白得像是能被一触即碎。不远处的走廊上,几个佩兰学生看着手机,兴奋地聊着论坛里的八卦。   “……那两个人被送进校医院里了,不会要洗胃吧?”   “开学第二天就倒了两个?这学期的节奏好快啊。”   “昨天还有三个,别忘了。一个是受伤进医院的,一个是故意晕的,还有一个是那个陈舒言,估计是想要吸引夏哥的注意吧——”   “管理员在里区开了赌局,赌第一星期会有多少个人进医院,赶紧下注试试。”   和他们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郁檀的冷淡。郁檀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垂着眸,与世隔绝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他想,他不会告诉郁忆晴,他不喜欢佩兰。   郁忆晴太像他前世的母亲了,他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郁檀的心情糟透了。他去下一节课的教室,趴在角落的书桌上盯着钢笔发呆,心里想着今天早上在食堂里发生的事。   还有乔愈那个暧昧的笑容。   郁檀清楚地知道,乔愈对他产生了兴趣——和昨天的夏晔一样。   前世曾在顶尖私立里活过一遭的郁檀也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早上,郁檀看似踩中了乔愈的所有预判,在乔愈定下的游戏规则里取得了绝对的胜利,还赢得了乔愈的“欣赏”。   但郁檀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成功。   因为在说出“乔愈品德高尚”的那一刻,郁檀并不轻松。   前世,郁檀见过很多这样的高位者。这些人为郁檀许下承诺,但从不为郁檀的成功认账。对于这种人来说,规则是随时可以被推翻的。   有时,是一个投资人的金钱承诺。有时,是一个教授口中的竞赛名额。一个有关天气的枕边风,一个横插一杠的关系户,都可能让郁檀的努力化为泡影。   以至于,郁檀在猜对后的本能反应,再也不是“我赢了”。   而是,“他会不会认账”。   那句“品德高尚”不是称赞,而是郁檀在逼乔愈当着所有人的面确认结果。一旦乔愈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了这句夸赞,乔愈就不好再翻脸了。   不相信任何人和下意识的反抗,已经成为了郁檀的一种本能。   没有人会在失权的情况下,把高位者的许诺当成铁打的规则。   盯着钢笔的笔尖,郁檀想,他要想办法离开这所学校吗?   16岁的他想要从佩兰转学,需要父母和推荐人的签字——即郁忆晴和杜彦洲父亲的同意。   那么——要留下吗?   现在的事态,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吗?   或许远远还没有。   郁檀知道,他有两个优势。一则,他虽然记不清原著剧情,但他对佩兰有基础的了解,并且不打算在这个虚伪的地方得到任何东西。   二则,他非此事之人。前世,他曾在相似的顶尖私立里求学。在经历一遭后,他靠着手腕与计算存活了下来,得到了自己需要的资源,最终离开学校,功成名就。   他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即使佩兰的环境更恶劣、更狗血,他也有机会得到胜利。   即使前世在离开那所学校后,郁檀再也没和任何组织公开地提起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想到这里,郁檀几乎有些想要冷笑了——他觉得自己的这次穿越,真像一个恶毒的笑话。   老天明明知道在他前世的人生中,他最讨厌的那段经历是什么,却还偏偏要把他塞到一座比起前世那所顶尖私立,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方,还加了个狗血暗黑的万人迷故事线,好让他能更步履维艰地重蹈覆辙。   还是说,老天嫌他前世经历得还不够,想看着他这次赢得更冷酷、更专注、更漂亮吗?   郁檀思索之际,这堂课的学生已经陆续走进了教室。负责授课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教授。课程刚开始,老教授便说:“这是我们这学期的第一堂课。大家先按照提前分好的小组各自坐下吧。”   ?   郁檀一怔。他看着满教室的学生们熟练地更换座位。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分组已经完成了。   看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郁檀,老教授皱起眉头:“你没有小组吗?”   ……还真没有。   郁檀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是转学生,还是因为杜彦洲某次偷偷摸摸的陷害,总之事情已经如此。   “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作业。”郁檀说。   “一个人完成作业?你知道合作能力在佩兰的重要性吗?”老教授不悦道,“既然你没有分组的话……我看看。”   他推着老花镜,在名单上看了会儿:“第九组只有三个人,你就去这个组吧。”   郁檀没有意见,他觉得去哪个组都一样。   他拎着书包,往第九组的方向走去。那个区域只有两个学生,还都在以古怪的神色看着他。   郁檀只疑惑了片刻,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勾搭夏晔的传闻。   即使知道自己的形象在这两个学生眼中大概不怎么样,郁檀也平静地把书包放在了他们旁边。   只有一点让郁檀觉得有点奇怪。老教授不是说,这个组有三个人吗?   怎么只有两个?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那人彬彬有礼地说着,语气却让所有人都能明白,他对于自己的迟到并不在意,“课程已经开始了么?”   在看见来人后,方才一脸严肃的老教授竟然瞬间露出了笑容。   “还没有开始。”老教授堪称热情地说,“请进吧,夏同学。” 第8章 同课   从门外走入的人,是夏晔。   夏晔像是刚从某个露天的场合回来,深棕色的头发微微湿着,不再如晨祷前那般轻微卷曲,而是变得柔顺了起来。这让他从地中海式的浓烈,变成了一名有礼的英伦绅士。   ——即使他的双眼依旧锐利,像是一双阴郁的烈阳。   “孔教授,很高兴在新学期见到您。”夏晔微笑,“您对现代博弈数学的理解非常独到。愿您新学期授课愉快。”   他对老教授说话的姿态友善又风度翩翩,活像佩兰宣传片里的精英绅士,轻易便能获得旁人的信任。   若不是看过原作,郁檀也很难从夏晔此刻的假面下,看见那个恶劣傲慢、以玩弄旁人取乐的真面目。   “谢谢。”老教授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你的分组是在……我看看,第九组,在那边。”   夏晔向第九组的方向看去。在那里,郁檀低着头,靠墙坐着。   夏晔挑了挑眉。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眼神在学生们之间交换。   郁檀有些无言。   他记得夏晔比他大一个年级啊。   没想到刚决定从此离他们远点,就又在课堂上撞见夏晔。   “这是混龄研讨课,不同年级的学生会在一起学习。”夏晔坐到郁檀旁边的位置上,闲闲道,“好巧。”   “……”   “佩兰有几十门研讨课,偏偏我们就这么碰上了。”夏晔说。   郁檀:……   夏晔是觉得他在蓄意接近他吗。   周围的学生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夏晔坐下后,他们纷纷用或探究、或鄙夷的神情看向郁檀,活像郁檀是个道德败坏的狐狸精。   其中几个人眼里还有几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失落。   ……早知道夏晔会出现,他就把这门课退了。   没来的又惹上一身腥。   夏晔拈了一根笔在郁檀旁边转,意有所指似地盯着郁檀。郁檀只能无言。他低头,像个书呆子似地翻开课本,专心阅读引言部分。   看起来木讷又无趣。   纸张有崭新的油墨味。序言里是书籍编写者对学习者的祝愿。   “致未来的决策者们:”   “欢迎来到本课程。在这里,你们将暂时放下对文学的浪漫修饰和对历史的感性复述,转而学习一种更冷冽、更纯粹的语言——博弈的数学逻辑。”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将生活视为一系列随机事件的堆砌,或是命运无常的摆布。但在真正的领袖眼中,世界是一个相互依存的结构化系统。你们的每一次决策,都不是孤立的宣言,而是对他人反应的精确预判,以及对系统均衡点的微妙操纵。”   “请记住,博弈论的精髓不在于‘算计’,而在于‘理解’——理解他人的困境、他人的动机以及他人的理性。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平庸者在恐惧中摸索,而你们,将掌握推演未来的公式。”   “——归汉白。”   最后的签名是手写的,龙飞凤舞,有一股不屈的气节。   “他也是佩兰公学的学生,毕业于25年前。”夏晔忽地说。   郁檀的反应慢了半拍:“谁?”   “归汉白。”夏晔盯着郁檀指下的签名,“佩兰公学五百年来,人才辈出啊。”   郁檀无趣地“嗯”了一声。   夏晔又说:“我在上课前看了一眼这学期的课本——真有意思。一个从佩兰狼狈爬出去的失败者,冠上教授的头衔,就能给佩兰的学生写一本死气沉沉的书,再把它标榜成新世纪学生必读的博弈论代表作。”   他顺手把自己的课本推到旁边:“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成功吧——靠着学位证书,给自己买来了话语权。从这个角度看,他也没有辜负佩兰对他的培养。”   郁檀:……   好刻薄。   周围有学生时不时地往郁檀这边看。有人偷偷地拿手机拍照,却忘记了关闪光灯。   他被吓了一跳。夏晔却只是瞥了那边一眼,如已经习惯了似地,对郁檀闲闲道:“乔愈对你的评价很高。”   “……”   “他说——你很有意思。”夏晔淡淡道,“很难听见他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评价。”   琥珀色眼珠的映着郁檀冷白色的皮肤。   薄,透光,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郁檀似乎总是缺乏一些血色,只有在情绪激动时会有一些上色。   譬如——昏过去时。   冷白少年在夏晔眼里垂着眸,平淡道:“那我……很荣幸。”   陈舒言因不肯退学的坚持引起了这些恶趣味的权贵们的注意。   所以,郁檀不想尖锐地反抗。   他只想夏晔觉得他很无趣。   ——并且觉得,他没可能从郁檀身上得到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夏晔转着笔:“我也觉得你很有意思。在佩兰,有很多想往上爬的学生。”   “……”   “不过,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开学就昏倒的人。你的确算是……手段激烈。”   郁檀:……   他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夏晔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把目光又转回了教授身上。   窗外雨声沙沙,老教授在讲完引言后,开始介绍课程考核方式。   在佩兰,绩点不止意味着升学,还是这群自诩精英的贵族子弟的脸面。所有学生都打起精神,开始认真听讲。   其中也包括终于能安静听讲的郁檀。   在郁檀前世的学校里,即使有许多选修课程,应试教育也是绝对的核心。郁檀在学校里更多学到的是各个科目的基础知识和应试技巧。   但佩兰作为顶级贵族公学,它的教学目标与其他优质私校不同。   佩兰的现任校长曾在上任演说时声称:“佩兰的终极目标是通过七年的沉浸式磨炼,将一个12岁的男孩塑造为一名学术上极度聪明、社交上游刃有余、意志上坚不可摧,并且对权力与责任有清晰认知的社会精英。”   这种精英主义的说法是否值得被奉为圭臬,还有待商榷。但佩兰的课程的确是依照着这一宗旨设立的。   譬如郁檀如今在读的这门《战略逻辑与数理博弈》,其中除数学与逻辑学,也囊括了大量的政治学、经济学、国际关系乃至于计算机科学的内容。因此,它的考核方式也非常复杂,学生们需要以小组为单位,完成四场实战模拟作业,并通过以战略沙盘的形式的最终考核。   也就是说,如果郁檀想要通过这门课程,他就需要花一学期的时间,多次与夏晔见面、研讨、乃至于辩论——每一次辩论的表现,都会影响郁檀的成绩。   郁檀:……   郁檀觉得他大概很难控制自己在辩论上的好胜心。追求高绩点对于郁檀来说,是一种本能。   这是前世在这个年纪时,郁檀被培养出的最大的习惯。   郁檀读过的那所顶尖私立有蓝色的丝绒窗帘和明亮的窗户,每到秋天,校园里都有漫山遍野的金黄银杏。许多学生会在这时拿着乐器或画册,在铺满银杏叶的白色广场上谈诗说爱。   郁檀精通许多乐器,在品鉴画作上也比他们更擅长。但郁檀从来没有加入过他们。   他很忙碌。   他要去竞赛班做示范,还要在广播室里为全校广播,除此之外,他还要在每次考试中拿到年级第一。   ——在那所私立学校里,“年级第一”四个字,曾是郁檀的骨骼,也是他的习惯。   即使很多年后,郁檀从未在大众面前提起那段时光。   在顶级私立的那六年对于郁檀而言,不是生活,而是生存。在那个拜高踩低的学校里,少年时的他必须做年级第一,才有生存的骨气。   成年人总会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少年时的经历。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他没有再被扔回那个环境里。   可现在,郁檀又被扔回学校里了。   想着夏晔似笑非笑的脸,郁檀闭上眼,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在佩兰公学,他不需要争夺高绩点来证明什么。他只要安静读书,低调毕业。   老教授把课程的最后十分钟留给学生互相交𝘾𝙏𝙓流。和郁檀同组的一名学生拿着手机,小声道:“我在Nex上拉一个讨论组吧。我叫程适。”   另一个学生明显很不喜欢郁檀——不喜欢到都不肯看郁檀的脸。他坐在距离郁檀最远的位置,不情不愿地说:“我叫吴炯。”   郁檀加了程适的联系方式,让他把自己拉进了组里。程适又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夏晔——比起对郁檀的谨慎,这次他明显多了些尊敬:“夏A-list,我能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夏晔说:“嗯。”   他眼中光芒敛住,在瞟过毫无知觉地翻着书的郁檀后,好像又阴了下去。   书里说,夏晔像是一轮阴晴不定的太阳,明亮但没有温度,时不时地掀起风暴——没有别的理由,只因夏晔觉得自己可以。   譬如此刻,太阳阴下去了。   郁檀没有注意到夏晔的情绪变化。他还在看课程大纲——这该死的少年时的学习习惯。即使不用考高分,郁檀总有种想把考纲弄清楚的冲动。   直到夏晔说:“头像挺有特色。”   ?   “郁……呃,郁檀同学,在Nex上,所有佩兰学生都会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程适尴尬地提醒郁檀。   郁檀:……   他没想到夏晔是在说他。   郁檀的头像是Nex APP自带的初始剪影,灰色的,连性别都看不清。   不因别的,只因郁檀在注册后没有更换头像。   吴炯就在这时“嗤”了一声:“哗众取宠。”   吴炯依旧不看郁檀。他恶意那么大,郁檀就更不打算因为他的讥讽换头像了。   郁檀淡淡道:“我觉得它长得挺像我的。”   刚说完,郁檀就有点后悔。因为夏晔“嗤”了一声。   郁檀:……   这不算是什么引起注意力吧。   吴炯好像真的很讨厌郁檀。他始终黑着脸。在下课铃响后,他鄙夷地看了郁檀一眼,提起书包就走。   “呃……夏A-list再见。”在和夏晔问好后,程适犹豫地看了郁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也匆匆地走了。   ……刚开课就被其他组员孤立,真刺激。   郁檀不以为意。他收拾书包,准备去下一节课。夏晔却忽地说:“看来你在这所学校里很不讨人喜欢——想过要怎么改变现状吗?”   郁檀:……   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去,背上书包。就在这时,夏晔又说:“下次偶遇是什么时候?”   夏晔单手撑着下巴,姿态风度翩翩,语气也平淡。   眼底却有明显的暗光。   “又是晕倒,又是同一节课。”夏晔说,“下次打算在哪里表演?某个晚会?”   郁檀闭了闭眼,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招惹你的兴趣。这门课我会退掉。”郁檀说,“昨天的晕倒也是意外。我不知道你会出现,更没有刻意谋划。我刚转学过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够了解。如果你觉得我打扰到你……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他语气平静,毫无攻击性,近乎温和的示弱。   说完,郁檀向着教室门走去。他在夏晔看不见的地方冷着脸,眼底有微微的烦躁。   他不想和夏晔再打交道了。至少,是今天之内。   郁檀觉得他已经表现得足够无趣,佩兰有那么多乐子,夏晔总不会再追着他不放。   希望夏晔看在他态度不错的份上,从此与他再无交集。   “是么?”夏晔说,“那可能有点麻烦。”   麻烦什么?   “你想退课,会有些麻烦。”夏晔转着一支笔,漫不经心道,“我不希望有人因此说我霸凌同学、迫使他退课。这会让我显得手段很难看。”   郁檀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夏晔,眼睛微微睁大。   这算什么破理由?   “所以很抱歉,你的申请大概不会被学校通过。”夏晔一字一句地说,“郁檀同学。”   夏晔忽地勾起唇角,对郁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该去策划你的下次偶遇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只有——恶趣味与玩弄的愉快。   就像——他一定要把郁檀,拉进他恶劣的游戏里。 第9章 半梦半醒   ……好的,光靠说是没用的。   夏晔就是那种自我中心的混蛋,   郁檀面无表情,在夏晔饶有兴趣的注视中平静开口:“夏学长。”   “嗯?”   “这是门研讨课,学生的课程评分80%来自小组作业。”   “有什么问题吗?郁檀同学。”   “对我来说,没有问题。”郁檀说,“只是从这周开始,我们就要每周见面了。夏学长,你是RIOT俱乐部人尽皆知的领袖,A-list的翘楚——我相信你不会想看见自己的成绩单上出现一个B或者fail。”   “然后呢?”   “所以,我希望你和我好好相处,至少表现出对组员应有的尊重。”郁檀冷淡道,“毕竟你也看见过我砸坏黑板的样子。在团队建设上,或许我没什么帮助。但在破坏小组成果这件事上……我说不定会很在行——尤其,是当我感觉,我在这门课上学不下去的时候。”   在发现夏晔微怔后,郁檀话锋一转:“当然,你也可以去用你的关系,找教授把你的成绩改成A+。但RIOT的领袖应该不是这种愿意靠着家族背景走捷径的人吧。”   在听见“家族背景”四个字后,夏晔有一瞬的阴沉。片刻后,他说:“很好。”   “……”   “我喜欢有挑战性的项目。”夏晔微笑,“郁檀,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工作,为我们拿到一个A+。接下来,我们好好相处吧。”   ……   …………   ……神经病!   郁檀忍住骂人的冲动,冷淡转身。在离开教室前,他听见教室里传来一声轻笑。   ……夏晔从小长大到现在,没有人打过他吗?   郁檀去盥洗室里洗了把脸。很快,他平静下来。   在成年后的成名之路上,郁檀见过许多有权有势的混蛋。和他们比起来,夏晔只是个性格恶劣的未成年,   他没有把夏晔的挑衅放在心上。   郁檀烘干了手,准备去下一门课。盥洗室深处却传来了怯怯的声音:“……有人在这里吗?”   那声音很耳熟。   “可以麻烦你帮我开下门吗?我被关在这里一上午了,求求你,麻烦了……”   是陈舒言的声音。   郁檀向盥洗室外走。   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转了回去,一把拔掉了那根卡住门的插销。   插销砸在地上,陈舒言从隔间里滚出来。他浑身湿淋淋的,眼神破碎,还在不停地发抖。在看见来人是郁檀后,他眼前一亮,委屈和希望同时涌了上来:“又是你在救我……”   “是有人推着你,把你锁进这个隔间里的吗?”   郁檀的声音很冷淡。   陈舒言一愣,小声道:“是中午上课之前,我刚进隔间,刚关上门,就发现有人在外面把隔间锁上了……”   “你的手机呢?没有别的人能来救你吗?”   陈舒言嗫嚅:“我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它突然就不见了。”   郁檀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如忍无可忍似地说:“进厕所之前,没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人在跟着吗?手机掉了,不会怀疑接下来有人要对你做什么吗?已经是这样的处境了,不能在做事前多考虑一点吗?”   “……”   “还有这个插销。”   郁檀把陈舒言拽出隔间,让陈舒言锁住隔间门,把插销卡住。他拿出一张校园卡从缝隙里伸出去,不知道他怎么弄的,那枚插销就从外面掉了下来。   郁檀推开门,冷森森地走到陈舒言身边:“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弄才能自己出来了?”   “我……”陈舒言目瞪口呆,“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自己在学校里处境艰难,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什么都不准备?”郁檀有些不耐烦地道,“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你就打算让自己一直被关在隔间里吗?”   陈舒言脸色惨白,他像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被救后、竟然会被人说这样难听的话似的,肩膀不停地抖。   郁檀再无耐心:“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碰见你。陈舒言。以后碰见同样的情况,我也不会再帮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   他把插销丢到一边,向盥洗室外走。   就在这时,他身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以为你自己很厉害吗?你以为,他们就只用这种办法欺负我,你以为这种事是我想准备就能准备的吗?”陈舒言紧握双拳,“你又没有这么被欺负,你当然可以隔岸观火,高高在上地说那些自以为清醒的话……你以为换成是你,你就能比我厉害很多吗?”   “……”   郁檀怔了一下。   “郁檀,你就像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一样。说什么进了佩兰就要选择承受这些,说什么要承受佩兰带来的好处就要忍受这些欺负。如果这些欺负是合理的话,那佩兰为什么不在入学信上就写明,特优生进佩兰就是要被欺负、就是要做二等公民?佩兰自己都不敢把这些事情明面上写出来,我为什么要觉得它是对的!”陈舒言说着,不受控地哭喊起来,“郁檀,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你回答啊!你说啊!”   郁檀很久之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头。   盥洗室冷光昏暗,大理石地板上的水迹像是一片片碎裂的镜子。郁檀在盥洗室挑高的穹顶下回头,他穿着佩兰黑色校服,单薄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条不应存在于这里的苍白鬼影。   情绪激动的陈舒言愣住了。不是因为郁檀美貌,也不是因为郁檀可怕。   因为郁檀的眼眸漆黑得像是一场淋漓不尽的夜雨。   “我不需要承认它是不是对的。没有力量为道德正名,道德就只是空谈。”郁檀说,“说再多空谈的话,你还是在佩兰,你还是佩兰的学生,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发表演讲,就不再欺负你。”   陈舒言想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可郁檀的眼神让他发不出声音。   “就像在此刻的佩兰之外,会把你关进盥洗室的学生的父亲是议员,会逼你吃下牙膏的学生的母亲是豪商,会用黑墨水在你的背上写下‘小杂种’三个字的学生的父亲是能左右奥斯卡奖的大导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议员的儿子还会是议员,豪商的女儿还是豪商,大导演的儿子会出现在你的招商引资会上,笑着对你说,‘其实我当时还挺喜欢你的,一会儿,你想和我约会吗’。”郁檀说,“你想怎么做?一个个感化他们,或者把他们全都杀掉吗?你只能想,和他们比起来,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自己。”郁檀说着,用手指点向额头,“能让你通过选拔进入佩兰的大脑。”   点向脸颊:“能让你在进入一个房间时,就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脸蛋。”   点向胸口:“能让你健康长寿,在短跑和熬夜时获得胜利的身体。”   最终,他点向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你唯一拥有的——和那些生来‘高贵’者一样的,你那一条命。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等同的。”   陈舒言呆呆地看着郁檀,打了个寒战。   郁檀维持着姿势,只是竖起大拇指,将动作改做手枪模样。他盯着陈舒言说:“觉得我说的话很可怕是吗?我只是想说,在有能力掀棋盘之前,我们都在佩兰的游戏规则之内。如果接受了这里的游戏规则,你就只能陪着他们一起玩下去。直到……”   忽地,郁檀像是觉得很厌倦似的,冷淡地说:“你最终成为精英,甚至成为你所厌恶的这个体制的一部分。唯一的好处是,等到那时你终于可以扯着一部分权贵的大旗,去对你讨厌的那部分权贵开枪了。”   郁檀将手枪放下,想了想,他又说:“陈舒言,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和你有太多的牵扯。你想反抗,那是你的想法。不过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应该好好想想,这座学校的游戏规则里有没有缝隙可以钻。找到那条缝隙,再好好利用你的一切,你的智力,你的体力,你的长相和寿命,用它们去撬动你能撬动的资源,你就能体体面面地毕业了。”   陈舒言沉默很久,抬起含泪的、愤怒的眼睛:“……所以你希望我屈服吗。”   陈舒言似乎还是没有明白郁檀在说什么。   但郁檀不想再解释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对陈舒言说过的话已经太多了。   甚至,郁檀还为此有些自嘲。他心想,他为什么要对陈舒言说这样的话?   这里只是一本小说。陈舒言是小说主角,而他,只是个被意外牵扯进漩涡的炮灰。   陈舒言早晚会被权贵们爱上,在权力的蜜糖里半梦半醒度过余生。   他自己最好的未来,则是命运对他高抬贵手。乔愈对他丧失兴趣,夏晔忘记他,学校里其他人也不再记得今年开学时发生了什么事。   他就可以仍由自己冷淡的、厌倦的,度过郁檀的16至19岁,去一所大学,或重操前世的旧业。   然后和郁忆晴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命题。郁檀已经在关于校园的人生命题里,打过属于自己的一仗了。   他自己对此已经有了答案。   郁檀继续向外走。陈舒言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咬咬唇,不甘心地喊道:“所以你在学校里的打算是什么呢?”   “……”   “所以你要讨好他们吗?”陈舒言大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给他们当走狗,然后风风光光地毕业?再跑去他们的父亲母亲手底下效力,好在外面的人心里做个成功的社会精英?”   郁檀没有回头:“……不,我已经不想从佩兰得到任何东西了。”   他不想做佩兰眼中的精英,就像前世,他拼尽一生,终于在旁人眼中实现了一场盛大的阶级跨越。   那样的路,他前世已经走过一遍了。   那样的路于他而言,不是阶级跨越。   而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余生。   陈舒言不甘心的声音留在了盥洗室内。郁檀走出走廊时,恰有一道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觉得光线有些刺目似的,郁檀抬手遮住自己的眼。   苍白的,单薄的。   五官是精致的,缺乏生气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是凌厉而浓墨重彩的。   “咔嚓”一声,乔愈用长焦镜头拍下照片。他欣赏郁檀在照片里微皱眉头的模样,“呀”了一声:“哎,他平时真的没什么血色啊。”   指尖隔空捏了捏郁檀的脸,乔愈摸了摸下巴:“要是脸颊和鼻尖能粉一点,应该能更好看吧?最好,眼睛也能红起来……我得想想下次要和他玩什么样的游戏了。阿泽,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很漂亮?”   戴金丝眼镜的方赟泽不耐烦地哧了一声。他把音乐剧剧本放在自己的脸上,侧头对夏晔说:“他刚刚那段话还挺嚣张的。”   在他与夏晔之间的桌子上,手机一闪一闪,在播放着实时录音笔录下的话。   “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在佩兰得到诶。真的假的?真这么清高的话,费大劲转来佩兰干什么呢?”乔愈自言自语道,“不会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吧,唔……这么想的话。”   他又摸了摸下巴:“陈舒言说的那段话也挺好玩的。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该玩谁了呢。是继续玩陈舒言,还是换成郁檀……”   “阿晔你觉得呢?”方赟泽懒散地说,“你选吧,是你说让他们两个人再撞上看看情况的。这学期开头我有点忙。音乐剧社的事情走不开。”   夏晔眯着眼,他看着郁檀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琥珀色眼珠里映照的是陈舒言抗拒的眼和郁檀冷淡的眼,片刻后,夏晔嗤地笑了。   “我不信。”他闲闲地说。   “哦噢!”乔愈欢呼一声,“所以换成郁檀了,是吗?”   夏晔向后一靠。他盯着佩兰始终铅灰色的天空,淡淡道:“那个被EXPEL的学生又回学校了,对吧?”   “嗯,他的胆子还挺大的,竟然不趁着暑假逃走呢。”乔愈说,“不过,南昳和我说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用过的这个玩具,要过保质期了。”   “那就让他赶紧滚蛋。”夏晔说,“我们的EXPEL房间,也该住进新人了。”   “嗯?”乔愈问,“给谁?”   夏晔手指点了点,下定结论。   “郁檀和陈舒言,两个人,一个被捧上去,一个被送进EXPEL。”夏晔随意地说,“下手狠一点吧,这么有意思的两个玩具。”   “——不好好玩玩,真是可惜了。”   乔愈为新的游戏欢呼雀跃,方赟泽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晔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还有他们尚未返校的朋友秦延灏经常玩这种驱逐游戏。大多数时候,秦延灏是游戏的提议人,乔愈是目标的寻找者。夏晔对这种游戏既不反对,也不算特别热衷——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决定的拍板人。   这是夏晔第一次如此积极地提出要开始这场游戏,也是夏晔头一次主动叫人把陈舒言关进盥洗室,又让人放下录音笔,以监听郁檀的反应。   他对郁檀这个刚入学两天的转学生的兴趣,似乎有点太大了。   方赟泽细致地观察夏晔的神色。他见夏晔微皱着眉头,似乎不那么为了开启游戏而高兴。   “……你说,一个人要喷什么香水,才会有昙花的味道?”   夏晔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将自己的食指抬到鼻间嗅了嗅,而后不知怎的,流露出几分轻微的不快。 第10章 拉丁语   郁檀有些焦躁。   前世,他一直有些情绪上的毛病。大概是由于父系不良基因的遗传,郁檀本身的神经系统就比较脆弱。到后来,随着压力的增加,郁檀最终积劳成疾。   乔愈和夏晔的挑衅没有让他动摇分毫,陈舒言的再度出现却让他忍不住地情绪波动。想到前世后来的疾病,郁檀去接了一杯冰水喝。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不会让佩兰公学影响自己。   他也不会对这里有任何投入。   他慢慢走去拉丁语教室,心想从今以后要竭尽所能地减少与夏晔他们——尤其是和陈舒言的接触。希望陈舒言在听见那些话后,不要再来找他了。   他也希望剧情走上正轨。夏晔他们赶紧回去和这个世界的主角纠缠不休。   而不是再来打扰他。   今天的最后一堂课是拉丁语。郁檀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课本如天书,这是郁檀前世没有学过的东西。   拉丁语在佩兰公学是必修学科。   它是A国精英教育体系的根,在A国,有大量法律术语、医学术语以拉丁语的形式表述。A国顶尖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至今也以拉丁语进行——一个不懂拉丁语的人在这些场合,会像一个听不懂暗号的外人。   拉丁语是一门死语言,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一个人学拉丁语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学一样“没用”的东西。   只有权贵子弟才能从小跟着私人家教学习拉丁语、在入校前达到能熟读原典的水平。至于特优生,即使他们有再高的天赋,在进入佩兰之前大概率也接触不到这门语言。   所以,它也是A-list与普通学生之间的一道阶级身份墙。即使穿着相同的校服,佩兰学生在初入学时的拉丁语水平也能说明他的出身,就像是一场充满优越感的阶级演练。   郁檀是四年级转学生。佩兰却没有他这个中途来者一个从零开始的机会。郁檀在入校后就被自动汇入四年级的拉丁语课程——不只是郁檀。那几个在四年级窗口期入学佩兰的特优生也在经受同样的考验。   和郁檀这种靠着赞助转入佩兰的转学生不同,这些特优生是走官方的选拔渠道进入佩兰的。出于“公平教育”的目的,佩兰在一年级和四年级都设置了特优生入学的窗口,对应普通学校的初中与高中选拔。   譬如,陈舒言是从一年级窗口入学的特优生,在郁檀入学前已经在佩兰生活过三年。和郁檀一起参加分院考试的,则是从四年级窗口入学的学生。   和郁檀在同一个拉丁语小班上的有三名这样的特优生。一个是在分院考试后主动找郁檀八卦的赵峻,还有一个是问过郁檀、要不要一起去医务室的于渟,还有一个郁檀不认识,只是在入学考试上见过他的脸。   新学期第一堂课,一个假期没有彼此见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打着招呼,在陆教授的眼皮子底下说着小话、抛着纸条。只有几个新入学的特优生低着头,生怕自己被人叫起来回答问题。   但陆教授显然不打算给他们沉默的机会。   他翻着学生名单,在开始授课前说:“这学期课堂上多出了几名新人。你们是临时汇入班级的,我需要考察你们的拉丁语水平。嗯……你站起来,说几句你知道的拉丁语,比如念一首诗。”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份“摸底”会让毫无基础的特优生有多尴尬。被他叫起来的特优生憋了半天,涨红着脸道:“教授,我不会。”   “不会?在入学前没有提前学过吗?”陆教授让他坐下,“下一个,于渟,你呢?”   于渟慌慌张张地起来:“我也没学过拉丁语……我以前的学校没教过这个……”   陆教授拧起眉头:“没教过?你不知道拉丁语在佩兰是必修科目吗?”   有人突然怪叫:“教授,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从穷地方来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穿着黑色校服的学生们憋了很久似的,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有人又说:“陆教授,您就别为难他们了。让他们说点别的外语吧,呃,我不知道乡下的普通学校会教什么必修外语?呃?他们有教他们外语的老师吗?”   在这个世界,A国语言是通用语。A国学校虽然强制规定学生们在小学与初中阶段学习一门外语,但由于师资问题,各校执行力度差异很大——在一些贫穷地区,所谓的外语课大多是做做样子。   忽地,有人漫不经心道:“不如让他们说说乡下方言吧。我记得按照文化保护政策,有的方言也被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吗?正好,还能让他们介绍一下自己的家乡——是不是啊,郁檀同学?”   颜澹从前排回头,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郁檀。   颜澹开口后,所有人都静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打量郁檀的反应。   早上的走廊事件早就经过论坛传遍全校。不少人都知道佩兰来了个敢惹颜澹的转校生,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没想到冤家路窄,颜澹和这个转校生竟然在同一堂课上狭路相逢了。   颜澹出身大家族。从他五岁开始,就有私人家教教授他拉丁语。在课堂上,他更是陆教授眼里的优等生,去年还被推荐去参加白金堡的拉丁语朗诵比赛。   现在,他竟然公开在课上向人发难——可见他有多讨厌郁檀。几个好事的学生于是伸长了脖子,都想看坐在角落里的郁檀长成什么样。   陆教授皱了皱眉。颜澹打乱课堂秩序的行为似乎让他有些不快,又因颜澹一直是优秀学生,他没有开口指责。他只是继续问道:“赵峻,你呢?”   赵峻站起来,他在入学前做过准备,可被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磕磕巴巴道:“Veni, vidi, vi, vi……”   他“vi”了半天,一直没想起最后一个词是什么。陆教授不耐道:“Veni, vidi, 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是有点小聪明,回去多练练你的发音。”   赵峻涨红了脸坐下。教室里又是一片笑声。陆教授推推眼镜,不快地道:“安静!”   学生们不说话了。陆教授说:“我理解这是开学第一堂课,但课堂有自己的秩序,你们应该对知识有尊重!”   “切。”有人很小声地说,“这个老古板。他以为谁愿意上这门课呢……都被连续几年评为最不受欢迎的语言课了。要不是他的祖父……”   “小声点吧。”有人努努嘴,“还有热闹要看呢。”   郁檀的身影被挡在一个高大学生的背后。隐隐约约的,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影子,和一只放在书上的、苍白的手。   那只手很纤长,几名学生看了又看,好奇得罪颜澹的人长成什么样。直到陆教授说:“郁檀同学,轮到你了。”   少年站了起来。   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许多人都怔住了。片刻后,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睛。   郁檀抬起薄而冷的眼,淡淡道:“Salve。”   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颜澹旁边的跟班大声地笑了,不怀好意地说了一句:“Hello?”   Salve是拉丁语教材第一课的第一个词,就像英文里的“Hello”。以他为开始,所有人都笑了。他们一边略带讥讽地笑,一边觑着郁檀的脸。   直到郁檀又说:“Non sono bravo in latino. Ho letto solo una poesia.(我对拉丁文不擅长,关于它,我只读过一首诗。)”   这是一串发音标准的意大利语。   刚刚还在笑的学生们愣住了。郁檀又说:“Odi et amo. Quare id faciam fortasse requiris. Nescio, sed fieri sentio et excrucior.”   这是卡图卢斯的第85首。   ——我恨又爱。你也许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它正在发生,而我在受折磨。   在说完这两句话后,郁檀没有看颜澹,就像他这段话不是对颜澹嘲讽的回击似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教授,等待对方的回答。   陆教授也愣了。半晌,他说:“你的元音发音很标准,以前学过吗?”   “在进入佩兰前,我没有学过拉丁语。您说我的元音发音标准,大概是因为意大利语的元音系统与拉丁语很接近。”郁檀冷静地说。   “你为什么刚才先用意大利语说了那样一段话?意大利语里保留了许多拉丁词汇。你想以此表达,你在学习拉丁文这件事上有基础优势吗?”陆教授拧起眉头。   郁檀把目光落到颜澹阴沉的脸上,片刻后,他笑了。   “刚刚有人建议我,用家乡话来表明自己的出身。恰好,我会那么几门外语,就从里面选了一门我最擅长的。”郁檀施施然道,“语言本身代表不了阶级。在我眼里,拉丁语与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都是语言。”郁檀说,“每个人都会有几门自己擅长的语言,也会有几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仅此而已,这无法说明谁比谁更优越。”   说着,他眼睛不怀好意地眨了眨。   “相反,如果一个人要靠着会某种语言,才能证明自己是什么人的话——这是否能说明,他反而被旁人定义、限制住了呢?”郁檀看向教授,“我认为佩兰将拉丁语选为必修学科,不是为了区分谁是谁,而在于拉丁语真正的价值:它能教会所有人一种思维方式。它的语法结构极其严密,一个句子的动词可能出现在最后一个词,所以学习者必须把整个句子读完才能理解意思。我认为,它是一种思维训练,训练我们佩兰的学生先收集所有信息,最后再下判断。”   “就像佩兰的建校宣言里所说的那样,佩兰要培养的是具有大局观的统治者,而不是被定义的精英。通过片面的信息对人下判断,是不‘佩兰’的行为。”郁檀施施然说完最后一句话,“陆教授,很高兴能与您一起探索拉丁语的奥妙。”   郁檀的确没学过拉丁语。他只知道这一首诗。但这不妨碍他用这一番话术来恶心他们。   他知道自己刚刚说这番话时的样子,和夏晔早上对着博弈论教授装模作样的样子有多像——满是佩兰人装模作样的虚伪。   这怎么不叫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郁檀淡淡说完,不等教授说话,便自然地坐了下去——就像教授在要求他站起来,展示语言水平时,也未曾征求过他的同意。   教室里的天之骄子们漫长地寂静着。   在他们古怪的表情中,陆教授的眼睛却亮了。他摸着下巴笑道:“郁檀同学说得非常好。训练思维方式,这就是佩兰开设拉丁语这门必修课的意义。语言的水平不能代表什么,郁檀同学,你拥有着非常优秀的思维方式。”   陆教授很开心。他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到郁檀这番话里,或许也有对他的讥讽——也许是因为对于他而言,对特优生进行摸底检查这件事,太过理所当然的。   至于特优生可能会有的难堪,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颜澹的表情非常难看。陆教授夸赞时,他的脸完全地垮了下去。   在发现许多学生在不自觉地回头看郁檀的脸后,他更是眼里快要冒出火来了。   陆教授放下课本,开始讲自己少时求学的经历和与拉丁文有关的诸多历史事件——像是觉得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又被看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飞扬了起来。他喋喋不休着,已经有些老态的脸染上晕红,整个人心潮澎湃。   郁檀能理解陆教授的反应。很少有人会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语言学科。在陆教授的教育生涯里,他从佩兰学生处得到的,大概都是礼貌的敷衍。   郁檀刚才为打脸其他人说的那段话,大概把他夸爽了。   他安静地听陆教授吹水,在颜澹仇视的目光中泰然自若。   直到《致爱丽丝》乐曲汩汩流淌。   一堂课,整整四十五分钟,终于结束了。   其他学生都走了。有人在离开前想向郁檀搭话,又想起这两天的传闻似的,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郁檀乐得清闲。他收拾书包,陆教授却在此刻叫住了他。   “郁檀同学,请等一下。”   ?   “我这门课程缺一名助教。”陆教授和蔼地说着,脸上几乎散发着青春的光彩,“我找了两个学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学生。你愿意担任这个职位吗?”   “呃……对于拉丁语,我只是一名初学者。”郁檀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已经够了。你对这门语言的了解,已经胜于其他所有学生。”陆教授热情洋溢,“我非常看好你的能力!”   郁檀:……   是给他当九千岁的能力吧。   郁檀本想拒绝。门外这时却有人影晃了晃。   颜澹带着几个人,正在走廊里恶狠狠地等他。   能在佩兰教授拉丁语,陆教授的实际背景一定不简单。想到这里,郁檀微微地笑了:“我非常荣幸。”   九千岁就九千岁吧。   陆教授眉开眼笑。他让郁檀加自己的Nex。通过好友申请时,他疑惑道:“你的头像怎么是这样的?”   “软件系统出了问题吧。”郁檀眼睛也不眨一下。𝘾𝙏𝙓   他随陆教授离开。颜澹却带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郁檀身后。在行至回廊,和陆教授分开后,郁檀终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颜澹带来的几个人将郁檀左右围住。他自己穿着新皮鞋,走到郁檀面前。   “手段下作,嘴皮子也利索。郁檀,我还真是小看你了。”颜澹冷笑道,“现在还当上助教了?你以为陆教授能给你当靠山吗。”   郁檀不言。他目光下移,挪到颜澹换过的皮鞋上。颜澹恼羞成怒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郁檀说,“颜澹,我不想和你吵架。”   “你装什么呢?不是你自己先挑起来的吗?”颜澹高声道,“不是你先勾引夏哥,先嘲讽我的吗?”   周围渐渐有学生聚集,郁檀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反击颜澹——提起颜澹胸前的A-list徽章,提起A-list的面子,再说到颜澹那两个跟班的下场。   最后,再提起夏晔。   颜澹这个反派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想打到他的要害,再容易不过。   但看着颜澹那张简单又恶毒的脸,郁檀渐渐的,有些厌烦了。   不反击,会让人觉得郁檀软弱可欺,对郁檀继续动手。   反击,佩兰四面透风,他的表现,又会被发到论坛上,又会被呈到乔愈和夏晔眼里。   对于乔愈和夏晔这种人来说,这又是一场值得观看的乐子。郁檀毫不怀疑自己会因为这场反击,再次被扯入漩涡之中。   见郁檀沉默,颜澹以为郁檀无话可说,第一次在郁檀面前有了胜利的快感。   他非常快活,琢磨着再说几句来高傲地确认胜利。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拿着手机,大叫着穿过人群:“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话要传。”   “传什么话?”被打断蓄力,颜澹不耐烦地回头。   在看清那个人后,他倏忽愣住,脸上交织着激动与不安,甚至……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与害羞。   眼前情景让郁檀微微皱眉。不知怎的,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传话人的表情很微妙。他有些尴尬地看了颜澹一眼,最终把眼光落到郁檀身上。   “郁檀……夏主席让你去他的私人击剑馆见他。”站在颜澹面前,他有些胆战心惊地说着,“就现在。他……他说想和你谈谈。” 第11章 开幕式   ……   夏晔找他干嘛?   这里面绝对没什么好事。郁檀皱眉:“他找我有什么事?”   “是你……是你想不到的好事。”传话人气喘吁吁,语气却有点酸,“你去了就知道了。”   ?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夏晔又在心血来潮什么?   但原作里的夏晔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目的全在折腾人取乐。   如果不去,只怕会有更多的麻烦。   郁檀瞥一眼满脸失落与嫉妒的颜澹:“击剑馆在校园南边么?”   “是的。”   “好。”郁檀说,“不过在去击剑馆前,我要先去一趟学校里的教育商店。”   “教育商店?你去那里干什么?”   “顺便去买下笔。”郁檀淡淡地说,“教育商店只开放到晚上六点——要是六点前能离开击剑馆的话,我也可以之后再去。”   “六点?”传话人很犹豫似的,“那,你先去教育商店买吧,我在外面等你。”   现在是下午四点。传话人的意思是,这件事在六点之前无法结束——大概不是什么拿个东西就能走的轻松事。   但传话人对郁檀的态度也很奇怪——不是轻蔑,不是不耐烦。   而是有几分……莫名的恭敬?   郁檀:?   颜澹就在这时恨恨地看了郁檀一眼,把脸转了过去:“夏哥怎么会让你去他的击剑馆……”   他难过得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了。   ……击剑馆对于夏晔来说,是什么很神圣的地方吗。   其他围观学生也在小声议论:“击剑馆?”   “那里是夏晔专用的,因为他不喜欢和其他学击剑的学生共用场地……上次有学击剑课的学生走错了地方,偶然闯入,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平时那里是RIOT的活动场所,只有夏哥允许的人才能进去。”   “还是咱们的这个新人会耍手段啊。”有人酸溜溜地说,“都不知道他是哪个家族出身的,这就混成夏哥的身边人了?”   “你小声点吧。”有人白了他一眼,“你想让那个转校生听见吗?万一他记住你的名字,在夏哥旁边吹耳边风怎么办?”   郁檀:……   这学校真大,夏晔竟然还有自己的专属击剑馆。   也许那里,就是RIOT在佩兰的中原第一雄关吧。   “闲的没事干了?在这里说三道四?”传话人高声道,“夏哥的事你们也敢插嘴?”   一群人顿时噤声,怏怏地走了。传话人嗤了一声,看向郁檀,忽地又羡又妒道:“你运气真好。”   郁檀:?   传话人有些遗憾似的:“要是我也能长得这么漂亮就好了。”   ……你说话的样子像是击剑馆里有张龙床。   郁檀忍住刻薄的冲动,避免这话传到夏晔的耳朵里。   毕竟在这座校园里,高高在上的夏晔确实是个皇帝。   怀着微微烦躁的心情,郁檀随着传话人走出回廊。佩兰公学的秋天到了,夏季的繁茂开始褪色,校园却依旧美不胜收。作为装饰的老品种庭园玫瑰丰盛,石墙拱顶的攀爬茉莉却只剩最后一波花,星型的白色小花朵从藤蔓间垂下,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郁檀在走过这里时,不自觉地偏头。   花香深处,有个学生恰好站在那里,正拿着文件夹与身边的同学说话。他身材修长,戴着A-list的金色徽章,旁边同学与他说话时格外恭敬,好像他的下属一样。   郁檀多看了他一眼。在郁檀投来目光𝘾𝙏𝙓后,他也向着郁檀看了过来,对郁檀微微一笑。   那名A-list有一双偏长的、平直的眼。他的眼眸没有明显的上挑,也没有过度的下垂,平缓而深邃,偏浅的瞳色更是让他看起来朦胧又温和。   和戏剧性拉满的夏晔不同,这名A-list是个低饱和度的人。他鼻子挺拔窄长,嘴唇偏薄,唇色也淡,笑起来时有一种优雅的书卷气,像是奇幻背景下的王子,让人如沐春风。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你在看什么?哦,那是文风眠,学生会的会长。”传话人说,“他旁边那个是文艺部的。下周要举行新生音乐会了,他们大概是在为音乐会做准备吧。”   几句话间,文风眠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竟然和对方一起向郁檀他们走来。传话人一怔,连忙低头:“文会长好。”   郁檀有样学样地问了声好。文风眠笑笑,对传话人道:“卫铭,我记得你是音乐剧社的联络人吧?”   卫铭连忙点头。文风眠又道:“麻烦你和你们社长传个话。学生会最终决定不再延长音乐剧社的表演时长。我们会保留特优生的表演环节。”   “啊?保留?”卫铭震惊片刻,在文风眠的微笑下被压制了下去,“好吧……不过,我要回去问问社长的意见。”   “嗯。如果他有什么异议,欢迎来学生会参与讨论。”文风眠八风不动地说着,又看向郁檀,“你身边这位是?”   “呃……他是郁檀,四年级的,刚转来佩兰。”卫铭说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哦。他就是那位还没有被分院的转学生啊?”文风眠说,“你们现在要去哪里?”   卫铭在普通学生面前趾高气昂,在文风眠面前却有些尴尬似的,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文风眠见他这副模样,浅浅地笑了:“其实今天上午校长刚问过我一件事——他问我,怎么今天又有两名学生进校医院了,据说是因为食物中毒。现在是开学第一周,有些事情闹大了实在不太好看,对么?”   卫铭连忙道:“文会长,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两个学生可能是自己……再说了,这也是我们RIOT内部的事,和学生会没关系吧?”   “唔,但我恰好知道孟首席和紫藤会的人正在代表学校参加赛艇比赛,对手是在这方面数一数二的温庭公学。”文风眠好似不经意地提到这件事,“他现在是空不出手来。可等他带着那群级长们返校了……你们也不希望事情被弄得太麻烦吧?”   “孟首席”三个字似乎颇有威慑力。卫铭脸色一白,好一会儿不情不愿道:“文会长,您有些草木皆兵了。夏主席让我来找郁檀,是为了请他去击剑馆做客的。”   这个回答似乎大大出乎文风眠的意料。文风眠看向郁檀:“郁同学,他说的是真的吗?”   郁檀原本在研究文风眠那双浅色的瞳仁。文风眠柔软的睫毛下似乎总是盛着浅浅的笑意,在这阴阴冷冷的佩兰里,像是一泓初秋的湖水。   闻言,郁檀点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文风眠看了郁檀好一会儿。   他看着郁檀的脸,若有所思许久后,才又笑了:“好吧。不过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在Nex上找我——我是文风眠。”   最后五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又亲和力十足。   在文风眠离开后,卫铭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带着郁檀往击剑馆去的脚步都加快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忿忿地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走的狗屎运。佩兰三个最有名望的人物,你刚开学两天就见到了两个!”   “总共是哪三个?”郁檀说。   “夏哥,学生会会长文风眠,还有你没见到的——佩兰首席孟先明。”卫铭不快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夏哥看上你了,文会长也让你加他的联系方式……”   说着,卫铭止住了话头。他微妙地看着郁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不再说话了,低头作考虑状。   郁檀知道卫铭在考虑什么——卫铭在想,文风眠那段话是否是某种“承诺”,承诺的内容,是对郁檀的庇护。   但郁檀知道这不是。   佩兰公学有一片漂亮的湖。九月湖边花卉盛开,美不胜收。但在这片繁茂的花朵中,藏着一种淡紫色的花卉——秋水仙。   它们看似淡雅美丽,实则有毒。在秋水仙中,存在着一种名为秋水仙碱的毒素,一个成年人只需要摄入7mg秋水仙碱,就足以致命。   更可怕的是,它的作用机制极其隐蔽。在中毒后,它有2至12小时的潜伏期,患者在此期间毫无感觉,甚至会因此错过最佳洗胃时间。   文风眠风度翩翩,温和友善。即使在面对特优生时,他也表现得一视同仁,甚至会为他们争取表演资格。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他,但每个人都不得不说,他看起来是一名君子。   但看过小说的郁檀知道,文风眠不是什么君子,而是一朵善于经营自我形象、热爱权术的秋水仙。   而且,方才在文风眠邀请郁檀加他的联系方式时,郁檀也敏锐地发现了——   文风眠勾着唇角,做出友善的微笑模样,可他的眼底毫无笑意。   ——反而沉淀着某种若有所思的算计。   不知怎的,郁檀直觉文风眠不是偶然遇见他们、同他们说话的。   而是在怀着某种目的向他示好。   身边环绕着的漩涡越来越多,郁檀有种自己已经踩入水中,无法脱身的感觉。   烦躁感越来越重了,郁檀垂着眸,开始在心里考虑一件事。   ——转学离开佩兰。   ……   在抵达击剑馆前,郁檀去教育商店买了他需要的笔。在他买东西时,卫铭就等在外面,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不过在面对击剑馆门口的跟班时,卫铭又是另一副拜高踩低的嘴脸:“你——说你呢,赶紧去通报一下——郁同学来了。”   跟班连连点头,跑回击剑馆里,留下卫铭和郁檀在门口等待。   ……这是在白费什么事,给夏晔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不行吗。   像是察觉到郁檀的眼神似的,卫铭解释道:“夏哥不喜欢别人在他练习时随便进来……乔哥,您来啦?”   “哟。”乔愈从走廊里走出,对他们笑着挥挥手,“郁檀,卫铭,你们来啦?”   他换了身黑色的运动装,一头金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了锋利的颧骨线条。没有了金发的柔化,乔愈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更冷更透——仿佛过去的天真笑容,都只是他用以麻痹外人的伪装。   以至于此刻,即使他正在笑,也只像是个会剪掉蜻蜓翅膀取乐的天真恶童,毫无阳光的感觉。卫铭连忙说:“乔哥,刚刚我在带郁檀过来的路上遇见文会长了。”   “嗯?他在干什么?”   “在和文艺部的部长聊天,准备新生音乐会的事。”卫铭把文风眠决定保留特优生表演的事也说了一遍。   “刚开学他就这么忙啊?等音乐会成功举行,他又要接受校报采访了吧?”乔愈不感兴趣地说,“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对了。”卫铭瞟了郁檀一眼,“文会长还说,如果郁檀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在Nex上找他。”   在听见这句话后,乔愈眨了眨眼,“哧”了一声。   那句“哧”里有嘲讽,还有“果然如此”的感叹。   郁檀不言。他像个泥雕一样站在旁边。乔愈凑过来对他笑:“哇,文风眠对你很有‘好感’诶。”   “……”郁檀沉默。   “你也见过文风眠了,感觉他怎么样?”乔愈说着,摸了摸下巴,“让我想想之前那些人怎么在论坛形容他的……佩兰公学的精灵王子?”   外表完美,内在虚伪的秋水仙。   但这都不是郁檀该知道的信息。郁檀慢慢地说:“文会长人挺好的。”   乔愈果然一下子就不笑了。他眼睛变冷,好一会儿,像是很无聊似地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人很好?佩兰的笨蛋都是这么想的。”   对,我是笨蛋,离我远点。郁檀想了想,又给出了一个更愚蠢的回答:“他长得也很好看。”   “好看?”乔愈眉头彻底皱起来了。   郁檀知道乔愈最爱和聪明人玩——虽然乔愈的玩,是制造游戏,让那些聪明人在佩兰过得生不如死。不过,乔愈本人却把这视为自己的兴趣与对那些人的在意。   所以相对的,乔愈对蠢人缺乏耐心,但也没有和他们计较的兴趣。   郁檀以为乔愈大概不会烦他了。正在郁檀沉默之际,他忽然听见乔愈来了一句:“在你眼里,我长得不好看吗?”   ……   ……?   ??   乔愈凑得更近了。他湛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郁檀,以至于郁檀能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的金色的睫毛:“我的眼睛不漂亮吗?小时候宫廷画师都说我的眼睛像蓝宝石呢。”   “……?”   恶疾发作?   郁檀可不觉得这双眼睛好看。他被乔愈盯了好久,甚至因此有些毛骨悚然。   好一会儿,乔愈叹了口气,冷淡地说:“好吧,看你这么久,你脸都不红一下啊?”   “……”   脸红个鬼,能不能不要对着路人发癫。   平心而论,乔愈的确有着能让男男女女为之着迷的长相。他这张脸被扔进娱乐圈里,也足够被人称赞为神颜天使了。   但郁檀看多了自己的脸,早就对美貌免疫。而且只要想到乔愈的人设,郁檀就不可能对他有一点点兴趣。   “好吧,一起去见夏哥吧。”乔愈又开始笑,“他这时候见到你,一定特别高兴。”   快乐是RIOT的,郁檀什么都没有。郁檀问:“你们叫我过来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乔愈眨眨眼睛,“有好事呢。”   好事?郁檀说:“又要请我去参加什么聚会吗?”   “比那还好。”乔愈灿烂地笑了,“等下你就知道了。”   击剑馆的走廊和乔愈的笑容,都像是个阴冷潮湿的陷阱。   走廊很长,在途经一个器材室时,郁檀甚至听见里面有人在悲哀地呻吟着——似乎又是个在被RIOT欺凌的倒霉蛋。郁檀目视前方,只作没听见。   乔愈眼神暗了暗,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过去。直到抵达训练场,他才开口:“好了,夏哥在里面。”   郁檀往场地内看。   夏晔穿着白色的击剑服,手持佩剑。他和陪练的练习正进入最后关头。   夏晔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次进击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他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凭借着对空间、速度和对方肌肉颤动瞬间的原始直觉在战斗。   陪练的剑尖还未完全挑起,夏晔便已捕捉到了那微小的预兆,在侧身闪避的同时,手腕一抖,佩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精准且果断地击中了陪练的有效部位。   灯光在这一刻停止了闪烁。   “结束。”   夏晔略带粗重地喘着气,一把扯下了密闭的护面。   护面下,那张极具攻击性的面孔上挂满了汗珠。夏晔没有急着去擦,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那双带着尚未平息的戾气与兴奋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站在场地边缘的郁檀   若论击剑水平,郁檀虽然对这项运动不了解,但也能看出夏晔绝对是顶尖的。   以至于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被一头猎杀中的狮子盯着。夏晔刚在击剑场上结束厮杀,他看人的压迫感堪称灼热。   夏晔把佩剑随手扔到了跟班怀里,一步,两步,走到郁檀面前。   郁檀微微绷紧了身体,盯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夏晔。   “来了?”夏晔说,“感觉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郁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实话,他觉得夏晔这句问话有点像孔雀开屏。   问题是,夏晔早上不还一副“期待你手段百出地勾引”的模样吗?现在他让人带自己来这里,又是为了干什么?   郁檀不说话。夏晔再度说:“看见我很紧张?”   “……”   “真可惜,你还是早上那副模样更有意思点。”夏晔说。   郁檀:……   尽管不知道夏晔的打算是什么,但郁檀已经打定主意继续扮演木头,好让夏晔对他丧失兴趣。   可夏晔忽地笑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郁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面对我时那么紧张……但佩兰是一所很好的学校,RIOT是一个优秀的兄弟会。我很抱歉入学第一晚和今天早上的事,造成了你对这所学校……还有我们之间的一点误解。”   ?   “今天下午,昨晚那名施暴的学生向学校递交了他的个人陈述。他承认了自己对陈舒言的不良行为,还有对你的过激言论。学校已经对他下达处分了。”夏晔说,“陈述里,他说,你是完全偶然地闯入教室,并在制止暴行失败后,出于自卫反应对他动手的。至于晕倒……大概是一种应激反应。”   郁檀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想,对于这份误会,我也是负有责任的。”夏晔叹了口气,“郁檀,真抱歉让你在刚进入佩兰时,就遭受这些议论。为了表达歉意,我希望我能成为你在佩兰的第一个朋友。我希望——在我的帮助下,你能更好地融入佩兰,拥有愉快的校园生活。”   他对着郁檀微笑,好像他说的一切话都出自善意和真心。   对于任何佩兰学生来说,夏晔这段话都充满了诱惑力——它像是欣赏,也像是一个无条件的邀请。   可郁檀在短暂的怔愣后,隐隐绷紧了身体。   他觉得它不像是邀请。   而像是……   一场更加过分的游戏的,开幕式。 第12章 测试   在夏晔的那段话后,郁檀保持了长久的静默——长久到,足以让夏晔将他当做一幅画来欣赏。   