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作者:移住南山   简介:   分手五年后发现前任快把自己养死了   清高偏执年上攻×病弱美人年下受。   分手五年,赵逸飞回来了。还是刚好踩在前男友钱闰头上,空降成了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钱闰鄙夷,愤懑,看不上他。赵逸飞的支队长是靠钻营钻出来的,五年前他能拿嫌疑人的钱换前程,五年后他更不可能是个光风霁月的好警察。   可是五年过去,钱闰发现赵逸飞变了,他既不像当初那个活泼开朗的赵逸飞,也不像传说中那个八面玲珑的赵逸飞,站在钱闰面前的,只是一个病骨支离的赵逸飞。   在他那间破败简陋的出租屋里,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在深夜医院的病床上,难以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赵逸飞,哪一个才是钱闰错失的真相。   五年前他说:“我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你。”   五年后他自扇嘴巴:“我情愿当初没说过这些话。”   *xp之作,病弱情节可能涉及胃病,吸入性肺炎,抑郁症复发,过量服药,自伤自残等……虐身虐心。   *不是刑侦文,双警身份只是一个设定,不要在xp里找逻辑。   *在努力讲明白故事,情节设置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敬请理解。   *感谢支持正版,感谢一切评论,每一次都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下一篇是这个CP2269697   《情歌》,免费的小短篇,心脏病受   标签:病弱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 正剧 虐恋 HE 美强惨 第1章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呢   钱闰站在楼下大厅的公示栏前,对着那张内容不长的通告品读了足足五分钟。   “赵逸飞……现任法制支队副支队长,拟任刑侦支队支队长职务。”   一纸布告已经贴在这儿一周有余,边角失去了粘性,在微风中一翘一翘招摇。钱闰懒得来看,看与不看都是尘埃落定,消息早已传遍了北湖市局——他的新领导即将空降上任,这也宣告他被彻底挡在了提为正职的门槛之外。   钱闰的目光在“赵逸飞”这三个字上又停留了片刻,嘴角向下,眉心轻皱。   ——是不是他都无所谓,只不过,偏偏不该是赵逸飞。   钱闰静静站着,忽然有人从身后经过,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哟老钱,看公示呢?”   钱闰回头,是经侦支队的许翊。   许翊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瞥了一眼,“这不还是上周那个么,都好久前的事儿了。”   钱闰笑了笑,语调轻快道:“是啊,一直没空看。”好像同刚刚独自站在这儿面若寒霜的判若两人。   “逸飞回你们刑侦了啊,好事。”许翊兴致勃勃地跟他闲聊,“你俩又到一块儿了。”   钱闰的笑容僵了僵,仿佛从中裂开了一道缝。半晌他开口道:“那能一样吗,赵支现在是领导。”   许翊愣了愣,震惊于他竟然是一本正经说出的这种话,攥拳轻捶了他一下说:”你不至于吧。”   钱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声“先走了”便转身告辞。   许翊揪着下巴对着公示栏又看了半天,试图理解“支队长”三个字是不是真有如此魔力,能让一向不争不抢的钱闰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钱闰回到办公室,队里的小邱正在忙前忙后地打印座牌、布置会场。   “谭哥,这表我是打成A3还是A4的好?还有之前每年的总结,也打出来摆两份?这些够吗……”   办公室主任谭骅数着座牌壳子匆匆点头,“诶,够了够了。”抽出空闲又看了他一眼,惊叹道,“这么厚呢。”   “第一次开会嘛,我多打点儿,”小邱挠挠头,“我觉得赵支队吧,还挺严谨的。”   赵逸飞在法制支队就以审案细致闻名,邱瑞杰边回忆他对新领导的印象,边充满敬慕地点了点头。   钱闰接了杯水,顺道伸手搭上工位在饮水机边的宋书阳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微笑着道:“咱们赵支还没来,就这么有威信啊。”   宋书阳从文件里抬头,推推眼镜,用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邱瑞杰闻声才转头看过来,“嘿嘿”干笑了声,喊他:“钱支……”   钱闰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新领导什么样儿还没见过呢,看不看这些啊?别忙活错了。”   “啊……”小邱还没听见过钱副支队这副刻薄语气,十分尴尬地一时语塞。   谭骅出来接茬解围道:“闰哥,你看你这话说的,赵支是咱们刑侦出身,又不是外行。”   钱闰又笑笑,叹息说:“内行就更不用浪费了,”说罢又一转话题,放下他的水杯道,“我看纸不多了吧,我过去拿。”   钱闰径直往门外去了,屋里的谭骅才低声安抚小邱道:“别往心里去啊,他不是冲你。”   小邱微张着嘴,细一琢磨回过劲儿来,赵支过来挤占的可不就是钱副支的位置,这么说他们要算直接竞争对手,钱副支还是落败的那一方……不过他一向以为钱副支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如今竟是错看了,于是暗自咋舌。   谭骅在一边缄口不言,心中却比小邱更明了,即将上任的赵支队和他们钱副支队不对付,这在他们老队员当中可不是什么秘闻,祸端远在这场支队长之争开始前。   赵逸飞和钱闰是同年进的刑侦支队,肩并肩一干就是七年,当初也是赫赫有名的刑侦双子星,在队里无话不说、形影不离。最后合力侦办完一起故意伤害案,同时被提拔到副处任职,不过期间不知怎么二人就闹翻了,钱闰留在了刑侦,赵逸飞则被调到了法制支队。自此以后,两人就形同陌路了。   谭骅十分怅惘,赵逸飞在法制支队的五年,钱闰一直刻意回避和他的一切接触,偶尔有不可避免的见面,也是疏离得可怕,几乎没再说过几句话。如今赵逸飞回来,还是刚好压在钱闰头上当了支队长,往后刑侦支队的日子恐怕难保风平浪静了。   六月的风已经开始带来暑热的气息,白日高悬,走廊里浮动着一层异常的湿和热,好像在彼此对抗纠缠。   走出门外的钱闰心中也如天人交战,那是任谁也猜不透的五味杂陈。   赵逸飞,以后他抬头低头,就是怎么避也避不开的赵逸飞了。   钱闰推门进了文印室,里面只开了半侧的灯,因为背阴,光线昏暗不明,他刚要去墙角拿堆着的A4纸,打印机后面突然有个人直起身子。   钱闰当然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随即看见了这个已经在他脑子里萦绕一天的名字。   赵逸飞。   钱闰看着他,恍惚觉得他们真的是已不太熟悉,赵逸飞的脸颊消瘦了很多,浅蓝色的外长衬罩在一米八的骨架上,空大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干法制不用跑外勤,在办公室坐久了,原本自然的肤色也在灯下分外苍白。   赵逸飞的手似乎刚捂着上腹,很快从身前拿开,搭在了打印机的边沿,半晌说了句:“我来取东西。”   钱闰这才发觉自己看了他半天,足以让赵逸飞以为他是有话要说,于是猝然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径自往角落里去。   赵逸飞也没打算钱闰能跟他说话,有些没趣地低头苦笑了下。   法制支队和刑侦不在一栋楼,钱闰压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如果不算在路上或会议室门前的偶然擦肩,上次他们这样四目相对至少也在两年之前。想到以后还有数不清如此这般的尴尬时刻就要从今日始,钱闰心乱如麻。   打印机咕吱嘎吱的底噪响了半天,忽然咔哒一下停住了,屋里顿时寂静得出离。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重逢的戏码就该刚好在此达到高潮,钱闰想,他们就会是戏里眼含热泪的男女主角。   “卡纸了……”赵逸飞小声自言自语,绕到机器后面拨弄后盖,试图修理。   爱一个人碎碎念这点倒还是没变——钱闰抱起一件新的A4纸,从赵逸飞后面经过朝门外走。   赵逸飞背对着他正试图把卡住的纸抽出来,一边小心翼翼地发力,上牙一边轻轻咬住了下唇,从那张侧脸上露出一点肖似从前的稚气神情。   他是真的瘦了,颧骨凸起,下颌绷得简直像把刀子。   钱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赵逸飞的手上,他又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胃部,从背后看,空骨架般的身体因为向内收着更显佝偻,肩胛骨透过衬衣,凸起得宛如山脊。   钱闰没发现自己是何时停下的,就站在赵逸飞身后,等他回头看见自己,已经来不及装作无事发生了。   这时候如果再跑,就实在太像落荒而逃了,钱闰心想。   赵逸飞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讶,一手还拿着那张抽出来的纸,另一只手也忘了放下。   “恭喜啊赵支。”钱闰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赵逸飞反倒大方,朝着他点点头,回了句:“共勉。”   钱闰心中升起一股无由的火光。不知是为赵逸飞的平静,还是为他自己的太不平静。   “期待您的领导,”钱闰收了笑意,再次直视他道,“大家都还记得……你的办案方式。”   钱闰的语调很冷,目光也寒气森森。   “刑侦欢迎你。”   赵逸飞这次似乎终于感受到了钱闰口中赤裸的敌意,捏着纸页的手很细微地颤了颤,放在身前的手也收紧了些许。   他还不知道,一向温吞的钱闰如今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你欢迎我吗?”赵逸飞忽地出声问。   钱闰怔了怔,赵逸飞问得好像很认真,不像反问也不是调侃,是平平静静的疑问。   钱闰垂下目光,刚刚好落在赵逸飞按在胃部的手上,手指关节绷得很紧,手背上浮起一根根的青筋。   怀里的A4纸边缘硌在钱闰臂弯,压得他手酸。   “我没有不欢迎的权利。”钱闰再次笑了笑,目光飞快从他几近枯瘦的手指上移开,转而盯着打印机吐出的那半截皱纸。   赵逸飞喉结动了动,忽然闷咳一声,侧过脸朝灯光的阴影里躲了躲。   这间屋子很闷,钱闰现在只觉得很燥,也感觉不到快意。   往日种种,他们的人生剧本就像这张揉皱的纸,字里行间无论有过多少爱和恨,都已在时间的褶皱里被磨得单薄。   只是时间好像也把赵逸飞的脊背磨得单薄了许多。钱闰很难心如止水。   赵逸飞没再说话,点点头转回身去。打印机又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嘎吱嘎吱的杂音混在窗外的蝉鸣里。   终于走出那间文印室,钱闰竟然觉得像在里面待了一个世纪之久,心情的不畅成倍增加。   抱着A4纸回到办公室,谭骅带着小邱都往会议室里布置去了,只有宋书阳还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钱闰勤恳地去给打印机装纸,宋书阳随口问:“回来了?怎么去这么老半天,还等着你呢。”   钱闰一下被挑动了最敏感的神经,没好气地回嘴道:“下次你去好了,我又不会飞。”   宋书阳抬头看他,十分不解:“我说你什么了……”   钱闰问:“等我干什么?”   宋书阳敲下回车,推了推键盘说:“写完了,你给我审一下啊,副支队长。”   “等会儿。”钱闰放好纸坐回工位,喝他接好的那半杯水。   钱闰其实到底没离开多久,水还沸着,他喝得毫无防备,一入口就被烫得一激灵。   宋书阳还在穷追不舍地吐槽他:“拿个纸还累着你了。”   钱闰终是被这东一下西一下的情绪点燃了,面上仍一派温润,缓缓放下杯子,嘴里却是冷冷地道:“你等赵逸飞来了给你审呗,他水平高。”   宋书阳盯着他,憋了半天,终于十分认真地说出来:“钱闰,你没病吧今天。”   刺目的太阳光正转到钱闰的办公桌上,他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抬手遮阳,盖住了大半张脸,不见一丝表情。   钱闰不回他的话,宋书阳也不是个好脾气的,继续道:“拈酸吃醋一天了,你是真想干这支队长啊?”   “赵逸飞回来又怎么了,分手都分了,当个同事怎么了?”   钱闰闭起眼睛,窗外的光线好像倏忽黯淡了,宋书阳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这五年你躲躲躲,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呢。” 第2章 我没什么可说的   下午四点,刑侦支队新领导到任的第一次例会即将开始。   会议室里,后排几个队员低声抱怨:“四点开会,几点才能结束啊,也不早点。”   “唉,我今天还要接女朋友呢……”   “新领导嘛,一个人一个风格。”   又有人问:“赵支队以前在法制,人还不错哈?”   “听他们法制的人是这么说的,挺能干,从来不让手底下人加班……”   “怪不得,他也没多大吧,提拔得是快啊。”   “嗐,跟那个能有多大关系,关键人家可是林局的得力干将呢……”   钱闰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队员们的交头接耳从他耳畔流进流出,思绪早已纷飞天外。   上一次这么和赵逸飞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对面开会,大约是很久以前了,他还不是什么副支队长,赵逸飞更没有“赵支队”这个隆重的头衔。   门从身后“吱呀——”响了一声,四点一过,赵逸飞很准时地走进来。   钱闰十指交叉,静等主位上的椅子被人拉开,曾经熟悉的身影再次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下。   “各位好,我是赵逸飞,今天起就正式调来咱们刑侦支队了,很高兴回到刑侦,也很希望今后能和大家再并肩作战。”   赵逸飞的开场白说得毫不拖泥带水,掌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听得出还算热烈。   赵逸飞环视一圈,坐在前面的几乎都还是曾经熟识的旧人,于是在欢迎声中向大家一个个点头示意。   看到宋书阳,还微微笑了一下,宋书阳也回了他个客气友好的微笑,看起来赵逸飞人缘是不错,在法制干了五年竟然也没得罪多少人,升职还有点众望所归的意思。   宋书阳心道,钱闰输给他也就输了,不过是前任当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大方方的还能显得洒脱些。   钱闰始终垂着眼坐在那儿,心里在意的却与这些毫无关系,只是在想赵逸飞说话那副简洁明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已经找不出五年前那个人一星半点的影子。   赵逸飞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身边这最后一个人,但钱闰没有抬头的意思。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轻抿双唇,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咱们就开始吧。”掌声渐落,赵逸飞宣布道。   谭骅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伸手为他指了指桌上摆放的资料,介绍道:“赵支,这是我们最近的工作总结,都按时间排好了,现在还在办理的案件,是这部分……”   赵逸飞扫了一眼桌上厚厚的一摞,轻轻点头说:“辛苦了,准备得这么充分。”   “应该的。”谭骅答道。小邱坐在谭骅后面,悄悄翘了翘嘴角。   赵逸飞每份文件都翻开扫了两眼,认真道:“这个我得拿回去好好看……今天时间也不早,咱们就不在会上一个个过了。”   “好,好。”谭骅连连点头——还真让钱闰说中了。身为老牌办公室主任,他立刻领悟到了赵逸飞的意思,暗自为新领导的高情商佩服。   赵逸飞直了直身体,说:“咱们大家大部分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就不来虚的了,与其我一个刚来的坐在这儿讲空话,不如大家各自说两句。手头的工作,遇到的困难,长短不限,畅所欲言,我们就当开个交流会吧。”   四周的队员顿时面面相觑,新领导完全不讲话,这作风还真是十分罕见。   作为支队长以下唯一的副支队长,大家的目光毫无意外都落在了钱闰身上。   但钱闰双手抱臂,背靠座椅,从进了门就一副不在线的样子,此刻显然也没打算搭理赵逸飞的提议。   众人的目光又都看向了谭骅,身为队里的第一大和事佬兼老资历,一向也只有他能出言调节下局面。   谭骅开口道:“武大先来吧,肯定是一线的同志优先啊。”   武岩丰是侦查大队的大队长,人高马大,做事情也雷厉风行。   谭骅把话题抛到武岩丰头上,他捏了捏下巴,也就当仁不让道:“让我发言,那我就直说了,反正赵支也不是生人,咱们都共事过那么久。”   “现在案件侦查主要就是缺人手,禁毒那边借走了我一批人,新成立这个反诈大队,又说要十几个。你人一抽走,我这边肯定就难办,现在都还算正常推进,往后你就难说了,”武岩丰耸耸肩,直言不讳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赵逸飞点点头,边听边记,诚恳回应了一句:“明白。”   坐在武岩丰身边的刘盈婕是位女将,负责刑事技术工作,是位有着博士头衔的高材生,一向被视为北湖市局的一宝。   她温和地笑笑道:“我这边没有什么困难,就是专业上的事儿,嗯……目前工作量也有点大,其他没什么,欢迎赵支啊。”   刘盈婕看着柔声细语,办事最是严谨,赵逸飞还记得当初一起熬夜加过班的日子,向她报以微微一笑。   再过来就是负责情报信息大队的宋书阳,作为刑侦队里当年赵逸飞和钱闰地下恋情的唯一知情者,他今天参加这场碰头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来看前任相见,结果突然要轮到自己发言,他略一思索,干脆说道:“情报信息大队一切工作正常,哦对了,就是我这边有份报告,有人不干了……还得请赵支帮忙审一下。   钱闰终于从他睡着了一般安静的待机状态苏醒了一下,朝宋书阳狠狠白了一眼。   三位大队长说完就只剩下谭骅,他十分头疼于各位同僚稀薄的表达欲,让场面显得非常冷清,于是滔滔地开始介绍现在队里的人员构成和各项工作数据。   赵逸飞也时不时提问上一两句,谭骅和各位大队长又细致地解答。   会议时间在一点一点拉长,钱闰依旧没有抬头。但他并非像看起来那般什么都没在意,从始至终,他的余光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在钱闰朝下的视线里,恰好能看见一只手——赵逸飞的手。   他还是在按着上腹,按得还十分用力,右手在笔记本上不辞辛劳地写写写,左手却藏在桌子下面,艰难地对抗着某种痛苦。   钱闰能看出来,赵逸飞今天状态并不好,哪怕不看他捂着胃的手,不看他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看他发白的脸色和唇色,钱闰都知道,他一定是哪里难受。   他的肩微微耸着,身体向内扣着,双腿肌肉是紧绷的,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连一丝自然的调整都没有,这是刻意维持着的、在某种压力状态下的僵硬。   即使五年时光飞逝,钱闰还是太熟悉他了。   他不记得赵逸飞有什么胃疼的毛病。钱闰想,或许是他最近没有好好吃饭,或者是喝多了酒,或者受了什么刺激……再不济,总不至于是新官上任紧张出来的。   钱闰暗自好笑,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钱支?钱支……”   谭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骤然拽回这间屋子,钱闰下意识抬头,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谭骅又说了一遍:“讲两句吧。”   钱闰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微微皱眉,重新垂下眼道:“我没什么可说的,早点散会吧。”   他此言一出,空气里的尴尬气氛更是到达了顶点。   不发言也就罢了,支队长都还没有发话,钱闰竟就说了散会这种话。队员们纷纷暗想,看来之前传闻的钱副支对赵支空降很是不满,此言非虚。   “那赵支您就给大家打个总结吧,咱们请赵支讲话……”   谭骅焦头烂额地尽力想挽回局面,正要带动大家鼓掌欢迎,赵逸飞便摆了摆手。   “我也没什么好讲的,那就散会吧。”   会议室里寂静了两秒钟,直到赵逸飞起身开始收拾桌上谭骅给他准备的文件资料,才有稀稀拉拉敢拖动椅子的声音。   钱闰坐着没动,赵逸飞就在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整理东西,他心绪翻涌,有种很强烈的要跟赵逸飞说点什么的冲动。   可他说什么呢?他连看都赌气没去看他一眼,这时候又能突然说什么呢。   钱闰于是就这么坐着,直到一声惊雷劈开沉闷的空气,他才转头望向赵逸飞坐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把空椅,人早已走远了。   窗外阴云密布,六月的天气瞬息万变。钱闰走回他的办公室,和支队长办公室一墙之隔,临进门前他还又望了一眼,门合着,赵逸飞不知在不在里面。   谭骅还在收拾会议室,屋里只有宋书阳一个人。   ——钱闰竟然不是第一个抬脚扬长而去的,这让宋书阳十分意外。他瞧了瞧在门口莫名驻足的钱闰,疑惑道:“怎么,会还没开够,气赵逸飞气得还不够惨?”   钱闰愣了愣,也不正面回应他,指了指手表反问:“五点了,你想加班啊?”   “您真是为民造福,”宋书阳拱了拱手,“就说了一句,还是那么一句。”   宋书阳诚心劝他:“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往后不共事了?一把手二把手老闹得这么难看,下面人都看出来了。”   钱闰只道:“我那是实话。”   “行,你够狠。”吃瓜吃到饱的宋书阳向他发来不知赞许还是挖苦的一句称赞。   钱闰自嘲一笑,解释无门,也许只有天和地还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句话真的没有要给赵逸飞难堪的意思。   赵逸飞胃不舒服,早点散会好回去休息——这才是钱闰心里的完整版。   可时移世易,他没有任何理由再向任何人表露他对赵逸飞的关心。   吧嗒——   有雨点开始打落在他们的玻璃上,仿佛高高的青天在回应着钱闰心里的一串串涟漪。   “早点走吧,下雨了。”宋书阳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上前来拍拍钱闰的肩膀。   钱闰“嗯”了一声,等宋书阳离开,还是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屋子里没动。   或许他应该去看看赵逸飞。钱闰突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他能出于什么立场、用什么理由去看呢?   说到底,他为什么还要关心赵逸飞呢?   鬼使神差地,钱闰就走到了赵逸飞门口,更骇人听闻地,当钱闰边看着自己敲门的手边如梦初醒时,里面的人已经轻轻打开了房门。   “有事吗?钱副支队。”赵逸飞声音作哑,轻蹙着眉。   钱闰一眼看见的,是他比刚才更糟糕的脸色和额间密布的冷汗。   “能进去说吗?”钱闰问。   赵逸飞犹豫了片刻,把门拉开,让钱闰进来。   这间办公室刚收拾出来,干净得还有些空荡,赵逸飞的个人物品还完全没添置,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从会上带回来的资料,还有一瓶打开了盖子的,像是药的东西。   钱闰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上面挪开,也不愿直视赵逸飞,半天才开口道:“我……没有不配合工作的意思,你别误会。”   钱闰也会来找他解释什么,这是赵逸飞没想到的。但他还跟从前一样笨拙,对自己认为对的事,就一定要直来直去、毫不掩饰地表达。   赵逸飞摇了摇头,轻声说:“刚才会上,谢谢你。”   钱闰怔住了,下意识往自己有点涩的喉咙里吞了吞口水。   原来除了天与地,还有赵逸飞也知道。跃过赵逸飞瘦削的肩头朝外面看,天地在雨丝中朦胧成一片。   钱闰静静地想,五年了,原来不仅是他还在熟悉赵逸飞,赵逸飞也还足够了解他。 第3章 我送你,听话   窗外的雨声开始密集,天色已经成了黑压压一团。   赵逸飞又咳嗽了几声,不知道除了胃疼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整个人透着沉沉的虚弱和倦怠感。   钱闰到底忍不住问:“你这两天……病了吗?”   赵逸飞愣了愣,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或许都不对。   最终他只是别开了视线,说:“老毛病。”   钱闰继续干巴巴地问:“什么时候的老毛病?”   赵逸飞回身去拧上他的药瓶盖子,随口回答:“好几年了。”   钱闰想他口中的“好几年”,至少应该不会有五年那么久。   “还有什么事吗?”赵逸飞的瓶盖拧了半天,手指跟不灵活似的一直拧不上,见人还站在那儿沉默,侧过头问了他一句。   钱闰听得出对方送客的意思,诚然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摇摇头抬腿就往外走。   “啪嗒”一声,盖子不知怎么没拿好,从赵逸飞手里掉出来,落在了地上。   回身就要带上门前,钱闰的脚步停顿了下,视线里的赵逸飞正缓慢蹲下身去捡瓶盖,一只手撑着身边的桌子借力,整个人的动作都还是歪歪斜斜的。   钱闰不打算立刻走了,赵逸飞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太不正常了。   也许是余光中察觉到门还没关,赵逸飞想要快速站起身来。钱闰心中一紧,看见他刚一起来就果不其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钱闰又猛地推开门进来,冲上前想要扶他,心中却被莫名的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生生停住了手僵在半空。   ——你这是在干什么钱闰,你才见了他一面,就全都活回去了吗?有个声音尖锐地穿过钱闰脑海。   赵逸飞却没有余力再控制自己的身体,还能按照避不避嫌的想法行动,他空出来的手为了保持平衡,胡乱在身前抓了一把,就那么巧,刚好落在钱闰掌心里。   钱闰只有牢牢地接住他,等待赵逸飞从晕沉中缓过来,半晌才道:“你手,好像有点热。”   赵逸飞没说话,反复眨了眨眼,好像在对抗头脑中的不清明。待到终于能站稳身体,看清楚眼前的人后,他飞快地把手抽了回来。   “谢谢。”赵逸飞使劲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哑。   钱闰皱起眉,用肯定的语气问:“你发烧了是不是?”   “有点感冒,”赵逸飞不再看着钱闰,终是拧上了手中的小药瓶子,低声道,“快走吧,小心传染。”   钱闰觉得他说这种话有点好笑,明明是表达关心的言语,听起来却很像挑衅。   钱闰没走,而是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问他:“这么大雨,你这样能开好车吗?”   赵逸飞怔了怔,摇摇头说:“我不开车。”   “打车啊?费那个钱……”   赵逸飞没说话,钱闰只当他是默认了。   钱闰内心挣扎犹豫了几个来回,到了还是提议:“坐我的车?反正顺路。”   赵逸飞显然有些惊讶,头脑的发热让他反应没有那么快,目光闪烁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绝道:“我不在那边住了。”   赵逸飞的家原先就在离市局不远的老城区里,钱闰去过很多次,简直就跟自己家差不多熟悉。   五年未曾踏足,他不想,赵逸飞连这点回忆所在都清理得彻底。   钱闰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在西山那边。”   钱闰微微惊讶:“这么远。”   “嗯,”赵逸飞点点头,再一次重复道,“我自己回就行,快走吧。”   赵逸飞的“快走吧”已经是第二遍,钱闰也没什么再坚持下去的必要,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对自己身体负责的责任,他已经讨了个没趣,不想再矫情兮兮的。   离开赵逸飞的办公室,钱闰立刻关了灯锁好门,下地库去开车准备回家。他几乎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一路上都还在为自己今天看来也不太清醒的头脑后悔。   赵逸飞病了,他会吃药会休息,会把自己照顾好。   ——又不是他把赵逸飞弄病的,他都多少年没跟赵逸飞说过话了!   钱闰无法停止自己的心绪翻涌,说不清他到底在为什么而不安,又为什么而刺痛。   坐在车里冷静了一阵子,钱闰终于驶出了地下车库。雨大得已经让天地万物颠倒模糊,没能冲去潮热,反倒滋生出一种拉扯不清的黏腻。   雨刮器忙碌不休地拨开车窗上的水帘,露出短暂的清晰视野,钱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路况,所幸这种天气已经几乎没有了行人。   绿灯亮起,钱闰就要右拐驶离紧邻着市局院墙的道路,视线里最后能看见的一个角落是单位人行的侧门,恍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竟又出现在那里。   钱闰猛地踩下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的绿化带旁,雨刮器呼啦呼啦地太慢,他干脆摇下右边车窗,从驾驶座上伸着脖子趴出去看。   ——真是赵逸飞。   他换了件便服外套,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一辆自行车停在他身旁,他解开袋子,抖搂出一件橘红色的雨衣。   雨水打湿了赵逸飞的衣裳,露出更清晰的身体轮廓来,从背后看,连肋骨都根根分明。他那么瘦,在风雨飘摇中好像一棵快要被吹折的小草。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着,钱闰嘴唇有些发抖。   全然顾不得拿把伞,钱闰拉开门把手跳下车,一路跑着过去,冲到正在往头上套雨衣的赵逸飞跟前。   “赵逸飞——”   钱闰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怎么想的赵逸飞!下这么大雨你骑自行车回西山?你不要命了!”   钱闰啪啪地拍了两下车座子,那甚至都不是辆轻便好骑的跑车,而是辆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   西山在城郊,距离市局差不多有十几公里。钱闰不敢想象,赵逸飞竟然就打算发着高烧、顶着胃疼、冒着大雨,一路骑自行车回去。   赵逸飞看着他没出声,脸上是一种似懂非懂、欲言还休的神色。   钱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沉声道:“你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了,”赵逸飞咬着下唇,“不麻烦了。”   钱闰认得他这副表情,这是他做错了事,想装乖时候的表情。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钱闰也不知道。   “这种天不能骑车,太危险了。”钱闰跟他讲道理。   赵逸飞有点儿愣愣地点头,“我会慢点的。”   钱闰被气得半死,真想现在就丢下他立刻扬长而去。   “你快点慢点都不行,跟我上车。”   可任凭钱闰怎么说,赵逸飞就是不肯动,攥着他那件破雨衣不撒手。   “走啊。”钱闰伸手拉他,赵逸飞被他扯得跌跌撞撞,脚下根本没什么力气地绊了一步。   钱闰吓得又赶忙伸手去接,赵逸飞站也站不稳,下巴磕在钱闰肩头上。钱闰下意识抬手去护着,手指蹭到一个柔软的地方,冰冷的雨水里那触感格外明显,是赵逸飞的脸颊,正在发烫。   也许是一下子吃痛反倒让他清醒起来,赵逸飞猛地从钱闰怀里挣脱,向后连着退了两步。   钱闰已经感觉到了,赵逸飞整个身体都开始变得滚烫,在凄风苦雨里不住地细微颤抖。   钱闰觉得自己也快要浑身发抖了,用尽十分力气疾言厉色道:“你别在这儿侥幸!忘了我以前干交警的是不是?我见多了,你出个事怎么办啊?”   “不会的,我每天都骑车,下雨下雪也骑过,有雨衣没事的。”赵逸飞竟然还在试图向他证明这么操作的可行性。   “我没空跟你耗赵逸飞,你不走我走了!”   钱闰已经开始急得不着四六,忘了赵逸飞是首屈一指的吃软不吃硬。   听他这么说了,赵逸飞反而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再见。”   “我真走了!”   有那么一瞬钱闰觉得他在吓唬小孩,赵逸飞还像从前那个小他两岁、爱滔滔不绝的小人儿,而不是今天在会议室里成熟若定、不动声色的支队长。   但到底时间匆匆过去了五年,谁还可能一成不变。   赵逸飞只是又更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赵逸飞甚至还笑,笑得好像他下一刻就真要赴死,跟他此生不再相见了一样。   雨把他们都浇成了两只落汤鸡,钱闰还能看见水滴聚在赵逸飞细长的眼尾,刚好像泪一样滚滚而下。大风摇动树木,乱雨一刻不停,爱人的泪眼要淹没金山似的,也要压倒了钱闰。   “走吧小飞,”钱闰真是快哭了,垂下头颓然摇了摇,“别再淋雨了,你会受不了的。”   钱闰苦涩地想,我也会受不了的。   他有多久没再叫过他“小飞”,久到泪做的砖瓦够盖出一座雷峰塔。   赵逸飞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隔着雨帘,钱闰听不见声,又朝他靠近了些,焦急地问:“什么……”   赵逸飞嘴角向下,小声向他确认:“可以吗?”像个怯弱的孩子,很怕他会重新把自己丢在路边似的。   钱闰嘴唇嗫嚅,双手揽住赵逸飞的双肩,坚决道:“我送你,听话。” 第4章 不用还了   车在蒙蒙细雨里行驶,钱闰聚精会神地看着路面,赵逸飞靠在副驾驶座上,仔细地叠钱闰拿给他擦头发的毛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赵逸飞弄上车,暴雨也恰到好处地偃旗息鼓,声势渐弱。只是大风还在呼啦啦拍打车窗,天色仍浸满浑浊的黄。   钱闰更喜欢风平浪静的天气开车,开阔的视野,良好的路况,能让他内心安宁不少。但天意往往是很难尽遂人愿的。   赵逸飞把毛巾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平放在腿上,跟钱闰说:“洗了还给你。”   ——那还叠个什么劲儿,钱闰哭笑不得。   不过赵逸飞就是有这么个爱收拾的习惯,喜欢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和谐有序,哪怕是短暂的和谐,他倒还清楚记得。   “西山哪个小区?”钱闰右转驶下高架,问身边的赵逸飞。过了护城河,四周已少见密集的高楼大厦,越来越人烟稀少。   “你就开到老机械厂,咳咳……在那儿把我放下来就行。”赵逸飞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那条叠好的小毛巾,边说边又咳嗽了两声。   老机械厂……那也还有两公里路,钱闰微微皱眉,赵逸飞原本这是打算蹬多长时间单车回来?   “然后呢?”钱闰加了一脚油门,又问。   赵逸飞摇头,“就到门口就行。”   “你告诉我个准确的地儿。”钱闰毫不理会。   “那片儿不好进,路窄,也没地方停车。”   “有路就行,其他的你不用操心。”钱闰车技一流,自负还没有什么路是他不敢开的。   “真的没必要……”赵逸飞靠着车窗,精神不济地慢慢合上双眼,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你都上我的车了,我说了算。”钱闰“啧”了一声,刻意拿出一副不那么温和的语气,咬咬牙,末了还补上了一句,“我还得回去,别耽误时间。”   钱闰说完,有些忐忑地下意识去看赵逸飞。他还闭目斜靠在椅背上,脸颊生出一些高热中的绯红,看起来已经是倦怠至极。   “好,”沉默了一阵,赵逸飞才回答,“我给你指路,导航不一定能找到。”   到了老机械厂门前,钱闰按照赵逸飞的人工导航开始了九曲十八弯的寻路之旅,在经过接近一刻钟的东拐西拐之后,终于迎来了一条还算开阔的水泥路面,赵逸飞看着前面道:“直走就到了。”   赵逸飞说的是实话,这个地方像是个城中村,房子修得布局随意不说,东西也堆放得很杂乱。   以他的性格竟然能忍受得了这种地方,钱闰暗自惊叹。   “怎么住这儿来了,这么老远。”钱闰忍不住问了一嘴。   “房价便宜。”   “你们家原先的房子呢?”   赵逸飞睫毛上下颤了颤,低声道:“卖了。”   钱闰心里一怔,买这种地方的房子显然不可能是为了改善生活条件,难不成还能是赵逸飞拿到了什么内部消息,得知这片儿要拆迁了,有机会当上一回暴发户?   “就这里。”赵逸飞及时出声打断了钱闰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破旧建筑,楼层矮小、年代久远,外墙被风雨侵蚀,剥脱的斑驳不堪,玻璃窗上的金属框锈迹遍布,在雨水冲刷下渗出朱红的道道长痕,这就是赵逸飞口中的“家”。   “你住这儿?”钱闰又多余问了句废话。   赵逸飞点点头说:“四楼。”   ——那就是顶楼。   钱闰踩了刹车刚刚停稳,赵逸飞就飞快地拉开了车门,从副驾上迅速下来才又绕到了驾驶座旁,隔着车窗向钱闰道了一声:“谢谢。”   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是毛毛地拂在人脸上,赵逸飞浑身湿淋淋的,那块早就被浸透了的小毛巾还被他紧紧捂在怀里。   钱闰还想要再叮嘱他很多话,想让他回家赶快换掉湿衣服,想让他记得喝点热姜汤,想让他烧一直不退要赶快去医院……但赵逸飞的表现,让他实在一句也说不出口。   也许他所有的关心对如今的赵逸飞,这个他早已疏远的赵逸飞,都成了一种打扰。   钱闰摇下车窗,朝着他点点头,赵逸飞站着没动,见钱闰的车没走,又礼貌地挥了挥手。   钱闰叹了声气,只好发动车子,朝着小楼前的巷口驶去。   余光里,钱闰还能看见赵逸飞摇摇晃晃地走入单元门,竹竿一样瘦弱的身体三两步就被楼道的阴影一口吞没。   烧退了,睡一觉,也许明天他就会好了。钱闰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   车到巷子口,钱闰原打算直接开出去,但一棵显然是刚刚不幸被吹倒的树拦住了狭窄的去路,钱闰一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往路政app上报,一边只好准备在这里掉头。   车又重新经过赵逸飞家楼下,钱闰抬头瞟了一眼,三层都亮着,赵逸飞口中的“四楼”却还黑漆漆的。   钱闰不由自主地又把车停下,望着对面的阳台想等待灯光亮起。   赵逸飞家的阳台没有封窗,天色渐暗,能看见栏杆里面放着几个花盆,看不清是什么品种的绿叶子飘飘摇摇。   赵逸飞还是挺喜欢花的,他妈妈苏老师就爱种花,原先的家里布置得像个小花园。钱闰漫无目的地回想着。   三分钟、五分钟……钱闰关了车里的交通广播,又等了五分钟,楼上的人家还是没有动静。   ——赵逸飞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钱闰脑子里弹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想法。   钱闰一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打算给赵逸飞拨过去。   可如果接通了他该说什么?钱闰骤然停住手,难道质问赵逸飞为什么回家不第一时间开灯吗?   如果赵逸飞真是晕倒了呢?那他这通电话打出去也没用。   钱闰想起赵逸飞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掌心颤抖、单薄的双肩,想起他那个荒唐的论断——赵逸飞哪里会照顾好自己?一个小时前他还像个傻瓜一样坚定不移地打算冒雨骑自行车回家呢。   他分明还是个任性的孩子。   钱闰就这样被自己说服了,又一次从车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了赵逸飞家的单元楼。   楼道里很黑,散发着刺鼻的霉斑味,钱闰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声控灯也不灵,没一个为他服务。   楼梯上至少没躺着赵逸飞。钱闰又想,他要是把自己关在门里面晕倒了怎么办?他还不知道赵逸飞家是哪一户。   等钱闰一脚跨过楼梯转角,来到赵逸飞家所在的四层时,他先是长舒一口气,接着惊觉已经什么都来不及后悔了——   门开着。   赵逸飞就站在正对门口的厨房里,脱去了被打湿的衬衫外套,只穿着一件配发的黑色T恤,左手臂还搭在胃上捂着,右手缓慢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他还真是回家第一时间没有开灯。   钱闰愣怔的片刻,赵逸飞就已经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赵逸飞很惊讶,看样子一点想象不到钱闰会出现在这里。   “有、有事吗?”赵逸飞微微歪了下头,想要确认他看到的是不是钱闰,这又是不是他的幻觉。   钱闰现在掉头走也不是,只好上前了两步,尴尬之余问道:“你……不开灯吗?”   赵逸飞也没对他的避而不答发出疑问,只是环顾了屋子一圈,说:“还行,天没黑透,还能看见。”   “要进来吗?”赵逸飞一边说着,一边举着锅铲走出来,拉开了客厅的灯。   这房子用的竟然还是拉灯绳的白炽灯,钱闰再一次感叹。   也许是看见了赵逸飞脸上的一丝期待,钱闰犹豫着还是从门外走进来。   赵逸飞的家在灯下终于展露无遗,干净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清寒。   “怎么不关门……”钱闰又颇有些心虚地问。   如果不是赵逸飞不关门,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被发现。   “下雨了,开着门透气,凉快点儿。”赵逸飞回到了灶台前,说着朝外面阳台望了一眼。   “这不是有吊扇吗?”钱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这样省电。”   钱闰第一反应以为他在开玩笑。下一秒,钱闰灵光乍现地想到,不会没开灯也是为了省电吧?   “发烧了,把阳台门关上,也别贪凉吹风了。”钱闰叮嘱他。   赵逸飞点点头,说:“炒完菜就关。”   钱闰经他提醒看了看,这厨房也没有油烟机,全靠穿堂风往外吹。   “你要一起吃点吗?”赵逸飞关了火,客气地问了一嘴。   钱闰下意识去看赵逸飞炒的什么菜——清炒豆芽,倒出来连半盘都没装满。   “少了点儿……你要吃的话,阳台上还有生菜,可以再炒点。”   赵逸飞给他指了指,钱闰这才看清楚花盆里飘逸的绿叶子,原来是生菜。   赵逸飞手边的锅里还有一碗白粥,加起来就是他今天的这一顿晚饭。   难怪他会这么瘦。   赵逸飞做饭的手艺其实相当不错,钱闰想,这种技能也不该有什么退化的空间。或许他是因为病了没胃口,或许是因为没力气,可钱闰嘴角还是向下撇了撇,想告诉他别这么敷衍自己。   “你吃食堂也比这个强啊。”钱闰皱着眉道。   赵逸飞认真跟他解释:“下雨了,想早点回来,不然就吃食堂了。”   钱闰又瞥了眼他那个“客厅”,除了一把椅子,或者说是个马扎更贴切,什么都没有。   “也不弄个家具,你就站这儿吃饭啊?”钱闰都替他累得慌。   赵逸飞无所谓道:“反正是租的。”   连这么个破房子都还是租的——钱闰实在忍不住双手向后捋了捋头发,借此平复内心受到的冲击。   “你也太节俭了吧,赵支队。”钱闰瞧着他。   似乎这个称谓让赵逸飞听出点挖苦的意思,他略显尴尬地呵了一声。   钱闰就在身边站着,赵逸飞也不好意思动筷子,把锅扔进冷水里泡着,擦干手郑重一点地面向钱闰。   赵逸飞问:“怎么了?是找我有事儿吗?”   他的脸颊还红扑扑的,胸口起伏地有点重,看样子胃也还在疼……钱闰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今天的种种冲动都无疑是因为,他在心疼赵逸飞。   为什么躲了他这么多年,还是要见他一面就心软,真是不争气,钱闰在心底自嘲道。   而眼见钱闰不回答,赵逸飞又自顾自地说起:“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比我自己骑车真快了好多,要不然我这会儿应该才刚到家。这边路这么不好走,你以前可能从来都没来过吧……”   赵逸飞好像突然话多了些,有点变得更像从前那个赵逸飞。   ……从前。   钱闰抬起头,赵逸飞絮絮叨叨的,好像还有点兴奋。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五年后的赵逸飞。   他瘦了,成熟了,学会把一切都装在心里了。更像一个在装大人的小孩。   如果是这样,那他心疼赵逸飞也没什么错。钱闰轻轻叹了口气。   钱闰刚要继续开口说点什么,赵逸飞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来,他从裤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神色骤然一变,略有些慌张地按了挂断键,随手放在了灶台边上。   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坚定,锲而不舍地又立刻拨了第二遍。   赵逸飞不得不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往阳台上走去。   钱闰纵使好奇,也没打算对前任的私生活这么有占有欲,礼貌地刻意向反方向退了几步,想留给他更多的空间。   可赵逸飞的家本来就这么小,他的声音不偏不倚地绕过所有阻挡,刚好钻进了钱闰耳朵里。   “喂,之滨……”   钱闰猛然回头,脸色彻底变了。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申之滨。   而赵逸飞此刻无比熟稔地喊着他的名字。   五年前的种种又回到眼前,暴雨、车祸、敲诈、谋杀……钱闰不禁自问,你真的忘了他都做过什么吗?   这五年里的一切他也不是没有耳闻,赵逸飞有多么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在领导面前是何等八面玲珑,在酒局宴会上又怎样风光无限。   所以他再变,还可能是五年前那个会笑着告诉钱闰,我的梦想是伸张正义的赵逸飞吗?   往事历历如走马灯一般漂浮在钱闰周围,左一个是告诉他你永远都不会懂我的赵逸飞,右一个是大雨中摇摇欲坠的赵逸飞,他仿佛被一双大手拉扯着,一会儿叫他赶快醒醒,一会儿又说不如清醒着先做个梦。   放下手机走回来,赵逸飞的表情显见地轻松了不少,这通电话看起来打得还算愉快。   钱闰却是一点都再笑不出来。   赵逸飞又一拍脑袋:“要不坐下来说吧,我去给你搬个凳子,屋里还有一把……”   “不用了。”钱闰斩钉截铁道。   赵逸飞这是真可怜也好,装可怜也罢,都是他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他们早不是并肩同行的人了。   钱闰没必要也不可能再跟他就这样纠缠不清。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这盏昏黄不明的灯都让钱闰觉得刺眼。   钱闰吸了口气,扯出一个冷笑,扔下一句:“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毛巾不用还了。”   赵逸飞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看着钱闰眨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钱闰又扫视了一遍他这间屋子,说:“留着当抹布吧,扔了也行。”   赵逸飞的眼睛瞬间黯淡了,像一盏烛火一点点在他的世界里熄灭了。钱闰看见,他轻咬着下唇,像小孩子那样捏着自己的手指来回捻了捻,再抬头,又变回了那双无波无澜的眼。   “好。”赵逸飞点点头,只发出了一个音。   钱闰从赵逸飞家仓皇而逃了,这一次赵逸飞还是没有关门,他下了两层都还能看见微弱的灯光从四层楼上洒下来,照着他本应该跌跌撞撞的去时路。   坐上车,钱闰想用一种精神胜利法来让自己开心。   这不就是赵逸飞自己想要的么,四处巴结、苦心经营,当上了支队长又怎么样?每天表面光鲜地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背后日子就过成这样。   呵。   可钱闰实在笑不出来,眉头一皱只想哭。   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第5章 晴天也好雨天也罢   钱闰走了。   赵逸飞还站在敞开的门里,盯着幽暗的楼道往下看。   所以专程过来就是想看看他这个破败的家、寒酸的晚饭、不堪的生活?想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如果不好,那钱闰就安心了。   不会的。赵逸飞不相信。   他今天喊自己“小飞”了,他握着他的手,他送他回家,他让他别再贪凉吹风了。   赵逸飞看着角落里的水盆,放着那块浅蓝色的小毛巾。