少年的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他下巴尖俏,每一寸立体的线条都流淌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灯光下,他的皮肤也苍白得几乎透明——白到太阳穴下隐约的青色血管纹路,都像是瓷器釉面下的冰裂纹。   冷冽得让人觉得他与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偶尔暴戾的模样又会激起人的破坏欲。   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丽,应当染上红色,才会更触手可及。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郁檀这副沉默的模样,夏晔就有种隐约的不快。   大概是因为此刻的郁檀,和那个会拿黑板砸人的郁檀,会对陈舒言说出那样狂妄的话的郁檀,实在是太不一样。   不一样到让夏晔觉得……郁檀无权在他面前披上这样的伪装。   夏晔藏起自己眼底的暗光:“郁檀同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该说‘很荣幸’吗?”   片刻后,郁檀说。   他分明曾因夏晔的那句“做朋友”露出一瞬的裂纹——或许是因为震惊,或许是因为困惑。   可现在,郁檀又恢复了毫无波动的语气。   就像夏晔的邀约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夏晔盯着郁檀脖颈上隐约的血管,想从上面挖出一点郁檀藏着的波动来:“你好像有些顾虑?能告诉我,你的顾虑是什么吗?”   “我没什么疑虑。佩兰公学是RIOT的地盘。自然夏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郁檀说,“我同意了。所以今晚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战战兢兢,他依旧是平淡的——就像他在博弈课上那样无趣。   ——就是这样的人,在盥洗室里对陈舒言说出了那样的话来。   夏晔垂眸片刻,忽地笑着伸手:“那么恭喜你——也恭喜我。”   郁檀看着夏晔的手,好像在怀疑这只手上有毒,最终,他也伸出手。   双手交握时,夏晔终于捕捉到了郁檀眉头的一点微蹙。   夏晔的手却很烫——还带着运动后的汗珠。他的手长满练剑的薄茧,骨节分明,非常有力量感和攻击性,让郁檀觉得一时间难以挣脱。   轻轻一握后,郁檀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忍着当着夏晔的面擦手的冲动。夏晔轻笑了一声:“周日傍晚的RIOT入学派对,别忘了。”   “……”   夏晔听起来心情很好。   “派对需要着正装出席。我知道你大概没有合适的衣服。”夏晔说,“赟泽家里是做时尚的。周日白天他会带你去挑,所以,不要在那天有别的安排。”   ……怎么就给人安排上日程了。郁檀说:“如果那天我有事呢?”   “你不会有别的事可做的。”夏晔挑眉说着,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似的,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我的期望。”   像是某种轻描淡写的威胁。   郁檀抿着唇角。夏晔说:“你好像不太喜欢我的击剑馆?在过来后,你一直在皱眉。”   “说实话,我不喜欢运动,更喜欢在宿舍里待着。”郁檀说,“如果我这么说,你会让我现在回宿舍吗?”   “当然。”夏晔抬了抬下巴,“我不会勉强自己的朋友去做朋友不喜欢的事。如果你想回宿舍的话,请吧。”   “……”郁檀抬眼看了夏晔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实话。   “当然,如果你想留在这里玩一会儿的话,也可以。这里不只是个击剑馆,还有许多有趣的设备。”夏晔说,“你选哪个?”   “回宿舍吧。我刚来佩兰,还需要熟悉环境。”郁檀皱眉道。   “可以,我让人送你回去。”夏晔叹了一口气,“真遗憾。我还要练习,就不送你了——回见。”   夏晔抬手让人送郁檀出去。乔愈靠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郁檀,对他吹了声口哨。   “回见!我接下来也有事,就不送你了。”乔愈笑容明亮,“以后多来这边玩啊!”   他眼底跃跃欲试,像是好戏即将开场似的——因此带着几分真实又冰冷的喜悦。   郁檀倏忽间有点毛骨悚然。他转过身,平淡地离开。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突兀示好,又是想干什么。   但他只确定一点。   在佩兰,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好事发生。   他从练习场里出来,进入走廊。他离开的时机不巧。那间有人呻吟的器材室的门开了,一名学生正在里面被拳打脚踢。见郁檀来了,他绝望地向郁檀求救:“救救我——!”   郁檀走得很快,他就像没有看见那个人似的。在那个人扑过来时,也只是闪身避开。   他离开体育馆,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乔愈才从练习场里走出来。他拍拍手让人把那名学生拖回去,遗憾地说:“我们的小郁檀这次毫无反应。怎么回事?难道欺负得不够厉害么?”   夏晔靠在门上,他看着郁檀离开的方向,许久未曾挪开视线。   片刻,他垂下眼睫,敛住眼中情绪,冷淡道:“把场地收拾好——等下还有一个。”   ……   晚上是佩兰学生的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大多会在自己的舍院社交,或者去自己加入的社团活动。开学第一周,每个社团都很热闹,郁檀离开击剑馆时正值华灯初上,附近每座小会馆都亮着灯光,迎接返校的学生们。一个假期不见,大家都很开心。   郁檀形单影只地走在这篇热闹之间。   他去食堂匆匆吃了个饭,又去图书馆。佩兰公学有三座图书馆——主图书馆最宏伟,南塔图书馆属于A-list,艺术与多媒体中心环境优雅,都是用来社交和偶遇佩兰实权人物的好去处。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佩兰还有第四座图书馆。   它名为白橡木旧馆,据说来自于某个老钱家族几百年前的捐赠,如今堆满旧档案,古老沉重。也正是因此,它人迹罕至,很少有佩兰学生会来这里。   在小说里,陈舒言在被RIOT逼得无路可走时,偶然发现了这座图书馆。大概是因为这里只有教授偶尔会来查找资料,陈舒言得以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安全屋,每天窝在这里躲藏。   郁檀如今提前启用了这里。他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查询转学信息。   结果还挺让人失望的——从佩兰转学出去并不容易。   作为未成年人,郁檀需要监护人——也就是郁忆晴,在转学申请上签名,还需要郁忆晴亲自向校长说明转学缘由。   除此之外,一名学生的转出会带来连带麻烦。杜立峰作为郁檀的推荐人,也必须不可避免地为他未来推荐的所有学生做出更多说明——甚至是信用背书。   这复杂的退出机制是因为,佩兰提供的是一种堪比“阶级证明”的精英教育。很多学生会一家几代一直就读于佩兰。在佩兰读书,可被视为一种传承。   而且,由于佩兰在教育界优秀的风评,从这里转出,是一件会被绝大多数人视作“不可思议”的事,还会被人认为是“无法承受精英教育”的失败者。很多学校因此不愿招收从佩兰无理由地转出的学生。   这都是因为外界将佩兰视为A国最优秀的贵族男校。没人认真了解过佩兰阶级森严、霸凌成风的风气。或者,即使他们知道这件事,他们也会将此视为“精英在走入社会前必须经历的磨砺”。   除非,这名学生能拥有一封来自佩兰的解释说明,与一封来自佩兰老师的推荐信。只有这样两封薄薄的信才足以让下家学校欢庆鼓舞,觉得自己没有招收一枚废品,而是捡漏了一枚珍宝。   所以想从佩兰转出非常麻烦。   郁檀在图书馆里沉思。   他知道一份漂亮学历的重要性。上一世,他以歌手身份大学出道,创立了自己的娱乐帝国——不算是通常意义上高学历者会走的正道,但他TOP1学校毕业生的身份,的确为他的事业道路做了不少的身份背书。   而且,他眼前的这些麻烦,真的到了不转学,就无法解决的地步吗?   郁檀的手机震了起来。来信人是杜彦洲。   他发来消息:“我听说夏晔今天带你去击剑馆了?”   ……杜彦洲还真是热心。郁檀想起杜彦洲那句“一条船上的人”,随手回复:“你从哪里听说的?”   “论坛上。夏晔从来不让外人去那里。论坛对你的讨论风气又变了,他们都说你要获宠了,还很酸。”   “酸我获宠?”郁檀有点牙酸。   “不止。”杜彦洲意有所指,“有时候,有些人在面对自己无法得到又极其渴求之物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极尽所能的贬低。”   郁檀片刻后回复:“给我发消息干什么。是有人要给我送红包、托我办事了吗?”   杜彦洲又发信息过来:“好歹我们也是从一个家里出来的。在佩兰,我们不算最初的利益同盟吗?夏晔找你说什么了?他是真要把你收入麾下,还是心血来潮?”   郁檀隔着屏幕都能看见杜彦洲八卦的脸,他回复两个字:“你猜。”   发完消息,郁檀屏蔽杜彦洲,打开他过去从未点开过的佩兰论坛界面。佩兰论坛名为“Vibe”,ui简洁明了,以至于郁檀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名字飘在首页。   或者说——是他的代称们。   “理性讨论一下,晕倒哥开学第二天就登堂入室,算不算是这几年来进度最快的一个?以后是不是该管他叫光速哥了。”   “建模好可以为所欲为——收集一下建模怪的美图(黑勿入)[1][2]”   “想到某人刚入校就和X绑定了我就牙痒痒”   “从未来新闻系学生的角度818樱桃开学以来用过的手段,超绝有心机的美丽小哥哥一枚呀[1][2][3]”   在一众八卦与阴阳怪气里,有一个帖子引郁檀注目:“YT也别想急着开香槟。去击剑馆也代表不了什么。”   发帖人的昵称是“Caprice_No_24”。   Caprice_No_24,尼科罗·帕格尼尼创作的《24首小提琴随想曲》中的最后一首,也是古典音乐史上最著名、最具挑战性的小提琴独奏作品之一。   再加上那个语气……发帖人大概是颜澹吧。   楼里,疑似颜澹的人正在与其他人吵得战火纷飞。贴子里郁檀各种代称横飞,有的叫他YT,有的叫他转学生,还有的叫他意大利哥——最离谱的是还有人叫他王妃。   “我还真没见过夏晔会对谁这么关注的。晕倒哥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楼主在这里否认也没用。过几天还不是得和大家一起乖乖地向王妃问好。”   “到时候王妃眼里就更不会有我们这些人咯~”   在所有楼层中,有一层楼被夹在中间,无人注意:“不过我刚刚在击剑馆看见陈舒言了,X也让他过去?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啊?”   这层楼只有一个回复:“天这么晚,你看错了吧。陈舒言是上学期的事了,和樱桃比起来,陈舒言已经过气了。”   “樱桃、王妃、意大利哥、晕倒哥……求求能不能统一一下YT的花名?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就叫YT算了。”   “楼上,颜澹也是YT啊。”   “干脆叫他校花好了。”有人不怀好意地说,“刚进学校就掀起这么大风浪,还这么漂亮,也当得起校花这个称呼了。”   “叫一个男生校花?是不是有点太嘲讽了。”   “嘲讽?他都已经在给X做王妃了。”   颜澹的帖子彻底歪了楼。后面的人吵吵闹闹,争执郁檀配不配当这个“校花”。   郁檀懒得看这些无聊的讨论,他关掉帖子,若有所思。   夏晔在他走后,又叫了陈舒言去击剑馆。   所以夏晔想做什么?也要和陈舒言“做朋友”?   像夏晔这样的权贵子弟,不可能为他这样的“普通人”白白地付出好意。夏晔这种人最擅长掠夺。夏晔给出名义上的友谊,一定是为了让接收人付出更多的东西。   在这所贵族公学里,郁檀给不出利益,给不出权力。那么夏晔打算从他身上榨出来的——便只能是乐子或尊严。   空想这些也没用。郁檀低头,开始认真书写拉丁文作业。   在查询佩兰公学转学条件时,郁檀顺便查了查拉丁文教授的个人信息。能在佩兰教这种贵族学科的教授果然背景不简单。陆教授的祖父曾经给A国女王做过老师。   在这所阴暗的贵族学校里,若有需要,郁檀也只能拿陆教授做自己攀爬的绳了。   离开白橡木旧馆时,佩兰又下起了大雨。雨中摇摆的山毛榉和榆树仿佛鬼影幢幢。即使撑着黑伞,郁檀在回到绣球楼时,也已经被淋湿了。   绣球楼今天比昨天吵闹一些。郁檀对面EXPEL房间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啜泣的声音。   “谢、谢谢你……”一个声音颤抖着说,“要不是你把我救出来,我一定会被弄死在那里的。”   有少年哭着说。   “你不用谢我,在这所学校里,不应该有任何人被弄死。他们这样对你是不对的。”另一个倔强的声音来自陈舒言,“我永远不会和他们那种人走在一起……你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谢谢……你帮了我,他们不会为难你吗?”   “没事的丁洋。你放心。”陈舒言说着,忽地看见走廊里的郁檀,“郁檀……?”   陈舒言有些犹豫地叫了郁檀的名字,不确定郁檀愿不愿意听见自己的声音似的。他身边的丁洋却骤然受刺激了似的:“郁……郁檀??”   “丁洋,你怎么了?”陈舒言被丁洋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今天晚上你来之前……在击剑馆,我见过他。”丁洋颤抖着说,“我跑出门,向他求救……他看也不看,直接走了。”   陈舒言一怔。他不可置信般地,在郁檀和丁洋之间看了又看:“不会吧……”   他又说:“郁檀,你……”   郁檀给陈舒言的回应,是冷漠地关上了房门。   郁檀洗漱完,从盥洗室里出来,又听见敲门声音。陈舒言在门外问:“郁檀,我能和你谈谈吗?”   “……”   “之前在盥洗室……我很抱歉。他们也叫你去击剑馆了么?”陈舒言犹豫道,“夏晔傍晚叫我过去,他说,他为颜澹的事向我道歉。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对我说这样的话,他明明那么高高在上……”   “……”   “他之前找你过去……是也有对你说什么吗?”陈舒言咬咬唇,“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郁檀坐在床上翻开书,如死了一般地不回答。片刻后,陈舒言又说:“在离开击剑馆时我看见丁洋在被欺负。我和夏晔说,能不能把他放走,夏晔同意了……我感觉他和我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   “丁洋说你对他见死不救。我、我不想相信丁洋说的那些话。你不是那样的人,对么?”   郁檀一直看书。   他冷若冰霜,不肯定,也不否认。在这片极致的冷漠持续了很长时间后,陈舒言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陈舒言走了,绣球楼又恢复了一片死寂。郁檀把书盖在脸上,于床上躺下。   所以,击剑馆里的“做朋友”大概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郁檀想。   陈舒言的行为其实没有太出乎郁檀的意料。无论是他在得到道歉后为丁洋说话的行为,还是刚才他天真地觉得,夏晔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或许,陈舒言还会想,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承受夏晔的拥趸们的欺凌,但夏晔本人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   毕竟在原书里,陈舒言后来的反应也是这样的。到最后,陈舒言甚至开始心疼夏晔。他觉得夏晔处理这么多人的追随也很不容易,难免会养蛊出一些欺凌之辈。他觉得自己可以感化他们——毕竟大家都是不成熟的青少年。   但原书里没有夏晔把陈舒言叫去击剑馆道歉的这一遭。陈舒言是在后来的一些事件里觉得夏晔或许“不太一样”的。   如今剧情被提前了。这是郁檀带来的蝴蝶效应。   夏晔把他和陈舒言都拉进了漩涡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郁檀有些烦躁地睡下。第二天凌晨,他被一片喧闹声吵醒。房间之外的走廊里传来激烈的拖拽与殴打声。   “丁洋,不是说了让你聪明点自己退学吗?你怎么还敢回来?”有人讥笑,“在佩兰,没有人是得罪了RIOT,还能继续苟延残喘的。识相点就赶快滚出去,否则我们要你好看。”   声音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早餐时间才结束。走廊里凌乱脚步声消失,只剩下丁洋痛苦的呻吟声。   郁檀收拾好校服,背起书包,打开房门查看。   满是水渍的走廊上,丁洋痛苦地蜷缩着。他脸上青紫,身体颤抖,一副爬不起来、需要救助的模样。   郁檀从上向下地看着他。   忽地,郁檀闪过一个想法。   他觉得丁洋……就像是一个夏晔抛出来测试他们各自反应的诱饵一样。   昨天在击剑馆里,当丁洋从器材室里扑出来、想要拉着郁檀的裤脚求郁檀带他离开这里时,郁檀回避了他。   而陈舒言在同样的场景下选择了带丁洋离开,还跑到人人避之不及的绣球楼里安慰丁洋。   这实在是太巧了。   就像今天一早他刚醒来,就看见丁洋倒在他的门口,如此脆弱无助。   郁檀抿住唇,片刻后,他向前走了一步——看起来就像是要去扶起丁洋似的。   就在这时,他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声音。   “你要过去救他么?”一名少年轻轻地说,“你还……挺善良的。”   扶着房门、站在隔壁门口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非常瘦弱,不停地咳着嗽,脸颊有病态的薄红。   在郁檀转头看向他时,少年对郁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好……”他说,“我是你的邻居。”   “我叫南昳,是鸢尾舍院四年级的学生。”   他偏着头,避免去看地上的丁洋,好像对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霸凌都茫然无知。 第13章 捧杀   “郁檀。”郁檀说。   他越过丁洋,如没看见对方似的往外走。南昳跟上他:“你不好奇丁洋做过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他吗?”   “不好奇。”郁檀说,“能得罪人的方式有很多。”   “我知道……他原本是个特优生,因为竞赛成绩好被招进来的。去年他写了举报信,说校队选拔不公平。在举报信里,他指名道姓地提到了RIOT。”南昳小声地说,“一开始,学校对他的态度很好,还派来老师向他了解情况,让他去只有A-list能去的资料室看书……然后,学校给出了一个反映情况不属实的报告。最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郁檀停下脚步。他偏过头,想知道南昳还想玩什么把戏。南昳却眼神躲闪,更小声地说:“所以在这个学校里……有时候一开始看起来很好的东西,其实是坏的。”   ……?   郁檀盯了南昳一眼。南昳有些尴尬地道:“没什么了,我走了。”   他咳了两声,匆匆地回自己房间了。   郁檀站在走廊。忽地,他意识到南昳住在他的隔壁,也住在EXPEL房间的斜对面——也就是说,昨晚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南昳也看见了。   无论是陈舒言对丁洋的相救,还是郁檀对丁洋的冷漠态度。   所以——南昳或许是夏晔用来监视郁檀的眼线。   夏晔为他们丢了饵,当然也会为他们指派一名观察员。   只是郁檀依旧不知道,夏晔到底想要在他和陈舒言身上玩什么恶趣味的对照组游戏。   想到这里,郁檀皱了皱眉。他不想让夏晔有机会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乐子。   郁檀从绣球楼里出来。今天天阴阴的,依旧在下小雨。下雨天学生们忙着去教学楼,草坪上本该冷清。   可绣球楼前的阵势竟然十分热闹。   “郁同学,早上好。”撑着伞的学生说,“夏哥让我们来接你去A-list餐厅吃早餐。”   “郁同学,早上好!”另一个学生笑着说,“你今天的发型真漂亮!”   ??   四个穿着佩兰校服的学生在绣球楼前一字排开。为首的为郁檀撑伞,年纪小的殷勤地过来给郁檀拎包。草坪上其他学生纷纷围观这边,全都在疑惑地看热闹。   四个人半送半拉地把郁檀弄到了一座白色大理石建筑前。和普通餐厅不同,这里的装潢与服务明显上升一个等级,餐厅四围是漂亮的花园,即使在雨天,玫瑰与绣球也芬芳明媚。郁檀刚被带到门前,就有侍者向他行礼,还麻溜地低身给他擦皮鞋。   ……等下,这是在干什么。   皮鞋擦完,又是热情侍者一路送行,服侍郁檀去洗手,洗完手,又是香氛,又是护手霜。   等郁檀被护送到玻璃花房里时,他都有一点麻木了。而且他一抬眼,就看见夏晔坐在雕花木椅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佩兰的秋雨很冷,花房内却是温暖如春,玫瑰、鸢尾、绣球鳞次绽放。除夏晔之外,坐在花房里的还有乔愈。乔愈又把金色的头发放了下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玩魔方。   见郁檀来了,他把魔方扔到旁边侍者的怀里,灿烂笑道:“郁檀,你来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郁檀没动:“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一起吃早餐啊。这里和普通学生的餐厅不一样,是A-list才能进入的餐厅。至于这个玻璃花房更是我们专用的。所有能被摆进来的花朵,都是赟泽精心挑选过的。”乔愈笑嘻嘻道,“怎么样?这里很好看吧?”   郁檀分心看了一眼花园,这些被挑选修枝过的花朵的确很美,没有一朵是蔫的:“为什么带我过来?”   “昨天在击剑馆里,我们成为了朋友——带自己的朋友来自己的餐厅里吃饭,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这次回答郁檀的,是夏晔。   夏晔喝着红茶。他瞥过郁檀的脖颈,又把目光落在郁檀的脸上:“坐,想吃什么,告诉服务生。”   “……”郁檀觉得自己真是见鬼了。   他不怯场,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自然地偏头看向侍者:“可颂和拿铁,谢谢。”   “不点些特别的吗?A-list的食堂什么都有哦。龙虾?黑松露?鱼子酱?”乔愈说。   谁大早上的吃这些?郁檀说:“我只想快些吃完去上课。”   眼见乔愈又要开口,郁檀说:“你们是我的朋友,不该尊重我的生活习惯吗?”   既然夏晔和乔愈要和他玩这个“朋友”游戏,就别怪郁檀用“朋友”两个字来堵他们。乔愈愣了一下,换了话题:“……噢,也是。对了,昨天害你错过了每周一次的大晨祷,真是不好意思。你本来有机会看见他们表演管风琴的。”   郁檀只是笑笑:“下周总有机会的——就像你现在不是也有机会请我吃早餐了么?”   乔愈闻言竟是一怔。片刻后,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哈哈。”   餐桌上,夏晔不怎么说话。他偶尔看一眼郁檀,其他时候在漫不经心地欣赏花卉——一副“忽冷忽热”转盘转到了冷的感觉。   郁檀也没兴趣和他说话。眼下的情况让郁檀非常戒备。   A-list食堂里,就连简单的可颂和拿铁都比外面可口些。侍者一边上菜,一边为郁檀介绍可颂用了艾许黄油和塔希提香草,拿铁的咖啡豆来自于牙买加蓝山……郁檀被他在耳朵边念叨半天,只想把耳朵关上。   一顿早餐吃得郁檀味同嚼蜡。喝完拿铁后,郁檀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一直在百无聊赖地看花的夏晔却突兀开口:“昨晚睡得好么?”   “很好。有事吗?”   夏晔盯着郁檀的脖颈,像是想从他的脉搏里看出点什么来:“我听说昨晚绣球楼很热闹,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郁檀心下稍定,平淡道:“不清楚,我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   “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夏晔重复,哧地笑了,“你开学第一天可不是这样的。”   ……夏晔昨天不是还自己在那里说,郁檀打人后晕过去是在引起他的注意力吗?郁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淡淡道:“那时候是因为有必要。”   “嗯?”   “现在没必要了。”郁檀说,“夏哥不是已经专门请我吃早餐了吗?开学第三天就得到这种待遇的学生,在佩兰也没有几个吧?昨天早上夏哥问我,下次偶遇是什么时候。没想到不用我策划,今天一早,夏哥就来请我吃早餐了。”   郁檀故意放柔声音,想让自己谄媚得令人作呕一点:“夏哥,现在早餐吃过了,下次相遇是什么时候?”   他抬起一点眼,刻意露出一点讨好模样。夏晔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夏晔有些厌倦地道:“你上课去吧。”   “多谢夏哥。”郁檀故意失落地说。   他慢悠悠地离开食堂,在走出众人视线范围后刻意加快了脚步。   乔愈站在玻璃前,看着郁檀消失在榆树林里。他“啧”了一声,回头道:“阿晔,郁檀的反应好像不怎么有意思啊?”   夏晔不言。   他看着郁檀留下的餐巾,上面还残留着郁檀用它擦拭嘴唇的痕迹。乔愈又说:“和他比起来,陈舒言的反应就有意思多了。昨天他刚刚被我们‘道歉’,听到我们说以后要‘好好相处’,就敢打着我们的名义把丁洋救出来。今天早上我的线人说,他端着餐盘犹豫了很久,最后竟然有胆子去阻止那些在食堂欺负丁洋的人——”   说着,乔愈咧开嘴角:“看来我们的话给了陈舒言很大的底气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陈舒言这么会搞事情玩?和他比起来,郁檀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表现得好冷淡,好无趣。明明昨天早上在食堂里,他不是这样的啊——”   “看来我们的二号小白鼠在故意装无聊。”有人说。   方赟泽从花房外进来。他打着哈欠,一副昨夜熬夜过度的模样。见他进来,乔愈笑了:“阿泽,听说你昨天忙到很晚啊?文风眠那家伙为了在特优生里树立形象,害你白费了不少功夫。”   “上学期我们不也弄砸了学生会的佩兰慈善晚宴么?这算是文风眠的报复吧。”方赟泽说着,嗤了一声,“我真烦他干点什么都能扯上佩兰守则的能力。”   “真正的佩兰守则,不是那个还在外面比赛的孟先明么?”乔愈说着,有点不快地皱眉,“哎,我们趁他回来之前把要EXPEL的那个人定下吧。等他回来了,学校就没那么好玩了。”   似乎光是“孟先明”三个字就足以让夏晔不快。夏晔阴沉下脸,乔愈又说:“陈舒言和郁檀——会反抗的小白花和冷冰冰的假木头,选哪个?”   方赟泽闲闲坐下:“选二号小白鼠吧——他不是爱做出一副冷淡模样么?我想看他不得不破功的模样。至于一号小白鼠,再给他一点好处和信心,看看他会打着我们的大旗做到什么程度。搞不好佩兰能多出个平民领袖来呢。”   “郁檀进EXPEL吗?仔细想想,感觉很合适啊。等到那时候,郁檀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无聊了吧——说实话,他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有点生气。”乔愈皱着眉头,忽地兴奋起来,“所以,这次我要亲自给他写红纸条——你们都不要和我抢哦。”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间,似乎已经决定了郁檀和陈舒言两个普通学生的命运。方才为他们上菜的侍从收拾着桌子,一副完全没听见这些权贵子弟们在说什么的模样。   而这就是佩兰公学的常态。无论是A-list餐厅的侍从,还是医务室里的普通医生,他们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在佩兰公学里——少管闲事。   夏晔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就在乔愈以为他要一锤定音时,夏晔冷淡地说:“再看看。”   “啊?要再看看吗?”   “我想,有的人还不知道在佩兰成为RIOT的成员会有什么样的好处——更不要说是成为我们的‘朋友’。”夏晔平静地说,“既然如此,这几天就让他好好体验一下。”   乔愈把嘴张成了“O”型。方赟泽闻言笑了一下:“看来我们阿晔打算给转学生一个机会。”   夏晔盯着餐巾上的那块污渍,懒洋洋地笑了。   “未必。把一个人捧上天,再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摔下来,不也挺有意思的吗?”夏晔说,“在佩兰,想讨好A-list的人很多,想故作清高、装出一副不识抬举的模样的人也很多,郁檀和陈舒言也不过是其中之二。”   “只有真正体会过权力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甘美,才会知道,自己根本离不开它。”夏晔说着,眉目间闪过一丝冷意,“然后他们才会明白,他们会为了这点体会过的权力如何地摇尾乞怜,扒掉自己淡泊的假面……”   ——也许等到那时,就不用再看见郁檀那种故作冷淡的模样了。   ——也许等到那时,他也会看见郁檀为了一点点特权低头,向他痛哭流涕地乞怜的模样。   不知为何,方赟泽感觉夏晔此刻有些烦躁。他偏过头,看见夏晔拿着茶杯起身,随手把喝过的红茶倒在郁檀的餐巾上。   夏晔任由鲜红液体流淌,直到它完全浸透餐巾的雪白。他低着眼,像是在压住心中隐隐升起的暴戾。   ……   在进入教学楼后,郁檀终于松了口气。   莫名其妙的早餐结束,夏晔和乔愈也终于消失。可郁檀背着书包,依旧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道夏晔他们接下来打算对他做什么。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郁檀心生警惕。   郁檀的第一节课是个大课,一百多个人坐在一个大教室里。郁檀低着头,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一句又一句的惊叹声。   “你们听说了吗?有人在餐厅救了那个要被EXPEL的学生!”   “什么情况?细说一下?”   “丁洋你还记得吧?是个特优生,整天到晚牛逼轰轰的,到处得罪人。结果上学期末被RIOT贴了EXPEL纸条。今天他坐在黑名单桌上吃早餐,有个四年级的一般生过去,往他的头上倒了一杯果汁,结果竟然被另一个特优生阻止了。”   “特优生?阻止?谁敢帮被RIOT EXPEL的人说话?”   “我看看……我靠!陈舒言啊!那个整天‘偶遇’夏哥的陈舒言!”   “陈舒言?他不是整天到晚躲来躲去的么。怎么突然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难道昨天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陈舒言晚上也被夏哥叫去击剑馆了……等下,有人来了。”   议论声在郁檀进入教室时戛然而止。   这是郁檀来到佩兰的第三天。入校第一天,他因打人错过了入学晚宴。入校第二天,郁檀只上过几节小班课,又都刻意低调地坐在最后一排,其他时候都在和RIOT及其狂热狗腿打交道。在有几千名学生的佩兰,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郁檀的脸。   他们只听说佩兰来了个手段了得的美貌转学生,关于美貌,又只看过论坛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在舍院里听见过郁檀的人酸溜溜说一句“郁檀靠着一张好脸”,也只觉得那人或许是言过其实。   直到这一刻郁檀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郁檀有浓密的睫毛,带着冷感的精致五官。他的身体是细薄的,这份美丽——又是中性的。   这是一种不该出现在男校里的阴柔的美。   一百多名学生静静地看着郁檀坐到窗边,拿出课本,像是一条条注视着他的身着校服的黑影。他们看郁檀的眼里有惊艳,有恐惧,还有更多的……探究。   “别忘了。”有人轻轻说了一句,“他刚入学就和夏晔扯上了关系……”   “……而且是主动的。”   人群自动地距离郁檀更远了一些,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排斥。   郁檀冷若冰霜,动作自如,就像周围的人不存在似的。   终于,有人笑了一声,像是要把话题拉回佩兰该有的框架里似的:“刚刚谁说陈舒言也被叫到击剑馆里了?昨天被叫到击剑馆里的不是郁檀么?所以到底是郁檀还是陈舒言啊?”   “嗯?你说夏哥看上的人吗?”立刻有人说。   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放心说回的话题。   “是啊,上学期传的是陈舒言,现在是郁檀……我都快分不清了。”   “是郁檀吧。”有人肯定地说,“我今天早上看见夏晔带郁檀去A-list餐厅吃饭了。陈舒言大概是个附带的。郁檀开学第一天救了他不是吗?即使夏晔叫陈舒言去击剑馆了,大概也是由于郁檀的缘故……”   忽然间,有人的手机里传来了一声“滴滴”。   在那声“滴滴”后,还有更多的“滴滴”声响起,提示声如潮水涌成了海洋,开始有信息在学生们之间不断地传播——似乎是一个帖子,一个暗示,一个通知。   ——并最终,变成了一个群体的浪潮。   只有郁檀的手机一片寂静。   整个教室突然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说话。   连缓和气氛的八卦和对视都没有了。   他们都看向教室里的那个角落。   ——像是长久静默的犹豫和观望。   直到一个少年打破了寂静。在方才所有人议论时,他始终坐在角落里,攥着手机。此刻,他按捺着什么东西、像是终于得到了更高层级的允许似的,提着书包走到郁檀的角落里。   “同学,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边。   郁檀莫名地抬头,片刻后,他皱眉,淡淡道:“请便。”   佩兰的座位分布严格地与阶级相关。   贵族和贵族坐在一起,富家子弟和富家子弟坐在一起。特优生和特优生坐在一起。   郁檀身世不明,定位不明。昨天,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   可这个向郁檀搭话、要坐在他身边的学生头发护理得非常精致,脚下的皮鞋更是闪动着金钱的光芒。   而且在郁檀回答后,他脸色微红,明显地笑容满面。   郁檀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   “谢谢……我叫姜源。你就是郁檀吧?你比照片里长得还要漂亮。”姜源匆匆坐下,向郁檀搭话,“你的钢笔是哪个品牌的?真好看,关键是特别有品位,我也想买一只。”   郁檀:……?   姜源:“你的笔迹也真漂亮——你练过书法吗?真厉害。”   姜源马屁不休,眼见教授进来,郁檀不得不说:“我要听课,麻烦现在不要和我说话。”   “好……好诶,郁同学,你真上进、真勤奋。哇,你用来记笔记的笔都那么专业。”姜源又笑。   郁檀:……   什么情况。   下课后,郁檀婉拒姜源中午一起吃饭的邀约,速速抱着书前往下一个教室。他被姜源的热情搞得有点毛骨悚然,可姜源一路快走,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郁檀!”姜源在后面大叫,“午餐没空的话,晚餐一起吃啊!我会在你的教室外面等你的!”   郁檀:……   什么情况,这人恶疾发作了吗。   还好,在跑去下一个教学楼后,姜源就消失不见了。新教室里的学生似乎比起姜源更有分寸感。在郁檀进入教室后,他们只是统一地对郁檀行注目礼,没有一个人凑过来拍马屁。   可他们又实在是不停地在看郁檀这边——又是回头,又是低声讨论,手指也按着手机键盘——像是在行动前,对郁檀进行某种评估。   那些不停地扫在脸上的目光实在让人不爽。   郁檀顿了顿。他抱起书,离开窗边最后一排的位置,去第一排正中间坐下。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背影看个够。   郁檀冷冷地想。   反正他的背影很好看。   这门课是纯粹数学,包含数论、代数学、几何学等内容。讲课的教授戴着胶带缠绕的眼镜,讲课时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于是讲课水平也不怎么高超。   郁檀于是不得不集中精神,用心去听每一个公式。文科课还好,前世他毕业多年,数学相关的内容都快忘光了。   即使知道自己是在一本小说里,认真听课似乎也是郁檀的一种本能。   渐渐地,随着课程的深入,郁檀几乎忘光了姜源的事。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活在前世。   蓝色窗帘外盛夏灿烂,他在阳光下认真看书,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知不觉的,郁檀记下教授推荐的几本参考书。他决定在下课后去图书馆看看这些书。和波谲云诡的校园比起来,图书馆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让郁檀安静的地方。   而且在那里,他应该不会遇见那个莫名其妙自来熟的姜源了。   可郁檀没想到姜源只是一个开始。   似乎就在夏晔忽然的朋友邀请之后,全校的学生都开始手段频出地接近讨好他。   并渐渐席卷成一股让他不得不被牵扯其中的风暴。 第14章 三合一   一开始,是走廊上有学生主动向郁檀微笑。   然后是在食堂,有人端着盘子坐到郁檀身边、和郁檀攀谈。   像是突然被解除了某条禁令,佩兰开始不吝于展示对郁檀这名转学生的友好——简直像是一夜之间,郁檀度过了某个考察期,他终于被这群眼高于顶的学生们视作“自己人”了。   因为被视作“自己人”,所以可以交往,可以示好——而且就像是因为在背后得到了某种首肯与暗示,这一切都透露着某种刻意的意味。   气氛隐隐在压抑下躁动。   体育活动时,有人为郁檀递来擦汗的毛巾,带来电解质水。化学课上,有人主动为郁檀递来参考书籍。不知道是谁打听到郁檀会在白橡木𝘾𝙏𝙓旧馆学习——甚至原本空空荡荡的阅览室里,也突然多出来几个低头学习的人。   这些人显然不是过来认真学习的。   郁檀低着头浏览网页,不理会这些人的出现。这几天无处不在的追逐与热待没有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他只觉得焦躁。   并感觉自己被越来越深地,扯进这所学校的漩涡里了。   就在这时,有人端着一杯咖啡拿铁走到郁檀身边。他有一双下垂眼,长相温和又和善,脚下的皮鞋微旧,头发却梳理得很整齐。   “你好,郁檀同学,我叫周乐扬,五年级的。”少年说,“要喝杯拿铁吗?我刚在咖啡店里买的。”   “谢谢,不用了。”郁檀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不希望被打扰。”   郁檀没耐心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讨好。   他在研究四年级GCE考试的评分政策,这是所有学生在四年级学期末都要参加的考试。这几天郁檀发现,他有一个提前一年从佩兰毕业的机会。   在A国,A-level结业考试(简称为ALT)成绩是申请大学的必需品。ALT包括三门必修与学生自行选择的三门选修。对自己的学业水平有信心的学生还可以报考难度更高的附加考试——ALT premier。在ALT premier中拿到A+对学生的申请有巨大帮助。   一般来说,学生们在六年级的学期末才能参加ALT考试。但在A国,还为早熟且优异的学生们开设了这样一条规则:如果一名学生能在四年级学年末的GCE测试中取得extended全A+的成绩,他就可以提前参加ALT考试。   GCE的全称是Gener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和更聚焦于深度的ALT不一样,它是一个更具广度的基石考试,反映了学生们在进行最终的ALT测试前的综合能力,其中每门学科都被分为Core和Extended两种难度。   如果郁檀能在四年级学年末的GCE测试中拿到好成绩,他就能在五年级学年末参加ALT考试,提前一年从佩兰毕业。   除此之外,佩兰作为A国的顶级贵族男校,还有自己的保送计划。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郁檀能在五年级上学期拿到保送名额,郁檀甚至能再提前半年离开佩兰。   这样算下来,郁檀只用在这里再待一年半。   郁檀在查看GCE学科列表,没心思和旁边的人虚以委蛇。周乐扬却笑了:“我是话剧社的负责人——你之前提交过社团申请的。”   郁檀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   佩兰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在佩兰,学业、体育与社团活动同样重要。佩兰认为社团活动能训练学生们的社交与领导能力,将它也纳入必修学分,鼓励每个学生参与2-5个社团或小组。   郁檀于是看着佩兰官网递交了两份申请。一份是给志愿者服务小组的,社区服务在佩兰公学被视作义务,每个学生都要在每个学期做满一定的服务时长。另一份则是给话剧社的,它算是兴趣艺术类社团,郁檀用它来糊弄学分。   想在佩兰加入社团是一个大工程。这些历史悠久的社团都有自己的条件和规矩,有的甚至要经历漫长的面试与笔试。如今刚开学,各种申请如雪花般飞进这些社团的邮箱里。一般来说,一名递交过申请的学生要在第二周才能得到回复。   郁檀是在昨天发出邮件的。他那时想着提前毕业的事,心不在焉,申请也写得比较敷衍。没想到这才第二天,社团的负责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难道,这也是佩兰对他展示出的“热情”的一部分?   必修分还是要完成的。郁檀平静地说:“我昨天递交过申请。需要经过什么选拔流程吗?”   周乐扬很温和:“嗯,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麻烦等一下,我们出去说吧。”郁檀起身,感觉周围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即使知道这些出现在白橡木旧馆里的学生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没有人在认真学习,郁檀也不想在阅览室里大声说话。   他跟着周乐扬走到阳台上,开口道:“请提问吧。”   “你为什么选择申请加入话剧社?”周乐扬说。   “我对话剧感兴趣。它不仅是艺术,更是对人格塑造和情感共情能力的锻炼。”   “你之前有过话剧表演经验吗?”   “有过一点。”郁檀说,“但不多。”   “哦。”周乐扬笑笑,“你对话剧的哪个部分最感兴趣?表演?剧本编写?导演?”   郁檀也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负责管道具。”   周乐扬公事公办地问了几个问题,未见谄媚之色。他这种态度让郁檀稍微放心了些,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之心。   “好的,谢谢你回答这些问题。”周乐扬向郁檀伸手,“欢迎你加入话剧社。”   “谢谢。”郁檀与他回握。   “今天晚上我们有个回归派对。有空的话,希望你也来参加。”周乐扬微笑,“来参加派对的都是社团的老成员。你是我们这学期被招收的第一个新生。大家都很希望见到你。”   这种社交活动也是社团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郁檀笑了笑:“好的,有什么dress code吗?”   “很随意,不穿校服就行了。”   在周乐扬走后,郁檀回阅览室里。周围的人还在觑他,郁檀坦然自如地继续看GCE测试的事。   和冷一阵热一阵的佩兰公学比起来,还是这种全国性的、分数明确的考试让人安心。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郁檀收起资料,回绣球楼去换衣服。几套便装被郁檀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他从杜家带来的东西不多,但得益于郁忆晴的溺爱,她给郁檀挑选的正装都是最好的——即使是在权贵横行的佩兰公学,也很能拿得出手。   来佩兰前,郁忆晴曾谆谆嘱咐郁檀,要他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佩兰公学层出不穷的派对与聚会上,避免被其他人看不起。   “先敬罗衣后敬人,世人都是这样的啦。”郁忆晴笑着说,“当年你爸爸去世后,庄园被查封,我的所有珠宝都被留在那里了。以前我戴着钻石项链去一家甜品店时,我以为老板娘人可好了。后来光秃秃着脖子去,才知道她也不过如此,之前只是觉得我有钱,是大主顾罢了。”   郁忆晴为郁檀购置的正装,是她用人生教训积累出的血泪。郁檀抚摸那套精心定制的西装。   他能感觉到郁忆晴对他的爱——无论是哪个郁忆晴,无论是对哪个郁檀。   可他还是把那套正装放回了衣柜里,换了一套普通的。那套衣服是郁檀自己选购的,材质不错,但很低调,符合规矩,但绝不会给人留下出挑印象。   因为没有必要。郁檀不打算为了讨好那些学生,穿上一套千挑万选的西装。   假的东西终究是假的。哪怕套上最昂贵的华服,郁檀也只是郁忆晴带进杜家的一个连养子都不是的孩子。郁檀不想用这套东西去撑一个他本来就没有的“体面”。   在这层体面被戳破时,郁檀觉得被伤害到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眼神希冀的母亲。   从房间里出来时,郁檀留意到EXPEL房门开着,不知道又是谁往里面洒了黏糊糊的液体——也许是糖水,也许是油漆。   丁洋不在房间里,大概是又躲到佩兰公学的哪个角落里去了。只有深夜时分,他才会不得不回到这个房间。   在佩兰生存了五天,郁檀已经理解了“EXPEL”房间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意味着被霸凌,还意味着彻底的被放逐。   丁洋不能出现在佩兰的咖啡馆里,没有店员会为他提供服务——哪怕他们不会开口请丁洋出去。丁洋也没办法把被弄脏的校服大衣送到佩兰内部的洗衣服务处,店员会客气地收下他的衣服,并在第二天把它原封不动地送回“EXPEL”房间里。   丁洋只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清理住处。他的房间经常会有人闯入、扔下垃圾。他只能在食堂某张特定的黑桌子上吃饭。来来往往的每个学生都可以在他的头上倒一杯果汁。   被关在厕所里、被泼水更是家常便饭。在课堂上,他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体育活动时间,没有人会和丁洋组队。在佩兰严格规定的每天两小时的运动时间段,丁洋只能独自一人在场地旁发呆、被人以各种无稽的理由拖进器材室里羞辱一顿、或者被迫为别人捡球。   这种无处不在的驱逐和羞辱,像是一种无尽的凌迟。   或许正是因此,被送进“EXPEL”的学生几乎没有能撑过两个月的。他们很快就会退学或转走,彻底消失在佩兰。丁洋在上学期期末被送进“EXPEL”大半个月,也许是出于侥幸心理,也许是因为特优生离开佩兰需要支付的高额违约金,他在这个学期又回来了,并继续承受羞辱。   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的模样,的确很容易让人觉得可怜。但郁檀从来不和他说话,偶尔碰上面,也只会把目光移开。   这不是因为恐惧夏晔和乔愈他们。   而是因为,郁檀怀疑丁洋是夏晔和乔愈为他抛出的饵。夏晔和乔愈希望能通过丁洋的惨状,激起郁檀的某些反应。   郁檀不想让他们如愿。   和郁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舒言。在把丁洋带出击剑馆后,他似乎因此担惊受怕过,第二天早上在食堂里忍不住出言让欺凌者住手时,他也很犹豫。   但很快陈舒言发现,他并没有遭受到他想象中会有的报复。   的确有一些人因此为难他、对他冷嘲热讽,但陈舒言已经习惯了这种烈度的攻击了。对于他来说最关键的是,RIOT对此罕见地表现了沉默。   以往,“EXPEL”是RIOT意志的体现。敢于接近被“EXPEL”者——更不要说是帮助“EXPEL”者的,也会遭受程度激烈的霸凌与被驱逐。甚至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所有东西都被送进了绣球楼的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上也被贴上了纸条,意味着另一种处罚。   这种集体处罚的开端,有时候只在于RIOT核心成员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者是一个表情。   ——即被称为RIOT4的四个人,夏晔,乔愈,方赟泽,和在外研学的秦延灏。   方赟泽忙着下周迎新音乐会表演的事,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夏晔和乔愈依旧时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于是自然也有好事者在二人吃饭时,向他们提起了陈舒言帮助丁洋的事,期待他们能为佩兰带来一个新的发泄对象。   但二人都对此毫无反应。   他们就像没听见这句汇报似的,只是继续闲聊着明年的校庆。直到很久后,夏晔淡淡道:“陈舒言?经常和我偶遇的那个?”   片刻后,夏晔笑了笑:“随便他去吧。”   放纵也是一种态度,甚至,是一种更加诡谲的态度。于是,众人对待陈舒言也渐渐微妙了起来。   欺凌不再如之前那般明目张胆。虽然没有人如欢迎郁檀那样欢迎他,但还是有人偷偷传起了一些小道新闻。   “我就说上学期的几次偶遇让陈舒言引起了RIOT4的注意力吧……”   “这不就是最传统的校园F4剧情?天龙人F4被倔强小白花的不屈不挠打动,还在一次回嘴中发现了对方的反抗精神,渐渐默许了对方对自己的忤逆。就差一个契机让矛盾爆发,让感情烈火燎原了。”   “楼上想得太多了吧,什么老土剧情?RIOT4有那么old fashion吗?而且这样说起来的话,郁檀算什么?”   “什么郁檀……麻烦叫人家校花,这是他的新花名好吗。”   “之前RIOT传出消息,希望佩兰让他感到‘春天般的温暖’的人可是校花,不是陈舒言。除非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挡箭牌剧情。”   “哈哈,宫斗剧吗?不爱的捧上天,爱的反而被冷落?”   也有人冷不丁地回复一句:“虽然是RIOT的命令,可我看有些人自己也主动得不得了吧——终于有理由接近校花,还不用自己承担接近一个身份不明的、还在RIOT的势力范围内的美丽转校生的议论。我看有些人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恨不得找个机会亲上去。”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一样让讨论停滞了片刻。直到一个回复说:“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塞满了青春期学生的贵族男校少不了绯闻和热闹,也停不下私底下的八卦和议论。但有一件事,自佩兰建校以来,就是明面上禁止的。   那就是公开的校内同性恋情。   在过去,A国同性恋并不合法,贵族男校出现同性恋情更是可怕的丑闻。一百年前,A国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大众思想也逐渐开放。但佩兰作为守旧的、拥有几千名13-19岁学生的贵族男校,对此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对于学生们暗地里的行为,佩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学生们公开行为越界、被放在台面上实名举报,那名学生就会被记过。   如果情节特别严重,还会因此被退学。   这条铁律或许会在拥有顶级家世的A-list身上有所浮动。但对于其他学生来说,它始终是不可触触碰的禁区。   论坛里还在观望,陈舒言却有了新动作。他变得越来越大胆,尤其是在听见夏晔说“随他去吧”之后。他开始偷偷地帮丁洋带饭——以免丁洋还得去食堂里吃饭被欺负。   又在上课时主动站起来回答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在准备他的举报信——就像RIOT4的态度反而给了他一点信心似的。昨天郁檀回绣球楼时,意外看见陈舒言和丁洋在绣球楼外的某个角落里。他们说话很小声,陈舒言似乎在劝说丁洋写些什么东西,他会把这些东西拿走——自有用处。   郁檀对此有些毛骨悚然,可他没有掺和到这些事情里的想法。   他说得够多了。陈舒言会如何与他无关。佩兰会如何,也和他无关。   他只想不被麻烦牵扯,平安离开这所学校。   ——即使他不得不承认,RIOT4靠着几句话就给陈舒言带来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可怕。   在离开绣球楼时,郁檀没忘记住在自己隔壁的南昳——他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南昳坐在病房里,穿着校服,正在安静地画画。   郁檀从旁人口中得知南昳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养病,还被人害怕病症会传染,所以从鸢尾舍院搬了出来、住到了绣球楼里。   这种身体不好的人在男校里很容易被欺负。但南昳靠着给RIOT4当眼线,竟然也能维持相对平静的生活。   郁檀于是曾一度认为,南昳会是个心机深重的人。可在那个早上的相遇后,南昳很少出现在郁檀面前,只有咳嗽声偶尔从房间里传来。这倒是让郁檀有些意外。   也许他也是个在学校里不得不靠着手段自保的人。   每个人想要在佩兰体面地生活下去,都要找到自己的定位。   郁檀刚出绣球楼,就碰见了更多对他笑容满面的学生:“郁同学,你好。”   “郁同学,今晚有活动吗?”   郁檀:“……”   大部分佩兰公学的学生都算得上矜持。但哪怕是这群少数派的直白讨好,也够让人厌烦了。   郁檀垂下眼睫,冷淡且无趣地回应他们,直到抵达举行派对的别馆。   别馆灯火通明,学生们聚集在此处,于室内庆祝新学期的再会。长桌上摆放着冷餐与香槟。小提琴声悠扬,参与学生的礼服高级整洁,处处透露着精致与品味。   不过邀请郁檀来参加派对的周乐扬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当郁檀在一个干事的带领下进入宴会厅时,他正不悦地询问另一名社团干事:“我们不是提前订好了主宴会厅吗?”   “负责人说,音乐剧社临时征用了那里办派对……”社团干事小声道。   “又是音乐剧社……是仗着方赟泽的特权吧?……好!真好!”周乐扬表情扭曲了一瞬,“他们是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办派对,才临时征用的吧?”   “方赟泽”三个字,让郁檀有些无言。   在吃过那顿早饭后,郁檀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这群人了。   一是郁檀在刻意避免。二是RIOT4都比郁檀高一个年级。除了与夏晔有一节重合的研讨课外,郁檀和其他两个人没有任何课表重合。   没想到方赟泽就在隔壁的宴会厅里……郁檀眼皮一跳,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了。   周乐扬很生气,似乎与方赟泽宿怨已久。不过在看见入场的郁檀后,周乐扬表情缓和了些:“郁檀,你来了?”   “嗯。”郁檀点点头。   “好,我来把你介绍给大家。”周乐扬笑着说,“这位是郁檀,今年刚转入佩兰的学生。前几天,他申请加入我们的话剧社。”   其余话剧社成员打量着郁檀。他们过去只在论坛里听说过郁檀的名字,这次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郁檀比照片上还要单薄纤长,苍白得有些没有生气。可他的五官却非常精致——即使少年稚气未脱,依旧能看出日后中性凌厉的美来,像一朵还未开放,就已经显露出极致美丽的花苞。   这样阴性精致的美十足夺人眼球。更何况,拥有这份美丽的少年还身处一所贵族男校中。   甚至,他刚入学一周,身上就有这那样耸动的传闻。   一些人的眼神不自觉地暗了暗。他们眼睛停留在郁檀的脸上,若无其事地对郁檀微笑:   “你好啊,郁檀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五年级丝柏舍院的……”   郁檀和他们简单地寒暄。周乐扬在一圈自我介绍环节后,就去处理其他的事了。临走前,他对郁檀说:“你和学长们好好聊聊吧。”   郁檀站在旁边,疏离地听着学长们关于戏剧表演的高谈阔论。似乎所有人随着郁檀的到来,都成为了专业的理论家。很偶尔的,会有人问郁檀的看法。   郁檀只笑笑道:“我不太清楚。”   他表现得平淡又敷衍。   郁檀没把这些空谈放进脑袋里。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刚才从几个人的谈话中,他得知方赟泽是音乐剧社的顾问。音乐剧社的社长与话剧社有过节,在有了方赟泽这个靠山后,他肆意垄断资源,排挤别的剧社团,尤其是他最讨厌的话剧社。   周乐扬是话剧社负责日常事务的副社长,总是身处与音乐剧社发生矛盾的前线。郁檀知道自己在佩兰突然“受欢迎”是RIOT4搞的鬼,但主动来邀请他加入话剧社的周乐扬又和RIOT4的方赟泽明显不对盘。   周乐扬招募他,不会是出于什么要和RIOT4斗的想法吧?   想到这里,郁檀就有些头疼。他不想被人拿来当枪。   越来越想回图书馆看书、准备GCE考试了。   难怪佩兰公学是A国几十位首相的温床,在这里读书的人一个个都满是心眼子。   “对了,郁檀。一会儿有一位很特别的A-list要来派对。”周乐扬走过来,对郁檀笑了一下,“他之前就向我提起过你,对你很关心。”   郁檀问:“谁?”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周乐扬说,“他想和你聊聊。”   郁檀最不喜欢这种没事装神秘的行为,淡淡道:“那我就不追问了。我去趟盥洗室。”   副宴会厅外的盥洗室在清洁,郁檀只能去主宴会厅旁边那个。   ……希望不要在厕所里和方赟泽偶遇。郁檀上完厕所深吸一口气,正想离开隔间,外面就有人进来。   还好,说话的两个人不是方赟泽。大概是音乐剧社的人。其中一个人说:“我说啊。真的给那群特优生准备了那样的游戏吗?好歹咱们也是一个社团的人吧?”   他最后一句话冠冕堂皇,语气却幸灾乐祸。另一个人说:“什么时候特优生和正常入学的学生能算是同一类人了?都怪学生会的破规定,每个大众社团要招收不少于10%的特优生成员……否则我们怎么会容许那种人和我们在同一个社团里?”   “不过,要是事情传出去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太体面……”   “我们的社长可是A-list,谁敢说这些?再说了,方哥也在呢。”另一个人说,“我看啊,他们就是故意设置这个游戏,好让那些特优生受不了自己退出的。”   郁檀耐心地等着。他不想节外生枝,想等这两个人离开后再出去。   其中一个人说:“说起来,话剧社的人是不是在旁边的宴会厅里?社长临时改变场地,是在针对话剧社的人吧?他和话剧社有什么过节?”   “这要从四年前说起了。咱们社长入学时向话剧社提交了申请,结果落选了。反而,对面那个叫周乐扬的副社长选上了。咱们社长从此对此耿耿于怀,铆足了劲要给他们好看。他听说话剧社的宴会厅是周乐扬安排的,当然要把它抢走。”   “一届入选的学生应该很多吧,为什么偏偏是周乐扬?不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八卦的人忽地笑了一声,语气凉凉的:“当然耳熟了,他是个特优生啊。”   “什么?”另一个人很困惑,“我没在咱们内部的特优生名单上看见他啊?特优生进不去的论坛版块里的那个——”   郁檀快失去耐心了。就在此刻,笑起来的那人说:“因为他的妈妈——在他入学后和他爸爸离婚,嫁到了某个校友的家里。她是在给儿子开家长会时,碰见那名校友的哦。”   郁檀顿住了。   “很不要脸是吧?拿着学校的奖学金进来读书,还给自己的妈妈找了个老公。”那人不屑道,“难怪社长那么讨厌周乐扬。这种人比特优生还要恶心,还要可恶。特优生是下水道的老鼠,这种人就是吸我们的血的蚂蟥。”   “话剧社让这种人来当副社长,真是倒反天罡……我们的家族给佩兰捐了钱,交了学费,就让一群特优生、破落户和这种蚂蟥进来弄脏学校……早晚要把这群人赶出佩兰……”   在两个人离开盥洗室后,郁檀才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洗手。   手被冷水洗得微微发红。   郁檀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触动,只有冷淡。在离开盥洗室后,他径直地返回副宴会厅,走到一半时,背后却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好意思……”   郁檀一下子被推车撞到,一块布丁撒到他的身上,顷刻间染脏他的衬衫。郁檀皱着眉头抬眼,就对上陈舒言的脸:“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今天刚来这里帮忙……”   “……”   看着眼前身穿侍应生服装的陈舒言,郁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被天意诅咒了。   “嗯嗯?郁檀?是你?”陈舒言在看清他的脸后,惊叫起来,“你怎么也在这里?来参加派对的吗?哦对了,你的衣服……热毛巾,我看看有没有热毛巾……”   陈舒言慌慌张张地满车寻找热毛巾。郁檀站在墙边,头一次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无语。   ……这种被主角撞到、被红酒/冰淇淋/甜品弄脏身上的剧情,不该是那些攻的剧情吗。   焦糖黏糊糊地浸透衬衫。陈舒言拿起热毛巾,要帮郁檀擦胸口。郁檀挡住他,自己扯过毛巾。   他用力擦拭,陈舒言连忙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这个小车太滑了,一下子就过去了……”   郁檀没理他的道歉,几乎有些飘忽地说:“你在这里当服务生?”   倒不是因为郁檀情绪稳定。而是这场偶遇让郁檀无语得有点快死了。   “我……呃,佩兰有些勤工俭学的岗位。在佩兰学习生活太贵了,哪怕有奖学金也有点……所以我也申请了一个。平时,我是负责登记活动的。”陈舒言有些尴尬地说,“但今天临时有两场派对,人数不够,我就被临时调过来了。而、而且……”   而且……?   陈舒言:“他们给我三倍工资呢。”   郁檀:……   外套没被弄脏,但衬衫擦不干净了。郁檀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陈舒言在紧张中,像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似的:“呃!你跟我来,我有多的衬衫!”   和陈舒言出门准没好事。郁檀说:“不用了。”   “是很基础的白衬衫,虽然是侍应生用的……但用外套遮一下,应该看不出来。而且这里侍应生衬衫的材质也很好,在外面要卖大几千呢……”陈舒言说,“休息室就在旁边,我马上进去拿。”   说着,他丢下推车就往前跑。郁檀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主宴会厅在那边,厨房在另一边。陈舒言推着一堆吃的,往哪儿跑?   很快,让郁檀更震悚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推开前面休息室的门,怯怯地说:“舒言,你回来了吗?”   在看见躲在休息室里的丁洋后,郁檀觉得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天黑。   他如梦呓似地说:“你们在干嘛。”   有人的脚步声过来。陈舒言一手拖着推车,一手拖着郁檀,眼明手快地把丁洋也挤进了休息室里。   “是这样的,这些日子那些人太过分了。他们不让丁洋在食堂里吃饭,丁洋去其他地方吃饭,被他们发现了,也会被掀翻饭盒、或者被加进别的东西……”陈舒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愤怒,“我今天来别馆勤工俭学,刚好这里在举办派对,吃的很多,我就让丁洋过来,躲在员工休息室里……我好把东西推过来给他吃。”   看着丁洋害怕的眼神,和陈舒言紧抿的唇角,郁檀闭了闭眼,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他咽下那句“你在找死吗”。   可能这就是陈舒言的故事,陈舒言的天意,陈舒言的人生命题。在这本小说里,陈舒言就是会在与RIOT的一次次交锋中吸引四个权力者的注意力,和他们不断拉扯纠缠。   他的选择,与郁檀无关。   “你不知道,他们真的很过分。丁洋在学校里什么都没做错,上学期,他还在生物竞赛里拿到了一等奖。只是因为他举报说校队名额分配不公平,就被欺负成这样……”陈舒言眼睛又红了,“郁檀,我们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的十六岁,不该是这样的……”   “衬衫。”郁檀冷淡地说。   陈舒言一怔。郁檀看着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带:“算了。”   他转身离开,单薄却冷冽的背景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影,伫立门前。陈舒言还想挽留他:“哦对!你的衬衫……”   陈舒言去翻找。   丁洋却在此刻发难。他看着郁檀的背影,眼里有强烈的嫉妒与疯狂:“舒言,你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和你又不是一种人。”   “丁洋?”   “看见我受伤,你会来救我,会给我带吃的。而他呢?哪怕我被打死在他的门前,他都不会有一点动容。今天你也看到了,你只是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却连听完这些的耐心都没有……你不要再说他其实是个好人了!”丁洋喊道,“他不是特优生,他和那群权贵子弟没什么两样,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   “而且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救你吗?如果他真的讨厌霸凌者,他怎么会和夏晔他们一起共进早餐?RIOT都放出话来了,让大家对郁檀热情一点……如今他攀上了那些人,就再也不需要和低等人扯上关系了!”丁洋恨铁不成钢似地说,“舒言,你清醒一点!”   陈舒言顿住动作。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郁檀还在盥洗室里救过他一次——即使在那之后,说过难听的、但也让他一夜难眠的话。   郁檀说,让他利用在佩兰能利用的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那种话听起来太冷漠了。陈舒言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想要自保,可他同样无法忍受佩兰对于特优生无处不在的轻蔑和虐待。   在被颜澹他们欺凌时,陈舒言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他是一个A-list,如果他和颜澹他们有一样的家世,那么他与夏晔的偶遇,还会被视作心机深重吗?   还会有人嘲笑他勾引夏晔,在开学第一天把他关在教室里扒裤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而且,即使学会了利用佩兰的资源,他在那些人眼里依旧是低人一等的,不是吗?   在佩兰之外,在收到佩兰的录取通知书前,他也是他所在的小城的天之骄子,他也是一个家庭、一所学校的骄傲。   陈舒言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心绪渐渐澎湃,不知是什么样的冲动——也许只是因为又看见了郁檀冷漠的背影,陈舒言站了起来。他握紧拳头,艰难道:“郁檀……无论如何,我都认为在这所学校里屈服于他们,认可自己是低等人……是不对的。”   “……”   “你说要利用资源,我学过了。他们说,要和我道歉,我就利用他们的道歉把丁洋救了出来。夏晔说,不用管我和丁洋的接近,我就带丁洋来这里吃饭。”陈舒言说,“郁檀,其实我们自己,也能做到很多特优生能做到的事情,无论你现在怎么想,我都会让你看见我的决心……”   郁檀给他的回应,是甩上了休息室大门。   一遇陈舒言,非死即伤。郁檀盯着自己胸口的污渍,彻底明白这件事了。   他身为原作炮灰,就得离陈舒言远一点,才能好好生活。   什么叫让他看见陈舒言的决心?陈舒言找错人了吧?这话,还是让陈舒言留着给RIOT的人说吧。   郁檀向外走了两步,心想自己这下是不能回宴会厅了。既然这样,不如回绣球楼。   换身衣服,再去白橡木旧馆自习。郁檀想提前选定他在GCE要报考的九门科目,再用一年时间把它们刷到满分。   心里这样想着,郁檀没走两步,却被一只脚拦住了脚步。   一个人伸腿挡住了他。他的手里提着一双被布丁弄脏的皮鞋——似乎是皮鞋的主人在走过走廊时,踩到了布丁上。   在那人的身后,一扇休息室的大门开着,有人正冷冷地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没有穿鞋。   “这枚布丁是被你扔到地上的?”提着皮鞋的人盯着郁檀胸前的污渍,笑得冷冷的,“你知道这是谁的鞋吗?”   “——这是方A-list的鞋。” 第15章 退无可退   郁檀:“……”   他有点烦躁地闭上眼,想说“不是”。门里的人却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郁檀?”门里的人慢条斯理地念出他的名字,“让他进来。”   “……”   和简陋的员工休息室不同,这间专属于A-list的派对休息室极尽奢华。   水晶吊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墙壁上的挂毯与油画……在花团锦簇中,方赟泽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   他戴着金丝眼镜,发色漆黑,眉骨高挺,五官并不厚重,却线条直挺锐薄,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冷淡感。和油画似的夏晔与水彩似的乔愈相比,他更像一幅素描画,一个出身于山间雅邸里、盘坐棋盘前、身着绢布长衫的影子。   他高雅的气质与他的出身的确离不开关系。方氏是A国通信行业巨头,深入半导体行业与电子通讯,身为老牌家族树大根深,已成垄断之势。方赟泽的母亲则是时尚集团Silenus的第三代继承人,在时尚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一切都滋养出了方赟泽的品味与傲慢。譬如,方赟泽不允许一朵开败了的花出现在玻璃花房内,也会毫无共情地目睹贵族学生们把同社团的特优生们踩到泥里。   只因那些特优生们在他心中,也如破坏花园的杂草一样。应当被拔除,不应被在意。   此刻,他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大概是从A-list休息室里找出来的,搭配他雅致的高定礼服,难免会让人有种头重脚轻的滑稽感。   但没人敢笑。毕竟此刻方赟泽的表情可不好看。   ……郁檀一下子联想到了被他打断的剧情。该不会原剧情是,陈舒言在给丁洋送完饭出来后,推着推车撞到了方赟泽吧。   然后赔偿衣服、给方赟泽打工、从此纠缠出一段段缠绵悱恻的剧情来……   结果因为他的出场,被布丁弄脏衣服的变成了郁檀。然后方赟泽又在去派对的路上踩到了布丁,完美主义严重的方赟泽无法忍受肮脏的皮鞋,只好坐回A-list休息室里,等待手下狗腿去给他拿鞋。   想必此刻,方赟泽必然是憋了许多怒火,只想捉出那个罪魁祸首。他细长眼眸冷冷地看着郁檀,眼底却也因为郁檀的出现,有一些微妙。   毕竟如今,郁檀是RIOT的两只小白鼠之一,也是夏晔隐隐表示出了兴趣的人——虽然夏晔嘴上不说,可他的“再给郁檀一段时间机会”,已经表达了他的立场。   ——怎么偏偏出现在这里的人是郁檀。   “……你喜欢吃布丁?”片刻后,方赟泽凉凉地说,“真有意思,跑到走廊上来吃。”   郁檀深吸一口气,看向方赟泽身边的两个对他虎视眈眈的狗腿:“刚刚是你们和方A-list走在一起?”   “对。方A-list踩到布丁的全程,我们都看到了。”狗腿一号说,“到底是怎样没教养的人,才会把布丁弄到地上的……”   “你们平时是怎么帮方A-list看路的?路上那么大一块布丁,竟然看不见?”郁檀冷冷地打断他们,“方A-list身边就跟着你们俩这样的人,谁能放心?”   两个狗腿:?   这话真是倒反天罡啊。郁檀面不改色,继续说:“方哥是什么样的人——是方氏和Silenus的继承人。他的体面在佩兰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明白吗?他的每双鞋都是高级工匠精心定制的,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块牛皮、羊皮、鳄鱼皮的纹路,都是大自然最特殊的艺术。你们身为他身边的人,不应该为他注意路况吗?”   两个狗腿:……   郁檀又说:“你们害得方A-list这么狼狈,脸上竟然连一点愧疚之色都没有吗?至少,你们该赔偿方A-list那双鞋吧。”   两个狗腿愣住。不知怎的,他们觉得郁檀说得好有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瑟缩,愧疚地看向方赟泽。方赟泽被两双眼睛盯着,闭上眼掐了掐山根。   “……把弄脏的鞋丢掉。还有,拿鞋的人怎么还没回来?”他冷淡地说。   两狗腿如蒙大赦:“我出去看看!”   两个人都跑了,休息室里只剩下郁檀和方赟泽。郁檀也不站着矫情,他随手从架子上抽了本杂志出来,在方赟泽对面施施然坐下。   片刻后,方赟泽说:“你口齿倒是挺伶俐的。夏晔也见过你这一面?”   “RIOT给了我这么好的友谊,我当然要投桃报李。”郁檀说,“大部分时候,我的话很少。”   许久后,方赟泽嗤了一声:“话很少?我听说你在拉丁文课上可是妙语连珠。陆逢春私底下对你赞不绝口。”   “没想到方A-list这么关心校园八卦。”郁檀说。   “事情和颜澹有关,总要多关注一下。毕竟他也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方赟泽淡淡道,“你真的很会在学校里出名。”   顶层天龙人们沾亲带故。郁檀这才想起来方赟泽的母亲和颜澹的母亲算是好闺蜜——方赟泽差不多把颜澹当成自己的弟弟看待。   这样一回忆,郁檀好像想起一点原作剧情。方赟泽知道颜澹暗恋夏晔,作为兄长,为了给颜澹助攻,为了隔绝夏晔和陈舒言,他特意找了个理由把陈舒言要走,让陈舒言给自己做了一个月的苦力。   至于在这一个月中,他是如何因为陈舒言的不屈不挠,对陈舒言从轻蔑到欣赏,就老套到不用再提了。   郁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是什么恶毒男配亲友团复仇剧情落在他身上了吗。   方赟泽瞥着郁檀的脸。   很精致,很白,脸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柔软莹润,但已经显现出成年后会有的凌厉之美。方赟泽从小跟着母亲见多了娱乐圈的美人,当然能看出郁檀的骨相长大后,会属于哪个层级。   非常漂亮——想到RIOT这次的游戏目标是郁檀,方赟泽竟为此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想到郁檀刚入学就扑向夏晔的做派,和颜澹哭诉的表情,方赟泽就又淡了神色。   前几天为迎新音乐会排练时,方赟泽见过颜澹。颜澹请假出学校把头发又染回了黑色,换了双皮鞋,在单独和方赟泽相处时哭哭啼啼的,不停地说郁檀欺负他,郁檀嘲笑他的头发,嘲笑他的穿搭,还当众说他喜欢夏晔。   “赟泽哥。”颜澹恨恨地说,“在学校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现在他们都说郁檀是夏哥的人。难道我要白白咽下这口气吗?”   即使和颜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方赟泽也习惯不了颜澹这样爱哭爱闹的性格。但想到母亲的殷殷嘱托,方赟泽依旧答应会帮颜澹出一口气。   尽管答应,方赟泽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郁檀只是个在贵族圈子里无名无姓的小人物罢了,又进了RIOT的驱逐游戏里。他甚至不需要出手,就自然会有人在郁檀身上“出这口气”。   这才是他们这种人被招惹后该做的事,而不是像颜澹那样——总是幼稚、总是不成熟,总是自己动手把事情闹得难看。   大概是因为,颜澹父母离异得太早,从小是被十几个女仆带大的,才会这么缺乏教养和体面。   不过,看着郁檀冷淡的侧脸,方赟泽倒是因此产生了一丝兴味。他想着郁檀入校时的夸张举动,又想到郁檀方才的伶牙俐齿——郁檀好像总是觉得,自己可以靠小聪明逃过一切。   他开始有点想知道郁檀在退无可退时的反应了。   这样想着,他给跟班发了条信息。随后,方赟泽如郁檀不存在似的,继续研究社团表演用的乐谱。   郁檀没有走——方赟泽的两个跟班把休息室门牢牢挡住。他皱着眉,想知道方赟泽想做什么。   终于,有人把新鞋给方赟泽送过来了。但他送来的东西除了一双新鞋,还有一个盒子。   “你是来参加话剧社的派对的吧?”方赟泽穿好鞋,忽然说,“既然如此,就一起走吧。你们社团的人现在也在主宴会厅里。”   ?   方赟泽在玩什么鬼把戏?   郁檀说:“我衣服脏了,我要回去换衣服。”   方赟泽挑挑眉,对旁边的人打了个响指。旁边的人把盒子打开。   “你的新衬衫。”方赟泽说,“拿去换吧——是你的尺码。”   ?   方赟泽对郁檀做了个“请”的姿势,施施然地笑。郁檀冷眼看着他,知道方赟泽一定不怀好意。   不知道派对上会有什么东西等着他——郁檀想着,伸出了手。   他当着方赟泽的面把自己的领带扯了下来。   头一次的,方赟泽眼里出现了怔愣之色。   先是领带,然后是外套,随后是马甲。郁檀脱得干脆,在他解衬衫扣子时,一枚狗腿终于惊叫道:“你、你干什么?”   “换衣服啊。”郁檀挑了挑眉,“你们不回避一下吗?”   他盯着方赟泽,眼神很平静。   ——即使这理所当然的平静本身,也是一种挑衅。   方赟泽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方赟泽说:“停一下——休息室给你。”   他又对两个狗腿说:“我们出去。”   方赟泽和两个狗腿终于离开了,还关上了门。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郁檀坐在沙发上,又把衣服一件件地穿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这里是一楼,窗外细雨蒙蒙,月亮躲在轻薄的云雾里,像是一个朦胧的陷阱。   郁檀毫不犹豫。他顺着窗户翻了出去,动作轻巧得像猫,随后敏捷地消失在夜晚的雨雾里。   营业时间到此结束。   接下来的派对,谁想参加谁参加吧。   在他翻出窗户的瞬间,感觉某个地方亮了一下。郁檀皱眉,疑心那是一个闪光灯,或者一个反光。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在郁檀的身影消失后,有人在夜晚里“啧”了一声:“会长,那个转学生跑得好快啊。翻墙的动作也很敏捷——练习过?”   他看着相机上的照片:“角度不错,就是好模糊,看不清脸。否则,都可以给校报添一个专栏报道——就叫《肖申克的救赎》怎么样?转校生被人关在休息室里脱衣服,翻阅窗台获得自由——哇,故事掐头去尾后,听起来更劲爆了。”   站在他身边的修长少年凝视着郁檀离开的那条路。他浅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暧昧不清:“把照片收着吧,别在这时候把它发出来添乱。最近转校生的新闻已经够多了。”   “哦。”拍照片的那人有点怏怏的,但很快又振作精神,“会长,我们要现在进去吗?音乐剧社的游戏开场了,所有特优生都被叫上了台。场内的情绪差不多被点起来了——咱们是时候进去救场了。”   文风眠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淡淡道:“再等十分钟,现在还不够。这时候进去,还差一点。”   他说着堪称冷酷的话,唇角却依旧带着笑意,温和得像是佩兰公学秋日里的湖水。   只有看着郁檀的背影时,文风眠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挺可惜的,今天和他碰不上面了。能让夏晔这么感兴趣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文风眠轻声说。 第16章 黎明前   郁檀想过方赟泽会报复他。   但他已经在RIOT三人的游戏之中了。无论他跑不跑,早晚他们都会折腾他。   正所谓债多不压身,郁檀也算是体会到了这种死皮赖脸的感觉。   郁檀回到绣球楼里。他脱掉被弄脏的衬衣,把它放进洗衣袋,自己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周六,郁檀醒来时,绣球楼里一片死寂。   以往,走廊里总会有些声音。哪怕没有居住在此的学生活动,也总会有些不怀好意的学生溜进来,给EXPEL房间带来一些烦人的小礼物。   可今天,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郁檀换好衣服,谨慎地推开门。走廊空空荡荡,属于丁洋的EXPEL房间还开着门——和昨天开门的角度一样。   丁洋昨晚没有回来过。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皱眉之际,郁檀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昨天晚上银杏馆出事了。”   银杏馆是话剧社和音乐社昨晚举行派对的地方。郁檀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去论坛看吧。”南昳病病地说,“这两天……嗯,我也不知道你接下来会不会轻松一些。反正,你自己小心一些吧。”   南昳看着不远处的EXPEL房间,眼里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悲伤,但很快就被他藏进了眼底。   郁檀没有留在自己的居所里。他带着书包去了白橡木旧馆。周六白橡木旧馆人流稀少,大多数学生都出去参加活动了。   他打开电脑,在论坛上搜索信息。   “劲爆消息!!!昨天丁洋被方赟泽从银杏馆带走了!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被带走的除了丁洋还有陈舒言……我的妈呀,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是,到底什么情况?谁带着丁洋混到银杏馆里去的?有没有学长宠宠我?”   “怎么都在聊恐怖新闻和桃色绯闻啊。没人聊聊昨天文会长在银杏馆的救场吗。文会长真是太帅了,真不愧是佩兰之光——他不会成为佩兰史上第一个连任三届的学生会会长吧。”   从一片闲言碎语里,郁檀拼凑出昨天他走后的事件全貌。   首先,方赟泽发现了他的逃跑,这让方赟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这已经是昨天最不重要的事了。   因为在郁檀不在时,音乐剧社社长想到了一个羞辱宿敌周乐扬的好办法。他以方赟泽的名义,让话剧社过来和他们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有“方赟泽”三个字在,没人敢不动身。A-list内部也有层级,方赟泽无疑是最高等级的几人之一。话剧社众人只好听从他们的召令,不甘不愿地参与游戏。   音乐剧社的人说是可以自由抽牌,却私下在牌里做了手脚。   贵族学生只会抽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真心话,每个特优生却都会抽到不同的大冒险——且一个比一个更恶劣。从钻火圈,到在舞台上倒立喝酒,直到进阶至冲冷水澡时,终于有人忍不了了,嚷嚷着为什么抽到过分内容的都是特优生,这是作弊和羞辱,他们要离开。   音乐剧社社长站出来说和,并让一名贵族学生抽到了下一张签。那张签的内容是穿着女装表演——似乎也能称得上是一个冒险。   可当那名学生穿着女装出现后,周乐扬的脸色青了。   那个学生打扮成了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的模样,表演了一段剧情——他是如何在一次家长会上与返校参观的年长校友一见钟情的。   有好事者甚至为此配上了bgm,唱段也浪漫至极,可谁都知道,这是针对周乐扬的羞辱——哪怕周乐扬如今已经不是特优生,这也是在当众揭穿他出身的烙印。在这场羞辱中,周乐扬忍无可忍,和表演者打了起来。   场面逐渐失控。   方赟泽原本坐在高处,冷淡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对于社长公报私仇的安排,他早已非常不快,只是看在对方是自己的手下,暂且没有发作。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打架之中,就在他抬手要阻止时——   场地,突然停电了。   停电过程中,有人丢出酒瓶,差点砸到了方赟泽的脑袋——之所以是差点,是因为酒瓶偏了,只砸到了方赟泽的肩膀。   可酒瓶碎裂,依旧扎到了方赟泽的皮肤。   灯亮时,所有人都被吓傻了。他们看着受伤的方赟泽,无论是音乐剧社社长还是周乐扬、趁乱加入群殴的特优生们,都十足恐慌。   谁也没想到,方赟泽竟然会在停电时受伤。   关键时刻,文风眠出现在主宴会厅里平息了一切。他呵斥了排练羞辱演出的音乐剧社成员,又让所有打架的特优生写检讨。随后,他询问方赟泽是否要紧,说医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方赟泽面沉似水。他捂着伤口,即刻令人封锁了银杏馆,让人抓出那个行凶的人。   最后,有两个人被狼狈地拖了出来。   第一个人是陈舒言。陈舒言是那个在主宴会厅外拉电闸的人。在看见场面逐渐失控后,他被吓坏了,又决心一定要做些什么,于是关掉电闸,希望这场羞辱能够结束。   第二个人——则是丁洋。   几乎毫无理由的,方赟泽就认为丁洋是那个行凶的人。在医生简单包扎后,方赟泽离开学校,并让人带走了他眼中的两个始作俑者。   一个是丁洋。   另一个——是陈舒言。   郁檀放下手机。他用手掌蒙住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昨晚他没有离开,如果昨晚他在现场,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方赟泽会在真心话大冒险时为他安排羞辱环节吗?   停电时,会有人借机做什么吗?   又或者——在停电结束后,方赟泽会认为,他可能是那个扔出酒瓶的凶手吗?   郁檀不知道这个酒瓶是意外还是故意。无论哪点都有自己的观点支撑。甚至,如果是故意的话,按照方赟泽所坐的位置,向他扔出酒瓶的人甚至可能不是特优生——而是一个对方赟泽也心怀不满的贵族学生。   但最终,背负这个罪责的是丁洋和陈舒言,也只能是丁洋和陈舒言。   所有人都会众口一词地把他们推进漩涡里。因为他们是特优生。   因为他们在这所学校里,背景最弱,最适合背黑锅。   郁檀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一张照片上。丁洋恐惧地被人压在地上,嘴唇大张,像是在说“不是我干的”。   在他旁边被抓着的是陈舒言。   陈舒言和他不一样。陈舒言看着方赟泽的眼里也有惧怕,还有愤怒而倔强的光。   郁檀把手机翻到了背面。他不想再看这些。   他昨晚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所以眼前的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郁檀花了一整天时间待在白橡木旧馆里。他确定了自己要报考的九门GCE科目。   数学,附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学,经济,计算机科学,意大利语。   除此之外,艺术特长在GCE测试中也备受看重。A国大学申请非常在意学生是否全面发展。郁檀于是决定在规定的九门科目之外,加上一门音乐。   前世,郁檀曾靠着这门特长为自己取得红遍世界的荣耀。他相信自己可以在这项科目中表现优秀。   在确定目标后,制定计划变得十分重要。还好在入学时,郁檀就只选了能满足修学要求的最基本的课程,因此他有充足的时间用在复习上。   对于曾考上TOP1的郁檀而言,在九门extended考核中获得A+的难度不在智力,而在是否能充分拾起学习的记忆。   但学习对于郁檀来说,从来都是他最习惯去做的事情。在学习时,郁檀不需要思考自己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要如何处理复杂的关系。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沉浸进去,将知识在脑海里梳理。   在排好复习时间表,搜好参考书籍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郁檀揉了揉山根,从图书馆里出来。   今晚无雨,夜风很好。榆树和山毛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里飘来茉莉与玫瑰的方向。   郁檀身体疲惫,大脑却很轻快。把曾经熟悉的知识点分门别类地排进计划表的感觉像是在谱曲,只要一天天地走下去,就可以有欢快的歌声了。   甚至,月光让郁檀想起了他中学时的习惯。私立老师鼓励他们晚自习后去操场上跑个步。跑步可以活血,还可以放松大脑,让人在紧张的学习后能好好睡觉。   这样想着,他真的在小操场上跑了两圈。明晃晃的光照着身体,郁檀在慢跑时看见始终落在自己身前的、他的影子,随着他的跑动一上一下。   进入佩兰这么些日子,郁檀好像只有这一刻最快乐。   小操场上除了郁檀之外还有一些学生。这些学生虽然在使用运动器材,更多地却在聊天。   “你们说,方家会不会知道方赟泽受伤的事?”   “不会不知道吧。这下可要完了……方氏是佩兰校董。一直以来,他们就很反对佩兰抛弃传统,招收特优生……”   “但国家党和宪制党不是最近在为教育修正案拉扯么?方家这时候为这件事表态,会被外面视作某种信号的吧。”   “国家党和宪制党不都是托利主义?一个极/右,一个传统保守主义……反正都不喜欢这些特优生。”   几个十几岁的学生大谈特谈A国政治,与他们那些在上议院与下议院的叔父。他们侃侃而谈的模样,就像他们在十几年后就会同样坐在那个位置上,签署一项又一项有关教育与土地的法案似的。   不过令人沮丧的是,结果大约的确如此。   贵族的孩子们依旧是贵族,议员的孩子们依旧是议员,这就是A国。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不管外面会怎么样,反正在佩兰,特优生和普通学生们之间的矛盾,肯定要被激化了——或者说,从此被点燃了也说不定。”   “这算是黎明前的第一声枪响吗?哈哈。”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郁檀冷淡地走过人群。他在无人处用毛巾擦干了头发。   如果一个人无法掌控外界,那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   郁檀唯一能做的,就是高分通过年底的GCE考试,提前离开佩兰。   如果在离开佩兰后,A国会有任何动乱发生,那就再带着郁忆晴离开A国。   郁檀回到绣球楼时,天色又已经全黑。郁檀有熬夜的习惯。他在房间里又做了一会儿功课,直到快四点时。他推开窗看着天空,觉得明天不会下雨。   睡个懒觉,明天下午再去旧馆学习吧。   大概是熬夜熬久了,郁檀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又记不清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郁檀躺回床上,用被子遮住眼睛。   他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其间,好像手机响了几次,郁檀嫌烦,半阖着眼睛给它设置了勿扰模式。   而后,他把手机甩到旁边,继续睡。   迷迷糊糊间,郁檀觉得好像有人走到他的身边。他以为是助理叫他起床去演出,不耐烦地说:“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啊!”   他惊叫了一声。   有人蒙住他的眼睛,抄起他的身体,把他强行扛了出去。 第17章 购物   “谁……干什么!”   郁檀被蒙着头扔上汽车。他一把拽下被子,在惊疑未定间看见夏晔的脸。   麦色皮肤的英俊少年似笑非笑地坐在另一侧,支着下巴欣赏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郁檀呆了片刻,暴怒道:“夏晔!”   他一脚踹向夏晔——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夏晔敏捷躲过,那一脚于是踹到了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车身巨震,夏晔难得地震惊了。他怀疑地看了一眼车——还有郁檀的腿。片刻后,他有点困惑似地说:“生气了?”   郁檀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夏晔又转头去看他踢过的地方,甚至还探究地摸了一下:“力气还挺大的。差一点我也要去医院和方赟泽作伴了。”   ……郁檀闭了闭眼,冷淡道:“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夏主席?夏A-list?还是绑架犯?”   这算是夏晔在替代方赟泽给予他逃跑的报复么。郁檀想不到别的理由。   “绑架?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在听见那两个字后,夏晔脸色忽地沉了下来,又如意识到自己失态似地,转向前排,“你下去!”   司机忙不迭地开门离开。郁檀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夏晔这么不要脸的人竟然还会在这时候觉得,在司机面前吵架丢脸。   夏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把屏幕对着郁檀晃了晃:“要不是你不接我电话。我也不至于让人把你从宿舍里扛出来。我给你打了十通电话——知道多少通吗?十通!Dieci!如果你听不懂通用语的话!”   他甚至用意大利语强调了一次。郁檀皱眉道:“我为什么要接你的电话?我答应你什么了?”   夏晔拔高了声音:“我假设你还记得,今晚是RIOT的开学派对,我已经提前几天告诉你,今天白天,方赟泽会带你去买衣服——怎么,在学校里当了几天风云人物,就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最——重要——的——事情——   不是?什么叫最重要的事情?郁檀刚想反问他,忽地发现夏晔把脸转过去了。   ?   吵架时避开视线?   夏晔的肢体动作有些不自在。郁檀低头一看,总算找到原因了。   他的睡衣纽扣开了一半,不知道是睡觉的时候弄的,还是被扛出来时弄的。   ……都有点好笑了。郁檀很无语。都是男生,他毫无遮掩身体的想法,只是说:“在那里不好意思什么?你让人把我从房间里拖出来时,不应该已经做好看见这些的准备了吗?”   夏晔盯着窗户,想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片刻后还是伸手,有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郁檀简直更无语了——这神经病装逼犯还有这表情呢。   “司机!”夏晔忽地高声道,“开车,现在出发!”   郁檀拉了把门把手——然后发现车门锁上了。   司机快速上车、发动汽车,专业地一眼也不往后看。汽车驶出佩兰校门,又走上一段山路。片刻后,一片繁华美丽的小镇出现在眼前。它是佩兰的商业区,是佩兰学生常常在周末出来休闲购物的地方。   现在是开学第一周的周末。店铺们为了迎接学生的归来,打出了五花缭乱的优惠广告牌。街道也因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身着便服的佩兰学生。   郁檀有些烦躁地靠在车上。他又有起床气,头还有点晕,意识和精神都还在熬夜中缓慢归位。车就在这时停了一下,夏晔冷淡地对司机说:“把车锁好。”   他从车上下去。郁檀不知道夏晔又要干什么去。他闭着眼在心里把夏晔千刀万剐了无数遍——掺和进佩兰公学的事,让他越来越烦了。   被邀请去聚会还可以跑路。谁能想到这群人还能无法无天地把他从床上扛出门?如果佩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郁檀觉得,自己根本没可能在这里读完一年半的书。   或许转学,是唯一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夏晔又打开了车门:“你的大衣。”   他把一件带着佩兰校徽的羊毛大衣扔到郁檀身上——大概是从旁边的佩兰纪念品商店里买的。郁檀睁开眼,正想把大衣掀下去,又听见夏晔说:“还有这个。”   凉丝丝的气息飘到郁檀的脸上。郁檀看见了——   一枚两个球的——冰淇淋。   ……?   趁着郁檀石化时,夏晔把冰淇淋塞进了郁檀的手里。而后,他顿了顿,关上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上。   “白金堡灵顿街。开快点。”他说。   他拉下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与领带,活像这样就能将刚才短暂的失控,矫饰成一种胜券在握。   ——毕竟他带郁檀去买衣服,只是为了一场游戏。   ……   郁檀开始怀疑自己没有穿进一本小说里,而是因为工作压力,被助理送进了疯人院里。   所以把他一早上从宿舍床上绑架出来的夏晔,和手里的这个冰淇淋,都是他的幻觉。   搞不好夏晔是精神病院的一堵白墙,他手里的冰淇淋是一枚印着“宛平南路600号”logo的搪瓷杯。   郁檀深吸一口气,顺手把冰淇淋按到了旁边的座椅上——价值连城的北欧牛皮就这么毁于一旦。他盯着前方,看见后视镜里的夏晔吸了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后什么话都没说。   郁檀终于松快了点。他面无表情地反复用冰淇淋碾压座椅,随口道:“……方赟泽在灵顿街等我?”   “他不在。”夏晔冷淡地说,像是在克制着不快,“他在医院里——被一群人围着。”   “他的家人吗。”郁檀说着,想到了被方赟泽带走的丁洋和陈舒言。   按常理推断,这两个人完蛋了。毕竟在小说的世界里,RIOT这四名成员如此至高无上。   不过也许,就像他撞走了陈舒言的布丁剧情,陈舒言还能触发一个拉灯剧情一样——主角总会有自己的峰回路转。   “家人?”夏晔咀嚼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点玩味,“他的床前什么人都有,除了他的血亲。那些人认为这种受伤的小事,让方赟泽自己做主就够了。”   “……”所以这病房里方赟泽是主。   贵族学院小说有一个共性,主要角色的家里,往往亲情凉薄。郁檀可没善心去体谅天龙人。夏晔说:“他脱不开身,乔愈在准备晚上的游戏。所以我来带你去买衣服。”   所以黑暗里的那个酒瓶不仅把陈舒言和丁洋砸进了漩涡,还把夏晔这个海盗砸到了他的身边。   “那我应该觉得很荣幸吗?”郁檀说。   说完,意识到自己话里带刺,郁檀又想揉山根了。这群人真是没完没了,他装木头也总是躲不过。   谁知夏晔顿了顿,闲闲道:“你当然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我从来没有陪人逛过街。”   郁檀:……   行吧。   郁檀靠回窗玻璃上,十足厌倦。他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这群人远点,感觉自己像是被鬼缠上了。   夏晔从后视镜看他。   和平日里的苍白冷淡不同。郁檀披着他买来的大衣,脸颊因方才的激动染上了一层薄红。那份颜色让郁檀看起来生动又鲜活,不再像一只橱窗里的阴冷洋娃娃。   夏晔眯了眯眼,片刻后挪开目光。   劳斯莱斯穿越跨海大桥,进入A国的首都白金堡。一路上,他们行驶在优先通行的特权车道上,在其他入城出城的车辆塞车时畅通无阻。   白金堡是A国最繁华的城市。在轰轰烈烈的填海造地运动下,它的规模在过去一百年里扩大了一倍不止。在这片庞大而历史悠久的土地上,富人和穷人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固定位置。   穿过金融区高耸的玻璃幕墙,便是遍布百货大楼与精品店的谢菲尔区。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街上拍照购物,司机看着拥堵的交通,忍不住说:“谢菲尔区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游客,外地人,不讲规矩的暴发户……好好的第五大道,越来越乱。”   车外一阵喧闹。有一群人举着手旗和横幅,正在某家店门口游行抗议。   “你们的利润沾着我们的血!”   “睁开眼看看吧!当你们在谢菲尔区挥金如土时,矿区的孩子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税收公正!停止对大公司的退税!把我们的未来还给我们!”   “拒绝十二小时工作制!我们是人,不是方家的电池!”   方家……方赟泽?   郁檀搜了一下这家奢侈品百货大楼。它还真是方氏的产业。   为首的中年男人站在垃圾桶上,挥舞着紧握的拳头,对着扩音喇叭嘶吼不止。他的慷慨激昂吸引了许多人跟着他高声疾呼。就连假寐中的夏晔也抬起眼皮,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嗤了一声:“又是他。”   郁檀抬了下眉头,不打算询问和自己有关的事。夏晔却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他是工会领导养出来的专业喉舌,每次闹事都有他。”   “那很专业。”郁檀已读乱回。   “你以为这些人是在为穷苦劳工振臂疾呼?要是那些被他带过来的炮灰们查查账,就能知道工会80%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夏晔愈发讥诮,“比如这个人,我亲眼见过他出现在我爸的俱乐部里。他那时候笑得可灿烂了,从我爸的秘书手里拿过一个红包,还没忍住地捏了好几下。第二天,他又站在媒体前慷慨陈词,把火引向其他企业……”   郁檀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和周围那些饱经风霜的参与者比起来,这个中年男人的确过于丰润——且精神焕发了。   参与抗议的人越来越多。夏晔揉揉额角,有些厌烦地道:“直接去地下车库。别和这群人打交道。”   与抗议场地一街之隔的地方,是属于VIP们的专用通道。   劳斯莱斯刚开过闸机,所有抗议声就消失不见了。   只有身着燕尾服的店员排成一排,恭迎夏晔与郁檀下车。   店内陈设奢华到超乎常人想象。   随便一幅挂画都是载入史册的画家的真迹。通往 VIP 区域的走廊铺着厚度足以没过足踝的地毯。空气中散发着带有牡丹味的干燥香气。   在郁檀坐下的前一秒,两名带着白手套的助手迅速地为他送上长款晨袍和手工皮质拖鞋。其他店员则端上温水浸泡过的、滴有橙花精油的毛巾,为两位贵客进行手部护理。   即使前世去过很多类似的场合,郁檀也为这些店员们过于殷勤的服务感到有些不适。   在一𝘾𝙏𝙓街之隔外,游行和示威还在继续。可这里没有一点杂音,没有一点混乱。   窗外是人间,这里是天堂。   不需要翻阅目录,已经有店员将一排排衣架推了过来,像是士兵在等待皇帝检阅。夏晔倚在沙发上,对店员道:“给他选一套最适合他的衣服。”   “好的,夏先生。”店员说。   夏晔看向郁檀,又说:“不需要你挑选。这些店员非常专业——他们都是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很会为客人搭配。”   店员始终含着笑容,就像他很骄傲于自己的学历,被当做一枚价签读出。   郁檀隐隐的不太舒服。在看见那名店员半跪着为夏晔介绍服装时,他的不舒服达到了极致。   在馥郁的香气中,郁檀闭上眼睛:“随便你们吧。”   过去郁檀的冷淡,是因为无趣、对狗血剧情的厌烦。   而现在——他的确什么都不想说。   看见郁檀放弃说话的模样,夏晔微微地皱起眉头。   不知怎的,他觉得很不快。   明明这里是他最常来的地方。没有人反驳他,没有人挑战他,所有人都顺服于他。   可他还是觉得——他的统治欲,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动摇着。   夏晔抿着锋利的唇,神色莫测。店员们都察觉到了异常,渐渐地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由远及近。   这里是独属于夏晔的接待室,即使是其他的VVIP会员,也绝对禁止闯入。可这串脚步声在此处竟畅通无阻,就像她有着某种特殊的地位。   长发女子含笑走进接待室。她扫视接待室一周,很习惯似地将目光落在夏晔脸上:“夏晔?刚刚路过时,我听管家说,你今天离开佩兰,跑到这边来挑衣服了。真奇怪,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谢菲尔区?”   她的声音很高贵,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律。女子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在郁檀脸上:“你旁边的这个人,倒是很眼生啊——”   “——他是谁?” 第18章 咬人   夏晔终于抬起一点眼皮。   在女子进入接待室时,他没有看她。直到她提起郁檀,夏晔才有了一点反应。   灯光落在夏晔古典的眉眼上,将他渲染得晦暗不明。   片刻,夏晔哧道:“你会在意他是谁吗?”   “是你的同学吧?”女子笑笑,“又在学校里交到好朋友了?”   她语气轻快,却很难让人感觉到容易接近的温度。   女子和夏晔的五官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同样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线条清晰的双唇。和夏晔不同的是,她有一头厚实的、带有自然卷的深棕色长发,这让她看起来风情万种。   她穿着线条凌厉的套装,高雅但不拘束,很适合商业场合,却又有让人易于行动的个性。女子找了个空闲的沙发坐下。夏晔又说:“夏昭,你跑来谢菲尔区,不是来逛街的吧?楼下的游行和你有关系?”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某种密码,所有店员都知趣地退下。   直到店员们走后,夏昭才撩了撩浓密的长发:“现在还没有关系。我只是应老爸之命,来看看那群工会的人在搞什么鬼。弟弟,经营家族事务可是很麻烦的。”   夏晔不置可否:“新闻上说,你这两天在和姓颜的那家伙在外面过恋爱纪念日,还给矿区搞了个慈善活动来纪念你们的伟大爱情。”   “这种活动不需要我全程出席,他在那里就够了——这就是夫妻一体的好处。”夏昭笑靥如花,忽地转头对郁檀道,“碰见了也是巧。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吃饭吧。”   她的眼里有兴趣、也有探究。郁檀刚想婉拒,夏晔便已经冷淡道:“不用了。”   “不用?护得这么𝘾𝙏𝙓紧?连名字也不给?你喜欢他?”夏昭做吃惊状。   夏晔骤然睁开双眼。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昭笑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你好不容易在佩兰交到RIOT以外的新朋友。恭喜你啊——在竞选佩兰首席这件事上,又多了一票?”   夏晔冷淡地看着她,片刻后哧了一声:“我和你不一样,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是么?随便你吧。”夏昭耸耸肩,看了一眼手机,“先不聊了,别的家族的人来了——我去打个招呼。”   她袅袅婷婷地站起,临走前有意无意道:“不过真是少见,你带人来自己专属的接待室。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的味道留在你的私人空间里吗?”   说完,她离开接待室。   秘书跟在夏昭身后。从夏昭进接待室,到夏昭出来,她始终像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夏昭说:“查查夏晔旁边那个小朋友的底细。”   “是。”秘书开口了,“除此之外,还要做什么吗?”   夏昭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的抗议人群。   “抗议活动越来越多了啊。老头子不喜欢我们和不共边的人来往……不过,我们是商人嘛,总该多头下注。”她自言自语道,“那个小朋友最好能是个特优生,如果不是的话……”   她眯了下眼:“矿区的一个优秀工人,是不是有个孩子在佩兰读书?我记得,他好像姓陈……”   秘书恭顺地站在夏昭身后。她好像没有嘴巴,也没有听从指令之外内容的耳朵。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工具一样麻木。   ……   夏昭走后,夏晔若有所思。   他阴郁地盯着空气的某处,轻轻摩挲着食指和大拇指——显然,他思考得不太愉快。   郁檀懒得看他在那里权谋,顺手从旁边抽了本杂志出来看。   结果杂志封面人物又是熟人——夏昭。   金色小字写着副标题:“A国的金雀花阁下驳斥霸凌丑闻。”   报道里写着夏昭的生平。她比夏晔大十岁,八年前,从金雀花贵族女校以首席身份毕业,四年前,又提前以全校代表的身份从A国前二大学——冕桥大学毕业。   毕业第二年,她积极参与家族事务,多次出席商业与政治场合。照片上,她不像刻板印象里的精英一般冷峻严谨,而是笑容灿烂,很容易就能得到民众的好感。   这是夏昭水面上的履历。在任何人眼中,她都是一个金灿灿的黄金女孩,好像站在那里,就能代表A国的未来。   然而,这篇报道却提到了前些日子的一则丑闻。尽管,是以驳斥的角度。   金雀花贵族女校去年被爆出霸凌丑闻。其中一条直指夏昭。爆料人声称夏昭身为首席,一直纵容校内的霸凌,甚至将其宣扬为一种“优胜劣汰”的“本应”制度。   但很快,这条消息就被压了下去。许多毕业于金雀花的学生为夏昭发声,众口一词称赞夏昭,说网上的传言全都是子虚乌有。   随后,还有人扒出夏昭身边为她服务多年的女秘书的身份——她是一名毕业于金雀花的特优生,因夏昭的重用,全家都实现了阶级跃迁。   一时间,舆论大反转。发帖者注销账号,不知所踪。夏昭主导的矿区开发项目迎来空前关注,所有人都很感念能有夏昭这样有温度的精英存在。A国在所有人眼里,又有了未来。   真是一场空前的胜利。   郁檀越翻,越怀疑自己看小说的记忆。成年人的智识和经验告诉他,夏昭绝对不是善茬。   可在原作里,夏昭是个活泼明艳的、慈爱的大姐姐。她鼓励陈舒言和夏晔来往,对他们的友谊来往乐见其成,在夏晔顾及不到的时候,为陈舒言的家里提供资助——好像在磕他们的CP一样。   郁檀就是看书看到这里时弃文的。小说里,陈舒言感叹夏昭“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句话把郁檀的大脑皮层都给看展开了。   这个小说世界还有逻辑吗?夏昭这种人设?“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如今穿越过来,从杂志上侧写出的夏昭形象反而更符合郁檀对这种人的判断。   夏昭是个权力动物。   她对夏晔与陈舒言的“撮合”,大概也和某种布局离不开关系。   ——比如,就像她和她身边那名沉默的秘书。   古早的贵族校园文世界突然变得波谲云诡起来。郁檀揉揉额角,心想自己一周前入学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来读个书的。   就在这时,夏晔开口道:“给他搭配的衣服选好了吗?”   他的声音比起方才冷了一些。   店员们再次鱼贯而入。为首的店员笑着说:“这两套是为郁同学搭配的。这套黑色的是MORTIMER的高定款,能完美地修饰郁同学的身形。这套白色的是LANY的最新款,材质非常优秀……”   “就这两套。让他试穿,测量,让裁缝赶紧修改好。”夏晔说,“三个小时之内我要拿到。”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了许多。   郁檀放下杂志,去旁边试装。他刚试好,夏晔就站了起来。   瞥见郁檀看过的杂志后,夏晔冷笑一声。他拈起那本杂志,把它丢到地上,又对郁檀说:“去吃饭?”   “我不饿。”郁檀说。   “我饿了。”夏晔说。   夏晔看起来像是一团随时会爆发雷暴的云。郁檀瞥他一眼:“……行吧。”   夏晔的心情似乎真的很不好。他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来到楼里的一家餐厅,在露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了玻璃的遮挡,即使在几十层楼上,他们也能清晰地听见楼下示威者的声音——或许是因此,露台上除了他们就只有寥寥几桌人。   侍者建议他换到里面去。夏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眸微冷:“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   “呃……抱歉,我非常抱歉!”   侍者连连鞠躬。夏晔冷淡地看着他不停地道歉求饶,却没有让他停下来的意思。   ……   夏晔那边大概一时间不会结束了。郁檀干脆拿出手机,开始用APP学拉丁语。在佩兰的所有功课里,只有这一门他是完全不会,所以必须得下点功夫。   他刚开始背单词,就听见夏晔说:“算了。”   夏晔像是很厌烦似地:“下去吧。菜单你们自己看着办。”   侍者如蒙大赦地跑了。   郁檀只觉得噪音少了一个,终于可以继续背单词了。   他盯着手机,忽地听见夏晔说:“郁檀。”   ?   夏晔慢慢地说:“如果我要买你从这里丢一个盘子下去,需要多少钱?”   ???   郁檀拧着眉头:“你为什么要丢盘子?”   “想试试能砸到谁的脑袋上。”夏晔漫不经心地说,“楼下这群人无聊透了,不是吗?不如给他们找点乐子。”   这是正常人的对话吗。   郁檀发现在夏昭出现后,夏晔似乎变得有些焦躁。他顿了好一会儿,说:“没兴趣。”   “是价码不够,还是没兴趣?”   “没兴趣。”郁檀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我对他们,对你说的这段话,都没兴趣。”   耳畔是游行的声音,夏晔盯着郁檀从袖口中滑出的、那段过于苍白且骨感分明的手腕。   在所有的喧哗里,它像是唯一冷的东西。   明明看起来触手可及,随时都能被折断。   却还自以为能冷眼旁观。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背单词?”夏晔说,“想在GCE里拿到满分,好在佩兰拿到国王奖学金吗?”   “……”   “还是说,国王奖学金也不够?”夏晔说着,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或者说……你也想竞选更高的东西,所以现在想要装作‘不同流合污’?”   “……”   郁檀觉得,夏晔大概是在撩架吧。他冷淡地看着屏幕,不发一言。   直到眼前忽然一黑——夏晔的手伸到屏幕前,挡住了所有的光。   修长手指掐住了郁檀的下巴,将他抬了起来。夏晔的手指很有力,带着练剑的薄茧。他捏住郁檀,让郁檀挣脱不开。   夏晔若有所思地盯着郁檀的脸,慢慢道:“你说你在佩兰什么都不想得到。”   在郁檀抬手时,他另一只手按住了郁檀细瘦的手腕,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我不信。”   郁檀有一瞬间怔住。他确信自己只对陈舒言说过这句话。   所以夏晔是怎么听到的?   夏晔用大拇指按住了郁檀的嘴唇,他垂眸注视郁檀漆黑的双眼,轻声道:“那么,我有个提议。这个提议可以让你在佩兰得到你想象之外的许多东西,也能帮你在佩兰之外平步青云。”   “——你想不想当我的绯闻男友?”他说。   郁檀:……   神——   经——   病——!!   郁檀有点怒了。他挣脱不开,于是一口咬住夏晔的大拇指,愠怒地盯着夏晔,嘴里含糊道:“放开!”   两人的姿势在外人眼中却是极尽暧昧。   夏晔弓着身,郁檀被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里——像是也在主动地靠近他。两人一人高大,一人纤瘦,一人英俊,一人秀美。   就连相接的皮肤也有肤色差,小麦色与冷白色——实在是张力十足。   远处的云层里传来闷闷的响声。那片云层位于白金堡的西岸——正是佩兰所在的位置。   一场暴雨,又要来临了。   风声渐起,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之间穿梭。   有人冷冷地开口。   “夏晔,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冷峻、严苛得毫不留情。   夏晔顿了顿,眼睛霎时锐利地看向前方。   身材修长的少年站在那里。夏晔擅长击剑,他的身材已经很高大,那人站在他面前,竟然毫不逊色,挺拔如雪松的身形有分庭抗礼之势。   甚至隐隐地胜过夏晔。   夏晔就在此刻笑了笑。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郁檀咬着的手指。   大拇指上有血丝渗出。   夏晔不顾大拇指的疼痛,又用其他手指摸了摸郁檀的脸,动作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如你所见,在和我们的学弟交流感情。”他懒懒地说,“孟首席。”   “这里是谢菲尔区,不是禁止同性恋情的佩兰吧?” 第19章 摆烂   孟先明有一双棱角分明的眼。   他的眼眸是灰色的,颜色通透,在不笑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和严肃感,总令人觉得他在沉思。他有着高挺窄长的鼻子,鼻梁非常直,几乎没有肉感,嘴唇厚薄适中,唇线分明,即使是放松时,也微微向下。   他极具雕塑感的五官与夏晔分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英俊。如果夏晔是地中海的烈阳,那孟先明就是斯拉夫的冰雪。   孟先明有一种强硬的锐度,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冰天雪地里执行任务的士兵。   隔着夏晔,郁檀终于看见了这传说中的孟先明——佩兰首席,与RIOT分庭抗礼的紫藤会的主席,家世强劲到能撼动A国的顶级权贵之子。   ——也是一年后,就会在这个故事里因意外死去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原作里最不近人情的……   司法天神。   司法天神严格地遵守佩兰守则……包括限制同性学生之间的过密交往。   因此在原书中,孟先明几乎是个类似于反派的存在。   想起原作设定,郁檀表情诡异了一下。他冷冷地看向夏晔,撞上夏晔不带笑意的琥珀色眼睛。   “喂。”夏晔低声说,“为什么在我捏着你下巴的时候,看着别人?”   郁檀松开牙齿。他不再用力地咬夏晔的大拇指了,而是对夏晔笑了笑。   郁檀很少笑。   他笑起来时,如冰雪消融,原本凌厉的眼尾被朦胧软化,勾起的唇角也带着暖意。像是高台上的玉像拖着缥缈绸缎,清清冽冽地走下了神坛。   夏晔怔住。他本该最讨厌这种带着讨好的笑容,却不自觉地放松了手指:“你……”   郁檀抬腿就是一脚!   他精准地踹在了夏晔的膝盖上,夏晔踉跄几步,扶着膝盖落地。郁檀端起冰水漱口,在驱逐掉夏晔的血腥味后站起来,冷冷地俯视夏晔。   “神经病。”他愠怒地说。   夏晔渐渐起身。   没有痛楚、没有怒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郁檀,神情随着谢菲尔区的风声,一点点没入雨季。   片刻后,他抬起自己的大拇指。   渗出血迹的、深刻疼痛的……   新鲜的牙印。   夏晔凝视片刻,竟然低下头,舔了舔伤口。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他说。   郁檀的愠怒崩裂了。他目瞪口呆。   夏晔轻轻地笑了一声。   上菜的侍者站在阳台边上,震惊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来。夏晔瞥了孟先明一眼,又看向郁檀。他用受伤的手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把它弹到桌子上。   “这顿饭请你了。”他说,“一会儿自己去拿衣服。”   “……”   “晚上七点,派对,别忘了。”夏晔轻笑道,“如果我没有看见你准时出现在那里——你不会想知道自己的下场的。”   说完,他抬抬手,做了个要捉住风的动作,转身离开露台。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在巨大的遮阳伞上打出清脆的声音。   郁檀静默许久,又抄起冰水,继续疯狂地漱口。   他像是怒到了极点,又被极致的震惊打断,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怒、或者又该怎么惊。   在郁檀漱口时,修长的影子站在另一把遮阳伞下。他没有开口,也没有靠近,只是在看。   嘴巴里终于没有一点味道了。郁檀没动饭菜,也没动那张卡。他向着电梯走去,下楼,顺便挥手,拦一辆车。   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他的身前。   戴着手套的司机从车上下来,为他撑伞。在郁檀开口前,司机专业地说:“我是孟先生安排的。他说您如果要回佩兰的话,可以坐这辆车离开。”   郁檀怔愣。司机又说:“他说如果您要去别的地方的话,就给您这把伞。”   郁檀拿过那把伞。   纤瘦手指捏着伞骨,郁檀撑伞,站在高楼间穿梭的雨水之下。   不远处,热闹的抗议还在继续。中年男人挥舞着喇叭,和手旗们雨中摇摆。第五大道上逛街的路人绕开他们,穿行在一家又一家精品店之间。   黑色的车还在停泊。直到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坐上后排。   他没有看向郁檀撑伞的身影,也没有回头。   ……   郁檀没有回佩兰。   他在谢菲尔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精致的橱窗逐渐被霓虹灯照亮。即使两条街之外,姗姗来迟的警察正在疏散秩序,玻璃里的珠宝华服依旧奢侈又美好。   穿越过来两个月,这是第一次郁檀有机会自由地在白金堡最繁华的商区行走。高级繁复的时装被展览在最显眼处,贵族们依旧掌握着定义美学的话语权。灵顿街的音乐高雅、古典,是黄金时代传承而来的高高在上。   服装、装潢与音乐是一个时代最好的反映。在A国,街头时尚与反文化未成气候,摇滚乐与朋克也不在主流叙事之内。贵族与资产阶级把持着A国的方方面面,也垄断着A国的审美。   连细节都是如此,整体就更不必说了。   郁檀找了家咖啡店坐下。从六点半开始,他的手机就不停地震动。郁檀懒得看来电人是谁,他直接关掉了手机。   他点了一杯拿铁,在窗边打盹。外面雨越下越大,时针滑过了七点。   RIOT的开学派对开始了。   郁檀没有去。   他已经做好和RIOT撕破脸的准备了。   夏晔是个反复无常的疯子。郁檀不可能一次次地和他虚以委蛇,一次次地对他妥协——夏晔的恶趣味、阴晴不定和舔舐伤口时的面无表情,都让郁檀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和夏晔之间的纠缠永远没有尽头。   这已经不是一句“你感兴趣什么,我改”的问题了。而是郁檀没见过这么变态的。   他想改都不知道从哪里改起。   于是,干脆摆烂算了。   店员偷偷打量喝咖啡的郁檀。在她眼里,郁檀比最近火爆A国的那个少年影星还要漂亮。而且郁檀身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忧郁感,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迷人了。   郁檀一直坐到咖啡店关门,又随便找了家旅馆住下。他没有回杜家——郁忆晴大概以为,他还在佩兰当优等生呢。郁檀也不想用这点事去惹郁忆晴的麻烦。   大概是有点心理阴影了,郁檀从里面锁好房门,又给窗户加了挡板。他认真地思考转学的事,还有那件必备资料。一个是学校说明,一个是推荐信。   他想到的第一个方法,当然是造假。   但郁檀很快把它否定掉了。在贵族和资本权力如此庞大的A国,它一定会成为郁檀未来人生的巨大隐患。   那么就是第二个问题了——真的需要这份学历吗?   其实,只要能拿回学籍,去乡下的小学校读书也可以。郁檀把GCE的考纲梳理过一遍,里面大多是前世他已经考到滚瓜烂熟的知识,小学校的教学质量不会影响郁檀的复习。即使去了最差劲的学校,他照样能考上冕桥和圣津之外的名校。   夏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A国号称最公平的GCE和A-level考试里。再说了,他们大概也不会做这件事——夏晔倒也没恨他恨到这种地步。   至于郁忆晴——情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多想了。   到时候,也只能多哄哄她了。郁檀清楚自己妈妈的性格,郁忆晴总爱情绪起伏,却很少为一件事纠结太久。   想到大不了就是被劝退,郁檀安详地闭上眼。他在旅馆里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早才撑伞离开旅馆。   早上六点,天已经亮了,外面却还在下雨。郁檀坐上前往佩兰的列车——这趟列车几乎没有什么人。它平时接载的,大多是佩兰的学生与教职工,星期一这个点,几乎没有人会坐他返校。   郁檀在终点站下车。沿着石板路,他走向雨中的佩兰。雨幕中的城堡藤蔓攀援,像是一个雾气缭绕的陷阱。   既然觉得被退学也可以,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保安没想到会有学生这时候才返校。他把郁檀留在门卫室,匆匆忙忙地给舍监打电话。拨号时,他顿了一下:“你哪个学舍的?”   郁檀眼睛也不眨:“绣球楼。”   “那个病号楼?别在这儿开玩笑,你到底哪个学舍的?”   郁檀一字一句说:“我没开玩笑。”   保安古怪地看了郁檀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某个传闻似地,偷偷打了个电话。他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害怕郁檀听到似的,而后才说:“行了,你进去吧。”   郁檀回到学校里。   他走进绣球楼。绣球楼里很安静,丁洋的房门依旧开着——没有人回来过。他的房门也依旧禁闭着,看起来没有人闯入过的痕迹。   相反,他的门口还放着两个包裹。一个包装上写着“MORTIMER”,一个包装上有“LANY”的签名。   郁檀瞥它们一眼,开门进去。他带上今天要用的书,换上校服,去参加晨祷。   一周一次的佩兰大晨祷,郁檀终于参加上了。   对于这项延续了四百余年的传统,佩兰一直致以最高规格的敬意。学生们在入场后需保持绝对的静默。直到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响起,宣告开场。   唱诗班的学生们身着深红的拖地长袍与白色罩衫。昏暗的晨光穿过绘有受难图的彩色花窗,将他们青春期的脸映照得稚嫩又庄严。然而,在唱段至高潮处时,高音部出现了一道粗粝的不协和音,随后又被慌张地压了下去。   郁檀微微皱眉。他没有被分配舍院,晨祷的工作人员很为难,只能把他放到第一排边缘处站着。集体起立合唱时,郁檀站起来,在管风琴伴奏下合唱赞美诗。   就在这一刻,他感到一道视线跨越人群,穿透了他。   目光来临之处。   夏晔站在另一侧的前排里,面无表情盯着他。 第20章 死刑犯   乌云密集。   大雨倾盆而下。   雨滴重重地打着花窗,幽灵似地低吟不休。郁檀在夏晔阴沉的目光中垂下眼眸,随唱诗班颂唱佩兰的经典曲目。   “我绝不会停止心灵的战斗。”   “我的宝剑也绝不在手中沉睡。”   “直到我们建成了理想国。”   “在这片葱郁而宜人的土地之上。”*   (改自歌曲《耶路撒冷》)   一曲终了,戴着金色A-list徽章的级长上台,与牧师交替朗诵祷词。郁檀如没看见夏晔似的,抬头直视上台发表讲演的校长。他冷淡坚定,直到一个名字出现在校长的口中。   “在今早的事务开始前,我很高兴地宣布,由孟先明带领的佩兰一号赛艇队,再次证明了何为‘佩兰的意志’。他们不仅在逆流中将温庭和安罗的队伍甩开了整整三个船身,更在最后五百码处展现出了一种强大的纪律感。在孟先明与他带领的男孩们身上,我们看到了佩兰所推崇的精神:克制、协同,以及对卓越的绝对统治。”   “奖杯已经放在了荣誉室。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此沾沾自喜——因为在佩兰,胜利并非一种运气,而是一种应尽的义务。孟先明,以及你的队员们,请在集会结束后留步,去我的办公室领取本周的‘校长嘉奖’。现在,让我们继续。”   郁檀眼神一动。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孟先明在教堂光影交界的最深处。孟先明坐在教堂前部、靠近校长讲坛的雕花橡木高背座席上。当校长提到他的名字时,他在原位站定,微微侧身俯视下方的低年级学生。   他眼神冷利,即使在全校学生的注目下,也保持着一种毫无波澜的贵族式谦逊。   那种毫无波澜——就像他在谢菲尔区撞见夏晔与郁檀的暧昧姿势时一样。   礼堂里有人为他鼓掌,还有一部分人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冷淡。这些人部分戴着A-list的金色徽章,部分是RIOT的成员,以乔愈为首,对孟先明的获奖刻意地面露不屑。   鼓掌的人中,一部分穿着郁檀上周没见过的不同颜色的马甲,似乎是这周才随着孟先明返回学校。还有一部分人,则由文风眠带头。   浅色瞳孔的学生会会长含着笑意鼓掌,风度十足。   只有夏晔。他瞟了孟先明一眼——带着冷淡和厌恶。   随后,他又将目光固定到了台下的郁檀身上。   ……   “孟首席带着参加领导力峰会的级长们返校,咱们佩兰又要热闹起来了。从今天起,熄灯后再也不能在学校里乱晃咯。”   “说热闹,上周还不够热闹吗?方赟泽受伤,丁洋和陈舒言被带走。你说孟首席会不会管这件事?”   “RIOT的事——他没办法管吧。他从入校起和夏晔就是死对头,斗到五年级,还是谁也压制不了谁,只能无视彼此、互不干涉。”有人说,“说到这里,你们看论坛上的帖子了吗?”   “什么帖子?”   “据说昨天晚上,校花没去RIOT的开学派对。七点钟的派对,夏晔延迟到七点半才开场,表情难看得恐怖……”   郁檀抱着书走过。那人立时噤声。   上周,佩兰学生们还像凤头鹦鹉似地往郁檀的身边钻,又是问好又是送东西。现在,他们像看见不可接触的水鬼似地,拼了命地往墙角站。   或许,郁檀不是水鬼。   而是一个马上要被处刑的——死刑犯。   走廊的尽头站着姜源。漫长的晨祷结束,他远远看见郁檀,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要和郁檀打招呼——   他的朋友迅速拽住他的手,摇摇头。   姜源面色僵硬。他低头不敢看郁檀,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郁檀无视他,径直走过。   姜源露出失落神色,他身边的朋友说:“你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也没理过你,现在马上要被赶出佩兰了,还在这里装什么装!”   “他要被赶出佩兰吗?”姜源震惊。   “就算不被赶出去,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的朋友幸灾乐祸道,“没人敢这么忤逆夏晔,他要完蛋了。”   片刻,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暧昧的光:“等到那时候……你想对他做什么,就能对他做什么。”   佩兰学生的反应在郁檀的预料之内。   他所到之处,鼎沸人声全部停滞。郁檀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下——得亏佩兰是走班制,没有固定座位,他的桌椅才完好无损地保留在那里。   他的身边形成了一片真空带。所有学生都在距离他两个位置以外的地方坐下。教授进来分明注意到这一幕,也毫无反应。   郁檀得以知道,这座贵族公学的老师对于这种场景,也早已司空见惯了。   早上第一节课如此,第二节课亦是。没有人直接地对郁檀动手,但无视和排斥处处都是。在分发笔记本时,负责的学生把其他学生的本子送到手里,唯独把郁檀的本子留在了讲台上。   郁檀自己去拿。他毫无波动——这只是无视,还没有人对他动粗。   他见过这些人是怎么对待丁洋的。丁洋那时的待遇,比他现在糟糕一万倍。   郁檀知道这些人还在观望。他们在等待夏晔会如何处置郁檀。   就像鲨鱼——在嗅到血之前,只会试探,不会一拥而上。   但他们无法永远无视郁檀。   早上的第四节课,齐教授进入教室。在上课铃声响起后,他扶着眼镜,有些不快地道:“上周,我布置了思考作业:A国海军在艾芬海峡部署了新型驱逐舰编队。编队在高海况下需要将机动速度由20节提升到28节,同时需要保持雷达截面最小化。在题目里,我让你们分析舰队如何维持稳定性,与倾斜舰体设计对降低雷达截面的帮助。”   说完,他严厉地看向教室里的所有学生:“然而很遗憾,我几乎没有从你们的作业中看见一名佩兰学生在这道题目中该有的思考量。”   “‘阻力随速度增大而增大’,‘倾斜设计减少了雷达反射面积’,‘稳定性通过压载水舱来调节’……你们在撰写的,是一些文科性的东西,是查查维基百科就能写上一页的结论。在毕业后,你们或许会进入军队,或许会在航运业主导国家级的项目。等到那时候,你们要做一个被工程师糊弄的、随意地在文件上签字的签字员吗?”齐教授说着,嗤笑一声,“如果你们的职业目标就是如此,那写这些也够用了。”   齐教授挑出一份电子作业,展示给众人:“在所有作业中,只有这一份拥有佩兰学生该有的水准。他建立了一个简化模型,给出假设条件,为阻力变化做了数值计算,将雷达截面和流体动力学的权衡问题转化为了一个多目标优化问题,并最终为稳定性分析得出了结论。”   在看见那份作业的署名后,学生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齐教授毫无察觉,继续说:“这才是我希望你们在物理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从一个具体的现象里看见背后的原理,并学会用精确的语言描述一个模糊的直觉。