他一回家就烧了开水,轻轻放进去泡着。   钱闰很嫌弃吗?给过赵逸飞的东西就要一个不剩的丢掉。   五年了,钱闰的话一句句还像冰雕雪凿的刀子,总是最深最狠地朝他心头剜下。   赵逸飞是不想相信。   起风了,门“吱呀”一声开始转动,越转越快,就在赵逸飞眨一下眼的工夫里“砰”地重重合上。   钱闰是真的走了。   赵逸飞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绞,他呼哧呼哧喘了两声,开始站立不稳,踉跄地撑住了手边的墙。   喉间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赵逸飞捂着嘴磕磕绊绊地跑进了卫生间,刚扑到洗手池边上就吐了出来。   他的胃里很空,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其实午饭也只吃下去一点儿,吐了几口食糜残渣,呕吐物就变成了清稀的胃液,总在他下一口气还没喘匀时,又潮水般涌上来。   赵逸飞支在洗手台边沿的手臂不停打颤,他快要站不住了,整个人几乎埋在水池里。然而胃里的抽搐还远不肯停歇,胃液吐光了,他又开始吐胆汁,身体每收缩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泛青的水液,好像这个过程会无休无止,直到枯竭。   吐完了这一轮,他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身体,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来,缩在地面和墙缝的夹角里,短暂地昏过去了一阵。   他的头很沉,脸和躯干在发热,而四肢又发冷,迷迷糊糊间,又看见钱闰的脸。   申之滨刚刚给他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出去一起吃顿饭。   他回绝说不了不了,掩饰不住欢欣地多说了一嘴他做好饭了,家里还有人呢。   钱闰来看他了,跟他说了好多话。今天一天说的话好像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要多,他好高兴啊。   可是转瞬之间钱闰的笑脸变成了横眉,他狠狠地盯着自己说,我不要了。   给你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梦里钱闰的话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头脑中虚幻的刺痛和胃里拧绞的疼痛共同把他拉回清醒,赵逸飞一手抵住胃,一手抓着门框,用力想把自己拽起来。像坠了铅那么沉,一下,两下……身体只微微抬离了地面,手脚一软,他又重重摔回地上。   还好,钱闰走了。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如果钱闰看到了,是会为他如今比表面上还要糟糕一百倍的生活欣慰,还是会对这个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人生出更多厌弃呢?   又倚着墙角坐了不知多久,赵逸飞终于积攒起一些气力,摇摇晃晃地起身挪回了卧室。冷透了的粥和菜还搁在灶台上,他连倒掉也没余力,把自己摔在嘎吱作响的铁床上,伴着窗外的大风合上双眼。   他真的好累啊,可是又根本没办法睡着。胃还在持续灼烧,平躺着让恶心感加剧,意识昏沉一会儿,将要把他拖入睡眠边缘时,就会因为难受再度醒来。   他的喉咙也很干很痛,但爬不起来再给自己倒水了,喝水多半会加重呕吐,他有过很深刻的体验。   白天发生的一切还在脑子里转啊转,从烈日高悬到狂风骤雨,钱闰一会儿搂着他的肩让他“听话”,一会儿又像看一团垃圾似的要踢开他。   赵逸飞很想忘掉这一切,可精神和身体的痛苦好像就是要成倍地叠加在一起折磨他。   翻来覆去约么两个小时后,他终于精疲力尽,在疼痛的间歇里陷入短暂睡眠,断断续续的记忆里,赵逸飞做了个梦。   梦里是白茫茫一片,天上好像飘着大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冬天的空气,不觉得冷,只有淡淡的清凉。   “好大的雪。”   赵逸飞微微侧过头,他身边站着钱闰,和他相贴很近地走着。   ——这是八年前的冬天,他们一起在单位散步赏雪。   赵逸飞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相恋的第三年。   就在这个冬天,钱闰送了他一块很漂亮的手表,他送给钱闰一双他跟妈妈学织的手套。   走到刑侦支队后面的篮球场上,他们一起停了下来,赵逸飞记得,他和钱闰在这儿打过雪仗。   “小飞,我们堆两个雪人吧,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钱闰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赵逸飞没答话,半晌问他:“钱闰,你知道雪吃起来是甜的吗?”   “啊?”   蹲在地上已经开始给雪人捏身体的钱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雪球打击精准,“啪”一声在他下半张脸上散开。   赵逸飞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得逞的小孩一样得意地扮起鬼脸。   雪球捏得并不实,打在脸上也一点不疼,钱闰甩甩脑袋,站起来搓搓手也立刻投入了反击。   两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落下一串串相同的制式皮鞋脚印,凝成曾被短暂烙印的好时光,那是赵逸飞记忆的重现。   “好了好了,我求饶好不好?”钱闰气喘吁吁地说着,脚步停下来。   赵逸飞叉着腰,故作骄傲地喊他手下败将。   他们都意犹未尽地收了手,钱闰拍拍身上的雪,忽然惊讶道,这雪球怎么是黑的?   赵逸飞不相信,雪怎么会是黑的呢。   钱闰忽然瞪大眼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偷玩墨水了,你的手怎么是黑的?   赵逸飞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是有点灰扑扑的,可那也只是刨雪的时候沾上的一点泥土,他立刻使劲拍了两下,跟钱闰说没有了。   钱闰却好像生气了,摇摇头说你看你的身上,明明全都是黑色的啊,你从里到外都被浸透了。   不是的,赵逸飞使劲在衣服上搓了搓,明明不是的。   ——可他穿的本来就是一件黑衣裳,怎么也证明不了上面是干干净净的。   钱闰失望地朝他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两步。   他好着急,无论怎么解释,钱闰就是不相信。   梦里的画面被拉进又拉远,赵逸飞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梦里那个赵逸飞,他正隔着八年的春秋冬夏,孑然一身观看。   可无论是哪一个赵逸飞,钱闰都在望着他越退越远,原来那串脚印踩出小小的圈,就是赵逸飞和钱闰之间的天堑。   “赵逸飞,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当警察么?如果可以……”   梦里的声音也渐渐模糊不清了,可赵逸飞不用听也记得下半句是什么,那句无数次缠绕在他梦魇里的话。   如果可以……   下一秒他就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了,钱闰的那句话还久久回荡在漆黑的屋子里。   胃里的翻搅重新变清晰,真疼啊,疼得像把他整个人撕碎了。   赵逸飞挣扎着扑到床边,朝着地上的垃圾桶再次剧烈地呕吐起来。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呕吐已经成了一种难以自控的反射,冷汗从额头汇聚成股,沿着鬓角一颗一颗滴落。或许是濒临脱水,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头晕越发厉害,赵逸飞几欲栽倒。   他不想弄脏被单,于是强撑着从床上下来,一只脚刚沾地就虚软地折了下去,他整个人几乎是翻滚着跌下床跪在了地上。   无暇顾及是否摔青了膝盖,他又第一时间伸手把垃圾桶拽过来,埋头继续往外倾倒胃液。   “咳,咳咳咳咳咳——”   大口抽气的瞬间,酸苦的液体呛进气管,激得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呼吸窘迫又刺激了胃袋的收缩,引发下一次呕吐……就这样吐一阵咳一阵,赵逸飞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翻出来倒了个个儿,只给他留下一个被抽空的躯壳。   可为什么这个躯壳还会想起钱闰。   为什么这个躯壳也会难过。   他自虐地想,如果这就是再遇见钱闰的代价,看来即便痛得想死,死去的方式他也会一而再再而三重蹈覆辙。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翻江倒海的呕吐终于停下了,只留下了一种感觉——疼。   赵逸飞的头很疼,嗓子很疼,浑身的肌肉很疼,胃当然还在疼,靠着床架子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   他不想再这么疼了,那就还有一个办法——赵逸飞颤抖不已的手摸向床头微微落了灰的小药瓶,费劲地拧开,哗啦啦倒出来一堆,有的散落在桌面和地上。   他没有倒水,一仰头使劲吞下去一把。药片在食管里噎得生疼,像要划开他的胸腔,砸穿他的胃底。   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能不再疼了,只要能不再想了,这是自杀还是自救他都已无暇顾及。   渐渐的,身体有点变轻了,人也好像漂浮了起来,药似乎慢慢起了效,赵逸飞蜷缩在床边的水泥地面上,一动都不想再动。   明天是晴天也好雨天也罢,都暂时的与他无关了。 第6章 是不是他   “小飞,小飞……”   远处飘来模模糊糊的光亮,赵逸飞听见有人在一声声喊他的名字。   是钱闰的声音么,他终于肯来找自己了么……   刺眼的白光渐渐散开,世界在赵逸飞眼前一闪一闪,重新铺展,他看见一张焦急的脸,停在他正上方不停呼唤。   “逸飞,逸飞!”   不是钱闰的脸。   赵逸飞的眼皮唰一下又合上了,身边的人急得声音变了调。   “醒醒逸飞,看看我!”   那人喊着,又伸手轻拍了两下赵逸飞的脸颊。   赵逸飞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用微弱的气声喊出他的名字:“之滨……”   “你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申之滨急切地问着,再次从上到下扫视检查着他的身体。可毛病出在内部,他一个外行终究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逸飞缓缓动了动腿,申之滨连忙伸手扶他的肩,想帮着他从地上坐起来。   刚一从侧身蜷缩着恢复到仰躺,赵逸飞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就是好半天停不下来,随着胸腔的震颤,整个身体都被带动地微微抽搐。   申之滨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想让他怎么靠着自己能舒服一点。   最后申之滨单腿跪地,让赵逸飞上半身倚上来,人咳喘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只是眼又合上,手无力地垂在一旁,整个都快要虚脱的样子。   申之滨飞快地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拧眉道:“怎么这么烫,”他着急问,“没请个医生来看看吗?”   申之滨话一出口,赵逸飞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又不是像他一样的公子哥,还能用得上“请医生”这种生活方式。   申之滨静了静,才想起往兜里摸去,“对对,急救电话……”   “别……”赵逸飞立刻颤抖着出声打断他,“别打。”   救护车出动确实也太声势浩大,他们这个破地方还不知道开不开得进来……申之滨回忆起自己刚刚步行了半小时才钻进的这条小巷子,又收回了手臂。   “那我现在送你去医院,”申之滨一番思虑,“还能走吗?”   “不用去。”赵逸飞摇了摇头。   “你必须去,你都晕过去了。”申之滨强硬道。   “没晕……睡着了。”赵逸飞恹恹地解释了一句,自己伸手撑着地面开始想爬起来。   申之滨一边在心里暗骂“胡扯”,一边只好先帮忙抽着他从地上起身。   赵逸飞浑身发软,没骨头似的摇晃了两下,被申之滨拽着坐回了床上。站起来时还从他身上掉下几个小药片,骨碌碌滚到申之滨脚边。   申之滨扫了扫地上的一片狼藉,忧心道:“你这是又乱吃什么药了?”   赵逸飞随口回答:“助眠的,死不了。”   “胡来,”申之滨焦躁地跺了两下脚,不容置喙道,“起来去医院。”   “咳咳,”赵逸飞斜靠床头,低声回绝,“我走不动,让我歇一会儿。”   申之滨一脸淡定地翻开手机,“我叫人来抬你。”   “别,”赵逸飞用很微弱的力气死死拽住申之滨的衣袖,“我还要上班。”   申之滨急得仰头望天,“这都什么时候了!”   “队里今天还有一堆事儿……”   “赵Sir,”申之滨扶额摇头,“你就这么宝贝你那个破支队长的职位啊?”   赵逸飞愣了愣,为这句非常不像申之滨语言风格的肺腑之言微微笑出了声。   申之滨作为名校毕业的金融学博士,虽然生活上少不了地产大亨家庭的助力,但学业方面也实打实下过苦功夫,且由于高中就去了国外,谈吐一向很矜持,少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   “宝贝,宝贝得不得了。”赵逸飞语若轻叹,又沉沉合上了眼。   ——毕竟这就是他拿失去一切换来的,仅存的“宝贝”。   申之滨耸耸肩,不知代表信还是不信,但看他还能自如地开玩笑,也就暂时放心了些。   听见床上的赵逸飞又开始断断续续咳嗽,申之滨走出去想给他拿点水进来。   “逸飞,你家的饮水机在哪里?”申之滨站在房间门口环顾四周。   赵逸飞虚弱的声音半天才从屋里传来:“厨房,有个热得快。”   申之滨走进厨房,墙角地上确实有个黑色的貌似水壶的东西,晃了晃还有大半壶水,不过伸手一试果然是冰凉的。   申之滨举着壶走进来,说:“我再给你加热一下,”又指着壶身上的弹钮向赵逸飞确认,“是按这里吧?”   赵逸飞点了点头,申之滨又不厌其烦地折回去,等水开的过程中顺便腹诽了一下这间房子——这种地方真的还能住人吗?等到他终于端着水来到赵逸飞面前,床上的人已经快要再次睡着了。   “应该是温的,我兑了矿泉水进去,”申之滨解释,“没开封的,幸好我从车里带出来了。”   接过申之滨手中的水,赵逸飞很小心地抿了一口,胃现在没有之前那么痛,但还空空地泛着一点恶心。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赵逸飞终于想到要问。   申之滨从没来过他家,对于睁眼后好友的凭空出现,赵逸飞颇为意外。   “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通,就想到来你家看看,”申之滨摊手,“我知道你可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状态,不会这么长时间无人接听的。”   ——况且他一不接电话,申之滨心里就有点打怵。   “但我只有外面那条大路上的定位,所以只好找这家的房东问了一下。”申之滨说着摇晃了下自己的手机。   之前他也请赵逸飞出来吃过饭,说好要到他家楼下来接他,不过赵逸飞只给他发了街口的定位,自己走出来上的车。   好在他很碰巧知道赵逸飞住的是老机械厂的旧家属院,老机械厂如今又碰巧在他家的资产范围内,于是请助理帮忙查阅了家属院的住户信息,成功找到了赵逸飞租住的这间房。   尽管有了定位,申之滨也还是费了不小的功夫才找准地方,多亏他有这点锲而不舍的美德,否则真不知中途会放弃几百次。   “幸好我来了,”申之滨吐了一口气,喃喃道,“我就说我的第六感还是有点灵性在的。”   申之滨能这么在意他,赵逸飞心中很难不动容,毕竟当年他也从未想过能有如此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会和这位富二代做朋友。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赵逸飞笑笑,又问他。   申之滨犹豫了一下,诚实道:“踹门。”   “还好你这个门不太结实。”   “你还能踹得开门……”赵逸飞有些迟疑,以申之滨养尊处优的身板,就算他的门再怎么简朴也是把铁门栓,竟然能被一脚踹开,简直让他这个人民警察家里的安全性受到严重挑战。   赵逸飞回想了一下道:“我昨天好像根本就没锁。”   “啊……可是已经坏了诶。”   申之滨朝外面指了指,赵逸飞家的门鼻儿此时正散落在地上,成了一堆废铁。多半是门被申之滨踹开后弹到墙上撞击过猛,不幸报销。   赵逸飞沉默了半天,无言点了点头——实则他正暗自肉痛,看来还要花笔额外的钱修门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申之滨看他喝完水,又担心地问,“是胃病犯了吗?还是……”   申之滨欲言又止,赵逸飞点点头打断他的猜想,说:“就是胃病。”   “蛮严重的吧?”申之滨早看见了垃圾桶里的惨状,能把人折腾到躺在地上昏沉不醒,他才不相信赵逸飞说的什么只是“睡着了”。   “还好,碰巧又发烧了。”赵逸飞叹了口气,把一切都描述地格外轻巧。   申之滨吐槽道:“那可是‘好不巧’才对吧。”   赵逸飞想起申之滨的话,又问:“怎么了?你打电话找我。”   申之滨沉吟片刻,一手叉腰,一手摸了摸后脑勺答:“就是看看你好不好。”   赵逸飞对他的话有些不解,纵使他昨天真的在胃疼,可只是经由那一通电话,申之滨又怎么能判断出他的状态有异。   “我哪里像不好?”赵逸飞故作不解。   “逸飞,”申之滨犹豫再三,问,“昨天你说的人,是不是他?”   “什么人……”   赵逸飞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钱警官,是不是他来你家了?”   申之滨问完,屋子里便久久沉寂了,赵逸飞垂着眼不肯说话,昨晚的记忆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的胃痛也跟着再度绵延。   申之滨打量他的神色,试探问:“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赵逸飞没有否认,申之滨就知道答案了。   其实昨天赵逸飞挂断电话,申之滨心里就有了大概的猜测,除了本能的好奇,今早申之滨是想打过来恭喜他的。   恋爱五年,分手五年,钱闰在赵逸飞心中的分量有多重,哪怕是申之滨这个外人也一清二楚。   更何况,当年钱闰和赵逸飞分手,倒霉的申公子正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始作俑者。   昨晚赵逸飞声音里的雀跃实在是藏都藏不住,申之滨好心想来问问他们是不是复合有望,如果真是这样,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结果今天一上午赵逸飞的号码都是无人接听,这让他本能地心生疑虑——毕竟当初钱闰和赵逸飞闹得有多不愉快,简直像仇人似的他也亲眼所见。况且赵逸飞身体又不太好,申之滨担心他旧病复发要出事,一着急闯进了赵逸飞家门,果然就看见了这么个景象。   良久,赵逸飞终于开口道:“没发生什么,就是下雨了,他送我回来而已。”   “可能是可怜我下雨还得骑自行车,发发善心吧。”   赵逸飞说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可在申之滨看来,他的表情很接近苦笑。   五年里,申之滨亲眼看着活泼鲜亮、意气风发的赵逸飞是如何一点点黯淡、凋零,变成如今这样一张快要透明的纸,他很想尽力做些什么来感谢曾经救他于水火的赵逸飞,可在感情面前,他终究是个围城外面的人。   又是作为局外人的这份触不可及,总让他格外心痛。   “不说这些了,”申之滨用力摇了摇头,“不去医院的话,我们先去吃个午饭?”   “午饭?”赵逸飞怔住了。   申之滨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腕表,“十一点一刻钟了,餐厅的好位置还不需要等。”   “已经中午了……”听完他这句话,赵逸飞挣扎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你慢点。”申之滨虚扶了下他的胳膊,跟着他从卧室出来。   赵逸飞头脑还有点混乱,四处转了转问:“手机,我手机呢?”   申之滨乍然想到他刚才烧水好像见过一部手机,“厨房。”说罢走过去替他拿了出来。   赵逸飞接过一按亮屏幕,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弹出来,谭骅、宋书阳、刑侦支队工作群、中层干部交流群……他又上下翻了几次,没有钱闰。   无论是电话还是微信,都没有一丝一毫动静。   ——他又在莫名期待什么,真是自作多情过了头。   赵逸飞冷静了冷静,按灭屏幕,转头对申之滨道:“谢谢你之滨,今天真的多亏你,饭就不吃了,改天我请你。”   赵逸飞一边说着一边从门后的挂钩上拽下了制服短袖和外套,说:“我现在得去单位,就不留你了。”   申之滨忧虑道:“可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赵逸飞再次点了点头保证。   “那我送你,车就在附近。”   赵逸飞摇头谢绝:“没关系,不麻烦你了。”   “别这样,让你顶着大太阳再骑自行车,我也会心疼的。”申之滨有些西式的热情表达让他还是不太适应,赵逸飞笑得略微有些尴尬。   申之滨再次相邀:“走吧,我去4S店,刚好路过你们单位。”   “车擦花了?”赵逸飞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   申之滨停顿一下答:“定时保养。”他没好意思说实话,事实是刚刚来他家找人时,贸然闯入结果在狭窄的小巷子里蹭得稀里哗啦。   终是答应了申之滨的好意,赵逸飞随着他一起下了楼。   申之滨打开车辆定位,看着屏幕上的导航路线又皱起眉,“不过我车停得有点远,走着过去你身体吃得消吗?”   赵逸飞点点头,顺便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机,笑着说:“这里走小路,用不了很久。”   “喔。”申之滨吃惊地看了看他,老实地跟在了人身后一点。   一场大雨,北湖今天果然又是炽热的晴空万里,连一片多余的云彩也不见。   申之滨一边走着,忽然又讲:“逸飞,我知道我说这个可能……但如果你需要上班更方便一点的房子,我可以帮你介绍。”   见他没回答,申之滨又很快补充了一句:“只是看你需要,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赵逸飞转过来看着他,报以很由衷的微笑,说:“我知道。”   申之滨思考了很久,一直走到能看见他那辆保时捷的影子,赵逸飞指的这条小路果然很近。   申之滨才又出言安慰他:“另外你们的事……想开点,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   “想开了,”赵逸飞轻笑出声,他仰了仰头,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和刺眼,随着叹息轻轻道,“就算以前想不开,以后也没理由再想不开了。” 第7章 心疼了吧   上午十点的刑侦支队,正是人头攒动,忙碌不休。   邱瑞杰从门外进来给谭骅递文件,宋书阳喊了他一声,问道:“赵支办公室还没人?”   “没有宋大,”小邱摇了摇头,“我刚去敲过门。”   宋书阳“哦”了一声,推推眼镜,手里的报告又撂回桌上,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谭哥,你给赵支打电话他接了吗?”   “没啊,”谭骅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头,口吻也有些焦急,“我联系一上午了。”   不过他又很快沉稳地补了一句:“可能有事在忙吧。”   支队领导有事要处理,也没有向队员汇报的道理,谭骅不想贸然发表意见,影响了新领导在大家口中的风评。   “有什么事电话也不方便接?”宋书阳啧啧叹气,为他待审的报告操碎了心。   钱闰在他正对面坐着,捧着个玻璃茶杯吹了半天,对他们谁说的话也不闻不问,不发表一句意见。   谭骅又想出一条理由,耐心安抚:“我一会儿再问下法制那边,是不是没交接完呢……”   “交接什么这么久了……”宋书阳对他这个猜测嗤之以鼻,“刚上任就联系不到人,也不怕别人说他摆谱啊。”   谭骅只得略带尴尬地笑了笑,宋书阳一张嘴是出了名的刻薄犀利,想说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在乎要给谁面子。   钱闰终于开言道:“除了你谁还嘴那么碎。”   宋书阳“呵”一声,又斜觑他一眼,压低声音问:“还是说昨天被你刺激到了,还在生气呢?”   钱闰搁下杯子瞪着他,好像要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   “让你别那么不给面子让人下不来台,你看,人家也不是好惹的。”   钱闰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赵逸飞不可能是如宋书阳所说的在“赌气”,可提起刺激,或许昨晚他们的相处是算不上和睦。   钱闰盯着窗外的树梢看,枝头新绿,日影浮动,今天天气这么好,赵逸飞的发烧也要好转些了吧?   钱闰的手指点开手机屏幕,不觉滑动到通讯录里赵逸飞的名字上——这样看真是生疏,上一次通话记录竟然还在四年之前,只有短短十几秒钟。   算了,别人打他都没接,难道指望你拨过去就有所不同吗?   即使结果真有所不同,于自己而言,那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钱闰关掉手机屏幕,转手倒扣在桌子上。   “想什么呢?表情那么难看。”宋书阳忽然问。   钱闰对着电脑屏幕检点自己的脸色——确实双眉紧锁,貌似不轻松。   没顾得上回宋书阳的话,刑技大队的刘盈婕来给他送案卷,打断了钱闰的思绪。   “钱副支,这是我们队上个月的文书归档。”   “辛苦,刘大,”钱闰点了下头,回神仔细去看卷,顺便问,“审查意见书办了吗?”   “还没有,已经做出来了,在等赵支签字呢。”   钱闰在队里一向为人也比较和煦,刘盈婕于是向他打听:“赵支下午过来吗?这个快到日期了……”   钱闰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赵支昨天胃疼,可能看病去了。”   “这样,那我们再等等。”刘盈婕手顿了顿,不好再说什么,抱着文件盒走了。   “哦这样啊,”谭骅恍然大悟,随之感叹,“诶呀那还真是不该打扰了。”对钱闰提供的信息连连点头。   刑侦支队前一任吴支队刚刚退居二线,他是干后勤出身,人文关怀一向做得比较好,队里虽忙,氛围时常保持得不错,对于队员生病探亲这些请假相对宽松,并不鼓励带病坚守岗位。   对面的宋书阳闻言则迅速抬头,坐直了身体,看着钱闰一副要审问的样子。   钱闰在他的眼神攻势下很快缴械,抿了口茶道:“昨晚我顺路送了下他。”   宋书阳一脸“难怪”的表情,幽幽瞟了他半天。   钱闰转过椅子躲去电脑屏后面,心绪不宁,干脆望着窗外出神。楼下的街边也倒了棵小树,市政工人正把它抬上平板车,钱闰想起昨天赵逸飞家楼下那棵树,阻挡了一刻他的去路,造就了本不该发生的一次会面。   但树倒了天亮之后总归会有人扶,会把一切都拉回正轨,他和赵逸飞也该如此。   钱闰瞧着街上忙碌的人影,像小蚂蚁在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一切消弭在烈日的浓荫里。   谭骅出门去抽烟,回来时刚巧看见赵逸飞转过楼梯走上来,兴奋地远远跟他打招呼:“赵支。”   赵逸飞走过来停在大办公室门口,点点头应了一声:“谭主任,”他咳了一声又问,“上午没过来,队里有没有急事?”   “还好,还好。”谭骅当场简单地向他汇报起了工作。   谭骅边说边暗自观察,赵逸飞脸色确实相当不好,发灰发白,嘴上起了一圈干皮。   谭骅犹豫着要不要关心一句他的身体,但又不知消息的准确度,问多了会不会有些冒犯。   说到最后,谭骅才表示:“主要是之前交接,攒了点要批的材料,倒也不急……”   赵逸飞了然道:“没事,有要签要审的文件报告,都拿给我吧。”   宋书阳刚听见话音,一个箭步就从屋里窜出去,递上他的大作,“来来赵支,我们的。”   等他大摇大摆一派轻松地回来,钱闰狠狠剜了他一眼道:“走慢点能摔死你不能?”   “哟,”宋书阳故意俯下身子趴在钱闰耳边,贼兮兮地问道,“心疼了吧?”   “起开。”钱闰一把抽走宋书阳胳膊肘下面垫着的笔记本,被他更加变本加厉地嘲笑为“恼羞成怒”。   钱闰的位置丁点看不见门外的人影,只能听着依稀交谈的声儿,谭骅又说了几句什么,赵逸飞应该是回办公室去了。   他还是想亲自看一眼赵逸飞的状况,看看他的胃痛缓解一点没有,看看他的体温降下来没有,他还听见了赵逸飞又在咳嗽,今天他是不是又骑共享单车跑了那么远来上班的呢?   钱闰脑中纷乱不堪,终于抄起了手边整理到结尾的案卷,心下一横,抬脚往赵逸飞办公室去。   赵逸飞的门没关,钱闰没走近就听见比昨天还凶的咳嗽声,从房间里高低起伏地传来。   钱闰难免皱起眉,走到门口敲了敲,赵逸飞边回“请进”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相撞,短短一瞬间,钱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是疲惫,疏离,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戒备。那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需要应付的人,而不是一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   昨晚之前,他还不是这样。   钱闰上前一步,走进来说:“侦查大队送过来的卷,没什么问题你签一下,我归档。”   “好。”赵逸飞答,声音还是作哑。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文件。   钱闰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行的嗡嗡声、窗外的蝉鸣声、赵逸飞的呼吸声……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晒出一片晃眼的白,仿佛生生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你……”钱闰意图开口。   “放下吧,我过后看。”赵逸飞惜字如金地打断他,头也没抬。   走出他的办公室后,钱闰才来得及感到难过,他很难骗自己,那是实实在在的一味酸楚和苦涩。原来赵逸飞的公事公办,是这样的。   回到办公桌前,宋书阳又一脸好事的上下不停扫视着钱闰,钱闰暗想,如此八卦的一颗心放在他那张清高寡欲的扑克脸背后还真是印证那句“人不可貌相”了。   一时无心工作,钱闰翻看了几页文件,终于抬头问出一句他已经憋了很久的话:“你没觉得,赵逸飞瘦了。”   “啊?”   宋书阳对他突然显得有点儿矫情的发言咯噔了一下,转着手中的笔,捏捏下巴道:“瘦是瘦了,但他好久前就长这样了。”   “是么。”钱闰心里是真“咯噔”了一声,好久,看来真的是老毛病了。   “你一直躲着,太久没见他了吧。”宋书阳摇头道。   宋书阳兀自奇怪,钱闰今天怎么突然对赵逸飞的身材如此关心起来,猛然想到钱闰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出他昨天送赵逸飞回的家……   “你跟他——”宋书阳立刻用充满试探的眼神打量着钱闰。   “什么都没有。”钱闰朝他瞪过来,飞快地否认道。   宋书阳意味深长地耸耸肩,收回目光终于去干自己的事了。   钱闰重新捧起桌上那杯茶,明明记得还是冒着热气的,却在他没察觉的时间里凉透了。起身去花盆里倒掉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宋书阳也是第一个问他俩是不是“有情况”的人。   那时他虽然也回了宋书阳“什么都没有”,但低下头脸却有点发烫。   那时赵逸飞还不是如今这样,他爱笑,脸上是有肉的,笑起来脸上有个浅浅的小酒窝……   五年时光倥偬,原来每一处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都像从没离开过。   什么都变了,是钱闰强行不去想,不去看,把这五年抹成了空白。如今他不能再去深究这段空白里的遗憾,因为钱闰也没察觉,五年竟是这么长一段时间。 第8章 还给你   日头一点一点向西爬去,傍晚来临,晴朗的天空终于又有了很好的晚霞和夕阳。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下班离去,一向留到最晚的谭骅也关上了电脑,跟钱闰打了声招呼出门去了,队里空空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或许还有一个人,只不过坐在隔壁。   钱闰一直在等,始终没有听见一点关门声或脚步声。他总要从这道门前经过下楼的,钱闰拖着椅子挪动到一个刚好能看见的位置,继续守着隔壁的动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简直像是昨日重现,钱闰双掌狠狠拍在脸上,无力地搓动一下,到底还是起身向那间办公室走去。临走前,他又从抽屉拿了点东西。   钱闰脚步轻轻地沿着走廊过去,他开始逼迫自己放空,不再想任何好的坏的,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他和赵逸飞之间可以有争执,可以有疏离,但这和他希望赵逸飞健康平安,从来不冲突。   夕阳斜照,钱闰走到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前,手刚刚抬起将要敲下去,从门缝中,他已经看见了赵逸飞。   穿着蓝色制服短袖的身体蜷缩着,头埋在手臂里,落日余晖刚好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人影。赵逸飞就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无声无息。   钱闰的心一下空了一拍。   太安静了。   就像一根绷久了的弦,骤然松垮垮地垂在地上,让人无法判断那是暂时的放松,还是已经绷断了。   “小飞……”钱闰几乎是颤抖地脱口而出,推开门几步走进来。   他是不是又烧得厉害了?还是疼得受不了了?钱闰开始后悔他来得太晚,所有假设都滑向了最坏的边缘。   赵逸飞像只小猫似的窝着,肩膀塌下来,后背的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钱闰的手轻颤着落在赵逸飞的后颈上,露出的那块皮肤凉凉的,出了一层湿腻的汗,他的发茬扎着钱闰的手指,太长时间,他没有这么近触摸过这处身体。   赵逸飞很轻地哼唧了一声,钱闰触电般撤回了手。   ——好像只是睡着了。   “小飞?”钱闰又俯下身喊了一声。   赵逸飞动了动,果然醒了,倏忽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钱闰。   “下班了,回家睡吧。”钱闰温声道。   赵逸飞伸手按了按眉心,摇晃了一下脑袋——昨晚吃了那么些药,他倦怠得厉害,意识一直都模模糊糊的,控制不住发昏。   强撑了一下午,他还到卫生间又吐了一次,身体显然经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几次看着文件和案卷他都集中不了精神,觉得一行行铅字跳起了舞,晃得人头昏脑涨。   现在骤然被钱闰叫醒,缓了一阵,他又看了看眼前才反应过来——竟然在办公室里睡着了。   “还难受吗?”钱闰不由自主地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赵逸飞皱了皱眉,迅速向边上躲开。   他的抗拒尽收眼底,钱闰却无暇顾及心头的一点刺痛,继续问:“退烧没有?”   赵逸飞神情淡漠,合了下眼回答:“不知道。”   “那量一下吧,”钱闰真心着急,看他没动作又想起来,“我办公室有体温计,我去拿……”   “不用了,”赵逸飞断然回绝,“你有事吗?”   好像这已经是两天里他第三次问出这句话,钱闰想,他究竟能给赵逸飞和自己一个什么答案。   他反反复复地在进与退之间犹疑,一时要靠近,一时又想远离。如果不是申之滨的那一通电话,或许他真的已经心软到完全忘记过去了吧?   “我来拿下午的卷,审完了吗?”钱闰扯了个理由随口遮掩。   桌子后面的赵逸飞怔了怔,胸膛像在忍耐着什么而剧烈起伏,听完钱闰的话忽然掩住嘴,发出了一串重重的咳嗽。这一咳渐渐地竟怎么也停不下来,咳到整个人脊背都在抖。   “小飞!”钱闰下意识向前倾了倾身。   赵逸飞听见他那一声,却好像遭了雷击,双目微红,轻攥右拳,生生把喉间的咳意都咽了回去。   “卷在这儿……”赵逸飞费力地抬手点了点桌角,抬眼道,“咳咳……还有事吗?”   钱闰双唇微动,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文件盒,另一只手攥紧了些手里的东西。   “这个……”   钱闰从背后拿出透明的小塑料袋,轻轻放在赵逸飞的桌角,刚刚放着文件的地方。   “我这有感冒药,你淋雨了,备上点儿。”   中午休息时,钱闰专程出门去了趟楼下的药店。   “胃药,”他跟店员说,“还有感冒药。”   店员问他:“什么症状?”   钱闰低头想了想。什么症状?发烧,咳嗽,胃疼,瘦了很多,脸色发灰,手有点抖……   “很多,”他说,“症状很多。”   “不行就得先上医院啊,没处方有药我们也不能乱开。”店员看着他,眼神有点无奈。   最后他买了一堆常用药,装在塑料袋里,带回办公室。   谭骅问他“生病了”,他也只笑了笑,说最近天气变化大,备上一点。宋书阳打趣道:“你要篡谭主任的权啊。”   药被他一股脑塞进抽屉里,直到刚刚出门前。赵逸飞的“老毛病”到底怎么样他不清楚,胃药和退烧药不敢乱给他拿,想来想去只拿了两盒最基础的感冒药。   赵逸飞很短促地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道:“不用了,我不太喜欢欠别人的情。”   钱闰怔怔地解释:“这算什么人情,就是一点感冒药,”转而又问,“怎么我听你又咳嗽得厉害了,是不是昨天……”   “钱闰,”赵逸飞很重地出声打断了他,“你觉得我很贱是吗?”   钱闰张口结舌,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直起脖子,手足无措。   “五年了,你突然看见我这样可怜是不是?”赵逸飞骤然问。   赵逸飞一直在想,从重新遇见钱闰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是今天这样。   钱闰是个世间难寻的好人,他很善良,他很心软,他同情弱者。他愿意加倍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爱世上缺少爱的人,哪怕是一个路边的乞丐,一个迷途的老者,一个曾经做错过事的人。   可钱闰活在自己的一套法则里。   什么样的人需要被爱,是钱闰自己说了算的。   赵逸飞无数次想,所以钱闰天生就该做警察,在这不公平的人世间,他一定是一个好人。但他永远不会是一个好爱人。   “你一点都没变,你觉得我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能原谅,你觉得我又没那么惨了,那我做什么就都是错的,你都看不顺眼。”   钱闰惊讶地反驳道:“我不是!”   赵逸飞直视着他:“你一会儿大发慈悲,怜悯我一下,一会儿又气不过,羞辱我一下。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我以前读不懂,现在是真没力气读懂了。”   诚如他对申之滨所说,他想开了,他以前会为了钱闰哭为了钱闰笑那都是自作多情,后者只不过是从他身旁路过了一下。   又咳嗽了几声,赵逸飞忽然很玩味地笑了一下,“我还挺想跟你卖惨的,”说着似乎伸手要去拉开抽屉,看着钱闰十分难看的表情又停下,轻嘲着摇头,说,“那我就是真贱了。”   钱闰垂着头无力地辩白着:“我从来没有想要可怜你,或者是、羞辱你。”   为什么这些词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这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过的词语。   在说完这么一大段话之后,赵逸飞的脸颊又浮起一片潮红,钱闰捏紧了还拿在手中的小药盒子,低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至少还是同事,你身体不舒服我真的很担心……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他越说越失落,声音越小。   “不需要。”觉得胸口翻腾得越来越厉害,赵逸飞拉开抽屉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在掌心,就着半杯水一口将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片尽数吞下。   一整个抽屉了几乎堆满了大小高低的药盒跟药瓶——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钱闰心口一紧,暗自惊诧。   “我不会误会了。”赵逸飞平静地望向钱闰手中,被捏得发皱的感冒药。   小小的感冒药于他现在的身体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就像他说不会误会,因为承认钱闰不爱他就罢了。一个好人的爱就像一把裹满砒霜的糖,赵逸飞曾经大口吞饮,如今已承受不起了,他再也不会心存幻想。   钱闰看了他很久,又像要哭似的,嘴角向下,“小飞……”   “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赵逸飞冷冽地摇了摇头,说,“你可以叫我的全名。”   “……我知道了。”钱闰的声音在下一秒真的带上了哽咽。   可赵逸飞并不是一个如他一样爱心软的人。   打开左侧柜门,赵逸飞取出一样什么东西,钱闰心头一滞,看清了,是带着塑料包装的,一条蓝色的毛巾。   赵逸飞平静道:“我买了条新的,还给你。”   钱闰紧抿双唇,不知该作何回应,他心里太乱,像风雨猝集,倾倒玉山。   “用不上就拿回去当抹布吧。”赵逸飞把毛巾推到桌子边缘。   ——他把这句话也还给了钱闰。   钱闰没办法不收下,攥着这条新毛巾和药盒一起,心中苦涩无边。   “如果没有公事,我要下班了。”赵逸飞哑着嗓子送客。   钱闰走回了他的办公室,手中的两样东西一左一右,放回办公桌上好像在狠狠嘲笑着自己。   赵逸飞说他一点没变。钱闰想,可赵逸飞真是变了。   他比从前更冷静、直白,像一把终于磨砺出锋刃的刀剑,毫不犹豫就会出鞘,刺破隔在他们之间的朦胧雾霭。   他是看赵逸飞可怜吗?他有过怜悯和羞辱吗?   钱闰一概不去想。   他只记得赵逸飞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第9章 拥有他自己   收拾完东西,钱闰走出办公室,赵逸飞的屋子已经关灯落锁,人确实下班了。   夕阳正尽力挥洒最后一点余热,钱闰站在走廊的窗边,朝远处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心里空空的,胀胀的,积压了很多莫名的情绪。   赵逸飞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打得他六神无主,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沮丧,觉得心里先空了一块,又被一团气堵上,十分郁闷难解。   被晚霞烧红的天色渐淡,钱闰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大门口,他微微眯起眼。   川流不息的街面上,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保时捷缓缓驶来,停在楼下街边,格外惹眼。钱闰对车天生敏感,配上如此招摇的靓号车牌,他想不记得这是谁的车也难。   ——是他。   或许该等一会儿,避开和他——或者他们相见。   可好像就是要赌气似的,钱闰想,他为什么要等,于是偏偏拿了车钥匙,抬脚就往楼下走去。   钱闰的车开出地库,驶到申之滨的车位旁边,停得很近,刹车刹得也很急,擦着地磨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申之滨的车窗缓缓摇下,戴着墨镜的头歪了歪,从倒车镜里瞥了一眼屁股后面的车牌。   申之滨原本没认出这辆车,直到车上的人开门走下来。来人身材挺拔修长,眉目十分俊秀,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下半身是一条挺括的警裤和黑色皮鞋——还跟五年前他所认识的人相差不大。   钱闰直直朝他走过来,申之滨也很礼貌地摇下全部车窗,胳膊肘架在窗框上,吹了一声口哨,招呼道:“钱警官,这么晚才工作结束吗?”   申之滨说话时常自带书面语言,被钱闰私下评价为“中不中洋不洋”。不过当年他的“私下”,也就是说给赵逸飞听听。   申之滨摊摊手问:“怎么,这里不让停车吗?还是我又违反了哪条交通规则?”   “没有,”钱闰皮笑肉不笑,“就是看你一直停在这儿,我还以为出故障了呢,申先生。”   申之滨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多谢关心,不过你的注意力还真是总放在不该注意的地方。”   “是么,车擦得够花的,看来你的车技没精进啊。小心再看不清路,撞伤了人,”钱闰一字一顿,直视他说,“不知道这算不算该注意的地方。”   钱闰刚从车身后面走过来,即使4S店的豪车保养做得再完美,在他这双久经历练的火眼面前,也能精准而迅速地看出新鲜剐蹭的痕迹。   郁闷了半下午的他正无处发泄,此时面对申之滨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而申之滨的心情在看见钱闰的一刻也没有多好,一把推开车门,长腿一跨,站到了钱闰面前。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钱警官,你别太过分。”   钱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故意笑着反问他:“我哪儿过分?”   申之滨摘下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微微停顿,似乎措辞了一番,才郑重开口:“钱警官,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当年的事无论你怎么看我,怎么对我,我都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个人。我不明白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叙旧吗?我看不像。”   钱闰眉心一拧,对他口中的“当年”似乎有着深深的反感。   他没想到,多年不见,竟然是申之滨如此果断地旧事重提。好像困在五年之前、受伤害最深切的,反而成了他和赵逸飞。   钱闰冷声道:“我一直都保持着一个警察的专业素养对待你。”   “哦是吗?那你今天特意来跟我打招呼,也完全是出于警察的职业要求咯?”   钱闰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诚然他不是。他会如此失控地走向申之滨,又如此不理智地像是要故意找他麻烦,无疑是出于和赵逸飞有关的一切。   申之滨上下审视钱闰,讲:“逸飞一直跟我说,你是个坚持正义的好人。”   ——而亲口听到他这样亲昵地提及赵逸飞,钱闰的心中一时更加发涩。   “是吗?他还跟你评价过我?”钱闰酸溜溜地问。   申之滨没读懂他话中的意味,表情疑惑了一瞬,如实道:“他常提起你。”   钱闰自嘲地发笑,这又算什么呢?念旧的情人和大度的现任?   “逸飞总是在说,你很好。”申之滨全然未解钱闰心中的波澜,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知道你这种警察世家出身的人,对善恶的理解和我们生意人不一样,但你的‘傲慢与偏见’也未免太重了点。”   申之滨并不惮于重新回首五年前的那件事,一时冲动犯过错的是他,差点要经受牢狱之灾的是他,甚至曾经一度性命堪忧的也是他……但这些在申之滨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强大的家庭支撑下,都像石子投进大海般很快风平浪静,不留一丝涟漪。   申之滨继续道:“对,你同情弱者,你就是不相信我们这些有钱人。但一个人有一点恶的念头他未必就邪恶到底,一个善良的人,他也不会是圣人。”   “逸飞错就错在,他总把你描述成圣人,所以爱你的时候,他都找不到他自己。”   ——爱你的时候,他找不到自己。   良久,钱闰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地问:“所以他现在拥有他自己了吗?”   钱闰回想起赵逸飞的话,他不需要钱闰了,也不会再误会了。难怪,他变得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个赵逸飞了。   钱闰直直地盯着申之滨问:“是因为你吗?”   “什么?”申之滨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充分表达,一个身影兀自停在他们跟前。   “你……怎么在这儿?”   赵逸飞推着一辆浅蓝色的共享单车,穿着他来时那件夹克外套,停在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   “下班路过。”   “接你回家。”   弄不清楚他口中的“你”指的究竟是谁,二人于是同时回答道。   “叙旧吗?”赵逸飞摊平手掌在二人之间指了指。   “不……”钱闰低下头,率先开口。   “闲聊了几句,既然你来了,我们走吧。”申之滨的声音瞬间压过了他,跑到副驾上一手拉开了车门。   赵逸飞愣愣地问:“去哪儿?”   “回家,我送你。”   没等赵逸飞回答,钱闰已经捕捉到他神色中的犹豫,立刻一转攻势,出言对着申之滨道:“我看您这辆车补一次漆也要不少钱吧,再钻几次巷子就该报废了,要不还是省省吧。”   申之滨就对他这个“省钱”的“省”字有攻击力,一手扶着车门一手甩开墨镜道:“我乐意啊,哪怕开一次废一辆都没问题。”   钱闰一时语塞,没什么东西好再反驳,或者是在赵逸飞冰凉如水的目光下,无心再搜肠刮肚地反驳。   钱闰转而抬起头,看着赵逸飞轻声道:“我现在认识路了,可以送你,二十分钟就到。”   赵逸飞回望着他,微微动了一下双唇,终是没有出声。   “上车吧逸飞。”申之滨有些不耐,重重地再次出言相邀。   赵逸飞停下单车,不再犹豫,转头坐进了申之滨的副驾。   钱闰垂下头,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替赵逸飞关好门,临上车前,申之滨又喊了他一句“钱警官”,朝着钱闰道:“谢谢你昨天临时的‘慈悲’,但逸飞也不是没有人接,你用不着屈尊当这个好人。”   末了,申之滨又有些忧伤而意味深长地说:“也许,还会害苦了他。”   申之滨走回驾驶座,关上了车门,钱闰还站在边上没动,在倒车镜里变作孤单单一个身影。   车开始向远处驶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赵逸飞一直盯着那个黑点看,看他先走开还是自己先看不见,可那黑点就是不动,久到赵逸飞心口的酸又开始翻涌。   ——算了,他早晚要走的。   赵逸飞轻靠椅背,忽而说:“谢谢你,之滨。”   “真情实感,”申之滨轻快一笑,“而且你永远不用跟我说谢谢。”   “其实你没必要……”赵逸飞咳了一声,不知为何没说完下半句,只说,“我都想开了。”   申之滨耸动肩膀,说:“我跟钱警官也是旧相识,这些话,我憋不回去的,你知道。”   赵逸飞没有再回应,而是闭上了双眼,他还觉得很累很累,被一拥而上的困意就要吞噬。   “休息一下吧。”申之滨轻声道。   申之滨的车开得并不快,正是下班的晚高峰,车流在次第亮起的路灯里奔涌。他想先带赵逸飞去吃个饭,这人看起来已经好几顿没吃东西了。   然而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赵逸飞就又开始吐了。   起初他斜靠在椅背上,身体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还显得没有那么不适。渐渐地开始滑向头枕和车窗的夹角,也不像是睡着了,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重新抵在上腹,用力地向深处碾动。   晚高峰的路上很吵闹,申之滨聚精会神地开着车,没注意到身边赵逸飞的呼吸越来越乱,冷汗开始爬满他的脸,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车被拦在又一个红灯前,申之滨来了一脚急刹。   “有……垃圾袋吗?”赵逸飞忽然声音颤抖着问,似乎已经极力忍耐了很久。   申之滨转头去看,才发现赵逸飞的脸色已经惨淡得几无人色。   申之滨四处翻了翻,终于找到个装香水的礼袋。   帮他撑开袋子递过去时,赵逸飞已经吐了一身。他想用外套尽可能的接住自己的呕吐物,不至于弄脏了申之滨的车,吐出来的看起来只是透明的水,夹杂着一点黄绿色的胆汁。   “逸飞——”   绿灯亮起,身后的喇叭鸣笛此起彼伏,快要奏成了混乱交响。申之滨不得不起脚换成油门,往下一段路开去。   他紧张地向身旁看,赵逸飞整个人都在抖,被呕吐的冲击力带得一下下前倾身体,申之滨怕他随时都能栽倒下去。   申之滨匆匆找了个路口刹住了车,伸手给他拍背顺气。   “还好吗?”   赵逸飞明显吐不出什么东西了,也说不出话来回应,胃里疼得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他连直起腰来都没有力气。   申之滨想把他扶起来靠回椅背上,碰到他的一瞬间,心里一沉——赵逸飞的身体在抽搐,并不像一过性的细微颤抖,竟是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腿,全然不可自控地抽动。   申之滨不敢再等下去了,夺过赵逸飞手中的纸袋,立即重新发动车子。   “逸飞,坚持住!”   他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飞速驶向附近最大的私立医院。 第10章 无福消受   刚入夜的健德医院依然人满为患,急诊室外排满了等候看诊的病患和家属。   申之滨的车停在急诊通道时,赵逸飞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幸而他在路上几个电话打出去,车刚一停在急诊楼前就有人抬着担架跑过来,把赵逸飞推进了VIP诊室。   急诊医生的动作专业利落,登记、查体、抽血……赵逸飞浑然不觉地躺在病床上昏睡,左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青紫色的血管里。   “申先生,”医生拿着化验单来到床边,“病人是严重脱水,引发的电解质紊乱,还有代谢碱中毒。”   “什么中毒?”申之滨差点没跳起来。   “代谢碱中毒,就是血液中的pH值显著增高,不是真正的中毒,”医生解释道,“您不用着急,病人是由于大量呕吐丢失胃酸,所以才出现的这种症状,譬如头晕、抽搐、嗜睡……治疗后很快都会缓解。”   “哦,谢谢。”申之滨这才松了一口气。   医生又礼貌地询问:“请问他吐了多久了?”   “至少……今天一整天,”申之滨答不太上来,想起那通电话,纠正道,“应该是从昨晚开始。”   “从化验结果来看,病人有明显的营养不良,我们考虑,是不是有长期的消化系统疾病,您了解吗?”   申之滨立刻道:“他有胃病,具体什么诊断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慢性的,至少三四年了……”   话题勾起了申之滨的回忆,他轻轻叹气,犹记得五年前刚刚相识的时候,面前的人还是个精干有力、身强体健的年轻警察,没有这一身的毛病,更没有这么多痛苦的心事。   医生了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向申之滨说明:“他现在血钾很低,对心脏影响比较大,我们会给他输液补钾,持续监测他的心电反应,并且考虑在后天给他安排一次无痛胃镜。如果胃镜的结果乐观,后续只要不出现心律失常之类的问题,两三天就可以恢复出院了。”   “另外还要注意他近期的情绪,可能会有异常的低落或焦躁,一定程度上是正常的。”   申之滨点了点头。两三天……这对赵逸飞来说未尝不是好事,至少能把他这个工作狂按在病床上养养身体。   ——他的身体也确实太不怎么样,一个成年人竟然还会把自己弄成严重营养不良。   申之滨掏出信用卡,“开间病房吧,要安静、空间开阔,外面环境好的。”   健德医院在北湖市是首屈一指的私立医院,坐落在全城最好的一块地皮上,因为待遇很高,能请来不少退休名医常年坐诊,每天来看病住院的人络绎不绝。   相比之下,赵逸飞现在所处的VIP楼则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申之滨要了十六楼的套间病房,在床边陪了他一会儿,因为第二天还有董事会要出席,不得不先行离去。临走前又帮他约了一位专职护工,想着能给赵逸飞打打饭看看药,照顾好他这三天的起居。   往医院的账户里垫付了足够的押金,一直等到护工到位,申之滨这才放心离去。   凌晨五点半,赵逸飞终于醒了。   烧退了——这是他的第一感觉,脸不烫了,身上那种缠绕了几天的燥热感消失了。   胃里也平静了许多,虽然还是很空,但不像之前总会时不时翻起恶心。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温的,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下移,身上是一条浅蓝色的印花薄被,躺在一张不算大但还算舒服的床上,床边吊着一根输液管,连接着自己的手背,胸前几个电极片,通向床头的心电监护仪。   他又仔细看了看,被子一角绣着几个淡黄色的小字——北湖市建德医院。   意识到这里是哪里,赵逸飞挣扎着马上想要坐起来。   ——这间病房能赶上他的出租屋大了,在这里住一晚可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先生,先生,您现在还不能乱动,容易头晕。”结果立刻有一双手伸过来安抚他的身体,一个戴口罩身穿护理服的男人站在床边问,“您有什么需要吗,是上卫生间?还是哪里不舒服?”   “您是……护士?医生?”赵逸飞被按回去,躺在床上无奈地问,“我没事了,能不能先让我坐起来?”   “我是负责您这床的护工,您想坐起来吗?好的稍等。”男人立刻尽职尽责地去为他摇床,赵逸飞道了声谢,只是突然被陌生人这么照顾,浑身有点不自在。   “大哥,我这是怎么了?大夫给我开的什么药?”赵逸飞靠坐在床头,咳了两声问道。身为一名资深刑警,跟人套套近乎聊聊天他还不在话下。   护工很职业地回答:“先生,您脱水了,大夫给您开的是氯化钾和胃复安。”   “哦,那大概多久能输完啊?”   “这一袋大概是到早上七点,今天白天还有三袋其他液体。氯化钾,不能输得太快,否则心脏受不了……”   赵逸飞就听见还有三袋,心道那今天岂不是还走不了了。   “大哥,就是脱水、缺钾,是吧?”赵逸飞问,“能不能先就这样,输完这个,我白天还要上班。”   “哎呦,这个我说了可不算,您要问大夫,而且约我照顾您是付了三天的定金。”   “三天?”   赵逸飞藏起惊讶,又笑了笑随口问:“我看大哥你干事儿就麻利,约你的肯定多吧?干一天能挣多少啊?”   “您这个基础护理,不多,小五百块钱一天。”   赵逸飞抿着嘴点点头,五百块,他上一天班还不知能不能挣出这五百块。   坐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大哥,几点钟能有卖饭的来啊?”   “我们这层楼有餐车,六点半就开始配送了。您是饿了?”   赵逸飞抬眼看看挂钟,到六点还差一刻,点头说:“是,昨晚没吃,饿得厉害,想喝口粥了。”   护工想了想,又确认他的吊瓶还不到时间,说:“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小食堂,我去给您打。”   “麻烦你了,一口就行。”   赵逸飞道过谢,看着护工走出门,靠在床头长舒了一口气。   缺钾么,他也不是没缺过。人说久病成医,赵逸飞给自己开好了诊断,回家吃两根香蕉也凑合。   最后又观察了门口一眼,他迅速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针眼冒出一小颗血珠,他抽了两张纸巾按住,缓缓翻身下床。   去屋里的独立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赵逸飞看着镜子里面色青灰的人怔了怔——经历过脱水的脸说不出来有多难看,憔悴枯槁,简直像活见了鬼。   从柜子里找出他的衣服,外套大概是昨晚吐脏了被送去洗了,他只穿了里面的T恤,顺手又抽了副一次性口罩戴上,换好之后,他干脆地出门去了护士站。   “护士您好,我办出院。”赵逸飞确实没什么劲儿,胳膊肘微微架在导诊台上借力。   这里上上下下的医护人员显然都十分客气,护士坐在台子后面打量打量他,问:“麻烦说下姓名。”   “赵逸飞,安逸的逸,飞翔的飞。”   护士噼里啪啦查了一下,摇头说:“昨天入院的对吧?您还不能出院。”   赵逸飞很果断:“我有急事,一定要出院,后果我自负。”   护士为难道:“有急事也不行啊,我们有规定。”   赵逸飞只好道:“那我能不能先问下费用怎么结?”   “您的费用申先生已经预付过了。”   “他付了多少?”   “二十万。”   赵逸飞一阵头晕,他就脱水挂个点滴需要付二十万——富二代的消费观念真是可怕。   “麻烦您帮我查一下,我的实际治疗费用。”   “嗯,好。请稍等。”护士温柔地回应,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是一点不温柔。   “您昨天急诊特殊通道的挂号费和治疗费用一共是420元,输液的药费是850元,加上VIP病房一晚的住院费和护理费,目前一共是2880元……”   “VIP?那应该,刷不了医保吧……”赵逸飞面露心疼。   “对先生,我们这里的VIP病房是全自费的。”   赵逸飞皱眉道:“能退就麻烦您帮我把后面的房间和护工都退了吧。”   “对不起赵先生,您现在真的不能办理出院,医生说了要再观察。”   “你办不办我都是要走,不办就算了。”赵逸飞也不打算为难护士,点点头转过身。   “先生你这样我要通知你的紧急联系人……”护士在身后着急地喊。   赵逸飞无奈:“姓申是吧?通知吧,本来也是他硬把我塞在这儿的。”   “这……”   “麻烦了。”赵逸飞撑着导诊台最后缓了缓,抬脚朝住院楼外走去。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刚翻起蒙蒙的亮。赵逸飞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   空气里有热闹的吆喝声、煎饼摊的滋啦响,还有江米粽子的甜香。   刚才跟护工说起喝粥,赵逸飞还真的有点饿,于是花了两块钱,坐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上,要了一碗小米粥喝。   他看着街上各式各样的小吃摊,想起很多年前,和钱闰一起蹲点的早上。钱闰爱吃咸口的,煎饼果子、肉夹馍、卷面皮……天天不重样,他爱吃甜一点的,总是特别馋江米粽子。钱闰嫌那个黏黏的,看着就不好消化,他说今天还得蹲一天呢,你还怕消化不了。   最后钱闰总会迁就着他,说吃吧吃吧,你吃不完的再给我。   赵逸飞不舍得一个人都吃完,一定要你咬一口,他咬一口,这样觉得心里比白糖还甜。   跟钱闰分手后他自己还买了一次,只是闻着香,吃到嘴里其实没什么。又不知是不是烦恼太多,越嚼越没滋味,那就成了最后一次。   现在他的胃不好了,真是无福再消受,也就只有这一口清粥可喝。想想还有点后悔,怎么没趁年轻的时候多吃上几口。   赵逸飞捧着粥碗一口口喝完,起身打算坐公交回单位去,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叮铃铃响,他看也没看就挂断了。   ——多半是申之滨找来了,大医院的动作还真是快。赵逸飞大概算了算,就按不能退剩下的住院费,他又多欠了申之滨将近一万块钱。   申之滨的好也是他无福消受的。   赵逸飞从前很怕孤独,但如今已经接受了在这世上谁不是孤零零一个。无法彼此理解的口味也好,无法设身处地的人生也罢,他都没有余力再去应对。或许对现在的他来说最好的活法,就是应该离所有人越来越远。 第11章 你住院了   赵逸飞走进办公楼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多半是今天最早的一个。   也好,省得这副样子见人,难免会招来些疑问和关心。   推开办公室的窗,微微凉风钻进来,他竟一下打了个冷战——看来身体比上次还要虚一点,转手只好又把窗合上。   烧退了,但浑身还是沉,走路都像踩着棉花。他去给自己接了杯水,手还发抖。   赵逸飞坐回办公桌前,拿了张桌上的废纸,忍不住开始算。   检查费、医药费、住院费……一天2880元,护工肯定会重新去接其他的活,不知道违约搭进去的定金是多少,就按一天五十刨掉,退掉两天的护工能省个五百,就按一天两千五……欠申之滨的钱还有十二万六千多元,加一起是个……   赵逸飞写写划划,算到一半,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了。   他一抬头,钱闰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   钱闰还穿着便服,应该是刚从家过来没来得及换成警服,胸膛起伏不停,一向整整齐齐的三七分发丝凌乱,头上像是跑出了一层薄汗。   又来了。   赵逸飞现在有点怕看见他,这才大早上,有什么事能让钱闰急不可耐地又来找他理论。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张嘴——   “你住院了?”   钱闰紧拧着眉,劈头盖脸地问。   赵逸飞感觉像被刀劈了一下,瞳孔一紧,震惊地抬头望着他。   钱闰大步走进来,双手撑着他的办公桌,心急如焚道:“刚才有个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急着要出院……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钱闰怎么会知道的?   赵逸飞开始回想他这一路,昨晚怎么进来的他是记不住了,可今天早上,在医院里面,在门口喝粥,坐公交车的路上……他应该都没碰到过钱闰。   “到底怎么回事啊?小……赵支。”钱闰的眼一直紧盯着他不放。   赵逸飞抿着唇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掏出手机看了眼。   未接来电,六个。   全都是钱闰。   从他刚踏出医院大门那刻开始。   ——申之滨给他填的紧急联系人竟然是钱闰!   赵逸飞伸手扶了扶额角,简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你到底怎么了?是胃?胃疼么,病得厉害……那为什么要出院啊?那个医生说你情况很不稳定,还可能会影响心脏。”   钱闰喋喋不休在问,他从前话没有这么多的。   赵逸飞抬头看着他,语气很是平淡道:“弄错了。我没什么事要住院,就算我要住院,联系人也不可能填你。”   钱闰骤然收了声,因为他那后半句话,再多的不信也都成了不得不信。   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真的?”   赵逸飞觉得钱闰这副语气很好笑,既像是完全不相信,又像是希望赵逸飞能肯定一点让他相信。   其实他想想也知道,能碰巧有一个打错的电话到他手机上告诉他——北湖市碰巧有个叫赵逸飞的人在医院,这种可能性应该几乎为零。   “真的假的,你爱信不信。”赵逸飞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了,干脆扯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敷衍。   他真是爱信不信,赵逸飞一概不想回应了。   钱闰换了话题,忽然说:“昨晚,他送你回的家吗?”   赵逸飞费解地看过去,“他”是谁不言而喻,钱闰这是明知故问。   “对。”   钱闰苦笑,强装释然道:“也是,如果以后有需要,你的联系人也该填他。”   钱闰心想,赵逸飞的话说得很对,已经被一而再再而三拒之门外后,他真是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昨天赵逸飞的选择,不就是今天他这句“不可能是你”的明证。   “什么意思?”赵逸飞却忽然直视他问,“你觉得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钱闰一下没说话,赵逸飞却越发激动起来,重重咳嗽了两声,厉声问:“当年的事,你还觉得我拿了他的钱、包庇他是不是?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傍上他了?成了他的情人!”   钱闰一愣,别过视线,“我没说当年。”   “五年前他是我妈妈的学生,我根本不认识他。现在我跟他是朋友,仅此而已。”   “我不是离开你就要依靠他,我谁都不想欠你们的,很难吗!”   赵逸飞喊出这一大通话,让钱闰有些发懵。   他的情绪怎么会突然这么失控,简直透着种病态的怪异。   “你的我也说不清,他的我也还不清,怎么就我活得这么累,就我没好命……”   赵逸飞还在自语,怒极反笑,因为大口喘息肩膀抖动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闰摇摇头解释,试着平息赵逸飞的情绪,“如果我误会了你,误会了你们,对不起。”   似乎有一点用,赵逸飞不再说话,塌下肩膀,偏过头盯着桌角一瞬不瞬。   铃声打破这里的沉寂,屏幕突然亮起,申之滨的电话也打来了。   赵逸飞有点气昏了头。钱闰不是介意申之滨吗,那很好,他也没什么好再遮遮掩掩,干脆放在桌子上接通。   钱闰看见他去按免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下都没按准。   “逸飞,医生说你出院了——”好不容易有了声音,手机里噼里啪啦就传出这么一句。   “是,钱我会还你。”   赵逸飞说完这一句,啪地挂断电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静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所以,是真的。钱闰想,他真的是住院了,所以才真的有人给他打电话。   那那个紧急联系人……   钱闰越想越有些心疼。   赵逸飞还跟从前一样别扭,大约青年时失去父亲,让他养成一种格外的坚强,他宁可自言自语,也总是不说。受了伤不说,受了委屈不说,遇到天大的难事也不说。   赵逸飞活泼爱笑,可亲密如钱闰,都从没见过他哭。   钱闰却是很容易动感情的。他的眼神开始湿润,低垂着,轻轻地望向赵逸飞,说:“你不用骗我,不用硬撑。”   “你真的病了,我会去看你,就算不是恋人,我们还是同事……”   他兀自想,赵逸飞真的就是个孩子,再坚强的人生病的时候,也会脆弱。小飞只是格外不愿意暴露这种脆弱。   而赵逸飞又一次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钱闰又在用那种慈悲的语调诉说他的怜悯——他说,赵逸飞病了,不用一边想方设法要让他知道,一边还嘴硬不肯承认。他会去看望的,因为病了的赵逸飞是个可怜人。   他觉得自己是故意把联系人填成他的!   阳光照在身上,赵逸飞却浑身发冷,猛地站起身来。   “钱闰,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他的双手死死撑住桌沿,眼神有一刻失焦,慢慢才重新聚集。   “我不会拿故意让你知道我住院、拿这种把戏,来跟你装可怜。你爱朝谁发善心就朝谁发善心,我不需要!”   他真的受够了钱闰这样的爱了,这样扭曲的,与痛苦相生相伴的爱。   “我……”钱闰张口结舌,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误解我呢?”   他开始有一点心寒,即使窗外的日色开始洒满小屋,却好像照不化两人之间的寒冰。   “我误解你?”   赵逸飞突然沉下声音,逼视着他问:“你理解过我吗?”   “五年前的事,你理解过我吗?你问都不问一句你就给我判了死刑……”   ——也和今天一样,或者说相反,在得到赵逸飞即将被调去法制支队,升任副支队长消息的当天,钱闰冷冰冰的,只丢给他一句“我们分手”。   赵逸飞最恨的就是这样的钱闰,为什么只在人痛苦时施舍温暖,却在人幸福时降下严寒。   钱闰却是另一种心境——没想到,他今天看来是一定要提五年前的事了。   一时之间,铺天盖地的郁闷和恼火也席卷上来。   “赵逸飞,五年前的事是我给你判的死刑吗?是不是你自己去找的林卫军!你自己要从刑侦走,你给我一句问你话的机会了吗?”   林卫军这位传说中背靠大山的副局长,在北湖市局一向有“颠倒黑白、手眼通天”的风评。而就是在钱闰被确定为刑侦支队板上钉钉的副支队长的消息不胫而走时,赵逸飞主动找到了林卫军,成为了他的门生干将。也是这之后,由钱闰和赵逸飞经办的,申氏地产二公子申之滨的故意伤害案被正式定性为正当防卫。   很快,几乎坐火箭一样走完了所有流程,与钱闰的任命同时下达的,副处级干部名单里就有了赵逸飞的一席之地。   钱闰问完,赵逸飞笑了一声,反问他:“我走了又怎么样,我走了就不是我了吗?林卫军提拔了我,我就是‘林卫军的人’了对不对?值得你像躲脏水一样躲着我。”   “这五年我多卖力,我多拼命,我让所有议论我的人闭嘴,我干的每一件事别人都能看见,为什么你就看不见?”   钱闰站在那儿,看着赵逸飞。看着他锐利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双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我看见了,”钱闰忽地开口,点头又摇头,“可有些事我看不见,你自己干不干净,你自己知道。”   钱闰说完,赵逸飞静静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那双狭长而有些秀气的眼像结了一层霜,濛濛的只见清寒。   “钱闰,”赵逸飞像吞了一块冰般开口,“我曾经以为,哪怕你不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你也应该是最理解我的人。”   赵逸飞说着,手指微微蜷曲,按了按胸口,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遮掩的痛苦,愈加显出苍白。   好像终于,钱闰看见赵逸飞眼中的一点湿润,像是泪水,但顷刻之间,又倒流进了眼底。   赵逸飞颤抖着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呢?” 第12章 他哭了   赵逸飞的心脏像被什么人狠狠揪住了,一下攥紧,一下又松开,跳动地无序又剧烈。按在胸口的手指关节用力得发白,冷汗一下涌出来,顺着他的眉骨开始往下流。   钱闰绕到桌子后面想扶他,他想都没想推开了钱闰的手。   “赵逸飞……”   “赵逸飞你……如果……”   赵逸飞耳边嗡嗡的,像被潮水堵住了,他什么都听不清。   钱闰又在说“如果”,是跟那天一样的话——是“如果可以,我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你”吗?   是那句缠绕在他每天每夜的梦魇里,总在黑暗中扼住他喉咙的话吗?   赵逸飞的手一直抖,几乎就要站不住。   “为什么你要,为什么……”他还在喃喃自语,嘴唇哆哆嗦嗦,发出的只有很短促的气声。   钱闰连连摇头:“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你现在身体不舒服,你先坐下……”   “如果很难受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钱闰一直就在说这个,他不知道这句话怎么也能刺激到赵逸飞,让他的脸色好像越来越难看。   “呕——”   突然一下,胃里的液体几乎是喷溅出来的,赵逸飞全然来不及掩饰,身体就朝边上弯折成了九十度,哗啦吐在了地上。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被冲口而出的液体带得整个人快要扑出去。   钱闰惊慌失措,从背后去搂赵逸飞的腰,担心他真就这样倒下去。   赵逸飞瘦削的脊背剧烈地上下起伏,很快吐光了胃里那点粥,又继续干呕,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次次呕吐喘息的间歇里,他还在用微弱的力道想要挣开钱闰。   “你怎么了?啊?”钱闰声音发抖,死死不肯松手,“怎么会吐这么厉害……”   “我送你上医院、我陪你回去住院……”   “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先把身体看好,别的什么都不说了好不好!”   赵逸飞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就那样佝偻着,用一个被钱闰半抱在怀里的姿势,头突然一点一点地开始抖动。   他低着头,钱闰看不清楚,弯下腰去找赵逸飞的脸。   钱闰只能看见他通红的眼尾,轻垂的睫毛,因为脱力而有些抽搐的面部肌肉……犹在心疼他身上经受的苦痛,忽然之间,一颗、又一颗的透明水滴砸下来——   “小飞……”钱闰怔住了。   他的喉间滚过一声呜咽。   ——赵逸飞,真的哭了。   钱闰手足无措,他第一次见到赵逸飞这样落泪。   好像一尊玉砌的人像突然淌出了水,钱闰才发现,原来他只是一触即化的冰雪雕琢的。   钱闰想伸手去擦他的泪,但赵逸飞朝旁边躲了躲,他就住手了。   从前他问过赵逸飞为什么不哭,给他爸扫墓不哭,妈妈检查结果不好不哭,工作受了委屈和刁难不哭……赵逸飞笑话没几个大人像钱闰一样爱哭,哭是没用的,是情绪不稳定的表现。   钱闰也不跟他辩论,只是强调哭是不论大人小孩的,眼泪是谁都会有的。   如今他终于见到赵逸飞的眼泪了,可那五年的时光横在中间,钱闰却再不敢问——不敢问他又为什么而哭。   赵逸飞终于有力气抬起手,钱闰大概看出了他的意图,从桌上抽了张纸放在他手里。   他擦了擦嘴,又用手背抹干净了泪。   撑着桌子再直起身来,他坚决地、用力地掰开了钱闰的手指。   赵逸飞没想到,明明已经输了药,好不容易止住吐了,在钱闰的几句话下他还是会这么狼狈。好像他的心和胃,在面对钱闰时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走吧,我带你上医院。”钱闰还在用他悲天悯人的眼神凝望自己。   赵逸飞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你管。”   “小飞——”赵逸飞神色骤变,察觉到他对这个称呼的抗拒后,钱闰又改口道,“赵逸飞,你别这么任性。”   赵逸飞固执地朝门外指了指,说:“你出去,出去。”   钱闰站着不动,赵逸飞靠在桌边,也不动。   钱闰终是败下阵来,他觉得再这么对峙下去,好像赵逸飞真能死给自己看。   ——罢了。   如果他一定不去医院,硬要僵持也只会消耗他本就不多的气力。   钱闰转身大踏步走出门——很快又提了拖布和水桶回来。   赵逸飞就堵在门口,看着他说了声“你放下”,钱闰刚照做了,他干脆地推了钱闰一把,反手甩上了门。   “赵逸飞!”钱闰在外面拍了两下,门被反锁了。   钱闰被气得没办法,干等了半天,正叉着腰咬牙切齿,走廊上过来个五大三粗一身黑衣的人影。   “闰哥,”武岩丰跟钱闰打招呼,看他光在这儿转,指了指里面问,“赵哥来了吗?”   赵逸飞才上任两天,武岩丰性格大方,叫人倒是亲切。   钱闰没心情想那些,气呼呼道:“不知道,喊他也不出声,不知道还有气儿没有。”   “啊?”   武岩丰大骇,钱闰说话是有点没轻没重。   “锁了?”武岩丰大力按按门把手,“那不行踹吧——”   他说着后撤一步,作势就要抬腿。   “诶小武——”   钱闰拍着他的大腿根赶快往下拦,“你踹万一他在门后面呢?这一下没事儿也给踹出事儿了。”   “也是,那我去叫技术科的……”   武岩丰灵机一动,话还没说完,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赵逸飞除了脸色不好看,竟然就变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武岩丰问:“赵哥,没事儿吧?”   “没有,我换衣服。”赵逸飞声音不大,平静地摇摇头,确实趁这个工夫已经从便服换成了警服。   “有事找我?”   武岩丰点点头,赵逸飞把他让进门,“进来说吧,”又道,“等我一下。”   ——门打开时,赵逸飞已经把地上收拾干净了,窗子也打开在通风透气,看不出有什么刚刚吐过的痕迹。   即便身体差劲得面无人色,他还是那么爱一刻不停地收拾。   钱闰觉得,赵逸飞多半是有一种强迫症,手头有的事情一定要立刻做完做好,秩序外的东西一定要马上整齐归位,只有把所有悬而未决的麻烦落定了,他才能心安。   赵逸飞从墙边提起拖把水桶,准备去卫生间倒掉,走到门外被钱闰拦住,朝他说:“给我。”   赵逸飞不理,往边上跨了一步继续要走,钱闰追着也跨了一步,伸手夺过他手里的东西,说:“给我吧,小武等你呢,等挺久了。”   可能是那句“挺久”起了作用,最后看了他一眼,赵逸飞没再坚持,转身回了办公室。   钱闰拎着水桶去洗刷,快要洗好出来的时候,碰上了宋书阳。   “怎么,副支队长亲自干上保洁了?”宋书阳随便问了一嘴。   钱闰放好东西,洗洗手,流水的哗哗声里,他突然说:“你有空吗?”   宋书阳看了看他,钱闰现在这张脸就像是有话要说,憋得还挺厉害的样子。   没等他回话,钱闰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会儿再说吧。”丢了半条魂似的走出去。   赵逸飞这一上午还挺忙的,武岩丰、刘盈婕、谭骅,都来了个几进几出。钱闰坐在靠墙的位置上,能听见隔壁的门一开一合,他不由腹诽——都要把人扇感冒了。   赵逸飞如今的身体怕是经不起一场感冒的,钱闰想着就又皱起了眉。   “有心事?”宋书阳接了杯水,坐回对面,难得正经了一点。   钱闰看看他没说话。   “是因为……”宋书阳竖起大拇指往旁边点了点,“他吧?”   钱闰欲盖弥彰地朝反方向移开视线,宋书阳却轻叹一声,突然抛下一句:“他是瘦了。”   钱闰定定地转回头盯着宋书阳看,像在问他“什么意思”。   宋书阳抿了口水,说:“我看他身体不太对,你是担心吧?”   宋书阳毕竟是搞情报的,看什么事十分敏锐。赵逸飞回到刑侦支队这刚三天,脸色是一天比一天差,咳嗽一天比一天重,瘦的好像比前面五年还多。   他不知道这些情况和再遇见钱闰有没有关,但这两人从曾经的爱侣到怨偶,各自心中的沟坎有多深,他全程是一清二楚的。   赵逸飞在法制很能干,宋书阳听说他是出了名的加班狂,而从一些小道消息的议论里,还得知领导对他很器重,工作之外的场合也没少见他跟人觥筹交错的身影。   自打离开了刑侦,赵逸飞瘦得很明显,还有人开玩笑说他是局里的第一型男。宋书阳也在他刚离开那段时间打趣过一回,问他是不是要提升提升形象赶紧找个更好的。赵逸飞当时只报以一笑,没说任何话。   后来他又听在法制支队的同学说——中间几年赵逸飞身体好像是出过一点问题,局长都亲自过问,让他休养了十多天。   而这些消息,钱闰应该都一概不知。每逢他提一个“赵”字,钱闰都恨不得捂上耳朵躲得远远的。   宋书阳看得出赵逸飞一回来,钱闰整个人就不对,甚至从他们刚见上一面起,钱闰以前酒吧里饭桌上对“前男友”这种角色恨不得扒皮抽筋的那副架势就立刻偃旗息鼓,无影无踪了。   宋书阳猜到,钱闰多半是心软了。   “书阳,”钱闰怅然看着他,低声开口:“他住院了,早上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脱水,差点都昏迷了。”   “啊?”宋书阳十分惊讶,“这么严重。”   “医院本来要让他住三天,他闹着跑出来,才住了一晚上。”   “什么病,怎么会脱水了?”   钱闰摇摇头,“不知道……电话里就说让他赶快回去输液,还说不然可能对心脏不好。”   宋书阳听着眉毛都拧到一块去了。   “刚才还吐了,”钱闰又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心口跟着一抽,“我去问他怎么回事,他不承认,情绪还特别激动,说了一堆以前的事。”   宋书阳理了理当前的信息,觉得这好像不是还能稳稳坐着的情况。   他问:“那你也不再去劝劝他,就这样能行吗?”   “我劝不动,他不听我的。”   钱闰失魂落魄道:“他现在连名字都只让我叫他全名。”   宋书阳可没他这种少男愁绪,趴在桌上前倾身体,压着嗓子喊:“什么全名小名的那重要吗,你别管叫什么先把他拉去医院啊。”   “不然真等他出事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钱闰眨巴眼愣了愣,好像有点如梦初醒。   “去啊,”宋书阳真是怒其不争,“他真不去你还不会打120?”   愣怔一秒,钱闰啪一下站起来。   “谢谢你书阳——”   他连带倒了凳子都没发现,抄起桌上的手机往隔壁跑去。 第13章 习惯了就算勇敢   钱闰冲进来的时候,赵逸飞正按着胸口,仰面靠在椅子上,眉头轻锁,双眼紧闭,有些喘气喘不太匀一样微张着嘴。   看见有人门也不敲闯进来,他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体,却又不知牵扯到了哪儿似的,神色一紧,垂下头压着胸口压得更用力。   钱闰直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赵逸飞一边喘一边问:“你……干什么?”   钱闰凑近了看,他的整张脸惨白,嘴唇上崩开几道小血口子,早上刚换的执勤短袖竟已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我带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不去。”赵逸飞勉力吐出两个字。   “好,”钱闰从兜里掏出手机,“你不跟我去,那我叫救护车,开到单位来,还省得费劲了,直接就能抬下去。”   真是多谢宋书阳的提醒,赵逸飞脸皮薄,钱闰笃定他受不了这个。   果然,钱闰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连个“1”都还没按下去,赵逸飞就慌忙制止:“别打——”   钱闰停了手,继续用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看着他。   赵逸飞低着头又喘了半天,咬牙说:“我自己去。”   “不行,我送你。”钱闰断然道,“或者叫车,我也跟你一起。”   赵逸飞扶了一把桌子,撑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没来得及说话,钱闰就抢上前架住了他。   “我去,”赵逸飞阖了阖眼,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你别碰我。”   钱闰怔住了,赵逸飞把身体离他离得那么老远——   他像吞了口黄连那么苦,苦得五脏六腑也跟着被拧了一把。   “好。”   再说不出多的一个字,换了衣服,钱闰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碰见谭骅,他刚刚掐灭了烟,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像要往外走,问:“出去啊?”   像是被呛着了,赵逸飞掩面咳嗽了几声,回他:“公事。”   谭骅没有多问,只是又悄悄观察了一番赵逸飞的脸色,和身后钱闰的表情。   公事……谭骅直觉,貌似不像。   一直到车跟前,赵逸飞都还算配合,只是谈到最终的目的地,两个人又有了不同意见。   赵逸飞恹恹地靠着窗,说:“就找个附近的诊所,输点生理盐水就行。”   “去市人民医院吧。”钱闰抿了抿嘴。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钱闰不同意,“医生说你情况很不稳定,至少得再检查一下。”   “我已经检查过了,缺钾。”赵逸飞合着眼。   “缺钾?”   钱闰想了想,他脱过水,确实很大可能缺钾,也因此更不支持他的提议,呛了一句:“什么生理盐水还能补钾。”   “就去人民医院,马上到了。”   工作日的上午,路上一马平川,钱闰本来开得就快,容不得赵逸飞再多做反对,他就已经轻车熟路地停在了北湖市人民医院的内部停车场。   下车换成钱闰走在了前面,他领着赵逸飞很快到了急诊大厅。   钱闰刚要排队,“挂普通号就行。”赵逸飞抬头看了看,转身想走。   “急诊快。”   ——急诊还多掏二十块钱。赵逸飞心道。   “就别再折腾了,医院人太多,再挂号检查,开上药都到天黑了。”钱闰实打实劝他,看起来对整个流程格外熟悉。   “你坐这儿,”钱闰指了指候诊大厅的椅子,“我给你排。”   “不用……”赵逸飞刚想摇头,钱闰边说着“省点劲儿”边自己往队里站过去。   赵逸飞看看他,话到嘴边,没再坚持。靠着最边上的凳子坐下——他也确实是有点手脚发软,浑身使不上劲儿了。   队伍果然如钱闰所说的拥挤漫长,赵逸飞坐着坐着,心口突然又“咯噔”一跳,他一下心慌得厉害,捂着胸口,有点难受地蜷缩起了上半身。   钱闰被夹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他的异样姿态,皱了皱眉,跑着离开了还遥遥无期的长队。   “赵逸飞,逸飞……你怎么样?”   很快,钱闰回来轻轻拍了拍赵逸飞的肩,“走吧,咱们去8号诊室。”   赵逸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问:“你怎么排那么快……”   “你都快晕过去了,医生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着急?”钱闰无奈。   钱闰都想去给他借上辆轮椅了,好在诊室不远,他又怕耽误了时间才没这么干。   进了急诊室,医生让他躺在检查床上,赵逸飞人有点晕,看着天花板涌上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唔——”   忍耐了片刻,赵逸飞扑出去干呕了一下。   倒是没吐出东西来,但喘得还是很重,钱闰忙不迭地想拍拍背给他顺气,骤然想起什么,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医生,他今天早上也是吐了一回,特别厉害。”   医生打量床上侧身微蜷的人,问:“就吐了这一次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钱闰答不上来,只好看着赵逸飞等他说话。   “前天晚上。”沉默了一会儿,赵逸飞虚弱地回答。   “吐了几次?”   “记不清了。”这是他的实话,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实在数不清已经反反复复呕吐过多少回。   钱闰站在边上发愣,前天晚上,那就是下大雨的那天,他送赵逸飞回家的晚上。   ——所以他第二天上午没有出现,是难受得厉害,去检查或者休息了吗?真的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的身体就糟糕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把自己折腾得住进医院吗……   “什么原因引起的呕吐知道吗?”   “……应该是胃病。”   “躺平。”医生让赵逸飞仰面平躺,简单按了几下查体,碰到他的上腹部时,赵逸飞明显绷紧了身体,从禁闭的双唇间淌出一丝微弱的呻吟。   钱闰一下紧张得不行,掐着自己的指尖似乎比床上的人还要痛。   医生问:“你是不是有慢性胃炎或者溃疡?”   赵逸飞轻轻点了点头。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的。”   或许是身体很不舒服,或许是当着钱闰的面,他越回答声音越小。   医生又问:“考不考虑再做个胃镜?”   “不了,”他飞快地拒绝,“做过。”   但他没说是多久前做过的——钱闰想,如果是单位的体检,今年的还没开始,距离上次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会儿还有其他什么地方难受没有?”   赵逸飞眨了眨眼,“没有……”   “医生,他心脏也一直不太舒服。”赵逸飞的话还没说完,钱闰已经自作主张地替他陈述道。   医生拿过听诊器往他胸口听了一下,“心率挺高,心慌不慌?”   赵逸飞最终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你不然上个二十四小时心电监护——”   “我不住院,”赵逸飞立时打断了医生的话,“也不用心电监护,刚摘了。”   钱闰想劝他一句什么,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坚决好像已经在诉说不满,让他暂时咽下了所有话语。   “心慌心悸自己注意啊,持续发作得赶快来医院。”   转头去噼里啪啦敲了几行字,医生开出了单子,“能起来吗?去那边抽个血吧。”   听见“抽血”,赵逸飞人一僵——那岂不是还要再掏一次化验的钱?早上那位女护士温柔铡刀一般的声音又响起在耳畔,化验费用420,输液药费850……   他扶着床沿竭力坐起来,问:“大夫,我昨天刚化验过,能不能别再抽了?”   “有化验单吗?”   赵逸飞惆怅地摇了摇头。   “那不行,没单子我们怎么开药啊。”   医生看看他随口问:“怕抽血啊?”   赵逸飞咬了咬下唇没说话,虽然他的主要顾虑不是这个——   “没事,我陪你。”   刚想开口否认,钱闰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他轻轻说着,用一种格外温柔的眼神看着赵逸飞,手掌抬高了一寸,虚放在他的肩头上。   钱闰知道,赵逸飞怕针头,每逢体检轮到这一项的时候,都要做好长时间心理建设。虽然还不至于到晕针的程度,但一向是能躲则躲,真到躲不开时也必须闭着眼,绝不能看见针尖扎进皮肤的瞬间。   从前赵逸飞要体检,都是钱闰在身边,像哄小猫一样捂住他的眼,一边说些黏黏糊糊、叽里咕噜的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赵逸飞其实从来记不得他说过什么,只能记得那双很暖和的手,和最后那句:“好了小飞,不怕了。”   时间倏忽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他抽过的血扎过的针大概要比从前几十年还多出几倍,身边却从来只是空无一人,他也已经习惯了空无一人。   独自面对恐惧时人会更快学会勇敢——这是赵逸飞得出的结论,原理是应对恐惧比应对孤独简单,恐惧那根小针会很快拔出来,孤独却要变成大片淤青一直弥漫。   而一遍遍经历同样的事,人就会习惯,习惯了就算学会了勇敢。   “抽了血就能开药吗?”赵逸飞向医生确认。   “要看结果,”医生很慎重地回答,“最快半个小时,外面坐着等吧,急诊床位太紧张,结果出来再来。”   钱闰跟着赵逸飞出来,到了采血窗口前。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钱闰看着,赵逸飞很自然地坐下,伸出胳膊,攥紧拳头,一直到护士把止血带系上,他眼都没眨。   冰凉的酒精棉球在臂弯擦了一圈,赵逸飞很轻地颤了一下。   直到护士撕开外包装,拿出采血针的时候,他才别过了头。   钱闰就站在他身侧,看见赵逸飞不停地吞咽口水,应该还是怕。   于是他半蹲下来,刚好和坐着的赵逸飞到了同一高度,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很快。”   钱闰的一双眼睛突然离他很近,还是那么乌漆漆圆溜溜的,像小鹿眼。   赵逸飞忽然觉得难过,比从前一个人的时候都要难过得多。   就是这双眼睛看着他说你完全变了,就是这双眼睛瞪着他说你不干净,这个人对他时好时坏,这双眼睛里的温度忽冷忽热。他不愿再看。   “不怕,小……”钱闰尾音里很小声地带过了一个什么词。   赵逸飞闭着眼,装作没听见。   他们都变了,钱闰有没有一天天变好他不知道,但他的人生——大概已经彻底坏到不能再坏了。 第14章 被抛弃的   血样送去了检测窗口,钱闰陪着赵逸飞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   赵逸飞从抽完血就没再说过话,这会儿连眼睛也闭上了,靠着椅背支着脑袋,看样子一时不打算睁开。   “难受吗?”钱闰有点紧张。   赵逸飞只摇了摇头。   椅子是金属的,坐着也不那么舒服,好在是夏天,还不至于冰人。   钱闰站在旁边,边看表边轻轻踮脚,随时准备再去问一遍结果出来没有。   赵逸飞脑袋开始轻轻往下垂,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钱闰终于敢把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他脸上,独自想些苦涩的心事。   慢性胃炎和溃疡……他口中的“老毛病”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又到了哪种程度?为什么病成这样都还不愿意看病住院?他那个简陋破败的家又是怎么回事……   钱闰心头的疑惑和忧愁千丝万缕,堵在胸中找不到一点出口。   赵逸飞的头发软塌塌地落下来几绺遮住前额,只露出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得过分。他的脸颊几乎快要凹进去了,颧骨和鼻梁高得愈加明显,瞧着真是比五年前的样子成熟了很多。   钱闰看着看着,赵逸飞忽然浑身抖了一下,抱在身前的手臂又收了收,把自己环绕得更紧。   ——他像在打冷颤。   钱闰下拉嘴角,转身去了导诊台,不多一会儿又抱着条小毯子回来。   钱闰弯下腰,伸手去摸赵逸飞的额头,他好像真的睡熟了,没有察觉也没有抗拒。   还好,并不烫。   钱闰抖开毛巾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想把边边角角都给他掖得严实一点。   碰到他的脖子时,赵逸飞睫毛一颤,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反应过来钱闰在干什么,像被人骤然惊醒,下意识地问:“什么……”   “盖上点吧。”钱闰收回手,语气很轻地说。   赵逸飞低头看看身上的毯子,没再说什么,换了换坐姿,重新闭上眼。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报告取出来了,钱闰没叫他,看了看椅子上躺着的人,自己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医生接过化验结果扫了一眼,就道:“挺典型的,应该是吐得不轻。”   钱闰沉默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医生对着报告边看边讲:“低钾,有炎症,蛋白高……这是脱水了。”   “是,之前那个大夫也这么讲。”   “血糖太低了,家属得赶紧让他吃点东西。”   “好,好。”钱闰一怔,忙不迭地点头。   “没有感染,不是急性胃肠炎,应该就是慢性溃疡这一类。”医生得出结论。   “那医生,你看他得开点什么药,是输液还是……”   “可以输液,如果这会儿不太吐了,先补钾。其他治疗必须再做胃镜,看清楚病灶情况再说。”   