郁檀同学,这份作业,我给你一个A+。”   郁檀起立,微微侧身:“谢谢教授。”   “先生们,在未来,你们会是A国各行各业的精英领袖。但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不应只是知道答案,他应当知道为什么是这个答案,并能向任何人解释这个答案。”齐教授严格地说,“希望你们能在接下来的课程中向郁檀学习。”   “……”   教室异常沉默。   在齐教授严厉的目光下,慢慢地,有零星的掌声响起。齐教授对此十分不满似地皱眉,随后才有更多掌声连成一片。   “齐本中?他是国家研究所的名人,恩师是A国物理界的头号人物。那几枚大蘑菇,就是他恩师的得意之作。”下课后,有人不快地八卦,“有人说齐教授只会来佩兰教两年书……难怪他底气那么硬,完全不会读空气。”   郁檀收拾书包。他身在话题中心,却如前几节被无视的课一样平静。直到又有学生叫他:“齐教授让你过去一下。”   齐教授站在阳台上,锐利眼神扫过郁檀:“刚刚上课时怎么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郁檀一怔,下意识道:“我习惯坐在那里……”   “那么远,能看清屏幕吗?下次坐到第一排来。”齐教授说,“还有,物理课缺一个课代表。你来当吧。”   郁檀尴尬了:“齐教授,我已经是拉丁语的助教了。”   “拉丁语?那种死学科有什么好学的?”齐教授拧起眉头,“记住几个术语不就行了?还要助教?”   ……这话没法接,齐教授你不如问陆教授去吧。   想要的助手被捷足先登,齐教授显然不太快活。他和蔼地夸了两句郁檀的作业,就匆匆地走了——似乎是研究所里有事。   临走前,他加了郁檀的Nex:“有什么事在Nex上找我。”   一个老师,可以、但完全没有必要加一名学生的Nex。郁檀在走廊上呆了很久,心中沉沉地暖了一点。   一个教拉丁语的陆逢春——算是郁檀自己算计过来的。一个教物理的齐本中,却是齐本中注意到他的座位,主动提供了善意。   也许,即使在最糟糕的地方,也会有那么一点点聊胜于无的善意。   但郁檀告诉自己,他不能想着依赖其他人。   佩兰是一个整体,是一片想把人往下拽的池塘。举手之劳的善意,只是池水上的小小莲叶,无法将人从沼泽里救出。   他能做的,只有在学习上尽人事,在生活上……不行,就算了。   郁檀没去食堂吃饭。他在咖啡厅里买了个面包,把它当做午饭吃掉。食堂那边却一阵喧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也在咖啡厅里糊弄午饭的佩兰学生都跑去食堂凑热闹。   郁檀没有这个闲心。他喝着果汁,想着下午的第一节课。   早上的几节课,只是他返回佩兰的开始。下午第一节博弈论课,是他和夏晔在课堂上的再次相遇。   整个上午,除了礼拜堂里的那一眼外,夏晔没有出现在郁檀的面前。他没有给出新的威胁,没有交流,没有让人过来发泄。   可他就像佩兰阴沉天气里的水雾,不可观测,却无处不在。   想到接下来的对峙,郁檀握紧了果汁瓶。就在这时,在咖啡厅勤工俭学的特优生店员看着手机,失声道:“什么?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方赟泽回来了……陈舒言和丁洋也回来了?!”   “陈舒言给方赟泽做一学期的fag,换丁洋能留在学校里?!” 第21章 我不想和你斗   铺天盖地的帖子在论坛上涌现。   “丁洋回普通食堂吃饭了!RIOT的狗腿摘掉了他房门上的EXPEL纸条。疑似从EXPEL规则中复活的第一人!”   “理性讨论一下,离开佩兰的三天发生了什么?陈舒言竟如此魅力通天?”   “Fag……陈舒言不都四年级了吗?也能做fag?这到底是羞辱,还是陈舒言与方赟泽朝夕相处的好运……”   “有没有学长宠宠我?我是一年级新生,fag是什么啊?”   好事者为他贴来了校规里的解释:“Fagging是A国公学持续数百年的一项劳役制度。它指的是……”   年幼的学生,需要担任高年级学生的私人仆役。   在A国公学,高年级精英学生有权为自己在低年级学生中挑选一名fag。这名fag需要为自己的master处理日常杂务(包括擦皮鞋、熨衣服、打扫房间、沏茶煮饭)与完成跑腿服务(买零食、送信,整理体育器材),有时候,甚至还得完成一些奇葩任务——譬如在空调尚未发明的时代,在学长睡觉前先钻进被窝、把被子焐热。   公学们声称这一制度有利于磨练学生们的性格——一名领导者在学会如何管理别人之前,必须先学会如何被别人管理。除此之外,他们还强调“Fagging”对fag和master双方而言都带有明确的权利和义务。高年级学生有责任做其“劳役生”的保护者,负责保证他们的幸福感和良好行为。*   尽管大多数时候,这都只是一种“冠冕堂皇”的愿景。按照规定,高年级学生对其劳役生有合法的体罚权。于是在劳役制度施行的几百年里,基于此的霸凌事件层出不穷。   “卧槽,这和当奴隶有什么区别?”有人震惊道,“这种事情竟然是合法的吗?我刚刚搜到不止在佩兰,在温庭和安罗也有这个制度。难以置信……”   这条质疑规则合法性的帖子被很快删除。有人在底下回复:“你在质疑A国公学的传统吗?”   “只要运用得好,fagging也是一种建立关系网络的好方式。你们知道上议院的崔议员吗?他曾经是前首相的fag。从佩兰毕业后,他靠着老学长的赏识在政界平步青云……”   “还有那个拿了菲尔茨奖,这周末要回学校演讲的归汉白。他在佩兰时,也是学生会会长的fag。要不是这样,他哪有毕业后就当讲师,然后去乔氏工作的机会。”   “说起来,我听说夏晔的姐姐的那个特优生秘书,以前也是她的fag……”   很快,这个帖子以涉政为由被封禁。学生们却没有噤声。他们开辟了新的帖子,讨论陈舒言究竟是在被惩罚,还是交了好运。   满屏的负面情绪。   幸灾乐祸、嫉妒、厌恶、看八卦……青少年最恶劣的性格,完完全全地在论坛内泄洪。   郁檀手指滑过陈舒言的照片。   佩兰的普通食堂为大驾光临的方赟泽开辟了一张桌子,摆放着美食与银质烛台。陈舒言穿着与方赟泽同样的佩兰校服,却不能坐下,而是在低头侍奉他。   照片的角落里——有丁洋小小的背影。他缩在小黑桌上战战兢兢地吃饭。   也许是因为陈舒言的新闻太过劲爆,没有去霸凌他的人。   陈舒言为他愚蠢的“好心”付出了代价。   所以他和丁洋,又能回到佩兰了。   果汁撒在了衣服上。郁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不明白自己颤抖的理由。   其实,郁檀可以说服自己,他如今所见的这一幕都是这本小说的天意。天意注定陈舒言和RIOT众人纠缠。哪怕剧情发生了拐弯,陈舒言也会招惹上他们,比如从沦为方赟泽的fag开始。   可他的脑海里,依旧响起了那天购物大楼下的游行声。   方氏在经受工人们的游行与抗议。方赟泽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逼迫学校开除陈舒言和丁洋——是合理的。   所以,方赟泽转而用佩兰传统且正常的fagging制度,让陈舒言做他的fag以折磨陈舒言,也是合理的。   即使没有天意,这些东西不也可以被解释为,正按照阶级差异的逻辑发生着么?   就像陈舒言说过的那句。   “难道我们的十六岁,应该这样活着吗?”   郁檀在上课前把中午的面包吐掉了。   他在盥洗室里漱了七遍口,直到嘴巴里再也没有异味。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的脸庞湿淋淋的,水珠从苍白的脸颊上流下、滑进脖颈里,几近荏弱。   镜子里闪过人影。有人在盥洗室外监视他。   郁檀用纸巾擦干净脸,向着博弈论教室走去。   依旧是那个角落,依旧是那两个组员,吴炯和程适。程适在郁檀到达后坐得更远了,像是害怕被瘟神缠上。   上次对郁檀厌恶至极的吴炯没有挪得更远。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很快把头埋了下去。   在吐过之后,郁檀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他没工夫和任何人纠缠,只是坐在角落里,脑袋靠在墙上。   教室骤然安静。   啪嗒。   啪嗒。   有人一步步地走到了郁檀身边。   他走过郁檀,拉开椅子,坐在程适的旁边。   一言不发。   “……”   他的气息像是雨水里的焦烟。   就像笼罩整个佩兰,乃至笼罩整个白金堡的雨幕——铅灰色的乌云铺天盖地,永永远远,不曾断绝。   郁檀半阖着眼。他没有听老师在说什么,也没有翻开课本。小组讨论环节,他听见程适和吴炯在说话,在讨论这门课的第一次小组作业。   整个教室,只有他和另一个人寂静无声。   他无比确信老师也看见了这个沉默的角落。   但老师什么都没有做。   下课时间到了。程适在Nex讨论组里发了一个投票,征集一起完成小组作业的时间。   然后,受不了这里交锋的气息似地,他很快地走了。   在他之后,吴炯花了更多时间收拾书包。吴炯慢慢地收拾笔盒。   直到高大的身影站起。   他像来时那样,冷而利地走了。不发一言。意大利的风暴天气来临,烈阳露出了漆黑的一面。   在他离开后,郁檀疲倦地撑起自己。他垂着眸去下一个教室。   “……你还好吗?”   吴炯小声说。   上周厌恶地看着郁檀的人,这周在郁檀得罪RIOT后,反而向他问好。   郁檀对今天遇见的所有人都冷若冰霜。这一刻,他却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   吴炯犹豫了一下,无言地离开。   接下来还有更疲惫的事,郁檀去陆教授的办公室帮他拿教材。他到时,陆逢春举着单片眼镜,正撅着屁股欣赏一卷羊皮古地图。   陆逢春的办公室很凌乱。画卷、钱币、地球仪扔得到处都是,完全不像他在课堂上表现出来的严肃模样。这倒是有点他身世培养的味道在了,从小大大没吃过苦的、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书香门第公子哥。   ……在不明白特优生被要求站起来回答问题能有多尴尬的同时,被拍个马屁都能高兴一节课。   还能顺便把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履历抖搂干净。   郁檀对这种人一直不太感冒,前世活到三十岁的他自然也没办法把陆逢春视作师长。但郁檀不得不承认,和佩兰其他阴阴沉沉的学生老师比起来,这个致力于让郁檀做自己的九千岁的陆教授此刻竟然显得和蔼可亲。   郁檀轻手轻脚地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跨过去,打起精神来给陆逢春拿东西,陆逢春没回头,兴奋地说:“郁檀,你来了!来看看这里——这是三百年前A国向佩拉的南方扩张之前的海岸线。那时候这里有个港口城市。它的名字在历史上已经消失了。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这张古地图,证明这个城市是真正存在过的……”   他指着地图的手势像是在献宝。郁檀好一会儿才发现,陆逢春竟然一直就指着那地图,眼巴巴地等着郁檀来问似的。   郁檀:……   也没人告诉他做课代表还要兼职幼教啊。郁檀撑着精神过去看:“它叫什么名字?”   “Fons Vitae,生命之泉。”陆逢春皱了眉,“你怎么了?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疲惫?”   郁檀摇摇头:“没有啊。”   陆逢春:“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你知道这卷地图多少钱吗?三十万,那是我家里信托给我的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零花钱。   ……什么,一个星期?   郁檀承认自己答应给陆逢春做课代表,是看在陆逢春有背景的份上。可他没想到,看起来穿着只是合体的陆逢春还有点钞能力。他一下没忍住,看了看陆逢春办公室里的各种收藏。   ……难道这教授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富来着。   陆逢春见郁檀微微惊愕,终于露出了满意表情:“唉,郁檀小同学,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明白,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的学术之心。就像你说的,我们拉丁文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科目啊。”   ……明明比起生物还要更没前途吧。   做九千岁真是个心力活。郁檀只能说:“抱歉教授,昨晚熬夜赶作业,有些不舒服。”   “熬夜?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这样糟蹋身体的本钱吧!这样熬夜,你要如何活到我这个年龄,如何积累和我一样多的知识?”陆逢春不赞同地看着郁檀,“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宿舍睡觉吧。这节课不用上,我之后把课堂笔记给你。”   郁檀:“不用了陆教授,我身体很好。”   陆逢春皱眉:“身体很好吗?”   郁檀点头。陆逢春看他片刻,满意地叹息道:“唉,郁檀你这个小同学。”   郁檀:?   陆逢春:“果然,你是无法抗拒拉丁文的魅力,舍不得请假吧。”   郁檀无言了。他收回所有话,陆逢春也不正常。   这下他明白陆逢春为什么点击即送课代表了,原来是个隐藏的自恋狂来的。   陆逢春小心地把地图收拾好,和郁檀一起走向教室。一出办公室门,陆逢春又恢复了严肃高贵的模样,活像这才是他在学生们面前的永久性皮肤。   “对了郁檀,你认识会唱歌的学生吗?”陆逢春忽然说。   ?   郁檀怀疑陆逢春又要找个理由自吹自擂了。陆逢春说:“唱诗班的黄牧师和我说,高音部一个学生经历变声期,嗓子坏掉了。他想找个合适的人选替换。黄牧师真会给我找事,就因为他希望那个学生能用拉丁语唱赞美诗。”   “会唱拉丁文的……”郁檀心想自己在学校哪里认识什么人。   陆逢春忽地如发现新大陆似的:“郁檀,你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唱歌怎么样?”   郁檀:“……我不会拉丁文。”   陆逢春:“可你有学习的真心啊!要不然就你吧,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区区一首歌,轻松就能搞定。”   ……有真心就可以吗。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大概无法胜任。”郁檀说,“很抱歉,陆教授,我会帮您留意。”   “哦……好吧。”陆逢春遗憾地说,“如果有合适的人选,记得告诉我啊。没有就算了,让黄牧师自己想办法去吧。”   郁檀身上的疲惫感终于减轻了一些。他揉揉额角,心想当九千岁真不容易。   走廊里,穿着黑色燕尾服与同色外袍的学生们林立,像是在等待郁檀和陆逢春的到来。   雨绵密地下,那些人的目光也绵密地落在郁檀的身上。   郁檀在他们的脸上看见了现在的富豪,现在的外交官,现在的国务卿,他们与自己的父母共享一套五官。   并将最终成为他们的继承者。   郁檀有了种溺水的感觉。   年幼的天之骄子们以霸凌为乐,年长的学者们蝇营狗苟,形式主义与社达论者大行其道,fagging制度被当做正当的向上爬的梯子。   郁檀于是也在他们之中看见了未来的他自己。   他穿着与他们相似的礼服,刚从一场融资大会上回来。   在和那时候身居高位的夏晔方赟泽等人,握手微笑。   郁檀又有点想吐了。他开始昏沉,感觉雨水的霉味也涌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大概是觉得郁檀状态很差,上课时陆逢春特意没有点郁檀起来回答问题,只是每每扫过郁檀,眼里都带着怜悯。坐在第一排的颜澹倒是借此机会大出风头。他得意洋洋了一整节课,下课时又走到郁檀身边,眼眸在幸灾乐祸中,也带了点怜悯。   “郁檀,你完蛋了。痛打落水狗不是我的风格,今天就放过你了。”他高高在上地说,“这下子全校没人能保得了你,你就等着RIOT的惩罚吧!”   说着,他偏了下头,想让郁檀看见自己花了一个周末找专业造型师做的发型。   可郁檀毫无反应似的,只是低着头收拾东西。   脸颊红红的,像是刚被欺负过。   颜澹无端地有些心慌。郁檀和他拌嘴时,他觉得郁檀讨厌。郁檀冷若冰霜时,他恨不得撕烂郁檀的脸蛋。   可现在,郁檀沉默却疲惫的样子……让他有些害怕。   “喂。”颜澹强压下心里奇怪的感觉,“你在那里装什么木头?今天下午就有人欺负你了?”   “……”   “不是,夏哥都还没说什么呢,他们就直接动手了?”颜澹提高了嗓音,才发现自己说话奇怪,连忙补救,“这……这完全是越俎代庖嘛。他们把我们A-list的权威放在哪里?把RIOT的威严放在哪里……”   “……吵死了。”   “吵……喂!你说什么呢!”   颜澹跳脚。郁檀提着书包,离开教室。   到晚餐前的两个小时,是所有学生强制参与的运动时间。郁檀在网球馆里找了张长椅坐着,一动不动。   他一直等到运动时间结束,才提着所有东西回到绣球楼。太阳早已落山,校园里水汽纵横。在蒙蒙细雨中,他没有打伞,一直往楼里走。   属于丁洋的房间的EXPEL已经撤下。也许丁洋——马上就能回到他自己的舍院里吧。   郁檀站在自己的房间前。   他的房间门开着。灯也亮着。昏暗灯光下,一道身影如同鬼影。   夏晔坐在他的房间里。   依旧是深陷的、橄榄型的琥珀色眼睛,雕塑似的面部线条,还有重心偏向下的唇。   这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被夏晔阴沉的眼神注视着,郁檀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疲惫。   他进屋,就像夏晔不存在似的,把书包和网球拍扔到地上,而后穿着校服,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他看着夏晔,就像夏晔也正看着他。在这沉而冷的对视中,郁檀垂下了眼睫。   或许是幻觉,或许是现实。他听见夏晔好像轻轻地嗤了一声。   像是在对他的先挪开目光感到满意。   而郁檀已经没力气至极。   雨声拍打着宿舍窗玻璃,像是永远不会断绝。郁檀苍白消瘦的身影坐在床铺上。他单薄得像是下一刻就能被折断。   从层层叠叠的燕尾服与黑色外袍下露出的手指,纤细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脸颊有微微的绯红,很异常,却尚未被他自己知晓。在所有人眼中,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冷硬的木头,又或是那个咬了夏晔一口,又拒绝参加派对的倔强的人。   “我不想和你斗。”郁檀厌倦地说,“如果你还在考虑要怎么惩罚我的话,不如让我退学吧。”   “这地方……我已经呆腻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 第22章 病愈   “退学?”半晌,夏晔古怪地说,“你想让我直接叫学校开除你?你以为让一名学生从佩兰退学很简单吗?”   郁檀闭着眼不说话。   他的心里浮出微微的讥诮。佩兰的退学流程的确繁杂,但佩兰的学生们也逼退过许多学生。   比如被RIOT EXPEL的那几个。   他们中有的人找到了接手他们的学校,落魄转走;有的人留下学籍,长期休学在家,靠着家庭教师和补课班学习。   这和退学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郁檀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轻,但毫不掩饰嘲讽。   头更热更沉了。   郁檀越来越睁不开眼。   他想让一切结束。   黑影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郁檀面前,像雨幕一样将郁檀彻底笼罩。   “想不战而退么,郁檀。”那个人沉沉地说,“在你对RIOT和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后。你是不是……”   郁檀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他看见一只手伸向了他。   并停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凉凉的,在按过他的额头后,又按向了他的脸颊。   “发烧了?”   这是夏晔说出的最后三个字。   郁檀终于体力不支。他歪倒在床铺上,不再等待夏晔会做什么。   混乱,脚步声,通话声……有人把他扛了起来,又把他放在小车上。   还有夏晔的声音:“他在发高烧,送他去校医院……”   那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惊慌。   小车一直在向前,伴随着一个人的脚步声。   突然间,它停了下来。   夏晔说:“哦?首席带着级长来查寝么?真是不巧,我现在很忙。”   另一个声音很冷:“四年级那个转学生?他生病了?”   陌生的声音。   郁檀费劲睁开眼。夏晔站在小车旁,仿佛郁檀是他的所有物似的——他冷淡地对孟先明说:“他是RIOT的事。”   孟先明看了郁檀一眼。   他灰色的眼珠像是一块剔透的冰。   郁檀因生病打了个寒战。孟先明说:“那么——也容我提醒你,夏晔,你身为RIOT的主席和A-list,应当清楚佩兰的铁律与底线。明年是佩兰的五百周年,你不应玷污佩兰的荣誉。”   夏晔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佩兰的荣誉?它有那种东西吗?”   在最后对视的一眼间,二人擦肩而过。   郁檀也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梦里,他闻见冰雪的气息。   像是多雨的深秋过去,佩兰的冬天到了。   在这个有关冬天的梦里,郁檀又一次地看见了前世的自己。眼前的他三十三岁,面色苍白,已经是一名家喻户晓的巨星——与一家成功的传媒集团的创始人。   那个人成功、冷淡,眼神被躁郁症折磨得疲惫又神经质。当他走入一个资本场合时,所有人都会向这名聪明地操盘了自己的一生、创立了庞大商业帝国的青年点头致意。   在那个世界里,他已经开始站到权力的最高层,拥有了与那些权贵们平等对话的权力。他再也不用在开学演讲上拿着被涂黑的演讲稿,在开学第一天被房地产商的儿子戳着脊背骂小杂种。   那艰苦而激烈的、跨越阶级的二十年,已经被他完成了。   郁檀用力地伸手,想拽住那个影子的衣角。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走过很长很艰难的路了。   他不想再次用尽一生爬到高位,却还要在同学会上与夏晔和方赟泽握手。   他不想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又一次目睹、依附、利用、攫取——为了这群人指头缝里落下的一点利益,和这群人反复纠缠。   最终站在聚光灯之下,却要半梦半醒地度过一生。   忽的火焰燃烧,尖叫刺耳,飞机在高空中解体,他的大脑在失重中失去意识,身体急速下坠。   郁檀想起来了。   ——在旧世界里,他已经死了。   这里是小说世界,也是他的新世界。   他无法拒绝,他只能接受,命运在眼前,他回不到过去。   他已经退无可退。   ……   郁檀在医务室里躺了一天。   醒来时,郁檀不觉得身体清楚,只觉得头昏脑涨。   他耳边传来清脆的女声:“呀,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郁檀:……?   女声又说:“你之前淋了雨,现在又是流感高发期,所以发了两天高烧。我听说你是今年才转到佩兰来的,是不适应这边的天气吗?”   床边没有杜彦洲那个猪头。   只有两个专业的女护士。   病房明亮又宽敞,消毒水的味道被花香盖住,女护士熟练地拿起体温计测量他的体温。   郁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穿回去了。   但他抬起手,依旧细瘦,依旧苍白。   他还在少年郁檀的身体里。   他也在学校的医院里。   病房和以前的不一样了。护士说:“这里是A-list的病房,有人专门把你送到了这里。”   郁檀垂下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看见自己的床头摆着两束花。一束是百合,一束是郁金香——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谁送来的都无所谓。郁檀在这所学校里又没有朋友。   在护士做检查时,郁檀一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两束花。   也许此刻的他比起那两束花,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   郁檀决定走了。   检查结束,一切正常,郁檀从床上下来:“谢谢照顾。我先回宿舍了。”   “哎,你现在还不能走,有人听说你醒了,要过来……”   护士一号刚说完,就被护士二号使了个眼色。她话锋一转:“医生还要给您做后续检查呢。您再等等吧。”   “……”   在佩兰,能来见他的人还有谁?   不是学校的领导就是夏晔,反正都是郁檀不想见到的人。   但这时候不见,早晚也要见面的。郁檀厌倦地说:“那我去走廊上透透气。”   护士讨好地对他笑。   从走廊往外看,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和他昏迷前的场景没什么两样。佩兰的天从来没有晴过。   郁檀随手开窗,让雨滴进来。   他听见走廊深处一阵喧嚣。   郁檀循声望去,又是老熟人。一个满脸倔强的陈舒言,一个狗腿模样的卫铭。   再一看,方赟泽的病房。   方赟泽在病房里换药。   郁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事已至此,他也再不对自己身处佩兰的正常生活抱有任何幻想。   他索性不走了,靠在墙角看戏。   陈舒言气喘吁吁的。他身上湿着,刚从雨里回来,手里提着刚买来的咖啡。   挡在病房前的卫铭刻薄地接过咖啡,打开盖子闻了闻,轻蔑地瞥着陈舒言:“这就是你买的咖啡吗?”   陈舒言疲惫而愤怒,却依旧站直身体,大声说:“是的。这就是我从学校咖啡厅里为方赟泽带来的第五杯咖啡!请问卫学长对这杯咖啡又有何指教?”   “已经是第五杯咖啡了,还没把最简单的指令做好吗?Double shot,中烘度萃取,不加糖,奶泡厚度控制在0.5cm内。”卫铭苛刻地说,“这点要求很难做到吗?你看看这杯咖啡的奶泡厚度,厚得像蛋糕上的奶油——这种咖啡方A-list能喝吗?”   他毫不遮掩地为难陈舒言。陈舒言不出预料地被激怒了:“奶泡厚度……你刚才根本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卫铭,你就是在故意为难我吧!”   “什么?”卫铭好像很震惊似的,“我在故意为难你?我有什么理由要故意为难你?”   在陈舒言的愤怒里,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既然你有意见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问问方A-list是怎么看的吧。看看方A-list会不会站在你这边?”   陈舒言瑟缩了一下,片刻倔强道:“不用问他,我现在就去买新的!卫铭,我记住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为难我到什么时候!”   卫铭愣了一下,哧地笑了:“行啊,那祝你下次过关,我的精力可是无穷无尽的。”   走廊上传来一声轻笑。   好像觉得他们的聊天很有乐子似的。   有风吹过走廊,窗户被打开,雨丝把走廊淋得潮湿。卫铭不耐烦地转头:“谁在那里?笑什么?”   苍白瘦削的影子映入眼帘。   卫铭一时哑然。   谁都知道,转校生郁檀在缺席RIOT派对后自己病了,还被夏晔送到了A-list病房里。等着看郁檀笑话的人又一次无言了,不懂这是一个暂时的休止符,还是新的拉扯的开始。   郁檀在学校里的处境像是风暴一样变幻莫测。   陈舒言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关心道:“郁檀?你怎么也在医院里,是生病了吗?”   这几天他被方赟泽支使得团团转,头昏脑涨自顾不暇,没空听八卦,更没机会了解郁檀生病的事。   哪怕从第一次施救后,郁檀就始终对他展示着冷淡与排斥的态度,陈舒言对郁檀依旧有种下意识的想要亲近的感觉。   也许依然是因为,那天郁檀推开门,把光照进教室里的身影。   这种感觉让他在想到郁檀时,总是更加心情复杂。   郁檀对陈舒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卫铭则喉咙微梗。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郁檀打招呼。   全校学生都在关注郁檀和夏晔的纠缠。不只是因为夏晔的权势。更因为,如果没有夏晔的存在,郁檀本该在入校的第一天就引起轰动和追逐。   即使这追逐并不一定光明,甚至肮脏又阴暗。   没有异性,禁止同性恋情,佩兰正处于青春期的学生们压抑到了极点。私底下,对于美貌学生的冒犯总是层出不穷。   就像陈舒言。他被欺凌的开始,是一个学长在派对上无意提到,他发现三年级有个学生叫陈舒言,有一双很清澈的大眼睛。   对于自己无法拥有的美丽,很多少年首先学会做的,其实是排斥与摧毁。   对于郁檀,这样的觊觎同样不少。甚至有人在论坛上偷偷发帖,说如果他是A-list就好了,这样他就能让郁檀做自己的fag,以一个合法的身份持有他。   帖子迎来了一阵嘲笑。一堆有相似想法的人骂他想得美。最后有人有意无意地提到:“你是A-list也不行,除非你比夏晔更厉害。”   夏晔像一把双刃剑。   他在给郁檀带来风暴的同时,也刺痛了其他人的觊觎。   尽管这风暴愈发诡谲,让人捉摸不透。如今他们不敢苛待郁檀,也不敢讨好郁檀。   他们只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了某个禁区。   卫铭纠结之际,郁檀淡淡地说:“在走廊上听见你们这边很热闹。刚睡醒就能看节目,真有意思。”   他顺手从卫铭手中拿过咖啡。陈舒言惊叫一声。   郁檀看他。   “你在咖啡里加料了?”   陈舒言连忙摇头。   并在郁檀眼里看见一丝失望。   陈舒言一呆。郁檀摇了摇手里的杯子:“为了杯几十块钱的东西苛刻成这样,真没劲。”   他顺手把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卫铭冒火,压着怒意假笑道:“郁檀,恭喜你康复,不过这里是方哥的病房。你在这里放肆,要是让方哥知道了……”   郁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又笑了。   “哇。”郁檀毫无波动地说。“方哥的病房,好神圣。”   卫铭被阴阳怪气到了。他皱着眉头看郁檀,感觉郁檀和病前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郁檀看着卫铭和陈舒言,彻底厌烦。   直至现在,他依旧认为,这里是个烂糟糟的小说世界,阶级森严,情节虚浮,每个人的脑袋都有病。   他看这群人,就像看舞台上的木偶。   但现在,郁檀只能承认,这里已经是他不得不活一辈子的现实了。   既然是一辈子,他就不可能一辈子向后退,奢望回避能带来安宁。   就像,他已经和夏晔撕破脸。郁檀知道自己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做RIOT的玩具,要么被逼着离开佩兰。   放弃幻想,面对现实,既然早晚都会被驱逐,那他再也不想配合佩兰的规则了。   他没力气,也没兴趣。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以后谁惹他,他就惹谁。   卫铭愠怒的质问声被郁檀身后的人影打断了。他脸色一白,恭敬地低下头。   是身着马术服的夏晔。   夏晔穿着漆黑长靴,刚从马术场上下来似的——甚至没有换衣服。他瞥了方赟泽的病房和卫铭一眼——只是一眼,却十足锐利。   锐利到卫铭觉得……他好像能把所有人的小心思看穿。   夏晔看向郁檀,面容冰冷。   郁檀懒得抬头看他。   夏晔扫过郁檀全身,眼神沉沉。   许久许久。   “看来你的病已经好了。甚至有精力跑出来和别人见面。”夏晔冷淡地说,“看来,我们也是时候继续你生病之前本该完成的议题了——郁檀。”   他把郁檀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却很慢,像是情人之间的缠绵悱恻。   郁檀终于抬眼。   他转身,冷静地看着夏晔,唇间吐出一句话。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郁檀说,“夏晔,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我说过的话。”   “你的把戏无聊透顶。我不想和你再玩下去了。” 第23章 分院   暴雨。   雷声。   窗外乌云团聚。夏晔站在走廊中,他的脸色远比乌云还要难看。   郁檀知道自己这段话的重量。他说这段话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清醒。   郁檀清醒地知道,夏晔一定会觉得,对于一个无所求的人,他毫无办法。   而他也清醒地觉得——离开这所学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片刻,夏晔面无表情道:“郁檀。”   “……”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夏晔平淡地说,“仅此一次。”   他冰冷的模样让郁檀想笑。   卫铭在旁边的脸色,让郁檀更想笑了。   于是郁檀也确实笑了。他轻轻地说:“以后RIOT的每次派对,我都不会去。睡觉时,我会在门上加上安全锁,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把我拖到某辆汽车上。去A-list餐厅吃饭的游戏,我也不会再奉陪。所以,你最好现在就下达你的处置决定。”   “因为我再也不会陪你玩了。”   郁檀越笑,夏晔越不笑。   他的脸色阴沉如窗外的雨天。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我的病房门口这么多人啊?”   方赟泽站在门边,手指抚着门框。似乎觉得眼前的热闹令人厌烦似的,他扶了扶额角。   见他出现,陈舒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迫使自己站稳。   方赟泽瞥他一眼。卫铭连忙说:“方哥,我让陈舒言去帮您买咖啡。结果郁檀莫名其妙地过来,还把咖啡扔了……”   “是吗?”方赟泽说。   郁檀根本懒得回答。   方赟泽眸色微凉。他轻嗤一声,看向夏晔:“听起来我们的小白鼠二号不想玩了。既然这样,就如他所愿吧。让丁洋搬出绣球楼,把他放进去……”   “……他叫郁檀。”   方赟泽一怔。   夏晔冷笑:“小白鼠?我可没见过这么能咬人的小白鼠,一只野猫还差不多。”   他瞥向郁檀:“郁檀,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玩就能停下的。希望你记住你今天的话。我们来日方长。”   他举起右手转了转,将大拇指上的牙印暴露在郁檀面前。   伤口很深,虽然已经没有血了。可郁檀看见它,还是有点眩晕。   他厌恶地别过脸去。   方赟泽瞳孔微缩。他在夏晔与郁檀之间扫了一眼,不可置信。   郁檀冷若冰霜。他直视着夏晔的眼睛,用几乎没有情感波动的语气说,“别让我等太久。我没有耐心。”   语罢,他转身离去。   雨变大了,穿越窗户啪啪地打在地上。   病房前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陈舒言有些畏惧,又有些疑惑地看着郁檀的背影。   方赟泽说:“陈舒言,你今天的服务结束了,回你的舍院去,还有卫铭,你也下去。”   陈舒言的表情很复杂。   他微妙地看着郁檀留在走廊上的鞋印,咬咬牙,像是要追上去似的走了。卫铭连忙告退。他看出来方赟泽有话对夏晔说。   在众人走后,方赟泽终于我拧紧眉头看向夏晔:“阿晔,你搞什么鬼?”   夏晔仍盯着郁檀离开的方向,在听见方赟泽的问话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来日方长?原谅一次?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看肥皂剧,还说这种肥皂剧台词。”方赟泽冷冷道,“如果是演的——你也太夸张了。他只是个没名没姓的转学生而已。”   方赟泽不明白夏晔为什么是这副反应。   他和夏晔相识十几年,比谁都明白,夏晔是个从骨子里忍受不了被任何人忤逆的人。   夏晔很傲慢。他出身于在商界与金融界呼风唤雨的夏家,夏氏数百年的积累,养出了夏昭和他这一对生来优越的姐弟。所有人都告诉他们,他们注定成为两名征服者,必然得到一切。   夏昭从小就学会了做一只笑面虎,掠夺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夏晔从不掩饰他对这世间绝大多数事物一视同仁的嘲讽与厌烦。夏家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是夏家的继承者,是人群中的alpha,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夏晔与其他三人是世交,也和他们一起玩EXPEL的游戏。他们的目标不限于特优生,也包括贵族,总之就是让他们厌恶的自以为是的人。   比如将自己的落选视为暗箱操作,却找错了幕后黑手,把乔愈一纸举报到校长那里去的丁洋。   再比如更久之前的,在论坛上仗着匿名,肆意八卦他们家族的学生,   秦延灏将此视为打发校园无聊生活的乐子,与确立RIOT无人敢惹的地位的团建行动。乔愈将它视为一场又一场变化莫测的刺激。方赟泽觉得挑衅他们的人理应受到惩罚。   但夏晔从不指定EXPEL对象。他告诉其他三人,他只觉得所有学生都一样无聊。   夏晔家世顶尖,体育与学习成绩亦是。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不用如何费力就能拿到满绩。夏晔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本可以是完美的,刚入校时,就有很多人在为他争风吃醋,也有很多人为了他的权势,蓄意谋划接近。   于是他反而加入了RIOT俱乐部,让众人闻风丧胆,让他们四个人恶名昭著。   和喜欢看这些人的丑态的秦延灏不同,夏晔对于这些人,连欣赏的兴趣都没有,只是一致地觉得厌烦。   因为足够厌烦,所以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其他三人想EXPEL谁都可以。   他总会作为RIOT主席拍板。   一开始,方赟泽以为郁檀对于夏晔来说也只是这些人之一。他们得知郁檀开学就晕倒,在群聊里调侃,夏晔只说了四个字:“太夸张了”。   甚至不如夏晔曾经评价陈舒言的:“那还真是很巧。”字数多。   方赟泽于是以为,夏晔对郁檀产生的“兴趣”、发出的邀请函,只是为了看一场让他不怎么感兴趣的、但至少够夸张的热闹。   毕竟夏晔一直说,佩兰公学太无聊了。   可现在,夏晔对郁檀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方赟泽能理解限度。方赟泽正皱眉不明所以,夏晔忽然说:“喂,你不会对你的那个fag产生感情了吧。”   他冷淡的眼里隐隐有不快的光。   方赟泽愣了:“你在问我?”   “没有就好,否则我会认为,你是为了把你的那个fag捧上天,才致力于把我的猎物扔进EXPEL里的。就像我们之前说的,一个捧上天,一个踩进EXPEL。”夏晔似笑非笑道,“方赟泽,不要对我的目标动手。他由我料理。”   方赟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晔:“夏晔,你这算是在指挥我吗?”   他极度不悦。   夏晔一言不发。   他阴郁地盯着地上的水痕。那是郁檀的皮鞋在离开时,于地面上留下的痕迹。   一块跟着一块,一直延伸至走廊深处。   很久之后,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   郁檀返回绣球楼。   出人意料的,丁洋还住在他的对面。在EXPEL的纸条被摘掉后,他的房间被打扫一新,门口也放上了崭新的校服——不是洗过的,而是崭新的。不知道是哪一个RIOT成员出钱给他买来的。   房间里有干燥的香气,还铺上了新地毯。丁洋坐在沙发看一本书——在听见郁檀的脚步声后,他仍下意识地抖了抖。   将近一个月的欺凌给他带来的烙印依旧存在着。   郁檀不理。他关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从内部把门窗锁上,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作业。   夏晔让他等着,那他就等着。   如果暂时无法退学,他就在佩兰过好每一天。佩兰的图书馆那么大,各种各样的资料那么多。A国的疆域和历史那么庞大,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多看一份,就是多赚到一份。   事已至此,风雨欲来。   郁檀却有种微妙的爽快感。   穿越过来两个月,被卷进这本小说的剧情里这么久,这是头一次,郁檀觉得他在为自己而活。   既然已经和夏晔撕破脸,郁檀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郁檀做完作业,又开始上网搜索可能接收他的乡下小学校。   搜来搜去,他找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地图和前世不同。A国在世界地图上的疆域极其庞大。除本土之外,还包括遍布世界各地的零零星星的领土。   A国的一块特殊领土跨过海峡,坐落于A国本土的南方。   这块与A国本土面积的五分之二相当的土地被称为“佩拉”,即晚期拉丁语中的“珍珠”。   它在历史中几经转手,在战争中经历了数百年的争夺,辗转于A国与邻国之间。一百年前,战争尘埃落定,A国终于能牢牢地统治这一片领土,并于近五十年大力推进南方复兴计划。   大量资源被豪放地推入了这片失而复得的领土,被重新建设的设施包括铁路、医院与学校——尤其是学校。   A国鼓励本土民众移居至佩拉,也鼓励当地居民以接受A国教育的方式回到A国的文化体系里。它想以此长治这里。   佩兰是一个局势稳定但微妙的地方。本土的财阀很难插手它。它百废待兴,欢迎所有人的到来。   甚至可以说,A国也期待佩拉能出现一名学术英雄,一所经过学生成就证实的名校——好证明佩拉的建设已经走上了正轨。   而且天气预报说,佩拉四季分明,阳光明媚。一年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当然,佩拉局势复杂,去那里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郁檀不在乎。   比起在佩兰的雨里被溺死,他宁愿死在盛夏。   不知怎的,郁檀心里竟然有了种微微的期待。他洗漱完上床睡觉,闭上眼,知道夏晔第二天一定会出招。   也许是EXPEL,也许是冷暴力。   郁檀不在乎。   大不了破釜沉舟。   郁檀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时,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多云,大概下午又要下雨。   房间里没有被闯入的痕迹,窗户也没有被打破的痕迹,走廊上也很安静,偶尔,他能听见南昳咳嗽的声音。   一切都平和得非常寻常。   于是,也让人觉得非同寻常。   郁檀做好准备。他穿着雨衣打开房间门,外面没有埋伏,只有一封信安静从门把手上脱落,落在地上。   那枚信封上有阿贾克斯剑兰的标记,非常精致。   郁檀不明所以。   难道这封信是什么威胁函?   就在这时,南昳打开房门。他永远是那副病病的模样。在看见皱眉沉思的郁檀后,他轻咳了一声。   “这封信是剑兰舍院的人凌晨带来给你的。大概他们连夜给你办了分院手续。”南昳慢慢地说,“它是舍院接收信。”   在郁檀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南昳继续说:“你被分到了剑兰舍院。也就是夏晔所在的舍院。”   “他们让你中午带着接收信去舍院报道。” 第24章 一点点   郁檀等待了一周的分院决定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拈起薄薄信封,把它丢进垃圾箱里。满脸病容的南昳惊了:“你……把它丢了?”   郁檀平静地看着他。   𝘾𝙏𝙓“我知道你在给RIOT传递信息,也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好心提醒。”郁檀说,“这次,我的决定不用麻烦你去告知。我会自己去告诉他们:对于这个分院结果,我不接受。”   南昳一怔,看着郁檀的眼里多出几分复杂。   郁檀又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房间附近大概会比较吵。有能力的话,搬到离我远一点的房间去。”   说完,他留下在走廊里发呆的南昳,径直走向绣球楼外。   云层,雨滴,穿着漆黑燕尾服向餐厅汇聚的学生,窥视的目光,每一天都是这样。阴沉的天气在佩兰延绵不休。   郁檀昨日和夏晔的对话未泄露出,夏晔带他去校医院的照片却早就传得满学校都是。郁檀刚在食堂里坐下,原本在吃饭的学生们又偷拍了他的照片发到论坛,手机消息滴滴不停。   “校花病好了,我们的佩兰天龙人和转学生的故事是不是又走进新篇章了?现在他和夏晔是什么状态?合还是分?”   “我就说此校花的手段超越了全校想象吧,缺席派对原来是为了装病好欲擒故纵。光是想想前几天郁檀当着夏晔的面眼睛那么一闭、身体那么一倒……我就觉得难怪夏晔会栽。”   “楼上什么鬼,看杰克苏小说看得脑子坏了?夏晔难道很把郁檀放在心上吗?把郁檀送到医院后他就走了。郁檀在医院里住了两天,他压根没来看过一眼。这是喜欢一个人回有的表现。”   “最后还是乔愈跑过来送了一束花。”   “哈哈?乔愈?他跑过来凑什么热闹啊?他还真挺唯恐天下不乱的。”   “你别忘了,故事的最开始,是他邀请郁檀去观看处刑的。对此两个被送去洗胃的跟班有话要说。”   “可乔愈最近不也在陈舒言那边转么?我听说方赟泽让陈舒言去镇子里给他跑腿买东西,乔愈调动校车捎了陈舒言一程。”   “啊!!我知道内情我权威!乔愈就是那时候顺便给郁檀买的郁金香。要不是因为帮陈舒言借车,乔愈哪会想起来去买花啊。”   大人物的八卦最激昂人心。众人津津乐道夏晔、方赟泽、乔愈与郁檀和陈舒言的关系。   有人感叹:“一个是肯拿自己去换丁洋的倔强正直小白花,一个是拿晕倒当手段的心机绿茶病美人。我来佩兰上个学还能看见这样两出大戏,也是值了。”   “陈舒言这个人还真是……我以前以为他面对天龙人只会躲呢。现在一看还挺有骨气的。”   “有骨气没手段有什么用?”有人酸溜溜地说,“还是比不上校花啊。佩兰三巨头,他一个人就缠上了俩。”   这个人的id是一串数字乱码。有人来了兴趣,让他赶紧八卦:“佩兰三巨头?他不是只和RIOT那几个人纠缠不清吗,还有三巨头里的哪个?”   数字id说:“文风眠啊。校花生病时,文风眠也让人给他送花了。那束百合就是文风眠派人送的。”   “不是吧?”众人惊了,“怎么还有文会长的事?你不是在造谣吧?”   “造谣?校花还用得着我造谣?这个人的真面目啊……啧啧啧。他的下个目标不会是孟首席吧。”数字id说,“再爆个料吧,校花生病出绣球楼那天还碰见带着级长来查寝的孟首席了。查寝是级长的职责,哪需要首席亲自做?天知道校花在背后又用了什么小技巧。啧啧啧……”   一些半真半假的事实,几条似是而非的逻辑,就能组合成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没有实力做依仗的美丽,只会沦为自诩高贵者眼中的货品。近在眼前又难以购得的货品,只会迎来阴暗者一波又一波的揣测。   只为了让它降价。   讨论的最后,有人做出感叹:“正直果敢的小白花当奴隶,心机装病的绿茶步步登高,这世界还真不公平。”   “小白花是特优生,靠成绩进来,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我都有点崇拜他了。”有人半真半假地说。   就在半年前,这个id还在论坛发表了嘲讽陈舒言的言论。他说陈舒言勾搭夏晔。真是自不量力。   陈舒言还是那个陈舒言,只是因着这个id想要拉踩其他人,就突然地伟大起来。不过佩兰等级森严,这条帖子底下只有零星几个人附和。还有人嘲笑他竟然崇拜起特优生了,真是世风日下。   “对了,有人查过校花的身世吗?”有人突然说,“他不是特优生,之前也没听说过哪个大家族有他这个人?”   “四年级才转进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郁檀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已经被塑造成了陈舒言的对照组。   还是心机深沉的那个。   可即使知道,他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形势未定时,佩兰人最擅长回避与旁观。论坛上锣鼓喧天,现实里一片寂静,别说来找事的。就连和郁檀说话的人都没有。   郁檀得以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郁檀一直不爱吃饭,有时候忙碌起来,他甚至一整天就靠着咖啡与几块面包充饥。但今天,郁檀迫使自己吃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   他和夏晔撕破脸皮了。所以从今天之后,他需要积蓄更多能量来面对这些人的为难。   郁檀不要自己消瘦、荏弱,在暴力面前不战而败。无论在哪里,旺盛的精力都是一个人向前走的基石。   饭后,郁檀带上书本去教室。他步履又稳又冷,眼睛明亮。   角落里闪光灯一闪。   拿着手机的学生尴尬地低头,一副偷拍正主反而被发现的模样。   在无数目光的窥视中,郁檀微笑。   挑高的城堡穹顶之下,他身着黑色燕尾服与斗篷的身体瘦削苍白,莹润的脸颊却映照着水晶顶灯的光。郁檀平静地说:“需要再拍一张吗?”   那个学生震惊地发不出声音:“啊……啊?”   “我可以对镜头笑一笑,如果你需要的话。”郁檀挑了挑眉毛。   在郁檀的注视下,那学生霎时脸颊通红,讷讷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郁檀的眼睛扫过他——还有他身后漫长走廊里的人。   一头金发的乔愈远远地看着郁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乔愈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他分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只留给郁檀一个背影。   像是冷淡的忽视。   乔愈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笑嘻嘻地说:“害你和赟泽吵架的小白鼠就在那边。”   夏晔没有回头,径直向自己的教室走去。乔愈追在他身后说:“哇,为他和赟泽闹翻,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啊?”   夏晔琥珀色眼珠盯着窗外的雨。片刻后,他嗤了一声。   “他会自己过来找我。”   夏晔平淡地说。   他侧脸棱角分明,在城堡昏暗的灯光下英俊得锐利冰冷。   像是古展厅里持剑的雕塑。   郁檀毫不关注那边的动向。他向数学教室走去。推门进入去。   迎面坐在第一排的又是颜澹。   由于都是四年级的学生,许多科目都是GCE的建议必考科目,郁檀不得不与颜澹与陈舒言共享了许多共同课程。   颜澹张扬,喜欢坐在第一排。陈舒言巴不得别人不要注意他,总在人群里随便找地方坐。但这两个人都有一个特点。   ——喜欢看他。   尤其是颜澹。在郁檀入学后,他彻底忘记了对陈舒言曾经的恨意似的,整天对郁檀瞪眼睛。   上周,郁檀对此很头痛。他坐在最后一排,还是躲不过颜澹的眼刀。不是害怕,而是烦。   而现在。   郁檀对着颜澹冷森森地笑了笑。   颜澹一怔。郁檀放下书包,在颜澹旁边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郁檀,谁让你坐在这里的?”颜澹大叫。   郁檀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全把颜澹的声音当耳边风,   颜澹暴怒,他伸手去抢郁檀的钢笔。郁檀抢先一步,袖子一挥,把颜澹的课本扫到了地上。   颜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郁檀。郁檀冷淡道:“不好意思,手滑。”   “你……你什么手滑!你明明是故意的!”颜澹气红了脸,“好啊,你敢对A-list做这样的事……”   郁檀单手支起下巴。他看着颜澹,若有若无地一笑。   这一笑在颜澹眼里阴森森的,以至于让颜澹甚至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他在怕什么!不过是个绿茶转学生而已!颜澹反应过来,阴阳怪气但:“有的人以为自己背后有靠山,现在连装都不装了。是不是以为自己马上能平步青云,进入A-list了?”   郁檀低头看书:“如果A-list都和你一个水平的话,恕我直言,我没兴趣加入这个狗牌组织。”   颜澹大怒。   他起身要发作,又被其他人劝阻:“颜哥颜哥,教授来了。”   眼镜缠着胶带的凌教授走进教室,他抱着书,依旧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看了一眼室内。   “颜澹同学,不用站着。”他说,“大家坐下问好就行。”   颜澹:……   他不甘不愿地坐下,狠狠瞪了一眼郁檀。郁檀不言,就像一切与他无关。   上课铃响起,凌教授刚把幻灯片打开,门口就传来焦虑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帮人做事,迟到了。”   陈舒言湿淋淋的站在门口。他不知道刚才被方赟泽支使去干什么了,胸前的衣服被水淋透了,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凌教授看他一眼,“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陈舒言赶紧去教室后排坐下。贵族学生们挤眉弄眼地嘘他,几个特优生则向他投去同情目光。   他们都知道了陈舒言和方赟泽交易的原因,不由自主地对陈舒言产生了好感和认同。   即使某种意义上,丁洋也受了陈舒言的一点连累。但他为丁洋挺身而出的叙事,也足以让他们将陈舒言视作一个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英雄。   颜澹幸灾乐祸。只要是贴近夏晔的人被欺负,他就开心。他威胁似的对郁檀说:“看到了吗,陈舒言现在天天给方赟泽当奴才。早晚你也是这个下场。”   郁檀依旧不看他,只看着凌教授。   很失落,为找补似的,颜澹又冷笑:“装什么学霸呢。这老师教书教成那样,还在这里假装听课。”   郁檀毫无反应。   凌教授也听见了颜澹的话,可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好像完全不在意学生们怎么说似的,又把幻灯片调到下一页。   “今天我们讲的内容是……嗯,函数和映射。”凌教授照本宣科,“接下来我来讲映射的定义……”   他的教学手段就是念ppt。很快有学生昏昏欲睡,马上都要摔下书桌了。   在许多学生眼里,这个凌教授,的确是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   佩兰为学生配置的师资是最顶级的,尤其是五六年级——不乏有顶级学者受佩兰邀请,为学生开设课程,诺贝尔奖得主莅临佩兰开讲座这件事更是家常便饭。   即使是教授拉丁语的陆逢春的简历也足够漂亮:几十年前,他曾随女王驾临佩拉,着手修编佩拉的历史资料,还因此得到了一枚勋章,被记入了那一年的历史。   因此,哪怕大多数学生对于这门死课程很不耐烦,出身权贵的学生也得看在陆逢春的家世与履历的面子上,对陆逢春低头问好。   但这个姓凌的数学老师却不同。他有点不修边幅,成天心不在焉,讲课也只是照本宣科。   进入佩兰仅三年,他就因教学风格在“不受欢迎教师”排行榜上赫赫有名。但诡谲的是,校方对凌教授的授课非常纵容。任由他带中年级,度过一年又一年,偶尔有人投诉,也是石沉大海。   “这节课的内容讲完了,距离下课还有……嗯,十分钟。”讲课过程中,凌教授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这节课讲的是函数和映射。这样吧,我给你们留个相关的思考题,就当是作业了。你们下课聊聊思路。”   在A国,电子板已经被广泛地运用在了教学上。但凌教授还是更适应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提问:   “考虑两种不同的变换路径,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经过不同的中间步骤,到达同一个终点。如果一个人知道其中一条路径,另一个人知道另一条路径,他们能否在不透露自己路径的情况下,证明他们到达了同一个终点?进一步思考:如果有人能观察到所有的中间状态,他能否反推出某条路径的细节?这在数学上取决于什么?”   在扔出这道思考题后,凌教授满意地擦了擦手。他像是很愉快自己能偷懒似的,拿着杯子高高兴兴地离开教室去接水喝了。   “……”   在他走后不久,教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声讨。   “这他妈和函数有什么关系?思考题?”   “这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抛出一道完全没关系的思考题,然后跑出去摸鱼。我看他是想早点下班了吧。讲课讲得这么烂,佩兰竟然还允许他留在学校。”   “说起来也是神奇。”有人忿忿说,“我还专门上网搜了他的名字——空白一片,什么资料和学术成果都没,就只有一句他毕业于冕桥大学数学系。佩兰是怎么把这个神人招进来的?”   “真的吗?不会是王室哪个旁系子弟吧,跑来佩兰混口饭吃。”   一众议论中,陈舒言想把精神专注在思考题上。可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   他看着郁檀的背影。郁檀在往笔记本上记录思考题,好像很认真。   陈舒言也希望自己能和他一样,但他没办法让自己没有别的想法。   这几天跟在方赟泽身边,陈舒言在因被驱使愤怒的同时,也被A-list的生活震撼到了认知。   同样是学生,同样在佩兰,身在丝柏学舍的他作为特优生,需要自己去食堂打饭,需要自己从佩兰走路去小镇买东西。但方赟泽和乔愈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他们坐在A-list专用餐厅里,可以向侍者点单和要求服务。装潢奢华的琥珀馆名为RIOT俱乐部的活动场所,实则是他们的私人别墅。闲暇时,他们在那里举办派对、看电影、甚至是跳进琥珀馆的恒温泳池里游泳。   前天,方赟泽让他去小镇里卖水果时,乔愈看他走路走累了,还好心地让校车送了他一段路——这是陈舒言第一次知道,A-list竟然能随时调动学校里的司机和车辆。他们可以送A-list去小镇的酒馆小酌,也能为A-list跑腿去白金堡取礼服。   所见的这一切,都让陈舒言太迷茫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在被这些人欺辱的事实。可他忍不住地想,这些人有这么多东西,明明只要从手指缝里漏一点东西下来,就足以让特优生……或者是平民们,过着舒适又幸福的生活了,不是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这些人做出太大的让步,明明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只是一点……   他越想,越觉得眼前的题目变得模糊而茫然。   陈舒言去走廊上透气。他在无人处怔怔地看着雨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有人小声说:“喂,陈舒言。”   “嗯?”   是刚刚坐在自己身边的赵峻。   陈舒言有些茫然。刚刚他迟到时,赵峻没有帮他什么,但也没躲开他。陈舒言自认自己和赵峻只是在特优生聚会上见过面、说过两句话的关系。   他不知道赵峻为什么来找他。   赵峻是今年入学四年级的特优生。他很喜欢八卦,在分院考试时就展现了自己对佩兰规则的了解,入学后更是拉帮结派不止。   此刻他看着陈舒言,眼里是热忱的、同情的光:“你真的很勇敢,其实我们私底下都很佩服你。”   勇敢……?   我吗?   陈舒言一愣。赵峻目光一闪,又对他小声道:“其实我真的觉得,佩兰对你太不公平了。”   ?   “你勇敢地在为特优生争取权利,方赟泽却让你做他的fag。那个郁檀啊,刚入学就打着救你的旗号接近夏晔,机关算尽,现在还拿到机会进剑兰学舍了。我听我的朋友说,RIOT还让人收拾了宿舍,让郁檀住到夏晔的宿舍旁边呢。”赵峻看着陈舒言,眼里好像满是同情,“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呢?”   “什么?”陈舒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郁檀要进剑兰学舍?”   “是啊。”赵峻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在你沦为方赟泽的fag的同时,他可是混成夏晔的身边人了呢。群里面都传遍了,郁檀去剑兰舍院的手续还是咱们的一个特优生兄弟昨晚临时办的。”   陈舒言呆住了。   “郁檀真厉害啊。靠着一次病倒,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还不声不响地转进剑兰了。那可是佩兰最厉害的两座舍院之一。”赵峻意有所指地说,“舒言啊,我是好心提醒你。我听说你一直在和别人说郁檀是好人吧?其实他心机很深,你不要被他糊弄了——有时候你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拍拍陈舒言的肩膀离开。   陈舒言呆呆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他看见郁檀从教室里出来。   依旧是漆黑的发,漆黑的眼,还有苍白得像是没有血色的皮肤。往日里,郁檀总是一副对学校里的一切很不耐烦、很冷淡的模样。好像佩兰是一场发酸的雨,只要沾湿一点他的衣袖,都能让他感觉不适。   可他看见今天的郁檀步履似乎轻快了许多。郁檀在走廊上对偷拍者微笑,又直直地向着校园南边走去。   陈舒言知道那里有什么建筑。   RIOT活动的琥珀馆。   陈舒言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在恍惚中,他想到了郁檀对他说过的话。   “用尽佩兰的资源往上爬。”   他还想到了方赟泽让他看见的琥珀馆中的奢侈设施,以及那辆因乔泽召唤而出现的保时捷。   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在矿区。他的父亲每一年都是优秀工人,母亲是医院收到感谢信最多的护士。他们那么努力,那么专业,却没有过上更好的生活,只能同样用力地为一封来自佩兰的全额奖学金录取信,为自己的儿子欢呼雀跃。   那时候陈舒言以为这是上流社会的认可,是他争取来的金色礼物。   如今看来,让他们一家三口欢呼的,也只是权贵手里漏出的一点小东西。   在失落之前,涌上来的是一种类似被背叛的茫然。陈舒言攥着手指,他觉得很冷。   那个在一片漆黑里举着黑板,为他出手的郁檀好像渐渐远去。他好像只有他自己了。   与此同时,陈舒言又隐隐约约地觉得,他知道自己该好好想想了。   陈舒言拿起手机。他点开了过去他几乎不看的佩兰论坛。那时候他觉得论坛太凌乱,太嘈杂,让他看得害怕,也看得心烦。   现在,他在想赵峻的那句话——特优生们佩服他,觉得他是英雄。   两个字像是静悄悄地被背到了身上,陈舒言想,也许他该看看他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   夜风很凉。郁檀在夜雨将尽未尽时来到琥珀馆。   琥珀馆是一栋校内别墅,也是RIOT的活动根据地。它有宴会厅,舞厅,餐厅,甚至还有许多房间与SPA室。RIOT兄弟会的成员可以住在琥珀馆的房间里,在这里吃饭,跳进恒温泳池游泳,在台球室打发一个下午,甚至是叫来白金堡最好的按摩师做按摩——只要他想的话。   而且,他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RIOT的核心四人组会为他们承包一切。有传言说,秦延灏甚至请皇家歌剧院的首席小提琴手来琥珀馆开过私人演奏会,就为了让几个新加入的成员在吃饭时有点背景音乐。   难怪全校学生都铆足了劲地想加入RIOT。和严肃的级长们比起来,和需要干活的学生会比起来,RIOT对外严酷,对内,却实在可亲。   郁檀撑着伞,看向夜色里的建筑。琥珀馆灯火辉煌,今天是工作日,晚上却有盛大的派对。许多人穿着华贵的礼服来到琥珀馆,在门口领取带有数字编码的襟花。   RIOT在这时候办派对,郁檀不知道他们是无意的,还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郁檀走到门前。他的到来吸引一众视线,正在排队的几个人停下闲聊,纷纷用暧昧的眼光看着他。   负责核查的人也抬起头。他分明知道郁檀,却故意说:“这位同学,请问你有邀请函吗?”   “来找夏晔,我有事当面和他说。”郁檀说。   “来找夏主席?”核查的人挑挑眉,活像他是个缩小版夏晔似的,“不好意思,没有邀请函的人不能入内。不过……”   “您也可以去剑兰舍院找他。”   在那人有深意的目光中,周围的人都笑了。   郁檀毫无被围观的困窘,他说:“我没有耐心等他到晚上。”   “那就有点不巧了——夏主席在主持派对。按照一般情况,他会在琥珀馆留到深夜十二点,说不定还会在这里睡一觉。”核查的人故意说,“要不然,您等在这里。我进去为您通报通报?”   郁檀盯着他,片刻后笑了:“不用了。”   在那人愣神时,郁檀转身走向树林。   郁檀没有离开琥珀馆。他绕行至琥珀馆后面,在看见一堵矮墙后,他拍了拍手,随即轻巧地翻了过去。 第25章 文风眠   脚下石路湿滑。郁檀在花园中行走。   不远处有人在聊天。   “RIOT这阵仗可真夸张。昨晚组织的临时派对,简直要把半个学校的人都请来了。你敢信吗,我刚刚在这里看见了学生会的人。”   “RIOT和学生会不算老死不相往来吧。学生会又不是紫藤会,文风眠也不是孟先明。表面上,夏晔和文风眠还是彼此之间客客气气的。”   “孟先明即使被邀请了也不会来吧。他要带着级长们巡查呢。”有人嗤笑道,“他不是说他讨厌参加没用的派对,只对做自己的事感兴趣吗?”   “对了。”忽然有人说,“那个校花,收到邀请了吗?”   郁檀口袋里的手机突地巨震,他低头一看,满屏幕都是杜彦洲的消息。   杜彦洲:“牛逼啊郁檀,你把自己弄进剑兰舍院了??”   杜彦洲:“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杜家这笔学费真没白投资。”   杜彦洲:“听说RIOT今晚要举办派对,夏晔邀请了大半个学校的A-list去琥珀馆,没名没由的,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杜彦洲:“卧槽。”   杜彦洲:“我怎么也被邀请了?!”   杜彦洲:“卧槽,卧槽!琥珀馆,我来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模糊的jpg:“我听说你被拦在门口了,什么情况?你和夏晔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啊?”   杜彦洲,花园里的学生,被邀请来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和夏晔的八卦。学生们衣冠楚楚,模仿着大人们推杯换盏,虚伪地交换学院内幕。   先是给他办理转院,又是举办这囊括大半A-list学生的盛大宴会,夏晔在用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宣告,他在这所学校里可以享有一切特权。   就像夏氏在A国金融界与商界亦是一手遮天。   夏晔、方赟泽、乔愈……RIOT的几名成员都是如此。他们不止在开派对,更是在向其他人宣告:他们有能力将一个人一手捧起,也有能力让那个人堕入地狱。   郁檀关掉手机。   他想到过去无数次的,夏晔假装听不见郁檀的话。他听不见晕倒是意外,听不见郁檀只想在宿舍里睡觉,听不见郁檀清晰地告诉他:他已经不想再和他玩下去了。   既然如此,他就把这件事放到夏晔举办的派对上说起,让它全校皆知。   就在郁檀往树丛后走时,树丛里有人说:“你来啦?”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期盼与小心翼翼。郁檀一愣。   南昳从树丛里出来,疑惑地看向四周。他因刚才的声音眼里漫上过一丝光彩,又很快化为失落。   附近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直到片刻后,一个满脸严肃的高大少年向着这边走来。在看见对方的脸后,南昳的眼神柔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啦……”他轻声说。   他不再是躲在郁檀隔壁房间里的那名整天向RIOT传递信息的病弱少年,而是鲜活的、生动的、像是下一刻就能跑进水花里蹦跳。   高大少年也对南昳笑了笑。他的气质不再严肃僵硬,眼里有绵绵的温柔。   “上周和孟主席去温庭公学了。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我还好。隔壁住进来一个转学生,他很特别……”   两个人在隐蔽的树荫下说话。南昳絮絮地讲着自己的新邻居,在发现自己和少年越来越近时,脸上泛起了红晕。少年看了他好一会儿,在南昳转头看花时凑过去,很快地亲了南昳一口。   外界觥筹交错,纷纷扰扰,他们在树下的亲吻小心而生动。比起发生在佩兰的场景,更像是某部A国文艺片。   “看,罗密欧与朱丽叶。”   文风眠说。   郁檀被文风眠拉进了花园旁边的工具屋,因此没被南昳发现。他冷冷看了文风眠一眼。   文风眠的手还抓在他的肩膀上。   文风眠放开双手,对他温和地笑笑。郁檀说:“我不知道文会长竟然有躲在小木屋里偷看别人接吻的爱好。”   “不是偷看,只是因为不想打扰别人的相会,只好暂且躲在这里了。”文风眠说。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我猜他们距离离开还有一会儿,吃么?”   郁檀低头。   一颗薄荷糖。   很普通,是佩兰超市里会卖的、用来在餐后清新口气的小糖片。郁檀没想到会有人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见郁檀没动。文风眠把糖剥开,自己吃了。   郁檀:……   难道文风眠很爱吃这个?这种完全不像糖的糖果?   小木屋有许多缝隙。在花园灯光的映照下,文风眠的睫毛浅得近乎泛金。他看起来和郁檀第一次在花下见他时一样,温文俊秀,风度翩翩。   和原作里的那株毒水仙,简直判若两人。   文风眠笑道:“真感人啊。希望这对小情侣不要被别人发现。我会为他们保守秘密,别人就不一定了。”   “你说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什么意思?”郁檀看着缝隙外,和那个严肃少年还在头碰头地靠在一起的南昳,问道。   “荣铮,罗密欧,五年级的佩兰级长,紫藤会成员,孟先明的得力干将。南昳,朱丽叶,四年级的贵族学生,RIOT4中乔愈的远方表弟。”文风眠说,“两个人属于佩兰的不同阵营,他们怎么不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   佩兰公学严禁同性恋情。两个人又是这样的身份,郁檀觉得这两名少年很大概率不得善终。   隐隐约约,郁檀想起一段原作剧情——它在书里只是一段浮光掠影。书里,陈舒言在与RIOT四人纠缠不休后开始遭到佩兰首席孟先明的屡次为难。他在愤怒的同时,又听说孟先明曾因一封公开举报信迫使两名学生转学,其中一人还是孟先明的亲信,原因仅是两名学生的同性恋情。   那两个学生里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四年级生。在转学后,他的病情恶化,被迫休学,回家修养。   陈舒言因此越发觉得孟先明冷漠严酷、毫无人情,将孟先明视作学校内和RIOT齐名的头号反派。   以至于在半年后,那名体弱多病的学生被家族宣布“离家出走”“失踪”,孟先明也在一周后因意外事故去世后,陈舒言松了口气。他甚至还有点不道德的庆幸,觉得孟先明这种人总算再也不会回到佩兰了。   和渐渐有了人味的RIOT四人比起来,孟先明就是个冷酷的校规机器。   一切细节都对上了,大概荣铮和南昳就是故事里的那对情侣。   郁檀看着他们因一个亲吻而红着脸对视微笑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沉。   理性告诉他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他也没有长久留在佩兰的打算。   但郁檀看见了南昳闪闪发光的眼睛。南昳的眼睛在说,他觉得只要有荣铮在,他在佩兰压抑的生活就还有期望。   线人、病人、对郁檀有过有限提醒的邻居……转学,休学,离家出走,失踪……他在这本书里的结局,是这样的吗?   郁檀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没办法只把对方当成小说人物看待了。他有点烦躁地闭上眼。文风眠看着他,静静道:“你好像觉得他很可怜。”   “我和他又不熟悉。”郁檀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在想,他怎么能一副觉得眼前的时光很幸福的样子……”   他止住话头,不想在文风眠面前泄露任何情绪。   文风眠却捉住了他。   “那和我一起在这里等等吧。”文风眠温和道,“我也不想这时候出去打扰他们的约会。花前月下,真浪漫啊。”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他在真心地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郁檀终于再也忍耐不了了。   “文会长只是不想做撞破局面的那个人吧?”   “嗯?”   “紫藤会和RIOT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学生会是表面中立的第三方,你作为会长,撞破这件事没什么好处。”郁檀没忍住戳穿了文风眠的真实意图,“而且在佩兰,明面上的同性恋情是被禁止的。一旦撞破,你必须做出表态:帮忙隐瞒或不帮忙隐瞒。”   文风眠疑惑:“所以,我不愿意让他们觉得欠我人情……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郁檀冷淡道,“我充分地理解你不愿出去的真实理由,手里也没有选票可给你。所以,麻烦你,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在祝福他们的感情的模样。我看了会觉得……很没有意思。”   很没有意思。   文风眠微微地怔了。他完美的笑容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眼底如有所思。   郁檀不说话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书,安静地等待。   文风眠也没有再和郁檀说话,只是很偶尔地,他静静地用余光看一眼郁檀沉默看书的模样。   像是探究和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南昳和荣铮终于走了。   郁檀合上书,想离开小木屋。这时文风眠说:“我刚刚看见你从角落里翻墙进来了。”   “……”   “真是巧。我在花园里讨论迎新音乐会的事,刚好就看见你从墙角的篱笆上翻过来,就像你从银杏馆里翻出去那样灵巧。”文风眠文质彬彬地说,“我有些好奇你是来做什么的。上一次,是为了躲开方赟泽,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自己在银杏馆里的动作被人发现了。   郁檀隐隐觉得,文风眠这话不只是好奇,更是对郁檀的一种刺探。   文风眠想说,你以为你看穿了我,但你不知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找夏晔办事。”郁檀说,“然后离开。难得他办了这么盛大的派对,我没有不把事情闹大的道理。”   他推开小木屋门。文风眠忽地说:“琥珀馆是校内最庞大、也最奢华的别墅。当年夏晔选中这里,就是因为他觉得这里足够好,配得上RIOT。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很难找到夏晔在哪里的。”   “他不该站在舞池中心等待所有人的朝拜吗?”郁檀讥讽道。   脑袋里是夏晔一脸皇帝模样地站在大厅里的场景。   “你对他有这样的印象啊?他在这种派对上,都是最后出场的、甚至不出场的那个。”文风眠笑吟吟道,“更大概率,是他正在某个房间里休息,至于是哪个房间,我刚好有几个猜测。而且,我也能猜到他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文风眠:“搞不好在看监控吧?我听说他让人把他宿舍对面的那个房间收拾干净了。也许他在走廊上装了个监控,就等着你入住呢。”   郁檀:…………   这话一点都不好笑。   在原书陈舒言的视角中,文风眠是个白月光似的好人。在被RIOT为难前,陈舒言的梦想就是加入学生会。   但显然,文风眠除温文尔雅的外表与温柔的声音,和这份描述大相径庭。郁檀说:“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可以带你去找夏晔。”文风眠坦然道。   “不用。”   “不用?这是……倔强吗?”   文风眠在说“倔强”两个字时,隐隐约约有点奇怪的语气——就像他知道“倔强”两个字在特优生之间已经算是个梗了。   郁檀说:“欠了你的人情,你一定会找到机会让我还——我不喜欢烫手的人情。”   他微微低头离开小木屋。文风眠在此刻说:“郁同学。”   “……”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我不太喜欢有些人太聪明,自以为能看穿我的心思。每当遇见这样的人时,我都会想要突破一次他的认知。毕竟,对手只有在具有不可预测性时,才值得被敬佩。”文风眠文质彬彬道,“郁檀,听说夏晔让你转入剑兰舍院,祝你一切顺利。”   郁檀无言回身。就在这时,文风眠有意无意地说:“对了,是我让话剧社社长快些通过你的社团申请的。他是我的朋友。”   “……”   “如果在剑兰住不下去的话——话剧社也有个可以住人的社团活动室。你可以考虑问问他,就说,是我提到的。”   在听见文风眠那句话后,郁檀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更快地向着琥珀馆的方向走去。   在他走后,文风眠眸色微深。可即使如此,他脸上的笑意也从未退却。   他走进花园中央。几个看见文风眠的学生涌过来,热烈地与文风眠打招呼。文风眠微笑着和他们一一问候,就像去年他以大票型拿下学生会会长之位时一样。   文风眠记得佩兰几乎每名学生的名字。   他与他们谈音乐会、谈校友活动、谈食堂……谈一切这些学生感兴趣的、让这些学生觉得自己能得到帮助与进步的话题。随后,在舞会开场,那些学生离开后,他耐心地和学生们挥挥手,才打开手机。   新闻部部长发来消息:“会长,郁檀来夏晔的派对了,要拍点照片发出去宣传宣传吗?”   “我就说得跟着那个转校生吧。”三人群里的另一人得意洋洋地说,“在他来学校后,热闹一阵接一阵的。我头一次见夏晔对一个学生这么上心。靠着他,说不定我们能抓到RIOT不少把柄……”   “把柄?学校又不在乎他们那些游戏。它管这些叫‘优胜劣汰’。”新闻部部长讥讽道,“你难道想要RIOT倒下?怎么可能?”   RIOT是权贵倾注大量资源的俱乐部。紫藤会是建校之初就创立的、直属校董会的精英组织。和它们比起来,历史最短、由学生自己组成的学生会是那样身处于夹缝之中。   可它也是最面向大众的组织。   在佩兰较为普通的学生们毕业,走向社会时,比起RIOT和紫藤会,文风眠希望他们想起中学生活时,能第一个想起学生会。   继方赟泽的混乱派对后,这也许又是一个在学生们心中反向衬托学生会亲民、专业、可靠的形象的机会。   但最后,文风眠在群聊中说:“不用了。”   “不用了?”   文风眠没有回复,关掉手机。   他看着蒙蒙的月光,想着郁檀进入琥珀馆的消瘦背影,若有所思。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他想,“不过我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   “明明我在他面前……毫无瑕疵。” 第26章 台球   文风眠在明示他,他可以向话剧社社长申请,住到话剧社的活动室里以求得有限的庇护。   但郁檀很快就决定,他不会领这个情。   文风眠这个人,越想越让人觉得阴森。   文风眠是特优生心中的“慈悲的贵族”。他在音乐剧社的羞辱派对上恰到好处地出现,定海神针似地平息风波。贵族们最多觉得他左右逢源,都说不上讨厌他。特优生们更是觉得文风眠人品高尚。每年招新季,报名参加学生会选拔的特优生们都是最多的。   不幸没被录取的特优生说自己是能力不足。有幸被录取的特优生做了学生会干事,每天麻利地给学生会干事。   只招收级长、精英和特长者的紫藤会有“优绩主义”的恶名。和它比起来,学生会堪称美名显著。原作里陈舒言入学后的梦想就是成为学生会成员。   但郁檀觉得文风眠像个杀人不见血的政客。   政客们怀着温和的笑容,做着投机的勾当,还要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个清白的美名。   能在贵族学院里留下“慈悲”之名的贵族,某种意义上远比直白的霸凌者更可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郁檀无意评判。但郁檀对这种人只能远观,绝不想靠近。   琥珀馆一楼大厅热热闹闹,穿礼服的学生们举着酒杯,碰杯间笑意盎然。   直到一道漆黑的影子踏入了室内。   来人没有穿华服,而是穿着最简单的佩兰校服。黑色的燕尾服,暗色条纹长裤,漆黑的、没有舍院标识外袍。他的身上沾染着花丛里的湿气,像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那是一个单薄的、苍白得如雪一样的少年。他落入这里,不合时宜。可他姿态平和,直视前方,向着二楼楼梯走去。   涌动的人群像是被他劈开了。他逆着人群的流线向二楼行进,在楼梯旁边的贵族少年想拦住他,却被他的脸惊掉下巴。   “你……”   “卧槽,郁檀来了?老天爷啊……难道这恶俗剧情是真的?”角落里,目睹此景的卷毛少年喃喃道,“难道这是盖茨比召唤黛西剧情,开设盛大派对只为等待黛西前来?”   另一个少年端着两盘大龙虾,口齿不清地向他走来:“在那儿干什么呢,龙虾!大龙虾!澳洲大龙虾不限量啊!”   那个少年的头发比卷毛少年还乱,他生得个大高个儿,走来走去时像个晃动的竹竿。被龙虾糊了一脸,卷毛少年本来想举起相机拍摄,又如想到什么似的,怏怏地把相机放了下来。   “我靠,你一个新闻社干事那么敬业干嘛?我还是论坛管理员呢,都没忙着发直播贴。”万松注意到他的动作,翻了个白眼,“我的老卷啊,赶紧吃饭了,管他们天龙人谁和谁跳舞。”   “不是天龙人啊。”杨隽怏怏的,还是被龙虾的香气吸引住了,拿过盘子啃了一口,“是校花啊,我刚刚看见他正大光明地从一楼进来,上二楼了、等、等下,你干嘛去?”   杨隽被几个盘子堆满一手。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万松掏出手机,顺着楼梯狂奔二楼:“你不早说是校花!大新闻来了!”   “我、我靠!”杨隽傻了,“你不是说吃饭要紧吗?”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等下!我们部长刚刚说不让发校花的新闻!”   “你是新闻部的,我又不是!我们论坛走的就是野路子!”万松在楼梯上喊,眼里闪烁着要目睹大新闻的光,“今晚佩兰的热度第一,非我的照片莫属啊!”   ……   琥珀馆一楼是公开热闹的舞厅和宴会厅,二楼是RIOT成员的活动室与陈列馆。   二楼走廊挂着RIOT历代核心成员的画像或合照,从两百年前到现在。其中不乏一些历史书上的熟悉面容,昂首挺胸,目视前方,注视着每个来到此处的、RIOT俱乐部的下一届成员。   这所俱乐部创建于350年前。那时候的俱乐部创始人厌恶极了佩兰压抑严苛的学长学弟秩序,于是建立了以“RIOT”为名的坏小子俱乐部抱团互助,反抗佩兰的一切规则,并在佩兰发展壮大。   谁知350年后,坏小子依旧是坏小子,RIOT却成了新的规则。权贵们热衷于加入这顶尖的兄弟会,也热衷于让后来就读于佩兰的家族子弟加入。   资源就这样在这所贵族私人俱乐部中代际流动。   郁檀穿过二楼,他要找的,是RIOT成员在三楼的私人房间。   出于对成员隐私的保护,RIOT在三楼没有安装监控——这是郁檀从原文里知道的。他没有走有监控的楼梯,而是从二楼的一个阳台翻出去,顺着水管向上轻轻一蹬,就抵达三楼。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从三楼下来,回到二楼。   他顺着走廊向前走,向前望去,能看得见一楼舞池大厅的走廊上伫立着几座沙发。   有人坐在那些沙发上,欣赏一楼大厅里自己一手织就的热闹。   路上一间台球室开着门,里面一阵喧闹。一名少年被拦在台球桌上,他面容清秀,非常紧张,领口有明显的、酒的污渍。   他努力按着台球杆,可手指发颤,怎么按都按不稳。一杆下去,白球扑了个空。旁边的人见了,笑着起哄道:“哎呀,可怜的天琦又空杆了,马上又要喝酒了。”   他们身边摆着几个空掉的酒瓶,还有一个计分板,上面写着几名玩家的名字。显然,这名名叫周天琦的学生输得很惨。每一局,他都是最后一名。   郁檀耳熟他的名字。   周天琦,陈舒言口中的在数学竞赛上卓有成就的特优生。陈舒言一周前说,他在收集学生信息撰写举报信,希望能拜托他把举报信交到那名数学家的手里。   除周天琦之外,台球室里还有几个贵族少年。他们大多戴着A-list的徽章,其中三人的身边都有与他们动作暧昧的男伴。   清秀的、漂亮的、或是英俊的——平民少年。   面对周天琦的困窘,他们脸上没有同情或焦虑,只有看好戏的、甚至有些为这份抗拒不耐烦的神情。   就像河中的水鬼,伸着枯瘦双手,拉拽自己曾经的同类下地狱。   和他做对手的那个人轻松地把球推进了球洞里,对他优雅做了个“请”的动作。周天琦又一次拿起球杆,他手颤颤巍巍,最终崩溃了。   “我、我没办法……”他放下球杆,“放我回去吧,我已经喝的够多了,明天早上还有竞赛队的训练……”   “喂喂,干嘛那么爱学习。我可是带你来俱乐部玩诶,还让你上了只有成员的亲近之人才能上的二楼。”带他来这里的贵族少年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已经这样对待你了,你也该为我的友情投桃报李吧。”   他凑过去看:“还是说,你忘了你父亲的秘书职位是靠着我父亲才当上的了?”   周天琦憋红了脸,许久后放弃似的低下头。其中一个人笑道:“哎哎,别为难他了。这样吧,我们不玩游戏了,周天琦,你把这一瓶酒喝完,我们就让你走,怎么样?”   “你们……!”周天琦没忍住地拔高了声音。   几个人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尤其是那个提到他父亲的金发贵族少年。   周天琦攥紧拳头,又垂下了头。   他知道今天这场羞辱的来源。   去年,他经由老师推荐,加入了佩兰的数学竞赛校队,却因此招致了这名落选的、名叫阿什福的贵族学生的嫉恨。对方打着想和优秀学生交朋友的由头接近他,在知道他在为父亲失业而苦恼时,主动提出自己父亲的公司有一个职位,鼓励他让父亲投递。   父亲收到offer的那天,周天琦感动得无以复加。他觉得自己来佩兰真是太对了。他不仅在学业上得到了认可,父亲也因他的校友资源获利。   直到阿什福开始以此为要挟,让周天琦在考试里帮着其他学生作弊。再后来,他又以将这件事捅到竞赛教练那里去为由,迫使周天琦陪他玩一场又一场过分的游戏。   阿什福就这样靠着家族权势,为周天琦编织了密不透风的陷阱。   周天琦在入校前也曾是心高气傲的学霸,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做过的这件蠢事,哪怕是他的朋友陈舒言。他没办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沉默。   周天琦又在阿什福眼中看见了讥笑和凉薄,他知道阿什福只是想为难自己,可形势所迫,他只能哀求道:“阿什福,求求你,明天有竞赛队的考试,如果再喝的话,我一定没有精力通过考试的?”   阿什福挑了挑眉。他身边的其他贵族见状微笑:“你通不过考试和阿什福有什么关系?”   显然,阿什福是这个团体里地位最高的人。   “算了。”阿什福闲闲道,“这样吧,你打完这一局。”   周天琦眼中刚升起的希望被阿什福的下一句浇灭了:“要是你赢下这一局,我们今天就放过你,你就可以回学舍了。”   赢下这一局……   他们打的是标准8球。周天琦和他的对手分别负责七个球。想要获得胜利,周天琦必须将属于他的七个纯色球全部打入袋后,最后击入8号黑球才能获胜。   周天琦被灌了很多酒,准头已经失效。属于他的七个球还全部落在台球桌上。与此同时,他的对手已经打下三个。   只剩最后四个。   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周天琦颤抖着说:“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吗?嗯?你不是数学高材生吗?”阿什福笑着,眼里带着恶意,“不如你算算,赢下这一局的概率是多少?”   “或者……”他看向四周,“你可以找找有没有人愿意帮你完成这一局。毕竟好多人也玩腻他们的男伴了。”   几个男伴顿时露出警惕神色。他们身边的贵族学生们则因为这反应笑得乐不可支。一名贵族学生起哄道:“周天琦,你不如直接找阿什福,他可是打台球的高手。你求求他,说不定他会帮你打。”   阿什福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天琦惨白的神色——似乎欣赏周天琦的这份屈辱,也是他的希望。   直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周天琦手里拿过了台球杆。   来人漆黑的眉眼让众人一怔。他们看着正在面无表情地摩擦台球杆的少年,惊诧地交换眼神。   “我来打。”郁檀说,“怎么,敢和我玩吗?”   他斜斜地坐在台球桌旁,偏眼看人的模样像是夜雨里的一株鸢尾。   几人顿时看向阿什福。阿什福见郁檀不请自来,有点愣住,又想起郁檀和夏晔之间的绯闻,皱皱眉:“你来帮他?”   “不算帮。”郁檀冷淡地说,“我在等人,顺便来这里打发时光,制造点让人不得不过来的热闹。”   他没看周天琦一眼,就像他在刻意地和周天琦划清界限似的。周天琦怔怔的,半晌低下头。   阿什福继续皱眉,片刻后饶有兴趣道:“我和他的赌注是这瓶酒,和你的赌注是什么?”   “随便。”郁檀道,“因为我会赢。”   气氛一时沉寂。   如果说,阿什福刚才提出那句话,是因为他忌惮于郁檀和夏晔的八卦,担心提出赌注会触犯夏晔的权威。那么郁檀的这个回答,足以让任何认为自己有尊严的贵族无法在台桌上下场。   “那就还是这瓶酒。”阿什福道,“谁输了就把它一口气喝完,怎么样?”   郁檀瞥酒一眼,忽地笑了:“粉红香槟?”   “怎么了?”   “我不喝这种软酒。和我打赌注的话,用伏特加来。”郁檀说,“Spirytus有么?”   那是一种酒精含量高达96%的酒,几乎等于生吞酒精。郁檀说:“RIOT的酒库里应该不会连这种都没有。一瓶Spirytus,我输了,我喝下,你输了,你喝下。怎么样?”   身为周天琦对手的执球手求助地看了阿什福一眼。阿什福面沉似水,片刻后笑了:“好。不过,换我执球。”   他深深地看了郁檀一眼:“作为对你的赌注的……尊敬。”   这人简直像是来玩命的。这是阿什福的想法。他觉得郁檀简直是疯了。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球技。在RIOT俱乐部,除了和乔愈与其他三人交手时,他从来没有输过。   郁檀想玩命,那就让郁檀来玩。阿什福不信郁檀真的有什么高超的台球技巧。在他看来,这大概又是郁檀吸引夏晔的某种手段。   否则郁檀突然闯入琥珀馆,又是为了什么。   那他就成全郁檀,好让郁檀在夏晔面前丢一次脸。   斗争在残局上剑拔弩张地展开。周天琦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他紧紧抓住郁檀的手:“别这样!”   说着,他又去拿那瓶酒,咬咬牙:“我把这瓶酒喝了就是。喝那种酒一定会出事的,万一他们耍赖,而且你赢不了的……”   郁檀从他的手里抽出那瓶酒,顺手把它扔到旁边的地毯上。   “哐”的一声,即使酒瓶没碎,旁边的人也被吓了一跳。郁檀就在这时直直地看向以为是救世主降临的周天琦,好一会儿,他淡淡说:“还挺有勇气的。”   “呃……”   “但滚远点。”郁檀说,“别打扰我比赛。”   他说话粗暴,就像之前丁洋私底下和他说过的那样,郁檀是个冷血的人,从来和特优生不是一边的。   可周天琦更怔了。他低头了好久,慢慢地走到了台球室的角落里。   他没有留在郁檀身边,也没有离开。   看见周天琦这副模样,阿什福的心里对郁檀漫起一阵冰冷的憎恶。他表面微笑着向郁檀推手:“请,你先来。”   郁檀用巧粉涂匀了皮头。   他在台球桌上慢慢低身。灯光照在他的脊背线条上,拉长的弧度单薄又美好。他眼睛盯着前方,不像是在观察,像是在计算。   有那么一刻,阿什福几乎以为自己有可能会输。   他觉得郁檀的眼睛是一双肉食者的冷漠眼睛。   像是某种东西在极度的倦怠和烦躁后,苏醒了那么一刻。   郁檀的动作也很标准。他架着台球杆,动作精准无误,对准了白球。   又用它瞄准了另一枚球。   纯色的7号。   7号,那不是距离落袋最近的球,相反,它靠在一堆球堆里,像是某个变量。   阿什福一怔。他没明白郁檀的意图。   直到郁檀扣出一击!   白球飞出,碰撞七号球。七号球飞出,碰撞旁边的两枚球。   球体弹动后,无球落袋。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   阿什福也稍稍放松。他觉得郁檀还真会摆花架子,于是轻松地看了郁檀一眼。   “看来你没把握住这个先手机会,不好意思了。”阿什福笑道,“轮到我了。”   他也低身,目标是12号球。在他眼里,这是那枚他必然会首先着手的,最容易落袋的球。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郁檀不言。他看着球桌,如看着一场很快就能解出结果的棋局。   郁檀并不紧张。   因为阿什福对12号球的选择,也在他的预估之中。 第27章 序幕   12号球落袋。   台球桌上,属于阿什福的花色球只剩三个,属于郁檀的纯色球还有七个。   似乎大局已定。   有人轻轻地笑了。有人同情道:“郁檀,你应该不知道阿什福在RIOT是什么水平吧?你看起来完全不会打台球啊。”   “嘘,说不定郁檀就是来讨酒喝的呢,连酒名都想好了。”   一片讥笑中。郁檀泰然自若。他又一次出手。这一次,他又改变了桌上台球的布局。   只是依旧,无球落袋。   “请继续。”郁檀对阿什福说。   阿什福就在此刻确信,郁檀不会打台球。他微微皱眉,想知道郁檀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这种思绪,已经超越了他对球桌的在意。   是想要装作被灌酒,好让夏晔为他出头吗?   是打算让他阿什福当那个RIOT里为难郁檀的反派,好让郁檀能去夏晔面前卖惨吗?   阿什福心不在焉地想着。他毫无疑问地选择了11号球。   一杆挥出,11号球贴边走,停在了袋口边缘,却没进。   这是阿什福预料中的事。11号球只差最后一杆。收起球杆后,阿什福继续想郁檀和夏晔的事。   他觉得自己和郁檀真正的赌局,也许不在球桌上。   事实上在佩兰大部分的赌局,都不在单个比赛里。真正会影响学生之间的胜利输赢的东西,早在学校外就已经决定好了。   就像周天琦赢下了那局选拔,代价却是陷入了阿什福为他和他的家庭设下的天罗地网中。周天琦是特优生,不明白贵族之间的权力是如何运作的,所以周天琦也很难知道,阿什福也没办法那么容易地,就让自己的父亲开除周天琦的父亲。   但这就是贵族与平民之间信息不对称、不透明的好处。从上往下的俯视,很容易让下位者陷入自我恐慌。   所以随后的作弊局,才是阿什福准备好的、真正能控制周天琦、毁掉周天琦的东西。   就在他心不在焉时,郁檀慢慢地绕着球桌走了一圈。   这次郁檀走得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散步一样环视。终于有人笑道:“郁檀,你想用眼神把球推进去吗?”   郁檀置若罔闻。他终于找了一个角度俯身,摆好动作,瞄准白球。   阿什福想着郁檀的目的,想着周天琦无法向学校坦诚的协助作弊,想着佩兰校外的所有棋局。   直到白球斜向推出,它碰上3号,3号走弧线,落进右侧底袋!   动起来的不止是它,还有在落袋之前被它碰上的2号。2号球咕噜噜地动了,滚进角袋!   两个球同时落袋!   台球室一片死寂。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郁檀直起身,用粉笔在皮头上涂了涂,漫不经心。   “现在是5:3。”   他简单地说。   局面的惊变让阿什福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郁檀。郁檀又打出一杆,改变球体分布。他起身,对阿什福行礼,吐出了三个字。   “该你了。”   下一次,11号球未能落袋。   或许是因为震荡的心律,或许是因为别的——阿什福失误了。   轮到郁檀时,他没有打自己的球,只是做了另一件事。   白球停在了11号的正后方,挡死了距离阿什福最近的进攻角度。   11号被挡死,13号和15号被郁檀之前的屡次碰撞顶到了8号黑球旁边。如果阿什福要打那两颗球就必须绕开8号。   否则,就是犯规。   阿什福难以置信。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绕库打11号。白球贴边弹出,11号停在台面中央。   没有进。   郁檀又是一杆。4号球落袋。   他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每一次,白球都会停在一个让阿什福无从下手的位置。每一次,8号球都会成为阿什福下一步进攻的阻碍。郁檀不止是在击球,他还在干扰,还在防守。   或者说,他在对阿什福发起进攻。   阿什福忽地意识到,也许郁檀的前两次击球不是失误——而是在布局。   这个想法让他悚然。   真的有人有这样的计算能力吗?   郁檀再度挥杆。他打下最后一枚6号。与此同时,阿什福还有两枚花色球在场。   阿什福在溺水般的窒息里闭上眼。   从来没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他知道,他输了。   郁檀凝视着黑色的8号球。他漆黑的眼睛像是淋漓的、毫无感情的夜色,握着球杆的手指苍白修长。   即使胜利,他也不为之欣喜。   黑色的8号被郁檀推了下去。   郁檀先一步清空。   胜利,就在这张台球桌上。   郁檀站直,把球杆靠在台球桌边,看向阿什福。   “Spirytus。”他说,“轮到你了。阿什福。”   他说出了他们的赌注。   一片死寂中,有人想赖账。他替代犹自沉默的阿什福开口:“一整瓶喝完会出事的。阿什福这两天会把它喝完。”   郁檀笑了,他牙齿冷森森的,毫无善意。   就像阿什福方才对待周天琦时那样。   “我要你现在就把它喝掉。”   空调微冷的风在吹拂。   走廊里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停住。   有人在门口鼓了两下掌,不重,却让人难以忽视。   夏晔站在门口,他穿着黑金礼服,被众人簇拥着,冷利双眼看着郁檀。   他的眼底隐隐约约地,竟然有几分骄傲。   郁檀平淡抬眼。   夏晔出现后,其他贵族脸色惨白,阿什福依旧沉默,他看着台球杆,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来一次。”忽地,阿什福说,“赌注加码,再来一瓶Spirytus,我刚才轻敌了——”   “阿什福。”夏晔冷淡道,“RIOT的人要愿赌服输。当你提出赌注时,就应该接受后果。”   “……”   阿什福的脸上流露出不甘心,最终,他用力地低下头点了点。乔愈站在夏晔身侧,对旁边的人说:“你去把Spirytus给阿什福拿来——”   “算了。”郁檀闲闲地说,“我没兴趣把人再弄进医院。三瓶moxie,现在喝完。我怜悯你,阿什福。”   那是一种A国以难喝著名的饮料,满是泥土味和龙胆根味,能继续生产只是因为王室有人爱喝。   在听见饮料名后,有人忍不住笑了。   阿什福咬咬牙,退到了台球室的边缘。   前来台球室的有夏晔、乔愈,一众跟班与狗腿,还有个俊美且文质彬彬的少年。那个少年看着眼前的台球桌,没有说话。   郁檀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乔愈:“怎么,你也想玩?”   乔愈笑着点头。在夏晔瞥了一眼后,乔愈转了话题:“算了,你和夏哥有正事要聊吧?小郁檀,好久不见,怎么主动跑过来了。”   “方赟泽没来?”郁檀说。   “赟泽最近在和阿晔闹别扭。这时候,他大概带着陈舒言去后山上看星星了吧。”乔愈说,“他们最近相处得很不错,每天都很有乐子。”   郁檀没兴趣去想夏晔和方赟泽争吵的原因。夏晔在这时闲闲道:“你在琥珀馆玩得很开心啊,早知道,我该给你发一封派对的邀请函,你是怎么进来的?”   郁檀盯着夏晔,忽地笑了。   “从哪里进来都可以,夏晔,你的琥珀馆的安保烂透了。”他平淡道,“就像你之前能进入我的房间一样。我也能随时进入你的房间,给你留下点纪念品。我听说比起舍院,那里才是你居住最多的地方吧?”   夏晔骤然盯向郁檀:“你去了三楼?”   他似乎觉得,通往三楼的电梯与楼梯都需要刷卡,郁檀根本不可能上去。郁檀却笑了:“夏晔,不是凡事都会在你的统治之中。我来这一趟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止你能闯入我的私人空间,我也可以。”   夏晔片刻后,用比平常更淡的语气说:“这算是通知还是威胁?”   “你可以随便理解。”郁檀道,“简单地来讲,我是个对居住环境要求很高的人,最讨厌的就是没素质的邻居,尤其是喜欢遛很多张牙舞爪的狗、却不牵绳的那种。”   他淡淡地说:“所以我也不清楚,在机会充足的情况下,我会做什么。住在剑兰舍院,可比住在绣球楼离你更近。”   所有人噤声。   郁檀这话,几乎是明晃晃的人身威胁了。众人心惊胆战,都在偷偷观望夏晔的反应。   夏晔的脸上未见被冒犯之色、也未见怒色,只是多了几分锐利的冷意。片刻后,夏晔说:“你会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郁檀想,他需要的不是这中学两年之内的胜利。   无论是在佩兰和这些人斗法,还是转去佩拉可能遇见的磨砺,这都是两年之内转瞬即逝的烟。   他唯一追求的目标,就是两年后的ALT考试。   在GCE中获得提前考试权,在ALT中拿到优异成绩。如果校内有办法,就拿到校内老师的推荐信,如果校内没办法,他就去校外找能拿到推荐信的机构,做能给他简历增色的学术或社会项目。   然后,在一所大学里拿到文凭,做最基础的学历背书。他不需要大学如他上一世的那般优秀,只要有一个背书就够了——这会让他在未成年的情况下,更加不受资源挟制。   在学校之外的世界,他会有自己的事业。重生一次,他宁愿自己的事业不如前世那般顶尖,但他也要过得更自在肆意,绝不要在二十年后,如前世一般地和这些校内的权贵们握手。   不需要这些权贵的资源,不需要这些权贵的看重,他也会带走困在杜家的郁忆晴,让郁忆晴为他骄傲。   他们会在阳光下自由而安静地度过一生。   乔愈饶有兴趣地看着郁檀,眼里有越来越多的兴奋。   夏晔随着郁檀的沉默,眼神愈发冷冽。   郁檀走到夏晔身边,人群边缘发出闪光灯的光亮。郁檀用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早上的那封信,我已经扔掉了。如果你不再玩无聊的把戏,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夏晔,闲得发慌的话,自己找个地方锄地去。”他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已经给你留了面子,回去看看我给你的纪念品。”   而后,他对给自己拍照片的万松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万松傻了,慌张地低下头。   死寂,压抑,窒息。   没有一个人在听见这段夸张的对话后——敢说话。   和RIOT一起抵达的俊美少年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堵在门口的RIOT成员不知道该不该放郁檀走。他们理应教训一切羞辱RIOT的人——尤其是对他们的领袖出言不逊的人。   可现在,他们无法判断眼前的形势。   并隐隐地对郁檀产生了畏惧。   很久之后,他们听见夏晔淡淡道。   “如果这是你的期望的话。”他说,“郁檀,你会‘如你所愿’。”   夏晔看向众人。他眼里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只有平静。   片刻后,他微笑,风度翩翩。   “让他走,然后——派对继续。”   只是他的语气比起平时,微微带了几分冷意。   人群战战兢兢地让开一条路。   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因这番变故挤得人山人海。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等二楼的八卦。   可在郁檀下楼时,即使楼梯已经十足拥挤,他们也自觉地挤出了一条路给郁檀。   郁檀一步步往下走。他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人脸。   有焦虑怀疑的颜澹。   有目瞪口呆的南昳。   有如丧考妣的杜彦洲。   还有……   身着白色礼服的文风眠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他和身边几个学生会成员说话,在郁檀看过来后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好像在给郁檀敬酒似的。   郁檀懒得看这朵毒水仙。   他从正门离开,堂而皇之。负责检核的学生敬畏地不敢阻拦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山毛榉小道上。   整栋琥珀馆都在注视他,就像在注视一场即将发生的——   大戏的序幕。   ……   琥珀馆的热闹直到深夜才停歇。   休息室里,乔愈看着沙发上的夏晔。   向来傲慢的英俊少年垂着眼眸,看着被他放在茶几上的、郁檀给他留下的纪念品。那是郁檀在与他擦身而过时,放在他的口袋里的。   那枚最后被郁檀击下的黑色8号球。   漆黑的颜色像是某种预示。夏晔盯着它,就像他在家族的击剑场上盯着每个对手。就像六岁的他一次又一次被家族找来的训练师打倒在地,又一次次地咬着牙爬了起来。   并傲慢地告诉夏家聘请的世界击剑冠军,他一定会赢。   没有人会欣赏败者的伤口。   没有人会赞扬弱者的眼泪。   精湛技巧的背后,没有谁理应天生强大无瑕。   夏晔冷冷注视那枚台球,忽地想到,在学会这样精湛的台球技术之前,郁檀有没有流过一次泪。   “阿什福差点也要被送进校医院里了。”乔愈说,“今年怎么回事?佩兰怎么这么多血光之灾。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校园生活要变成生存游戏了。”   他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乐子似的,不停地笑。夏晔淡淡道:“阿什福和周天琦是怎么回事。”   “周天琦?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他给阿什福的朋友抄过试卷答案。大概是因此被挟制了吧。阿什福这个人非常小气,在比赛里输给周天琦的事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乔愈说,“我还知道另一件事。周天琦是陈舒言的朋友,他们最近走得很近,他们两个,还有丁洋。是个四年级刚入学的特优生说给RIOT的人的,好像……姓赵?他很希望能加入我们这些A-list的活动。”   夏晔“嗯”了一声,片刻后,他说:“告诉阿什福,让他离郁檀远点。”   “……呃?”   夏晔从休息室里起身:“郁檀为周天琦打了一场台球。我不喜欢我的牌桌上出现更多因素。从明天开始,我要为下一场比赛练习,不要打扰我。”   他没有说他的牌桌是什么,也没有说接下来他打算对郁檀做什么。   乔愈静静看着夏晔离开休息室的背影。   夏晔把8号球留在了桌子上。   乔愈拿起那枚球,在手里晃了晃。他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他的绝学一定比我想象中要多。”   “……”   “靠着这些东西,他已经可以在佩兰做风云人物了。”乔愈说,“为什么这么寡淡,是不想吗?如果夏晔不想玩了……”   他抛起球,微微一笑:“那我要继续玩。我喜欢这种乐子。”   夏晔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夏家家徽是出了名的闪耀。可他的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与夏家家徽有关的东西。   被放在最显眼处的,是一堆因不断练习而被磨损的击剑器材。   琥珀馆的负责人发来消息,说没有在监控里看见郁檀上三楼。   也许那番话,只是郁檀一个虚张声势的诡计。   就像佩兰的许多对决的结果,其实都取决于对决事实之外的东西。   夏晔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他抿着唇,眸色冷淡。   片刻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当那东西落在手里时,夏晔一怔。   眼眸锐利地眯起。   是与那天他让人放在那间关着陈舒言的盥洗室里同款的——那枚黑色的录音笔。   没装电池,没启用功能,没有监听。   只是一个昭示着了解的回敬。 第28章 舍院杯   郁檀其实不能保证他买到了同款录音笔。   他只能确定那天在盥洗室里,夏晔一定在监听他。所以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一场回敬。   这一晚,郁檀没有回图书馆做作业和准备GCE。   他绕道去了一趟校工部,从无监控的地方薅了很多工具和材料走。   胶水、钉子、木头、弹簧……在回到绣球楼后,郁檀开工。   做简单的木工活对郁檀不是什么难事。前世他演过一部名叫《末日生存狂》的电影,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郁檀对于生存准备的情节都是亲力亲为地上阵。   在夜色的隐蔽下,他于房间窗下的草丛里扔下几个陷阱,又把寝室门用机关卡住。一旦有人从外面强行打开门,就会被郁檀准备好的胡椒炸/弹喷一脸。   在做完这些后,郁檀面无表情地笑了笑。   好爽。   他感觉自己在这所学校里憋了一周,已经有一点变态了。   在做完这些后,郁檀一丝不苟地去桌前写作业。   保持脑部的正常活动,也是他为GCE准备的方式。   在他写完数学老师的思考题时,手机滴滴滴地传来了消息。   杜彦洲:“?喂?”   杜彦洲:“我靠,你在搞什么?”   杜彦洲:“你他妈疯了吧!!”   郁檀直接把他拖入屏蔽。   在所有消息的最下方,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是“南昳”。   当了一周的邻居,南昳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给他发好友申请了。   想到花园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郁檀通过了这条申请。   南昳的头像是一张苍白的证件照。他在郁檀通过后发来消息:“我听说你在琥珀馆里的事了。”   大半个学校估计都已经听说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南昳又说:“你不该当众对夏晔这么说的。你肯定会被报复的。”   “我无所谓。”郁檀回复。   南昳:“最麻烦的是你的舍院分配。夏晔应该不会让剑兰舍院撤回对你的分院决定。你要一直住在绣球楼吗?有他在,没有哪个舍院敢接收你的。”   郁檀回答:“我知道,整个佩兰都被夏晔统治了。”   他这话是有点刻薄的开玩笑。南昳却认真了:“不是,还有文风眠和孟先明。他们一个是鸢尾舍院,一个是雪松舍院。剑兰、雪松和鸢尾是佩兰最厉害的三大舍院,也只有他们两个不怕得罪夏晔。你得想想办法,看他们能不能把你要走。”   南昳的话里有真实的焦虑。郁檀看着他的文字,眼尾变得柔软了一些:“不用费这个心了。他们不会愿意为了我公开和夏晔撕破脸的。”   南昳回复:“那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   郁檀躺在床上。他想文风眠是个政治动物,肯定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从音乐剧社派对那件事就能看出来,文风眠喜欢坐山观虎斗,然后入场收割大众好感与支持。   以积攒未来从政的政治资本。   在风口浪尖上帮郁檀,于他而言根本不划算。   那孟先明呢?   孟先明的黑色雨伞还靠在门边。郁檀冷淡地想,孟先明也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在原作里,孟先明身上有两个互相矛盾、但又奇异地融合着的特质。   维护风纪,与独善其身。   不知怎的,郁檀又想到了南昳在原著里的结局——转学,休学,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即使无数次地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但在看见列表里南昳的对话框后,郁檀还是抿起了唇。   就像他无法否认,他替代周天琦击球时,所为的也不只是打发时间。   即使他对周天琦恶语相向。   郁檀打开邮箱。他看着自己以家长口吻给佩拉维塔学院发出的咨询邮件。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转学去处。   邮件还没有得到回复。即使能转学,也不是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办好手续的。   看着孟先明那把靠在墙边的黑色雨伞,郁檀微微地陷入烦躁。   ……   凌晨,窗外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有人踩到郁檀留下的陷阱了。郁檀在听见那人一瘸一拐地离开后,又闭上眼,翻了个身。   他一直睡到早上七点二十才起床,精力充沛,头脑清爽。在确定门外没有可疑的人后,郁檀把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对面的门开了一条缝。丁洋在门缝里窥视他——即使已经被摘掉了纸条,丁洋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的舍院去。   郁檀没有理会他,向门外走去。   草坪上有许多向着食堂去的学生。他们拿着手机,小声地讨论昨天的传闻。   “校花昨天对夏晔说了那样的话?”   “卧槽,我看看……帖子怎么又没了!这是在追着炸啊?!”   “又有新帖子了,看看这个帖子能活多久。”   “讲真,那张照片到底亲到了没?我看着像是亲上去了啊?”   在郁檀走近后,他们停止议论,并下意识地给了郁檀一个虚伪的笑容。   郁檀目空一切。他继续向前。几个人见他走了,又在他身后议论。   “RIOT那边有说要怎么处置吗?”   “没有。”另一个人疑惑道,“到目前为止,一个消息都还没有。”   昨夜的琥珀馆在郁檀走后彻底冷凝。   即使学生们按照夏晔的指示又开始狂欢。但大多数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夏晔提前离开了派对,连文风眠也找了个借口退场了——他说周日的迎新音乐会在即,作为学生会会长,他要去和嘉宾确认入场时间。   但有一件事在派对的最后发生了。   方赟泽在最后一首舞曲奏响前,带着陈舒言登场。陈舒言被他换上了最精致华贵的礼服,胆怯不自在地站在方赟泽身后。   他可以瞪着眼指责卫铭让他买咖啡是在为难他,可以在给方赟泽当fag、被迫做那些繁杂的劳役工作时倔强不服输,但唯独在他真正穿上华服、戴上珠宝、在众目睽睽下被方赟泽带进宴会厅和舞池时——   陈舒言,怯了。   他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摆。方赟泽站在他身侧,像是个优雅的男伴那样为他整理了领花。   片刻后方赟泽问对此饶有兴趣的乔愈:“夏晔去哪里了?”   乔愈说:“他提前回去了。”   “是么?”方赟泽挑眉,“本来想让他看看的。”   RIOT四人的第一条裂痕,就这样明显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众人啧啧称奇,觉得方赟泽、陈舒言、夏晔和郁檀的关系实在是扑朔迷离。   在方赟泽领着陈舒言进舞池跳舞,并在陈舒言退缩时严厉表示“这是fag的义务”时,众人已经开始根据有限的线索浮想联翩。   已知,方赟泽和夏晔是十几年的好兄弟。   已知,陈舒言上学期在勾引夏晔。   已知,郁檀救了因此被霸凌的陈舒言,但目的不明——毕竟在那之后,郁檀就晕倒在夏晔的怀里,引起了夏晔的注意。   已知,RIOT曾说要让郁檀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已知,陈舒言为了救丁洋给方赟泽当fag。   已知,与此同时,郁檀缺席了RIOT的派对,又靠生病再度“获宠”,被夏晔送进他的专属病房。   已知,夏晔和方赟泽在病房前因为陈舒言和郁檀吵架。在那之后,二人王不见王。   再已知……   郁檀被邀请住在夏晔身边,却亲自来琥珀馆和夏晔闹掰。方赟泽则随后带着陈舒言盛装登场。   一时间郁檀心机陈舒言小白花论,陈舒言方赟泽真爱论,郁檀和夏晔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论大行其道。众人吃瓜吃得满嘴流油,化为了论坛高达十几页的一个讨论高楼。   “理性讨论,这个贵族学院的天命底层主角到底是谁?”   不了解内情的人很难明白方赟泽和夏晔到底在博弈什么、或是在打什么擂台。但他们只清楚一件事。   郁檀尚未平稳的处境,随着他对夏晔昨天的发言被彻底地击碎了。所有人都在观望夏晔对郁檀的下一步态度。   是报复,是无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它都是新的围猎的开始。   不只是因为夏晔的威严。   更是因为……他们需要郁檀,在他们无聊的生活里,成为一场他们可参与的风暴的中心。   风暴中唯有风暴眼最寂静。郁檀一个人在食堂吃完了早餐。   由于都在观望,整整一个早上,除了那个跑到他窗下想偷窥的学生之外,还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过他。   但所有人也选择了另一个策略——无视他。   生物课,郁檀坐在第一排。以他为圆心形成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真空圈。就连老师也忍不住投来了难以理解的目光。   化学实验课,没有人和他一个小组。郁檀只能独立完成实验。   因为化学也是郁檀为自己选定的GCE科目,出于顺便复习的目的,郁檀做得很认真。   化学教授姓余,长着一张始终写着不快的脸。佩兰学生们私底下八卦他,偷偷管他叫黑面神,却没有人敢慢待他。   其中一部分原因和齐本中一样。   余教授不止在佩兰公学任教,也是RIAC研究所的荣誉研究员。这家研究所由A国政府提供了大量专项资金,专业研究战略能源材料,在A国的未来战略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RIAC的派系内斗也是出了名的,其中斗争最激烈的便是锂硫派和钠电派。锂硫派追求极致的能量密度,认为科技的进步在于突破极限,主要由出身贵族的学术大牛们组成。钠电派认为锂硫派研究出来的东西贵得离谱且难以落地,他们希望能研究出更廉价的科技,以服务于大多数人。   两派斗争不休到传出许多笑话的程度——甚至有人传言,只要两派的领头人一起参加同一场学术会议,先到餐厅的那一派就会提前端走所有炒面和披萨,让另一派一口吃的也吃不上。   余教授是钠电派的知名人物。他所在派系的领头人在几年前的一次派系斗争中失败,研究经费被削,团队人员流散。余教授因此失去了在研究所的正式位置,只留下了荣誉研究员头衔。在局势再度明朗之前,他只能被发配来“承担社会教育义务”——即来佩兰教书。   这近乎流放的、每周刻意浪费他数个小时的行为让余教授十分不快。是故,他对佩兰所有学生都没有好脸色。   由于余教授的学术地位摆在那里,即使被流放,也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在他严厉地瞪视下,一群学生都在老老实实地做实验,没人敢说小话。   这节课的实验内容是酯化反应,乙酸乙酯的合成。郁檀动作很利落。他在圆底烧瓶里加入乙醇和乙酸,加几滴浓硫酸作为催化剂,然后加热,收集蒸馏出来的产物,用碳酸钠溶液洗涤去除残余酸。   下一步,就是用无水硫酸钠干燥。   乙酸乙酯的味道很冲,高浓度时有一股洗甲水的味道。满实验室都是令人窒息的闷香,还有余教授的阴阳之声。   “亚伦先生,我请问你是在倒硫酸还是倒香槟?如果你打算继续你的动作的话,我建议你直接去加油站放把火,那样能让你死得更痛快。”   “还有你!凝管的入水口和出水口都分不清吗?水从下进上出,这是二年级的知识!”   “你知道乙酸乙酯的沸点是多少摄氏度吗?七十七度。你打算交给我一个空瓶子吗?先生?”   他刻薄得让一众学生敢怒不敢言。只有在途经郁檀时,他看了一会儿郁檀的动作,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郁檀。”   “郁檀?真不错。”余教授满意地笑了,“你是哪个舍院的?”   在A国的贵族公学,存在一种名为舍院杯的制度。每座舍院的学生靠着优秀表现为自己的舍院增加积分。每月,积分排名第一的舍院会获得一枚悬挂在舍院门口的“优胜盾”。在每学期末的最后一场晚宴上,校长或校董会成员会亲自为本学期积分排名第一的舍院颁发奖杯。   这座由纯银和黑曜石打造的巨大奖杯只有一个,沉重到需要两名学生才能抬起。每个学期末,获胜的舍院会从上任冠军手中接过它。它会被安放在该舍院最显眼的公共休息室壁炉上方,像神像一样被供奉一个学期。   几年来,这枚奖杯一直在雪松、剑兰与鸢尾舍院之间辗转。三座舍院都非常有集体荣誉感,在体育、学术和艺术活动上斗得你死我活。   开学时夏晔的击剑冠军奖牌让剑兰舍院的积分上涨了一大截,于是第一周,那枚陈年橡木做的优胜盾就挂在剑兰舍院的门上。   这周,孟先明率领赛艇队归来,优胜盾于是移交至雪松。   随着这周周末由文风眠主导的迎新音乐会的举行,已经有人预料到优胜盾下周将会归属于鸢尾。   过去几年的每个学期都是这样的——每一周,三大舍院争夺不休。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会是那三巨头的战争。但当余教授开口询问郁檀的舍院时,有敏感的学生忽地意识到什么,弄撒了手中的乙醇。   他意识到,郁檀现在理论上是剑兰舍院的成员,即使郁檀本人并不接受。   也就是说——如果郁檀开口承认他隶属于剑兰。   这个全班唯一没被余教授阴阳的学生,就能给剑兰带来余教授这学期给出的第一个加分。 第29章 威胁   ——即使刚入学便被夏晔截留,未曾积极参与舍院生活的郁檀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加分的意义。   众人眼神诡谲。   郁檀在众人的注视中平淡道:“余教授,我是四年级刚转到佩兰来的,所以……”   “我还没有舍院。”   在他开口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满目惊愕,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还没分舍院?佩兰的行政速度这么慢?”余教授皱眉。   郁檀说:“嗯。”   余教授拧起眉头。他并非佩兰毕业生,对这些精英贵族主义的学校也全无好感,自然不了解佩兰的内部流程:“全国第一的贵族公学的办事速度也这么缓慢吗?和那些普通公立也有得一拼。这样,你这五分我先记下,等你分舍院了,我再给你加上去。”   ……   五分?!   众人震惊。   一直以来,余教授都是佩兰给予加分最苛刻的教授。他会给造成实验安全隐患的学生一次性扣掉二十分,会给无故旷课的学生一次扣掉十分,但他的加分,从来只有一分两分。   郁檀是头一个从他手里拿到五分的学生……众人的眼神有些复杂。余教授又说:“你愿意当化学课代表吗?”   ……怎么又是课代表。郁檀说:“我已经是拉丁文课的课代表了。”   余教授:“拉丁文?!陆逢春那种人需要什么课代表?这也要人帮忙?”   ……这已经是陆逢春第二次被理科老师鄙视了。   郁檀做没耳朵状,只乖巧地笑了笑。他也不想当化学课的课代表。   化学课代表需要负责实验室安全。郁檀可没精力去和这帮操作不规范的二世祖起冲突。   这只会浪费他准备GCE考试和筹备转学的时间。   余教授指定了一个操作符合规范的特优生做他的助理。在课程结束后,他留下作业,就匆匆地走了。   他没问郁檀一个人做实验的事。或许是因为这种孤立在佩兰太常见了。   也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关心佩兰的内部斗争。   “余涛——就是余教授,他一直想要回RIAC做高级研究员位置上去,被扔到佩兰做‘社会服务’让他很不甘心。”有人说,“我听说他是从普通学校考进冕桥的。在他本科期间,他的导师是锂硫派领头人,一直很看好他的研究能力。结果他在读博期间转投了钠电派,这可是当年的大新闻。”   “难怪RIAC内部斗争把他给搞没了……本来我还奇怪,这么厉害的大牛怎么会被搞下来。我听说他在校外搞了个实验室,准备发几篇Science,搞个新突破,如闪电般归来。”另一人努努嘴,“他心思都放在那个实验室上,所以对咱们才这么没耐心。”   “新突破?我去,他哪里来那么多实验经费……他不是平民出身吗?钱和人从哪儿来?”   “不知道……等一下。”   郁檀抱着书从他们面前走过,几人止住话头。   郁檀表情和他进入实验室时没什么区别。   在余教授走后,他就不笑了,唇线平直,眼眸也冷淡。他依旧穿着没有舍院标志刺绣的通用校袍,通用校袍是素色的黑,他裹在其中,像是一枚细瘦疏离的影子。   所有人的校袍上都有小小的繁花似锦,只有他不属于任何地方。   在郁檀走后,一人古怪道:“真没想到他能让余涛加分。”   “加分?就那么一点小分,影响得了什么?”有人走过来嗤笑,“你们以为不会靠着那区区五分,就能让夏哥对他另眼相看了吧?”   眼见颜澹,几人再不敢八卦,只一味地低头问好。颜澹鄙夷道:“夏哥靠一个佩剑赛冠军就能为剑兰加八十分,我的梅纽因奖为山茶带来了六十分。区区五分算什么?哪怕余教授偏心偏得没边了,把他的所有加分额度都用在郁檀身上,郁檀也只能拿四十分。四十分——和整个舍院杯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是是。”几人点头附和道,“颜A-list说得是。”   颜澹白了几人一眼,正要离开,旁边的跟班说:“是啊颜哥,他也太不识抬举了。夏哥肯接纳他进剑兰舍院,他不仅不感激,还当众划清界限,说什么自己还没分院。这件事要是让夏哥知道了……”   “你要我把这件事捅到夏哥那里去?!难道我要在夏哥面前提他的名字吗?”颜澹闻言愣了一下,骤然暴躁起来,“他好不容易从夏哥那里滚蛋了,我还要专门跑过去让夏哥想起他?”   “哎、哎哎,颜哥你别生气。”那名跟班眼珠转了转,“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颜澹索性把他带出教室,抱着手等他想。   他这名跟班正是当初被乔愈逼着吃下肥皂的两人之一。其中一人离开医院后被吓破了胆子,从此畏畏缩缩,总以肚子痛为由躲开颜澹。   颜澹索性换了个跟班。他是四年级的A-list,又是佩兰交响乐团的副首席,想要巴结他的人一直很多。   另一个跟班——也就是现在和颜澹说话的田励,他在出院后又回到了颜澹身边,并像是彻底地恨上了郁檀。郁檀每每有什么动静,都是他第一个汇报给颜澹,巧舌如簧地在颜澹面前把郁檀的形象贬低到泥里。   据说,他和被郁檀打过、正在家里休养的那名学生是朋友。这两人一个不恨逼着他吃肥皂的乔愈,另一个不恨自己借机疯狂霸凌陈舒言的行为,反而统一地恨起了郁檀。   实在是蛇鼠一窝。   颜澹不在乎这些。这两名学生家里都仅仅是有点钱财,他觉得这帮人恨谁也没胆子害到他这个颜家幼子身上。   从小到大,颜澹就被家里娇惯着养大。他的父母从他婴儿时期就不再照顾他,父亲忙着工作,母亲忙着恢复身材和小提琴技巧——他的母亲也是A国知名的小提琴家。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聘请了最好的女仆团队,为颜澹处理一切生活事宜,对颜澹百依百顺。   在发现颜家几个孩子,只有颜澹遗传了母亲的音乐天赋后,他的母亲对他更加宠爱了。   在拿下第一个奖杯,在获得第一个奖牌时,幼年的颜澹就早早地明白——   只要他是最优秀的小提琴手,所有人都会表现出爱他的模样。   尤其是他的家人,他们鼓励他的一切神经质、敏感和情绪不稳定,只要他们相信这是音乐天才该有的特质。他们会允许他做任何事,会为他报复任何人。   所以,他坚信这些人不敢害他。   再说,郁檀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光是想到这两周郁檀的名字天天和夏晔捆绑在一起,颜澹就出离愤怒。   想来想去,田励还真提出了一个方法:“颜哥,您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夏哥,但你可以把它告诉方哥啊。”   “方赟泽?”颜澹一怔,“告诉他干什么?”   “您和方哥关系好,方哥和夏哥最近又在闹那么一点……小小的别扭。”田励说,“方哥也是剑兰舍院的,而且,他还不喜欢郁檀。郁檀否认学院,他肯定会出手整治郁檀的。”   “……”   颜澹有些犹豫,田励又说:“您想想,现在大家还没出手,只是因为夏哥到现在都没明说他要对郁檀做什么,他们还在观望RIOT对郁檀的态度,想看看夏哥是从此忽略郁檀,还是想对他动手。所以啊,我们得给他们一个嗅到味道的机会。方哥就是这个机会。”   “这……”想起之前陈舒言的事,颜澹有些犹豫,“之前陈舒言的事……我那时候只是想把夏哥的打火机给他,让其他人找个理由揍他一顿。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那样……郁檀的话……”   田励目光闪烁:“颜哥,哪怕没有您,他自己也会那样的,这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吗?而且,我听说新闻社有个人早上想去看看他,不知道怎么受伤了,还不敢说是怎么回事。郁檀这小子和陈舒言不一样,他心狠手辣得很,态度也嚣张至极。”   “……”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田励说着,顿了一下,“而且我听人私底下在说,你和他……”   “什么?”在田励耳语后,颜澹勃然大怒。   他面色阴沉,想了许久,哼了一声往排练厅去了。田励知道他是去找方赟泽的,也不慌不忙地叫上另一个跟班,跟在颜澹身后。   田励知道一个乔愈,一个颜澹,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既然这样,坐山观虎斗,何尝不是他对所有人的报复?   排练楼就在眼前。远远的,颜澹看见方赟泽从一辆黑车上下来。他眼前一亮,就要去找方赟泽问好。   下一幕所见,让他停下脚步。   陈舒言也从黑车的另一侧下来。他倔强的脸有些紧张,手里抱着似乎是方赟泽新买来的——小提琴。   方赟泽推他进入排练楼。陈舒言拒绝,两人拉扯一阵。最终,陈舒言胆怯地抱着小提琴进去了。   方赟泽跟随其后,脸上带着隐约的报复似的神情。   颜澹很久之后才迈出下一步。他进入排练楼,走到属于音乐剧社的排练厅,对着骤然慌张的陈舒言和疑惑抬头的方赟泽从容一笑。   “嗨。”   ……   郁檀在白橡木旧馆里查资料。   他看的不只是学习资料,还有佩兰的诸多规则。因为RIOT几人,他前一周的生活乱糟糟的,他没被舍院长带去舍院过,自然没见过舍院杯,以及位于舍院群中心的那堵积分公告栏。   也是在今天,他才在余教授要给他加分时意识到,在以舍院制为基础的佩兰公学,舍院之间的竞争是学生们的生活主题之一。学校对校内的欺凌总是睁0.3只眼闭1.7只眼,却非常鼓励学生们在各个项目中做出成绩。   因此,阴晴不定的夏晔是FIE佩剑个人赛冠军,幼稚善妒的颜澹是低年级组的梅纽因奖获得者,就连冷血傲慢的方赟泽也把控着音乐剧社,上学期他甚至还带着剧社为白金堡郊外的孤儿院举行了慈善募捐演出。   和这些展示在外面的光鲜比起来,内里的弱肉强食就既是潜规则、也是小节了。   学生之间的紧张关系发展到了舍院之间。每座舍院都是一个内在矛盾丛生,对外又凝聚力十足的整体。因此,舍院杯与优胜盾的争夺是佩兰全年无休的战争。学生们从开学就开始蓄力,参加各种体育、表演与学术项目,以为自己的舍院争夺分数。   但无论他们怎么争夺,排在前三、把其他舍院拉出一大截的永远是剑兰、雪松和鸢尾。也就是佩兰三巨头所在的舍院。   原书中没有怎么提及舍院斗争的部分。即使是有舍院的凝聚力在,特优生在每座舍院里也是被排挤的那群人——更何况比较差的几所舍院几乎收纳了所有的特优生。   陈舒言所在的丝柏就很一般。丝柏的舍院长也只想靠着舍院长的身份为自己的学分牟利,对发展舍院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过所有资料,郁檀若有所思。   他不会觉得区区几个五分就能让某个舍院冒着得罪夏晔——RIOT——乃至于整个剑兰的风险让他加入。无论他是否承认,在其他舍院心中,他已经是剑兰的人了。   剑兰事就该剑兰毕,且高度依赖于院监、院辅、舍院长与舍院督察的决定。院监、院辅是老师。舍院长与舍院督察则是由舍院推举出来的高年级学生。这群人自成一体,组成了舍院之内的权力王国。   如果他在剑兰被欺凌,不会有其他舍院的人为他发声。   而且夏晔与方赟泽都在剑兰。剑兰的舍院干部们显然听从于他们。   剑兰对于郁檀而言,会是个令人窒息的蒸笼。   他现在还能住在绣球楼里,是因为夏晔还没做出下一步行动。郁檀决不允许自己温和地落入那个蒸笼。   面对现状,郁檀不仅不恐惧,还隐隐地泛起一点斗志。   如果能在转学之前,当着夏晔的面转到别的舍院去,他一定会更快活。   想到这里郁檀有点无奈。他觉得自己怪幼稚的。   鸢尾,雪松。郁檀把两个舍院的名字写在纸上。在提出转院申请前,他需要其中一所舍院接收他。   问题又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文风眠,孟先明。   ——他要让这两个人觉得,他们值得为了郁檀,开启一场与剑兰之间的抢人战争。   也许他能在离开前,把佩兰搅和成一团乱麻。   郁檀握着钢笔沉思许久。就在这时,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方哥让你去排练厅一趟。”来人说。   郁檀抬眸看他一眼——这几天由于夏晔的事,阅览室又变得空空荡荡,于是只剩这信使一个人。   “不去。”郁檀说。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的人怎么会这么好打发。郁檀皱眉。   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那是一串陌生的号码。