医生再次问:“确定不考虑住院?”   尽管心中十分不情愿,钱闰还是替赵逸飞点了点头。   “氯化钾我先给他开一瓶,要连输三天。”   钱闰想了想问:“输完大概得要……一个多小时吧?”   “两个半小时。”医生用毫无情感波动的语气回答。   “到窗口取上药,去输液大厅找护士就行。”   “输液大厅,有床吗?”钱闰想了想问。   “可以开,三十五一张。”   “那……”   没等钱闰开口,他身后就冒出来一个声音,“不用床,您开药吧大夫。”   赵逸飞不知何时走进来,站在钱闰身后,目光平静,肯定地说着。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大概对这个倔强的瘦高个病人还有印象,低头开出取药单,没再多说什么。   “谢谢。”赵逸飞上前一步接过,转身往外走。   “对了,”医生又叫住走在后面的钱闰,补了一句,“如果还吃不下东西,就来开葡萄糖。”   钱闰跟在赵逸飞后面一点,排队、取药、缴费,整个过程,他都不看钱闰一眼,似乎在用沉默表达着一丝不快。   ——他倒是比从前对看病拿药的流程熟悉得多了。   钱闰不由回想起过去,一向自诩体质强健的赵逸飞从小到大没进过几次医院大门,什么挂号就诊,一概弄不清楚。   那时候偶尔有一两次来医院,都是钱闰领着他,跑前跑后地帮他操心大大小小的琐事。   现在的赵逸飞像是完全不再需要自己。   钱闰自嘲地想,也对,没有彼此,他们也已经各自生活过了五年。   钱闰只好也保持着沉默,但仍一步不落地紧跟着他,直到赵逸飞走到了输液大厅,他才又想起点什么似的,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逸飞没做任何表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脚继续走了进去。   钱闰跑着出了医院最近的北门,他想起大夫的话——要让赵逸飞赶紧吃点东西。   他是很久都没见赵逸飞吃过东西了。早上他吐得那么凶,却只吐出一点点粥水来,瘦成这样子,一定太久没好好吃饭了。   钱闰进了街对面的粥铺,到柜台前对着招牌开始挑选。   他记得赵逸飞爱吃甜的,黏黏糯糯的那些,小孩爱吃的食物,至少从前是这样。   但胃不好的人又要少吃甜食,思量一下,他说:“老板,一碗紫米粥,一个白糖三角,一碗虾仁蒸蛋羹。”   ——能吃下一点总比不吃的好。   钱闰想着,接过打包好的粥菜,热乎乎的提在手里,小跑着又赶回医院。   进了门诊楼,阳光和热闹就同时褪去,同样是熙来攘往,在这种地方就只显出嘈杂和拥挤。   钱闰挤进了输液大厅,护士、家属、病患,到处是面色沉重、步履匆匆的人,他找不到赵逸飞在哪里。   一排、一排、又一排……东面、西面、最后一面。   没有。   到处都没有赵逸飞。   钱闰一下子慌了神,他会去哪里?难道悄悄地又从医院逃走了么。   钱闰急促地呼吸着,拉住一位护士问,有没有见过穿着黑色短袖和西裤的一个男人,瘦高个子,一米八多。   护士摇了摇头,他急得原地打转,好像自己才是突然被抛弃的那一个。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电话,他才想起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   消息提醒是垃圾短信。   钱闰划走,目光继续在四处找寻,一边点开键盘正要拨号——   忽然,他的眼神定住了,落在了墙边最后一排椅子和墙的夹角上。   一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那里,垂着头,一只手连着输液管,搭在膝盖上,一手抓着旁边的椅子扶手,勉力支撑着身体。   是赵逸飞。   是他的小飞。   钱闰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涌上头顶,拨开人群几步冲过去。   “小飞!”   他喊了一声,赵逸飞抬起头,咬着下唇怔怔地看过去。   “你……”钱闰又不知该从哪句说起了,拧着眉颤声问,“你怎么蹲地上啊?”   赵逸飞垂下头说:“没位置了……”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闰前脚离开,赵逸飞拿着药找到护士,护士告诉他大厅的位置满了,要等上一会儿才能挂针。   他四处看了看,说没关系,扎吧,他赶时间,可以站着输。   护士告诉他站着容易鼓包回血,氯化钾也不是一种那么温柔的药。   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会小心的。   护士拗不过他的坚持,给他手背扎上留置针头,赵逸飞自己提溜着药瓶,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把它挂在空出的架子上。   药液一滴进去,熟悉的灼烧感又开始爬上手臂,微微的麻,再是疼,沿着静脉血管一路向上缠住他。   赵逸飞盯着自己的手背看,还留着一片早晨因为擅自拔针留下的乌青,隆起的血管趴在干枯皮肤上,一跳一跳的刺痛。   可这次和平时很不一样,不知是不是虚得太厉害,他很快就冒了一身冷汗,半边肩膀都开始发麻发胀,动弹不得。   也许是饿的,胃里也突然又绞了一下,跟着作乱。他用空出来的手使劲往里压了压,按了按,疼得反倒更厉害,跟整个胸腔连成一片。   他开始听不见声,只能听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眼前不住地发晕,一断一断闪过黑影,他扶着身旁的座椅靠背,不敢让自己栽倒下去。   一分钟、两分钟……实在站不住了,他只好慢慢蹲在地上,想扛过去这一阵难受。   可是难受没过去,钱闰先回来了。   “不舒服?”钱闰跟着蹲在他面前,着急地问,“是心脏还是胃?”   赵逸飞只摇头,“就是站累了。”   “没位置也不能站着啊!两个多小时呢……”钱闰心疼万分,看着他佝偻身体,缩成一团的样子,疼得连呼吸都窒了窒。   放下粥盒,钱闰站起来果断道:“我去找地方。”   赵逸飞来不及阻拦,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阻拦。   很快,钱闰跑着回来,弯下腰问:“能起得来吗?”   赵逸飞抓着身边的座椅扶手用了下力,腿软得起来一半就想坐回去。   钱闰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伸手及时捞住了他,容不得他再拒绝,半搂半抱着就把人往屋里带。   赵逸飞贴着他贴得很近,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钱闰身上,轻得没什么分量。钱闰一手举着输液瓶,一条手臂箍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又在微微发抖了。   钱闰什么也不去想了,赵逸飞愿意让他碰也好,反感厌恶也罢,他都不能听之任之地再把他丢下。   ——此时此刻他就是个孩子,一个没长大,还学不会照顾好自己的孩子而已。 第15章 你满意了吗   “小刘姐,”钱闰进了屋就喊,“人来了。”   “来来,这个床,刚收拾出来的。”   屋里的护士指了指门边的空床位,钱闰扶着赵逸飞过去,他的脚步愈加发沉,在地上开始有些拖拉。   “慢点。”钱闰扶他坐下,终于撒开了手。   松了一口气,钱闰说:“躺下吧。”   赵逸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床——这里地方不大,挨挨挤挤地摆着十几张小床,躺着的基本都是哭闹的小孩子和极其虚弱的老人。   “这个……”赵逸飞的手在干净平整的床单上轻轻摸了摸,就是不往下躺。   钱闰预感到他要问什么,干脆留下一句:“我去找一下医生。”又扭头出去了。   赵逸飞一定会跟他提钱,他猜到了,于是不想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其实今天病人很多,这张床也并不是急诊上原本就空下的,他更不好跟赵逸飞解释……总之床是要来了,能让他安生躺着歇一阵子就好。   钱闰出来,拐弯上楼,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消化内科的主任办公室,敲门等了等,他才喊人:“高叔。”   “来小闰,快进来坐。”高主任热情地招呼他进来,要给他泡茶。   “不用忙了高叔,已经打扰你了,”钱闰客气道,掏出赵逸飞的化验单子,开门见山,“您帮忙给看看,一个好朋友的。”   高主任仔细看过了化验单,推推眼镜开始跟他道:“小闰,从这个化验结果来看,就是急诊上说的,过度呕吐,急性脱水,还是比较危险的。”   “血钾,血镁,还有白蛋白……这几个数值低得都比较厉害,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其他的,没有胃镜报告,确实也不好说。”   “这段时间一定注意他的饮食,少食多餐,也不能饿着。不要劳累,如果再有严重的心慌心悸,必须马上就医。还有就是,低钾会影响情绪,多宽慰病人,别让他太受刺激。”   钱闰边听边认真点头,在心里一条条记下。   “谢谢你高叔,到时候要是有胃镜报告,可能还得再来麻烦你。”   “小事,”高主任笑着摆手,又问,“怎么?今天是来陪朋友看病,还是来找你妈?”   钱闰顿了顿,很快摇头,“没有,不找她,就是陪朋友过来。”   高主任应和了一句:“你妈妈忙,没准又上哪儿开会呢。”   他又礼貌地笑了笑,寒暄两句,从高主任的办公室告辞。   钱闰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在和医疗有关的任何话题上,他是轻易不肯提他母亲的。   身为这位北湖市人民医院副院长的儿子,他向来自己看病都是老老实实一个人到医院排队挂号,今天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绝不会找人帮着安排这张床。   绝不在任何事上倚仗家里——这是他自己的原则,但为了赵逸飞,他想,暂时放下这点清高也没什么。   离开了大约不到半小时,钱闰提着之前买好的饭,又回到了输液室。钱闰盘算着,药也应该输了一半了,该让他赶快吃饭了。   钱闰走进来,一眼就能看见他给赵逸飞争取到的,门边上那张床。   ——只是人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安稳躺着。   赵逸飞还坐着,脸色仍是惨白的,一声声又在咳嗽。他的身体只占着几寸宽的床沿,坐也坐不实在,输液的手搭在床边的柜子上,头歪向一边,轻轻枕着一点点床头的墙,合眼就这么靠着。   听见身边有人,他又端坐起来,甚至连手臂都下意识收回来,很快睁开了眼。   钱闰放下袋子,皱眉问:“怎么不躺下啊?”   看见是他,赵逸飞犹豫了一下,才有点小心地问:“我没躺,你能不能问下医生,能把床的钱退了吗?”   护士从床边经过,他赶忙伸手,又抚了两下床单上的褶皱,像个做贼的人似的。   钱闰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看着赵逸飞小心翼翼的模样,他焦躁地舔舔嘴唇,解释说:“不用你掏,我付过了。”   赵逸飞眼底闪过一线失落,继而是认命的无奈,很快说:“我还你。”   “不用。”   赵逸飞面无表情,转头就要去拔手上的针。   “行行,回去再说,我算一下行不行?”   钱闰没想到,赵逸飞会变得这么倔,在他印象中的赵逸飞,其实是个处事圆融,从善如流的人。他总爱在钱闰横平竖直一根筋的世界挖出一条小路,然后告诉钱闰,这叫变通。   在对金钱的计算上,曾经的他们更是无分彼此,因为那时他们是彼此的爱人。   什么都变了——钱闰想,答案或许就在他单向错过的那五年里。但此刻的他尚且没有空闲深究。   “吃一口吧,医生说你血糖低。”钱闰把刚刚落下的饭拿了回来,借了微波炉重新加热过,时钟快要指向十二点,早饭也变成了午饭。   他打开纸袋,一样样在床头柜上摆出来,掀开盖子。   赵逸飞的手放在胃上,看了很久,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手不方便吗?我喂你。”钱闰这么说着,赵逸飞才终于有了反应,回他:“不用。”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赵逸飞拿起勺子,没有碰粥和糖包,只从蒸蛋边上挖了一小勺。   钱闰坐在床边看他吃饭,赵逸飞很安静,每一下都很慢很慢的,一边吞咽一边感受着胃里的反应。吃了两三口,他额头就冒出来一点汗珠,停下来想要缓一会儿。   “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反胃?”   赵逸飞微微摇头。   “吃虾,吃一点。”钱闰殷勤地给他指了指。   赵逸飞也没理会,又吃了两小口,就彻底放下了勺子。   他吃得很少,一碗蛋羹最后只空了一个小角,钱闰有点挫败,好像这些还是不合他的胃口。   把盖子一样样重新盖回去,放回纸袋放好,赵逸飞问:“这些多少钱?”   钱闰实在受不了他那副语气,有些激动,“小飞,你一定要跟我算那么清楚吗?就算咱们只是普通同事……”   “就是因为不是普通同事。”赵逸飞打断了他。   “咱们是前任,”他说,“钱副支队。”   赵逸飞指了指自己,“是你,看不上的那种前任。”   钱闰浑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说他是钱闰看不上的前任。   是啊,这五年的躲避和漠视,这三天里的反复和无常,不就是因为他曾经下过的那个论断——赵逸飞不是个够格的警察吗?   可赵逸飞是吗?不是吗?钱闰又说不出。   “这些我带走,一共多少钱你截图给我。”   赵逸飞收拾好东西放在脚边,捂着胸口咳嗽几声,终于舍得往那张床上靠了靠。   钱闰动也不动地僵坐在一边,直到护士来给赵逸飞拔针。   “留置针注意不要碰水,这只手也别提重物别做剧烈运动,明天上午再过来吧。”   赵逸飞轻声道了谢,按着床头柜支起身体,弯腰又去拿地上装着粥的纸袋。   起来的时候,他又往前踉跄了半步。   钱闰的手刚伸出来,他就自己站直了,躲过了那只手想靠近的动作。   钱闰随着赵逸飞走出门诊楼,快到车跟前,问:“回单位吗?要不我送你,回家休息一下?”他看起来状态还是差,高主任的话言犹在耳。   他拒绝道:“我这个不够格的警察也得上班,还要挣钱。”   “你很缺钱吗?”钱闰的脚步停住,终于问出口。   赵逸飞合上眼,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对,我是个穷光蛋,现在过得很可怜,你满意了吗?”   周围人声喧闹,午后烈日高悬,他的话像一根冰凉的小针,直扎进钱闰的心底。   ——钱闰没听明白。   “什么叫‘我满意了吗’?”   “你带我来看病,不就是想看我过得不好,身体也不好,生活也不好,然后你再来当圣父圣母,救苦救难,满足你的优越感吗?”赵逸飞话音平淡,突然问了他一长串。   “我有什么优越感?”   钱闰让他气得有点浑身发抖,什么时候他在赵逸飞眼里,已经成了这样的人?   赵逸飞又很无所谓地笑笑,配合着钱闰的反问道:“你没有,是我太轻贱。”   “麻烦你以后,别再替我做些多余的决定,我条件不好,负担不起。”   他指的是那张床,还是那碗粥?   他拉下面子放下身段,不顾一切付出的所有努力,却都被指责成了多余。   钱闰气结地攥紧双拳在原地踱步,往前走两步不对,往回也不对,像上了发条的一只滑稽玩偶,来回转圈。   四面一丝风也没有,夏日的空气仿佛在蝉鸣中凝滞,阳光灼烧着他们的身体,连影子都蜷成一团缩在脚边,如同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钱闰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可怜过你,我也不希望你可怜。”他抬头凝望赵逸飞,哂笑着喊出一句。   “算了。”   掌心几乎被掐出了血,可他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赵逸飞早晨被刺激到浑身发抖、剧烈呕吐的样子犹在眼前,他不敢再多说下去。   “你情绪不好,不说了,咱们回单位吧。”   钱闰掏出车钥匙,顺从地去为他拉开车门。   赵逸飞的眼中略过些许惊讶——他从不曾想过,五年不见,这个倔驴脾气的钱闰,竟也有变了的一天。 第16章 情愿当初   赵逸飞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新旧交接,队里的工作千头万绪,耽误的这些时间他实在不能不快马加鞭找补回来。   钱闰总算没再跟着他,关上门隔绝了那双时刻紧盯不放的眼睛,他心底竟是一阵轻松。   外面很快有人敲门,他喊了声“进”。   武岩丰推门进来,拿着份报告交到赵逸飞手里。   “赵哥,情况说明我写出来了,你看看。”   “坐武大,”赵逸飞接过来一目十行地读完,边点头边说,“挺好,写得清楚明白。”   他抬头肯定地对武岩丰道:“有这个我就有底了,缺人的问题,我马上想办法。”   “那太好了,”武岩丰很是激动,“赵哥你说说我们现在这工作量,就这些个人手,那兄弟们真是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拿命熬,又不敢掉链子。”   “以前吴支队在的时候吧,总说让克服克服,那大家谁还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再怎么克服一个人也掰不出八瓣啊。虽说我们队里年轻人还比较多吧,可人家大部分是借调的,知道给你干也是白干……”   武岩丰积郁已久,滔滔不绝了半天。   赵逸飞没打断他,最后才十分理解地宽慰几句,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再辛苦几天,武大。最迟下个星期,人一定到位。”   “诶,诶,那我就放心了,”武岩丰高兴地搓了搓手掌,又说,“别这么客气了赵哥,还叫我小武就行。”   “好,小武。”赵逸飞点头笑了笑。   武岩丰从前正经八百在赵逸飞手底下干过,那时候他刚从派出所调上来,分到侦查大队,赵逸飞正是当时的侦查大队长。   武岩丰为人性子直,说话快,干事情毫不拖泥带水,赵逸飞当年就格外欣赏。   也就是赵逸飞跟林卫军拉上关系之后,他们才少了来往——倒不是说他对赵逸飞有什么很大意见,只是林卫军他看不上,连带着不愿意多跟赵逸飞接触罢了。   武岩丰有些感慨,赵逸飞当年的选择在刑侦的确被不少人诟病,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是错。仅仅五年他就拿下了两个二等功和十几个标兵能手、先进个人,从副处一举跳到了正处职位。   如今他又回到了刑侦,还是带着在法制出类拔萃的工作业绩和强大的业务能力,武岩丰更加确定他和林卫军不是一路人。   想着想着,武岩丰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手上,突然顿住了。   赵逸飞的袖口随着动作拉了上去,清晰可见左手背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布,固定着一根细细的、从皮肤里延伸出来的软管。   这东西他见过,他爱人生孩子的时候用过,护士说扎进去了不拔,连着挂好几天水用的。   “赵哥你这是……生病了?”武岩丰一惊一乍地问。   赵逸飞往下拉了拉袖子,有些尴尬地说:“没事,小感冒。”   “那你这是,输着液呢?”   “对。”赵逸飞点点头承认。   武岩丰面带愁容,连忙起身准备告辞:“那你注意身体赵哥,我还说这么老半天,不打扰了。”   “诶小武,”临到门口,赵逸飞又叫了他一下,“真没什么大事,明天输完就摘了,别跟大家说。”   武岩丰这人心直口快,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有点大喇叭……   “行,我不说。”武岩丰答应地倒是快。   赵逸飞心想,只不过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多半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说了什么。   人走了,赵逸飞喝了两片药,对着电脑先写完了一份总结,又开始看谭骅给他准备的那堆资料。   阳光从他的窗前一点点移走,难得安静,赵逸飞看得入神,直到几个小时后才又有敲门声响起。   谭骅一进来,先是轻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开个灯,这样亮点。”   赵逸飞抬起头,才意识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许多。   谭骅问:“还在忙呢,赵支?”   “看看资料,”赵逸飞抬抬手里的文件,夸赞道,“多亏你准备得细致,有心了谭主任。”   谭骅笑了笑,站在门边没有动。   赵逸飞看出他大概有话要说,问:“找我有事吗?”   他犹豫一下,开口道:“是这样赵支,天热了,局办安排给各家的办公室打灭蚊药,今天轮到咱们队里,局办问还有人吗,人走了他们好过来。”   他又指了指外面,“大办公室都走了,您看您这边……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先下班?”   赵逸飞闻言想了想,点头应允:“好,那我收拾一下,很快。”   赵逸飞换好衣服出来,谭骅就在走廊上站着,打了招呼边跟着他一起往楼下走。   “还没七月,都到打药的时候了。”赵逸飞顺嘴问。   “是,今年天热得早,咱们人多屋多,让他们先来打。”   下了楼,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谭骅突然说:“是这样赵支,我打了辆车,已经到门口了,但是没想到今天过来打药,我还得去盯着点,走不了,真是不赶巧。”   “那你,取消一下?”赵逸飞有点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什么意思。   “取消不了了,车都到了取消还得扣违约金。”谭骅摊了摊手。   “那……”   “赵支你不是不开车吗,你干脆坐这车回家。”谭骅轻轻推着他走到路边,指了指跟前停着的一辆比亚迪。   赵逸飞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能想出这种解决办法的。   “不,”赵逸飞连连回绝,“你取消也花不了多少钱,比你浪费这一趟车钱强啊。”   谭骅摇头,“我心疼我这个劵啊,二十块钱马上过期,用不了太可惜了。”   “还有二十块钱的劵?”赵逸飞狐疑地看着他。   “是啊,要不我今天才舍得打回车呢,我还说去我老丈人家,他家远,在西山那边。”谭骅说得振振有词,有鼻子有眼。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办公室的人到了,催我呢。”   “可是这……”   谭骅也不听他的,自说自话地打开车门:“幸好你还没走,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上车吧赵支。”   赵逸飞固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行,但话还没说清楚,他人就被推着坐进了车后座。   谭骅站在车窗外喊:“地址我填的西山公园,你跟师傅说说具体再改吧,”说完就挥手道,“开车吧师傅,走吧。”   车一路疾驰而去,开出了视线之外,谭骅才接通了手里的电话,跟特务接头一样道:“喂,他坐上了,走了。”   “应该没停车再下来,都开出迎宾大街了,你放心吧。”   “好,挂了。”   谭骅回到办公楼,钱闰还站在走廊上,从落地窗往下眺望街边。   “人送走了闰哥,”谭骅站在他身边,摇头感叹,“你看你想的这个主意,他能信吗?明天不找着我还钱啊。”   “谢谢你谭儿,”钱闰垂下眼,“实在是没办法,我去他肯定不搭理。”   谭骅叹了声气,忧心忡忡地问:“病得严重吗?小武也跟我说,看见他扎着针,还输液呢。”   听说武岩丰看见了,钱闰松了口气,这倒是给了他个绝佳的掩护。否则被赵逸飞知道,难保又要说他这是“多余的决定”。   随他怎么说怎么想,钱闰把那些伤人的话一概抛诸脑后——赵逸飞不要他管,可钱闰偏要管,至少不会让他再抱病骑着自行车回西山了。   钱闰删繁就简地回答:“慢性胃病急性发作,吐得脱水了,医生让他输液多休息。”   “难怪,看他脸色就不太好。”谭骅点了支烟,“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最近案件数量还不算太大,交接完了就能缓缓。”   钱闰找到他的时候,谭骅很意外,眼看俩人昨天还不对付着,钱闰今天怎么突然就关心起赵逸飞的交通出行了。   这么一看,钱闰还是心善。原来是知道赵逸飞病了,才做好事不留名,扭扭捏捏想出这么一招。   “行了,下班吧。”钱闰双手插进兜里,邀谭骅一起。   “你先走吧,我还等着打药的人来呢,”谭骅笑笑,按灭烟头,“不然我明天不穿帮啊。”   天色渐暗,钱闰开车穿行在街道上。   他一时不想回家,又没有好的目的地,听着车载电台,七拐八拐,沿着护城河就到了郊外。   西山是真的有座山,只不过当初人们来这里采矿,挖着挖着就下陷了。钱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了远处朦朦胧胧的灰色山影——记得再走几十公里出了城,就是真正的大山,有八百里连绵不绝的山脉——赵逸飞奶奶家好像就在山脚下的镇子里。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钱闰的车最终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口。   前天倒下的树被挪走了,他就停在土地凹陷的那块地方。   钱闰熄了火,靠着椅背往上看,这片楼群连路灯也没亮着几盏,除了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稀疏的光亮,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枕着座椅,安静地注视某个地方。   谭骅七点二十给他发来截图,赵逸飞的微信,说他到家了,感谢谭骅,要把车钱转给他。   谭骅把“24.20元”P成了“4.20元”,回了他个不用客气加微笑握手的表情,赵逸飞回了他两个抱拳。   这会儿赵逸飞不知在干什么,又在黑屋子里折腾他的青菜吗?   钱闰对如今的赵逸飞,实在知之甚少。   到八点半左右,他才远远地看见四楼的窗子终于亮起灯,昏黄颜色,像半盏阴天里的月亮。   钱闰瞧见阳台上飘起一件浅蓝色的制服衬衫,有个人影从下面一闪而过。   原来在摸黑洗衣服呢。   大夫不是不让他碰水——钱闰一皱眉,心下慌张。   摸起手机,钱闰的指尖停在车门把手上。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再冲上去一次,教育他一番,然后转身离开,得到赵逸飞一句“你满意了吗”么?   他是不是真有优越感他不知道,但现在的赵逸飞身上,有种他并不熟悉的自卑感。   钱闰又坐回来,目光落回空荡的阳台,人进去了,不知又做什么去了,只有那件衬衫在夜风里飘飘晃晃。   ——重逢那天,赵逸飞穿的可能就是这件,站在打印机后面,瘦骨嶙峋的。   钱闰想起那天赵逸飞问他,你欢迎我吗?   想起那天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么喊我。   想起那天他还说,你真把我想的那么贱。   ——到底是谁这么骂过他?钱闰对这个字眼匪夷所思。   他说过赵逸飞不配当警察,说过如果可以,情愿当初没认识过他。   但他从不会那么贬低赵逸飞——说他轻贱。   钱闰的手握住方向盘顶端,把脸埋在双臂间,肩膀也像被挖空的山,无声塌陷。   现在他想,如果可以,他情愿当初没有说过这话。他从没有想这么伤害过赵逸飞,从没有想看到他今天这种痛苦无助的样子。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切从头来过,无关什么爱与恨,他只希望眼前的人还能多笑一笑,回到那个活泼自信、无忧无虑的小飞身上去。   十几分钟后,灯就灭了。   他可能是睡了。钱闰在楼下继续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车开走后五分钟,赵逸飞才抬手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晾衣服的时候,他就从阳台上看见了钱闰的车。回到屋里,捧了杯热水,他开始站在窗边看,看钱闰什么时候才会走。   开水一直变成了温水,钱闰的车才像泥鳅一样从小巷子里钻出去,他就着温水喝完了药,咳嗽一阵,捂着胃躺回床上。   不敢再回想这是多漫长的一天,在安静的夜色里,他终于沉沉闭上了眼。 第17章 疑罪从无   新一天的北湖照旧是个晴天,室外晴朗无风,在食堂吃完午饭,宋书阳陪着钱闰绕着单位的操场兜起了圈子。   ——赵逸飞中午也没在食堂吃,人又不见了。钱闰的情绪因此变得更差了一点。   输液输了两天,赵逸飞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一点好转,大夫的叮嘱像空气一样被他抛到天边,不仅饭没好好吃,劳累看起来也非同一般的劳累。   早晨他不辞辛苦地又一次跑到赵逸飞家楼下,态度坚决地把他拽上车送去了医院,赵逸飞没像昨天那样继续抗拒和阴阳怪气——准确地说,他就没再跟钱闰说几句话。   钱闰并不气恼,只要赵逸飞能把身体先养好,他不在乎他是不是要跟自己使点小性子,耍点小脾气。   可是没等他操心用不用把午饭打回来送到赵逸飞面前,一个看不见,他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对,现在的赵逸飞去哪儿,哪有跟他打招呼的道理。   钱闰朝身边的宋书阳抱怨:“你说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倔?我都快有点不认识了。”   “许你倔,就不许人家也倔?”宋书阳耸肩,“或许他本来就这样呢,当年是你没发现。”   钱闰“呵”了一声,对此观点不置可否,沉默走了半天,又蹦出一句:“该倔的时候不倔,该软的时候不软。”   “我倒是发现你可比以前软和多了。”宋书阳边说边虚指了一下钱闰的心窝。   走到一片树荫底下,钱闰舒展了舒展胳膊,竟没跟他打别,随口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书阳立刻乘胜追击:“那我可问了,你现在跟他,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打算复合?”   钱闰一下别过头,仓促摆手,“没影儿的事。”   宋书阳看他这样子,一时没说话,良久,才问出一句:“老钱,当年的事,你真那么放不下吗?”   走出那片阴凉,钱闰第一时间抬手挡住了太阳,他对宋书阳的话置若罔闻,一声不吭。   宋书阳思虑再三,终于开口:“其实五年前的事,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大错。”   “申之滨故意伤害那件事,你们各有各的判断,你说他偏袒申之滨,其实……最后是检察院拿的意见,指导我们补充证据,改判了他正当防卫。”   听到此处,钱闰才骤然开口:“五年前那车祸,申之滨——他绝对是故意撞断那个人的腿的。”   宋书阳听出他语气里的温度一下上升了,先是肯定道:“你是专业的,这点我不怀疑,”停了一下,才又说,“可这跟后面发生的事情也不冲突啊。”   “申之滨撞伤那个人,但是下车后又被他的同伙蓄谋绑架,挣扎过程中才失手伤人,法医鉴定给的很明确,头部撞击——致命伤。”   “就是死的那个绑匪倒霉,磕在砖头上,可这不能跟故意伤害混为一谈。有口供,有提前携带的管制刀具,证据链可以说相对完整了。”   钱闰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到五年之前。   刚刚留学归来的申家二公子申之滨,在一个雨夜先是与人发生车祸,接着又在推搡斗殴过程中导致一人死亡,事发现场没有监控,参与斗殴的三个混混其中一个逃匿无踪,只留下一死一伤,和浑身是血的申之滨。   申之滨坚称三个人是来碰瓷的团伙,他不慎撞倒其中一个后,刚一下车就被另外二人拿刀威胁,继而差点被绑架,他被人刺伤大腿、小臂,是在保护自己的过程中正当防卫,不慎推倒一人导致他当场死亡。   ——这就是当年轰动全城,舆论铺天盖地的“富二代撞人后再行凶案”。   也是钱闰和赵逸飞分手前,共同经办的最后一个案件。   钱闰吞咽了一下,低声开口:“书阳,我介意的不是这个结果,是那段视频。”   宋书阳知道他说的,是案件发生路段前方,一个停业工厂的大门监控视频。当年的事发道路上还没有安装天眼摄像头,在赵逸飞带人到处走访排查多日后,终于找到了这个装有监控的老旧工厂。   可就在他们和工厂负责人联系调取这段监控视频时,得到的反馈却是——监控刚刚因为事发当晚的暴雨损坏了。一切真相就被湮没在了那场倾盆大雨之中。   “是,视频没了,确实蹊跷,但你就硬说是赵逸飞通的风透的信,找人给删了,你也一样没证据。”   宋书阳着重道:“疑罪从无,钱闰。这是法律教给你、教给我、教给他的。”   钱闰没有说话,很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有。   宋书阳错后一点走着,看他在阳光下的背影——和那个被他说“心软”的钱闰不同,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像根钉子一般执着到顽固的钱闰。   看起来在和案子有关的事上,他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老刑警,其实有没有那个视频,你都知道该信谁。你应该早就相信法院的判决了,相信申之滨没有故意杀人。”宋书阳沉声道。   思虑了思虑,宋书阳再一次问:“老钱,你真介意的,其实是林卫军吧?”   ——赵逸飞会为了晋升主动投靠林卫军,这个只手遮天、毫无底线的保护伞。这件事在当年的刑侦支队,没有人不背后议论。   “可说句实话,这件事,我现在觉得更能理解他。”   看见了钱闰眼中闪过的不可置信,宋书阳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你和他,那时候都那么年轻,是我们刑侦甚至整个市局最有名的双子星。都是王牌学校的尖子生,都有能力有想法有追求,当年你们两个抢一个副支队长名额,你定了,他也不想放弃,不就这么点儿私心私欲的事……那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别,这个舞台上就那么大,他争,这有什么错呢?”   “你家里条件好,他没背景没人,不站个队谁还能帮他一把。你不会刚好觉得这案子改判和他投靠林卫军同时发生,就一定有内在联系吧?”   “我从来没想过和他争。”钱闰自嘲一笑,语调冰冷。   “你不争都争到手了,他还不能努努力?”宋书阳的话直白得不加一点掩饰,“再说也没见你让出来给他啊。”   “我根本就不知道。”钱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全世界的消息你们最灵通,我没被叫去谈话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刺眼的太阳光晃得人眼晕,宋书阳莫名叹出一口气,向后抚了抚额。   “老钱,你呢,是被你爸你妈保……教育得太好了,”他重重地问,“功名利禄于你是浮云,你还不允许别人在乎了?”   “况且他也没干什么不是?不就是陪领导喝喝酒,唱唱歌,是不如你那么清高,可也不算什么……”   “他拿钱了,”钱闰终是出声打断了宋书阳,“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申之滨给了他一张卡,那张卡里有八十万。”   “八十万?”   宋书阳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耳闻,钱闰从来没吐露过只言片语。   “他有说是因为案子吗?”   钱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答:“是案子结束之后申之滨给他的。”   “如果只是为了感谢,感谢逸飞替他辩护……并不能证明就是赵逸飞帮他隐瞒犯罪经过,做了有违职业道德的事!”宋书阳飞快地理了理其中的逻辑。   钱闰的目光凛冽如刀,看着宋书阳说:“至少这件事是犯纪律的。”   “我知道,”宋书阳抿了抿嘴唇,“可是钱闰,你不能拿你的道德标杆去衡量……”   “我了解他。”钱闰轻启双唇。   宋书阳犹疑地伸出手指了指,“你了解他,所以你觉得他会收钱干这种事?”   宋书阳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我真是有点太不了解他了。”   “我了解他的神态、他的语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那个意思。”   树叶在他们头顶微微摇晃,似乎开始有风划破凝固的空气,从远处奔袭而来。   “感情这种东西,是不可能‘疑罪从无’的。”   钱闰的嗓音带着一点颤抖的滞涩,问:“我可以相信案子的结果、法院的判决,但我不能再相信他了……书阳,你懂这种感觉吗?”   宋书阳形容不出这种怪异,这个固执的钱闰、一根筋的钱闰,语气中有一丝摇晃,好像从一根钢丝被左右掰扯成了一根弹簧。   “八十万,那你没向组织检举他?”宋书阳突然有些玩味地问。   钱闰整张脸都拧巴到一块去,忍无可忍道:“你到底觉得我是不是人啊宋书阳?”   “哦,那就是你没说,”宋书阳轻轻挑了挑眉,“所以你才跟他分开,是因为有这件事压着,你觉得面对不了他?”   “你知道吗?他当年就跟你现在一样——”   钱闰回忆着:“是他自己振振有词地问我,我拿了他八十万你要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我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我也不是我自己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道破他们当年分开的真正原因——赵逸飞逼问他,最后的结果是钱闰选择了维护他。   这是钱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下他所坚守的原则。   钱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是错,一件与他的正义相悖的事,一件每日每夜都会萦绕在他脑海,让他无法再面对赵逸飞也无法面对自己的事。   他变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钱闰觉得他仿佛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赵逸飞——什么时候,选择赵逸飞和选择坚持原则竟然变成了相对立的。   所以他离开了,他逃走了,他做不到为了原则义无反顾地杀死爱,也做不到为了爱对原则抱残守缺。   副支队长任命下来的那天,他对赵逸飞说了分手。   有关赵逸飞的一切,从此他都病态地强迫自己不闻不问。   但职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总会千回百转传回他耳边——赵逸飞成了领导身边的红人,名利场上的高手,他在新岗位上如鱼得水春风得意。那很好,看来彼此分离,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钱闰放下来遮挡太阳的手臂,仰头直视了一眼青天。   宋书阳亦久久沉默着没再说话。他看见面前这个有些许陌生的钱闰,带着曾经很少属于他的挣扎和困惑——好像有种自深深处生长而出的痛苦,生生把他从中撕裂了。 第18章 自作主张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透过拉了一半的百叶窗,在桌面上铺开一条条斑驳光影。   赵逸飞趁着午饭时间跑了几家实验仪器厂,刚从外面回来,此刻正在办公桌阴影的一角埋头写着报告,左手背上的胶布和针管跟着来回移动,他写一阵偶尔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揉一下边缘。   门“咚咚”叩了两下,敲得不徐不疾,力度微妙。   “进。”   他喊了一声,门很平稳地被推开,身着深色夹克,戴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林局。”赵逸飞面色一怔,放下笔迅速站起身来。   “逸飞啊,没打扰你吧。”   林卫军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这间办公室,最后才落在赵逸飞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浮出那副刻成了面具戴在脸上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没有,怎么会打扰呢。”   赵逸飞从桌后绕出来,一边说着“您坐林局”,一边弯腰去柜子下面取茶杯。   林卫军落座在窗边的三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叠,姿态悠然。他的头发染得乌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花大力气保养得宜,身材也称得上匀称,不像个五十出头的中年领导。   赵逸飞端上茶杯,清雅的茉莉银毫飘在洁白瓷杯里,水雾腾起缭绕。   “新下来的茉莉花,清淡的,您尝尝还是不是您的口味。”   林卫军端起来轻嗅了嗅,转手又放下。   “工作开展得怎么样?到了新岗位上,还有不适应吗?”林卫军看看他,上来就是副一心为公的口气。   赵逸飞在茶几对面站定,顿了顿才说:“还在适应,争取不辜负——您的栽培。”   赵逸飞把“您”这个字咬得很重。   “诶,别说这些官话,我今天来也不是说公事的。”   “知恩图报,于公于私都是这个道理,”赵逸飞回答得滴水不漏,又微笑着接了句,“您喝茶。”   林卫军端起茶抿了一小口,夸了句“好茶”,才似是有些满意。   赵逸飞暗自发笑——其实他提拔支队长这件事,和林卫军哪儿还有半分关系,跑到他面前来提工作,不就是要敲打敲打他不忘最初的恩遇。   “刑侦,大有可为的地方,”林卫军四处看看,手掌轻抬,“这间办公室我以前还待过,你布置得可是比我那会儿清简多了。”他说着笑了两声,语气带有一点感慨,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又像只是在做一个不经意的比较。   “您的审美好,我是粗人。”赵逸飞回头看看,不着声色道。   “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林卫军又突然问,声音平和随意,仿佛在闲话家常,“听说你前两天还住院了?”   赵逸飞一怔,赶忙回:“没事,就是输了输液,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   “那就好。你现在担子更重了,前途无量,身体可不能垮。”他放下杯子,扶了扶眼镜,含笑打量着跟前的青年。   “是,感谢林局关心。”   赵逸飞微微颔首——好像他的胃是怎么喝坏的,面前的人都一点不知道似的。   林卫军这才幽幽开口:“明晚有个局,都是咱们政法口的领导同志,一块聚一聚。我想了想咱们局里的青年才俊,也就还是属你大方得体,有空参加吗?”   他指节轻叩手心,又补了一句:“哦,省政法委的钱书记也参加。”   赵逸飞愣了一愣,回过神很快答允:“没问题。”   林卫军的目光又落在他手背上,眼睛在镜片后眯了眯,说:“身体要是还不舒服也不用勉强,毕竟来日方长嘛。”   “身体没问题,您放心。”赵逸飞抬起右手轻轻摸了一下左手背,随即肯定地说。   林卫军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打算要走,赵逸飞跟在身后送他,低声又道:“这事您电话通知我就行,哪还用亲自跑一趟。”   林卫军微抿双唇,答:“这不是好久不见你了,也来看看你的工作进展。逸飞啊,以后没事,还是要多走动。”他说着用手指在两人之间轻轻比划了一下。   “是。”赵逸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自嘲的冷笑,点着头把人送出门外,一直目送他拐弯转身,才合上门进去。   林卫军沿着走廊到了一侧楼梯口,一个年轻身影刚好站在那儿。   “小钱。”林卫军热切招呼,脸上登时春风拂面。   “林局。”   钱闰头也不点,连笑也没笑一下,浑然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林卫军待要多说一句什么,钱闰已经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擦肩而过。   真是个傲气的少爷,林卫军摇摇头拂袖而去。   钱闰径直来到赵逸飞的办公室门前,敲都懒得敲推门进去,赵逸飞一边咳嗽一边在擦茶几。   “咳咳……有事?”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   赵逸飞的咳嗽好像越来越厉害了。钱闰皱起眉,开门见山地问:“他来找你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逸飞拿起茶杯去哗一下倒在垃圾桶里——其实茶是谭骅统一给大家采购的,什么新不新到的茉莉花。   “一个支队长,一个副局长,在办公室里谈的难道不是公事?怎么就跟我没关系?”钱闰反问。   “那你想知道不会去问他?”赵逸飞回过头来直起身子,挑弄地冷笑了一下,“就非得问我?恃强凌弱?”   他站起来的动作可能有点快,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撑了撑身后的桌沿。   钱闰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嘲讽,一咬牙干脆直接问道:“他让你去喝酒是不是?”   “你听见了,”赵逸飞语气平静,“那你还问我。”   “你现在这样能喝酒吗?你连水都喝不下去你还敢喝酒!”   赵逸飞好整以暇地叠起手里的抹布,说:“我就是喝砒霜,也跟你没关系。”   “赵逸飞你别赌气行吗?”钱闰无可奈何地说,“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体,你真能喝吗?你再犯起病来,那还是不是吐一两回、疼一两天的事情!”   “怎么,不能喝你去替我喝?钱大少爷?”赵逸飞冷言冷语道,“哦对,还真跟你有点关系,既然你听见了,你要不要再问问林卫军请的是谁?”   钱闰平素十分忌讳这件事,听见人这么说,头一次没有暴跳如雷,拂袖而去。   “行,不就是林卫军组的局吗?”他有点急火攻心,“你不好往外推,我去找他说。”   “我问问他要干什么,一个副局长天天拉帮结伙、吃喝玩乐,带着病人去替他喝酒……”   “你够了没有钱闰?你的圣母病犯起来没完了!”赵逸飞手里的抹布啪一声被他摔在桌子上。这一下又像用掉了太多力气,让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喘。   赵逸飞瞪着他目眦欲裂地说:“我有我的正事要做,你别天天在这儿没完没了、替我自作主张。我说了跟你没关系,请你走,你到底听几遍才能听明白!”   钱闰咬牙切齿地问他:“你有什么正事非得到酒桌上做不可?”   “不然呢?”赵逸飞嗤笑一声,“我又不像你,能在家里的饭桌上就做了。”   钱闰一下不吭气了,嘴唇止不住地颤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想要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西斜的太阳正好移动到这里,在他们二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明暗交界,光芒下怒发冲冠的赵逸飞,和阴影里偃旗息鼓的钱闰。   钱闰心想,他也真够自作孽的,从赵逸飞回来开始,他们就不停地吵吵吵,吵得彼此都被揭开伤疤、身心俱疲,还是在抵死纠缠。   宋书阳说得对,当年的事也许真是他欠了赵逸飞的,所以人家明明就不领情,他偏生还必须死缠烂打。   钱闰看看他,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对,我跟你没关系,你不为我,你为你妈妈想想行吗?”   “苏老师她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子,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受……”   他说到动情,声音有些哽咽发抖。   赵逸飞垂着头静了一会儿,咳了咳,用很低的声音开口送客:“你走吧,我不想在这儿听你说这些。”   钱闰不依不饶,“真的别去好不好?你还在输液赵逸飞——”   “我不输了。”   空气好像滞了一瞬,赵逸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边说着,一边骤然扯下了手背上的胶布,软管被他粗暴地拔掉,带出一串飞洒的血珠。   “你——”钱闰急得几乎失声。   赵逸飞“啪”地把针头扔进了垃圾桶,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边,因为根本没有按压,持续涌出的血连成一线,顺着他伶仃的手背流向虎口,又过了一会儿,开始从掌心滴答、滴答流下。   鲜血滴在铺着白瓷砖的地板上,一簇簇十分惹眼。   钱闰盯着地上的血迹,脑子里嗡了一下,喃喃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赵逸飞背对他没有回应,又捂着嘴开始咳嗽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咳不干净似的,一下接一下,渐渐地越来越重。   “咳咳咳咳咳——”   他的肩膀也随着每一声咳嗽耸动,直到整个人腰都弯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咳得对着垃圾桶干呕了两声,脊背起伏不停。   钱闰还直直地看那些连成片的血花,像个木偶般挪动步子,走上来扶他。   赵逸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抹了下嘴,边喘边问:“你喜欢这儿是不是?”   钱闰呆愣着听不明白,赵逸飞点点头,留下一句:“那你不走,我走。”   