郁檀接通手机,听见方赟泽的声音:“郁檀,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我挂了。”郁檀说。   在他按下按键前,方赟泽道:“别急着挂掉我,我亲自打来电话,是出于对你的诚意。”   “学校里有很多人在扒你的身世。目前,他们只知道你是四年级转学生,家世不明,推荐人不明,除了不是特优生之外,你的一切都是个谜。”   “但我很巧有个朋友。他告诉我,看见过你在开学第一天从杜家的车子上下来。因为你太漂亮了,他就忍不住多看了你一眼。”   “他是个忠诚的人,我相信他可以做我守口如瓶的朋友。”   “你觉得呢?” 第30章 王八蛋   排练厅外。   “真没想到,方赟泽竟然会让陈舒言来给音乐剧社的表演伴奏,他不是最讨厌特优生了吗?”   有人说。   “陈舒言何德何能……做fag这种事,竟然真的给他做出好处来了。”   “现在论坛上的人也在夸陈舒言是平民领袖。我有点看不懂了。方赟泽𝘾𝙏𝙓是真要把陈舒言捧出来吗?”   “别聊这种了,聊点轻松的话题吧。我刚刚看见方赟泽让人去叫郁檀了。他会过来吗?听说他昨天在琥珀馆对夏晔说了很难听的话,算是撕破脸了。论坛上到处都是帖子……”   “他要是过来,就崩他昨天的人设了吧……”   几人议论纷纷。忽地有人说:“他会来的。”   卫铭一开口,几个学生被吓了一跳,连连问好。卫铭瞥他们一眼,嘲讽道:“问出这种问题,不如自己回去洗洗睡了。方哥还叫不动他?”   几人赔笑,赶紧回去排练了。路上有人小声说:“论坛说郁檀打台球打赢了阿什福,阿什福输了,喝了三瓶泥巴水。说实话,我感觉郁檀蛮帅的。阿什福那家伙,仗着自己是A-list,整天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讨论A-list的事,你不要命了?!”另一人瞪他。   那人扁扁嘴,不说话了。只是他眼里写着,他不希望郁檀会过来。   见几人听话回去了。卫铭满意地笑笑。他转眼看见陈舒言站在排练厅外面,皱眉道:“方哥不是让你进去排练吗?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语气又微妙了点:“没想到你还真会小提琴。𝘾𝙏𝙓”   陈舒言穿着前些天刚被劳役服务弄脏、好不容易才被洗衣店洗干净的校服,抿着唇,眉头深锁。   卫铭真看不惯陈舒言这副样子。在方赟泽突然带着陈舒言去过一趟山上后,方赟泽对陈舒言的态度就变了。   他不仅不再让陈舒言做杂务,还让陈舒言加入音乐剧社的排练,负责小提琴伴奏。简直梦幻泡泡得像是偶像剧里的场景。   有了这样的幸运,陈舒言却好像快活得不够彻底。他每天越来越多地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铭原本觉得这学校里莫名其妙的只有一个郁檀,现在看来,陈舒言也是很不识抬举。   “他们说郁檀要过来吗?”陈舒言说。   卫铭反应了一下。陈舒言又说:“我刚刚听颜澹和方哥说,郁檀在化学课上不承认自己是剑兰舍院的学生的事……方哥会惩罚他吗?”   “我哪里知道方哥是什么想法。”卫铭不耐烦地说,“搞不好会给他什么奖励呢。郁檀不是一向都很有手段吗?他现在表面上和夏哥闹翻了,说不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搭上方哥。”   陈舒言垂下眸,片刻后,他平淡道:“嗯,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去练琴,脸上带着微妙而诡谲的坚定。许久后,他在阳台上看见郁檀。   郁檀依旧穿着那身没有学舍标记的校服。他步履匆匆,衣袂飘飞。   陈舒言看不清郁檀的脸。他只在心里默默的、有些凉地想,郁檀果然来了。   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遗憾,又希望郁檀可以在进排练时,多看一眼他。   ……   这栋楼是为排练建造的。   迎新音乐会即将举办,还有知名校友返校欣赏,整栋楼的每个排练厅都热热闹闹,每个社团和组织都在为自己的节目筹备。   交响乐团和管弦乐团等大组织占据了最好的排练厅,那些个体组织就只能占用一些小房间了。一路走来,郁檀还看见了一群特优生,他们挤在一个小排练厅里排练,竭尽全力想在音乐会上展现自己的才华。   他脚步不停,径直来到挂着“音乐剧社”标牌的排练厅处。卫铭见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方哥在里面……”   “给我带路。”郁檀不听他说完话。   卫铭脸色一凝,还是带郁檀进去了。他们推开门时,舞台上正在排练音乐剧社即将表演的剧目。   《卡米洛特》。   它改编自经典小说《永恒之王》,讲述了亚瑟王建立圆桌骑士的宏大理想。   还有骑士精神,荣誉,秩序……以及理想的贵族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符合佩兰精神、符合贵族教育传统、同时也能展示音乐剧社水准。的确是方赟泽会挑选的剧目。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   “但在卡米洛特,卡米洛特,”   “一切情形皆是如此。”   “雨水只被允许在日落之后落下。”   “清晨八点,晨雾必须准时消散。”   “简而言之,再没有比这更宜人的地方,”   “比这里更适合书写“永远幸福”的结局,”   “就在这卡米洛特。”*(摘自歌曲《卡米洛特》)   在演员的歌声中,陈舒言在舞台的一角拉小提琴伴奏。他在灯光的暗处,始终抬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檀看着舞台上的演员。   再没有比这更宜人的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书写“永远幸福”的结局吗?   或许,这也可以是对的。人比起反抗痛苦,更难反抗幸福。   方赟泽在排练厅的最后一排,冷淡地看着自己编排的场景。舞台上的所有人在他眼里,无论是贵族学生,是有钱学生,还是特优生,都像是提线的、完美的木偶一样。   在剧场里,只有他的审美、他的要求是唯一的意志。   卫铭过去说:“方哥,郁檀来了。”   方赟泽抬起细长的丹凤眼。他肤色白皙,像是优雅贵族该拥有的肤色,比起夏晔,他更像没有体温的毒蛇。   丹凤眼映照着郁檀面无表情的脸,方赟泽起身。坐在他身边的音乐剧社社长连忙说:“排练暂停……”   “继续。”方赟泽道,“我要让他们在周日表演出最好的片段。”   他语气严谨苛刻,就像这座排练厅也是他的卡米洛特,一个全年气候必须完美无缺的王国。   郁檀也不废话,他跟着方赟泽离开排练厅。排练厅里的人看见这一幕,窃窃私语。   “居然真的来了……”   “什么情况,方哥是觉得他失宠了,开始算账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在银杏馆,郁檀耍了方哥一次……”   小提琴声有一刻的停顿。导演立刻呵斥:“陈舒言,你在干什么?”   陈舒言不言。   他只是半阖着眼,又开始了演奏。   郁檀刚才没有看他。   真可惜。   ……   在排练楼顶层有A-list专用的休息室。方赟泽入内,其他A-list见他来了,竟然也知趣地离开了。   沙发,地毯,书墙,挂画……一切都像是和银杏馆里的一样。   门关上后。时光像是回到了上周五。   方赟泽在沙发上坐下,他冷冷地看着郁檀。   精致但缺乏血色的外貌,人偶一样的沉默与个性。   漂亮,但没有生机。不特别,又满身粗粝。像是一株底子美丽,但不规则又难以修剪的花木。   这样的花木没办法和任何植物放在一起,它只要出现,就会破坏花园的和谐。   他想不通夏晔为什么要为郁檀修改游戏规则。   方赟泽抿了抿唇,他的目光停在郁檀苍白修长的右手上。   在过去,他没告诉夏晔——早在开学之前,他就见过这只手了。   “坐。”   方赟泽说。   郁檀没有坐。他沉沉地看着方赟泽:“……你想要什么。”   没有兜圈子,没有玩转话术。   和银杏馆的见面比起来,郁檀这次如此直白。   每个人都有要害。   也许是声望,也许是利益,只要抓住它,再张牙舞爪的人也会变成温顺的绵羊。   方赟泽于是知道,他找到那个要害了。   头一次的,他有了一种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的感觉,近似于愉快,但有些微妙。   郁檀足以称道的美和令人不快的姿态曾在他眼前冲突着。和纯粹的丑陋比起来,这样不可控的冲突让方赟泽更加厌恶。   可现在,这份冲突有了缝隙。   就像郁檀——也有机会被改造成他想要的姿态。   “有人告诉我,你拒绝为剑兰舍院加分。在拒绝夏晔这件事上,你还算是知行合一。”许久后,方赟泽淡淡道,“这很好。他给你的东西,你全都扔掉了。”   “在幸灾乐祸吗?你们的兄弟情真塑料。”   郁檀语气冷漠。   “兄弟情?当然。我、夏晔,乔愈和秦延灏从小一起长大。夏晔是RIOT的领袖,这是我们的共识,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命令我。”方赟泽的声音变得冷了一点,“尤其是因为一个外人。我有义务为此拨乱反正。”   “……”   “我、夏晔、乔愈,曾为你和陈舒言定下了一个游戏规则。规则很简单。你和陈舒言,两个人,一个被踩到EXPEL里,一个被捧上天。”方赟泽突然直白地吐出了游戏规则,“关于这点,你猜到了吗?”   郁檀冷冷地看着方赟泽:“你们真无聊恶心。”   “无聊恶心吗?那你最应该讨厌的人,是夏晔。是他决定让你进入游戏的人。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表面自命清高,私底下蝇营狗苟的平民。他最爱做的,就是狠狠扒掉这些人的假面。”方赟泽怜悯地说,“所以,你如果因为他让你转入剑兰舍院就相信他对你有好意的话——就太可怜了。”   郁檀冷冷地看着方赟泽。   “你想干什么。”   他不在乎方赟泽这话是真话还是挑拨离间。他只想知道方赟泽想干什么。   方赟泽没什么温度地勾了勾唇角。他起身走向郁檀。   冰冷的气息靠近。在郁檀疑惑警惕的目光里,方赟泽低头,摘下了眼镜。   失去金丝眼镜的遮蔽,方赟泽少了些冷酷,多了份朦胧。他把眼镜夹在西服口袋里,看了郁檀片刻,忽地压了下来!   “!!”   嘴唇擦着脸颊而过。方赟泽的嘴唇很冰冷,就像他本人一样,是一只冰冷的白蛇。   郁檀猝不及防,他激怒地后退,被方赟泽用力抓住手腕,按在墙上。   一秒,两秒。   五秒。   这五秒的他们在镜头里,一定像是在墙边接吻。   “好了。”方赟泽在他耳边吐息,“我想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晰。”   他的声音带了点愉快的笑意。这是他这学期以来笑意最轻快的一次。   郁檀下意识地要扇方赟泽一耳光,但他忍住了,迫使自己冷静道:“你想干什么?”   方赟泽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布擦眼镜:“你被我一个电话带走,又和我在休息室里单独待了半个小时。夏晔应该会很在意。他会想知道我们在休息室里干了什么的。而我,会把监控录像给他。”   在略微模糊的视野里,郁檀的脸色变了,这朵花终于开得不那么假了:“你有什么变态情结吗。”   “说实话,我对你和陈舒言都没什么兴趣。”方赟泽戴好眼镜,“但我不喜欢夏晔为外人破坏我们定好的规则,既然如此,我只能用点手段让游戏继续下去。”   郁檀厌恶地用手背擦脸,他冷笑道:“说得那么好听,你只是想恶心他吧。”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有反应的。”方赟泽挑挑眉,“我很期待。”   那一刻嘴唇滑过的感觉,是柔软微凉的。   郁檀的脸颊看起来像雪,却并不冰,也有着人的肌肤会有的温软的热度。   唯一遗憾的是,此刻它还没有因为激怒而泛粉。   方赟泽开始有点理解乔愈为什么说,他觉得郁檀的脸色粉起来会更好看了。   他开始觉得刚才那一下,如果是真做也可以。   “这个月月底,在我和陈舒言的fag协议结束后,我会为游戏做出决定。你不必觉得我会因为这份fag协议而对陈舒言有偏袒。这不会影响你和他在我这里的分数。”方赟泽说,“如果你是胜出者,我会让你得到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你可以得到的东西。譬如,从此佩兰不会有任何人查到你的身世——无论那是什么。又或者,找人给你编造一套可靠的贵族身世,也并不困难……”   “说完了吗?”郁檀粗暴地打断他,“在校门口看见我的人是谁?”   还是那么嶙峋。方赟泽这次却没有为之不快,相反,他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这很重要吗?”   郁檀说:“比你的变态行为重要。”   他直直地看着方赟泽,眼里压着某种比愤怒更重要的东西。   方赟泽没想到郁檀会在意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   片刻后,他笑了:“是我。”   “……”   “返校时,琥珀馆有一株皇冠茶花病了。它曾经很名贵,找到它花了我的人不少力气。可它开败了,我就只能让人把它扔掉。”方赟泽说,“但很可惜,我没有找到它的替代品。校工告诉我,它被扔在学校附近的某个地方,等着镇子上的人把它带回去回收。我本想去看看它,没想到看见你和杜彦洲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以前我可没听说过,杜彦洲有个长成这样的弟弟。”   “……”   “然后,你拿水浇了那盆病花。真没意思,给一盆要死的花浇水,佩兰又来了个烂好心的人。后来在银杏馆,我在监控里看见,陈舒言把布丁撞到你身上。你想帮陈舒言瞒住带人进银杏馆的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么?”方赟泽顿了顿,有些玩味地笑了,“真可惜。你谁也没保住。陈舒言变成了我的fag,那盆病花——我让人把它处理掉了。再独一无二,我也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   “……”   郁檀面无表情。   “过去,我从不觉得你有哪里特别。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游戏继续下去。能让夏晔变脸色,就是你最大的价值。”方赟泽闲闲道,“继续我们刚才的对话。如果你能赢得那个被捧上天的位置,我就给你你最需要的东西。你是杜家的亲戚?佣人的孩子?还是和杜家有什么别的关系?我会给你个机会,让你在所有人面前盖住你觉得不能见人的出身,如果你需要的话。”   郁檀默然。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似乎是在思考。   方赟泽看他沉默且单薄的模样,手指不知不觉地抚过自己的嘴唇。   不够柔软。   和刚才的感觉不一样。   “你在派对里被丁洋砸出来的伤口……好了吗?”   许久后,郁檀慢慢地说。   方赟泽不明所以,挑眉道:“好了。”   “哦。”郁檀从茶几上拿起一枚巨大的玻璃盘,“那让我看看吧。”   他忽地暴起,双腿将方赟泽压在沙发上,举起玻璃盘狠狠地向方赟泽的肩膀上砸去。   每一下,都砸在方赟泽之前受伤的地方。   剧痛传来,方赟泽根本无法反抗,好一会儿,他甚至没办法发出声音,只能捂着胸口俯身。   结疤的地方又渗出了血。郁檀一阵眩晕。   玻璃盘从他手里滑到地毯上。   在方赟泽能有所反应前,他哆哆嗦嗦地从方赟泽的身上爬下来,闭着眼,努力驱散有血的画面。   捡起染血的玻璃盘,打开窗,在确认楼下没有人后,他一把把玻璃盘扔到了窗外。   玻璃盘在地上碎了一地,它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罪证。   郁檀看着满地玻璃碎片,忽地神经质地笑出了声。   他看着它们,好像又看见了前世入学第一天,被人叫小杂种的那一天。   没什么见不得人,没什么可掩盖的。   这一次,哪怕身世被曝光,被流传,他也不会像前世那样用沉默隐忍,用无视换取栖息之地。   他已经证明过,他比他们优越,比他们强了。   所以他会告诉全世界,他爱她。   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碎片上。不少人都被这巨响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抬头网上看。   郁檀不知道他们眼中此刻的自己是否像是一只惨白的厉鬼。   对不起啊。妈妈。他在心里轻声说,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握着窗帘,郁檀逐渐冷静下来。在听见身后传来方赟泽逐渐起身的声音后,郁檀回头。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揍了你一顿。你现在可以让人开除我的学籍了。”他眼尾洇红,毫无讨好之色,“快一点,找死的王八蛋。” 第31章 孟先明   天空远远传来沉闷的雷声,暴雨落下,砸出一地密响。   一曲终了,陈舒言收起琴弦。忽地,他有点心悸。   雨水中同时响起的还有车轮声。有人往外面一望,震惊道:“校医院的人怎么来了?”   “我靠,又来?”另一个经历过银杏馆事变的人也喃喃,“开学晚宴前一次,开学第一天一次,银杏馆一次,开学才几周啊?我们佩兰爆改热血高校了吗?”   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往顶楼休息室去。还有人在雨水里戴着手套捡起一枚枚玻璃碎片。几个排练厅里的人都钻出头来。有人好奇道:“他们去顶楼了,难道是有A-list受伤了吗?”   “刚刚出来时,我看见方赟泽和郁檀进去了。他们的脸色很不好。”交响乐团里负责大提琴的A-list说,“难道出事了?怎么把校医院都闹过来了?”   原本焦躁抚弄琴弦的颜澹脸色一白。   出事了……   他扔下琴,魂不守舍地走到走廊里。在排练厅外等他的跟班拦住他:“颜哥,你去哪里啊?”   “我、我上去看看情况。”颜澹心乱如麻。   他是讨厌郁檀,想要方赟泽给郁檀一点教训,可他没想过要严重到惊动校医院的地步啊?   “诶,不是……”那个跟班想征求田励的意见,毕竟是他提议去找方赟泽的,可田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此处杳无人烟,只好自己动脑子,“您这时候去,不就引火烧身了吗?要是方哥真把郁檀弄伤见血了,您何必去蹚浑水呢?”   颜澹呆了一下。好像突然间,他意识到他的行为是可能导致郁檀见血的。   田励口中郁檀对他的那几句辱骂言犹在耳,颜澹却有点发寒。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一阵冷风吹来。   清脆的皮鞋敲地声响起,沉冷,整齐划一。雨水的味道传进室内,漆黑的校袍翻飞。   看热闹的学生们齐齐低头道:“首席好,级长好。”   “……”   穿着与学生们同款校服,却因级长的权力身着不同颜色马甲的级长们陆续走入。他们神色平淡,目不斜视。   最修长、最冷峻的那人走在所有级长之前。   拂过的校袍带着寒冷的凌风。   在他们离开后,跟班瘫软了。   “孟首席他们怎么也来了……”跟班喃喃道,“这下好了,事情真的要闹大了。”   颜澹也呆呆地看着前方。他手扶着墙壁,一阵虚软。   头一次的,他意识到自己每次任性、肆意地扔出的罪恶的火苗,也可能会引爆不可控的后果。   因为在面对欺凌时,佩兰最不可预测的那桶炸/药,出现了。   ……   郁檀抱手站在窗边,他看着外面的雨,冷眼等待方赟泽被包扎。   方才涌起的、难以克制的狂躁被压了下去。郁檀好像又从中看见了前世崩坏前的预兆。   可他不躲,也不离开,甚至有些释然地在等待。   他在等待佩兰开除他。   伤害了方赟泽这样的RIOT领袖,郁檀相信佩兰不需要他的退学申请和家长签字了。   处分,档案记录,获得什么样的惩罚都无所谓。郁檀愿意生活在这里、愿意耐心地在佩兰和佩拉熬过两年苦学,只因一个大前提。   ——郁忆晴能幸福安宁地活着。   任何试图窥探他身世、试图通过郁忆晴来要挟他的行为,郁檀都绝对不会容忍。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把柄、一个软肋被权贵或上位者们玩弄伤害的悲剧了。那些权贵们不会因为一时的妥协而放过他们,只会更紧更密切地握住那些人的软肋,直到最后,那些人不仅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连自己最开始为之受制的东西也守护不住。   就像《悲惨世界》里的芳汀。   为了被寄养的女儿,她不断地寄钱,只想保住女儿的生活。德纳第夫妇却抓住的她的母爱,不断向她勒索金钱。   她失去工作,失去尊严,失去头发、牙齿、身体甚至生命。可最终她的女儿也没有得到真正的保护。   软肋不是交易的筹码,而是恶人手中的绞索。   郁檀绝不妥协,绝不做和恶人的仁慈做交易。   他可以失去头发、牙齿、身体和生命,可以和这些人虚以委蛇,可以牺牲自己,前提是郁忆晴不在同一个棋盘上,前提是他能紧紧掌握住自己的目标。   哪怕被驱逐、被流放,他也要带着郁忆晴离开佩兰的阴雨。   ——以他自己的方式。   方赟泽没有叫人上来。他胸口淤青一片,旧伤裂开了,可见郁檀那一下砸得有多重。护士在战战兢兢地给他包扎,询问他上药的意见。方赟泽咬着牙道:“直接来。”   碘酒上去时,方赟泽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狰狞的伤口。这一次,它比从前裂得还要大、还要深。有着柔软脸颊的转校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像是要把他砸死。   于是方才那个擦脸而过的吻,好像也带上了此刻痛觉的味道,铭记在了脑海里。   肮脏,暴戾,血腥。   和他所坚持的完美与控制截然不同的——转校生真正的味道。   令人厌恶。   却刻入骨髓。   方赟泽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仿佛被污染的感觉。   医生战战兢兢地询问方赟泽意见:“少爷,要通知方家吗?”   方赟泽抬起手。   “不用,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方赟泽说。   他看向窗边那个冷淡的背影,微微眯起眼:“郁檀,你不怕被佩兰开除吗?”   “我做好准备了。”郁檀说,“还是说,你没有那个能力?”   方赟泽金丝眼镜下的双眼晦暗不明。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许久后,他说,“我会让校董会告知校方开除你。郁檀,这是你自找的。”   顿了顿,方赟泽说:“你简直——是个疯子,彻头彻尾。佩兰怎么会把你这种人招进来。”   郁檀的肩头微松。   他几乎有点想笑了,但也想配合地露出绝望姿态,避免方赟泽以为顺遂了他的意,从而反悔。   啪。   啪。   一双黑皮鞋迈入了休息室。   停在了大门前。   在校医院的人过来后,方赟泽让几个人在门外等着,不要放无关人进来。他不希望自己再度受伤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也不希望被人目睹狼狈模样。   可那人进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没有人敢拦他。   那名少年发色漆黑,眼睛却是少见的灰色。他身材非常修长,佩兰漆黑的燕尾服与斗篷在他身上,让他像是一尊冷硬的铁像。   他平静地扫视休息室一圈,目光在郁檀惨白的脸上停了停。   又落到方赟泽胸前的伤口上。   方赟泽的唇角绷紧了。他不善地看向来人。   “孟先明。你来这里干什么。”   孟首席……   郁檀很意外这个人怎么会过来。   他微微皱眉,感觉事情又有了变化。   孟先明自然地坐到沙发上,在医生想要关门时淡淡道:“把门开着,这是处理流程。”   “……”   护士和医生退出,门保持了大开。   孟先明面容依旧冷冽,说话却很平静:“我必须过来。开学两周,RIOT闹出的事——有点太多了。方同学,上周五,我尚未返校时,你带走了两名四年级学生,陈舒言和丁洋。因为你认为他们是袭击你的凶手。”   方赟泽嗤了一声:“我对他们的处理合乎校规。”   “所以你这周打算再重演一次么?公开地要求校董会开除一名学生?”孟先明说。   方赟泽笑了,他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伤口:“他违纪了。孟首席,你不会要包庇违纪分子吧?”   方赟泽眼神凌厉。   孟先明平淡,却寸步不让:“恕我直言,方同学,你只是一名学生。你并没有这样的权力。我知道你或许认为,在这所学校里,你拥有许多凌驾于其他学生之上的特权。关于这点里的部分内容,我并不否认。佩兰的制度的确如此。”   “但,孟家也是佩兰的校董。”孟先明语气不咄咄逼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与此同时,我作为佩兰首席,也有对开除学生议案的一票否决权。”   方赟泽顿住,他眼神更冷地看向孟先明。   在贵族公学,首席不仅是一个由全体教职工提名、参考高年级学生投票选拔出的荣誉头衔,更是学生权力结构的顶点。它代表了学生自治制度的核心。   他是级长团的首领,对学校里的所有学生具有纪律处分权与管理权。   在学生世界之外,他也是学校的模范,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学校的门面。作为全体学生的法定代表,他也是学生与校方管理层之间的桥梁。   如果孟先明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开除郁檀,方赟泽对这件事,将很难有办法。   方赟泽微微眯眼。他忽地笑了:“孟首席,你肯为了这个转学生动用这么大的权力,不会是因为他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他很特别吧?”   斗法这么多年,方赟泽当然知道应该怎么恶心孟先明。   “我所言所行完全合乎校纪。方同学,你的冲动和报复不仅会使你为佩兰蒙羞。”孟先明神色不变,“除此之外,方氏近日以来备受苛待劳工的争论。你的父母在积极收买工人和媒体,请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方赟泽的脸色骤然难看。他盯着孟先明,片刻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校规处理。”孟先明平淡道。   方赟泽摆摆手,厌烦地闭上眼。   孟先明起身。他抚平自己长袍上可能出现的褶皱,如来时一般冷冽。   郁檀犹在皱眉。他没想到几句话间,他就又无法离开佩兰了。   “郁同学,跟上。”孟先明说,“我会带你去首席办公室决定你的最终处理结果,这是流程。”   又是一句“这是流程”。他说话的语气,像个冷漠的校规机器人。   郁檀知道方赟泽睁开了眼,在冷冷地看他。   但他没有再次晕血的兴趣,于是垂下眼,如同一个乖巧的学生似的,跟着孟先明离开。   外面下着暴雨。郁檀走在一群黑压压的级长中,如同被押解的犯人。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是个犯人。   佩兰阴雨连绵,他想离开佩兰。   孟先明没有回头,郁檀只看得见他修长的背影和均匀摆动的下袍。   某种意义上,郁檀觉得孟先明坏了他的好事。   他对孟先明没有好感,但也难得的没有恶感。孟先明给他的感觉像一本活体校规,冷静,专业,一针见血。   比起夏晔和乔愈他们几个,确实更像一个佩兰还拿得出去手的模范。   暴雨中,级长们撑起黑伞。遮天蔽日的黑色挡住了雨水,他们将郁檀送到首席办公室。   首席办公室与级长们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里,红砖墙,黑桃木木门,壁上攀着深绿泛紫的藤。厚厚的地毯收住了脚步声,孟先明在三楼的大办公室里脱掉了自己的外袍。   他把外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坐回办公椅上,平淡地看向郁檀:“坐下。”   郁檀坐下了。他有点惊讶于看见这样整洁、书卷却这样繁多的首席办公室。   孟先明的首席办公室有一股清冷的木质香味,又像是书页的味道,和琥珀馆派对里的浓香截然不同。   “你用玻璃盘砸伤了方赟泽,有物证、有目击者、有伤口。对于这份事实,你有任何异议吗?”孟先明问。   想到方赟泽的纠缠,郁檀皱了皱眉:“没有。”   “很好,你们发生冲突的原因是?”   “不想说。”郁檀道。   “那么我们直接按照校规处理。”孟先明皱了皱眉,但也不追问,“按理说,我应当给你一个留校察看。但它会在档案里留下记录。你是新到佩兰的转学生,对于你的第一次处罚,我不会这么严苛。”   那我应该谢谢你?   郁檀盯着书架的一角。他觉得很厌倦,事已至此,他无心去听孟先明在说什么。   他厌恶佩兰。   厌恶雨,厌恶漆黑的校服,厌恶论坛,厌恶方赟泽。   他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   “作为替代,我会给你三个处罚。一,禁足,两周内你不能离开校园,不能参与任何校外的应酬与活动,不能参与校内的社交与晚宴,无论是你组织的、还是被邀请的。关于这条,你有异议吗?”   “没有。”   “二,四十小时公益服务,在本学期剩余时间内完成。每周三到四小时,你自己选择服务内容,经舍院级长审批。这部分公益服务也可以算作你这学期的学分。关于这条,你有异议吗?”   “没有。”   “三,600行罚抄。在禁足的前五天完成,每天在级长楼写一百二十行。内容是。”孟先明顿了顿,“我不应该使用暴力。”   “我能拒绝吗?”郁檀说。   “理由是什么?”   郁檀停了停:“……太幼稚了。”   “那你就需要向方赟泽提交正式的书面道歉。在佩兰,书面道歉很正式,它需要符合固定的格式、有见证人、被记入档案。”   ……还不如杀了他。郁檀皱皱眉:“我抄。”   “很好。”孟先明说。   他全程专业、冷静,像是在宣读法律术语。孟先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东西,合上笔记本道:“关于你的处罚就讨论到这里为止。”   “是,首席。我可以走了吗?”   “我没有说你可以离开。”孟先明淡淡道,“接下来我们再讨论一件事——关于你在结束禁足的两周后的另一项处置决议。”   郁檀微怔:“什么决议?”   “在返校后,我从留守佩兰的级长们口中了解到了你转入佩兰之后引发的诸多风波。这些日子,佩兰发生了很多混乱。它们即使并非因你而生,但也与你相关,而且,我看不见它们在短时间内被平息的征兆。”孟先明冷静道,“作为首席,我有义务维持校内的风纪,对潜在的更大危机进行先一步的处理。”   不知为何,郁檀微微绷紧了脊背。他看着孟先明:“你打算怎么处理?”   “郁同学,恕我直言,你不适合佩兰。这并非对你的贬低,只因你的特质与佩兰不合适。”孟先明说,“两周后,我希望你能在以下两个选项里选一个。”   顿了顿,孟先明说:“一,转学。”   在他开口后,郁檀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管控风险,独善其身,的确符合孟先明的性格。   但孟先明说出的第二句话,出乎郁檀的意料。   “二,”孟先明灰色的眼睛看着郁檀,“考入佩兰的国王学舍。我认为在佩兰,只有那里能解决你的绝大多数麻烦。” 第32章 国王舍院   说完这些话后,孟先明冷淡地等待郁檀的回答。   漆黑碎发落在他的额前,显得他那双灰色的眼愈发冷冽剔透。   郁檀长久怔住。   他问:“国王学舍是什么?”   “独立于佩兰11个普通学舍之外的特殊学舍,每年七月截止报名,每年十月举行一次选拔考试。只有一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能参加。”孟先明说,“它的考试内容极其困难,因为,它是四百年前佩兰为智力最高层的学生设置的学院。它培养的,是A国未来的学者、国之基石。”   “……”   “佩兰总共有2035名学生。但只有60名学生能成为国王学舍的成员。他们代表着全国智力最高的一批学生,因此在学校里享有特殊的席位与资源。如果你对你的分院结果不满,你只能去那里。”孟先明说,“或者,转学。”   郁檀沉默。   在杜家庄园时,他听杜彦洲提起过这个舍院。   60人——每级只有10个名额。杜彦洲用嘲讽且复杂的语气说,那座学舍里都是读书读坏了脑子的自闭书呆子。   说到那里时,杜彦洲还瞥了郁檀一眼,讥诮地说郁檀别想进这所舍院了。   它的入学考试报名早在六月截止。郁檀七月底才搞定转学手续,没资格进入那里。   但孟先明语气笃定,像是他确信他有能力让郁檀参加这场考试。   “这算是首席的好意吗?”郁檀问。   “不是我的好意。”孟先明毫不委婉地否认,“是因为一条信息。”   他说话公事公办,没有恶意,却足以让许多人感觉不舒服。   郁檀无言。   “齐本中和我提到过你的名字。上周末在谢菲尔区,我和他一起喝了个咖啡。他对你的学习态度很满意——但也只是满意,作为一名高级研究员,他日常的事比你想象中多,他的得意弟子也都是冕桥的高材生。”孟先明淡淡道,“所以,我向你提到这个机会。否则,我会直接建议你转学。”   齐本中……郁檀微微一怔,想到了那个让他坐到第一排来的物理老师。   冷淡的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变得柔软了一些。可郁檀依旧说:“提出转学建议,是你身为首席的职责吗?你也会向别的遭受欺凌的学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吗?或者说,你只会向这些学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吗?”   他想到了南昳和荣铮。   还想到原作里——孟先明也在陈舒言遭受欺凌时,建议陈舒言转学。   孟先明静静地看着郁檀:“我遵守佩兰的规则,愿意作为首席捍卫佩兰的荣誉,但这不意味着我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   “佩兰的底层规则是弱肉强食。持续几百年的规则,不会因为我担任两年首席而改变。来佩兰成长,是我和家族的选择。如果我把时间都花在其他人身上,我就没有时间发展我自己。”孟先明声音平淡,“现在,你明白了吗。”   佩兰的底层规则是弱肉强食。   郁檀没想到孟先明会直接地说出这句话。   孟先明承认这种规则存在,并要捍卫佩兰的荣誉——那这所谓的荣誉究竟算什么?   郁檀许久没有说话。   孟先明把本子放到旁边,拿出办公的手册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给出回答。我会给你两周时间考虑。两周后,我会听你的回答。国王学舍的考核报名已经关闭,我会给你添加一个名额。”   “如果我选择转学会怎么样?”郁檀问。   “你需要自己联系下家学校,让自己的父母来学校向校长说明。一般的申请需要经历两个月流程,我会让你在申请当天就得到确定答复,不会让任何因素阻拦你的申请。申请通过的第二天,你就可以去你的新学校了。”孟先明淡淡道。   “我能让你开一个‘身体不适、不得不离开佩兰’的说明吗?”   “不行。”孟先明说。   郁檀顿了:“第二个呢?”   “我会保证你的申请通过初审,考试那一周不受到骚扰。但复习过程需要你自己努力。”孟先明公事公办地说,“能否熬过接下来的复习时间,取决于你自己。”   郁檀微微眯起眼,浓密睫毛下眸光沉沉:“我明白了。你的目的是佩兰不要在你担任首席期间发生任何恶性事故。”   “你可以这么理解。”孟先明说。   郁檀默然。片刻,他说:“我选择……”   “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有两周时间。”孟先明冷静道,“你可以用两周时间去了解你的下家学校与国王学舍。”   他看了看手表:“接下来我有个会。十五分钟后。我会在五分钟之内离开。”   真是忙人。郁檀从座椅上起身,把手搭在孟先明的办公桌上。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好,那就两周之后给你答复。”   郁檀转身离开孟先明的办公室。就在这时,他听见孟先明说:“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剑兰扣20分。”   “……”   郁檀回头看。孟先明低着头,依旧在办公。他身姿挺直、板正,像是真的在公事公办。   可即使如此,郁檀也有一瞬间怀疑孟先明是在公报夏晔的私仇。   谁都知道,郁檀只是流程上属于剑兰舍院。郁檀对剑兰舍院的荣誉并不关心。   郁檀在离开一楼时又拿走了一把伞。级长们各自在忙碌,没有管他。   他们是教职工与全校学生推举出来的优秀学生代表,几乎都是A-list,负责维持校园秩序与仪式。无论是舍院级的级长还是校级的级长,都统一地听从于孟先明。   接下来在学校里的日子,或许会比之前一周半还要难熬。但至少在这两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把他卷入学校的派对或社交活动里了。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对佩兰不抱任何希望。   所有人都可以继续扒他的身世,把郁忆晴架到论坛的火堆上。   郁檀撑着伞,走在铅灰色的校园里。他不知道自己打方赟泽的消息有没有被传出,也不知道自己回绣球楼后会看见怎样的场景。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   攀爬茉莉被雨水打了一地,满地都是闷香。郁檀在长廊的分叉口顿了顿,转了个方向。   他想在回绣球楼前,先去国王学舍的位置看看。   它坐落于学校最古老的建筑区。   ……   “今天排练楼发生什么了?顶楼怎么封锁了?”   “卧槽,求求你别发了,我害怕。刚刚的帖子又被删了,楼主都被封号了。”   “我好像看见方赟泽又去校医院了……”   【帖子已删除】   “我看见郁檀被带去级长楼了,这条总不能被删了吧。”   “感觉郁檀这次是真要完蛋了……总不可能是又勾搭上孟首席了吧?”   “孟首席?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孟首席他……那个啊。”   “报——我听说郁檀被处分了!禁足两周,公益时长,罚抄!”   “我的妈呀,排练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马上就要演出了,别出事啊。”   陈舒言低头看着帖子。   在看见郁檀去琥珀馆后,陈舒言开始时常看论坛。   他不敢点开那些骂他的帖子,只是反复地看那些说他是英雄的帖子,像是确认自己还存在于佩兰。   今天,有人曝光了他加入音乐剧社排练的事,震惊于方赟泽给他这个机会,并夸奖他表演得不错。   陈舒言看着“英雄”二字。“英雄”下面是另一张黑贴,嘲讽他发达了“忘本”,最近好久没去特优生的聚会了。   他慢慢咬住牙齿,眼神里出现一种扭曲的坚定。   他会证明他没有忘本。他会证明“英雄”是对的,“辱骂”是错的。   他要努力给出完美的表演,并证明他是平民中的英雄和领袖。   先是他,再由他带动更多人在这所学校里争取权利,直到特优生和贵族在这所学校里能平起平坐,让世界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也让郁檀……听见他的声音。   刷新界面时,首页突然冒出来一条帖子:“等一下,那个扒郁檀身世的高楼怎么被删除了?”   “另外几个也被删了。楼主还被封号了,什么情况?”   一堆人纷纷扰扰,有人猜测郁檀难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在论坛里议论纷纷。终于,名为“Wanson”的管理员冒出来:“都别聊了啊,有大人物找我发话了。”   “大人物?卧槽,校花真是校长的孙子?”   “是谁你别管。反正别聊了,再聊封999年了。”   有人追着Wanson撒娇:“好哥哥宠宠我吧,大人物是谁啊?你给个字母让我们猜猜吧。”   Wanson被缠得没办法,回了一个字母:“F。”   F……?   F……众人莫名。有人试探地回复了一个名字:“文风眠?”   “总不能是方赟泽吧?”   Wanson:“别乱聊了,删帖了啊。”   帖子就这样蒸发了。陈舒言怔忡地看着【帖子已删除】的页面。   不明缘由。   赵峻这时发来一条消息:“我听说一个八卦,这周返校演讲的归汉白自己是个暴发户。但他在佩兰读书时有个和他并称双子星的朋友,是个特优生。后来那个人就不知所踪了,估计没在学术道路上走下去吧,只有归汉白出名了。你不是收集了举报资料想交给归汉白吗?有这件事在,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陈舒言好一会儿回复:“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赵峻回给他一个笑容:“不用谢,大家都是特优生。对了,你找的那个交材料的人可靠吗?”   他有意无意地说。   最近,赵峻和陈舒言走得很近。他说特优生也该有自己的势力,他支持陈舒言。   听说私底下,赵峻有意无意地提到,金雀花贵族女校存在一个名为“特优生互助会”的组织。他说那是特优生的RIOT,特优生的紫藤会,特优生应当在这个组织里互相帮助,一致对外,为自己争取利益。   “要是佩兰也有就好了。”赵峻说。   陈舒言于是觉得,他们也应该这么做。只是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到目前为止,他得先发展第一步。   通过在音乐剧社的表演展示自己的优秀,在学校里获得更高的地位,再为他的兄弟们发声。   陈舒言正想着,丁洋突然发来消息:“舒言,你可不可以来帮我个忙啊。我要搬回银杏舍院了,你能来帮我一起搬行李吗?”   “当然可以!”陈舒言惊喜道,“恭喜你啊,可以搬回去了!”   “方赟泽突然给我发了消息……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好心。”丁洋感激地说,“肯定是你替我做了什么。”   方赟泽怎么会发消息?陈舒言一愣,不太明白。   他想,这是不是他在排练中表演出色的奖励。   丁洋彻底不被EXPEL了,他安全了。陈舒言去绣球楼。在进入长廊后,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郁檀的房间。   房门关着,郁檀没有回来。   “舒言,你怎么呆着啊?”丁洋在门里不快地说,“别看那边了,快过来。”   丁洋从不掩饰自己对郁檀的厌恶。   陈舒言和他同是学生物竞赛的学生,虽然过去交情浅浅,但经历了这些事后已然成为好朋友。丁洋有那样的经历,他讨厌郁檀,陈舒言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陈舒言自己也对郁檀心情复杂。   带着行李箱从房间里搬出来的感觉,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在银杏舍院放好东西后,陈舒言突发奇想:“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吧。我、你、还有天琦。我还没问天琦竞赛队的考试考得怎么样呢,他一天没回消息了。可惜绍白在学校外面集训,还没回来。”   周天琦和李绍白才是陈舒言关系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们都是特优生,玩得很来。   丁洋顿了顿,眼里有些阴郁:“天琦就算了吧。”   “诶?”   “我听人说他去琥珀馆玩了。有人拍到了他和阿什福他们一起进去的照片,和那帮淘金男孩站在一起。我看他是攀上阿什福,以后不会和咱们特优生一块了!”   陈舒言愣了:“怎么可能,阿什福那么欺负他……”   “谁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想吸引阿什福的注意力?”丁洋激动起来,“而且舒言,你要把信给他吧?你觉得他还会帮我们转交吗?那封信里有我的经历,有之前那个被EXPEL的学生的经历,还有几个其他特优生的经历……你不怕他反过来出卖我们吗?”   “你!不许你这么说!”陈舒言急了,“我去问问他!”   他拨打周天琦电话。可不知怎的,周天琦一直没有接。   丁洋冷眼看着陈舒言打电话。   他的心里像是有黑色的蚂蚁在不断地爬行。   “看吧。”丁洋轻声说,“我就说会是这样。这所学校里没有一个好人。”   陈舒言又想到了冷漠的郁檀,忽地,他激动起来。   “不要和我说这些!”陈舒言喊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快步向月桂舍院走去。丁洋被他吓得慌张,连忙抱歉地跟上。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赵峻远远地看着他们,悄悄给阿什福发了一条消息。   “阿什福哥,我看见陈舒言去找周天琦了。”赵峻讨好地说,“咱们怎么办?他们看起来真想把那封信交给归汉白。我们要把那封信拿走吗?”   电话那头,阿什福眼神阴郁地坐在卧室的沙发上。   眼前像恶梦一样不断萦绕的,是那一天的失败。从琥珀馆的那个夜晚后,他成为了整个RIOT的笑柄。有人充满同情地私底下告诉他,他大概没办法通过Pledge考核,成为RIOT的正式成员了。   除此之外,他还得知——夏晔让他离郁檀远点。   一夜之间,他从候选期的RIOT成员沦为佩兰A-list里的臭虫,讥笑嘲讽在私底下传开。   他仍是A-list,最高圈层的派对邀请函却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当他去马术场练习时,曾经为他大开绿灯的教练会告诉他,他常骑的那匹灰马已经被其他A-list定走。A-list餐厅里,他靠窗的固定席位,也坐上了新的学生。   在佩兰,失势就是这么简单。他在普通学生面前依旧可以撑着A-list的体面,最核心的贵族学生们却已经开始排斥他,一开始是试探,后来是孤立,最后是放逐。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被挪出核心圈子。   他在佩兰的所有经营与辛苦就这样毁于一旦。   阿什福不敢违抗夏晔,也不敢报复夏晔特意让人为之警告过他的郁檀。   但他可以报复周天琦。   一个地位低于他的平民。   至少,这是等级森严的佩兰尚未从他的手中夺走的、他的最后一点权力。   所以对于他而言,周天琦必须是那个造成了他的一切坠落的,始作俑者。   漫不经心地,阿什福想到了什么,阴冷地笑了:“不,不要拿走那封信,把里面的内容换掉。”   “换成什么?”   “网上不是有很多关于归汉白的传言吗?把那些最恶心,最恶毒的非议写进信里。不要写成骂他,要写成求证……一个崇拜他的学生因失望和痛苦,非要向他讨一个答案。”阿什福有模有样地模仿周天琦的语气,“归先生,我一直把您当作我的榜样。可是如果这些传言都是真的,您和那些龌龊的贵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天琦不是很崇拜归汉白吗?   他不是很高兴自己能得到这个接待归汉白的机会吗?   那阿什福就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让周天琦被逐出竞赛队还不够。   他要让周天琦被自己最崇拜的人厌恶,被自己最崇拜的人通报学校。   他要让周天琦亲手把自己的最后一条路送进火坑里。   天赋这种东西长在平民身上,本就是对贵族的冒犯。   握着手机,阿什福又一次地想起自己在选拔里输给同舍院的周天琦的那一天。   那天,他的父亲在得知入选名单后给他打来电话,辱骂他不仅没能在入学时进入他们家族世代就读的鸢尾舍院,甚至还在几年后数学竞赛上输给了一名平民学生。   “我真是以你为耻。你怎么会是我们家族的人?”   父亲的辱骂始终在他的耳朵里回荡。只有在欺辱周天琦、看见了夺走他的希望之物的平民露出绝望之色时,那些辱骂声才能短暂地平息。   阿什福希望父亲能为自己骄傲。可佩兰的分院测试,毁掉了他在佩兰的第一个希望。   他花了三年时间,想通过加入竞赛队一雪前耻。可周天琦夺走他的竞赛队名额,毁掉了他的第二个希望。   如果这所学校里没有平民,没有周天琦,没有那该死的公平教育法案……他本可以进入竞赛队,重拾他作为贵族的骄傲。   阿什福扭曲地想,等归汉白大发雷霆、通报学校、将周天琦逐出佩兰后……   他应该终于能睡一个安静的好觉了。   在他十六岁的这个秋日,他相信,他会靠此得到一场胜利。   ……   月桂舍院里。   周天琦躺在皱巴巴的床上。   即使没有喝下最终的那瓶酒,即使没有在琥珀馆受到更多凌辱。   他的竞赛队考试,依旧在这些日子的重重压力下完了。   周天琦麻木地看着天花板。他想,这已经是第三次。他被阿什福毁掉的第三次考试。   第二次考试时,竞赛队教练已经叫他去谈话了,告诉他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再有一次,他就要退出竞赛队了。   周天琦在佩兰的这四年孤注一掷。他一年级入学,在其他科目成绩平平,唯独数学一枝独秀。他想靠着这门科目拿到金牌,通过保送进入冕桥。   进入冕桥,成为数学家,是他从小的梦想。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偏过头,看着陈舒言放在他床头的那封厚厚的举报信。后天是周日,是菲尔茨奖得主返校的时间,陈舒言希望他能把这封信交给归汉白。   周天琦看着那封信,渐渐颤抖。   如果他是一个清清白白地被欺凌的特优生,他会这么做的。哪怕他的父亲在阿什福的公司任职,他也会像他一年级时对陈舒言说的那样,清高到底,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他不是。他帮阿什福的朋友做过弊,他收下了阿什福的朋友给他的感谢礼物,他已经不干净了。   他的引以为傲的学术再也不会清白。即使真相曝光,他也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阿什福一定会咬出他,其他人会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所有的选择都让他痛苦。冕桥大学,冕桥大学。周天琦看着窗外的山毛榉,恍惚地想,冕桥大学会不会有一样的树呢?   他恨阿什福,恨阿什福对他的嫉妒,恨阿什福和他的那些朋友在谈笑时说,他想要一个铁骨铮铮的人彻底为他屈服当狗……   忽地,周天琦怔住了。他混沌的大脑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一闪而逝。   他骤然看向那枚举报信。突然间他意识到,它或许是他的唯一的有理数解。   解值不是归汉白。   而是……另一群人。   身体颤抖着,他将手伸向那封信。周天琦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冕桥大学,冕桥大学,冕桥大学。   可在那堆声音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滚远点。”   周天琦的手骤然顿住。   昏暗的暮光照在他一半侧脸上,另一半则遁入阴影。他长久地僵直在那里,像是即将落进地狱的恶徒,看着眼前摇晃的蜘蛛丝。   7:4。   郁檀。   那个对他不假辞色,却在台球桌上击下了八颗球的少年。   那个说出“因为我会赢”的少年。   周天琦看着眼前的举报信,就像看着那枚黑色的八号球。当郁檀把球击下时,看着他的人不只是目眦尽裂的阿什福,不只是冷漠的夏晔与其他权贵。   还有角落里的他。   在堕入地狱之前,周天琦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真的很想知道,郁檀为什么能在以那瓶酒作为赌注时,知道自己会赢。 第33章 立志   国王学舍是佩兰最特别的学舍。   位于核心区的学舍,独立的餐厅,设置在学舍内部的参天图书馆,需要每天回答智力问题的公共休息室,不需要参加舍院杯的争夺。   学生们在礼拜堂中有专门的席位,他们的名字在佩兰会被加上“KS”的后缀——即King's Scholars。在标志性的佩兰制服外,他们必须加穿一件羊毛与丝绸混纺的、有皇家花纹的长袍,以示他们与其他普通学生的不同。   400年前,A国国王签署皇家宪章,规定佩兰公学必须永远保留60名绝对优秀的学者。他们代表着学校的学术最高荣誉。   这所学舍的学生,是皇家为佩兰戴上的闪闪发亮的宝石徽章。   基于此,和受“公平教育”法案入学佩兰的特优生们不同,国王学舍的学生们在法律上更接近于君主的受助者。   甚至每年,A国君主理论上都有权视察这座学舍,与她/他资助的学生亲切交流。   坐在石阶上,郁檀看着庭院里高耸的国王雕像,终于理解了孟先明提出这个选项的意图。   只要成为国王学者,他便是受皇家宪章保护的学生。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地干涉他,也不能把他投入EXPEL。   进入国王学舍不是一劳永逸的。国王学舍每学期都会有一次高难度的大考,没有通过大考的学生会被降级为普通学舍的学生。天才脱掉长袍成为落难者,在佩兰的遭遇会比过去更凄惨。   然而,如果能以国王学者的身份从佩兰毕业,所有大学与研究所都会对郁檀敞开热情的大门。郁檀可以终身在名字后保留KS的缩写,任何权贵只要看见郁檀身份证上的“KS”,就会明白郁檀曾经属于哪里。   即使郁檀毕业后落魄、即使郁檀毕业后被为难,因他曾是被皇家宪章认可的佩兰学生,佩兰校友网络里的所有人都有义务为他支撑起他的体面。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哪怕一个KS杀了人,所有佩兰校友都会竭尽资源证明这位KS只是在以行为艺术诠释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理论,或者,是某种至今尚未被DSM收录的心境障碍发作。   这就是佩兰用四百年的血统与时光铸就的传统。所有人必须遵守。   但国王学者的选拔考试也有其阴险之处。   尽管学生被允许用通用语作答,所有的题干文本却都是拉丁语。对于没有从小受过系统化的拉丁语培训的特优生们来说,它是一道难以被逾越的门槛。   在拉丁语逐渐式微的今天,这也意味佩兰不希望太多特优生依靠这场考试获得特权。   郁檀同样不会拉丁语。   不远处的国王学舍朦胧得像是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却难以通过它跨越阶级的梦。郁檀正想起身,眼前却多站了一个人。   杜彦洲。   细雨中,杜彦洲咬牙切齿:“你把我拉黑了?!”   郁檀:……   杜彦洲:“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里找了你多久?!”   郁檀看着杜彦洲,心想他们在杜家庄园里时没少为了郁忆晴打架。现在跑到佩兰,他们倒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   很难得的,他对杜彦洲还算友善地笑了笑:“你的愿望快实现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佩兰了。”   “啊?你走什么?”杜彦洲由愤怒至疑惑,“你在佩兰不是混得挺好的吗?”   “……”郁檀叹了口气,好一会儿道,“杜彦洲。”   “啊?”   “这次,我不是在嘲讽你。”郁檀认真地说,“你多吃点鱼油补补脑袋吧。不然等你接手杜家后,我看杜家早晚要破产。”   “不是……你干嘛嘲讽我啊?你把论坛上扒你身世的那些人都给干封号了。这还叫混得差?”杜彦洲傻眼了,“该吃鱼油的是你自己吧!”   郁檀:……   等等,什么意思。   “现在全论坛禁止谈论你的身世,据说是学校的大人物发话了。”杜彦洲左看右看没人,小声道,“怎么说,我都是你名义上的哥。你告诉我是谁帮你弄的?”   ……他怎么会知道。   突如其来的馈赠不让郁檀轻松,他反而警惕。   一切的馈赠都有原因。   会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夏晔?不可能。   文风眠?文风眠做什么,都会有自己的目的。   那,是孟先明?   不知怎的,和孟先明有限的几次交流让郁檀相信,如果孟先明会做这件事,他就一定会在下午施以处分时将它直白地说出来。   孟先明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东西。毕竟他始终在强调,他的一切处理都是合乎流程的。   那究竟是谁?   郁檀百思不得其解。他打发走杜彦洲,回到宿舍。   杜彦洲有点怏怏的,但还是走了。他不敢让学校的人看见自己和郁檀在一起。   郁檀宿舍对面,属于丁洋的房间已经被清空了。   郁檀看了那房间一会儿,推门进入自己的宿舍。   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不是终结。   郁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最终用电脑打开两个网页。   一个是国王学舍的介绍页面。   一个是佩拉维塔学院今天下午的邮件回复。它热情地欢迎郁檀加入,并奉上了学校的风景视频。   阳光,树林,蔚蓝色的地中海,丰茂鲜艳的繁花。夕阳落下时,金色的余晖把白色的维塔学院染成火红色。   像是梦里才有的地方。   转学去佩拉,能给他带来更多的自由吗?   还是爬过更多的艰难,成为KS,能给他这一生带来的自由更多?   郁檀没花多久就得出了结论。   他关掉了邮件页面。   只有力量,能给人带来不被干涉的自由。   在进入佩兰时,他也只想安静地度日。但最终他还是无可挽回地被卷入了诸多麻烦。   佩兰是古早贵族学院,佩拉也不一定会是他的卡米洛特。它们所在的A国,更不是所有人的理想国。   即使现在他能顺利离开佩兰,能顺利入读佩拉,即使佩拉真的比佩兰好许多,在未来的人生里,他就不会受到这些权贵们的干涉吗?   答案是不确定的。   郁檀不喜欢将不确定的骰子放在其他人的手中。   KS,一个简单的后缀能让他成为皇家宪章的“选中之人”。   郁檀不会用它去攀爬、走高,就像他前世那样。但他要用它得到一样东西——从此不被干涉的自由。   他想要退出,命运却逼着他无法退出。那么这一次,他唯一要铭记的,绝不在成为KS的路上迷失自己。   能让他为之头破血流的,只有郁忆晴和自由。   "Over himself, over his own body and mind, the individual is sovereign."   郁檀在心里默念。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在《论自由》中写下了这句话。   ——在自己身上,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上,个人是最高主权者。   国王学者是君主制为旧制度留下的金笼子。   郁檀偏偏要用它来建造他对自己的主权。   只要眼前有确定的方向,他就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国王学者的选拔考试在10月底举行。它必考内容有四门,语文,数学,科学,通用,除此之外,学生还需要从选考科目里选择一到两门附加科目。   郁檀只有一个半月时间为这场考试准备。与此同时,他对拉丁文毫无基础。他反复搜索官网,寻找可以利用的漏洞规则。   最终,郁檀决定选择附加数学作为自己的附加科目。   他没有时间去准备那些需要做实验、或了解A国体制的附加科目,需要长篇大论地做文本分析的附加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数学题干文本最少,这是他的最优选择。   而且在单科考核中拿到最高分数的人会被视为偏才,有机会在其他分数拉胯的情况下进入最终面试。附加数学有助于郁檀将有限的资源投入他擅长的理科,以挽回他在语文这一科上必然出现的薄弱。   除此之外,他还要用这一个半月时间速成拉丁语。   郁檀认为这是可能的。   他熟练掌握的意大利语在罗曼语族中最接近拉丁语。它们有70%的词根重合,高度相似的变位逻辑,大量重复的词汇。郁檀在这一个半月中真正需要学习的是拉丁语的语法和内化语言思维。   他不需要做一个精通的使用者,只用精准攻破考试需要。   恰好,这就是郁檀前世最擅长做的事。在风云变幻的商业世界里,他无数次地被要求临时顶上某个需求,从演戏,到管理,到账务和法律。   很紧迫,很艰难,但郁檀沉静地觉得,他不会输。   他会赢。   郁檀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了学习计划。学习拉丁语,复习,所有不必要的活动都摒弃。四年级派对不去,话剧社活动不去,公益服务,他要找一个能让他顺便复习数学或拉丁语的东西。   日程像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郁檀甚至有点感谢孟先明给他下的禁足令了。   两周时间,他可以毫无理由地不去任何社交——只要他说,这是首席给他的惩罚。   佩兰依旧阴雨绵绵。山毛榉在风雨中摇摆。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郁檀只因此看见了一盏路灯。   但他从此有了向前走的方向。   第二天,郁檀早早起床。或许是因为知道他的窗底下有陷阱,今天没有窥视的人了。   可在推开房门时,郁檀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房间门口黏糊糊的。有一滩类似胶水的东西。如果郁檀没有提前警戒,在他抬脚后,他就会踩上它。   走廊里静悄悄的。郁檀看向走廊尽头的绣球楼大门。   门开着。雨停了,外面有天光。   但这条路——变得不可信了起来。   他扫视几扇门,目光停在了丁洋曾经的房间门上。   关门,回身,郁檀拿起拖把。   再开门时,他低着头,一副要打扫门前的表情。身体一步步靠近对面的房间,突然间,郁檀关上了对面房间的门!   并在里面的学生猝不及防时,用拖把呈三角形卡住了房门!   “喂!喂!”里面的两个人猝不及防,他们狂拉门把手,发现自己没办法出来,猛力拍门,“放我出去!”   危机还没解除。郁檀没走正门,他从另一个病房翻出去,绕了绣球楼一圈回来,确定自己只有这两个敌人。而后,他拿了点自己早已准备的干辣椒出来,蒙住烟雾报警器,戴上眼罩和口罩,在隔壁房间门口点燃它们,隔着门开始熏人。   带着大量辣椒素的烟雾让里面的两个人哀嚎起来。他们剧烈咳嗽、打着喷嚏求饶。   郁檀冷静地说:“谁派你们来的?”   夏晔?方赟泽?RIOT的人?还是学校里其他讨厌他的人?   “我招了,我招了!是蒋鸣!”那人哀叫,“是他让我们过来的!”   这又是谁?   入校以来揍的人太多,郁檀已经记不清自己得罪过谁了。   另一个人又打着喷嚏说:“他在家休养结束,刚刚回到佩兰……”   在家休养结束,刚刚回到佩兰。   郁檀脑海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被他用黑板砸、在行政楼扒了陈舒言裤子的人。   郁檀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快坚持不住了,他才把门打开。   房间里,两个学生蹲在地上涕泗横流。郁檀举起手机给他们拍了几张狼狈照片,又把拖把扔给他们。   “把我的房间门口打扫干净。”他冷淡地说。   锁好房间,郁檀离开绣球楼,恰好看见绣球楼一侧的窗户大开着。   南昳正在努力透气中。他僵硬地和郁檀对视,甚至有点不敢看郁檀似的。   ……感觉是也被熏到了,但连大声咳嗽都不敢。   郁檀顿了顿:“你早点换个房间吧。”   南昳:……   和南昳比起来,郁檀情绪很稳定,甚至还去食堂买了份早饭。   窗口勤工俭学的特优生低着头不敢看他。郁檀面无表情,只关心小笼包数量有没有少。   转身时,他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哇,他的眼圈都红了。”   “所以排练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论坛被封了一堆号了,问就是不知道。”   “没什么好事吧……那眼睛,是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级长团也公布郁檀的处置结果了,禁足+罚抄+公益服务,但也没说具体事情。”   “得罪了RIOT,还被级长团处罚……三大势力得罪了两个。我赌他彻底要完了。论坛在开盘他什么时候退学,我赌两个月。”   郁檀:……   眨了眨被辣椒稍微攻击到的眼睛。   他低头吃饭。有人阴郁地看向郁檀这边,眼里有不怀好意的光:“我们是继续观望,还是……”   郁檀捏住筷子。   另一人却说:“再等等吧。”   “……”   “夏晔什么都还没说,方赟泽也什么都还没说。”那人低声道,“先观望一下情况。”   郁檀其实有点意外。   他以为方赟泽会很快开始报复他,没想到方赟泽选择把消息压了下来。   郁檀不信方赟泽会因为孟先明的处置放弃对冒犯自己的人出手。更何况,郁檀不止是冒犯,而是真实伤害。   但这件事不会影响他的行程。   就像他不会在这时候去找蒋鸣,特意处理蒋鸣一顿。   纷纷扰扰的霸凌者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一个下去了,另一个还会上来。只是处理蒋鸣无法为他立威。   因为身处佩兰顶端的,还是那几个A-list。   即使处理了蒋鸣,日后方赟泽要报复他,还是会有人出手。   既然如此,郁檀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他按照计划吃完饭,去白橡木旧馆复习。   今天是周六,佩兰校园忙碌非凡,都在为明天的讲座与迎新音乐会做准备。郁檀得以能独占一个阅览室。   他给自己今天安排的任务是学一段时间拉丁语,再找一些国王学舍历年的考试资料。很巧,这些古早的东西,全都存在白橡木旧馆里。人迹罕至的阅览室中,甚至连一百年前的考试资料都有。   二十五年前,佩兰尚未实现数字化,所有资料里都夹着借阅卡,非常古早。郁檀翻开它们,倒不是为了研究几十年前的数学题,而是为了看看这些题干的拉丁文难度到什么程度,好对症下药。   一张借阅卡掉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借阅的人的名字。   郁檀在捡起时,看见一个醒目的签名。   “归汉白。”   银钩铁画,很有气节,好像在哪里见过。   ——博弈论的课本。   郁檀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熟人”,但他想了想,好像不记得归汉白在署名后有KS。   做学术、谋发展的国王学者是不可能将它从署名里省去的。它意味着巨大的好处与认证。   拿了菲尔茨奖的数学家也没通过国王学者的考试么?按理说,不是有数学附加单科第一也能入学的规则么?   郁檀微微皱眉。忽地,他发现归汉白前面的名字也有些眼熟。   凌飞星。   懒散的字迹。   好像在哪里见过。   其他的国王学者考核资料里也有借阅卡,几乎所有的借阅卡上,都有两个一前一后挨着的名字。   归汉白。   凌飞星。   凌飞星。   归汉白。   两个名字像是永远的对手一样上上下下。如果没有想要考入国王学舍的学生过来翻阅这些25年前的、早已过时的资料,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纠缠的名字。   凌飞星……凌……郁檀翻开一本时间更新的资料。借阅卡上依旧有归汉白的名字。   但凌飞星的名字变了。   凌飞星KS。   它依旧字迹懒散,像是成为国王学者也没有让那个人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而郁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手机的课程页面,在一门课的授课老师上看见了那个名字。   凌飞星。   那个胶带缠着眼镜的数学老师。   ——被学生们称为最不欢迎的授课者的人。   就在这时,郁檀身后传来周天琦犹豫的声音。   “郁檀,你现在有空吗?” 第34章 他眼中的危险   周天琦拿着一杯奶茶,紧张地站在阅览室里。   阅览室灰扑扑的,他穿着佩兰公学的校服,皮鞋很廉价,却干净、整洁、像是每天都在认真地擦拭。   他的脸上有一种灰败的绝望、但在绝望之中,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以至于他还没有完全地沉下去。   郁檀以为他是来道谢的:“我没有要帮你。”   “我……这个送给你。”   见郁檀不接奶茶,周天琦意识到什么似的,当着郁檀的面,打开奶茶的盖子喝了一口。   喝完后,他说:“我不是奉谁的命令来的。奶茶里也没有加东西。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别的,就没什么了。”   说完,他低着头要离开。   郁檀说:“给我吧。”   周天琦一怔。   郁檀接过奶茶,毫不介意周天琦喝过,就着杯沿也喝了一口。   “很好喝。”他说。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接过周天琦递出去的东西了   看着郁檀唇角的奶茶渍,不知怎的,周天琦微微地脸红了。   郁檀在图书馆里很安静,头发整洁顺滑的模样像是很乖巧,完全不像是那个台球桌上的、冷气十足的少年。   而像是一只……很适合被摸一下的猫。   周天琦转过眼,在看见郁檀桌上的资料后,惊喜道:“你在准备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吗?”   “你也在准备?”   郁檀拉开椅子,让周天琦坐在他身边。周天琦摸了摸资料:“我一年级时也听说过这个考试,不过在报名后我才知道,它的题干都是拉丁文写的。那时候我还想着四年级再参加一次呢……结果拉丁文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只好放弃了。”   他有点尴尬地笑笑。郁檀说:“但我听说你数学很好。凌教授说他教了两个班,去年期末,唯一一个满分就是你。”   “其实……嗯,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吧。我最崇拜的数学家有两位,一个是艾岚。他是一个平民出身的、从普通学校考到冕桥大学的数学家。近代计算机数据传输的基础就是由他奠基的。他太天才了,19岁时就发现艾岚偏序同构定理了。”说到数学时,周天琦眼里有明亮的光,“我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也许我十九岁那年,我……”   他停了下来。   像是忽然意识到,三年后,已经成为了一个太奢侈的远方。   “另一个……就是归汉白。他以前也是佩兰的学生,和艾岚不一样,他没有少年成名。从冕桥大学毕业后……他经历了许多年默默无闻的苦熬,如今,也能焕发光彩。和艾岚比起来……他是个更现实主义的英雄。”说着,周天琦眼里闪过复杂的苦涩,“我……也很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他。进入佩兰后我才知道,我家乡的教育资源没那么好,我是家乡的天才,在佩兰却花了很多时间才能追上其他人的进度。我很感谢凌教授,是他相信我在数学上有才华,推荐我进入校队。当时,他的手里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留到最后的申请者却有两个……”   “你和阿什福,对么。”   “……嗯。”好久之后,周天琦说,“对。其实那次考试,我和阿什福的分数相同。他选择了我,因为他相信我更有天赋。”   他茫然地看着窗外:“但现在,有时候我觉得……要是当初没有进校队就好了。”   郁檀看着周天琦失落的侧影,静静道:“其实,哪怕你没有进校队,阿什福也会为难你。”   “……是么。”   “一个人的才华是不可被埋没的。而他嫉妒你。”郁檀想到凌飞星名字后的“KS”,眼神微微沉了沉,“你有试过和凌教授说过这件事吗?既然他以前曾经相信你,也许他现在……也可以帮你。”   凌飞星曾是佩兰的国王学者。他应当能理解特优生在佩兰的处境。   他会在阿什福和周天琦之间选择推荐周天琦进入校队,这足以说明,他至少不算是个坏人。而且,凌飞星能得到校方在教学上的如此纵容,郁檀觉得,凌飞星也许真的会有办法。   周天琦怔了很久,片刻后,他苦笑:“我……我不能和他说,他会对我失望的。”   “应该被他厌恶的是阿什福。”郁檀冷笑,忽地想起阿什福说过的话,“是因为你父亲的工作吗?”   他有点哑然。   如果,是因为这种现实因素,那么事情的确会很难办。   口号不能解决问题,道德不能战胜现实。   可周天琦下意识地摇摇头:“不是……要只是这样就好了。是因为我太蠢了,我做了一件让我没办法回头的事……”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似的,周天琦脸色惨白。   他像是想把一切隐藏过去似的,匆匆起身:“那天在琥珀馆里的事,多谢你。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啪。   一枚厚厚的信封,随着他的剧烈动作,顺着裤管的缝隙落到地上。   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天琦慌忙伸手,想把那枚信封捡起来,信封却被他的手指推到了书架的另一边。   就在他要钻过去捡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将它拾了起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皮肤是偏深的小麦色。   在抬眼看清那人的瞬间,周天琦僵住了。   夏晔坐在书架的另一边。他用一张报纸盖着脸,似乎本来在这里打盹,英俊眉眼间带着被吵醒的微微不耐。   他夹起那枚厚厚的信封,用它对着周天琦惨白的脸:“你的?”   “我……”周天琦说不出话来。   夏晔的目光落在信封封面上的几个字,眼里多出了几分讥诮。   他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几个字:“关于佩兰校内情况的,反,映,与,举,报。”   周天琦腿一软,向后靠在了墙壁上。   像是觉得这些特优生直接把这几个字写在信封上很有乐子似的,夏晔哧地笑了。他又看了一眼信封的封口处,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捻了捻。   胶痕不太平整。像是被人重新压过。   他眼里微微闪过一丝暗光。   周天琦浑身颤抖,恐慌于夏晔下一步的行动。夏晔却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随手把举报信飞回了他的身上。   “拿走吧。”夏晔似笑非笑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信封上写别的标题。比如……”   “致以佩兰各大小领导的英明统率的一封感谢信。”他挑挑眉毛。   夏晔是出了名的𝘾𝙏𝙓阴晴不定、变幻莫测。周天琦不知道夏晔怎么肯突然放过自己。   他抱着信,惶恐无助地跑了。   在他走后,郁檀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   他低下头,专注地继续看往年的习题。   脚步声出现在他的背后。   阴影渐渐俯下来。夏晔靠在他身侧,漫不经心地看他眼前摊开的笔记。   和那一卷卷——泛着霉味的考卷。   “Demonstra: unus ex numeris a vel b necessario divisibilis est per III, et alter ex iisdem divisibilis est per IV, et c divisibilis est per V.”   他在郁檀的耳边说。   气息贴得太近,几乎吹到郁檀敏感的耳垂。郁檀忽地想到方赟泽的那个吻,有些不快地偏过头。   “干什么?”   “证明:a或b中必有一个能被3整除,另一个能被4整除,且c必能被5整除。你眼前那道题的提问。”夏晔说,“跑来看这些老掉牙的资料,原来是因为你不会拉丁语。在速成看懂题干的能力吗?”   “……”   郁檀开始觉得夏晔敏锐得有些可怕。   简简单单地、通过这一堆试卷,判断出郁檀要做什么。   他忽地想到夏晔的那个FIE佩剑冠军,又想到前世在看击剑比赛时,旁边的人笑着对他说的一句话。   能在击剑中表现优秀的人,都是优秀的机会主义者。   郁檀不想理会他,继续低头。夏晔接着说:“考入国王学舍,这是孟先明给你的选项吗?他对你真有信心。”   “你很了解他啊。”   “如果你和一个人斗了整整八年,从小学,到佩兰,你也会了解你的敌人。”夏晔挑眉,“他是个很无聊的人——平时唯一会做的,就是把他眼中的危险关进保险箱。”   “……”   夏晔靠近郁檀,在郁檀的耳边低声说:“你变成他眼中的危险了。”   他靠得太近,近到那种带着硝烟的金属味扑面而来,连体温都黏在郁檀的耳廓。   郁檀愠怒。   他起身要走,夏晔没有按住他,反而将大拇指上的伤口对准郁檀。   那是一个刚刚愈合的新鲜疤痕。   郁檀没有反应。夏晔微微地笑了,他拉下了自己的袖子。   在他的右手前臂上,有一道还有血珠渗出的新鲜伤口。   郁檀开始眩晕。   他向后退了一步,扶着眼睛,面色惨白地低下头。夏晔看着他骤然崩裂的模样,没有再追,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郁檀刚才的椅子上。   座椅上还带着郁檀的余温。   “你的弱点,我找到了。”夏晔说,“晕血?”   “……”   心跳在加速,像是某种应激反应。郁檀没力气地靠在书架上,竭力让自己忘记刚才的场景。   夏晔在他的耳鸣中慢条斯理地说:“这道伤是我昨天在练习时留下的。”   “……”   “击剑——需要大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精准的控制点。所有的剑尖控制,所有需要精确角度的进攻和防御,都通过这两根手指的配合来完成。”夏晔转了转他的大拇指,专注地盯着郁檀咬出的伤疤,“你咬出的伤口在愈合。”   “——但每一次握剑、每一次动作、每一次皮肤在拉伸时,我都能感觉到它。它是你给我留下的痕迹,在未来的几个月里,我都要花时间在训练里习惯它——直到它融入我的每一个动作。”   郁檀从喉咙里“呵”了一声,他按着书架,迫使自己站稳。   模糊的视野里,夏晔向他走来。夏晔眼神阴郁,唇角上扬,高大的身影带着潮湿的、硝烟般的气息。   他用受伤的手按住了郁檀的肩膀。   “我这一年来在练习中得到的头一次的、流血的伤口,是你的咬痕带来的。”夏晔说,“你想再看一眼吗?”   硝烟和金属味里多了郁檀冷汗的味道。   郁檀咬牙想。   这混蛋。   也许在赛场上,也许在EXPEL游戏里,夏晔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抓住对手的弱点或死穴。   再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打倒。   “方赟泽进医院了。”夏晔忽地说,“我听说他在进医院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禁止论坛再讨论你的身世。”   郁檀一怔。夏晔说:“我想他大概是想成为你的某把柄的唯一所有者。你觉得呢?”   “……放开我。”郁檀闭着眼说。   他脸色愈发苍白、闭着眼受难的模样,像是只濒死的天鹅。   额角因冷汗几乎水光粼粼。   夏晔注视他凌乱的、因汗水粘连在一起的发丝。   “方赟泽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说好的事情脱离他的掌握,尤其是因为场外因素。他会利用你来挑衅我这件事,我并不意外。”夏晔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让我意外的是,除了让论坛禁止对你身世的讨论之外,他还让人删掉了排练楼休息室里的录像,并在删除前,拷贝了一份带走。”   夏晔盯着郁檀:“所以,我很好奇他在休息室里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他被送进了医院。你又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做了这种奇怪的事。”   “……”   郁檀闭着眼拒绝回答。   夏晔靠了下来。从远处看去,他高大的身影弓下身,将苍白的少年完全地禁锢在他与书架之间。   陈旧的档案馆里依稀有灰尘在飘飞。   因丁达尔效应而形成的光柱落在两人身上。   郁檀完全被困在这座图书馆的阴影里。   他在暗处靠近郁檀雪白的脖颈。终于,这次他能完全地感觉到郁檀脉搏的跳动了。   扑通,扑通。   还有藏在雪白皮肉间的,像是昙花一样清冷萦绕的气息。   忽地,郁檀感到脖颈一疼。   像是被狮子咬了一下。夏晔抬眼,唇角带着阴郁的笑。   他的声音冰冷至极,慢条斯理。   “他吻了你的哪里?嘴唇,还是眼睛?” 第35章 暗线地图   ——哗啦啦。   书架上的书在此刻倾泻了下来。   郁檀没有用最后的力气去挣脱夏晔。   而是用尽所有残余的力量,狠狠地踹了一脚对面的书架。   几十本硬壳典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书脊、铜扣、积年的灰尘一齐落在夏晔身上。   书落下去的声音在灰暗的高墙间回荡,又很快被厚重的木门吞没。   夏晔躬下身,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书,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   被他压制在缝隙里的郁檀则毫发无损。   郁檀哆哆嗦嗦地从夏晔的身下爬出来。在爬到安全处后,他闭着眼,极其用力地踹了夏晔一脚。   “神经病!”他又踹了第二脚,“混账!”   郁檀没力气。他撑着旁边的墙壁缓和,想抓点什么武器避免夏晔再度靠近。   可夏晔竟然自然地躺在那些书的下面:“哇,几百年的典籍就被你这样弄洒了,真可怜。”   “你该向它们道歉。”郁檀讽刺。   “道歉?这家档案馆本来就是夏家捐赠给佩兰的。哦,还有一家——言家。那时候,言家是夏家的姻亲。不过几十年前言家就死得没人了。”夏晔把一本书从他的脸上掀下来,“这本书我见过……嗯,在家族的画像里。”   “哇,该说佩服你家的源远流长吗?”郁檀嘲讽。   “不需要。这种家族延续或不延续,都无所谓。”夏晔翻了翻那本书,“对了,我可以教你拉丁语。”   ?   两句毫无关联的话,就这样从夏晔的嘴里吐出来了。郁檀说:“你有精神病吗?”   “我的祖母有。”夏晔平淡地说,“也许有一点遗传。”   他像是在谈论一场明天就会下的雨,或者是某个可以被随口承认的普通事实。   郁檀一怔。夏晔说:“靠你自己,你不可能在一个半月之内速成一门语言,这是我的判断。孟先明给你一个希望,让你以为自己可以靠着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进入保险箱……啧,我敢说他真正的目的,只是让你快些承认自己的无能,然后心服口服地带着失败退学。”   郁檀问他:“所以你是那个教语言的好心人?”   “不。”夏晔随手把那本书扔出去,“我只是舍不得这份热闹。还有,孟先明扣了剑兰40分,你20,方赟泽20,我总得回敬点什么,比如打乱他的规划。”   落在郁檀面前的那本书是一本百年前的冷门传记。封面上是青年固执的脸。   青年的名字是言思渺。   他有一双和郁檀相似的眼睛。   “我不需要。也许你的对手比你的判断能力更高明。”郁檀没注意到那本书,他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竭力让自己挺直身体,“滚吧,混蛋。”   他扶着墙壁往外走,夏晔忽然说:“周天琦是你的朋友?”   “我和他不熟。”郁檀下意识说。   “哦。他真可怜,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夏晔淡淡说,“他打算把那封举报信交给谁?明天……是归汉白?”   郁檀回头。夏晔闲闲地笑道:“他要完蛋了。”   “你什么意思?”   “归汉白和他的恩师凌飞星,在佩兰曾是有名的数学双子星。直到凌飞星考入国王学舍,归汉白落榜。再后来,凌飞星在毕业前一年加入军方项目,两个人从此恩断义绝。”夏晔道,“竞争中的优胜者,如今跑回佩兰教书。竞争中的失败者,钻营赚得盆满钵满。人生无常,是吧?”   “你觉得归汉白会喜欢凌飞星爱徒递上来的举报信吗?”他略带恶意地、淡淡地说。   郁檀没想到夏晔知道这么多校园八卦。他皱眉,试探道:“归汉白气量这么狭小么?”   夏晔轻笑了一声:“也许成功会让他大度一点吧?我不确定。不过除此之外……你朋友的信,被换过了。”   “什么?”   “那封信——被重新封过一次口。满新鲜也满粗糙的,就在昨天吧。”夏晔比了个封口的手势,“除非是你的朋友主动要这么做。可他今天紧张到把那封信随身带着,实在太不寻常。也许……昨晚他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郁檀在愕然的同时,感到更浓的警惕。   很明显,夏晔并不知道周天琦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更没有闲心关注周天琦的一举一动。可就这么几个细节,他竟然能推理出背后的冰山。   郁檀隐隐约约觉得,夏晔在阴晴不定的表象背后,藏着一双可怕的眼睛。   “所以,这是你刚才放走他的理由。”郁檀冷冷道,“你想看他自食其果。”   “其实我不能确定。不过那封信,不管里面是什么样的内容,他交或不交,结果都是一样的。”夏晔躺在书堆里,平铺直叙道,“别把换信的事当成是我干的,我没有闲心去插手这件事。”   “……”   “这两天练不了剑了,真无聊。”夏晔又随手拿了本书盖在自己脸上,“你要是现在去找周天琦,也许还来得及。”   书页下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也许来不及。那就更有意思了。”   郁檀寒着脸,转身去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夏晔说:“我说过的事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事?”   夏晔从书页的缝隙里盯向郁檀,有些恶劣地笑了。   “拉丁语,或者绯闻男友。”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有真心。   像是继续抛出那个不期待回应,却期待郁檀的崩裂的恶意玩笑。   “……”   郁檀又走回书架之间,他捡起那本书,把它丢到夏晔的脸上:“我选第三个。”   “什么?”夏晔敏捷地接过暗器。   “下次多踹几十本书下来,好把你砸死。”郁檀冷冷地说。   “哦。”夏晔挑挑眉,“你在期待下一次?”   郁檀:……   他面若寒霜,匆匆离开白橡木旧馆,脖颈抽动着,像是过度反胃。   短期内,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为什么原著里从来没写过夏晔会来图书馆!   在郁檀走后,夏晔才慢悠悠地从书堆里爬起来。   他站在郁檀站过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碰了碰嘴唇。   和他方才漫不经心的语气不同,他的眼神锐利、阴郁。   在旧馆阴郁的空气中微微发冷。   刚才,他能感觉到郁檀在他的压制下发抖。   可郁檀即使闭着眼睛,也始终在寻找可以反咬的位置。   他隐隐约约地,为此感到愉快。   ……   郁檀去商店里买了瓶风油精。   它可以让他在快晕倒时短暂回神,又或者,在下次被夏晔辖制住时,他可以把它糊到夏晔的脸上。   不,不要糊在脸上。   糊在伤口上吧。郁檀在心里冷冰冰地想。他要听见夏晔惨叫。   离开商店后,郁檀走得很快。周日的讲座迫在眉睫,印有“归汉白”照片的展板被摆得到处都是。   因归汉白是原属于月桂舍院的学生,深绿配金的院旗被挂起,在佩兰四处飘扬。   全校都在热情和睦地迎接优秀校友的到来,甚至其他舍院的学生也戴上了有月桂标志的手环,以示对归汉白的崇敬。   这并不只是因为一个归汉白获得了一个学术奖项,更是因为归汉白研究的算法理论与博弈论对A国的国家金融货币政策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除此之外,他所主导的几个金融项目也为国家与合作的大公司带来了巨大利益。这让他真正成为了一个说话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者。   二十五年前的暴发户学生,成为了二十五年后的佩兰荣耀。当年自诩高贵的权贵们的后代,也开始对他表达尊重。   可与此同时……   同样身在月桂学舍的、同样擅长数学的少年周天琦,却在承受着可怕的霸凌。   明明,郁檀告诉自己,他不想在佩兰公学里节外生枝。明明,郁檀告诉自己,公学里的所有人,都是与他无关的剧情角色。   可不知不觉间,他还是走到了月桂舍院的楼下。   这里是周天琦的舍院。   郁檀顿了顿,咬牙向四年级所在的楼层走去。他告诉自己,就当是解决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原作里没有这封举报信。周天琦本不该遭受此劫。   他不想和佩兰的任何人有关系,但也不想亏欠佩兰的任何人。   只此一次。郁檀告诉自己。   或许是因为明天就是迎新音乐会,楼层里几乎什么学生都没有。郁檀找到写着周天琦名字的宿舍,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回应。   也许是周天琦还没回来。在皱眉于要不要继续在这里等待时,有人在他背后疑惑地问:“郁檀?”   和郁檀同一节博弈论课的吴炯站在他身后。   第一堂课时,他对郁檀满脸厌恶。后来,在郁檀缺席RIOT的派对后,他那天小声地对郁檀表达了关心。   是那天的唯一一个。   吴炯问:“你来干什么?”   郁檀看他一眼,片刻后道:“来找周天琦。”   郁檀赌了一把。   直觉告诉他——吴炯可以相信。   吴炯朝走廊两端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周天琦?他还没回来。呃……你去我房间里说话吧。”   他小声说:“这两天不太平。”   吴炯把郁檀带回自己房间里。在关上门后,他问:“你来找周天琦干什么?”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这两天,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郁檀问。   吴炯欲言又止地看着郁檀,最终说:“在琥珀馆的派对后……阿什福越来越多地来找周天琦麻烦了。阿什福也是月桂舍院的,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周天琦很难躲开他。这几天一到傍晚,阿什福就坐在公共休息室里。只要周天琦进门,他就让人把周天琦架过去。”   “……”   郁檀手指微颤,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原来如此。”   “昨天晚上,还有人趁着周天琦出门时翻了他的房间,偷了他的东西走……”吴炯说,“今天好多人都在私底下在讨论这件事。”   “没有级长处理这件事吗。”   郁檀听见自己漠然的,像是努力压制着什么的声音。   “级长在巡查时找舍院长和周天琦谈过话。但……舍院长和周天琦都否认了。”吴炯说。   “为什么?”   “归汉白马上要返校了,他是月桂舍院毕业的,舍院长不希望月桂舍院这时候传出这种事来。”吴炯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而且周天琦……也没办法说。”   “为什么?”   吴炯有些尴尬。片刻后,他说:“因为周天琦被偷走的……是他的几件贴身衣物。”   “……”   郁檀明白了。   是阿什福,大概是阿什福派人来掉包了那封信件。为了避免受害者开口,他恶毒而卑劣地,用“偷贴身衣物”这件事作为掩护。   他知道在这种侵犯隐私的尴尬下,周天琦根本无法向别人开口求助。   心底像是有火不由自主地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郁檀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谢谢,我完全清楚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吴炯问,“你要等他回来的话,可以在我这里坐着。”   “不用了。”郁檀下意识道。   他拒绝。吴炯顿了顿道:“我这里没人会来……至少比走廊安全。”   “……”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吴炯像是被这种沉默刺得难受。他摸了摸鼻子,忽然别扭地说:“就当是……我为之前误解你,向你道歉吧。”   郁檀有些错愕。   吴炯继续说:“我信了论坛上那些话,以为你真的刚进学校就勾引夏晔……现在,我知道那都是误会了。”   郁檀:“所以你讨厌我,是因为你喜欢夏晔?”   “喂!别开这种玩笑!”吴炯顷刻间火冒三丈,“我不喜欢RIOT……尤其是乔愈!他家的工厂就在我家乡上游,霸着一条河,天天往下游排污!”   “你讨厌RIOT他们,所以对我甩脸色,不对夏晔甩脸色……”郁檀说了半句又闭嘴了,他意识到,他不该对吴炯这么苛刻。   吴炯不是夏晔,也不是阿什福。他只是一个不敢对真正危险的人发火的普通学生。   他没胆子对夏晔甩明显的脸色——他能做的,只有在课堂上不讨好夏晔,对夏晔态度冷淡。   就在郁檀小小地反思是不是因为夏晔这群人让他太窝火,以至于让他刚刚竟然在迁怒一个未成年人时,吴炯竟然当着他的面,深深地躬了下来。   他深深鞠了一躬,双手还很夸张地举到头顶,像是投降似的:“我向你鞠躬道歉!对不起!”   郁檀:“……”   吴炯又鞠躬一次,见郁檀还不说话,他怒道:“怎么,你还要我磕头吗?”   郁檀:“……”   吴炯:“那也行啊!”   在他跪下去时,郁檀连忙架住他。吴炯还挣扎不休,郁檀终于受不了了,呵斥道:“整栋楼的人都要被你闹过来了!”   吴炯:“……”   吴炯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在这片寂静中,郁檀也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   两个少年有些尴尬的站在一起。片刻,吴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郁檀也没忍住笑了。   下午的宿舍昏暗、杂乱。只有稀疏的光透过窗棂,被一行行切割,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   在这压抑的、寂静的氛围里,两个人都在笑。   即使在很短的一瞬后,郁檀就收起了笑容。他说:“我不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习惯消极等待。”   他有点不自在地说:“要是他一直不回来,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他。万一,他今晚不回来了呢?”   郁檀很别扭。他总在忍不住想,自己竟然在和一个货真价实的十几岁的少年解释,甚至像是在道歉。   可吴炯回得很快:“哦哦,我明白了。对不起,是我刚才误会了。”   郁檀:“……”   吴炯:“郁檀,你脑子真好使。我也觉得周天琦搞不好真的不会回来了。他明天还要给归教授当主持呢,肯定不想前一天晚上还被人拉到公共休息室里欺负。”   郁檀感觉自己有点难以呼吸了。不知怎的,他觉得有点难过,还有点臊得慌,于是别过头去:“你知道周天琦可能去哪里了吗。”   “呃……可能数学竞赛楼?可能月桂后面的山毛榉林?也可能是礼拜堂,他经常跑到那里去祷告。”吴炯想了想,“有时候,他也会去旧温室后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长椅,晚上没人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还有一种可能……他去了校医院。那里晚上很安静。他之前竞赛队考试失利后,好像在那里待过很久。”   “……谢谢。”郁檀说,“我会去这些地方看看的。”   郁檀起身。吴炯的手机震了震,他低头一看,拉住郁檀:“你先别下去。”   “怎么了?”   “阿什福……和他的跟班们回来了。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里,你从正门出去肯定会遇见他们。”吴炯说着,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我找找……哈,找到了。”   他把一个厚厚的本子拿给郁檀:“你看!”   “这是什么?”   吴炯如献宝似的,骄傲地翻开一页:“这是我画的地图——佩兰所有有仆役通道的建筑的通道地图!”   ???   “几百年前,佩兰是纯贵族学院。为了不体面的打扫清洁的仆役被贵族们看见,学校好多建筑里都有专门的仆役通道,避免让贵族们看见他们。”吴炯压着声音,却还是掩不住得意,“我在佩兰呆了三年,专门把它们摸清楚了画在本子上。每次熄灯后想溜出去玩时,我都会走这些小道。”   他举起本子:“你把它们拍下来,一会儿,你就走仆役通道下去吧!那里不会直接经过休息室的!”   “……”   郁檀垂下眼,好一会儿,他低声地说:“谢谢。”   “谢什么,赶紧拍下来。”吴炯听见走廊上有动静,小声地说,“我不想换邻居。周天琦很爱干净,从来不在熄灯时在宿舍里吵闹。他是个很好的邻居。”   郁檀怔了怔,还是努力地让自己笑了。他又轻声地说了一次:“真的谢谢。”   他拍下所有地图,在走廊上的人不注意时悄悄打开了属于仆役通道的那扇门。那些道路窄小崎岖,台阶很高,像是不该出现在光鲜亮丽的佩兰的蚂蚁小道。   小道有透气的缝。在途经公共休息室时,郁檀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周天琦还没回来?”   “胆子被吓破了吧。要去找他吗?”   “不用了。”阿什福优哉游哉地说,“让他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吧。毕竟明天是他的‘重要时刻’。”   在他颇具暗示的话语下,几个少年都笑了起来。他们眼里满是恶意和得意。   像是在等待明天策划好的结局。   公共休息室温暖的炉火旁,阿什福在喝茶。他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血统高贵的勋章。   郁檀在缝隙里冰冷地看着他。   在进入佩兰后,郁檀一直在迫使自己能够对身边人足够冷漠,他迫使自己抽离,迫使自己不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而现在,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胸腔里越发剧烈跳动的心脏。   或许是因为情绪,或许是因为病,或许是因为他难以遏制的、对眼前这个人的厌恶。   他想要阿什福付出代价。   他能竭尽所能、让阿什福付出的所有代价。   几个少年人在公共休息室里大笑。直到有人说:“公共休息室里坐着真没劲。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   “去哪里?”   “找个台球室?”   一个人向仆役通道这边的墙壁走来。墙壁旁坐着阿什福。   郁檀蹲下身,避免被那人从缝隙里看见。   下一刻,那人贴在阿什福耳边说的话,触动了郁檀的耳膜。   “去台球室前,先去船屋那里弄点好东西吧。林登又从外面进货了。”他暧昧地说,“我听说他又搞到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些小东西可比欺负特优生带劲多了。还有他上次弄来的药……”   郁檀敛眸。他放轻了呼吸,听着阿什福的回答。   “林登?他倒是总能弄到些不该出现在佩兰的东西。而且……确实都很好用。”阿什福勾起唇角,“上次考试前那几片,倒是让我清醒了不少。”   “周天琦下去了,竞赛队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了吧?这学期的选拔在月底,我可不能让它们浪费。”阿什福阴冷地笑笑,“还有,下个月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听说四年级只有两个名额。”   “分院、竞赛队……这次,我不会让那些人再挡在我的前面。”阿什福慢慢放下茶杯,“无论是谁。”   郁檀静静地听完这段对话。   他悄无声息地从仆役通道里离开。   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暗光。 第36章 归汉白   信息在手机里闪现。   一名级长在Nex上加郁檀,态度很客气:“郁同学,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级长楼罚抄?”   郁檀关掉手机,无视了它。   他去数学竞赛楼,去月桂舍院后的山毛榉林,去佩兰进行每周晨祷的礼拜堂。   数学竞赛楼里有在学习的学生,山毛榉林里只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树皮上刻无聊的名字,礼拜堂里空空荡荡。   哪里都没有周天琦。   太阳一点点沉下。月亮升起。旧温室,校医院……所有吴炯提过的地方,都没有周天琦。   佩兰太大了。特优生、富裕学生、贵族学生……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活动区域,还有那么多专属于A-list的地方。   他找不到周天琦。   郁檀靠在一片矮墙上,开始喘气。他跑得有些累了,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湿淋淋地沾染黑色发丝。向来素白的脸,因运动而染上绯色。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因为所有只关于他自己的、利己的理由都无法说服他。   所以,他宁愿让自己做了这件事,再来后悔。   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在看见手机上的一连串消息后,郁檀隐约意识到打来电话的可能是那名找他的级长。   他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冷峻的声音:“郁同学。”   是孟先明。   郁檀怔了怔。他没想到自己缺席罚抄的事情闹到孟先明那里去了。想到孟先明昨天才给他下达处罚,这简直像是顶风作案。   孟先明说:“我听级长说,你今天没有来级长楼罚抄。为什么?”   郁檀看着不下雨的天空中朦胧的月色:“……我有事。”   “什么事?”   那些关乎没有被你的规则所保护的、学生的生存的事。   一个念头在郁檀的脑海里闪过。就连郁檀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可笑。   “我的个人隐私。”郁檀最终说,“孟首席,我今天没办法去级长楼。如果你生气,那就生气吧。”   孟先明顿了顿,依旧用冷淡的语气说:“处置你是佩兰的规定程序,我对此没有任何私人情绪。明天,如果在级长楼没有看见你,我会让级长把你从你的宿舍里扛出来。”   顿了顿,他又说:“剑兰扣十分。”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   也许是因为运动过、血液比较兴奋,郁檀竟然觉得此刻有点可乐。他确信孟先明知道他对剑兰舍院的态度。   所以,这根本是孟先明在公报对夏晔的私仇吧。   郁檀捂着脸,他真的在月下笑出了声。   笑声在花木中回荡,一点点悲凉。   只是片刻,他打起精神。他还有事要做。   如果他是周天琦,他会去哪里?   忽地,郁檀意识到什么。他头一次地主动拨通杜彦洲的电话。   滴——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杜彦洲那边很喧闹。他好像在一个派对上,匆匆跑到阳台上大喊:“喂,你这时候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你对佩兰比较熟悉。”郁檀说,“你知道教职工宿舍在哪里吗?”   “教职工宿舍?那片区域可太大了……”   “数学,数学老师的宿舍在哪里?”郁檀说,“教中年级的。”   “中年级?”杜彦洲想了想,报了个地址,“你去那里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   “呵!好像我很想知道似的……哎哎,我马上来,马上来,不好意思让乔哥久等了……”杜彦洲谄媚地对电话那头道。   杜彦洲在乔愈的派对上?郁檀愣了愣。   他还记得杜彦洲在刚入校时悻悻地说过想加入RIOT,可一直没找到建立联系的方法。   可现在,杜彦洲却被RIOT的乔愈邀请去派对。   郁檀有些警惕。杜彦洲却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片刻,郁檀告诉自己,事有轻重缓急。   他无法控制佩兰的每一件事。   这最好是偶然。   如果不是……   郁檀加快速度向教师宿舍处去。   古典的米黄色建筑掩映在大片七叶树里,月色从枝叶缝隙里沉下来,将高高的拱窗、浅色的石柱和爬满藤蔓的外墙都染上一层银色。   这里比学生宿舍区安静许多。远处主楼的钟声隐约传来,穿过湿冷的草坪与低矮的灌木,空旷而迟缓。   成年人的宿舍区在距离学生不遥远的地方,只是隔着一片树、几条路、几扇玻璃窗。可所有学生之间的“喧嚷”,都好像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安静了下来。   一扇窗户亮着。窗户内,带着破旧眼镜的成年人在低头看着书籍。他的桌上摆放着许多厚厚的典籍。   窗外,瘦长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那里。   周天琦。   郁檀没有靠近。他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   夜色越来越深。七叶树的枝影覆在草坪上,被月光拉成一张沉默的网。远处的学生区仍有隐约的人声和笑声,隔着大片树木,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很久,很久,直到窗户里的灯暗了下来。周天琦低下头,看着自己廉价皮鞋上的湿草与泥。   他像是想对自己笑一笑,又像是根本笑不出来,只好一点点地把脚拔出来。   清冷声音响起:“就这么走了吗?”   “……”   周天琦肩膀一颤。那个声音继续:“等了一晚上,真的不进去吗?”   “……”   郁檀。   郁檀从阴影里出来。月光从七叶树的枝隙间落下来,照亮他苍白而秀美的侧脸。方才一路奔走留下的汗意已然褪去,几缕黑发却还贴在额角,让他向来冷淡的眉眼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狼狈。   他的校服外套没有扣好,衣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被人咬过似的淡红痕迹,在月色下几乎看不分明,斑驳而遥远。   周天琦愣了愣,他轻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郁檀说:“把你的信打开看看。”   周天琦一愣。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像是绝望的困兽似地看向郁檀。   郁檀冷静道:“那些人闯入你的房间后,不仅偷了你的东西,还换了你信封里的信纸。”   “你怎么知道……”   周天琦慌张地把信封掏出来。纸张还带着体温。   封口真的有重新合上的痕迹。   他拆开信,在用手机灯光照亮上面的字句后,脸色惨白得像是要当场昏过去,摇摇欲坠。   “他们……”好一会儿,他尖锐地、极怒地发出声音,“怎么可以!这封信是要给归汉白的……”   “他们怎么可以!”   两声之后,只余绝望。   他坐倒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想哭,又怕惊醒窗内的老师。   郁檀静静地看着他,走到他身边蹲下。   “他们可以,因为他们不需要付出代价。”郁檀轻声说,“周天琦,这不是你的错。”   周天琦哭着,眼前变得朦胧:“是我的错……”   他崩溃地重复:“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没有贪心……没有想要我父亲的职位,我就不会给他们……”   郁檀忽地用力抓住他的手。郁檀的手很冰,突起的青筋却很有力:“不要告诉我你在为什么愧疚。”   “……”   “你没有贪心,你不需要自责,这个学校里,那些人的恶毒比一点想要过好生活的希望更可耻。”郁檀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为此忏悔。你唯一要做的,是再也不要害怕他们的威胁。”   “可是……”周天琦哽咽着,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似地,“你能帮我吗?”   郁檀闭了闭眼。   “我不会帮你。你会怎么样,只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郁檀沉静地说,“继续被威胁,还是亲手毁掉把柄。这是只有你能做出的抉择。”   “……”   周天琦呆了。   “如果你现在没办法毁掉阿什福,就先毁掉他手里能控制你的东西……然后站起来。”郁檀轻声说,“周天琦,我知道这很难。”   “但……这是你的路。你的数学很好,应该知道……在不公平的牌桌上,没有什么纳什定理与博弈论。你不能让你的函数的变量……是别人的仁慈。”郁檀声音里多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温柔,“周天琦……”   “无论你选什么,你都要相信你自己会赢。就像……我相信我自己那样。”   周天琦一直低着头,肩膀一直发抖。   但最终,他垂着眼,慢慢地站了起来。   郁檀一直蹲着。他看着周天琦一步一步、迟缓地走进那栋米黄色的建筑里。   周天琦的动作很慢,也很不坚定,但他还是在走。   郁檀知道,无论周天琦是会进入那栋建筑,还是穿过它、去另一处。   他都已经做完他该做的事情了。   可他还是蹲在草地里,很久很久,直到那扇窗户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此刻,郁檀才疲惫地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并不高兴,更像是走了很累的一条路,于是没了力气,也在质疑自己。   那封被替换过的信被周天琦揉成一团,用力地丢进了灌木丛里。郁檀捡起它,准备找个地方把它烧掉。   他拖着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七叶树林里,让树木的影子吞没他自己。   挣扎了这么久。   回避了这么久。   他好像——还是让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   他很疲惫,很累,还有些茫然。像是在忙碌过后,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条白费的路。   但他也很平静。   好像没有他想象中会有的……难过。   直到树林里传来一声冷笑。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听起来傲慢、严苛、不近人情。郁檀慢慢转头,看见一名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最大的那棵七叶树下。   男人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头上却已经有许多雪白发丝。他盯着郁檀,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似的,眼神有些薄凉。   “想不到二十几年过去,我的老同学开始被他的学生们视作正义判官了。”那人勾起唇角,“所以那封信是给我的?里面写了什么,让你们这么如临大敌?”   只出现在海报上的归汉白向郁檀伸手。他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郁檀手里的信封。   “既然是写给我的,那就拿给我看看。”他说,“我也很好奇,现在佩兰那些学生,会怎么拿我当筏子做局。”   他停了一下,笑意更冷。   “——那群大王八蛋们生下的小王八蛋。” 第37章 奇异恩典   郁檀没有立刻把信递出去。   月光从七叶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细而冷的河。   他看着归汉白。   成年人站在最大的那棵七叶树下,他肩背挺拔,像一截被岁月磨到发冷的旧刀。和宣传里的天才数学家不同,他冷硬、傲慢、眼神不讨喜得近乎刻薄。   归汉白也看着郁檀。   少年人的轮廓在夜色里单薄清瘦,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的眉眼很冷,像一笔薄墨写就的锋线。   风吹过树梢时,他额前的碎发被轻轻掠起,露出他过于清明的眼睛。   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轻浮和热意。   只有压得极深的警惕……和同样不讨喜到刻骨的硬。   归汉白眯起眼。   他们像两把开了锋的刀刃一样对视。终于,郁檀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手,将那封信平平地递了过去。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因少年人轻薄的皮肤而显得骨节清楚。   归汉白心想,真是个不讨喜的小子。   不像个少年,倒像是一片和他很相似的薄刃。   他接过那封信,在月光下阅读。少年站在与他有距离的地方,抿着唇,没有离开。   “写得真难看。”片刻,归汉白说,“骂人都骂不到点子上。”   郁檀没有说话。   归汉白继续往下看,唇角越放越平。最后,他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不过,基本属实。”他淡淡道,“说我钻营,属实。说我借过贵族的钱和路,属实。说我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走,也属实。说我和某些贵族有暧昧关系……”   他顿了顿,笑了。   “几十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一套传统打法。”   他捻了捻那枚信封,似笑非笑地看着郁檀:“小子,你不会希望我做你的正义使者吧?”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郁檀冷淡道。   “算你聪明。”归汉白说,“我只是回来办个讲座、走个过场,可没兴趣掺和进这种幼稚的霸凌剧本里。”   他掏出打火机,将这枚信烧掉:“你是凌飞星的学生?他这几年在佩兰过得怎么样?”   “和每个老师一样。”   “一样?我听说他过得不怎么样。佩兰不受欢迎教师排行榜上他可是赫赫有名。像他那种人,没有坚持的意志,如今过成这样,也算是众望所归。”归汉白刻薄地说,“他平时怎么教你们数学的?念PPT?一到下课就走人?”   假举报信燃成了灰烬。归汉白见郁檀始终不开口,倒是来了点兴趣:“怎么,在为自己的老师抱不平?”   “……在想大名鼎鼎的归教授有够无聊的。一副胜利者姿态,却大半夜的跑到老同学的宿舍外面跳脚。”郁檀冷静地说,“行了,这桩破事处理完了,我可以走了么?”   归汉白怔了怔:“这就走了?不打算求求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38岁的老男人了还怪恶趣味的。郁檀说:“我不做无用功。而且以你的影响力,你最多能给阿什福一个警告处分吧。”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隐隐有猎食者一样的光。归汉白饶有兴趣道:“阿什福?换信的始作俑者吗?你想靠什么让他得到更多处罚?”   郁檀不想回答。   级长、学校、教授……所有权威都不可信。在以弱肉强食为规则的学校里,没有人是可以依靠的。   他只相信——他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归汉白又问他。   “王建国。”郁檀说。   归汉白眯起眼,片刻后,他笑了:“好啊,王建国同学。佩兰的正义小斗士。”   郁檀懒得反驳他,只是低下眼。   “行了,这没你的事了。”归汉白顺手把烧剩的纸灰掸到草地上,“回去睡觉吧,聪明的王建国同学。”   郁檀转身。归汉白就在这时说:“把你的扣子系好。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开放了许多,但这种事在佩兰,也是触犯校规的吧?”   郁檀的脚步顿了顿,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骤然加快。归汉白盯着他变得狼狈的身影许久,才把目光又挪到满地的举报信灰烬上。   他用鞋尖碾了碾它,片刻后嗤笑一声。   “王建国?臭小鬼,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手机震了震,低下头时,归汉白看见佩兰教务长已经把今年国王学舍的报名者名单发给了他。   作为佩兰知名校友,归汉白在接受学校的讲座邀请的同时,也受邀成为了今年国王学者选拔的最终面试环节的考官。   对于这样的“殊荣”,归汉白兴致缺缺。他已经三十八岁,早就过了那个会为落选KS而失落的年纪。但教务长还是隐约地暗示他,如果初试名单里有他认识并“看好”的学生的话,他可以直接推荐对方进入面试。   这是佩兰对于炙手可热的学术野心家的“善意”,也是藏在公平测试背后秘而不宣的“潜规则”。   归汉白并不在意,也不打算为谁使用推荐权。他只关心自己即将在白金堡建成的、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决策实验室。   这意味着——他终于正式杀入了A国真正的决策核心。从此,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借用贵族道路的外来者。   他翻了翻名单,本来只是漫不经心。   直到视线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还有,照片里的少年的名字。   “……”   归汉白再次眯起眼。   “今年国王学者附加数学考试的题目确定了吗?”片刻后,他给教务长回了一封邮件,“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给他们命题。”   “……”   “难度?”   “当然非常难。目前试卷上的题目都太老掉牙了,我要考考他们真正的思考能力。譬如,我们研究所最新那篇论文的核心引理。”   “我会把它改写成一道高中生勉强能读懂的数学题。”   “好让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小鬼头……好好动动脑袋。”   ……   郁檀一路匆匆。他跑到临近教学楼的盥洗室里,对着镜子拉开衣领。   他雪白的脖颈上横亘着一个鲜红的牙印,看起来暧昧得像是一个吻痕。   ……夏晔!!   郁檀表情骤然扭曲。他真想爬到琥珀馆或剑兰舍院里,把一整瓶风油精撒到夏晔的眼睛里。   恶狠狠地,他迫使自己忍住了。   事有轻重缓急,他要先准备国王学舍的考试。等考试结束,他一定会狠狠地咬回去。   ……不是用嘴。想到这里,郁檀脸色一青。   他系上最高的纽扣,不快地觉得自己像是在学校里做贼似的,只想立刻回宿舍洗澡。   但最后,他还是绕道回了凌飞星的教师宿舍,看看情况。   灯还亮着。远远的,他看见两道影子,在对坐着说话。   “……”   郁檀怔怔地看着远处暖黄的灯光,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如晨祷时似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教师宿舍的灯暗了下来。周天琦没有从教师宿舍里出来,大概是太晚了,月桂舍院落了锁,凌飞星干脆让周天琦睡下了。   “……”   直到这时,郁檀才离开。   回到绣球楼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走廊上还飘着一点辣椒味,他房门口的胶水已经被清理干净。   那两个被郁檀关起来用辣椒熏眼睛的学生,老老实实地干活了。   房间的机关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安全。   郁檀去浴室里用力搓洗脖颈,如果方赟泽是蛇,那他觉得夏晔简直是自诩为豹子的鬣狗。   郁檀觉得自己像是被鬣狗的口水污染了。   是因为他咬了夏晔的手指,夏晔才咬他的脖子作为回敬吗?   越想越烦,越烦越想。郁檀躺下,又没忍住爬起来复习。这时,他看见吴炯在Nex上的好友申请。   通过后,吴炯竟然立刻发来信息:“嘿!郁檀!”   郁檀:“你怎么还没睡?”   吴炯:“你怎么也没睡?你是不是去找周天琦了,找到了吗?你还好吗?”   看见对方的回复,郁檀心里一暖。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冷淡表情:“找到了,他还没回宿舍吗?”   “没有,我好担心他。”吴炯说,“他明天就要主持归汉白的讲座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凌教授房间里的灯光,郁檀顿了顿,答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有个好结果。”   吴炯:“哈,你说话神神秘秘的。”   郁檀回了个“。”。   他低头继续学习。在学完今天因找周天琦拉下的规划内容后,他才又看到吴炯的后一条消息。   吴炯:“但我相信你,你比我聪明。”   吴炯:“晚安了!!我睡了!”   吴炯:“哦对了。明天的迎新音乐会你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吴炯:“我忘了你被级长禁足了!音乐会是不是也算社交活动来着?”   吴炯:“哎哎,真可惜。要不,我录像给你看吧?”   吴炯:“我真的睡了,晚安!!”   看着那一连串消息,郁檀不知不觉地勾起唇角。   发现自己在笑后,郁檀揉了揉脸,心想自己好幼稚。   吴炯一个小孩而已。   六点,郁檀又一次躺下。在完成学习任务后,他这个周末夜猫子终于能够入睡了。   但郁檀依旧睡得很不好。   ……   凶狠的、恶毒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一时间,郁檀分不清自己在梦里是自己,还是周天琦。   他看见自己拿着陈舒言的反抗计划,颤巍巍地站在阿什福面前。   计划书脱手。阿什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金发闪烁冷光。   “早点求饶,不就好了吗?”他讥诮地、冷淡地说,“能进竞赛队的人就是聪明,对吧?”   “……”   “还懂得什么叫回头是岸。”   旁边的人配合地发出一阵嘲笑。   恍惚间,郁檀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未来。   来开讲座的不是归汉白,而是另一个教授。被陈舒言寄予厚望、和陈舒言一起在特优生结社里反抗权贵的,是被迫退出竞赛队后、已经无路可走的周天琦。   郁檀看见曾经的数学竞赛生低下头颅。他用陈舒言的计划书换取了不被干扰期末考试的权力。   可他没能在数学考试中拿到满分。   “不是心态问题,是你本来就没有这个能力吧?”阿什福嘲笑他,“别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这次我们没有再干涉你了,不是吗?”   后来不知怎的,他出卖陈舒言的消息传了出去。   铺天盖地的排斥、冷待、从天而降的、来自自己曾经群体的污水。   不知不觉间,阿什福甚至成为了他在这所学校里唯一不会遭受霸凌的“港湾”。   他学会了装扮自己,学会了对那些权贵们笑,学会了在陈舒言愤怒地指责他的自甘堕落时,轻笑着说:“你有那些权贵的追逐,你是被公开了反抗计划,但学校里那些A-list因为RIOT的警告,连一团垃圾都不敢往你的脸上扔。”   他又说:“而我又有什么。你凭什么指责我,说我堕落?”   最终,在他与权贵们混在一起的某一天,他收到来自教务处的处分。   有人举报了他曾经协助权贵们作弊的事。   权贵们得到了处分,而周天琦作为靠着学术能力入校的特优生罪加一等。   他被佩兰开除。   举报他的,或许是陈舒言某些的新朋友们。他们看不惯他这个总是在为难陈舒言的炮灰,看不惯陈舒言对他的一次又一次“心软”。   后来,他坐着列车,来到冕桥。   冕桥像传说里一样绿草如茵。他穿着佩兰的校服,在冕桥的苹果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有大学生看见他的校服,走过来问他:“你是佩兰的学生吗?”   他点点头。那人看着他廉价的皮鞋、发白的校袍:“专门来冕桥参观吗?你喜欢冕桥吗?”   他又点了点头。   “加油,学弟。”忽地,那人笑了,“我以前也是佩兰的特优生。”   “……”   “冕桥见。”   夕阳落下时,他回到冕桥大学旁边的一家小旅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买不下一杯昂贵的葡萄酒,却能在这里租下一晚。   夜色寂静时。他关掉了小旅馆的风扇。   在被开除的一个月后,周天琦被人发现,他正试图把自己悬挂在冕桥大学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的风扇上。   他的家距离冕桥大学很远,也许他只是在决定去死之前,去看了一眼他梦中的校园。   他用来吊死自己的东西,是佩兰校服的一条领带。   陈舒言为此很伤心。他不断地说,为什么人是会变的,不断地问为什么周天琦会走到这个地步。   可他再也不能得到回答。   还好,服务生阻止了周天琦的自杀。还好,陈舒言的一个A-list朋友在得知这件事后,为了让陈舒言不再伤心,主动联系了其他好学校让周天琦去读书。   事情就这样平息了。   周天琦没死,周天琦又有了未来。   陈舒言也由此觉得——他能在佩兰坚持反抗,真是太好了。   他不仅在为自己而战,还为他的同伴……哪怕是曾经的、背叛他的同伴,也因他的努力改善了生活处境。   这就是他的努力做到的事。   周天琦在梦境的最后以一名高中数学老师的身份,麻木地度过了余生。   他曾被自己的贪婪毁掉生活,又因平民反抗者争取的恩典,得以被救赎。   前我迷失,今被寻回。   光芒万丈。   余烬无声。   ……   郁檀骤然从狂暴的梦里醒来。   他满头冷汗,不住地喘着气,浑身发抖。   郁檀不住地抚摸自己的脖颈,就像那枚领带,好像还勒在他的脖颈上。   那是原作剧情吗?   是周天琦原本的人生吗?   窗外响起第一声雷。   遥远,闷沉,像是从佩兰古老的石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雨点砸上玻璃,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响。   暴雨落下来了。   铺天盖地的溺水感袭来。   郁檀惨白着脸。他弓着单薄的肩背,睡衣领口凌乱,锁骨清瘦,唇色失血般发白。   只有按在脖颈上的手指用力到发青,像是漂亮的水鬼刚刚经历一场溺亡。   “叩叩。”   敲门声响起。   “……”   “叩叩。”   郁檀猛地看向房门。他眼神失措、纷乱,像是奋力在网里挣扎的蝴蝶。   门外传来人声。   “郁同学,现在是上午十点。请你即刻前往级长楼抄写。”   郁檀从床上下来。   他穿好校服,打开门。穿着红色马甲的级长在门外等他。   级长外袍漆黑,神态严谨,像是冷酷的执行者。   就像孟先明说的那样——他让级长来“请”郁檀了。   红马甲站在门口。他已经做好了被反抗的准备。   学校里传闻,郁檀是个刺儿头。他刚进学校就弄伤了好几个人,在得到首席的惩处后,竟然还敢在第一天旷掉抄写,跑去学校里闲逛。   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年脸色苍白,像是刚从一片冷水里被捞出来似的。他垂着湿黑的眼睫,神态安静得像是已然失温。   没有传闻里的尖锐,也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   就像一个垂死的女孩一样。   “我知道了。”他哑哑地说,“我马上过去。”   红马甲怔了怔,不自觉地,他吞下了那句“快点”。   他没有再催,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   郁檀跟在级长身后穿过校园。   大雨落在漆黑伞面上,他抓着伞骨,大脑还沉浸在早上的噩梦中。   梦里,《奇异恩典》的歌声缭绕。   郁檀的指尖因用力越来越发白。   恩典,原谅?   这是没有他的参与的,周天琦的结局吗?   他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东西?   踏入级长楼时,郁檀紧咬的牙齿还在微微地响。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红马甲站定了,大声说:“首席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郁同学来了。”   郁檀抬头。   黑压压的级长们从楼梯上下来。现在是早上十点半,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例会。   孟先明站在楼梯的高处看着郁檀。   他黑发一丝不苟,浅灰的眼眸依旧冷峻,比起佩兰的雨云,它们更像钢铁一样严苛无情。   久久的,孟先明没有说一句话。   而是盯着某一处。   郁檀忽地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口。   早上的噩梦,紧张的出门,让他忘记了一件事。   他没有把衬衣扣到最高的那一颗纽扣。   于是那枚浅红的、暧昧的咬痕,横亘在他雪𝘾𝙏𝙓白的脖颈上。   也暴露在此刻级长楼的灯光下。 第38章 逼供   ……   夏晔这个王八蛋!!   郁檀快速拢起领口,他表情扭曲了一瞬,恨不得现在冲去琥珀馆把夏晔拖出来千刀万剐。   级长楼一时寂静。几十名穿着黑色校服的级长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孟先明。   片刻,孟先明在高处平平地道:“诸晨,路宥,今天是你们负责值班?”   人群中传来两道声音:“是的,首席。”   “很好。”孟先明看向他们,“你们监督他完成今天的一百二十遍罚抄。还有——”   他顿了顿,冷淡道:“由于昨天无故缺席,罚抄加一百二十遍。”   衣摆掀起微风,孟先明转身上楼。   他没看一眼郁檀,也没有和郁檀说一句话。   就像郁檀是一团不可被直视的空气。   ……   路宥是个笑容很温和的级长。   他领郁檀到值班室,把纸张、墨水、钢笔摆好,又详细地嘱咐郁檀:“一页四十遍,抄三页,如果纸张上出现污渍,整张纸都要重抄。”   说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级长们的值班室很忙碌,时不时的就会有电话铃声响起。   “雪松舍院,三年级昨晚的晚归名单已经提交。”   “卢教授要求调取实验楼的访客记录?即使是教授,我们也需要正式的书面申请。”   “伯爵府的秘书?抱歉,首席不接受私人转接。所有投诉请发往学生事务办公室。”   通话纷纷扰扰,像是冰冷机器内部咔哒咔哒转动的齿轮声。   外界暴雨如注,排练着表演的音乐厅喧嚣混乱。   这栋级长楼却像是负责维持学校秩序的黑色蜂巢。   “我不该使用暴力。”   “我不该使用暴力。”   “我不该使用暴力。”   雨水里传来遥远的钟声。郁檀在蜂巢里心不在焉地抄完第一页,忽地听见红马甲的诸晨说:“校医院那两个学生还是什么都没解释吗?”   他挂掉电话,讥讽地对路宥说:“这群人想编借口都编不出点好的来。吃饭时辣椒弄进眼睛里了?他们怎么不说自己被辣椒烟雾弹袭击了?”   郁檀笔尖顿了下。路宥问:“要介入吗?”   “随他们去吧。又不是眼睛真的瞎了。”诸晨不在意地拿起手机来玩,“而且这两个四年级又不是没被其他学生举报过,搞不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路宥皱眉,有些不赞同:“但是,这学期有点太夸张了不是么?这才开学第二周,已经有十个人进校医院了。头破血流的、吃牙膏的、踩到夹子腿瘸的、被酒瓶砸的、二度进宫被玻璃盘砸的,现在又来了两个眼睛进辣椒的……对了,昨天夏晔也去校医院包扎伤口了,据说是练习击剑时失误,稀奇吧?今年头一次。”   旁边的郁檀:……   怎么全和他有关系。   郁檀又写下一句“我不该使用暴力”,努力让自己泰然自若一点。诸晨却冷笑:“路宥,我知道你刚当上级长,还很热血,自己也是A-list。但你在佩兰待了三年,还不知道佩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我……”   “A-list里随便一个都能用家徽砸死人。某几家真在佩兰外面闹出人命,也有豪华律师团替他们把血擦干净。哪怕我们都是A-list,A-list里也分高低贵贱啊。”诸晨说,“对于那些人,我们能管什么?只要不死人,不上报纸,不惊动董事会,有些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说着,他“咦”了一声:“哇,Nex上有人拍到方赟泽去音乐厅了。”   “什么?音乐厅?”路宥愣住了,“他不是进校医院了吗?”   在说这句话时,他微妙地看了郁檀一眼。郁檀低下头,只作老实抄写状。   “他那种控制狂,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自己排练的演出吧。”诸晨啧了一声,“方赟泽、夏晔、乔愈、还有没返校的秦延灏……一个人就够麻烦了,还冒出来四个。”   他关上手机:“要不是孟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首席也很难和他们对着干吧。”   路宥不快地皱皱眉。他似乎很崇拜孟先明,受不了任何人说孟先明的坏话。   诸晨却来了兴致:“喂,你知道孟首席毕业后,大概会去哪里读书吗?”   “哪里……不是圣津就是冕桥吧。”   “都不是,是圣津和皇家军校的合办项目,难度很高,但毕业后能拿到两所学校的证明。”诸晨说,“孟首席要去当军官了。”   路宥一愣,失声道:“军官?!怎么会……”   “你这是什么表情?军校又不是流放地。”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似的,路宥低下头:“孟家这一代又不缺旁支。真想要军方履历,随便送个堂兄弟去就行了……”   “谁知道孟家在想什么,把自己唯一的继承人送上战场。”诸晨耸耸肩。   军校……   郁檀有点分心。他挺意外的。   在原作里,孟先明的定位是处处为难RIOT与陈舒言的反派。小说出自陈舒言的视角,对孟先明没什么展开描述,他只知道夏晔说孟先明的父家是树大根深的老牌贵族,母亲家里则有军方背景。   孟先明是孟家唯一的继承人。这样的人应该去圣津读法学,或者去冕桥读政治与古典学。毕业后,他会进入议会、内阁、家族基金会,坐在长桌尽头,用一支钢笔决定别人的去处。   能干干净净地坐上纸牌桌的人,何必去有风险的泥地里摸爬滚打。   就在这时,诸晨压低了声音说:“对了,说到首席……我打听到上学期苏次席和孟首席是怎么吵起来的了。”   路宥一震,立刻凑过来:“怎么吵起来的?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诸晨神神秘秘地说,“是因为苏次席的一句话触犯到了孟首席的禁忌。”   “呃,禁忌?”路宥紧张起来,他瞥了一眼郁檀,把声音压得更低,“涉政的话,就不谈了吧。”   “不是不是,不涉政,只和孟首席本人有关。”诸晨眨眨眼,“苏次席开玩笑说孟首席在派对上不跳交际舞,是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佩兰学生不够漂亮。他去让校董想办法招几个漂亮的男学生进来。”   路宥等了好久,在确信只有这一句话后,疑惑道:“这有什么……冒犯的?”   诸晨哈哈一笑,开朗道:“因为孟首席的恐同是出了名的啊!”   “……”   边听八卦边抄写就这点不好。   郁檀一笔写歪了,整张纸都完蛋了。他臭着脸,换了一张纸。   一百二十遍抄写终于在路宥和诸晨的八卦里抄完了。两个人聊完孟先明,又开始聊苏次席和其他级长,每个陌生的人名背后都扯出一大堆八卦。   就连南昳那个罗密欧男友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话题里。诸晨说:“孟首席挺看好荣铮的。荣铮刚上四年级,就被他亲自推荐成为级长。这学期刚开学,他又给荣铮递交了成为高级级长的申请。对于一个暴发户,这可真难得。”   没想到孟先明看起来那么严肃,他手下的废话倒是挺多的。   郁檀把一百二十遍“我不该使用暴力”交给路宥检查。