努力直起身体,他狠狠撇开钱闰,甩上门扬长而去。   不知在哪一下接触中,他手背上的血蹭在了钱闰手指上,黏黏的,很快变凉。钱闰蹲下来,干脆用弄脏的手指想要抹掉地上的斑驳血迹,擦着擦着,只把地板弄得越来越花,似情人相杀的案发现场。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究竟谁先错谁后错已经分说不清,总之据结果来看,是两败俱伤了。   钱闰的泪吧嗒吧嗒滴下来,混进赵逸飞的血里,晕开了一幅又腥又咸,诡异的拓染画。 第19章 一条捷径   钱闰提着东西站在小区楼下的单元门口,犹豫许久,才按下了可视门铃。   接通的是阿姨,喜笑颜开地连声回答“在家在家”,让他快上来。   钱闰一出电梯,房门就大开着,他整理了整理心情,迈步走进去。   “爸,我来看看你和爷爷。”钱闰进门道。   沙发上坐着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看完手里报纸的最后一行字,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年代了,还看报纸呢。钱闰一边腹诽一边换鞋。   阿姨从他手里接过东西,连连夸赞:“咱们小闰还是有孝心,看看这燕窝,牛奶……带的都是好东西,”又小声在他耳边说,“你一直不来,先生天天念叨你。”   阿姨是小时候照顾他的保姆,一直留在钱家,现在又继续照顾家里的老人。钱闰父母很早就离了婚,他以前跟妈妈过,大了自己过。在这个家里他相处最多的人,可能除了前年过世的奶奶,就是阿姨了。   “工作忙,”钱闰笑了笑,嘴甜道,“想你做的红烧排骨了,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好,阿姨打电话叫点鲜肉,这就给你做。”   阿姨去厨房里忙活了,钱闰去屋里看了看爷爷,老人去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进展很快,虽然已经认不得钱闰了,但钱闰还是握着他的手陪他坐了一会儿。   从里面出来,钱闰才走回来客厅。   “回自己家,还学会带东西了。”钱建东上下打量他,冷不丁开口。   “路过超市,给爷爷的,”钱闰怕他不信,专门补了一句,“老年奶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能喝。”   钱建东被他这个“老”字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从鼻子里“呵”了一声,抱着胳膊扭过身去。   钱闰坐过来,顺手翻开桌上的报纸看了一眼,日期都是去年的。   “看什么呢?”钱闰故意问。   “国家政策。”   “那你……对政策反应够迟缓的。”   “没大没小。”钱建东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按亮手机,没看完的短视频立刻开始自动播放,他有些尴尬地划拉了几下关掉。   钱闰终于没憋住笑了两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如不回来。”钱建东嚷嚷了一句。   钱闰对此早已习惯,这就是他和钱建东之间的关系——既不疏离,也不亲密,反而有点多年父子成兄弟的味道。   钱闰十指交叉,前倾身体,转过来面向钱建东坐着,思虑半天,终于开口道:“爸,有个事儿问您。”   “说吧。”钱建东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明晚你是不是有局?”钱闰开门见山道。   钱建东看了他一眼,对他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意外。   他点了下头还是回答说:“你们市局的林卫东请了几个人,说之前那个信访撤访的事,要表达感谢,还联络什么感情。”   “专门请你的啊?”   “算是吧。”   钱闰蓦然开口:“我能不能,也参加一下?”   钱建东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问:“你不是一向看不上这种局,从来不愿意去吗?”   “您就当我开窍了,行不行?”钱闰拿过父亲手里的茶杯,去给他重新续满。   “开什么窍,”钱建东摇头,“一些酒囊饭袋,也不值当。”   钱闰一点不客气地回嘴道:“知道是酒囊饭袋,也没见您少去。”   “你知道什么,应酬这东西,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哪是你说了算的。”钱建东教育起儿子。   “那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看看你们上层领导干部,都怎么联络感情的。”   即便听出了钱闰话里的冷嘲热讽,钱建东也没当一回事,他这个儿子一向就是这种脾气。尽管当年随着他的步伐从了警,但做任何事从来也只听自己的想法,半点不受家里的安排。   “你不是一直说没那些打算,突然去什么去。”   钱建东言下之意看来并不支持。   “我今天有点打算。”钱闰沉默片刻,只如此回答。   钱建东的目光有几分审视,但终究猜不透这个也算不上太了解的儿子的心思。   “我陪您,正好看着你,少喝点酒。”钱闰半真半假地说。   钱建东稍加思索,突然直起身子问:“是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好久没见她了。”钱闰一怔,低下头摇摇。   钱建东有些许怅然,靠坐回沙发上,终于点头道:“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不会喝酒,开头就说,省得他们劝,不然一喝上就没个量了。”   “怎么,还有人敢灌你儿子的酒?”钱闰故作声势道,一边四处看了看,起身去家里的储物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钱建东看了他一眼,也没管。   “你以为那些是什么好人?那个林卫军的饭,我从来吃得是最不痛快。”   钱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装作无意间问:“他都说晚上带谁了吗?”   “说是他手底下,刑侦上的两个。”   两个?钱闰暗自疑惑,除了赵逸飞还能有谁?   “应该有你们新来的支队长,他经常跟着林卫军出来,能喝。”   能喝什么能喝。钱闰心里骂骂咧咧的。   “你别说,那个孩子还不错,不像林卫军带出来的人。”   “他本来也不是林卫军带出来的,”钱闰立刻反驳,嘟囔道,“他是正经公安大学毕业的,我师弟,一毕业就考到咱们局里的。”   “哦,”钱建东应和着点头,忽然又说,“那个小赵,是小赵吧?我记得他以前跟你关系挺不错的。”   “您还记得这些呢。”钱闰愣了愣,无意识地抿紧了双唇。   钱建东抬眼看他,说:“你的事儿我什么时候不操心过?”   “你与其操心我,怎么不操心操心和我妈的婚姻。”   “你还管起大人来了。”钱建东闻言“啧”了一声。   “我怎么不能管,我过了那么多年单亲家庭,你们谁管过我?”钱闰直言不讳,越教育他爸还越起劲,“当年你俩能离婚,就算我妈的错有八成,那你也有两成。”   并非他向着父亲还是母亲,钱闰心里,这倒是句实话。在他们家里,父亲为人随和,反倒是母亲性格强势。钱闰的固执有十成是源自母亲。   钱建东却轻轻叹了一声,半天才道:“两个人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你不成家哪会懂。”   ——不在于谁对,谁错。   钱闰心想,莫不成有情人说再见,还能是因为两个人都对,或者都错。   “你急着让我成家了?”他问。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该成家吗?”   钱闰讲了句:“老封建。”   “我可不封建,我不像你妈,管这管那,只要你们两个互相喜欢,你给我带回来个什么样的儿媳妇都行。”   “真的假的?”钱闰手一顿。   “当然是真的,”钱建东放下电视遥控器大发宏论,“爸爸开明得很,我什么没见过,什么门当户对,都不如两个人看对眼,我以前还不是个农村穷小子,你妈妈是城市大小姐……”   父亲这些话不知念叨了多少回,母亲在他嘴里仿佛永远是那只高不可攀的白天鹅、大小姐,而他是那个全部身家只有一辆自行车,在岗亭里对大小姐惊鸿一瞥的穷小子。   “对了爸,”钱闰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低着头哼哼唧唧半天,忽然念叨了一句,“小赵……胃不好,你喝酒少灌他。”   钱建东梗起脖子,为自己叫屈:“我从来也不劝谁的酒啊。”   “您是好官,清官,三好干部。”钱闰朝背后竖了个大拇指。   他埋头继续在架子上翻找,又跑到屋里去逛了一圈,过一会儿才从里面出来问:“爸,你那个进口的解酒药、胃药在哪儿?”   钱建东摆摆手,“你不用给我带,我不多喝。”   “我……”钱闰哽了哽,“有备无患。”   ——儿子竟是悄然长大会疼人了,钱建东微微感慨。   “就在我书房那个医药箱里,不然就等会儿让阿姨给你找。”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钱闰哪里等得了,一头就又钻进了父亲的书房里。   就算这顿酒非喝不可,他也要看着人喝,钱闰心想,谁让他有这么个当领导的爹。人人都说他有关系,他就用一回这个关系,走一条捷径。   反正赵逸飞他是要管到底的。 第20章 舍不得   钱闰跟着钱建东走进宴会厅时,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   偌大一张圆桌围坐着许多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不知在何处打过照面的脸孔,几乎都是政法系统里处级以上职务的领导。   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钱建东的。   林卫军坐在主位右手边,正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话,双手抱臂,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里。   看见门被推开,整张桌上的人几乎都立刻起身,“钱书记钱书记”的问好声此起彼伏。   林卫军也站着,只不过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像迎候上级的殷勤,更像是老友相逢的热络。   “钱书记,来晚了!”他微笑调侃,离开座位稍稍迎上来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等您呢。”   钱建东客套了两句,伸手介绍:“犬子,今天让他来,见见场面。”   林卫军显然有些惊讶,“诶呀,小钱来了好啊,”接着反应极快道,“这也是我们刑侦的虎将啊,你今天你既是你爸爸的代表,也是我们市局的代表嘛。”   林卫军的双手伸出来,抓着钱闰卖力地握了握。   “早该跟着你爸多出来走走,”他边指着钱闰边向钱建东笑着说,“这孩子能干,就是低调,随你了。”   好一副惺惺作态的嘴脸,钱闰差点翻了白眼。   “来来,上座。”林卫军招呼道。   桌上早有人很有眼色地让开了主位边上的地方,喊服务员加把椅子过来。   钱闰没有动身,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却落在了门边最末的位置。   赵逸飞还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中是遮掩不住的讶异,一直盯着钱闰看,却又在他的视线转过来时匆匆瞥开。   “不用,我们领导还在这儿呢,我哪能坐里面。”   钱闰遥遥一指,赵逸飞愣了一瞬。   钱闰来就罢了,没想到他看上去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很快他又迅速反应过来,公式化地点头示意,面带微笑客套着说:“不敢,钱副支队是我们的中流砥柱,我这个新刑侦人,还要向他学习。”   ——搞得他们真是不太熟的上下级一样。   钱闰又往主位上让了让,“书记,林局,你们请。”   他一再推辞,林卫军稍显尴尬和为难。   钱建东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句:“随他吧。”目光在他和赵逸飞身上扫了扫,略有些迟疑。   钱闰落座在赵逸飞身边,遵从礼节招呼道:“赵支。”   他今晚穿了件雪青色的衬衫,衬得人更加消瘦支离,袖口挽起几圈,左手背上贴了两张创可贴,仍盖不住下面几乎覆满手背的大片淤青。   赵逸飞只点了下头,掩嘴轻咳,没人看着,他瞬间从客客气气变得连问好都懒得问了。   钱闰也没恼,大大方方地从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起水来,顺便还拿过赵逸飞的杯子给他添了点。   赵逸飞身后又探出一个人来,倒是笑盈盈地喊他:“钱支。”   “刘大?”   钱闰完全没想到,林卫军叫来的另一个人竟然会是刘盈婕。   刘盈婕一向深居简出,特立独行,下班以后不仅不热衷于社交,连支队聚餐这种活动都甚少参加。今天竟然也会出现在林卫军的酒桌上,这让钱闰实在有些琢磨不透。   人来齐了,林卫军马不停蹄地张罗着开始。   隔着老远他也不落下问钱闰:“小钱也喝点吧?这虎父无犬子,你可要接好你爸的班。”   “不了林局,我酒精过敏,随我妈。”钱闰插着手哂笑,语气坚决,掷地有声,屁股也不抬一下。   身边的赵逸飞抬头瞥了他一眼,钱闰毫不心虚大摇大摆地又往后靠了靠。   钱建东微微合眼摆手,对儿子的做派看起来也是毫无一点办法。   “那小刘,今天总该喝一点,”林卫军又对准了刘盈婕,“你可是稀客,咱们市局的金字招牌,轻易不往外亮的。”   “没有林局,您谬赞,”刘盈婕站起来礼貌地欠了欠身,“我是真不会喝酒,就喝茶吧。”   林卫军让钱闰扫了面子也就罢了,怎么还肯轻易再给刘盈婕台阶,直接指挥道:“给拿个分酒器,喝一点,尽尽兴。”   “我真的不会喝,林局……”刘盈婕推拒不得,面露难色。   服务员一把分酒器放上来,赵逸飞就轻轻探身,抬手盖住杯口拿到了自己面前,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林局,我跟您申请,我替刘大喝,”赵逸飞站起身说,“人是我请来的,我们队里还有好些案子指望着刘大呢,我也不能把人家得罪了不是。”   “小赵,姑娘的一杯酒,你怎么不要三杯才能抵得上。”林卫军眯着眼打量他道。   “是,应该的。”赵逸飞笑得云淡风轻。   钱闰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赵逸飞就跟身旁坐的是空气一般,没有丝毫要理会他的样子。   ——真是他带刘盈婕过来的吗?这算什么意思,钱闰满腹狐疑。   林卫军布置满意了,又恭维了钱建东几句,才举杯宣布开宴。   赵逸飞往小酒盅里倒满白酒,真的喝完自己的,又连干了三杯。   钱闰的眉毛越拧越紧,赵逸飞站着的时候不动声色,面带微笑,喉结却是上下滚动,刚一落座,就没忍住别过头去连着咳嗽了几声。   “你喝慢点。”钱闰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赵逸飞置若罔闻,抿了一口热茶试图往下压。   “你要喝也吃点东西垫垫。”钱闰虽然不喝酒,但从小耳濡目染,还懂得应对喝酒的一些策略。   赵逸飞抬起筷子,只夹了两根凉拌素菜,嚼得都还有些艰难似的。   “吃点肉菜,才不容易醉。”   “吃不下。”赵逸飞很轻微地摇了下头,终于肯跟他说句话。   钱闰抿着嘴心头一酸,开始在桌上寻摸哪道菜既好入口又能顶一顶酒,好不容易看见一道青瓜虾仁,还没顾得上往赵逸飞盘子里夹,他就忽然站起了身,竟是林卫军主动敬过来了。   “我这杯酒可不为别人,”林卫军语调滋腻得过分,贴在了刘盈婕身边,“咱们的美女博士,平常都难见你一面。”   刘盈婕转身端杯子,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开了一点距离,落落大方道:“您太过奖了林局,我是难登大雅之堂,不敢腆着脸打搅。今天是有我们赵支领路,才能有机会跟各位领导见上一面。”   “平常我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今天这么好的场合,不瞒您说,我们现在确实是遇到点困难。检验室那套设备,用了快十年了,精度早就不够了,更别提跟上现在的新技术。我们想报废,局里一直不给批,这新的也买不下来。”   刘盈婕朝赵逸飞感激地看了一眼,“赵支这些天一直帮我跑厂家、写报告,跑得人都瘦了。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就是想跟领导们汇报一下,我们已经做过调研,有了一个初步的采购方案,这经费协调上的事,还得请领导多多支持。”   ——原来是为了这个,钱闰没想到一连两天中午赵逸飞都不见踪影,竟是抱病花额外的时间亲自帮刑技大队跑设备去了。   “这是工作上的事,应该支持。”林卫军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你们生活上的事,我们做领导的也关心啊,有困难也可以直接找我,多交流。”他那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笑地眯成了一条缝。   “今天无论如何,能有林局的深入指导我真是特别高兴,”刘盈婕笑笑不接茬,举杯说,“这杯以茶代酒,我敬您。”   林卫军抬手虚按了一下她的杯口,说:“你们赵支很有心,可是这总以茶代酒,那不行啊。”   赵逸飞早在边上斟满了酒,“您说的是,我喝三杯。”毫不犹豫地仰头满饮,喝完尽管极力按捺,他还是呛着了一样不住咳了几声。   “你看,我又不是来灌你的,慢点喝,小赵。”   林卫军脸上浮出那副虚伪至极的假笑来,钱闰在边上看一眼就几欲作呕。   刘盈婕放低杯口,故意悄声道:“我这一喝酒啊,就上脸,到时候弄得脸红脖子粗的,给咱们局里丢人,就不让大家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这上脸的人,可未必不能喝。”   “但这不上脸的,还越谈越有见地、越有兴致的,那一定是海量,”刘盈婕连碰了两下林卫军的酒杯,巧笑嫣然,“我这一杯别看是水,崇敬的心意可跟酒是一样的,来林局,我跟您干了。”   刘盈婕句句得体,三言两语间,竟把老滑的林卫军捧得心花怒放,红光满面——钱闰一时对她格外刮目相看,到底谁说博士都是书呆子的。   林卫军又蹭着身子压过来,“去敬一圈各位领导,小赵领上小刘。”   一圈?钱闰心下一紧,这一圈喝下去真要人人三杯,赵逸飞还能受得了么?   赵逸飞已是顺从地点了头,正要去拿酒。   “林局,要不我跟上刘大吧,”钱闰忽地起身开口,“我俩都是头一回来学习的新人,再说我也是个副职,领导们支持我们队里的工作,我也得表示一下感谢。”   林卫军眼珠一转,饶有兴趣地讲:“好啊,可是你们俩代表刑侦……还都以茶代酒,那就不合适了。”   赵逸飞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从余光中看钱闰,很快又收回来,对林卫军道:“那我们队里人一起吧。”   “怎么?”林卫军眯起眼看他,似笑非笑,“逸飞啊,你这个支队长当的,手底下的人一个都不舍得让喝?”   “舍不得,都是宝。”赵逸飞笑了笑,似真似假地回答道。 第21章 吃不下   钱闰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赵逸飞应酬。   让刘盈婕坐下好好吃饭,最后是钱闰跟上赵逸飞去打圈向领导们敬酒。   赵逸飞如今真是一副经惯这些场合的样子——从哪一位开始,走到谁跟前该说些什么,举杯的高度,斟酒的时机,完全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第一个他就来到钱建东面前。   赵逸飞站定侧了侧身,虽然他人在钱闰前面,但很自然地把钱闰整个都让了出来。   “钱书记。”赵逸飞的笑容谦恭,却又算不上拘谨。   钱闰则颇有些尴尬,他还是头一次以这种身份在这种场合面对父亲。   “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刑侦工作的关心支持。”赵逸飞娓娓道谢,“也谢谢您,”说着看了钱闰一眼,“培养出这么好的副手。”   钱建东含笑打量他,“客气了小赵,你的工作干得出色,你们朝晖局长还跟我夸过好几次。到了刑侦更能大展身手,钱闰在你手下,该他多向你学习。”   “学习谈不上,”赵逸飞摇头,“钱支业务扎实,责任心也强,有他在,是给我帮了大忙。”   他说这话的语气极诚恳,没有刻意捧高钱闰的肉麻,更没有领导夸下属的那种居高临下。大抵没人不喜欢听这样的恭维,钱建东笑得又多了几分赞许。   钱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更不习惯赵逸飞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这么说话。   ——两个本应该都是他最亲密之人的人,突然批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说起场面话,这种感觉吊诡又滑稽,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钱建东瞥了儿子一眼,似乎在等他举杯。   钱闰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也说了句:“钱书记,我敬您。”   钱建东跟他碰了碰,却在赵逸飞举杯的时候忽然摆摆手,和蔼地冲着他讲:“胃不好,就少喝点,年轻人的身体要珍惜。”   他竟又指了指儿子道:“让小钱喝。”   赵逸飞明显怔住了,钱建东怎么也会知道他胃不好的事,他瞬间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消息传播的途径。   余光扫过钱闰时,他正低头看手中的酒杯,倒是莫名其妙的耳根红了。   是钱闰。   这个念头让他心尖微动。   “我喝。”钱闰顺从地点了点头。反正他杯子里是水。   赵逸飞放下酒杯笑了笑,“谢谢书记,我少喝点。”他像回应一位长辈的殷切关照那样,诚挚回答道。   钱建东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回身又去迎别人的酒杯。   依次又敬了三四个人,赵逸飞的脚步才慢下来些。趁着回身添酒的瞬间,钱闰看见他的眉心不自觉皱起来,手往胃上搭了一下。   “你喝不少了,别倒那么满。”钱闰贴过去附在他耳边说。   赵逸飞没说话,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端着酒盅又向下一个人走去。   “郑总。”他换上笑脸俯身去招呼桌上的人。   “哟,逸飞。”闻声站起来的男人浓眉如墨,身材精干,中气十足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郑宪良今年刚刚四十有五,已经任职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算是年轻有为的个中代表。   赵逸飞跟他寒暄几句,话题忽然又拐到了公事上。   “缺人这个事,我也跟魏局汇报了好多次,我们魏局也头疼,现在哪个口子上不缺人?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把我手底下的小武,武岩丰你记得吧?急得天天上火。”   “我也知道下面工作推进难,出来前我给他打了包票,说这次一定给他想办法,起码咱们省厅接下来的“七月攻坚”,保证他手里的兄弟只多不少。”   郑宪良摇头道:“嗐,你们攻坚我们也攻坚,你呀你,就会来给我出难题。”   “好师哥,”赵逸飞亲昵又自然地称呼着,端起郑宪良的酒杯为他斟满,“你看今年借调去轮训的人选,能不能就空我们一次,算我欠你的,等忙过这一阵子我再让手底下的人好好去学习。”   郑宪良沉吟不语,想想又问:“诶逸飞,我听说你们不是刚跟警校要了一批实习生,这人还不够用?”   “学生来是来,就是给办公室打打下手帮点小忙,还要学习呢,我们也不能一个劲儿使唤,再耽误了他们正经考试。”赵逸飞挤挤眼。   “行吧,你酒都端到这儿了,我也不能不答应你了。”郑宪良故作无奈地叹口气。   “谢谢师哥,我再敬你一个。”赵逸飞眉开眼笑,接连干了两杯。   ——原来这才是他口中要做的正事,从刘盈婕到武岩丰,赵逸飞这一顿酒喝得还真是任重道远。钱闰后知后觉,心下怅然。   敬完了郑宪良,赵逸飞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腰突然弯了一下,五指并拢在上腹处使劲压了半天。   钱闰吓了一跳,边伸手过去边问:“没事吧?”   赵逸飞摆手没让他扶,捂住嘴使劲咳了两下,起身又回到了桌前。   这一圈还剩五六个人,眼看他手里的酒快倒完了,钱闰趁他和人说话悄悄去了一下。整张桌上的人都还在不停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在也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又回到赵逸飞身边时,他分酒器里的酒刚好倒干净了,钱闰从旁适时为他递上一壶新的。   赵逸飞顺手接过就往杯子里添上一盅,喝下去的时候怔了怔,回头看了钱闰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钱闰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现在眼里就只有赵逸飞——他没有因酒精变得红润、反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在冷气充足的空调间里擦去一层又叠上一层的汗水,他时不时就要往胃上抵的手掌,他明明没喝醉却开始隐隐踉跄的脚步……赵逸飞一定是胃疼得正厉害,却在勉强。   “差不多了,要不先回去吃点东西。”钱闰劝他。即使现在喝的是水,他看起来站着也有些费力气了。   赵逸飞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说,继续神色如常地敬完了剩下的几位。   ——何苦呢。钱闰心想,如果一切都是为了队里,他何苦自甘牺牲到如此地步,背上这个善于钻营的骂名。可如果真是为了自己,那他汲汲营营求来这个支队长宝座,付出的辛苦看起来远比回报多得多。   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圈仪式,钱闰跟着赵逸飞好容易才坐回位子上。酒局正处在气氛热烈的高潮,时不时还有人过来向赵逸飞敬酒。   “还好吗赵支?”身边难得有个空闲的时候,刘盈婕轻声问了一句,她还记得钱闰那天说过他胃疼。   赵逸飞微微摇头,手却已经压在了胃上好一阵子。   钱闰匆匆出去一下又回来,服务员很快端上一份主食。   “我要了碗清汤面,你吃一口,吃一口缓缓。”钱闰拿过赵逸飞的碗,给他挑了两筷子煮得软烂的细面条,舀了几勺热汤。   “我吃不下……”他垂着头声音很细很细,接近小声哼哼。   钱闰急忙回身去口袋里翻找,“我带了药,那你先吃药。”   赵逸飞看看他,接过药转头悄悄咽了,喝水的时候不知怎么又呛了一下,断断续续反倒开始咳嗽不停。   也许是察觉到开始有人注意他,也许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看咳嗽越来越重,有点压不住的意思,赵逸飞迅速起身出了门。   钱闰的手在桌下攥紧,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赵逸飞走得倒很快,走廊上竟已不见他的身影,钱闰顺着服务员的指路拐过弯到了卫生间,才开始听见刺耳的声音。   ——赵逸飞在猛烈地咳嗽。   不像是普通的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一声接着一声,竟是连喘息空间都没有了的,从胸腔里牵扯出的哮鸣。   钱闰拍了拍门,赵逸飞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他只能听见咳嗽的闷响从里面不停传出。   咳着咳着,他突然顿了一下,呼吸里混进一声很短促的干呕。钱闰趴在门上,听见几下大口抽气的呼哧声,接着是“哇”一下开始呕吐的声音。   他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胃里的水声哗啦一下接着一下喷溅而出。   “赵逸飞!”   “小飞你没事吧?”   钱闰被里面的动静弄得心如刀割,照着门猛拍了几下。   “小飞,小飞开开门!你不开我喊人了!”   钱闰这么说了,却也不敢立刻就走,呕吐声持续了一分多钟渐渐止息,门锁“咔哒”一声被解开。   赵逸飞单手撑着门板,弯着腰,脊背绷成了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每一节脊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钱闰上前揽住他的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异常苍白,太阳穴附近有几根青色的血管因剧烈呕吐爆出,此刻正用力地跳动着。   “唔——”   他身体猛地一倾,又吐了一口水液出来。   钱闰差点要抱不住他,赶忙伸出双手,从背后把他环在怀里。   赵逸飞吐完接着喘了两声,腿有些发软,手从墙面上一点点滑下来,人直想往下坐。   “起来小飞,我们先出去。”钱闰想要往起拽他,一用力却换来赵逸飞一声急剧的痛呼。   “嘶——”   他的唇色瞬间被咬到了惨白,脱口而出道:“别拉我,疼……”   钱闰骤然慌了神,松开力道随着他一起蹲在了地上。   “小飞……小飞你怎么样?”钱闰心疼地问着。   赵逸飞的两只手都抵在了胃上,攥成拳几乎快要嵌进身体里。   钱闰低下头——赵逸飞手上的创可贴翘起了角,露出左手背上那整片的淤青、针头划破皮肤留下的血痕,从那只手的手腕一直延伸到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至少回家,别再硬扛着了。”钱闰声音也抖。   赵逸飞微弱地摇了摇头,从嗓子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让我,缓缓……”   “好,好。”钱闰抱着他,怀中的人轻若一片羽毛,他连呼吸都舍不得用力地放轻了。 第22章 丢脸   喘息声在狭小的隔间里打着旋回响,赵逸飞垂头一动不动地待了几分钟。汗水从他的侧脸拖出一道细线,顺着下颌线滴在前襟,在刚刚转干的衬衣上又洇出一小片深色印痕。   钱闰抱着他也一动都不敢动。赵逸飞喊疼的样子还烙在他眼睛里、心尖上——有生以来,他从没听见过赵逸飞喊疼。   那该会是有多疼?他不敢去想。   大概两分多钟后,赵逸飞把一只手从胃上移开,开始撑着地面想要自己站起来。   “好点了?”钱闰忙抬了下手护在他身边,一边想借力给他,一边不敢再贸然动作。   赵逸飞的膝盖顶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闷响,上半身晃了晃,刚起来一半,眼看又沉下去了。   钱闰的手臂再次收紧,把他箍住,没让他彻底跌坐回去。   “我扶你起来小飞,慢点。”   钱闰脚掌蹬地,双手托着他的腋下,半跪在地上发力,赵逸飞整个人晃悠悠的,抠着门板终于把重心抬到了膝盖以上。   稍一能自己用力,他就想挣开钱闰的手,可才站住了两秒,身体又无法自控地往前倾了一下,像是真的喝醉了——钱闰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肩,人才不至于重新栽下去。   “我送你回家,你不能再喝了。”钱闰说。   赵逸飞摇了摇头,勉强站直了,脚下踉跄地径自从隔间里走出去,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他慢慢洗干净了手,又冲了一把脸,漱了口。   钱闰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影,再次道:“我跟他们说。”   “不用。”   赵逸飞弯腰又咳了一阵,咳得肩背上下起伏不停。他似乎往池子里吐了什么东西,但转瞬就被水流冲走了,钱闰看不清楚。   飞快地重新冲洗了一下,稍一平复下来,他就转身打算往外走。   “你怎么越咳越厉害了?”钱闰轻轻拉住他一条胳膊,问出了他早觉不对的疑问。   赵逸飞愣了愣,微微侧过头,“感冒,还没好。”惜字如金地回答道。   什么感冒。钱闰直觉不可能。   可没等他继续反应过来,赵逸飞已经从他没太用力的手中抽出胳膊,大踏步地朝包厢走去。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几乎都带了些许醉意,不论平日戴着如何端庄斯文的面皮,此刻也都放开胆量,撕破了伪装。   赵逸飞一回席,立刻就有目光注视在了他身上。   “赵支,逃席得有点久啊!”   “早听林局说你是好酒量,我还没来敬你,这杯不喝了可不能走。”   “我这杯酒也是等你半天了——”   乱七八糟的声音灌入耳中,赵逸飞也分辨不清谁是谁——总之有林卫军的一道视线混在里面,他挤出一个笑容很快举起杯。   三杯、五杯……赵逸飞的分酒器里不再是有人贴心准备好的温水了,每一盏酒入喉,他都能感觉到烈火般的刺痛从刚被胃酸刺激过的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你少喝点。”钱闰有些坐不住了。   赵逸飞的脸色已经从青白转向一种极不健康的灰败,嘴唇有些微微发紫发绀,时不时还会轻轻抽搐一下。   刚刚有个坐下来的间隙,钱闰抽了两张纸塞进他抬都几乎抬不起的手里,赵逸飞的汗还没擦完,林卫军的指挥又马不停蹄地追到。   “小赵,去替我再敬钱书记一杯。”   “是。”赵逸飞点点头再次起身,纸巾被他匆匆团在掌心,冷汗还在鬓角闪着光。   “钱书记,感谢您今天能赏光,您是我们的定盘星……”   赵逸飞说了一晚上还能不重样的祝酒词讲到一半,钱建东就抬手按下了他的酒杯。   “不舒服就别喝了。”他眼神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隐隐关心。   “那……”赵逸飞面含感激。   可兴许是看出钱建东对赵逸飞的维护之意,林卫军反而更加来劲。   “小赵,钱书记这是点你呢。怎么?你今天是要给咱们刑侦、咱们市局丢份啊?”   “没有,咳咳,没有……”   赵逸飞神色一紧,边压着咳嗽边立马又端起酒杯:“感谢您关爱,我先干为敬……”   钱建东还想要劝阻,却也不好即刻再开口。   “等等!”   ——就在他的杯口抬起快要倾入口中时,有个声音骤然响起。   钱闰隔着老远,喊得声音很大,整张桌子上一时间鸦默雀静。   钱建东的眉心也微微蹙起来。   “这杯酒我替赵支敬。”   安静了半天的钱闰从座位上霍然起身,也不端杯,信步走到主位跟前。他直接从赵逸飞手里夺过了酒盅,甚至不等钱建东开言,就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下去。   钱闰脸皱成一团,故意朝着边上使劲咳了好几下,仿佛真的从没碰过酒一样。   “你不是过敏么?”钱建东沉声问儿子。   “没事,喝一杯试试,应该还死不了。”钱闰抹抹嘴张口就来,一脸的满不在乎。   “说话没个忌讳,不像样。”钱建东瞪了瞪他,又忽而心想——这点也是随了他妈妈。   钱闰又笑了下,说:“赵支是我的领导,领导都喝一晚上了,我哪有不喝的道理。”   林卫军眼中则流露出饶有兴味,拍手道:“好啊小钱,酒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那好,”钱闰轻勾了下嘴角,“今天赵支的酒,我都替他喝。”   “不用钱支……”赵逸飞垂了垂眼,伸手想要制止。   钱闰很轻地挡了挡他的手,朝着众人举杯道:“来。”   “小钱同志进步了,我一定要先敬一杯。”林卫军开怀大笑,竟连钱建东不赞成的脸色也丝毫不再顾及,主动跟钱闰碰上了杯。   钱闰也不打马虎,说喝就喝。   在林卫军的挑动下,很快就有接二连三的人要来找钱闰敬酒。他都照单全收,浑身的架势真跟不要命了一样。   ——钱闰其实会喝酒,跟什么酒精过敏更不沾边,只不过他不爱好这个,又反感应酬,甚少有这种场合上的经历。   赵逸飞有些看不下去,在身旁揪了揪他的衣角。   “你别喝了。”   钱闰大手一挥,说:“你不用管。”   刘盈婕也站起来道:“钱支,过敏的话还是别这么喝了,不然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赵支心里也过不去啊。”   “你坐刘大,”钱闰捋了捋袖子,意有所指,“出问题也算不到别人头上。”   “今天敬多少,我喝多少。”   一时之间,这场酒局的场面大变。   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喝酒——钱闰一点休息都不带,半句客套话也不说,逢人就敬,连干了没有十杯也有八杯,赵逸飞都从没见他喝过这么多酒。   半斤白酒下肚,他的脸开始变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钱闰!”赵逸飞压着嗓音喊,动手只有去夺他手中的杯子。   钱闰看也不看旁边这是谁的位置,逮住一个空座就把赵逸飞按在了椅子上,隔过半张桌子突然冲着林卫军高声喊起话来。   “林局您看看,我给您丢没丢份?”   林卫军正像看玩意一样欣赏眼前的情景,犹自开怀道:“没有没有,你给我们……长脸。”   逼迫不会喝酒、不愿喝酒的人不得不喝,正是享受上位者权力的手段。林卫军乐得看这位高傲的小钱公子喝得面红耳赤、丑态百出,这对他和他的身份来说都是种极致的胜利和满足。   钱闰闻言微微后撤身体,眯着眼又道:“您说了,我今天既是咱们市局的代表,那也是书ji的代表。书ji都说不喝了,你要喝——那我这个脸你看看,是记到书ji头上,还是记到咱们市局头上?”   听出他话中带刺,林卫军还是“呵呵”一笑,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钱闰的酒杯啪一声搁下,突然抢在他前面扬声道:“这样吧——”   “我替我爸做主,长的脸,都记到您林局头上,丢的脸,算我自己的。您这张脸再长十张八张的也不嫌多,是不是!”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没了一句交谈的声音。   钱闰的话说得一点不像醉话,抑扬顿挫,字字清晰,在场有些胆小的甚至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钱闰,”赵逸飞急切地回头想要制止他,“你喝多了。”   钱闰宽大修长的手却一直放在赵逸飞肩头,力气既不至于弄疼了他,又不让他贸然起身。   “我这个人,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容易说几句实话。”   “今天是您林局给我的鼓励,我从今天开始就学习、就进步,以后每次我都跟着您去,争取早一天把我肚子里的实话都说完,让大家都看看您是什么样的领导,这才是在所有人面前,给您长脸!”   钱闰洋洋洒洒说完,整个席间除了赵逸飞,竟没一个人试图制止他。   林卫军的面具脸“风度”依旧,只不过嘴角那块肌肉连着抽动了好几下,反复清了几遍嗓子,才佯作轻描淡写道:“你这酒量确实还得再练练,坐下吧。”   “对不起林局,钱支不会喝酒,今天也是为了我们队里,我给您赔个罪……”   眼看钱闰不为所动,赵逸飞抢着开口,手从胃上挪开,又四处开始找酒杯。   赵逸飞一伸手钱闰就给他按回去,伸一下按一下,最后干脆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人挣脱。   “你放开钱闰……”当着一桌人的面,赵逸飞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钱闰置之不理,冷笑一声问:“我是不会喝,可这要不是有人逼我,我也用不着喝不是?”   “没人逼你,你爸爸还在这儿呢,”林卫军暗示他,“坐下吧,别给人看笑话。”   “谁看笑话,笑话什么,看谁的笑话?现在是什么年月了,你搞这些歪风邪气,我身正影直,扯到台面上谁笑话谁?”   “你……”林卫军直起脖子,到底有些稳不住了。   钱建东冷眼旁观了半天,终于讲了句:“小子不懂事,不成气候。”   林卫军以为他是要向着自己说话,终于要管教一下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刚把假惺惺劝解对方的话打好腹稿,钱建东却面色凝重地对准了他。   “但孩子再不懂事,大人不能不懂事。”   钱建东离退居二线也没剩几年,从部队转业到公安,一辈子的官途可以说两袖清风,干干净净,从来没跟什么人为过伍,留下任何圈子和把柄。现在唯一的儿子又无心仕途,他是体面了一辈子,但还真没怕过什么。   钱闰敢这么说话,这一瞬间他心中还有些快意。   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决绝泼辣,既让他回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极了钱闰的妈妈沈文霞。   “小林,你有心,花这个心思组织这顿饭,说要联络感情。可是感情在事上,不在酒里。”钱建东轻靠椅背,双手抱臂。   “你让这些孩子们来,我高兴和年轻人碰一碰面,难道就非得喝多少酒才算心意?酒是能提兴的东西,但过犹不及,你强人所难就是败兴了。”   钱建东又越想越闷堵,后悔自己为了面子一直没驳了林卫军的请——有些问题上他看得竟还没儿子清醒,于是扎扎实实拍了一下桌子道:“公是公,私是私,你我都是有工作的人,公事上就更不该谈什么感情。”   “以后这种场合,你也不用再请我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钱建东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经过钱闰和赵逸飞身边时,他很快地瞥了一眼——儿子的手还紧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腕,轻轻往自己心口上抵。   ——赵逸飞,他想起来了,是这个小赵。 第23章 两半   一场酒宴就这么匆匆忙忙不欢而散,林卫军紧随钱建东拂袖离去,看背影,总有些灰溜溜的。   钱闰终于放开了赵逸飞的手,跟着他也往外走。   电梯里,刘盈婕面露关心道:“赵支,你身体不要紧吧?还有钱支,也喝了这么多酒……”   赵逸飞摇摇头说:“不碍事。”   钱闰靠后一点站着,赵逸飞的冷汗爬满脖子,衬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这还能叫不碍事。   “真的是谢谢你赵支,今天能带我来,”刘盈婕又出言感谢,“设备更新这件事是咱们的老大难,如果真能争取到经费,那很多技术层面的东西都能上一个台阶了。”   赵逸飞苦笑一下,说:“还不一定办成没有。”   “那你也帮我跑了厂家,核算了成本,你对我们刑技工作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   刘盈婕伸出手来,礼貌又由衷地和赵逸飞握了握。   “都是队里的工作,应该的。”   赵逸飞手抬得都虚里虚气,刘盈婕握罢怔了一下,刚有什么话想说,电梯就到了一层。   赵逸飞又嘱咐起她:“是开车来的吧?晚上注意点安全,到家了也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说完就踏出了电梯间。   “好,那你们路上也慢点。”刘盈婕挥挥手,继续往地下停车场去。   电梯门一合上,赵逸飞就抬手掩住了嘴,一连串的咳嗽又响起来。   “你这是什么感冒?咳嗽成这样。”钱闰皱眉问。   “不关你的事。”赵逸飞甩开钱闰想往外走。   他锲而不舍地又问:“你胃还疼不疼,咱们去医院把点滴接着输了好不好?”   “钱闰,”赵逸飞在旋转门前停下脚步,骤然回头问,“你今天晚上管的闲事还不够多吗?”   清凉的夜风吹开赵逸飞额前的头发,却吹不散他这一晚上胸中的郁垒。   “你把林卫军得罪了,对你有什么好?”赵逸飞盯着钱闰质问,“是,你可以不用怕,可我总还得面对他吧?”   “你有什么可怕?”钱闰理直气壮,“话是我说的,再大不了是我爸说的,他有什么不满可以来找我。”   “他要是敢去找你找你爸那他还是林卫军吗?他不会朝你撒气,遭殃的永远就只是没本事没背景的人而已。”赵逸飞垂下头轻轻冷笑。   “你跟他断了关系,我不信他有多大本事,还能怎么朝你撒气。”   “咳咳……你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关系?是我想抽身就抽得出来的吗?”赵逸飞喘着粗气反问,“连你爸这都是第几次喝了他的酒,他的本事不敢惹你,碾死我还是绰绰有余。”   “只要你没把柄在他手里,我确信他怎么不了你。”钱闰振声道。   沉默了一阵,只有街上的汽笛和门前的风声在耳边鸣响。   “我的把柄……我的把柄就是我这条命真的贱。”赵逸飞眼中的波光闪了闪,抬脚踏出酒店大门。   “你去哪儿小飞!我送你。”钱闰追出去喊道。   赵逸飞没有理会,走到街边打算拦车。他的胃又开始翻天覆地地搅动了,如果不快点躲过钱闰的视线,他知道今晚就再甩不开他了。   可是车没等到,疼痛就一阵紧过一阵地追上他,赵逸飞扶着路边的树干弯下腰,重重吐出肺里的浊气。   “胃又疼了是不是?”钱闰很快跟过来,焦急地问。   赵逸飞不回答他,闭起眼抵抗胃里的拧绞。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钱闰匆匆摸出来道:“喂,不用接我了李叔,你们回吧。”是司机打来的,问钱闰人在哪儿,钱建东竟然还没走,惦记着要来接上他。   “你……走吧。”赵逸飞小声说了句。   “我哪也不走,现在就带你上医院。”钱闰在打车软件上叫好了车,目的地直奔人民医院。   “我不去。”   赵逸飞一字一句颤抖着:“你就算把我绑过去,我也还能拔第三次针。”   他的决然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过钱闰的心头。那片青紫还刺目地伏在赵逸飞手背上,提醒钱闰他的倔强没能治愈对方,反倒让他更加伤痕累累。   钱闰深吸了一口气,恳求道:“我送你回家,就到家里。”   赵逸飞没再摇头也没有点头,钱闰就当作他默许了。   一分钟后,钱闰打的专车停在路边,赵逸飞终于还是肯上车了,走过去要拉副驾的门。   “后面。”钱闰拽了拽他,轻轻把人推进后座。   车里的空间很宽敞,冷气开得恰到好处,商务车在路上行驶得很稳,可赵逸飞的不适并未因此得到丝毫缓解。   他的双臂交叉箍在胃上,抵御着身体里的一阵阵痉挛,浑身止不住发颤。   “师傅把空调关一下。”钱闰急促地要求道。   此刻温度的变化也无济于事,赵逸飞的身体从直直绷着渐渐倒向一侧,歪斜得厉害,头顶着车窗玻璃,反复吞咽起唾液。   “师傅,能不能麻烦你……靠边停停……”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颈侧的青筋凸起得快要炸开。   车“嘎吱”刹停在路边,赵逸飞跌跌撞撞地下去,扑在绿化带边上又吐了一地。   钱闰追下来,赵逸飞声嘶力竭地往外呕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时,只摸到根根分明,突出到硌手的肋骨。   ——真是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狼狈。赵逸飞的双手撑住膝盖,颤个不停,剧烈呕吐带来的晕眩让他很快重心不稳,趔趄着往前栽。   钱闰从背后搂着他,赵逸飞像个脱了线的木偶直不起腰来,垂着头,忽然咕哝了一句。   “什么?”钱闰没听清。   赵逸飞摇摇头不要他碰,迈开腿往前硬是挪了两步,扶住了绿化带里的一根路灯杆。   “怎么了小飞?是不是疼得厉害……”钱闰心中泛酸,抬手去拭他脸上的汗水。   街边灯红酒绿,烟火喧腾,兀自安静了一会儿,赵逸飞抬头重新问了一遍:“我是不是真的很可怜?”   他笑了一下,问得好像有些茫然。   钱闰在那一笑里,感受到一种荒芜的凉意。那是从未在赵逸飞身上见过的陌生感觉。   “不,不可怜,”钱闰弄不清楚他想要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回答什么,笨拙地否认道,“你生病了小飞,咱们去看病,好了就没事了……”   赵逸飞并没有喝醉,即使身体全然招架不住这点酒精,但他的精神还格外清醒。   “我想回家。”   他又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   “好,好。”钱闰拒绝不了他那种语气,不再说去医院的话。   架着人回到车上,钱闰翻口袋又摸出药瓶。   “再吃一片,这个解胃酸的,还有这个护肝片。”他从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小心地递到赵逸飞嘴边。   赵逸飞还算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心吃下去,吃完合上眼,靠在窗边不动了。   “车上有毯子吗师傅?”钱闰问,想找个东西给赵逸飞盖上些。   “现在夏天了,没有准备。”司机礼貌地回答。   钱闰也只穿了件单衣,没办法,最后抽出身后的靠枕让他捂在胃上。   走了没几分钟,赵逸飞又很轻地哼了一声,眉毛越拧越紧,手压在抱枕上,用力往身体里挤。   “还是疼?”   钱闰凑近过来,赵逸飞猛咳了一阵,突然睁开眼往前一倾,抬手捂住了嘴。   又要吐。可他哪还有力气再下车一回,浑身瘫软地连坐都快要坐不住。   “有袋子吗师傅?”钱闰急促地问。   专门的呕吐袋没了,司机从车门边上找出一小团塑料袋。   钱闰甩开皱巴巴的袋子刚给他撑到嘴边,赵逸飞哗一下又吐在里面——清稀的水液再不含一点食物的踪影,只有刚吃下去的那两片药,被他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赵逸飞的身体前倾一次,背弓起一下,就吐一点,呕吐声还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呛咳声。   “这是喝了多少啊?”司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关切的感叹。   钱闰也分辨不出这该是他胃里的酒还是身体里挤出的水,再吐下去,他不知道赵逸飞还能撑多久。   钱闰边给他拍背边问:“师傅你能再开快点吗?”   “前面有减速带。”   钱闰嗓子喊岔了音:“那慢点、慢点!”   