路宥认真看完,对郁檀微笑道:“抄得非常好,字迹很漂亮,再接再厉。”   郁檀:……还再接再厉,我谢谢你。   这种好似小学生的感觉真是再也不想有了。   郁檀心里还想着周天琦的事。   也许因为已经身在局中,也许是因为已经和阿什福结下梁子,也许是因为阿什福也要报考国王舍院。   也许是昨晚的那个梦,脖颈在领带里慢慢窒息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真实。   也许是因为那杯带着甜味的奶茶,和周天琦在他喝下奶茶后、说到冕桥大学时,那张小心笑着的脸。   郁檀决定。   也许他没有能力、也没有余力让周天琦实现他的梦想。   但他不会让周天琦落到前世的结局里去。   想到这里,郁檀微微冷了眉眼。   他敛下眸中神色,正要转身。诸晨突然叫住他:“喂。你现在算是剑兰舍院的,对吧?”   “嗯。”   “按理说,你以后在舍院里有什么事应该去找自己舍院的级长汇报。不过嘛,你也可以去找我旁边这个家伙。”诸晨笑嘻嘻的,“这个人是雪松的,虽然权力没有首席那么大,但也能看着心情给剑兰扣个一分两分。毕竟雪松和剑兰在学校里是死对头……”   “喂喂。”路宥哭笑不得,赶紧反驳,“我没有徇私枉法啊!”   “哎?首席不是你的偶像吗?”诸晨笑嘻嘻道,“你是他的直系学弟,就当是向自己的偶像学习,继承他的雪松精神……”   一阵冷风吹进来。两个嬉笑着的级长脸一僵,立刻闭嘴了。   好一会儿,诸晨颤巍巍地说:“首席好。”   “……”   孟先明站在门口。   他神色冷峻,全身校服寒冰似的一丝不苟,灰色眼睛看向值班室。   “首席好。”路宥更加颤巍巍地站起来。   孟先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瞥过郁檀,又很快冷淡地挪回去。   “学校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没有,首席。”   孟先明略微点头。   “还、还有!”路宥连忙拿起抄写,“郁同学抄完了。”   孟先明说:“我看看。”   或许是因为个子太高,在进入值班室时,孟先明轻微地躬身。   在与他擦身而过时,郁檀闻到一点很干净的冷气。   像冰,或者像刀,不想认人味。   只有透净的冷。   孟先明拿起郁檀的抄写。纸面上的字迹很清瘦,横画平稳,竖画偏直,撇捺收得很快,几乎没有多余的连笔。   很利落,像是一把细薄的裁纸刀,只有“力”字写得有点重。   略略看过一遍,孟先明又说:“他提交这周的公益服务申请了吗?”   路宥答道:“报告首席,还没有。”   “嗯。”孟先明淡淡道,“郁同学。”   “嗯?”   “和我上来一趟。”孟先明毫无感情地说。   郁檀:……   不等郁檀的回答,孟先明转身上楼。   看着他漆黑高大的背影,郁檀略微有些不耐烦地咬了咬牙齿,抬脚跟上。   在他身后,诸晨和路宥面面相觑。片刻后,路宥小声说:“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有人说,“该不会他就是那个漂亮男生吧?”   “哇——!!”   路宥和诸晨都被吓了一跳。有人从休息室里推门出来,笑容温和优雅。   “苏……苏次席!”路宥差点摔到地上,“您不是去准备今晚的演出了吗?怎么……”   “例会后太困了,所以在里面的休息室里睡了一觉。”苏奕行揉了揉眼睛,像是还没睡醒似的,“一会儿我就要过去。”   路宥:“哦,所以……”   “所以你们刚才聊的,我都听到了。”苏奕行笑着,很调皮似地对他们眨了眨眼睛,“没事,我不会告诉孟首席的。”   路宥和诸晨如丧考妣似的。苏奕行低低地笑了,他喝了一口手中的罐装饮料,垂眸看向郁檀的抄写资料。   翻了两页,他的指尖在郁檀的签名上停了一瞬。   字迹清瘦,收锋很快,名字却签得很重。   “郁檀”。   片刻,苏奕行轻笑道:“你们加油,我先走了。”   “好的,次席。”二人行礼。   苏奕行唇角始终噙着的轻松笑意,在离开二人的视线后,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并在雨中撑伞回望孟先明亮着灯火的首席办公室时,化为了深不见底的阴郁。   “郁檀?”他在心里凉凉淡淡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来一个。”   ……   又是办公室,又是轻微的木质味。   外套依旧在架子上挂得一丝不苟。孟先明依旧说:“坐。”   郁檀有些不快地坐下。不等孟先明开口,他说:“我知道你想问……”   “我提问,你回答。”孟先明平稳道,“几个简单的问题。”   郁檀抬头。孟先明说:“昨天在绣球楼,有任何人来找过你吗?”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郁檀。   郁檀一怔,摇了摇头。孟先明又说:“有级长昨天下午去绣球楼巡查时,闻见楼里有一股辣椒味。与此同时,有两个学生进了校医院,宣称是在吃饭时眼睛里进了辣椒。”   “和我没关系,首席。”郁檀立刻说。   孟先明静静看了郁檀一眼,又说:“昨天缺席抄写的理由是什么?”   郁檀又一愣:“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昨晚半夜一点,有人看见你在学校里奔跑,理由又是什么?”孟先明再次说。   三个提问,一个比一个更像审讯。   烦躁与不快在胸口涌动。郁檀片刻后笑了。   他漆黑眼睛看着孟先明,似乎很疑惑似的:“可能是您的级长们的眼睛看错了。昨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拿这种奇怪的谣言质问我。”   “是么。”   “当然。我确信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需要我给您讲讲我梦见了什么吗?”郁檀说,“说不定这个梦里也有您存在。”   他说话的语气近乎挑衅。孟先明看他很久,将目光挪到郁檀的领口上。   郁檀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眼里微微有警惕。孟先明就在这时说:“我的裸眼视力有5.3。”   ?   “昨晚半夜一点,我亲眼看见你在往教师宿舍那边跑。”孟先明说。   郁檀拧眉,他怀疑孟先明在诱供:“如果首席您真的看到了,您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拦下来?”   “因为我不确定你的目的——是违规,还是在求救。”孟先明说。   郁檀怔住。   孟先明垂眼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现在看来,大概是前者。”   “我……”   “我提问,你回答。”孟先明再次说,他灰色的眼睛毫无人情,“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佩兰的学生,我希望你不要撒谎。”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你的脖子上出现了那种痕迹。”   郁檀沉默。   很久后,他冷冷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痕迹?”   孟先明平淡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久到窗玻璃被雨水敲响的声音都清晰,久到郁檀以为孟先明已经放弃这件事了。   直到。   “把衬衫的第一枚与第二枚纽扣解开。”孟先明冷峻地说,他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郁檀,“这是首席的要求。” 第39章 机会   “啪。”   雨水敲打着窗棂。   在听见孟先明那句话后,郁檀头脑一片空白。   他近乎呆滞地看着孟先明。   孟先明眼神很冷,没有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不会结束的漫长对峙。   郁檀从牙缝里逼出声音:“你没有权力……”   “那是吻痕,对吗?”孟先明说。   直白的话语让郁檀再度一片空白。   电话声打破了寂静。孟先明接起电话。   郁檀几乎没听清他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直到孟先明放下电话。他顿了片刻,灰色眼里带着被打断的不快。   他冷淡道:“今天到此为止。郁同学,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参加。”   “什么……”   “归汉白的讲座出了点问题。他指名让你去做主持人。”孟先明微微皱眉,似乎在想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讲座一小时后开始,现在和我去吃饭。这就是你剩下的准备时间。”   郁檀下意识地说:“那周天琦……”   “周同学无法完成这份职责。”孟先明说,“所以月桂舍院准备了一个替补主持人,阿什福。”   他灰色眼睛看向郁檀:“如果你不去,就是阿什福。”   “……”   “现在,你打算去吗?”孟先明说。   郁檀一怔。   很快,他用力地点头。孟先明说:“很好。”   孟先明看了眼手表,似乎回到了冷静工作的状态:“赶路十五分钟,联系时间以二十分钟计,你有……”   “不用吃饭,直接带我过去。”郁檀冷冷地说,“就现在。”   孟先明静静地看了郁檀一眼。   “好。”他说,“我让校车送你过去。”   “……”   郁檀无心再和这位首席纠缠。他想着周天琦的事,寒着脸起身。在推开办公室门时,他听见孟先明的声音。   “事情并没有结束。郁同学。考虑到你的不良态度,我质疑你是否有在佩兰坚持到国王学舍入学考试举行的那一天的能力。”孟先明冷冷地说,“在你主持讲座结束后,我会考虑新的、关于你的处理方案。”   郁檀手指紧握着门把手,片刻,他冷笑一声。   “随便你,首席。”他面容秀美,睫毛纤长浓密,却像是这座学校里最阴冷的刺儿头,“反正你也管不了这学校里的所有人,干嘛不在你的办公室里继续当瞎子?”   说完,他充满恶意地对孟先明笑了笑,摔门离开。   孟先明冷峻的脸被关在了胡桃木门背后的阴影里。   而郁檀匆匆下楼,他不快地想,随便孟先明怎么惩罚吧。   他快要比讨厌琥珀馆,更讨厌孟先明的这间办公室了。   ……   孟先明说到做到,郁檀在楼下没等一分钟,校车就来了。   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条Nex申请。郁檀看了一眼,有点愣住。   文风眠。   通过申请,文风眠发了个文档来:“郁同学,这是周同学的主持稿。他委托我把这份文档发给你。”   郁檀:“周天琦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关心主持稿,只在乎周天琦的下落。文风眠顿了片刻,答道:“他向推荐他进竞赛队的数学老师坦白了他去年的一些不良行为。老师正在调查中。”   什么……郁檀咬牙。文风眠却在这时说:“郁同学,按照原定的讲座安排,周同学作为主持人,与归教授会有互动与合影环节。照片会公开出现在新闻里,为了避免一些隐患,换下周同学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   “月桂舍院认为归教授是月桂的毕业生,理应继续由月桂的学生为他主持。所以,月桂的舍院长推举了阿什福。”文风眠说,“但归教授指名要你,我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我知道一件事。”   “比起阿什福,周天琦一定更希望你来做这个主持人。”   即使知道文风眠的真实性格,即使知道文风眠是一株毒水仙。   但文风眠此刻不紧不慢,温和却能将所有人的心情考虑在内的劝说,的确能让任何人镇定。   郁檀慢慢平静下来。文风眠说:“郁同学,加油完成今天下午的讲座任务。”   “……我知道。”郁檀回复,“谢谢文会长。”   说完,郁檀关掉Nex。   他低头背诵周天琦的采访稿,比任何一次学习都要认真。他告诉自己,他要永远记住,一会儿站在舞台上的应该是周天琦。   而不是他。   汽车停在菁英堂门口。郁檀从车上下来,看见文风眠竟然在菁英堂门口等他。   文风眠撑着伞,依旧是色泽浅淡的温和模样。郁檀看着他,头一次地觉得,在这座阴郁的贵族公学里,文风眠的确比RIOT的疯子看起来顺眼一些。   也比级长楼里的孟先明看起来可靠很多。   郁檀钻进文风眠的伞里。在他开口前,文风眠已经笑着说:“到现在,就不需要再说什么感谢会长专门迎接的客套话了。”   “……”   “跟我走吧,归汉白在休息室里等你。”文风眠说。   郁檀怔了怔,点头。   文风眠温文的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他领郁檀从后台道路进去,在休息室前,又对郁檀说:“别紧张,归教授很好相处。”   “人到了?”休息室里传来归汉白懒洋洋的声音,“让他赶紧进来。”   郁檀无言入内。   在二人见面后,文风眠就贴心地把休息室门关上了。归汉白看着门板,挑挑眉道:“你们现在这个学生会会长可比我们当年的学生会会长会做人多了,看起来简直是个好人。他应该不养fag吧?”   ……归汉白好歹也是个38岁的成年人了,怎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刻薄,甚至还开自己的地狱笑话。   郁檀吸了口气,走到归汉白对面的沙发旁。归汉白又说:“见到我很意外啊,王建国同学?”   “你叫我过来干什么?”郁檀不客气地说。   “哇?对长辈说话这么没礼貌啊?”归汉白也吸了口气,“要不是我让人叫你过来,今天负责做主持人的就是阿什福了。阿什福就是你嘴里那个换掉举报信的家伙,对吗?”   郁檀:……   理性告诉他,归汉白确实做了件好事。   但感性让郁檀真的很难把归汉白当成一个在做好事的成年人来尊敬。   大概不只是因为他穿越前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小孩子了,更是因为——某种隐隐约约的同类相斥。   似乎看见郁檀脸黑的模样就能很愉快似的,归汉白嗤了一声:“臭小鬼,坐下背稿子吧。还王建国?怎么不取名叫李红梅?”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郁檀忍不住说。   很得意似的,归汉白又挑了挑眉:“王同学,你不是很聪明吗?自己猜啊。”   “…………”   无语了,没有一点尊敬这个人的理由!   郁檀憋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背主持稿。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归汉白散漫看着郁檀低头的专注模样,又说:“喂,你那个叫周天琦的朋友怎么了?”   “他不是……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说你不管这件事吗?”郁檀一下子冒出三句话来。   归汉白:“我没说我要管,只是很无聊罢了。你不是很聪明吗,王建国同学?让我考考你,你那位小伙伴去找凌飞星说什么了?”   郁檀额头青筋暴起。忽地,他意识到什么似的,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足以毁掉周天琦的数学生涯的把柄……大概是作弊之类的吧。以周天琦的数学水平,或许是协助作弊。”郁檀说,“真可惜啊,归教授,一个足以与你的天赋匹敌的数学天才,同样在佩兰,同样在月桂舍院,就这么被几个嫉妒他天赋的庸人绞杀掉了。”   “天赋能和我匹敌?你对周天琦的评价很高啊?”归汉白说。   郁檀不言。归汉白忽地笑了:“想唤起我的同情心?没用。当年在佩兰,我也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真正的天才另有其人。”   “凌飞星吗?”郁檀立刻说,“所以,你对于看着和曾经的对手相似的少年天才坠落这件事,有何看法?”   郁檀知道凌飞星一定是归汉白的心结。   而且,大概不是让归汉白厌恶至极的落魄对手。   真正的对手,不会在返校演讲前一晚,大半夜跑到旧敌的楼下盯着对方的窗户看,却一言不发。也不会特意在休息室里好奇,周天琦去找凌飞星说什么了。   郁檀赌了一把。   而结果如他所料,归汉白不笑了。   归汉白盯着空气里的一处灰尘。很久很久之后,他冷冷地说:“学会自保也是才能的一部分。不懂得保护自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才华的人,活该一辈子一事无成。”   “……”   话说到这里,郁檀也没什么好说了。他低头背稿子。归汉白却说:“喂,夺去别人的机会的感觉怎么样?王建国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如果昨晚你没有插手,今天这个做讲座主持的机会,就是周天琦的?”   “……”   “和他这种特优生比起来,你更有生存智慧不是吗?”归汉白挑眉,“说实话……我刚刚在人群中听见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传言。是关于你,还有另一个叫陈舒言的特优生的。据说你们两个,有很多不同啊。”   “……”   郁檀确认自己将最后一个字也背得烂熟于心。终于,他沉静地抬起头。   面对归汉白,他镇定地说:“我的确在抢夺。但我抢夺的东西,不是周天琦的,而是阿什福的。”   “……”   “阿什福总以为没有周天琦,没有那些才华压在他头上的特优生,他就能出头。那么我偏要把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东西抢过来。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在佩兰,资源是有限的,弱肉强食是底层规则。”郁檀冷淡地说,“从底层的特优生手里夺食,哪有从贵族学生手里夺食刺激?我要让阿什福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该属于他的,没有周天琦,也会有别的人出现。”   “……”归汉白锐利地看着郁檀,“难道不是吗?这所学校,可是贵族出钱建的。所谓特优生,所谓暴发户,都只是蒙受他们祖辈多年恩泽的外来者。”   “我只希望相信下一步的状态,只由现在的状态决定。他们招我进来,就必须接受,我会在各个方面强于他们的子孙。他们给出了规则空间,就必须接受,会有人踩着他们的缝隙爬上去,越过他们的子孙。”郁檀说,“我会让他们知道,在这所学校里,应该感到恐惧的是贵族,而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   “没有佩兰,还会有温庭,没有温庭,还会有别的学校,私立、公立、男校、女校……”郁檀慢慢地说,“贵族公学招募我们,不是因为他们在施恩于我们,而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   “他们害怕,我们在不受他们规训的地方,成长成材。他们害怕,那些确信自己无法在他们的体系里得到好处的人,向外发展集结成推翻他们的力量。这些贵族需要学会的不是尊重,而是因为潜在的变数,始终怀有一丝恐惧。只有这份恐惧与不确信能让他们明白,他们永远不该为所欲为。”郁檀紧紧地盯着归汉白的眼,“归教授。您花了二十多年踩在流言上,坐在这里。如今您成为那股能让他们恐惧的力量了吗?”   归汉白愣住了。   很久之后,他用比过去更深的眼神看着郁檀。   唇角微抿,长久无言。   就像看着一个——和过去的自己太过相似,又有一些不同,于是更加让人分外讨厌的人。   片刻,归汉白轻轻地笑了:“空谈没有用。”   “……”   归汉白拿起手机,翻开一个页面:“你不是想要知道我是怎么听说你的名字的吗?今年佩兰的国王学舍考试,我是最终面试官之一。”   郁檀怔住。归汉白接着说:“四年级有两个招生名额,但其中一个已经内定了。所以接下来,你需要和四十个人一起竞争那个唯一的名额。你的其中一个竞争对手,是阿什福。”   “已经内定……”   “贵族公学的竞争就是这么不公平,不是吗?但还好,它还有50%的公平存在。”归汉白施施然道,“我知道你报考了附加数学。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小鬼头,所以我让他们把题目改得更难了。”   郁檀:…………   他有点牙酸了。   归汉白真是个好乖戾刻毒的成年人。   归汉白接着说:“但我尊重真正聪明的学生。”   “……”   “我依旧不会插手校内的霸凌事件,太无聊,太没有收益。不过,如果你能考入国王学舍,我会给你一个来我的实验室实习的机会,你可以带着你的小伙伴一起。”归汉白说,“如果你们表现得好,我会给你的小伙伴一封推荐信——假如他在这里混不下去了,要转学的话。”   “怎么样?”归汉白眨了眨眼睛,“这个选项对于你来说,足够有诱惑力吗?” 第40章 我们自己的演出   郁檀愣了愣。   他看着归汉白,露出有点怀疑、又有点牙酸的表情。   归汉白竟因此心情大好了起来:“就当你是默认了,谁会拒绝这么有诱惑力的邀请?别忘了,这可不只是为了周天琦。你的大学申请也需要几份课外活动材料呢。”   “……喂!”   “喂什么喂,先背你的主持稿。在你考上国王学舍之前,我可没闲心和你这种臭小鬼说话。”归汉白摆了摆手,“我很忙碌……电话来了。喂,程司长啊?”   他接通电话,换了一副严肃可靠的嘴脸:“对,我在准备今天的讲座。关于你之前提的事,我有了一些思路。我认为这个框架协议需要有一个足够强的技术背书方,不然联合实验室就是个空壳,谁都不信任谁。”   郁檀:“……”   归汉白声音沉了一度,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谦和:“程司长如果觉得这个方向可行,我可以在下个月的闭门研讨会之前,让人给您出一份技术可行性的内部报告。不对外,只供司里参考。呵呵,程司长谬赞了,科研这条路走到最后,靠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政策端和学术端彼此理解,才能把资源真正用到刀刃上。我这份报告能对司里有参考价值,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郁檀:“……”   归汉白:“嗯嗯,呵呵,哈哈。”   挂掉电话,归汉白对低着头背书的郁檀挑挑眉:“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的,臭小子,光以为自己聪明,是在路上走不远的。”   我服了兄弟。   郁檀真想把演讲稿扔到归汉白脸上,告诉他自己前世也活到三十岁了。   他憋着一股气,直到休息室门被敲响。文风眠在门外温和地说:“归教授?”   “来了。”归汉白起身,转头看向郁檀时,一副文雅模样,“郁同学,准备好了吗?”   郁同学:“……”   归汉白:“马上要上台了,不要紧张。我很看好你的能力。”   说着,他伸手按了按郁檀的脑袋。看起来很和蔼,只有郁檀知道,他用力很重。   郁檀:……   真是有点受不了了。   他面色一黑。这一刻的表情崩裂被文风眠恰到好处地捕捉到。   文风眠眸色一敛,在郁檀经过时微笑道:“加油,郁同学。不要紧张。”   这场景里就没有一个郁檀会喜欢的人。   就在郁檀几乎要翻白眼时,他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金色身影。   阿什福。   阿什福沉在阴影里,死死地瞪着他,就像郁檀是什么抢走了他的重要之物的仇敌似的。   郁檀静静地看他片刻,目光落在阿什福的鞋上。   和周天琦廉价的、沾染青草和泥的皮鞋截然不同的,昂贵的新鞋。   他对阿什福微笑,温和,友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竞争中的胜利者或掠夺者。   然后在与阿什福擦身而过时,狠狠一脚踩到了阿什福的鞋上。   “不好意思,脚滑。”郁檀说,“阿什福同学,我马上要去做主持了,为了顾全大局,原谅我吧?”   阿什福表情扭曲。但他发现在场的两个人,一个归汉白,一个文风眠,都没有在意他这边。   于是,他只好扬起微笑,就像一个可靠的月桂舍院的优等生一样:“当然,郁檀同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即使他压低了声音,阴狠地说:“为了周天琦?你以为你在做正义使者?”   忽地,阿什福笑了,他轻声说话,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恶意:“可惜了,郁檀,我会让他知道——你抢走了他的主持机会。被你骗去找老师坦白,到头来为你的机会做了嫁裳。等他反应过来,他最恨的人,应该是你。”   郁檀停顿。   片刻,他平静地看向阿什福,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很遗憾,我没那么卑劣,也没那么高尚。阿什福,我也报名了国王学舍的测试,听说你也在报名名单里。”郁檀瞥了归汉白一眼,似乎在暗示阿什福自己的信息来源似的,“今年四年级的对外招生名额只有一个。无论竞争如何激烈,这个名额都只会属于我。”   阿什福愕然。   他不安地看了归汉白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郁檀压低声音,保持微笑:“阿什福,我和周天琦不一样。我会像你对付他那样对付你,只要能达成目的。不过,我觉得这不会太难的。”   他用怜悯的眼神上下扫视阿什福,吐出的话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暗示:“毕竟你能依靠什么来赢过我呢?国王学舍入学考试,可是一场完全基于智力的测试。显然,现在的你没有赢过我的资格。总不可能一觉醒来,你的智力突飞猛进吧?”   说完,郁檀轻蔑地笑了一声。他目空一切般地从阿什福身边走过。   就像他赢下那局台球,摧毁了阿什福在RIOT的尊严,却毫不在意地离开时那样。   阿什福目瞪口呆。   他的心脏像是骤然被揪紧,又被扔到了可怕的漩涡里。   文风眠远远地站着。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始终维持平淡的微笑。   另一边的归汉白走在郁檀身前。他瞥了文风眠一眼,饶有兴趣地问郁檀:“这就是你想让他付出的代价?”   郁檀不言。   他撩开帷幕。演讲厅的光如白昼,落在他和归汉白的脸上。   “不止,我会让他不得不离开佩兰。就像您说的,校园事校园毕,既然如此,我会自己让他付出您无法让他付出的代价。”郁檀沉静道,“归教授,上台吧。属于你的光辉时间到了。”   灯光如焚。   归汉白一愣。   菁英堂灯光炫目,台下黑压压坐着的,是穿着佩兰校服的学生。他微微眯起眼,就像身边的郁檀和眼前的场景让他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他又挂上了专业的、克制的笑容。   严谨,儒雅,风度翩翩,就像从佩兰校友名录里走出到社会上的那些精英一样。   在他身侧,郁檀手握麦克风,声音清冷。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佩兰公学的同学们,下午好。欢迎来到今天的学术讲座。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来自剑兰舍院四年级的郁檀。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佩兰公学的杰出校友、现任职于国家战略算法与计算研究院的归汉白教授,为我们带来今天的专题讲座。”   “我们通常习惯用论文数量、引用率、学术头衔来介绍一位学者。但归教授的工作有些不同——他的算法理论与博弈论研究,已经超出了学术期刊的边界,对国家金融货币政策产生了真实的战略影响。”   “换句话说,归教授不是一个在象牙塔里研究数字的人。他是一个让数字真正改变了现实的人。这或许也是今天讲座最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纯粹的学术研究,与真实世界之间的那道墙,究竟可以被怎样打通。”郁檀停顿片刻,“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归教授。”   郁檀以永恒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台下的观众,并最终将它落在阿什福的身上。   即使礼堂里灯光明亮如焚。   ……   归汉白的讲座完美落幕。   暴雨倾盆,郁檀撑着伞送他回车上。文风眠说:“归教授,难得回学校一趟,您不去迎新音乐会看看吗?”   “不了,研究院还有事。而且我一个老头子,就不去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聚会了。”归汉白笑道。   文风眠也微笑。郁檀在这时说:“归教授。”   站在文风眠与其他校领导面前,他的笑容像是每个普通学生那样单纯又友好:“我的朋友周天琦一直很崇拜您。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前年,他在中学数学竞赛中斩获金奖。入学三年,他一直在数学单科测试中排名第一。今天在这里负责主持的本应是他。”   郁檀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可惜因为生病,他无法主持今天的活动。可以麻烦您在这个本子上给他写一个签名吗?如果,能给他留一句话就更好了。”   归汉白有点意外似的看了郁檀一眼,似乎在判断郁檀想干什么。   郁檀始终微笑,就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要求。   在他身后,月桂舍院的舍监在听见周天琦的名字后,脸色微微僵硬。   归汉白挑了挑眉。在心里笑了一声后,他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了钢笔。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归汉白致周天琦同学。”   郁檀眼睛也不眨地收回本子:“谢谢。”   他把本子裹在厚厚的校袍里,藏在距离雨水最远的位置。   黑色的汽车消失在雨水里,其他校领导陆续退场。月桂舍院舍监的脸色尤其难看。   如家丑被迫外扬。   檐下只剩下了文风眠。他盯着无尽绵延的雨水,神色淡了片刻,又化为一句问候:“郁同学,今天辛苦了。你表现得非常优秀——要一起去看音乐会吗?”   郁檀瞥他一眼:“我被禁足了。”   文风眠眨了眨眼,笑道:“我知道首席给你下了禁足令,不过,这是学生会会长的邀请,和对你参与主持救场的奖励。”   郁檀说:“不用。”   他低头想走,手里却被递了一样东西。   防水袋。   “刚刚讲座间隙,看见你去买了个笔记本回来,猜到你是要找归汉白签名。”文风眠温和地说,“既然是送给其他人的礼物,弄湿了就不好了,所以给你找了个防水袋来。”   郁檀怔了许久。片刻,他接过防水袋:“谢谢。”   文风眠笑笑,眼神温文得不会让任何人产生压力:“不用谢。禁足结束后,你还会去话剧社吗?”   “……会的。”郁檀答道,“只是因为算学分。”   文风眠莞尔:“我知道。”   郁檀不言。他撑着伞、抱着本子匆匆消失在雨里。   文风眠良久注视他的背影。直到副手从侧面接近他:“会长。”   副手贴近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嗯。”在听见消息后,文风眠神色敛了敛,“方赟泽——还真是有几分手段啊。”   顿了顿,他说:“他既然准备了这场大戏,我也不好不去捧场。走吧。”   副手说:“对了,之前您说的图书馆里的监控已经发到您的邮箱里了。”   “嗯,我看过。”   副手有些意外地发现,一贯面带笑容的文风眠在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笑。   副手把“这里面有夏晔的把柄么”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在他的视线里,文风眠看着雨中的某处,若有所思。   脑海里的画面,停止在伏在郁檀身上的夏晔的脊背上。   还有被夏晔的手按在书架上的,那只微微颤抖的白皙的手。   文风眠敛眸,将一切想法埋下。   只是最后,他想,只有首席和级长有理由以此去管理风纪。   真可惜。   想完,他与副手一起消失在雨里,没有回头。   郁檀踩着水花,一路奔行。   迎新音乐会是佩兰的盛事,就连南昳和其他病号都不在绣球楼里。   走廊一片安静。   他打开房门,把伞扔到旁边,在书桌上打开自己的校袍,小心地把本子放到桌上。   扉页上,归汉白的字迹一如课本上遒劲。郁檀沉默片刻,又拿起笔,在本子背面的封皮下写上一句话。   他将那句话藏在封皮里,又把本子合上。   此时此刻,校园喧闹。所有人都在为迎新音乐会庆祝。Nex新闻滚动,热闹纷呈。   有人主持,有人表演,有人混在贵族们的观众席里,好像终于得到了平日里不曾得到的认可。   但他知道,在这座雨水零落的学校里,在这片阴沉灰暗的天空下。   必定还有一个人与这片绣球楼一样寂静与孤独。   拿出手机,郁檀盯着聊天记录,下定决心。   他点开吴炯的对话框:“你有没有周天琦的……”   “郁檀!”   门外响起的,是匆匆跑回的脚步声。   还有几乎是不可能的声音。   郁檀回头。   吴炯的头发湿湿的,他站在郁檀的宿舍门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南昳站在吴炯身后,和吴炯一样气喘吁吁。   两人的手里都托着一个装满了零食的大袋子。   缤纷的色彩像是能把整条走廊都点亮。   “……你们在干什么?”   郁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我想了很久,还是感觉这个迎新音乐会没什么意思。什么管弦乐团啊音乐剧啊,我平时只听流行歌,哪里听得来这些!”吴炯明亮地笑,“比起去听音乐会,还不如窝在宿舍里和朋友一起吃零食呢!我不去音乐会了!”   南昳缩在吴炯身后,在郁檀看过来后,他有些尴尬地说:“他来找你时,我刚好在……反正我身体不好,即使不去,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郁檀呆呆地看着他们。   雨天深灰,两个少年怀里的零食像是唯一的色彩。红黄蓝绿的塑料袋子,比太阳还要明亮。   其实……   哪有什么刚好。   哪有什么还不如。   喉咙滚动了两下。在和夏晔对峙时,郁檀没有恐惧。   在被方赟泽威胁身世时,郁檀也不会哭。   归汉白刻薄,孟先明无情,阿什福恶毒,校领导虚伪……从来到这所学校开始,郁檀就知道,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他不是十六岁的少年,他不应该和任何一个少年成为朋友。   然而……   然而。   郁檀低下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他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吴炯说:“喂!你不会想把我们赶走吧?我警告你,演出已经开场了。你赶不赶走我,都已经害得我错过演出了!”   郁檀又抬起头。   他看着吴炯,眼神闪烁,几乎小心,有些艰难地道:“我……”   “我什么?”吴炯困惑道,“你怎么一副要被我吃了似的表情?”   郁檀终于开口了。   “有一个人……我给他准备了一个礼物,想要在今天交给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他一起来吃零食吗?还有……”郁檀低声说,“我还是不习惯……看着别人为我放弃什么。学校里有音乐教室么?有吉他的那种。如果有钢琴和小提琴就更好了。”   “去找这种地方干什么?”吴炯疑惑。   郁檀抬头静静地看着他们,片刻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时低下眼,不似他平时一般冷淡从容,也不似面对方赟泽等人时,有着刻意的挑衅与恶毒。   它有些释然,有些不好意思,比起一个满腹心事的成年人,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   “等下你们就知道了。”郁檀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   周天琦趴在竞赛楼的桌子上。   从明天开始,他就再也不会是竞赛队的成员了,他也再也不会有进入这间教室的权力。   他坦白作弊,他让凌老师失望,他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是别人眼中那个光明清白的学霸。   他已经被毁掉了。   直至现在他也不能确信,自己毁掉自己,是否能比让别人毁掉自己来得光明。   手机的持续震动终于在音乐会开始后停止了。   他垂着眼,慢慢地拿过手机。   手机的第一堆消息,来自许多曾和他同在竞赛队的学生。   “周天琦,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啦?今天的主持怎么不是你?”   “郁檀替你上去了。我听说他还拿着你的稿子,和归汉白合影了……没想到你和阿什福斗,到头来却便宜了他。”   “这是不是他算计好的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论坛上都传开了,这个人还真会算计。”   周天琦把它们通通扫进回收站里。   第二堆消息,来自陈舒言。   “天琦,发生什么了?!他们说今天的主持被换掉了。”   “天琦,丁洋说他在菁英堂做志愿者,他可以帮忙把信交给归汉白。你能把信拿过来给他吗?”   “天琦?”   “天琦,你在哪里?”   “天琦!!”   周天琦静静地看着这一堆消息。   潮湿空气里远远传来钟声。周天琦想,大概是演出开场了吧?   他知道今天会有很多特优生的演出,还有在音乐剧社、拉着小提琴的陈舒言。有人传言,方赟泽为陈舒言准备了特别的表演环节。   陈舒言经历霸凌,经历磨难,终于能在音乐剧社的舞台上冉冉升起。   并终于能依靠他的努力,成为靠着坚持赢得权贵们尊重的新星。   即使辜负了陈舒言的期望,周天琦也真心地为陈舒言的顺利感到开心。   即使这一切都离他好遥远。   最终,他只回复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闭上眼,趴在桌上。课桌上圆规留下的刻痕依旧清晰,窗外的雨声依旧延绵。   可他想,他已经走过太长、太累的路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来佩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怀有成为数学家的梦想。也许,这份梦想太庞大,平民的生活太拥挤。   也许,进入佩兰的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白日幻想。   直到。   “周天琦!”   两道声音在他身后同时响起。   一道清冷,一道热烈。   却都……那么熟悉。   周天琦惶然回头。   三道人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找了你半天。外面那么热闹,你一个人待在竞赛楼里算什么?”逐渐模糊的视野里,郁檀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我找归汉白给你要了一样东西,算是替代你上台主持的补偿。但有一个领取条件——今晚和我们一起去看演出。”   “我……”周天琦听见自己逐渐哽咽的声音,“我不想去音乐会,我害怕那里,我不想去见……”   阿什福和那些权贵。   竞赛队的同学们。   还有……会在舞台上出现的陈舒言。   竞赛楼昏暗的灯光下,郁檀笑了。   他眉眼精致得那么锋利,笑起来却那么安静、那么美。他说:“谁说是佩兰的演出?”   “……”   “音乐楼三楼的琴房。”郁檀说,“不需要去音乐厅,不需要去求任何人来让自己上台。”   “——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演出。” 第41章 我们音乐会   雨还在下。   古老的楼群在雨幕里层层晕开,尖顶、钟楼、拱窗都像沉进了灰蓝色的水里。   远处的音乐厅却是另一番模样。整座建筑灯火通明,穹顶与长窗流淌着金色的光,悠远的乐声隔着风与水汽飘出来,断断续续,模糊得像一场属于上层世界的好梦。   遥远处的小道上,却有四名学生,像是正从竞赛楼跑向音乐楼。   他们穿着黑色的校服、撑着黑色的伞,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他们在奔跑中露出的脚腕与手腕仿佛此刻的唯一一抹亮色。   即使他们看起来,比蚂蚁还要渺小。   不远处的办公楼上,戴着破旧眼镜的凌飞星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一幕。   四名少年逐渐跑近了。   凌飞星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两名少年的脸上。他怔了怔,好像那是什么很遥远的,让他怀念的场景似的。   直到副校长疑惑地看向他的视线方向:“凌老师,你看到什么了吗?”   凌飞星把目光挪回来:“没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孟先明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在校董、副校长、月桂舍院舍监与凌飞星等人中,他是唯一出场的学生代表。   他将目光从窗外冷淡地收回,又看向桌上的情况说明。   “现在继续谈周天琦的处分。周天琦协助亚伦作弊事实成立。”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说,“周天琦取消竞赛队资格,记一次严重学术警告。亚伦取消本学期全部荣誉课程申请资格,记一次严重学术警告,相关测验成绩作废。各位对此有异议吗?”   所有人均无言。只有凌飞星说:“但周天琦也提到,是阿什福把亚伦介绍给他……”   “凌老师。”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抬起眼,声音严厉,“把一名学生介绍给另一名学生,本身不构成学术违规。周天琦在陈述中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阿什福授意他协助作弊,或者参与了这次测验违规。”   凌飞星沉默片刻,平淡道:“一个长期被胁迫的学生,不会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应该留下证据。”   “我理解你。”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翻过一页材料,“但学术纪律委员会处理的是已经发生并且可以被确认的违规行为。周天琦承认自己协助亚伦作弊,亚伦承认自己在测验中使用了周天琦提供的答案。而阿什福,他目前既不是作弊行为的参与者,也不是受益者。仅凭‘介绍认识’这一点,委员会无法对他作出学术处分。”   “只是没办法吗?”凌飞星说,“还是因为阿什福的父亲是佩兰的校董之一?”   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凌老师,我必须提醒你。一个学生被伤害过,不等于他所有错误都可以被撤销。一个学生可疑,也不等于他所有恶行都可以不经证明地成立。你可以认为周天琦遭受了阿什福的胁迫,但那是舍院管理需要调查的事,与这次的事件无关。”   “我可以作证。”月桂舍院的舍监连忙说,“至少在月桂舍院的正式记录里,没有任何周天琦同学遭受霸凌的报告。”   凌飞星彻底沉默。   他低着头,像是知道自己也无法再做什么似的,只是沉默。副校长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他开口道:“那么,我们就……”   “请等一下。”孟先明说,“关于两名学生的处置方式,我有一些疑问。”   他轻敲资料,灰色眼睛冷淡:“周天琦属于协助作弊,亚伦则属于主动作弊。二者性质不同,我认为目前,对周天琦的处置有失偏颇。”   众人怔了怔。副校长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片刻后,他才说:“很好。既然首席有疑问,那么我们再谈谈。”   ……   会议结束。   孟先明如来时那般匆匆离开。他目视前方,衣角冰冷得好像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有人看着他的背影,暧昧道:“学生首席还真是个大忙人,连迎新音乐会都没时间参与,天天在学校里管着管那。”   “毕竟是首席身份赋予他的权利与义务。再说了,谁让他姓孟呢?学校总是要给他一些面子的。”   孟先明置若罔闻般地,只是下楼。他面色隐隐有些不快,似乎又看到了什么让他并不期待的事情。   凌飞星也从会议室里出来。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疲惫。   直到副校长叫住他:“凌老师。”   副校长邀请他在办公室里坐下:“说起来,您今天没去听归汉白的讲座,真可惜,他应该还挺想见到你的。毕竟你们俩以前在学校时关系那么好。”   凌飞星神情平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低着头,像平日里那般心不在焉。   副校长却浑不在意地笑:“您这话说的……只是您的身份事关重大,不好在外界曝光罢了。说起来,军方前些日子发来邮件,问您现在修养怎么样,他们或许还在希望您能回去。”   “……”凌飞星顿了顿,淡淡道,“我已经被他们用完了,也没能力再开展新的研究了。即使他们叫我回去,我也只是废料一块。”   “您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密码学专家,怎么这么妄自菲薄?”副校长笑眯眯地说,“当然了,您的意愿最重要,谁也不能勉强您做什么。左伦将军至今都会和其他人提起您,说他真是做梦也希望佩兰能再出现一个十六岁的凌飞星呢。”   “十六岁的凌飞星?”凌飞星极为轻声地说,“又一个被用完了就丢的平民天才吗?”   “您说什么?”   “……没什么。”   凌飞星像是疲惫,又像是没力气地别开眼。副校长又说:“军方对佩兰的竞赛队与国王学舍一直很看重。他们希望我们能再为他们输送一些有天赋的人才过去,越早培养越好,您觉得……周天琦怎么样?”   凌飞星骤然抬头。副校长笑道:“您看起来很在意这名学生。我知道他是一名特优生,如果能被军方招募的话,说不定也是他的一条好路……您觉得呢?”   “他……一般吧。”凌飞星皱皱眉,“我只是看在他同是特优生的份上,对他有些照拂。”   “是么?”副校长有些失望似的,“那好吧。军方那边催得急,就只能看看其他人选了,比如竞赛队,比如今年国王学舍的选拔考试,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才……”   他整理手下资料:“佩兰从来不缺聪明的孩子。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谁会有幸被更大的世界选中。”   凌飞星无言。他看向窗外。   窗外夜雨如瀑。就像几十年前那样,未曾断绝。   ……   与此同时,音乐厅内。   贵族、富家子弟、特优生的表演花团锦簇。其中颜澹的小提琴演奏更是世界级水准,引起众人一阵激烈的掌声。   乔愈坐在高处开心地鼓掌。他吹着口哨,活像他是最爱颜澹的知心大哥哥似的,引得旁边的人侧目。   私底下,他却压低了声音对夏晔说:“阿晔,我看见赟泽给陈舒言穿上高定礼服了哎,Moirae,那可是Silenus旗下首屈一指的高定品牌。我们的一号小白鼠要粉墨登场,站上佩兰的历史舞台了。”   夏晔冷淡地看着前方。他英俊眉眼间透着点厌倦,似乎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聊至极。   乔愈湛蓝眼里闪过一丝微妙。他有意无意地说:“说起来,我们的二号……哦不,郁檀还真是可怜。他被首席禁足了,现在正一个人窝在绣球楼里吧。”   “他要是会哭,就没意思了。”   “嗯?”   夏晔盯着放下的帷幕,食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咬痕。   再过三个节目,就是方赟泽精心编排的《卡米洛斯》。曾经的好兄弟坐在距离夏晔与乔愈遥远的地方,戴着眼镜,神色冰冷地看着舞台。   只是向来惯于控制一切的严谨少年此刻却有些隐隐焦躁似的。他不时地垂下眼,眼眸中有一些不愉,似乎在为某些事情分心。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抚过身上的绷带。   夏晔瞥他一会儿,片刻后哧了一声,从座椅上起身。   “哎?阿晔你要去哪里?”乔愈询问得很大声。   夏晔没说什么,只径直离开音乐厅。   他阴晴不定惯了,所有人都识趣地不阻拦。   许多人都回头去看,方赟泽却还在分心似的,只冷冷地盯着前方。乔愈托腮看着两个好朋友各自的反应,不知不觉地,又露出愉快的笑容来。   “哎呀呀。”他轻声说,“好像真的很好玩呢。”   忽地,他伸手拍了拍坐在自己附近的头号跟班。跟班被他一拍,顿时受宠若惊:“乔哥,什么事?”   “你过去,让杜彦洲过来坐你的座位。”乔愈笑嘻嘻地说,“告诉他,我最近很看重他哦。”   跟班:?   乔愈不解释。他继续弯着眼,轻松天真得像是油画乐园里的俊美少年,澄澈得像是世界上最无辜的人。   只是他眼里越来越多地闪过想让自己入局的兴味。   ……   琴房里很干净,有吉他,有钢琴,还有表演用的小提琴。郁檀把它们拿起来,一个个调音。   南昳和吴炯坐在椅子上吃零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周天琦拘谨地站在墙角,小声说:“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你会乐器么?”郁檀问。   “会一点……钢琴。”   “很好。”郁檀头也不抬地说,“一会儿加你一个。”   周天琦愣住。他像是完全不敢听懂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似的。   “钢琴,小提琴,吉他……我会的都在这里了,就差一个口琴。不过,我也不吹别人吹过的。”郁檀起身,从桌上拈起一枚粉笔,“喂喂,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当然可以!”吴炯很捧场地举手。   郁檀笑了笑,像握着话筒似的握着粉笔:“我知道今晚的大多数人都在参加另一个音乐会。他们以为人多的就是最好的。但显然,在这里观看演出的都是更有品的。”   顿了顿,他看向兴奋的吴炯,好奇的南昳,还有紧张的周天琦:“佩兰的迎新音乐会由学生会举办。光是什么人能上台演出,什么人能占据C位,特优生、富家子弟、贵族分别能有多少表演时间,哪个曲目可能会得罪哪个可怜贵族的玻璃心,都要经历长达几天、甚至是几十天的讨论。但在我们的音乐会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想用这些乐器,只要想唱歌,谁都可以上台表演。在这里,唱跑调不用扣学分,骂错人也不用写检讨。”   说着,郁檀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佩兰今年的迎新音乐会叫Lux Nova,而我们的音乐会……”   他手指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字。   “就叫‘我们音乐会’。”   黑色的背景下,留下两个白色的、遒劲有力的“我们”。   “我是今晚的主表演人郁檀。”郁檀说着,抱着吉他在“我们”之前转身,“就从一首简单的歌开始吧。”   他看着台下的几名学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一场简陋的学生晚会上,面对寥寥几十个观众抱起吉他。   窗外隐隐有雷声,远处如巨大宝石的音乐厅里,高雅的管弦乐声缓缓响起,穿着高定礼服的学生们对着舞台下致意。   近处音乐楼之下,看见了闯入的脚步痕迹的、穿着黑色校服的人,收起伞,向着三楼走去。   于是,郁檀此刻也唱起了那首前世曾在学生军训晚会上表演,让他因一段录像从校园里红到网络上的歌曲。   起初只是很轻的几个音,几乎要融进窗外茫茫的雨声里。   可到副歌时,他的声音骤然明亮了起来,就像这间没有聚光灯的昏暗琴房里,被点燃了一盏灯。   夏日的馥郁花香,冲破了雨水,在房间里铺天盖地。   浑身湿透的猫偏要爬上钢琴盖,宣布这里就应该是他们的王座。   即使窗外暴雨将至。   即使他们不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   即使歌声里的英雄,只能存在一天。 第42章 Libertango   琴房里的歌声越来越嘹亮。   一首歌,又是一首歌。一开始,是一个人的歌曲。再后来,是另一个人的。   到最后,是四个人的合唱。   大雨如瀑,拍打着窗玻璃,四个少年却在琴房里笑成一团。   包装袋、乐谱被扔得到处都是。吴炯举着汽水在琴房里跑圈,南昳在尖叫。   周天琦坐在角落里。   他还有些拘谨,脸颊发红,自始至终低着头,却在疯狂地鼓掌。   黑板巨大的“我们”之下,郁檀放下吉他。素来苍白的脸染上绯红,他看向几人,眼里带着懒洋洋的满足。   他的额角已经因长达半个小时的表演与演唱流出汗水,漆黑发丝湿淋淋地粘在脸颊上。可郁檀半眯着眼,好像一只很满足的猫似的,轻快道:“还想听什么?”   “我要听《废墟》!”   “《绿洲》!!”   “《绿洲》多少年前的老歌了!换首新的吧!你是从1980年穿越过来的吗?”   品味被质疑,南昳尖叫一声,往吴炯的身上扔了一包没开封的薯片。吴炯也不客气,他“嗷”地一声扑过来,和南昳打成一团。   两个少年滚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打架。郁檀看着他们,像是觉得这群人很幼稚似的,嫌弃地笑了一声。   周天琦悄悄抬眼去看郁檀勾起的唇角,忽地,郁檀看向了他。   “你最喜欢什么歌?”   他的眼睛漆黑又明亮。   周天琦浑身一颤。他骤然如被看破了似地心慌,有些局促地说:“我……我不知道……”   郁檀看他一会儿,周天琦有点难堪地低下头。   在他为自己的不佳反应而后悔时,郁檀忽地扔下吉他,站了起来。   周天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就像他又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直到郁檀越过他,坐在琴凳上。   郁檀的额上还带着唱摇滚与流行乐时亮晶晶的汗珠,随性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抱着吉他冲进雨中。他的坐姿却在靠近钢琴时变得极为标准。   就像从小经历过高标准的艺术培养的钢琴家。   他闭着眼睛在琴键上敲了几下,睫毛随着每个音轻轻颤动,像是在试音。   周天琦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郁檀的睫毛好像一只落在鸢尾花上的蝴蝶。   直到郁檀说:“《自由探戈》会吗?”   “我……”   “南昳和吴炯都唱过了,我们来四手联弹吧。”郁檀手指撩起耳边的一缕头发,把它夹到耳后,“我弹高音端,你弹低音端。怎么样?让他们也看看你有多厉害。”   “可是,我……”   “也让他们看看我有多厉害。”郁檀笑着说,“吉他表演过了,小提琴表演过了,我还没让他们看过我弹钢琴呢。”   他眼睛看着周天琦,在钢琴上弹出几个音:“你想看看我钢琴弹得怎么样吗?”   他信手弹出几个音,短时间内就将它汇入《自由探戈》高音段的第一部分。郁檀手指翩飞,在钢琴上不断重复。   一次,一次,又一次。   像是在等待另一部分的音乐加入。   周天琦呆呆地看着郁檀。   琴房内光线昏暗,窗外的暴雨黑夜更让它看起来像是某个无人的、仓库里的小角落。   可这一刻,他倏忽想起了自己拿到佩兰的入学通知书的那天。   那是一个太阳将落未落的傍晚。   晚霞像是一片燃烧的绸缎,在天边缓缓拉开。红、金、紫色从远处的屋顶一路漫下来,连窗框都被染得发暖。   在接到录取通知书的五分钟前,周天琦在这样的窗边练习钢琴。在那台已经不年轻的二手老钢琴上,他练得很认真,每个音符都弹得很仔细。   就像他在每个数学补习班上,阅读题目那么仔细。   进入佩兰读书,不只是他的目标,更是他的整个家庭的目标。作为A国最普通的中产家庭里的孩子,他的父母从小就把他往各个补习班送。   他们希望周天琦能学好数学,作为爬进名校的阶梯。   他们希望周天琦能学好钢琴,培养艺术情操,好能与他未来的、那些天潢贵胄的同学们有共同语言。   在手握佩兰的录取通知书时,周天琦也曾在那架钢琴前真心实意地笑。他看着窗外玫瑰色的天空,就像看着他玫瑰色的未来。   就像13年的寒窗苦读,就在此一举丰收果实。   就像他年少,有才华,学过贵族的艺术语言。   就像他真的会像录取通知书里许诺的那样,在佩兰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也在佩兰交到跨越阶级的朋友。   只是在入校后。   才华获得的是打压,笑容的背后是陷阱,玫瑰色的未来,是一眼看不见头的灰色。   就连那台曾让他父母以为,能让周天琦和上流社会的孩子们建立共同语言的钢琴,也在家乡的角落里渐渐地落了灰。   周天琦慢慢地坐在琴凳上。   他手指轻轻地抚摸钢琴,就像这架琴是一个玫瑰色的梦。再用力一点去碰,它就碎了。   直到一只手忽地抓住了他,将他的手按在了钢琴上。   柔软的手掌压着他左手的前端,指引他去找到那几枚琴键。少年清澈的声音说:“Secondo是四手联弹里最重要的那部分。”   “……”   “你要为我稳住拍子,踩住踏板,你要决定我接下来会怎么在旋律里呼吸。”郁檀说,“如果我跑快了,你要压回我。如果我松下来了,你不能让我掉下去。”   “……”   “周天琦,你很重要。”郁檀看着他,清冷的眼睛里有澄澈的笑意,“我相信你,我在等待你的加入——即使错了音也无所谓。我们又不在那群贵族的音乐会上。”   郁檀低下头,继续重复高音端的第一部分。   而周天琦也在逐渐湿润的视线里,让自己踩住了踏板。   佩兰不是玫瑰色的梦境。   它是灰色的、钢铁一般坚硬的事实。   但至少,在逐渐激昂的音乐声中,周天琦知道自己再也忘记不了这首曲子和身边那双澄澈的眼睛了。   在这片灰色的风暴中,在时间无尽的荒原里……   迄今为止,佩兰给他带来的都只有痛苦。   甚至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趴在空旷竞赛楼的桌子上,认真地想过要不要让自己停在今天。   但是。   然而。   为了记住这一瞬……   他愿意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这个玫瑰色的夜晚。   哪怕这个夜晚,只有这三分二十秒。   ……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孟先明在门前停了下来。   不似《月光奏鸣曲》般沉静克制,不似《帕萨卡利亚》般庄严肃穆,它反复、粗粝、激烈、街头而世俗,像是两个人在反复地靠近和退让。   孟先明听过许多钢琴曲。音乐厅里的,练习室里的,家族聚会上的,皇家宴会上的,它们都比这首弹奏完整与华美,飘荡在搞搞庙堂之上,很合时宜。   就连正在举行演出的佩兰音乐厅里,也有比这更专业的演出。   然而。   透过玻璃,孟先明看见琴房里的景象。   玻璃窗内,两名少年肩并肩地坐在钢琴前,灯光像是月光,漫在他们紧紧相靠的肩膀上。   一个向左,另一个也向左。一个错开了半拍,另一个很快又咬合上。   琴房里一片寂静。天地间好像只剩这一场演出。另外两名少年坐在台下看着他们。   包装袋和乐谱被扔得满地都是。黑板上写着大大的、与罚抄的字迹相同的两个字。   “我们”。   孟先明微微敛眸。他的眼神最终落在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少年背对着他,黑发比早上凌乱。弹奏间,他十指翩飞,纤细手指仿佛白色的蝴蝶。   他后颈雪白,脆弱得像是轻易就会被任何人咬碎。   却又在此处固执地支离着。   孟先明静静注视他的背影许久。乐曲终了,琴房里传来激烈的掌声。   “卧槽!!”还有一个学生的尖叫声,“周天琦你也太牛逼了吧!!你还说你只会一点点钢琴!!”   “吴炯你说脏话!”另一个学生也大叫,“郁檀,周天琦,你们好厉害啊!!”   周天琦从琴凳上回头。他和郁檀靠得很近,随着演奏,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他对旁边的人道:“我好久没练了,弹错了好多拍呢。”   他脸色发红,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像是情况说明书里那个绝望的、灰色的少年。   于是另一个少年也回头了。   他睫毛上像是有水珠似的,半垂之下的笑意漫不经心,脸颊有绯色,一直蔓延到脖颈。少年说:“我也弹错了好多。周天琦,下一首你点?”   周天琦像是有些害羞,又有些希冀似的:“那……再来一次?”   “好啊!我拿吉他和你们一起合奏吧!”吴炯兴致勃勃地说。   “吴炯你那也叫会弹吉他!你才刚开始学了半个月不到吧!”南昳反唇相讥,“我拉小提琴和他们一起,你别制造杂音了!”   “啊?那我干什么啊?”   “你拍桌子,就当敲鼓……”   几个少年笑成一团。   孟先明的眼睛久久停留在郁檀脸上。   笑意松弛、不冷漠、不紧绷、眼底却依旧有那点危险锋利的漂亮。   孟先明敛下神色。片刻,他冷淡地离开。   下到一楼时,有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跑来:“孟首席,您怎么过来了?是有学生违规吗?”   孟先明向他点头致意,又淡淡道:“我看过了,三楼没有异常。”   “哦……好。”   管理员放心地走了。   孟先明撑着伞,在檐下站了许久。他盯着眼前阴暗的天色,久久未向雨里迈出脚步。   手机震动,传来苏奕行的消息:“首席,最后一个节目开始了。您怎么还没回来啊?紫藤会节目里那个弹钢琴的四年级还问我您怎么没来。哦,就是长得很漂亮的那个。”   孟先明皱皱眉,没理他。   片刻,他将页面停留在一封没有发出的邮件上。   孟先明删除了让郁檀暂时停课的邮件。   他打了一通电话。   “……就这样办吧。”片刻后,他说,“这是最能降低风险的办法。”   顿了顿,他冷淡地说:“而且,完全合乎流程。”   撑伞,他消失在雨水里。漆黑皮鞋在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印子。   三楼之上,夏晔靠在窗台处,漠然看着他的背影。   像是觉得眼前的场景很令人厌恶似的,英俊少年不快地“嗤”了一声。   随后,他将目光停留在三楼最后一间琴房的门上。   夏晔微微眯起眼,如同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挺有趣的事情似的,眼神微暗。   琴房里的演出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四个人窝在琴房里收拾垃圾。南昳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安地说:“我们这么做,算不算是违规啊?”   吴炯一愣。他身边的周天琦倒是还在收拾东西,一副很平静的、完全不在意学校会怎么处置他的模样。   郁檀把琴键收拾得干干净净,沉静道:“来之前我看过校规了。这件事不在违规列表里。”   “哦……”   “当然,也不算被鼓励的事。除非有人想刻意为难我们。”郁檀耸耸肩道,“反正佩兰就是这样。只要有人想为难你,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能为难。既然这样,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回头看见周天琦拿着黑板擦站在黑板前,仰头看着黑板上的“我们”两个字,有点疑惑道:“怎么了?”   “有点舍不得擦掉了。”周天琦沉默片刻,笑着说,“在佩兰读了三年多的书,这是我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他有点眷恋似的把脸贴在那堆粉笔灰上。   郁檀看着他,没有阻止:“对了,这是归汉白给你的礼物,我找他要的。”   周天琦一怔。郁檀说:“别误会,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主持名额本来应该是你的……”   “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啊?”吴炯这时候窜出来,抱住郁檀的脖子,“我觉得咱们的这个活动可以每周持续一次!郁檀,你唱得比电视上那些大明星都要好!”   郁檀呆了一下,他像是被突然袭击的猫似的,不快地试图挣脱:“我又不是要专门给你们办活动……”   南昳却噗地笑了:“等下次郁檀觉得欠我们人情的时候吧。他不是说,给我们唱一个小时的歌只是因为觉得我们不能去音乐会对不起我们吗?”   “那我以后要多给郁檀买吃的,好让郁檀多觉得对不起我们。”吴炯说着,突然开朗地笑了,“啊,郁檀,我想起来一个词!”   “什么词啊?”南昳好奇。   吴炯铿锵有力:“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傲娇吧?”   郁檀:“……”   郁檀挣脱无效,脸有点臭,冷淡道:“不是。”   吴炯:“天哪,这话听起来更傲娇了。”   “……”   下个月要考国王学舍,真没空和这群小孩闹了。   好不容易从小孩的手里挣脱出来,郁檀总算有了呼吸的空间。吴炯和南昳却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聒噪,像是两只噪音制造机。   “行了行了,十一点了,再不回去,你们的舍院都要落锁了。”郁檀最终无奈地说,“要是你们被关在外面,我是不会帮忙的。”   吴炯:“啊?那我们就睡在你的房间里吧,床上躺两个,地上躺两个,正好。”   南昳:“我在绣球楼有房间,应该是床上躺两个,地上躺一个。”   吴炯:“哦哦,那更好!”   郁檀:“……一点都不更好!”   两个脑袋都看了过来,还有个在黑板前安静微笑的周天琦。   郁檀一时间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群小狗围住了。   好说歹说,他终于把这群小孩送下楼。临分开时,郁檀顿了顿,看向周天琦:“你……”   周天琦对他展颜一笑:“明天见。”   郁檀的眉头于是也展开了。   “明天见。”他也轻声道。   周天琦和吴炯回月桂舍院。郁檀和南昳往绣球楼走。他们离开得太晚,迎新音乐会都在一个小时前结束了,校园里只有雨声和蝉声。   在即将靠近住宿区时,郁檀在一棵七叶树下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   南昳不明所以:“嗯?”   “我身上现在……你还是不要被太多人看见,和我走在一起比较好。”郁檀说着,在南昳要开口反驳前淡淡地笑了,“就当是帮我个忙吧。”   “……”南昳抿了抿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伞先离开了。郁檀长久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收回眼神。   在确定自己是孤身一人后,郁檀从七叶树下走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颤了颤。   是一个电话。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郁檀接起,里面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接电话了?”   在听见那个声音后,郁檀立刻就要挂电话。   “别急着挂断。”电话里那人轻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回琴房一趟。”   在郁檀的怔愣中,那人不紧不慢地说:“你有重要的东西掉在那里了。”———————————— C-TX团队整理,同行禁转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 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CTX整理禁转——— —————·★₊˚☾.˖ ♥︎ ·˖✶————— —————·★₊˚☾.˖ ♥︎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