车开上了跨河大桥,尽管车子的缓震已经很强劲,可连续的微小颠簸还是让赵逸飞痛苦更甚,佝偻着身体又接连吐了两次。   “坚持一下小飞,马上就到家了。”   钱闰搂住他,贴着他瘦成皮包骨的肩头,车窗外的灯影一条一条划过,间歇照亮他苍白的侧脸。   夜色沉沉,开出热闹的市中心,西山已安静沉眠,城市被霓虹光彩分成明暗两半。   钱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是错,赵逸飞的坚决又是为了什么。他问钱闰自己是不是真的可怜,钱闰想说是,是让他又疼又惜的可怜——但赵逸飞口中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钱闰抚过他的脊背,无声轻叹,好像在这五年里,他看不见赵逸飞的五年里,他们除了距离被分隔太远,灵魂也竟错落成不再相容的两半。 第24章 高烧   车稳稳停在赵逸飞家楼下,专车司机的技术堪称老练。   赵逸飞的呕吐终于也缓下来了,钱闰从他手里拿过袋子扎紧,从一侧先下来,再绕到另一侧来扶他。   赵逸飞变乖了,没有再逞强挣扎着想自己动弹——或者是没有再逞强的力气了。   “小飞,能下来吗?”   赵逸飞的睫毛颤了几下才睁开眼,似乎头脑昏沉到对钱闰的话都需要点时间来反应。等他回过劲刚想点头,钱闰已经伸手到他身子底下,将人整个抄了起来。   “别……”赵逸飞勉强吐出一个字。   钱闰不由分说,一手扶背,一手绕过他的膝弯,往怀里一带,就把他从座位上抱了下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抱赵逸飞。   他很轻,落在钱闰臂弯里甚至不像一个成年人的分量。   钱闰比赵逸飞要高一点,骨头架子也更大,从前两人体重差不多时站在一起就能比他大上一圈,更别提现在这个瘦成一张纸片的赵逸飞。   “放我……下来。”他含含糊糊地小声抗议。   钱闰已经跨进了黑漆漆的楼道,说:“等一下,抱你上去就放下来。”   赵逸飞的头靠在他胸膛上,像抱着只小猫在怀里,钱闰不舍走得太快,又不敢走得太慢。只有玻璃窗外透入的一点月色照明,他还要留心脚下的台阶,怕被什么绊了。   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怀中人的温度被无限放大。   ——烫。   钱闰心下一惊,他是不是又发烧了?   赵逸飞的双臂压在胃上,微弱地哼哼了一下,又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晃,想吐……”   “吐吧,你就吐我身上,马上到家了。”   他的双眼紧闭,手指抓了一下钱闰的衬衫纽扣,强忍着,还是不愿这么吐出来。   “钥匙小飞。”钱闰很快就上到了四楼,停在门口问怀中的人。   “没锁……”赵逸飞忍着恶心,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钱闰有些疑惑,走到门边轻轻提膝顶了一下,门竟真的就这么开了。   即便觉得自己家徒四壁到小偷都没什么好光顾,这样也还是太不安全了。钱闰摇头心想。   一进屋里,赵逸飞的手就从钱闰身上松开,脸朝外翻,着急想要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钱闰没奈何,弯了弯腰,手一松开让他自己双脚沾地,赵逸飞软溜溜地就朝地上滑去。   “诶!”   钱闰没抓住他,赵逸飞咚一声跪坐在自己脚上,双手撑地,朝着水泥地面干呕了半天。   除了一小口胃液,真的没什么东西可吐。即使胃里再翻涌,他也被耗到一干二净了。   看不得人就这么跪着,钱闰跟着单腿跪下,想去搂他。   “起来小飞,地上凉。”   “不行……还……”   “没事,到床上躺着,想吐我给你接着。”   知道他吐不出来了,钱闰架住他的一条胳膊,硬是把他拉起来往屋里去。   找不到卧室的灯在哪儿,摸黑扶着赵逸飞躺倒在床上,他像要昏过去了,摔下去连调整一下姿势都没有。   钱闰把他的鞋脱掉,把脚抬上床,又摸了摸他的头,滚烫。   这才几天,怎么会又烧起来了……他的病根本就没好,这到底是什么顽固的感冒。   赵逸飞浑身抖了一下,小声喊:“冷。”   钱闰抽出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尾的被子,摊开被给他盖上。一压下去,几乎都看不出低下还有个人,太瘦了,像盖住了一张被磨皱的纸。   钱闰起身去给他找水,摸索到厨房,终于找到一根垂在门边的灯绳,拉开忽闪两下才亮。   烧好一壶水,钱闰又找不到杯子,拿了两只碗,互相倒腾到不烫。   “小飞,起来喝一口水。”   赵逸飞头朝被子里埋了埋,不理不睬的,他喊了好几声,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吐了这么久又发烧,不能再不喝水了,他上次脱水本来都没恢复几天。钱闰心想着,去厨房找了只小铁勺,回来一口口往他嘴边喂。   赵逸飞不怎么张嘴,折腾半天也只灌进去一点点,钱闰还生怕他呛着。   确定他醒着,钱闰耐着性子又劝他:“必须喝一点,喝一点再睡。”   赵逸飞摇摇头,小小声说:“不喝,喝了会吐……”   “那你含起来,含在嘴里,哪怕不往下咽呢。”   钱闰的勺子就举在他嘴边不动——好在他是警校连续四年射击比赛的冠军,这个姿势比端枪端得还稳。   僵持了半分钟,赵逸飞的双唇终于张开一条缝,钱闰眼疾手快地把一小勺水送进去,又轻声嘱咐道:“慢慢的,喝不下去就吐出来。”   赵逸飞喉结滚动,尝试了几次,终于努力咽下了这一小口水,鼻尖甚至都冒出一点汗来。   “再喝一口……”   钱闰的手刚举到一半,这次赵逸飞干脆直接翻了个身背对他。   钱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小勺,铁勺碰在瓷碗里,“叮”地响了一声。   “你走吧。”赵逸飞哑着嗓子说了句。   “你还烧着呢,我再陪你一会儿。”   “不需要。”   钱闰默了默,“你不想我坐在这儿,那我出去。”起身打算去外面收拾赵逸飞吐在地上的一小块污物,离开前他轻声又道,“不舒服就喊我。”   不知人究竟睡着没有,钱闰擦干净地板,过了十多分钟再回到屋里,赵逸飞不打冷颤了,手开始无意识地往下掀被子、扯领口。   这是温度升到最高了——钱闰去给他打了盆水,又从卫生间随手抓了条毛巾下来。   赵逸飞的毛巾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晾得干干爽爽,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钱闰坐回床边,浸湿毛巾给他覆在额头上。   赵逸飞哼哼着朝旁边躲了一下,钱闰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拨开他额前被打湿的碎发,念叨着“听话”轻轻把毛巾放好。   或许是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或许是天空云散月现,借着一点微光他突然看清了——是他的那条蓝毛巾,边缘还印着“北湖市人民医院”一行小字。   赵逸飞把它洗干净了,挂在自己的毛巾旁边。   钱闰的鼻子有些发酸——如果重逢那天他没有说那句话,小飞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天里的一切,不会难受成这样。   如果他早会知道是这样,那他一定一定是舍不得的,可命运偏偏不给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机会。   赵逸飞翻了个身朝外,毛巾从他头上滑下来。   钱闰看见他的眉又皱起来,上牙死死咬着下唇。   分不清身上究竟是冷还是热、还是二者交替相煎的感觉。高烧已经在持续消磨他的意志,可是胃疼还不肯放过他,稍稍消停了片刻又卷土重来。   “唔……嗯……”   赵逸飞的身体紧紧团了起来,手顶在胃上,喉咙里发出很微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连喊疼都连不成完整的声音。   “疼得厉害?”钱闰一下站起来,俯下身去看他。   赵逸飞烧得迷迷糊糊的,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突然说了句话。   ——这次钱闰听清了。   “我想回家。”他说。   像在思念梦中的母亲,他轻轻喊了一句:“妈,妈,我想回家……”   钱闰的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边缘,摸着他只剩骨头的脸颊,心痛得不知该怎么呼吸。   钱闰安慰他说:“在家了小飞,已经在家了。”   “没有,没有家了……”   他摇摇头,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婴儿状,越缩越紧,钱闰想扒开他的手给他揉一揉都做不到。   “松手小飞,松手,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钱闰把手探进被子里,赵逸飞的拳头被他夹在胸膛和大腿之间,一直用力地往痛处抵。   “你这样要把自己按伤了。”钱闰急不可耐,又不敢使太大力气硬来。   “咳,咳……”   咳嗽两声,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湿漉漉地喘,钱闰偶一抬头看他的脸——赵逸飞的嘴角忽然滑出一条深色的细线,顺着下颌一路往下淌,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   ……小飞。   钱闰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栗着,匆匆拨下了120。 第25章 医院   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担架抬着赵逸飞很快穿过狭窄的楼道,把人送上了车厢。   楼上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从阳台上探出头往下看,窸窸窣窣的议论被夜风吞没。   钱闰跟着跳上车,坐在门边看着医护人员匆匆给赵逸飞接上监护仪器和静脉通道。   赵逸飞身体抽搐了一下,从唇角又流出一股鲜红血液,很快沾污了一次性隔离床单。钱闰惊慌失措地扶着车厢壁站起来,头直接撞上了置物架,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有条不紊地用纱布接在赵逸飞嘴边。   “鲜血?”   “量不大,是不是口腔里什么地方破了……”   医生护士在轻声交换着意见,转头又问钱闰:“出血多长时间了?”   “就刚刚!”钱闰回忆,“半个小时前,他咳嗽,突然就吐血了……”   “咳嗽有多长时间了?”   “三四天了……”   钱闰补充道:“前天、还是大前天……对,大前天周二晚上,他因为呕吐脱过水。”   医生在空气里嗅了嗅,皱眉问:“喝酒了吗?”   “对。”钱闰嗫嚅着点了点头。   护士眼中流露出极度的不赞同,忍着没说什么,回头继续调试点滴管。   “痉挛厉害?”医生看着赵逸飞蜷缩一团、紧咬牙关的姿态,低头问他。   他微弱地点点头,合上双眼,手箍在胃部不停地颤。   “坚持一下,很快到医院了。”   没判断清楚情况,急救医生也不能给他打止痛针,只能先行补液,监控住血压血氧。生理盐水开始向下滴注进他的血管,监护仪上的波形向上跳动着,跳出机械的一声声“嘀”音。   钱闰心焦地问:“大夫,会不会是急性胃出血……”   医生只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要到医院进一步检查。”   救护车驶进医院大门,担架床被推出来,轮子骨碌碌在地上转,钱闰跟着往前跑。   车上下来的急救医生在跟急诊大夫交待:“不像消化道出血,看看呼吸道……”   急救室的帘子一拉,钱闰被挡在了外面,走廊上刺眼的白光灯浮在四周,晚上那些酒精开始随血液冲上头顶,把他裹得天旋地转。   他跌坐在金属座椅上,头一垂,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间。   身边有持续不断的仪器报警声、间歇响起的哭喊声、车轱辘滚过地面的摩擦声、医生护士喊家属快去取药、缴费、办手续的交谈声……   钱闰心乱如麻,分辨不清自己是醒是梦。   这才一周,赵逸飞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短短一周里他就疼过、哭过、病体孱孱、遍体鳞伤过,那么五年里,他曾错过的赵逸飞又有多少个这样的瞬间?   钱闰不敢细想,低头盯着衣襟上的纽扣,边上似乎还留着被赵逸飞痛极时抓出的道道褶皱,用拇指摩挲几下,变形的布料怎么也抚不平了。   他鼻子一酸,倏忽滚下泪来。   “赵逸飞的家属?”护士掀开帘子朝外喊。   钱闰匆忙擦了下眼角,站起来道:“这儿,这儿。”   护士递过来几张单子要他签字,说:“出血原因待查,需要做个胃镜,我们建议打全麻做无痛的,需要家属陪护,可以吗?”   “好,”钱闰一口答应,“做无痛的。”   “你跟病人是?”   “同事……”钱闰嗓子干涩,吞了吞口水飞快回答。   护士一脸见惯世面的样子,只说:“去缴费吧,缴完费直接进来。”   钱闰到窗口缴完费,轻轻掀开帘子一角走入急诊室。   赵逸飞安静地躺在急救床上,里面还有一道小帘子隔着,遮住他的大半个身子,只露出小腿到脚尖部分。   还是晚上那条深色的裤子,裤管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一样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钱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的动作很麻利,围在赵逸飞身边操作导管,很快给出结论:“不是胃出血,喉管刮伤了,先静脉给个氨甲环酸止血。”   医生拿着镜检结果来给他看,钱闰赶忙站起来。   “不是出血,但溃疡面也很大了,还有萎缩性胃炎,这种情况应该非常注意饮食,并且要绝对禁止饮酒,否则离胃出血甚至更严重的情况真不远了。”   “这几天让他减少说话,只吃流食,先把创面愈合了,”医生这才拉开帘子,“留观半小时,然后转消化内科住院。”   钱闰终于看见了赵逸飞的脸,苍白的,被氧气面罩遮住一半。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紧闭双眼,没有表情,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停止给药五分钟后,医生叫醒了赵逸飞。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很慢很慢地转了下脖子,喉间发出刚睡醒似的一点模糊响动。   “醒醒了,检查做完了。”医生按流程持续喊着他,不让他再继续进入睡眠。   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他才开始看向两边,涣散的眼神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聚拢,转到左侧时眨了眨,瞳仁中似乎倒映了钱闰。   眉心一皱,紧接着他就飞快合上眼偏向另一边。   钱闰很难不觉得伤心——小飞好像不愿意看见自己。   “家属跟他说说话,不能再让睡着了啊。”   钱闰答应一声,清清嗓子,倾了倾身叫他:“小飞。”   赵逸飞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是醒着,只是不愿意睁开眼。   “我喊喊你,你就答应一下好不好?要是不想睁眼的话。”钱闰小声地在床边说。   赵逸飞终于从嗓子里哼出一个“嗯”的音节。   于是每隔三五分钟,钱闰就会轻轻喊一声他。赵逸飞的“嗯”字都越来越有气无力。   钱闰心头泛酸,他看起来那么累,自己却不得不叫醒他。   往前又拖了拖椅子靠得更近,明亮的灯光下钱闰终于能仔细看看他。一晚上过去,他的唇片上又全是崩开的小血口,一些已经结了痂,一些还在往外渗。   吸氧会加重干燥,钱闰要了棉棒想给他沾沾清水。   赵逸飞扭头抗拒了一下,架不住钱闰不辞辛苦地绕了一圈,又来到床那边。   “润润嘴就没那么干了。”他半蹲在床边,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更轻,生怕弄疼了他一点。   赵逸飞由着他给自己摘下了氧气面罩,贴得很近,连呼吸都相互纠缠。   ——果然是甩不开了,他真是一语成谶。   有的地方太干,而有的地方却又太涝。钱闰刚给他擦了一遍脸上的汗,额角很快又沁出新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眼角也噙着一点水珠,分不清是泪是汗。   钱闰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是微热。发烧也磨人。   “头晕不晕?”钱闰问。   赵逸飞迟钝了半拍,才微微地左右摇头。   说谎。   “医生说输完这瓶再输退烧药,再忍忍。”钱闰又问护士要了片退热贴,盖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   这么一来,赵逸飞几乎就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   钱闰苦中作乐地提了提嘴角,忍不住伸手去覆盖在他没输液的手背上,轻轻拍打起来。   赵逸飞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但钱闰没停,一下一下的,在他温暖的掌心里,绷紧的指节终于又舒展开来。   ——这还是他生病住院时第一次,有钱闰陪在身边。   赵逸飞有时会怪自己从前身体太好,和钱闰恋爱的五年竟然都没生过一场足以休息几天、让爱人围绕左右的小病。以至于后来这五年无数次躺在病床上,他连幻想身边能有钱闰的陪伴,都无一点素材可循。   也怪他从前轻言自己身体太好,不会生病,少时的大话已太快回旋而至,让他用百倍的痛苦日夜偿还。   赵逸飞的眼窝热了热,从前一个人再难熬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过。   钱闰不对他好,或许他还能一直忍受孤独。   钱闰对他好了,他才觉得从前的孤独真的是孤独。   迟来的爱原来不会让人感到幸福,只会委屈,委屈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为什么迟来这好多年。 第26章 多余   半小时的留观时间一过,钱闰跟着几个年轻医生,推着床来到消化内科。   他提前打好了招呼,安排了一间没住其他患者的大病房。   赵逸飞确实头晕得厉害,可能是麻药的效力还没消退,也可能是发烧和胃痛交替作用带来的结果。他现在一睁开眼,天花板就在他头顶飞速旋转,四面八方的墙壁都要压倒过来,把他挤在其中难以呼吸。   钱闰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除了无法言喻的心理因素,实在也是没有力气。   钱闰顾不上为此沮丧,坐在床边小心传递医生的医嘱:“大夫说你这两天要少说话,输了止血药,等喉管里的创面长好就不会吐血了。”   “这些天只能吃点流食,不能下床,需要方便什么的就跟我说……”   钱闰说得很自然,就像身边这个人还是他相伴五年的爱人那么自然。诚然同床共枕、赤裸相对他们都有过,只是他好像已经忘了他们分过手。   赵逸飞又闭上了眼,除了疲惫,他更想逃避钱闰继续待在这里他一会儿真有可能要面对的生理需求,干脆想重新睡上一觉。   也许再睡醒过来,钱闰就会走了呢。就像五年前那样。   赵逸飞自嘲地心想。   “睡一会儿吧。”   钱闰浑然不知他的心思,看人困倦,给他仔细掖好了被角,坐在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走,赵逸飞却始终没能如愿。   钱闰看见他时不时地蹙眉,手在被子底下来回移动,似乎非常难受,躺着也辗转不安。   “怎么了?”钱闰俯身过来问。   赵逸飞不回答,他先上手摸了摸额头,烫得不厉害,又开始跟报菜名似的问:“头疼?嗓子疼?胃又不舒服了?”   赵逸飞就是一句话也不说,钱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想装睡糊弄过去。   钱闰真的有些没办法了,这些天里,他一直在忍耐着赵逸飞对他的回避和冷淡,他可以拿出比蹲点办案还多百倍的耐心和执着,但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相处之中得不到一点回应,情绪总归是会疲累的。   “我叫医生来看看。”他不再多言,只是起身说。   “……手疼。”   赵逸飞闭着眼,终于小声道。   ——还真是个猜来猜去也没猜中的新症状。   钱闰掀开被子,看见赵逸飞的手背到小臂上都爬满了被他抓出的一道道红痕,皮肤底下的整条血管隆起,皮肤肿得透亮。   钱闰就用指尖轻轻地碰了那么一下,赵逸飞就像触电似的瑟缩一下。   钱闰皱着眉按下呼叫铃,喊来了护士。   “静脉炎,你这条胳膊下不了针了。”   护士很果断地推来器械,毫不留情地从他左手上拔下了针头。   “右边血管也不太好,脱水都瘪下去了。”   护士抬起他的右手啪啪拍了又拍,钱闰在旁边小声念叨:“轻点……”   赵逸飞挣扎着来了一句:“扎在右边不方便……”   “还想干什么啊?你这种情况至少卧床静养三天。”   护士显然没有要照顾他情绪的打算,快言快语地扔下一句话,就对着他的右手刺了一下。   一针没扎进,第二针又鼓了包,护士疑惑道:“这么年轻,血管怎么比老年人还脆,平时身体不好?输液输得多吗?”   钱闰也想知道,这五年里,他的身体究竟有多坏,才会瘦成这副模样,变得对医院如此熟悉。   但赵逸飞已经转向另一侧死死地闭上了眼,想象着针尖在他身体里几进几出的画面实在让他有点受不了,连心率都猛然攀上了一百二十几。   “您……不然就换个人行吗?”钱闰伸手轻轻捂住赵逸飞的双眼,一边还算客气地问。   “这边现在就一个人值班。”护士扫了他一眼,又找了找角度,这一针倒是终于稳稳穿进了静脉。   “好了小飞,扎好了。”钱闰匆匆弯下腰安慰,松开手,顺便向旁边理了理赵逸飞额前的碎发。   护士看了看他,临走前又吩咐:“家属去买个冰袋给他冷敷一下左胳膊,24小时后改热敷。”   钱闰巴巴地跑着去照做了,顺便还给他买了些住院要用到的生活必需品。   ——明天是周六,刚好不用跟单位请假,这次一定要让他在医院待够七十二小时。钱闰给自己定下目标,想着又加快了脚步。   提着东西回到房间,赵逸飞还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着。   换了手之后疼痛的确大大减轻了,但注意力一回拢,晕眩感又被无限放大,胸腹间开始有一团混沌在翻搅。   钱闰用冰袋缓缓熨过他的小臂,赵逸飞突然抖了一下,钱闰问他:“冷吗?”   他又不回答。其实这一次,更多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冷与热两种感觉同时上演,像要把他从中劈开两半。   钱闰还在心疼他这条手臂,四天里就扎了三针,而且次次都没“善终”。   也难怪,毕竟哪一次开始同样都算不上“善始”。   冷敷了二十多分钟,赵逸飞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咳嗽了两声,钱闰想起要给他倒点水喝。   就这一瞬间,赵逸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掩着嘴侧向一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他浑身虚软到实在没什么劲儿,手肘支着床板抬了一下上半身,又重重跌回床上。   “咚”一声闷响把正倒水的钱闰吓了一跳,赶快回身跑到床边,扶着趴在床沿上的人坐起来。   体位变化让他头晕更甚——赵逸飞的脸色白得可怜,哆嗦着说:“我……我有点恶心。”   钱闰都没来得及把塑料盆抽出来,他就吐在了床边的地上。   淡淡的呕吐物落在白瓷砖地面上,清晰可见其中夹杂的血色。   赵逸飞伏在床边,扯着嗓子剧烈咳嗽了好一阵子,血又滴滴答答溅下来几滴,他连坐着也没力气,头向前一点,骤然软趴趴地垂下来。   钱闰惊慌失措,抬手拍打呼叫铃,扶起他的上半身靠在怀里。   “小飞,小飞……”钱闰一边搂着他轻晃一边低头呼唤。   直到夜班医生走进来,钱闰的呼吸都带着颤,“医生,你快看看他,他刚刚突然又吐了……”   医生先看了眼患者,赵逸飞面色苍白,意识昏沉地倚靠在钱闰怀中,几近脱力。他接着观察了一下地上的呕吐物,最后来到人跟前让他张开喉咙照了照。   “麻药副反应,”医生开口道,“吐得厉害可以打止吐针,能好受点,也有利于伤口尽快恢复。”   “打。”钱闰立刻点头,不顾躺在臂弯中的赵逸飞微弱的、是否想要抗议的摇晃。   护士带着药很快过来,还是刚才那位,钱闰向下撇了撇嘴角。   “侧过来躺,打完针也保持这个姿势,防止他突然呕吐呛进气管里。”护士提醒道。   赵逸飞已经没什么力气自己动了,钱闰抱起他瘦弱的上半身,和护士一起帮着他翻过来,调整到一个侧身蜷缩的姿势。   “裤子往下。”   护士转身去配药,指挥钱闰做准备工作。   钱闰二话不说掀开赵逸飞身上的薄被,露出他的下半身——还穿着送进来时自己的那条薄西裤。   “怎么还穿着这衣服呢,”护士回头看见,说,“办住院了可以换病号服,起码裤子换了。”   “好。”钱闰赶紧点点头,伸手要去解他的裤链。   “……你出去。”   就在这时,赵逸飞终于咬牙切齿地说话了。   钱闰好像真的忘了他其实还醒着,没有彻底昏过去。   “出去。”赵逸飞又重复了一遍。   钱闰愣了愣,还想劝他什么:“小飞……”   赵逸飞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裤腰,坚决道:“不然我不打。”   “好,”钱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点点头,“那我出去,你把针打了,听话。”   人走出病房外关上门,赵逸飞才动手拉开拉链,一只手费劲地褪下半边裤子。   安瓿被掰开,落进金属铁盘响了响,冰凉的棉球在他本来就敏感的地方擦过,他忍不住绷直了身体。   “放松一下,别那么紧张。”   赵逸飞也想放松,但羞耻和恐惧双重加持下,身体着实很难听他的使唤。   “不行就把家属叫进来陪着,你这么紧张没办法打了。”   “不用……”赵逸飞连着深呼吸了几次,眼一闭,开口道,“打吧。”   钱闰再回到房间,赵逸飞已经把护士放在床脚的病号服裤子换上了。   ——只有一只还不太利索的手能自由活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折腾好的。   钱闰叹声气,这有什么可避讳的呢?他是小飞,还是个病人,他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照顾好他的身体更值得在乎。   赵逸飞还维持着侧身半躺在床上的姿势,背对门口,钱闰走到床的另一边才能看见他——似乎没比刚刚轻松几分,一针下去,整张脸上汗又多了不少。   钱闰不作声地拿起搭在脸盆边上的毛巾,浸湿再拧干,贴在赵逸飞脸上,一点一点给他擦汗。   片刻,赵逸飞突然睁开了眼,钱闰有些欣喜地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问:“怎么了小飞?”   他只是急促地捂住嘴,往地上指了指。钱闰慌忙拽出了塑料盆。   一个多小时里,他又接连吐了三四次。   有时候来不及起身,弄脏了衣服或床铺,钱闰不得不几次三番给他擦拭,又请保洁员帮忙换上新床单。   赵逸飞渐渐地连眼都不再睁开,任由钱闰把他翻过来,抱过去,解开扣子脱掉上衣,再摆布洋娃娃一样套上件干净的。   钱闰没觉得累,只恨这药物不能快快起效。   ——他病了这些天,吃得还没小猫多,空空如也的身体里哪还有什么东西经得住这样吐呢?   夜色走入凌晨时分,万籁俱寂,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梦乡。就连病房外都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有推车经过或医护人员说话的声音。   钱闰知道赵逸飞没睡着,他身上的不适还没能彻底缓解,即使再疲惫不堪,这一夜也注定难眠。   但钱闰还是起身关上了床头的夜灯,想给他创造尽可能舒适一点的环境。   “你睡吧。”赵逸飞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什么?”钱闰怕自己没有听清,或者他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去躺着,睡一会儿吧。”赵逸飞又抬高了一点声音,虚弱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困。”钱闰精神一振,心中涌上些暖意。   ——小飞肯跟自己说话了,还是在关心自己。   “回去也行。”赵逸飞按耐不住又跟他提议。   钱闰立刻回绝:“不用,我就在这儿陪你。”   赵逸飞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欣喜,觉得有一点好笑——他有什么可高兴的?半夜不睡被前任拖到急诊,还要跑前跑后地收拾秽物、伺候病人,申之滨有钱直接掏二十万给他请个护工,钱少爷人生前三十年大概也没干过一天这种事吧?   ——这颗可怜又可叹的圣父心。赵逸飞感慨到。   如果说钱闰在乎自己,他不信。如果说钱闰不在乎自己,那他这句劝说其实也多余。不知该为此感到悲凉还是烦恼,于是没再说什么,赵逸飞朝被子里又缩了缩,由着他去了。 第27章 我会误会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逸飞折腾半宿,终于在后半夜浅浅睡着了一小会儿,钱闰坚持坐在床边,却是真真正正地整夜未眠。   医生查房的时间就要到了,看他没醒,钱闰专程到护士站请他们把这间病房放在靠后一点,至少能为他多争取片刻睡眠,也不至于耽误了什么,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值班护士换成了一位年长一点的,十分热切地答应下来,钱闰看着她有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再进来时,钱闰刚蹑手蹑脚地把门合上,一转头,赵逸飞却已经醒了,正定定地盯着门口看,像在等谁回来。   看见钱闰,他又立刻闭上眼别过了头。   钱闰心中有些懊恼,不知是不是自己开关门的动静还是太大,惊醒了他。   “醒了?擦擦脸吧。”   钱闰真像位尽职尽责的护工那样,打好温水到床边开始照顾他洗漱。   赵逸飞想自己坐起来还十分困难,钱闰给他摇起床头,他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就花光了积攒一夜的全部力气。   医生来查房时,钱闰刚给他倒水漱完口。   来的赫然正是高主任,他仔细看过了胃镜结果,沉默的时间稍有些长。   钱闰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高叔?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高主任推推眼镜,感叹道,“溃疡面有点大,小伙子也够能忍的。”   赵逸飞有些尴尬地苦笑一下,高主任面色沉着,先是宽慰他不用太担心,交代了一下今天要输的药,又三令五申卧床静养,就是连脑子都尽量不要转的静养。   “这些天要减少一切活动,胃病也是情绪病,放宽心,给它一段时间,也给自己一段时间。”   面色和蔼地说完,临出门前,他又在确保赵逸飞看不见的情况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钱闰。   ——也许要再去找他问问具体情况,钱闰会意到。   送走高主任,赵逸飞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饿了吧?”钱闰乍然想起。   其实赵逸飞依旧没什么胃口,被酒精和剧吐强烈刺激过的胃几乎陷入罢工,用过药不再疼了,好像也一并剥夺了其他所有感觉。   “楼下有卖流食的窗口,我去给你买点米糊,”钱闰起身,特意保证道,“很快回来。”   他人一走,屋子就格外静,格外空。赵逸飞忍不住又转头盯着门看,也许这一次就真的不回来了呢?   他随时还是会丢下自己的——赵逸飞提醒自己、要求自己唯独牢记这一点。   这间病房离护士站近,门没合严,赵逸飞竖着耳朵,能听见外面的窃窃私语絮絮传进来。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怎么开了这边这间了?不是先往北面的病房住吗。”   另一个成熟些的声音答:“人家找的关系呗。”   “什么关系啊徐姐?”   被称作徐姐的人惊讶道:“你不知道?那是沈院的儿子,就刚出来买饭的那个。”   “难怪呢,主任今天没班,还亲自过来查房。”   年轻护士感叹罢,又问:“那住院的是谁?”   “说是同事,也没见过别的家属。”   停顿一会儿,年轻一点的女声又问:“诶,我记得沈院的儿子,是警察吧?”   “嗯。”   “长得还挺帅的。”   “你就别想了,”徐姐噗嗤笑了笑,压低点声音道,“我昨天交班听小肖说了半天,他跟这住院的,一看就有事。”   “啊?哪样啊……”   护士们聊到兴起的话头被来询问缴费的家属打断,赵逸飞翻了个身,干脆用被子蒙住耳朵。   钱闰提着饭一走进来,看见的就是背朝房门,把自己裹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人。   “不舒服了?”钱闰慌得袋子一甩,冲到床前,“小飞?”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没扎针的左手探出来,从顶上拉开一条小缝,终于露出他的脸——仍然没什么颜色,但表情还算平缓,眼睛眨眨看着他,像个把自己藏进衣服堆的小动物一样。   看见人没事,钱闰松了一口气。   “吃饭了。”钱闰轻轻道。   赵逸飞却突然开口说:“你回去吧。”   他把双手都从被子里缓缓抽出来,盯着左边的针眼看,“你在这儿……对你影响不好。”   钱闰疑惑地看看他,一边继续往外摆餐盒一边摇头,“什么影响不好。”   赵逸飞骤然问:“这个病房是你找沈阿姨帮忙开的吗?”   钱闰的手顿了顿,“没有,她出差了,不在医院。”   “那是你用她的名义找人要的?”   钱闰停下手,认真地看着他解释:“我只是请人帮了个忙,找一间暂时还没住其他人的病房,新院区刚刚扩建出来,现在这边住院病人不多,才刚好有不少空床位。”   “这样合适吗?”赵逸飞垂着眼,“你这样,别人会议论你和沈阿姨。”   钱闰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他是找了高主任帮忙,但这也只是间普通病房,而且他也没要求这间病房后续不能住其他人进来。   “我问心无愧,谁爱怎么议论是他们的事。”钱闰呵了一声。   问心无愧,这话说得好。   赵逸飞有些失落又释然地想,钱闰还是钱闰,他到底比起自己,更偏爱他的问心无愧。   那么与其不自量力地把“赵逸飞”三个字和他的问心无愧放在一起比较,提心吊胆地害怕他又突然变脸,还不如自己主动拒绝他。   没有理会钱闰递来他手边的勺子,赵逸飞的手指轻轻揪紧被单,凝望他道:“钱闰,我跟你就是同事,你没必要天天守着我。”   钱闰看他不接,也不恼,挨着床沿坐下,自己捧起粥盒慢慢搅动起来。   “我走了你身边没人……”   钱闰只怕他前脚走,后脚赵逸飞就敢再来一次拔针走人。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行。”   钱闰思考了一下措辞,移开视线轻声说:“小飞,如果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需要,”赵逸飞似乎更加被激怒,加重了些语气道,“钱我会自己掏,用不着你接济。”   几乎猜到会是这个结果,钱闰改口说:“好,你不需要钱,但你需要有人陪,你一个人不行。”   他说得很坚决,抓住赵逸飞的那句话一字字否定。   窗外的微风吹动布帘,一晃一晃,透进温柔的晨光。但此时此刻,适应了这间昏暗屋子的赵逸飞只觉得刺眼。   “我不想你在这儿,咱们非亲非故的,你一直在这里,会让别人误会。”   赵逸飞安静地看着他,如实相告。   钱闰拿着勺的手一顿,动作一帧一帧慢下来,他低声说:“我不怕别人误会。”   “我怕。”   赵逸飞说:“我怕我会误会。”   钱闰抬起头望向他,赵逸飞轻倚在床头,眼睛似一片透亮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钱闰,我会误会你是真的想对我好。我会误会……你是真的还有点在乎我。”   他嘴角上扬,很轻地笑了一下。钱闰竟分不清那是讽刺的讥笑还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钱闰放下手里的东西,注视他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问:“我为什么不能?”   赵逸飞认真地问:“你能吗?你可以不介意申之滨,不介意那八十万……”   钱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直接扭过头示意他不想听。   “我要是没生病,你还会这样吗?”他又忽然换了种问法。   “你没生病就不会进医院,我也当然不可能在医院。”钱闰的声音带着一点气,语速飞快地说。   “那你还是可怜我,我知道的。”   赵逸飞感到很可悲地笑了一笑。笑过之后,他又伸手掩住嘴,偏过头咳嗽了一阵。   钱闰回神——他还是个病人,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和他更多争辩。   “小飞,我们不提那些,好吗?”   钱闰想了想,问:“你就当我还是五年前的钱闰,我们还是五年前的关系,就这三天,可以吗?”他自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可行的处理办法。   赵逸飞沉默了。   整间病房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赵逸飞觉得他的话非常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之极。   这五年来,钱闰都对自己不闻不问,好像世上没有他这个人了一样。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说服自己适应了这种生活,把他们相恋的五年都当作浮生一梦。   但从钱闰今天的口气里,赵逸飞觉得他仿佛认为自己会一直等在原地,只要钱闰回头,他就会欣喜若狂地重新上赶着回到钱闰身边似的。   他想起申之滨的一句话——钱闰那种圣人姿态的底色,就是傲慢。   五年里他失去的,是他曾经所拥有过的几乎一切,他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家。他受尽了孤单、懊悔、自责、病痛的折磨,早就接受了这个随时会天翻地覆、颠倒崩塌的世界。他怎么可能把这五年当作没有发生,怎么可能再假装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钱闰。”   赵逸飞的脸依旧无半分血色,像在谈论旁人的事一样,平静说道。   他直视着钱闰,缓缓开口:“当年是你说,不论出于什么理由拿了这八十万,我就不配当警察。”   “是你说,我不干不净。”   “是你说,如果可以,你情愿当初没认识过我。”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情愿当初’,回不到咱俩还没认识的那天之前——但是从你说过这些话的那天起,我就努力在当作自己并不认识你了。”   钱闰的手搁在身前已经微微发抖,赵逸飞却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下去。   “我回队里是单位的安排,我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生活。不管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好不好,那都与你无关。是你一遍遍在招惹我,是你心血来潮自说自话,钱闰,我从来都没有要重新跟你认识的打算。”   他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在他的人生中横冲直撞地出现,想要离开时就义无反顾地离开,想要回来,又不管不顾地回来。   或许前尘往事,钱闰觉得微不足道。   赵逸飞,却是再不能轻易回头了。   “你如果是觉得把一个病人丢在医院心里会有负疚感,我找人来陪我。”   赵逸飞当着他的面划开手机,点开联系人拨通,又翻转屏幕给他看。   ——“申之滨”三个字赫然在上。   这还是赵逸飞第一次主动求助申之滨,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是被钱闰逼出来的。申之滨容易拒绝,他只是嘴上强硬,但为人远没有钱闰那么倔。只要赵逸飞坚定一点要走,他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他宁可欠申之滨的,也不想再欠钱闰的。   欠申之滨的钱债总有一天还得完,欠钱闰的,恐怕他再也没有又一个五年,和一副健康的身体来偿还了。 第28章 不需要你   赵逸飞能看见钱闰的表情,他的瞳孔瞬间一缩,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电话没响多久就接通了,赵逸飞咳了咳,开口道:“喂,之滨。”   钱闰赌气地别过脸不去看。   “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躺北湖市人民医院,嗯,现在……越快越好,谢谢你了。”   赵逸飞的语气很客气,看起来跟申之滨也不是多亲密。   钱闰稍稍冷静了一些,等他挂断电话,又一屁股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你现在可以走了吧?”赵逸飞靠回床头问。   “他是他,我是我,”钱闰理直气壮地抱臂道,“多一个人照顾你更好。他要来,你记得让他带个好点的保温饭盒。”   赵逸飞瞬间有些无语。   这就是钱闰,赵逸飞太熟悉他那张犟到天崩地裂死不悔改的脸了。   “你真不走?”   他又问了一次,但钱闰心如磐石。   “那你就是逼我走。”   赵逸飞的表情狠了狠,对付钱闰,到了他还是只有这一招能用。   “你如果还想在这儿,那我立刻出院。”他边说边看了一眼头顶的吊瓶。   钱闰应激地浑身一颤,瞬间握住了他的右手。   “松开。”   钱闰一动不动。   “有本事你就一直按着。”赵逸飞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一边嘴角,简直是要跟钱闰宣战的表情。钱闰毫不怀疑只要他有一错眼珠的工夫,赵逸飞就会立刻拔针下床走人一气呵成。   钱闰忍无可忍道:“赵逸飞,你别给我耍小孩子脾气!”   “你现在需要住院需要养病,别天天拿这一招威胁我,再胡闹下去你要出大事了知不知道?你看看你身体都成什么样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天上的父母想想行不行!”   钱闰说话的口气,就跟他在马路边教育不守交规的顽固分子一模一样。   也许是“父母”二字击中了他,赵逸飞的胸膛起伏随之剧烈了些。   他抬起下巴,斜向上看着钱闰,细长的眼尾微微泛红,问:“你用什么身份、凭什么教训我?”   钱闰贴着赵逸飞的掌心是炽热的,但赵逸飞输了很长时间液的手背是冰冷的,差距太大的温度让触感格外鲜明——钱闰是蓬勃有力的,而赵逸飞是憔悴伶仃的。   钱闰的唇片开合,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呼出一口气,他才垂下头说:“我没想教训你。”   “我答应过苏老师,要好好照顾你……只要是你还需要我的时候。”   赵逸飞笑了一声,左手支住太阳穴,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是真的很想问钱闰,五年了,他早干嘛去了?   钱闰整理了一下心情,看着他再度沉声开口:“当年,你想当副支队长,你想跟领导走得近一点,我帮不了你什么。后来你如愿以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看起来也不需要我。”   “但是现在你病了,你需要有人照顾你,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地去做,我不想让苏老师伤心,可以吗?”   赵逸飞不作声地看着他,钱闰的话让他如冬日饮冰,心中一阵阵刺痛。   ——他还记得妈妈说过的话。   妈妈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宽容的人,也曾是世界上最支持、最理解他们的人。   十年前他们开始恋爱时,苏老师是第一个看透他们少年心事的人,也是她温暖地接纳了钱闰,把他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一样看待。   那时候几乎每星期钱闰都会到赵逸飞家位于老城中心的小院里去,苏老师会给他们做炒饭、蒸油糕,教他们插花赏花,兴致好了,还会抱出自己珍藏的那把琵琶,给他们弹一首吴侬软语的苏扬小调。   沈文霞工作繁忙,说一不二,几乎从不关心儿子身上成绩以外的任何事。苏兆秀也是钱闰心中的第二个母亲,他爱赵逸飞,也爱着这个家。   赵逸飞和钱闰谈恋爱,苏兆秀没有说过一个字反对,只是在生病后的一天夜里,才偶然摸着赵逸飞的脸颊,轻声告诉他:“妈妈以为走之前,能看见你成家,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妈要走了,谁还能留下陪你一辈子呢?”   几乎是一语成谶,道破了他来日的孤独。   赵逸飞当时自负地想,他还有钱闰,他可能不会有孩子,但他一生都会有爱人。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年轻又天真的期许,在他还不曾窥见命运为人生标好的代价的年纪。   苏老师曾经拉着钱闰的手,坐在她种满鲜花的阳台上说:“小闰,今后要麻烦你,替我多照顾逸飞。”   “他是个傻孩子,懂事得早,只知道照顾别人,其实都照顾不好自己的。”   赵逸飞躲在门后听见,钱闰一口答应下来,他说:“您放心苏老师,我会一辈子好好照顾他,只要我还在,只要是他还需要我的时候。”   时光一晃许多年,现在钱闰说,是他不需要钱闰,所以他们才分道扬镳的。   钱闰又是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他想,大概因为那个副支队长,因为林卫军,因为那些虚荣浮华、功名利禄……是他奢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付出了鲜血淋漓的代价——像个丑陋的小偷觊觎别人的水晶鞋,挥刀割肉踏足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却在路上就流干了血。   看起来他的孤单和苦涩,确实是他应得的。   五年前真的是他错了,这条回不了头的长路上,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因果。   想到这里,赵逸飞的身体骤然前倾了一下,左手撑在床沿上,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勉强撑起他全身的重量。   胸中的拧痛蔓延到了喉咙口,猛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的胳膊一直在抖,抽气声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要窒息在这场风暴中。   “小飞……”   钱闰惊觉不对,松开了一直紧紧钳制着的赵逸飞的左手,轻轻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臂。   可那只带着小心的手突然被一道很大的力气拽开,另一个一身正装的人影凑到了他跟前。   “逸飞!逸飞你怎么样?”   申之滨焦急地呼唤着,推开钱闰坐在床边,伸手直接揽住了他的整个后背。   赵逸飞的手死死揪住了胸口的衣襟,咳得面色潮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像片快要被震碎的枯叶。   “你跟他说什么了?你又来刺激他是不是!”申之滨怒不可遏地质问着钱闰。   ——每次这个人一出现就不会有好事,他真是后悔那天脑子糊涂留下的那个紧急联系人,本以为能帮赵逸飞全一全多年的心愿,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现在这幅样子。   “逸飞你还好吗?”申之滨没有半点照顾病人的经验,只能徒劳地伸手轻拍赵逸飞的后背。   “呼……呼……”   阻滞的吸气声在病房里一下一下回旋,赵逸飞浑身抽搐了两下,他似乎想要抬头,脖颈却仿佛撑不起头颅的重量,在抬起一半时骤然仰面翻倒下去——软软地、沉沉地坠在申之滨怀里。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逸飞?”申之滨低下头喊了喊他。   赵逸飞攥着衣襟的手松开,“啪嗒”一下垂在身边,不再动了。   钱闰耳边“嗡”地一下,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眼前面如死灰、一动不动的人。   “小飞,小飞你怎么了……”   钱闰像被人捏住嗓子,很飘乎地问。   有几秒钟他就像灵魂出窍一般,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直到被一个喊破了音的嘶吼惊醒——   申之滨瞪大双眼,对着钱闰高声喊着:“叫医生啊你是蠢货吗!” 第29章 自我感动   医生赶来得很快,赵逸飞被从申之滨怀中接过,放平在床上。   钱闰和申之滨都被赶去了一边,护士推来抢救车之后,开始给他上心电监护、重新吸氧。   医生俯身托起了赵逸飞的下颌,另一只手两指并拢,压在他的颈侧。   “呼吸心跳还在,意识丧失,”医生回头问,“血氧多少?”   “八十。”   血氧夹从赵逸飞指尖送出一条蓝色的波形,屏幕边上的数值正不妙地节节下降。   “吸氧,上最大流量,”医生吩咐道,“准备吸痰。”   细细的鼻氧管被挂在赵逸飞耳后,跟床头的监护仪导线纠缠在一起,为他供入一线生命力。   医生给他推了一针不知什么药,护士接好了吸痰器,捏住赵逸飞的下巴,用舌钳轻轻往下一压,让他的嘴张开。   软管被从他的嘴角慢慢探进去,每送入一点,即使处在昏迷之中的身体都会条件反射地抽动一下。   插好吸痰管,护士启动了仪器。   赵逸飞的嗓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以及若有若无地微弱呻吟,他开始伸手想要去拨弄喉间的异物。   “家属按一下他。”   护士喊完,钱闰和申之滨同时冲上来,最后一左一右各自抓住他。   申之滨避过留置针头,只轻轻扣住了他的右手腕,而钱闰和他掌心相对,紧紧包握住了他的整个左手。   赵逸飞掌心里全是潮湿的汗水,嘤嘤哼哼的,挣扎着想抽出他的手,好拔掉喉管,从难受的感觉里挣脱。   钱闰一边用力抓紧,一边低下头不忍直视他痛苦的神色,末了整个人埋在床边,双肩颤抖,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手背。   不敢想象躺在这里的人会是他的小飞——奄奄一息,人事不省,被七七八八的导线导管和监护仪器的嘀嘀声包围,几乎看不见他的模样。   钱闰宁可时光倒流回一周之前,让一切不要开始。   “停机吧。”   几分钟后,分泌物被完全吸走,赵逸飞的呼吸终于恢复了干净正常。血氧饱和度从八十跳到九十,最终停在九十七。   “抽个血气,看看二氧化碳潴留。”医生最后吩咐了一句,宣告一场在旁观者看来惊心动魄的抢救结束。   申之滨先一步松开手,问:“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剧烈咳嗽引起的喉痉挛,呼吸不畅,大脑供氧不足。”医生一边擦汗一边道。   “那他大概多久能醒过来?”   “持续吸氧的话,很快。”   申之滨点头致谢,钱闰送医生出去,对方出门前他又收到嘱咐:“家属多操点心,出现严重的咳嗽就早点叫医生,不要到这种情况发生了再处理。”   钱闰忙不迭答应,再次连连道谢。   申之滨已经坐回去注视着赵逸飞。钱闰却像在梦游一样,怯生生停在病房墙边,连重新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赵逸飞单薄的身影就安静地躺在窄小的病床上,又变得无声无息,除开几缕被汗湿透的头发贴在皮肤上,他的脸都快要融进雪白的床单里。   他就那样在自己面前失去了意识,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眼了似的——钱闰知道他的身体如今不太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不好、很不好。他全然不敢想象,说着要照顾他、好好照顾他的自己,如果没有申之滨的提醒,耽误下去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   钱闰靠在墙角就这么站了半个小时之久,床上的赵逸飞终于有了微弱的动静。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轻蹙着眉,眼神迷离,似乎连转动一下视线都要耗尽力气。   申之滨俯下身轻轻问:“逸飞,感觉好些了吗?”   他的眼又合上,嘴唇轻微碰了碰,吐出两个字:“头晕……”   “缓一下,我去叫医生来看你。”   申之滨急匆匆地走出去,钱闰才敢上前来一点,站在床边仔细看看他。   赵逸飞的喉咙很干涩,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有些不适地朝枕头里蹭了蹭。   “喝水吗飞……”钱闰拿起床头的吸管杯,弯腰凑到他嘴边。   ——他又忽然叫起了曾经只在少数时候出现,比昵称还要亲密几分,那个极暧昧的单字。   最初是钱闰为了省事,偷懒只喊他名字的尾字,赵逸飞却十分受用,一听见这个称呼就浑身酥麻麻的,变得像只顺毛猫一样格外乖巧。于是陪着赵逸飞撒娇的时候,他不听话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钱闰为了哄人,才会用一副很无奈又宠溺的口吻叫他“飞”。   钱闰几乎是下意识的,看见人病恹恹地缩在床上,就脱口而出了这个称呼。他天真地想,也许哄一哄他,小飞就会像从前一样高兴起来了。   但赵逸飞没有回应,连看都没舍得看他一眼。   钱闰悻悻地收回手,医生刚好被申之滨领着进了门。   申之滨一迈步挤到了他身前,把人和病床隔开,说:“麻烦让开。”用词依旧客气,语气却是恨不得一口吃了他的凶巴巴。   医生拿听诊器在赵逸飞胸前探了探,问:“呼吸音没什么问题,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赵逸飞张了张嘴,用微弱的气声说:“晕……恶心。”   “缺氧导致的连锁反应,安静休息一会儿就好,”医生宽慰道,“如果有轻微呕吐的情况,家属记得让他侧身别呛到,都是正常现象,不用太担心。”   “注意二十四小时内不要随便起来不要下床,会容易低血压跌倒。”   再次送走医生,钱闰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和申之滨继续一左一右地守着。   赵逸飞没怎么说话,看样子意识还有些模糊,胸口起伏着突然咳了两声,微微向一旁侧了侧头,又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水样液体。   “血……”申之滨惊慌失措地弹起来又跑出去了,“我去叫人!”   钱闰没理睬,先上前来帮他翻身,缓缓说:“我抱你翻身,小飞,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赵逸飞由着他揽住了自己的上半身,侧身向右,又去把腿也摆到舒服的姿势,再来给他轻轻拍背。   ——钱闰其实还是挺会照顾人的,他朦胧地闪过这个念头。   医生不厌其烦地又来看过一趟,结论是剧烈咳嗽再次把出血点撕裂了,明天可以拍个片子,现在先少说话,注意观察即可。   赵逸飞接二连三又吐过几回,但能吐出的东西微乎其微。   钱闰跑前跑后地给他拍背、擦拭、漱口,申之滨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心甘情愿地递个东西,打打下手。   折腾了大概一个小时,情况才稍稍好转,稳定下来。   钱闰又抱着他回身躺平,想让人能舒服点睡上一觉。   “冷不冷?”   “再喝点水?”   “身上有汗吗,要不要换件上衣?”   钱闰的每一句问话,他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仿佛要把医生的医嘱践行到底。   日影已经移到了正对窗口的位置,钱闰合上帘子,打开一条窗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有序的嘀嘀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窗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白墙上荡开又收拢。   赵逸飞终于开口,却是叫了一声:“之滨……”   “诶。”申之滨从钱闰身后探出头,挤到床边去。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申之滨连连摇头,又轻声道,“我来了逸飞,别担心,其他的我会打点。”   申之滨环顾四周——这是什么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破烂病房,这么几十平米的空间竟然也能挤下三张病床,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赵逸飞直接转院了。   床上的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动了动手指,好像还有话要说。   申之滨凑近一点,安抚地轻轻抓握了一下他的手,赵逸飞断断续续道:“不折腾了……我有点累,想睡、睡一下……”   他声音很小很小,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申之滨听着分外心疼,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下来,“好,安心睡一会儿吧,一切有我。“   赵逸飞于是彻底闭上了眼。   关于钱闰,他只字未提,权当这里没有这个人似的。   看他貌似安稳地睡下了,申之滨才起身走到站在床尾的钱闰面前,双手抱臂道:“借一步说话。”   钱闰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苍白如纸的人,还是同意了,起脚先一步走了出去,申之滨跟着利落地带上了身后的病房门。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定,申之滨开门见山道:“钱警官,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怎么?这是公立医院,难不成也是你家开的?”钱闰瞥了他一眼。   “这是逸飞的意思。”   “你代表不了他的意思。”   钱闰的目光像钉钉子般楔在申之滨脸上,毫不相让。   “谢谢你的照顾,但逸飞他很少麻烦别人,”申之滨隔着窗回看了病房一眼,冷静道出,“而且如果不是太不想看见你,我想他是不会让我来的。”   “你是你,他不会怕麻烦我的。”钱闰不以为然地说。   似乎这才有些被气到,申之滨翻着白眼叽哩咕噜说了一串英文,又丢下一句,“自我感动。”   “你又能好到哪儿去?”钱闰反问他,“押了二十万住的私立VIP,他不还是跑出院了吗?”   申之滨哑口无言,或许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确是半斤八两。赵逸飞对金钱的敏感和对自己健康的不在意,让无论出于什么身份来示好的两个人都一筹莫展。   “你真为他好,就不该现在才出现。”申之滨忽然摇头。   “我已经出现了,过去是过去。”钱闰满不在乎。   他一时还有些好奇,关于他和赵逸飞的事,申之滨到底知道多少。   申之滨对他这副态度好像很不满,冷笑一声道:“我真不明白,你这样傲慢又冷漠的人,逸飞到底是哪里被你迷惑了?”   “我傲慢?比你这位身家过亿、能拿钱买人性命的二公子还傲慢?”   申之滨有些怒气,说:“至少我没有随便怀疑别人的习惯。”   钱闰眯起眼,答:“你也得完全没有值得人怀疑的地方,再来给自己讨公道。”   申之滨有些气结地说不出话来。   针锋相对间,他的记忆被拉回到五年之前。   ——五年前那个雨夜的审讯室里,面前的人也曾是这样咄咄逼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是他和钱闰以及赵逸飞的初见。 第30章 假清高   “开车的时候干什么了?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就撞上去了?”   从现场回来的钱闰刚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警服,发丝上的水珠还未擦净,靠在审讯桌前慢悠悠地问。   “是他碰瓷!”坐在审讯椅上,裤脚还沾着血迹的人激动地大喊着,“警官、尊敬的警官,请你们相信我!”   被他的称呼吓了一跳,钱闰挑挑眉和坐在旁边的赵逸飞对视了一眼。   “碰瓷?那他的技术可不太高明啊,双腿骨折,有高位截瘫风险。”赵逸飞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验伤报告。   申之滨显然是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瞪大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嗫嚅着没敢说话。   钱闰接着问:“你是离伤者多远的时候看见他的?”   “大概,三十四米?很近,”申之滨慌乱地解释道,“我是……我没来得及刹车才撞上的。“   钱闰摇头道:“可是从现场看,至少五十米的时候就地上出现刹车印了。”   “那就是五十米……总之看见他的时候我当然就刹车了。”   “奇怪,”钱闰回身,信手捡起几张现场照片,边看边说:“你在这个拐角撞倒的他,根据上一个路口的监控视频,五百米开外你的车速还不到四十,很守交规。但撞人前五十米,也就是你急刹的这一下,根据刹车痕推算,车速可就足足有一百码了。”   申之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指扣着桌板越来越紧。   钱闰不徐不疾的声音像一只幽灵,钻入他的耳朵:“你早看见前面有人,不仅没想刹车,恐怕还提前加速了吧?”   “我……”   “他们真的是来碰瓷的,”申之滨委屈地申诉着,话音却渐渐变低,“雨太大看不清我才……”   钱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从上班起就在事故科,看了六年的车祸现场,你糊弄谁呢!明明看见前面有人还故意踩油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申之滨浑身为之一震,反复吞咽着口水,几欲落泪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被逼的……”   被逼?钱闰冷哼一声,端起杯子灌了口水,又重重放下。   他有多年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通过现场的灯光条件和刹车痕迹,他完全可以断定申之滨是蓄谋撞人。即便这几个人真如他所说的是来碰瓷的,他也一定事先就看见了碰瓷者却故意加速,动机与杀人无异。   “看见墙上那八个字了吗?”赵逸飞抬了抬下巴,“你最好老实交代,在现代科学技术手段之下,我们弄清真相是必然的、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和钱闰的冷厉不同,这个人的目光十分坚定,坚定中又似有一丝关切,让申之滨莫名地感觉到可以信任。   低下头犹豫了片刻,申之滨很快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当时确实有泄愤的想法——这群混混不是第一次撞上他的车,起初他选择了私了,并且出手十分阔绰,没想到却换来他们的屡次纠缠,百般骚扰。   申之滨久居国外,并且一直都只接触富足优渥的精英阶层,从没了解过底层社会的运行逻辑。初遇此事的他对整个经过毫无怀疑,不仅答应了对方要求的金额,甚至出于愧疚,还额外添了一点,想要多多补偿一下这个看起来衣衫褴褛、还带着一个未成年孩子的可怜人。   可是一次,两次……当他发现那个所谓的孩子也是他们训练出的碰瓷团伙一员时,简直怒火冲天。   于是这个雨夜,他看见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路口时,才在冲动之下选择故意加速撞向对方。   “他们是无赖!”申之滨控诉道,“我已经给过他们几次钱了,我不想让他们永远缠着我不放,就想给他们个教训,大不了这次我多给点钱,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找我的麻烦就好。”   钱闰始终面露不屑,他见过太多在交通事故里满口谎言推卸责任的人,对他的说法并未采信。   赵逸飞问了一句:“你说的前几次,有没有相关证据?”   “没有,”申之滨无助地摇头,“那辆车没有行车记录仪……”   钱闰抱臂而立,皱眉又问:“你是第一天开车吗?你说要给他个教训,这个车速,你怎么敢打包票你这一下撞过去他就不会死?”   “我刹车了!我没有想撞死他、我没有想过杀人!”申之滨想要站起来,却被铁椅死死地束缚在地上,只有大声为自己辩白。   “想要教训他,你可以报警,警察会帮你找到证据,而不是把你口中的‘碰瓷’变成导致一死一伤的故意谋杀!”   钱闰摇了下头,把手中的笔记本重重扔在桌子上。   “现场被你推倒的那个人,抢救无效,已经宣告死亡。”赵逸飞向他出示了医院刚刚送来的死亡报告。   申之滨呆住了,整个人向后瘫在椅子上,听完他的话久久不能回神,喃喃不停着说:“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撞人之后的事,的确远远超乎申之滨的预料,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巧合与不幸方向走去。   “我没有想杀谁,是他们想绑架我!”申之滨激动地向前扑出身子。   “绑架?”   “对,我看见他拿刀,我太害怕了……”   当申之滨冷静下来,下车准备查看伤者处理这件事时——躲在角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另外两人就朝着他冲过来喊着“偿命”,拿出一把弹簧刀抵在他胸前,让他跟他们走。   “你害怕到毫无准备就以一敌二,还能杀了其中一个人?”钱闰的口气完全觉得他是在天方夜谭。   “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申之滨百口莫辩。   “够了!”钱闰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家的钱足够摆平所有事,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来碰瓷不就是想要钱吗?”申之滨愣了愣,直言不讳地解释着,“我可以给,我撞断了他的两条腿,但我已经答应给他够吃够喝能养活下半辈子的钱。那个死掉的人……我很对不起,我也会给他家人足够多的钱!”   钱闰被他那副天真又理所当然的口气点燃了,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多么疯狂而危险的事。   “你真以为钱就能摆平所有的事?那是一条命!”   申之滨崩溃道:“他们都拿着那么长一把刀来绑架我了!我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申之滨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难道就因为他家里很有钱,而对方是一群所谓的“弱势群体”?所以上天把灾难降临在他身上也应该是劫富济贫,对方却可以因为“生活所迫”的假象被轻易原谅。   他的确做了错事,可这不代表他是个丧尽天良的坏人,他会为他犯下的错误受惩罚,却不想被一个错误的标签钉死在全部的余生里。   “警官,我真的错了,可我真的没想过杀人……”申之滨垂着头落下了懊悔的斑斑泪滴。   “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你什么都不用继续跟我说。”   钱闰站起身,只留下冰冷的一句话。   赵逸飞关掉了摄像头的录制按钮,神情复杂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同样准备离去。   申之滨哽咽着叫住了他:“警官,拜托你,我愿意给他钱来补偿他,多少都可以……”   赵逸飞回头看了看,给他递来一包纸,又倒来一杯温水,摇摇头沉声说:“这不是钱的事。”他的态度比之钱闰截然不同。   “警官,请你相信我。”申之滨感激地道了声谢,边低下头艰难地蹭干眼泪边说着。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证据,”赵逸飞最后道,“让家里给你联系最好的律师,你现在可能面临的是刑事责任。”   随着他离去,铁门重重地在眼前合上,独留申之滨自己头一次身处这个地方,面对着不分昼夜的漫长时间。   时至今日,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那段日子里的每个场景每个画面都还历历在目,深深地铭刻进申之滨的脑海。   而赵逸飞,正是最初唯一一个相信过他的人。   在案件后来的侦办过程中,赵逸飞提出了和钱闰完全不同的观点,他认为申之滨当时所处的条件,是手无寸铁面对携带管制刀具的两名男子,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属于激情杀人,而应该是正当防卫。   申之滨对此十分感激,成功翻案获释后,才偶然得知赵逸飞的母亲竟是自己的家庭教师,因缘际会,二人也成为了挚友。   渐渐地他又惊闻钱闰和赵逸飞当年是情侣,并且还因为这件事闹翻了,替他伤感之余,又觉得并不意外。   在申之滨眼中——赵逸飞和钱闰,是完全秉性不同的两个人,他们的性格脾气和处事作风简直天差地别。如果赵逸飞是温润如玉清泉一泓,钱闰则是又臭又硬铁板一块。赵逸飞身上有他文人母亲和工程师父亲的淡雅和质朴,钱闰身上就全是特权家庭天生的傲慢和理想主义。   申之滨毫不心虚地想,虽然这仅仅是一些粗浅的刻板印象,但历数赵逸飞后来身受的种种痛苦,他委实没有冤枉了钱闰。   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身上,申之滨愤愤难平道:“你可以怀疑我,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的怀疑也伤害不了我。但是你不该怀疑逸飞,不该这么伤害他、欺负他!”   “我已经五年没跟他在一起了,我怎么伤害他?”钱闰除了对申之滨的义愤填膺有点吃味,也是真的感到费解。   连那八十万他都隐瞒下来了,赵逸飞想做的要做的他再没阻拦过,他甚至已经在说服自己理解赵逸飞的“追求”,只是没办法支持他罢了,怎么也成了罪大恶极的伤害?   他摇头说:“继续待在一起,我们才是彼此伤害。”   申之滨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耸起肩,望望天又看看钱闰,好像被这个固执到超出他认知的人气笑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有……”一气之下,申之滨简直就要脱口而出。   但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点头又摇头说:“对,你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体有多糟糕,精神状态有多不好。”   钱闰掐在掌心的手指又用力收紧,这正是他如今最为关心、真的很想了解的一件事。   没等他问,申之滨继续道:“你不知道就罢了,五年了,他好不容易才恢复到今天这样,可你难道还不甘心,一定要来折磨他不成吗?”   “我真的不知道他身体会这么差……”钱闰垂下头低声说,“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更早带他来看病,不会再跟他提以前的事。”   这是比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比天上的太阳月亮还真的真心话。   钱闰伤怀道:“我希望他一切都好,这也是我答应兆秀阿姨的。”   听完他口中的这句话,一直还算矜持的申之滨却突然怒火中烧地瞪着他问:“你还敢提苏老师?”   钱闰愣了愣,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申之滨眼里寒光一闪,咬牙切齿道——   “钱闰,当年要不是你假清高,会害死苏老师吗?” 第31章 你算什么东西   申之滨的话像一道晴空霹雳,劈开了一潭死水般寂静的走廊。   “你什么意思?”钱闰强作镇定,死死地盯着他。   “我的意思就是,你最好别在逸飞面前提他妈妈。”   申之滨一字一字道:“你是全天下,最没资格的人。”   钱闰的心跳像有一把重锤在敲,逼自己快速冷静下来,问面前的人:“那我至少有资格知道真相,然后你再来谴责我吧?”   “真相?”申之滨挑了挑眉,“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记得?”   “明明知道苏老师的病,你就是不肯用你妈的关系帮苏老师找肝源,她身体被活活拖垮了。当年要是能再早一点肝移植,苏老师现在说不定都还好好的!”   “怎么会,怎么会需要移植……”钱闰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反驳道,“苏老师当时不是说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申之滨哂笑一声:“怎么稳定,没钱没肝源没去治病,难道是上帝显灵了会突然稳定?”   钱闰心中“咯噔”一跳,闪过一些从前模糊的画面。   赵逸飞曾经问过他,如果需要器官移植,像沈院长这个位置会不会能获得一些便利。钱闰一向对这些事很反感,更不想跟母亲的工作牵扯到一起,于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还是多问了一句:“是不是苏老师的病又……”   但赵逸飞仓惶地否认了,低下头说:“没有,她现在挺好的。”   这之后,申之滨的案件被改判,赵逸飞突然成了林卫军的座上宾,他们就此分了手。钱闰再听到苏老师的消息,就是她已经过世了,赵逸飞独自操办的葬礼,没有告诉任何同事。   “我……”钱闰急切地想为自己分辩什么,申之滨已经出言打断了他。   “你清高,你妈妈更清高,逸飞不愿意让你为难,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这些年是他一直跟我说你没错,说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不该为了私事托你走后门。”   申之滨话锋一转,轻蔑道:“可你是怎么清高的?你爸妈为了你的前途奔走牵线,还不是出现在我们家的酒桌上!”   钱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未听闻他的父母还能跟这些他最为不齿的词汇关联在一起。   “你说什么?”   “不信?”申之滨嗤笑,“你不然回家问问你爸,你当年还背着个处分,是怎么当上这个副支队长的!”   钱闰双目赤红,攥紧双拳道:“你把话说清楚。”   似乎是看到他的言语已经激怒了钱闰,达到了满意的效果,申之滨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外套,恢复了那副从容矜贵的做派。   “我说了你自己回家去问你父母,这里又不是你的审讯室,我没有向你交代的义务。”   “我会去问的。”良久,钱闰颤声说。   他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安抚发热的头脑,重新思考申之滨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是因为苏老师。赵逸飞要那八十万是为了给苏老师治病,她当年的肝病根本就不是简单的肝炎,赵逸飞问他的话也是因为苏老师需要做移植手术。   钱闰只想再求证最后一件事。   “你当年到底给没给过他八十万?”   申之滨满不在乎道:“我给了又怎么样?苏老师是我的老师,我想给她治病,这也触犯了你的法律吗?”   “如果你没有撞人,如果小飞他不是办这个案子的人,当然可以,可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你这就是行贿!”   “行什么贿!”申之滨怒吼道,“他打了借条,现在已经还了六十多万给我,甚至还算上了利息,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行贿方式吗?”   钱闰不再说话了,大口喘息着,双手无力地松开垂落。   似乎有一场跨越五年的狂风吹开他心头的迷雾,露出站在对面,那个瘦骨伶仃、孑然而立的赵逸飞。   申之滨冷静下来,打量着他问:“你是觉得,逸飞帮我是因为我答应给他钱?”   申之滨真的有些被他的死板震撼了,同时也极大的,被他给激怒了。   “你不信我也就算了,你连他也不信?苏老师那么好的人,她才多大年纪?逸飞为了给她治病卖房子卖车,从来没跟别人开过口,你竟然也会怀疑他受贿!”   “苏老师一走,逸飞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最无助最孤单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申之滨不敢再回想赵逸飞这些年有多痛苦,一个这样坚强的人,一个这样乐观的人,竟然会被逼到想要割腕。命运对他是何其的不公,又何其的残忍。   一切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怀疑逸飞?”申之滨质问道,“你们一家人道貌岸然,逸飞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钱闰觉得浑身血液都充上了头顶,他可以接受他对自己的愤怒乃至咒骂,但他不能接受申之滨口中所谓的“事实”,甚至矛头直指他的父母。   什么叫他们一家人“害死了苏老师”,什么又叫“奔走牵线、道貌岸然”。   钱闰的手一把抓住了申之滨的领子,力气之大足以把他整个提起来,双眼血红地盯着他道:“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不说如何?你难道还想殴打群众吗,钱警官?”申之滨有些窘迫地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脱高他一头的钱闰那双青筋暴出的手。   “你打啊,”他忽然停顿,嘴角又勾起一抹邪气的微笑,“我不介意挨你这一下,送你也到看守所去蹲几天尝尝滋味。”   说罢他又抬眼看了看墙角的监控探头。   申之滨说得半点不假——只要钱闰敢动手,他就会立刻报警,监控视频下证据确凿,不会再像当年的自己那样不明不白,而是会清清楚楚地在他的人生履历上刻下一个“故意伤害”。   “舍不得自己的这身衣服了吧?看来你们这些堂堂公职人员,比我们商人还要利益至上。”   “你也不愧是你父母的孩子,一个机关领导,一个医院院长,一边正义光鲜,一边珠胎暗结,表面有多威风堂堂,背地里就有多奴颜婢膝。”   “你享受了与生俱来的特权和利益,还敢指责别人为五斗米折腰,你才是一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和你父母一样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伪君子!”   申之滨几乎穷尽了他毕生所学的词汇来挑衅,他现在不仅不害怕钱闰的怒火,甚至在充满快意地期待他的拳头落下。   “打啊!我看你敢不敢!”   大概一生中从未被人这么侮辱过,钱闰早没了理智,拳头果然朝着他抡了过来。   大不了,如果真如申之滨所说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父母亲的关系和背景,这身衣服不穿也就不穿了。   钱闰闭上了双眼。   嘭——   是结结实实击中皮肤和骨头的声音,一个人影应声倒下,却不是申之滨。   拳头挥落的刹那,早就站在了门边的赵逸飞冲过来,刚好来得及挡在了他面前。   这一下的力道很重,打在颧骨上,赵逸飞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像块破布似的扑出去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能听见他凸起的胯骨狠狠撞在地砖上的声音。   连喊都喊不出声音,那一刻,他痛得快要失去意识。   “小飞……”   “逸飞!”   钱闰和申之滨双双惊慌失措地冲上来,同时伸手要扶。   “你他妈别碰他!”申之滨的拳头二话不说招呼在钱闰的下巴上,打得他向后坐了一下。   钱闰顾不得去擦被打出血沫的嘴角,起来继续想要看赵逸飞。   申之滨直接扑了过去,把人按在地上开始扭打。   直到身旁传来一阵快要喘不上气似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两人的缠斗才被打断。赵逸飞俯身趴在地上,手紧紧箍在肋骨下面,脊背一弓一弓的,像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雏鸟、碾碎的甲虫。   “逸飞,逸飞你怎么样……”申之滨丢开地上的人,回身去抱他起来。   不知究竟是摔到了哪里,随着身体的翻转和申之滨的拉扯,他痛得呻吟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申之滨一晃看见了地上的斑斑血迹,失声地喊:“哪里、哪里出血了?你又吐血了是不是!”   赵逸飞微弱地摇摇头,抽出身下的左手给他看。   伤处原来在这里,因为毫无防备倒地那一下的摩擦,针头又从他手背上脱出了。   这次是连皮带肉,生生扯下来一块。   ——还真的是三次,第三次了。   跪在一旁地上刚刚爬起的钱闰看着他,心头一颤。他的这两条手臂,他这个人,究竟因为自己已经痛过了多少次。   “我现在就报警。”申之滨哆嗦着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下“110”。   电话还未拨通,怀里的赵逸飞就强撑着艰难开口:“别,不是的之滨,他不知道……”   即使痛得连自己爬起来都做不到,第一句话他竟然还想要维护钱闰。   “咳咳,别报警,咳咳咳……”赵逸飞按着胸口,疼得整个人汗湿重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逸飞!”申之滨带着无比的心痛和不甘喊了一句。   恍然一下他明白了,赵逸飞急急忙忙挡在自己身前不是为了保护他,是怕钱闰真的打了人会被拘留,但如果被打的是赵逸飞,这么一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追究了。   “你真是,你真是何苦……”   赵逸飞合了合眼,以示他的坚持,申之滨只好无奈挂断电话,气不过地连手机都摔在了一旁。   “小飞……”钱闰眼中含着泪,想靠近一点看看他的伤势。   赵逸飞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衬得他原本的脸更加苍白消瘦。   “滚!”申之滨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让人上前。   赵逸飞却抬手示意了一下申之滨。   “钱闰。”   他气息微弱地喊了他一声。   钱闰趔趄着膝行几步过来,伸出手,又不敢落在任何一个地方。   夏日午后难得的一阵大风吹过,却无法打破这里令人窒息的空气。   赵逸飞轻轻摇了摇头,用气声断断续续说:“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也不怪沈阿姨……你走吧。”   走吧。   钱闰的头颓然垂下,泪水点点滴滴掉在赵逸飞身旁,和他伤口处的血迹一同蜿蜒。   他还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赵逸飞已经昏沉地合上了眼。   “走啊!你把他害成这样还不够,难道非要看着他死吗!”   申之滨喊着,几乎就要冲上去找钱闰再次拼斗,赵逸飞的手慌忙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又没什么力气地虚软垂下,打在地上。   医护人员察觉到动静也赶了过来,围在赵逸飞身边乱作一团。   日色流转,走廊尽头的窗户开始透出耀眼的强光,刺得人几乎眼盲。   “……对不起小飞,对不起。”   沙哑的声音无力地诉说着不知究竟所为何事的道歉,这是钱闰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谁的逼迫下落荒而逃。 第32章 关系   钱闰走出医院大门,一阵大风恰好吹开他的额发,刮得人下意识闭起眼。高悬于头顶的烈日已被阴云遮蔽,空气里吹来泥土的潮湿味道,昭示着一场骤雨将至。   他刚刚去找了高主任,后者严肃地告知钱闰:“慢性萎缩性胃炎需要立刻引起重视,放任下去会有癌变的可能,病人还年轻,一定要劝他尽早治疗,定期检查。”   他听罢愣怔许久,恍惚地点了点头,跟着电梯回到赵逸飞住院病房的楼层,远远望了一眼,又梦游似的走下楼。   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钱闰觉得自己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罐中,世界还在身边流动,但他已快要被闷堵窒息在其中。   他刚刚失手推倒了赵逸飞,又一次伤害了他。   他刚刚跟申之滨打了一架,从他口中得知了苏老师当年的病况。   他刚刚弄清楚那八十万的前因后果,弄清楚了这些年他始终耿耿于怀的“原则性问题”竟是一场谬误。   ——可赵逸飞当年为什么要告诉他那是收来的谢礼?为什么要逼他在举报和替他隐瞒之间做选择?   他不得而知。   更重要的,他刚刚听闻有关于自己的副支队长职位,竟然可能源自于父母的背后操纵,那他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他以为的清白坦荡算什么?他岂不是所有人眼中最自欺欺人的笑话?   天空降下硕大的雨滴,啪嗒落在他身上。   钱闰沿着砖石错落的人行道,踽踽独行,雨水渐渐把他的衣服浇透了,湿凉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往下坠。   钱闰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到了父亲住的小区,门是钱建东亲自打开的,看见他登时皱起了眉。   “怎么这副模样?”开门的人眼里除了三分训斥,更多的还是心疼之色。   钱闰没说话,跨了一步进门,正在打扫房间的阿姨看见他吓了一跳。   “小闰,怎么浑身都湿了?是不是忘带伞了?”阿姨一边跑去给他拿毛巾一边念叨着,“没开车,该和司机打个电话叫他去接你啊。”   “阿姨,别忙了,”钱闰轻轻推开毛巾,“我跟我爸有话说。”   钱建东拧眉打量他,“先去洗澡,把身上擦干了再说话。”   “我就问你几句话。”但钱闰没动,目不斜视道。   看他这副架势,钱建东没有回话,气氛就此沉寂下来。   这还是钱闰头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钱建东叫板,阿姨不知怎么应付这对父子突然的僵持,只好先去关上了房门,小声道:“有话和先生好好说啊,小闰。”   客厅只剩下了父子两人相对而立,“说吧。”钱建东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命令。   钱闰直接了当地问:“五年前,我提副支队长,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钱建东眼中闪过一缕诧异,皱眉道:“你觉得能有什么关系?”他轻哼一声,“一个市局的中层干部而已。”   “所以是有,还是没有?”   钱建东没有回答,抱起双臂问:“你有没有本事自己坐这个位置,你不知道吗?”   钱闰摇摇头,“我问的不是我有没有资格得到这个位置,是你有没有插手这件事。”   ——他所要的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钱建东终于知道这场审问因何而来,大概是钱闰从哪里听说了什么。   窗外有雷声滚过,雨点在风中漱漱拍打起落地窗。   “我那个警告处分,你找人打招呼了吗?”见父亲不语,钱闰换了个问题。   当年钱闰因为不肯给找了关系的电诈嫌疑人特事特办,莫名其妙地被家属以“言语过激”投诉,上访纠缠了两个月之久,最终被局里处以了警告处分。   钱建东在此事上的确没有过问,一来他身份敏感不便插手,二来也是想给一贯莽撞的儿子一个教训。只不过依然是收效甚微罢了。   “你的提拔是在你处分期满给的,合规合法,你自己算不清楚吗?”   钱建东已然有些不耐,说完就背身坐回了沙发上。   “对啊,一天不差,卡得真清楚。”钱闰默默算了算,有些苍凉地笑了一下,现在这种巧合只让他觉得可笑。   “所以你们还真是,为了跑关系、拉交情,跟申家那帮商人勾结在一起……”   “混账东西!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钱建东似乎终于被惹火了,“什么勾结,我们怎么跟他们勾结?”   “申家给别人当白手套,这是长平省公开的秘密,你和我妈去他家,不是为了见哪个大领导?不是为了办什么私事?”钱闰咄咄逼人道。   “一派胡言!”   钱建东猛然又站起来,道:“我们唯一一次去申家,只有五年前,是为了感谢他家投资的医疗慈善基金,是你妈妈提出来的。宴会上人家问了,我才说了一句你多大年纪,现在在干什么。”   “如果你问我有没有人要为了讨好我给你这个副支队长,我不知道,”钱建东按了按太阳穴,瞪眼看向他,“但你要说你老子为了你混上一个副职,去跟别人求爷爷告奶奶,我还不至于!”   一道闪电近距离劈落,窗外的雷声轰然。   钱建东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给不出钱闰想要的、非黑即白的答案。钱闰的提拔不可能和他的身份全无关系,但的确不是他主动授意为儿子谋求的。   他这个固执的儿子始终不懂得人情脉络的错综复杂,也不理解身陷其中的万般无奈和身不由己。他欣慰于儿子身上的这份赤诚纯真,又无奈于他的狭隘和天真。   “钱闰,你已经不小了,看待什么事情不要想当然,不要用你的眼光和思维解释一切,人都是有局限的。你理解不了万事万物,更不可能感同身受、全知全能。”   钱建东的话语重心长。   钱闰的脑中霎时闪过的是五年前他对赵逸飞说的分手、是五天前他因为赵逸飞和申之滨还有联系就狠狠吐出的“我不要了”,是如今的赵逸飞形销骨立的身姿、是他气息奄奄却告诉自己的“我不怪你”。   ——想当然。他就是在想当然,用自己的一厢情愿给赵逸飞和他们的关系下了定论。   如果没有这个错误的定论,或许他就不会贸然和赵逸飞分手,也不会对苏老师的病不管不问。   现在的他,有什么面目再去面对赵逸飞。   “……我明天就去给局里打报告,我胜任不了这个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情愿回交警队去站马路。”钱闰垂下头摇了摇。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了你,也犯不着管你。”   雨势渐大,天色昏黑,遥远的闷雷还在头顶不停轰隆作响。沉默的父子二人像一对彼此熟悉的陌生人,在咫尺的距离却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钱建东的气话说完,忽然又沉声道:“既然你今天问了,我一次全告诉你。”   “这么多年,在你的事上,我唯独跟你们魏局提过一句,让她可以考虑把你调到刑侦去,因为你学的就是侦查学,胆大心细,也适合干这个。但我从来没有为你开口求过谁,让人家给你这个副支队长,更没有做过任何钱权交易、违背良心和底线的事!”   “你跟魏局提一句?那不就是让她给我调动的意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钱闰此刻更觉得可悲。   这件事他今晚同样是第一次听说——他一直以来自诩“纯洁”的警察生涯,竟不知走到如今,有哪一步离开过家庭的掌控。   “人尽其才,我希望你有所作为,”钱建东目光幽深,“我也不说假话,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愿意让你在不合适的地方蹉跎一辈子,人还不能有这一点私心吗?”   父亲的喟叹落在钱闰耳畔,他浑身一震,竟不知该哭还是笑。   人会有私心,即便是从小到大教给他无数道理的父亲母亲。他钱闰也不是没有私心,只是有时候维护自己原则的私心战胜了体谅别人难处的私心。   他才是从始至终,最自私的那个人。   钱闰抽咽了一下,“呜”的一声,眼中也下起一场急雨。   室外的狂风嘶吼,他像只快被吹散的稻草人一样呆呆伫立,站了很久很久,身上未干的水珠点点滴落,在地板上印下一圈痕迹。   钱建东起身走去了里面,跟阿姨说了声什么,拿了条毛巾走回来。   他一步步从身侧靠近,抖开宽大柔软的浴巾,包裹住儿子的脑袋,有些费力地抬高了手臂,给他擦拭。   钱闰顺从地站着,没再抗拒。   “审了我半天,我还没问你。”   钱建东的声音也缓下来,骤然问了他一声:“你跟那个小赵,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从那天的酒局过后,钱建东就记起了这个叫赵逸飞的年轻人。除了在林卫军身边,他记得儿子当年初到刑侦,就是跟这个孩子很快成为了好友,每天形影不离。   从不参加这些场合的人主动要求出席,再到酒桌上的贸然挡酒和一通醉话,儿子的表现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这个小赵和儿子,恐怕绝不只是同事和朋友那么简单。   钱闰抬起了头,注视他的父亲,给予他一半生命的至亲。   “爱人,我们是爱人。”他带着哽咽的颤音,终于回答道。   “爱人?”钱建东没有钱闰所想象中的震惊或震怒,只是重复了一遍,问,“你知道这个词有多重吗?”   钱闰缓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爱他,一直都很爱他。”   电闪雷鸣中,钱闰眼中的光亮胜过天光,灼灼燃烧着。   钱建东始终轻锁着眉头,长长地、长长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叹息一声,摆摆手说:“去洗个澡,回房间睡一觉吧,等雨停了再走。”   父亲已有些挺拔不再的背影慢慢走回了卧室,钱闰用滑向肩头的浴巾捂住脸,擦干了最后一股无声无息的泪水。   换过衣服,钱闰循着响动走进厨房,阿姨正在里面给他煮姜汤。   “洗过澡了小闰?”阿姨舀出一碗浓郁的热汤,“快喝一口,去去寒气,淋了雨喝这个最好了,先生记得你不爱喝姜,还特意跟我交待放桂花压压味道。”   钱闰接过手喝了一小口,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赵逸飞,被雨浇得浑身湿漉漉、水淋淋,一定没有喝上这样一碗热乎的姜汤,才发烧了这么久还没好。   他吸吸鼻子,哑声说:“阿姨,能不能帮我做点流食,好消化的。”   “好啊,”阿姨一口答应下来,边洗手边问,“是要看病人啊?”   “嗯,很重要的人,”钱闰点点头,“他胃一直不好,容易低血糖,这些天咳嗽得还厉害,医生只让吃流食。”   阿姨在钱家照顾过几位老人,专门考下了营养师证,做这些不在话下。   钱闰刚刚去了书房,打印出从手机上下载的一份电子病历,拿给阿姨看。   “哎呀,胃炎,胃溃疡……”阿姨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细细读完难过道,“这孩子真是受苦了。你放心,阿姨给做病号餐,保证让他吃得舒服,养得好好的。”   钱闰感激地点了点头,帮着阿姨往外搬出破壁机,阿姨一边准备食材一边和他念叨:“这养病的时候,吃最重要了,只有营养跟上了身体才能好得快,胃病就更要加小心……”   是啊,钱闰想,至少要让小飞吃得好一些。   流食准备好,窗外的大雨依然如注,钱闰没有再告知父亲,不顾阿姨的挽留,提着保温桶离开了钱建东家。   ——也因此,他错过了和出差半个月才刚回到北湖的沈文霞久违的碰面。   “先生,沈院长回来了。”阿姨接了门铃,兴冲冲去喊人。   钱建东从卧室走出来,一身灰色套装,长发微卷的女人站在角柜前,正看着手中的几页纸。   “这是谁的检查报告?”沈文霞声音干脆,没有半字寒暄,看见他开口便问道。   “你儿子拿回来的。”钱建东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转身落座在手边的沙发上。   “赵逸飞……”她微微蹙眉念出左上角的患者姓名。   “怎么?你认识?”钱建东如同惊弓之鸟,乍然回头问。   “之前一个病人的家属也叫这个名字,”沈文霞回忆着,随口道出,“就是五年前,申氏地产第一批资助的那个。” 第33章 你别走   钱闰提着保温桶再次来到住院楼,赵逸飞的病房敞开着门,他小心地探身进去,床上竟是空空如也,连边上的东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保洁员抱着消过毒的新床单被套进来,他慌忙拉着人问:“您好,请问住这间的病人呢?中午还在……”   一瞬间,他想到最不好的可能就是赵逸飞又擅自出院了。   “姓赵吗?刚转去VIP了,东院区九楼。”   还好,保洁员的回答让他的心咚一声又落回胸中。   ——申之滨的财力也就在这些地方还有点用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能说动赵逸飞。   钱闰马不停蹄地又赶往相邻的东院区,到了九楼消化内科的护士台想问问具体病房,却被告知涉及VIP病人隐私不便查找,需要先联系病人家属。   “家属登记的姓申对吗?”   “沈?”护士重复了一遍,发音略有些模糊,钱闰没多计较,权当是她的口音,匆促点了点头。   “是姓沈,”护士看他肯定,接着道,“您需要家属预留的电话吗?”   钱闰撇着嘴角摆了摆手,“不了。”   联系也没用,申之滨一定不可能放他进去的。   “你们白护士长现在在班吗?”他忽然又问道。   护士摇了摇头,钱闰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好,好,谢谢您晓丽姨,我把电话给她。”钱闰到边上说了几句话,在护士紧张诧异的眼神中把手机轻轻递给了她。   年轻护士对着听筒连连点头,一边按开电脑敲击起键盘。   “在9012,病人赵逸飞。”她很快报出了具体病房。   钱闰连声道谢,“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有特殊情况,让你违反规定了,麻烦你了。”他拿回手机,弯腰向护士微微鞠了个躬。   在护士更加惊诧的目光中,钱闰快步向9012病房走去。   东院区新建之后设备条件都升级不少,这里的VIP层也相对安静许多,钱闰顺着门牌朝走廊深处去,远远地就看见一间病房门外站着两个一身黑衣的壮汉。   这不会就是赵逸飞的病房吧?   钱闰一边怀疑一边向前,很快验证了这个不妙的猜想。   不知从哪里来的形似保镖、训练有素的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前,没等钱闰靠近就伸出了手,将他请开了一米远的安全距离。   钱闰一米八五的个头已经算是常人中不低的存在,眼前这两个彪形大汉却几乎个个头顶天花板,像两堵高墙死死围挡着病房门。   “申之滨还在吗?”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找的人,钱闰无奈问道。   两个人都没回答,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我是他朋友,来送营养餐的。”钱闰尝试温和一点的办法,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不过“朋友”二字还是被他说得咬牙切齿。   “我们代为转交,请你止步。”左手边的人回答道,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钱闰忍无可忍,从内袋摸出警官证,快速亮了一下,口气严厉道:“这是公立医院,不兴私人保镖那一套,请你们申先生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他。”   二人这才有了一点表情,互相对视一眼,终于其中一个打开病房门进了里面。   钱闰顺着门缝想往里看,但对方动作很快,只能瞥见一缕厚厚的蓝色围帘在地上轻荡,把病床遮掩得严严实实。   几分钟后,申之滨果然还是出来了,看见是他毫不意外,横眉竖眼道:“你又有何贵干?钱警官。”   钱闰怕惊着屋里的人,朝边上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我给他送点吃的,按医嘱做的流食。”   “我会叫人准备,不需要。”   “这个是很专业的营养师做的,现成的,总比你现在再找人快。”   申之滨抱着手肘,脚尖轻轻抬了几下。   “给我吧。”权衡之后他终是答应下来。   把东西交给申之滨前,钱闰又微微缩手,问:“他现在怎么样……”   “不好。”申之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说,“里面有护工二十四小时守着。”   他还是要谢谢申之滨,至少这里的医疗条件更让人放心。   “你怎么说服他换病房的?”钱闰低下头问。   申之滨眼中有一丝奇怪的犹疑,停顿一下,还是回答:“他在发高烧,你走后就一直没醒过来。”   他又怅惘地垂眼看了看钱闰手中的保温桶,“你的东西他恐怕也吃不下去。”   钱闰霎时慌张起来,问:“烧得很厉害吗?”   “将近四十度,刚刚还呕过血。”   钱闰嘴唇微微发抖,已然不顾自己向来爱惜的姿态,恳切道:“我想看他一眼,就看看他,放下东西就走。”   他不想和申之滨吵架,此刻他在意的不再是谁对谁错,就只有赵逸飞的平安。   “你觉得你进去,会对他有好处吗?”申之滨皱眉问他。   钱闰沉默了一瞬,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的嗓音很干很涩,“从前他发烧,离不开人,我都在旁边守着。”   恋爱的五年里,赵逸飞仅有为数不多几次感冒发烧的经历,钱闰知道他会在这种时候格外黏人,总是爱要人陪着。   申之滨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分明的感伤,最后是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进去吧,就一眼。”   钱闰的手立刻按上了门把,踏入房间的第一步,他就慢下来,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走。   病房里只拉了一半窗帘,光线适中。   病床上侧身躺着小小一团人影,整个身体被掩在被子下面,勾出薄薄的肩胛线条。   钱闰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搁下保温桶,除此之外不敢挪动任何东西,生怕会惊醒了他。   赵逸飞的脸颊烧得通红,左半边颧骨下却是鼓胀青紫的,比右脸高出一大截。鼻氧管轻轻绕过伤处挂在他耳后,床头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响。   钱闰想碰一碰,又动弹不得——他此刻多恨自己这双手,好像只会给爱的人带来伤害。   赵逸飞却像是知觉到了什么,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嘤哼,不知是难受的呻吟还是模糊的呓语。   钱闰半蹲在床边,靠得离他更近一点。   他很不安,紧紧抓着被角的几根手指宛如枯枝,身体一直在往里缩。   生病的时候,赵逸飞总是特别像个孩子。他会害怕,会撒娇,会要人哄。   “小飞。”   钱闰无声地开合唇瓣,眼睫轻垂,恨不能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可以替他身受这一切痛苦。   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本来也都是他。   四面皆是安静的,申之滨远远站在床的另一侧,没有急着请他出去。   忽然之间,很轻很轻的一个声音飘落在他耳边。   “……闰。”   床边的人猛然抬起了头。   赵逸飞还紧闭着双眼,只有微弱的气声漫过唇边。   “钱闰。”   这次他听清了——是他的名字,赵逸飞真的是在梦中喊他的名字。   “诶,我在小飞……”   大颗大颗的泪滴瞬间奔涌出来,簌簌砸在被子上,钱闰泪如雨下。蹲得麻木的双腿往前挪动了一步,他几乎跪倒,扑在了床边。   一旁的申之滨好似并不意外,怅然注视着床前的人片刻,喉结微微上下滚动,转身离去,静静合上了门。   赵逸飞没有醒,他只是在高热的昏沉中说着胡话。申之滨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喊,所以才同意暂时放钱闰进来。   护工给钱闰搬来把椅子,他恍惚地坐在了床边,赵逸飞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偶尔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他一声声都应下来。   睡梦中的人也许听不见,但他不舍得让一句呼唤再落空。   在他错失的这五年里,也曾有很多同样的时刻吗?   钱闰已无从得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赵逸飞的睫毛又轻轻颤动起来,辗转片刻,他终于疲惫地睁开了眼。   他的双目中带着初醒的涣散,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缓缓转向床边。那道视线落在钱闰脸上时,忽然定住了。   这一次没有抵触和回避,钱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目光似乎还带着一丝惊喜。   “你回来了……”赵逸飞的声音很哑,嘴角抬了一下,是一个微弱的笑的表情。   被子动了动,他的右手缓缓从底下伸出来——手背到腕间缠着一圈纱布,裹住了被针头扯出的伤口,白纱上还漫布着渗出的点点暗红血迹。   钱闰很小心地去接住那只手。   他的手指很烫,因为充血肿胀着,弯也弯不下去,想握钱闰的手却握不住。   钱闰用双手把它捧在掌心,很轻地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好瘦。   赵逸飞没有抗拒,看着他,眼神中甚至有些依赖。   “好久啊,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忽然喃喃着问。   好久啊,真是好久啊。   钱闰想哭又想笑,就如他深以为然,又不明所以。小飞怎么好像突然忘了他们分过手,变回了那个让他曾经熟悉、如今可望不可即的爱人。   “下雨了,路上堵。”钱闰的声音很抖,强撑着回答。   赵逸飞微弱地点了点头,认真道:“那要慢点开车。”   “嗯……”   他再说不出多的一个字,泪水又开始向上翻涌。   在此刻的赵逸飞眼里,钱闰仿佛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一阵子,没有和他分隔过五年,没有把他远远丢下,没有说过一字一句伤害他的话语。   “你别走。”他用那副撒娇的口吻央求钱闰。   “不走,我哪也不去。”   申之滨不知何时回来了,双手背在身后,靠着病房门一言不发。他见过赵逸飞的脆弱,赵逸飞的痛苦,但从未见过赵逸飞如此的缱绻。   无穷无尽的话语藏在口中,他真想抓住钱闰讲上三天三夜——可他答应过赵逸飞,什么都不能去说。   赵逸飞眼里只有床边的人,轻笑了一声,忽然道:“又哭了……”   他笑话钱闰,这个爱哭的大人。   钱闰的嘴角立刻使劲往上提啊勾的,扭曲到无比难看。   赵逸飞用手肘撑着身体艰难地挪动,伸出空着的左手来想要给他蹭蹭眼泪。可他没有力气,指尖够不到钱闰的脸就滑下去。   “唔……”   不知扯到了哪里,赵逸飞忍着痛闷哼了一声。   钱闰不让他再动,抱人靠回枕头上坐好。   这么一晃,钱闰才看见,床边弯弯曲曲的输液管另一端,竟然是连在他的锁骨上面。   因为无处下针,护士只好在他的颈部暂时又开了一条静脉通道,好保证这些天的液体输入。   针头埋伏在高耸的骨骼上方,贴附着薄薄一层皮肉,扎在那个地方一定是很疼的。   可小飞他多怕疼啊,钱闰不忍想象。   “不哭了……我不哭了,”钱闰逼自己镇定下来,抹干眼角,打开了粥桶,“饿不饿飞,我带了小米油,喝一点好不好?”   赵逸飞顺从地点点头,听话地张开了嘴。   他脸上还有些期待——特别像是从前的小飞,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胃口很好,生病也多多吃饭乖乖吃药。   钱闰的勺子缓缓送入,赵逸飞一口咽下去,喝得很轻快。   可是没等钱闰高兴,他又忽然皱了一下眉,好像吞了一块冰下去,身体里什么地方本能地在抗拒。   “慢点喝,不着急。”   钱闰又舀了一勺,吹到不烫,送去赵逸飞嘴边。   这次他刚喝完就咳嗽了两声,气息不稳到微微发喘。   米汤清得和水一样,应当很好入口,但他却吞咽得愈加艰难。   “咳咳咳——”   喂了没几口,他突然一下呛得厉害,咳得脸色紫胀,肩膀佝偻,不住颤抖。   钱闰伸手去拍打他的后背,轻声说着:“缓缓,缓缓。”   忍一忍。   他不想吐,不想浪费钱闰的汤,不想让钱闰担心。   赵逸飞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极力想忍下喉间的呕意,终于还是在生理反应前一败涂地,身体猛然向前一倾,倒伏在了钱闰手臂上,输液管被扯地摇摇晃晃。   酸液混着粥水,狼狈地冲口而出,喷溅一地。   顷刻之间,好不容易喝进去的几口米汤被全数吐了出来。   钱闰手忙脚乱,护工上来帮忙接住呕吐物,好让他一门心思地支撑赵逸飞的身体。   “我……”   赵逸飞还想说些什么,但剧烈的喘息让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胃里很快吐空了,腹部却还在一下一下抽动,钱闰把人扶回了床头,他的头歪向一侧,随着止不住地干呕,泛黄的水液还在断断续续淌出嘴角。   护工递来了毛巾,钱闰帮他清理擦拭。   冷汗爬满了他滚烫的额头,赵逸飞低声呻吟着,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   在一阵阵剧痛中,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抓着钱闰的手含混不清地小声哀求道:“好疼,我不想喝了……”   “不喝了,不喝了。”钱闰声音发颤。   转小的雨还在绵绵拍打着窗,赵逸飞转眼又陷入了昏睡。满满当当的保温桶被撂在床头柜上,无人去碰。   钱闰呆坐在床边,看着他在高烧中辗转难安的模样。   ——今天小飞不知为何接纳他了,可是太迟了,他的身体坏到连这一点粥水都咽不下去,钱闰的一切努力和精心准备都成了徒劳。   天光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似的,昏黑一片,病床上的人睡得人事不知,徒留钱闰搁浅在痛悔编织的寂寥之间。 第34章 母子   傍晚时分,钱闰给家里去了电话,让阿姨再准备些米糊,请司机送来医院。   申之滨回公司去了,留下两个保镖依然兢兢业业地守着门口。   赵逸飞这一睡就睡了半下午,医生来看过,说他身体太虚弱,没力气醒来,才会长时间昏睡。   钱闰由护工指导着,亲力亲为地给赵逸飞擦拭换衣,学会怎样能更好借力,怎样能尽量让病人舒服。或许钱闰学有所成,或许赵逸飞真的太累太累,所有的过程中,他连一下也没掀动眼皮。   大雨彻底停了,天色反倒比下午亮起一点,微微泛黄,城市像被泡在一杯陈年的冷茶里。   阿姨的粥不知为何一直没送过来,钱闰站在窗边不时朝下看。   身后忽然有了动静——一阵刺耳的闷咳叫回了钱闰,赵逸飞正侧着头埋在被子里,身体一耸一耸的,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钱闰迅速来到床边给他拍背,掌心扣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心疼得几乎都不敢用力。   咳嗽持续了几分钟人才缓过来些。   “谢谢。”赵逸飞气息不稳地道了一声,应当是没看清他。   “喝点水小飞。”钱闰从床头捧起吸管杯。   床上的人这才猛地抬起头,眼睛眯缝着聚焦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眼花。   钱闰没注意到这些神情变化,把吸管口递到他唇边,一双圆眼还在期许地注视着他。   赵逸飞的呼吸忽然重了起来,唰地合上眼,转头埋回被子底下。   “怎么了?”钱闰小心地问,“是不是哪儿又不舒服了?”   赵逸飞紧闭双目,没有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钱闰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那不是梦境,不是幻想,而是真的钱闰吗?   记忆其实是混乱的,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刚刚醒来。过去常常是这样,一病起来,他总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总梦见钱闰还在他身边,一切都还在从前。   醒来后,身旁总是很空,一颗心像从万米高空坠落,砰地落回他空洞的胸中。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可偏偏今天钱闰变成了真的,他需要的是习惯带来的安全感,不是钱闰乍寒乍暖的情绪。   赵逸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恹恹道:“我累了,你走吧。”   没人答话,他也看不见钱闰的动作表情。   他真的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应付钱闰,以及面对钱闰时排山倒海的情绪。   真的和假的其实又有什么分别,钱闰不是不会对他好,是不会一直对他好。   钱闰可以温柔地靠近他,因为他是个孤独而又可怜的病人,等到钱闰觉得他好了,不再可怜他了,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徒留他的孤独还是孤独。   钱闰的温柔其实是一种要求,要求赵逸飞必须符合他的期待,等到真实的赵逸飞在他面前原形毕露时,钱闰一定会厌恶唾弃、避之不及——这五年就是一切最好的验证。   “我答应你了,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但钱闰是十分固执的。   他的声音里似乎还有点委屈,赵逸飞不懂他能委屈什么。   “我没让你留下。”赵逸飞背对他疲倦道。   钱闰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小飞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钱闰这样想。   他明明说了不想让自己走的,还喝了自己带来的粥,再一次醒来,却又判若两人。   “是我不好,小飞,脸上还疼不疼……”   钱闰只有先尝试道歉,一边拿起床边的冷敷袋想给他再冰一冰。他打了赵逸飞,尽管是误伤,但心里仍在因此滴血。   赵逸飞躲了一下,不让他碰。   钱闰只好木然地收回手,盯着赵逸飞高耸的侧脸看。   过了一阵,躺着的人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忽然问:“是你……还是申之滨?找的这间病房。”   赵逸飞难得这一点清醒,又开始算账。这些年欠每个人的他都会在心里留下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等待有朝一日偿还分明。   “不是我……”   钱闰的话说一半,门突然被推开了,随着“哒哒”的鞋跟响,走进来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人,合身的阔腿西裤,黑色职业皮鞋,一手提着只保温桶,一手插在口袋里。   是个医生——这是钱闰的第一反应。   视线上移,几乎要思考一下,他才能意识到这是沈文霞,是他妈妈。   “沈院长。”钱闰的气息略有些紧张,微微颔首,在家以外的场合,尤其是医院里,他一向都会这么称呼。   钱闰着实没想到母亲会来,连她是什么时候出差结束的他也一无所知。而且母亲怎么会提着有些眼熟的保温桶,找到这里来探望赵逸飞?   沈文霞看了看他,眼里固然也有些疑问在,但貌似并没有先处理私事的打算。   她直接走到了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赵逸飞也看见了她,犹豫地跟着问了声好,声音虚弱地喊人:“沈院长。”   沈文霞勾出一点极难得的浅淡微笑,自然地开口问:“好点了没有?小飞。”   ……小飞?   钱闰简直目瞪口呆。   沈文霞认识赵逸飞。   沈文霞竟然会这么称呼赵逸飞!   这世上除了苏老师和他,竟然还有人会喊“小飞”。一个是他血肉相连的母亲,一个是他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而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见过面。   赵逸飞撑了撑床头想要坐起来,细瘦的手腕还支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地跌回去。   沈文霞看也没看就把儿子当义务护工指挥道:“摇一下床,钱闰。”   钱闰听话地照做完,又来到赵逸飞身旁,帮他垫好后腰和头枕。   沈文霞没管他,看着赵逸飞开门见山地说:“我看了检查报告,也跟高主任沟通过,怎么病成这样才来看呢?”   赵逸飞微微垂眸,不知该回答什么好。   沈文霞也不再逼问他,直接了当地说:“胃病不要拖着,我安排好了,多住几天院,把该查的都查一下,还有这么厉害的贫血,你要好好养身体了,孩子。”   “谢谢您,我会注意的,”赵逸飞点了点头,转瞬又要回绝,“但这几天工作多,住院还是……”   “这边住院部的病房紧张,手续已经办好了,做检查也不要多久,听阿姨的。”   床边的钱闰无意识地瞪大了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沈文霞在旁人面前自称“阿姨”,她甚至还叫了赵逸飞“孩子”。他这位冷峻的母亲从不使用这样带有感情色彩的称谓,讲谁都是“你”“我”或全名。   赵逸飞恍然察觉到了什么,问:“这间病房是您……”   沈文霞点了点头,“是我给住院部打的电话,让他们安排你转病房。”   ——姓沈。   钱闰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护士的发音不标准,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申之滨的手笔。   “谢谢您沈阿姨,”赵逸飞低着头,似乎下了决心才开口道,“我的条件您知道,这里不合适……”   “费用我出,先安心住着,养好身体你有机会还。”   沈文霞的话总是那么直白又一针见血,但语气格外温柔。钱闰一时有些恍惚,连他自己几乎都从未感受过母亲这般对待,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么熟悉起来的?   “我再给你把下脉。”没再容赵逸飞说话,沈文霞讲完又坐在了床边,三指轻轻按上赵逸飞的腕侧。   沈文霞当年的专业是外科,主攻肝胆手术方向,但受到家里父亲的熏陶,对中西医结合也有所研究。   “不要再拖了,”她的眉头轻蹙,收回手道,“底子很空,这些年都没好好照顾自己吧?”   钱闰跟着皱眉,心里阵阵泛酸。   在沈文霞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赵逸飞终于放弃坚持,微微点了下头。   “谢谢您沈阿姨,”赵逸飞被触动回忆,诚恳地说,“当年也是,谢谢您一直劝我妈妈接受治疗。”   沈文霞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医生分内的事。”   提起苏兆秀,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这个坚强而清醒的女人,为了不拖累儿子,也为了体面地走完人生,近乎是主动选择放弃,走向了另一个世界。纵使三十年行医见惯了各色病人,这段相识的经历也能在沈文霞极度平静的内心留下一串永久的波澜。   “要好好休息,好好看病,让你妈妈放心。”沈文霞想起苏兆秀曾经跟她彻夜长谈说过的话,对这个可怜孩子更生出许多的同情来。   沈文霞又问:“今天吐的还带血没有?”   “还是有一点。”他小声说。   “钱闰让家里保姆做了流食,我带过来了,一会儿就喝了。”   听见他的名字,赵逸飞目光一跳,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钱闰仍然很懵懂地站在一旁,但看到母亲和小飞相处如此融洽,依稀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会说“不怪沈阿姨”。   ——这里面有太多当年的他不曾知晓的事。   沈文霞这才忽然转向钱闰,看着他问:“我听你爸爸说,你和小飞是同事?”   在钱建东家,沈文霞刚刚得知赵逸飞跟儿子在一个支队工作,钱闰也是刚刚才得知赵逸飞跟母亲早已熟识——儿子从没介绍过自己的同事或朋友给她认识,她也从不会跟儿子谈及自己工作中碰到的病人或者家属。   这对母子如出一辙的在情感上存在着几分回避和冷漠,远不像赵逸飞和苏老师那样无话不说的亲密关系。   钱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电光石火地思索了一瞬,决心要在今天一鼓作气,干脆对父母全部和盘托出。   “是,阿姨,我刚调到刑侦,跟钱支是同事。”   可是不等钱闰开口,赵逸飞先出声回答了。   “妈,其实我们……”   “钱支人很好,咳咳……知道我生病,很照顾我,我更要谢谢您,也谢谢他。”赵逸飞再一次掐断了钱闰的话头。   他淡淡地微笑着,望向了钱闰一眼。   钱闰能读懂那个眼神里的拒绝,终于咽下了已经滚到舌尖的话语。   “你们是同事,应该的。”沈文霞不再看着儿子,仅仅只是评论了这么一句。   对赵逸飞的话,沈文霞并不怀疑,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有分神多想。两个人是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罢了,儿子愿意热心对待朋友,不是什么坏事。   “好了,先休息吧,我还有会要开,明天有人来带你做检查。”沈文霞站起身道。   “谢谢您阿姨。”赵逸飞再次客气道谢,等着她或钱闰开口再说上点什么。   可沈文霞点点头就走了,仿佛真把钱闰当成了赵逸飞请来的护工,一眼也没多看地施然离去。   说话的时间有点久,赵逸飞有些脱力,歪着头靠在软枕上。   他想,难怪钱闰从来不多提起他的母亲,这还真是一对疏离得让人别开生面的母子。 第35章 别碰我   沈文霞走了,病房里重新变得沉寂无声,只有赵逸飞难以自制的一点低喘。   钱闰站在床边,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赵逸飞朝边上躲去,钱闰不屈不挠地再伸手,他骤然睁开了眼,喘息着问:“你干什么?”   “我试试还烧不烧。”钱闰愣住了,缓缓撤回手,有些小心地解释着。   天色向晚,赵逸飞朝窗外望了望,喘到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走吧,我会听沈院长的话,住院检查的。”   “可是……”   “你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赵逸飞抬眼瞥了瞥他。   钱闰被那种冷意盯得浑身一颤。他从未在小飞脸上看见过这副神情——一种厌倦一切、毫无光彩的神情。   “小飞,五年前的事,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是我误会了你……”   “你不用说这些,”他麻木地摇摇头,“我说了,我会当作不认识你,把当年的事都忘了。”   像一眼快要枯竭的泉水,他的心根本翻不起一丝波澜。   申之滨和钱闰滔滔地争执了那么久,他听得一阵可悲一阵可笑,到最后什么都模模糊糊了,只记得申之滨说要让钱闰进看守所。   不行,不能让他毁掉一辈子,像自己的人生一样。那是他最后一个清楚的念想。   赶走钱闰,他很快就烧晕了过去。   梦是模糊的,痛也是模糊的,黑色的大手抓着他,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有多久没经历过这种黑暗,还以为自己真的好了。   再看见钱闰时,他清醒了不少,这些天想得其实足够多了。   ——梦里的钱闰对他很好,可也只能是梦罢了。   他不再试图让钱闰理解自己,也不再奢望任何形式的和解,属于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方寸之间,荒凉一片,他只求不要再被拉扯进那本永远翻不赢的旧账里。   “苏老师的事,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钱闰低着头道,“我当年太糊涂,要是能多问问你……”   “问过之后呢?你就会去求阿姨吗?让她给我妈开后门找肝源,会吗?”   钱闰沉默了。即使只是嘴上说一说,根本不需要他许诺什么,他也做不到果断地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赵逸飞看着他笑了笑。   其实是欣慰的。欣慰钱闰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钱闰,一分一毫也未曾改变。   “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他就合上了眼,终于坐不住了似的,身子一歪向下滑去。   “小飞!”钱闰扶住他,靠近就能感觉到人的呼吸是滚烫灼热的。   赵逸飞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胸膛的起伏渐渐快了许多。   这一次钱闰伸出的手没再被躲开——果然是烧得厉害。   “很难受吗?给你擦擦好不好?”钱闰抓起床头的毛巾。   赵逸飞身上突然又沁出许多汗,顺着侧颈蜿蜒而下,在颈窝积成一滩。   “别、别碰我……”他艰难地侧身朝里,因为压住了撞伤的胯骨,吃痛地哼了一声。   钱闰心一缩,小飞什么时候这么跟自己说过话?好像怕自己会再伤害他似的。   “我不碰你,哪儿疼你告诉我好不好?”   赵逸飞紧抿双唇不做声,左手慢慢捂在了胸口,愈发用力地按压起来。   “心口疼?”钱闰慌忙探身去看。   赵逸飞的身体逐渐弯成了虾米状,膝盖接近顶住胸口,双手再用力,也按不住肋骨下心脏猛烈的撞击。   “到底是怎么了小飞?”钱闰急得手抖,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唔……呃……”一阵拧痛袭来,他的唇色瞬间褪成了惨白,呼吸急促,声音断断续续道,“你走,我不想见你……”   钱闰心忧如焚,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急于弄清究竟是什么让人如此煎熬。   赵逸飞不肯松口喊疼,声音被闷在他的喉咙里,听得人心焦。   钱闰不敢再等,连拍了几下呼叫铃,伏在他身边焦急地说:“坚持一下小飞,我叫医生来。”   他的话音刚落,下一秒门就被轰然推开了。   “钱警官,你听不明白吗?”   申之滨大步跨进来,正要对着钱闰慷慨陈词,一晃看见赵逸飞的样子,立刻惊慌失措地赶到床边。   “逸飞?你还好吗?”   赵逸飞没办法回答。他的样子实在太过难受,申之滨跟着陷入了慌乱。   “是又发作了吗?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不知他口中的发作指的是什么,钱闰先回答:“我叫过了。”   申之滨的少爷脾气上来,“叫过了怎么还没到?”   “又不是私人医生哪有那么快!”   “你等得了逸飞能等了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爆发了新一轮争执。   一片混乱中床上的人终于发出游丝般的声响:“之滨……让他走……”   赵逸飞的气息完全乱了,一张口,再也掩抑不住的呻吟淌出来。   ——果然又是因为他。   申之滨猛地转身看向钱闰,厉喝道:“逸飞现在不需要你,请你离开!”   “你喊什么!等医生先看过他再说。”钱闰的声音也不自觉高起来。   “别怕逸飞,我现在就让他走,”申之滨俯身安慰他,转头高呼,“David,带他走!”   守在门外的两人迅速冲进来,围拢在钱闰身边。   “干什么你们?往后退!”   钱闰毕竟是吃这碗饭的,一声警告下去,饶是比他高大上许多的专业保镖也晃神定住了身。   “我倒要问问你想干什么?这些天你把他害得还不够惨吗?”申之滨怒火滔天,双手去抓钱闰的双肩。   或许是心神不定,钱闰竟然没有躲开,由着他死死按住自己。   “不止这些天,这些年……你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现在要来当好人,来关心他,可你有没有真的为他考虑过一点点!”   “你差点就害死他了,不止一次!”   钱闰怔住了,被他一句话震得神情恍惚——这些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所错失的又究竟是什么?   钱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他正按着胸口蜷缩一团。   再也受不住连番的刺激,床上的赵逸飞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心电监护仪疯狂报起警,心率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随着强烈的晕眩,他眼前一片昏黑,几乎听不清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钱闰不会又要跟他们打起来了吧?他只剩这点念头。   快让他走。   他求救似的拉住申之滨的衣角,却说不出半个字眼。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不自觉张开嘴,仍怎么也呼吸不了。   ——好像又快要死掉了,可这一次是在钱闰面前。   他很怕,怕一个人,也怕死去。   但当这二者重合的时候,他总是又不怕了。独自死去是最安静最不会打扰别人的做法,死是孤独最后的最好的解脱。   但是现在,如果要在钱闰面前死去,他恐怕会带着孤独直下地狱,那他怎么能不怕呢?   他不要,死也不要让钱闰看见。   “你……”   他的声音再连不成完整的词句,只能从喉咙挤出“嗬嗬”的气流。   “小飞。”钱闰一把拨开申之滨,趴在床边攥住了他的手。   “走……你走……”   最后半句话清楚地落在钱闰耳边,像一块坚冰直刺入他的心底。   赵逸飞的手从钱闰没有抓牢的掌心坠下,双眼向上一翻,再次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中,医生护士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赶走了包括钱闰和申之滨在内的所有人。   申之滨英语国语闽南话齐上阵,最后用中文骂出了一句响亮的“滚蛋”,指挥着保镖,两个人一左一右推拉着钱闰,生生把他架出了病房门外。   入夜,赵逸飞的抢救才堪堪结束。钱闰站在几步之外的楼梯口,没再靠近上前,听见医生口中的“生命体征平稳”,呼吸心跳才跟着重回他身上。   申之滨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推门进了病房里面。保镖依然一左一右焊死在门前,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来人。   病房里安静异常,仪器规律的轻响更衬得床上的人无声无息。   申之滨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一直等到天光大亮,赵逸飞才有了微弱的动静。   护工正在给他擦脸,支着头浅眠中的申之滨腾地站起来,也凑到床边看他。   赵逸飞喉间发出一点含混的响动,似在辨认眼前的人,目光迷离忽明忽灭。   “他走了,别怕。”申之滨轻轻道。   “嗯……”赵逸飞应了应,很小幅度地点点头。   观察窗前飞快闪过一个张望的人影——每隔半个多小时,都会这样来上一次。   申之滨不动声色地朝门外瞥了瞥,微微侧身挡住了赵逸飞的视线。   “没给你……添麻烦吧……”可赵逸飞还不放心似的,要跟申之滨委婉地确认。   “当然没有,安心好了。”   “之滨……”赵逸飞挣扎着梗起脖子,絮絮补充,“他脾气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这个时候竟然还要为他有操不完的心。   申之滨无奈叹了声气,“只要你好,我当然不会跟他计较。”   赵逸飞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回枕上,“麻烦你了。”无论何时,他对外人都一如既往的礼数周全。   重新看着他,申之滨沉吟片刻,决心开口道:“逸飞,你需不需要……再看一下精神科?”   “如果你愿意,我想帮你转到建德,那里的精神科特护病房很专业,会给你做最专业的评估和治疗,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听到“精神科”三个字,赵逸飞便有些抗拒地合上了眼。   “我没事。”   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申之滨难过地垂下眼,说:“可是逸飞,我看见你的空药瓶了。别这么为难自己,好么?” 第36章 完美主义   申之滨家的保镖像两尊门神,保持戒备姿势站得纹丝不动。   钱闰没有再去碰钉子,转身进了楼梯间,倚着扶手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他背靠栏杆,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的声音被隔绝得彻底,四面只有无尽的安静。但脑子里的声音很乱,他有点分辨不清是不是自己在一阵阵耳鸣。   小飞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没有吃一点东西。   钱闰伸手搓了搓脸,却扫不去身上的疲惫。他在想申之滨所说的“发作”到底是什么,是赵逸飞口中那个“老毛病”吗?除却胃病,他还有什么严重的旧疾么?申之滨的几次欲言又止,他不是看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显示电池电量低。钱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钟。   抬起头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像一只无声的冷眼。   漫无目的地,他打开了微信。   赵逸飞的微信一直躺在他的通讯录里,没有联系,没有交流,像小石头一路坠入了海底,现在要搜索全名才找得到。   赵逸飞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很普通的蓝天白云,不知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从前赵逸飞不喜欢这样的头像,他喜欢明艳鲜亮的色彩,喜欢卡通图案,或者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接着点开了赵逸飞的朋友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底图上下划不动,他又随手点了一下背景,露出完整的图片来,是一张雪景。像是单位的篮球场,最底下有两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那句话突然从他心底冒出来,像雪后的新芽,无论被掩埋多久,都带着蓬勃生意。   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原来赵逸飞拍了照。   笑过之后苦涩才翻涌上来,赵逸飞把这两个小雪人藏得那么深,除了自己,大概没人能看得出,找得到。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都没有换掉。   或许他是在等自己找到呢?   钱闰一面想笑话自己自作多情,可心底一面又有种直觉告诉他,就是这样的。   钱闰想,赵逸飞和自己是很不一样。赵逸飞很恋旧,很依赖熟悉的人和事物,喜欢到处擦擦洗洗修修补补,只为维系他熟悉的那个小窝。不像他,手很笨,人也很怕麻烦,对有了一点污迹和裂痕的东西,就恨不得抛掉一切从头来过。   宋书阳评价过,钱闰有一种追求完美主义的精神洁癖。   他和赵逸飞之间的纠缠,亦是如此。   他要求赵逸飞是完美的,要求他们这段关系是完美的,任何一点瑕疵都值得他义无反顾地说分手,铁石心肠地对小飞不闻不问。   可是今时今日,他自己的人生又何尝完美。申之滨说他是伪君子,是高高在上的特权者,他无可辩驳——他已经从钱建东那里得到了早该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怎么现在又没有勇气抛却自己所拥有过的一切,对自己“从头再来”?   他真的是愚蠢、傲慢,又幼稚。   钱闰抓着楼梯扶手直起麻木的双腿,趔趄着向前迈出步子,顶灯循着脚步声一层一层接替点亮,九楼的防火门在身后步步远离。他想,人要为过去的选择付出代价,一舍就从头舍去,一忘就万事皆空,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清晨,钱闰去家里又拿了新的营养餐食,但这次他只是放在了护士台,托人送去9012,甚至没有走到病房门前。   第二天是周一,尽管没有接到来自医院的任何电话,他还是十分忐忑地踏入了单位大楼。   钱闰第一时间到了赵逸飞的办公室门前,还好,灯关着,门也锁着,人应该没有固执地坚持回来上班。   谭骅依旧是最早到办公室的,不过今天看上去格外忙碌且面色凝重。   武岩丰拿着文件过来,找到谭骅跟前问:“谭哥,看见赵哥了吗?”   他才忧心忡忡地回答:“赵支这周请了病假,最快可能也要到下周了。”   “一周?”武岩丰眉心一紧。   谭骅点点头,“我正好要找你呢小武,这周三,你看你不忙的话,咱们要不一起去医院看看?”   “行,行。”武岩丰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就你们俩去吗?”宋书阳转过来问了一句。   钱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虽然阴沉着脸没往这边看,但耳朵恐怕一直竖着。   宋书阳会有此一问,主要也是替他着想。   谭骅解释道:“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事情我们办公室牵头,武大代表一线的科室领导,再加上小邱跑跑后勤,人也不宜过多,我们三个就姑且代表咱们支队去看望一下。”   赵逸飞毕竟刚调来不久,探病这种比较私密的事还得多方考虑,现在队里属武岩丰看起来和赵逸飞关系最好,谭骅几番思量,才做此打算。   “只是初步这么打算,大家谁有时间也一起更好,都是咱们的心意嘛。”   “我走不开,马上月底了。”宋书阳实事求是,晃了晃手里的报表。   “那……闰哥?”   “我就不去了。”钱闰嗓音涩哑,转头回避他的视线,看起来脸色更是不佳。   谭骅暗自叹气,他不问就是因为这个,问了平添尴尬,显得赵逸飞人缘多不好一样。   “盈婕去省里开会,周三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谭骅搓搓手掌,“那就这么暂定了,记得啊小武。”   宋书阳从桌子底下踢了踢钱闰的脚尖,悄悄问:“你不去吗?请了一周假,这是病得不轻啊。”   钱闰没抬头,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   宋书阳探过身子刚想追问什么,钱闰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留下一声:“我去趟经侦。”   钱闰来到五楼,敲开了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许翊翘着脚正在和这个月的工作总结做斗争。   “老钱?有事啊?”许翊对这位稀客到访颇为惊讶,钱闰一向是无事不登门的典范。   “私事。”   “哦,”许翊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们又有什么案子喊我们呢,那你来得可不巧,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许翊也不给他倒水,从桌角拿了瓶没开封的可乐大方地推过来。   “冰镇的,解解暑。”   钱闰摆手谢绝:“我不喝这个,太甜。”   “嘿,养生。”他笑嘻嘻地指了指钱闰,自己打开嘬了一口,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钱闰莞尔一笑,有些走神。许翊年纪不大,跟赵逸飞是同一届的校友,半年前才从法制支队调到经侦。他难免想起,赵逸飞从前也是这样乐呵呵的,总爱吃些小点心,喝点乱七八糟的甜水饮料,吃多了还要来跟他撒娇,抱怨自己的健身成果一夕付诸东流。   可是现在的小飞正躺在病床上,瘦成了一张纸片,他哪里还肯跟自己多说一句话,连笑都少了许多。   “怎么了老钱,有事你说。”   许翊的声音拉回了钱闰越来越感伤的思绪,他才清清嗓子,开口道:“想问问你之前在法制的时候,赵支是不是休过一次病假。”   “逸飞啊?”许翊愣了愣,显然对他这个称呼还不太能适应。   许翊跟赵逸飞关系不错,钱闰想这五年里和赵逸飞有关的事,他大概会稍微多知道一些。   “是有一次,三年?还是两年多前吧,”许翊想了想,“怎么了?”   “他……最近请了病假,队里商量一块去看看,我来问问你们当时去看过他没有,带点什么东西好。”钱闰生拉硬拽出一个理由。   “他又病了?”许翊面露担忧。   钱闰的表情立刻挂不住了,脱口而出问:“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倒也没有,”许翊赶快摇头说,“他不怎么请假,但这几年身体是不太好。”   “……不太好?”   “你没看他瘦的,好像是胃不好么,都不怎么见他吃饭。”提起这个,许翊很不赞同地接连摇起头。   “那他当时住院,是什么原因?也是胃病吗?”   许翊看着他一时没回话,神情似有些为难。   “具体什么原因,其实我们不太知道,谢姐也没让我们去看他,可能是胃病吧。”   察觉到许翊的吞吞吐吐,钱闰更断定这场病不会来得那么简单。   “小许,要有什么能跟我说的,你就说,”钱闰说得很恳切,“他现在一个人,多了解一点,我们也好多关心关心他。”   许翊犹豫片刻,毕竟对钱闰还有些信任基础,终于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你可别往外说啊,我也是碰巧听墙角听来的。”   “我听见魏局那次过来,在我们支队长办公室,跟谢支队说什么‘洗胃’什么的……可能是食物中毒?”   洗胃。   钱闰的心猛然向下一沉。   “可能……是吧。”他强作镇定地随口附和。   “那得多遭罪啊,”许翊怅然,“他就是不爱惜身体,你说上学那会儿,他多厉害,年年都是标兵,身手可是百里挑一的好。”   “现在是活活把自己累垮了,加班、熬夜,酒也喝得多,”话一出口,许翊又当即打住,很快替他解释,“不过他们当领导,谁不喝啊,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许翊还在一边兀自感叹,钱闰心中已经纷乱如麻。   ——怎么会弄到需要洗胃。   他的身体已经这么不好了,可除了表面所能看到的,这些年他到底还经历过什么?   也许是看钱闰没说话,许翊自觉失言,喋喋不休地给赵逸飞找补起来。   “说起来逸飞,我还真是佩服,什么工作到他手里,又快又好,他是能干又肯干。”   “不过他也确实拼命,天天都不下班,赶上五加二白加黑了。有什么活他都先自己干,能不用我们做的就不用我们,还不抢功,大家都乐意在他手底下做事,他能当领导我才服气。”   许翊点点滴滴回忆起来,每一句也都是真心话。这五年里,法制支队的人都很信任也爱戴赵逸飞,他做工作负责任,又能扛事、有计划,从不瞎指挥手下的人,往往还能让大家事半功倍。去年法制支队的集体二等功里,就少不了他的亲力亲为忙前顾后。   “逸飞能提拔真是应该的,其实他不像有些人嘴里说的那样。”许翊说着叹了声气。   “什么?”钱闰堪堪回神。   许翊注视着他,目光幽深,“老钱,我知道外面对他议论不少,尤其是你们刑侦的人。”   “他这些年压力一直挺大的,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可能也就是想证明给别人看,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样子,靠攀关系、巴结领导才当上的副支队长。”   ——他也是许翊口中的“有些人”吗?钱闰哑然。   “不管你信不信,他真的是很纯粹一个人,”许翊目光炯炯,声音坚定道,“我了解他。” 第37章 药   从许翊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久久不能回神。   许翊说他了解赵逸飞,尽管对他们的亲密关系一无所知,可是曾经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比自己更了解赵逸飞?   钱闰自嘲地问,现在的他还是否了解赵逸飞?答案好像在一片迷雾中越飘越远。   一刻也不能再等,他抬脚就去了楼上谢家兰的办公室。   “请进。”门敲下即刻就有了回应。   钱闰推门进去,谢家兰正坐在办公桌后审卷,看见他便很自然地面露微笑。   “小钱,有事吗?”   谢家兰四十出头,身材清瘦,一头黑发整洁地盘在脑后,脸上点缀着一点淡妆,看人总是先带三分笑意,显得温温柔柔。   “家兰姐,打扰你了。”   “这话怎么说的,不打扰,快坐。”   谢家兰起身要去给他倒茶,钱闰拦下她道:“不用了姐,有点个人的事想问你,不麻烦了。”   似乎没想到他能有什么“个人的事”要来问自己,谢家兰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笑容,和煦道:“你说。”   “是逸飞的事。”   闻听此言,谢家兰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声不响地打量了钱闰许久。   “怎么了,逸飞的什么事?”她依旧沉稳地问。   “两年前他生病住院,我想问问您具体情况。”   谢家兰的神情更见复杂,抿嘴轻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钱闰垂着眼,“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当时我在外地进修,不太了解情况。”   谢家兰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最近他胃不太好,住院了,”钱闰低头攥紧自己的手指,“我想知道当年……也是因为这个病吗?”   “是么?”谢家兰刚刚听说这件事,眼中乍然流露出浓浓的愁绪,“怎么又住院了呢?”   “胃病厉害,医生让他住院边休息边做检查。”   谢家兰有些难过,叹息说:“身体还是一直不好,这个孩子。”   听她说“一直”,钱闰一时心急,追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他在刑侦,身体都挺好的。”   谢家兰瞧着他“呵”了一声,抿了口手里的茶水。钱闰的话倒像是他们法制支队把人给用坏了,要来讨说法。   “对不起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反应过来之后,他又急着道歉,“我是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是怎么得了这么重的胃病,是工作上,还是情绪上有什么压力?”   “可能都有吧,”谢家兰望向窗外,沉吟片刻,“前几年他妈妈去世了,你应该知道吧?”   钱闰点了点头,双手交扣在身前,攥到指尖发白。   “他内敛,有心事也不怎么表现出来,更不会跟别人讲,闷在心里,反倒把自己熬坏了。”谢家兰单手轻轻撑腮,眉目中的感伤与疼惜分外遮掩不住。   ——提起赵逸飞,她心中总是有道难以言说的坎儿。   在北湖市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里,这件事并不是秘密——谢家兰的丈夫是林卫军的妻弟,虽然是个表亲,平日也没多少走动,但法制支队一向就被视为了林卫军的后花园。她对此多有反感,没奈何林卫军根深树大,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也不好闹到明面上去来一出“划清界限”。   因而最初林卫军提到要提拔一个年轻人来她们队里当副支队长时,谢家兰下意识地没有多少好感——不过是林卫军新看中的一个善于巴结的棋子罢了。   可五年来,随着相处日久、了解渐深,她才发现赵逸飞是个很踏实又上进的年轻人。从刑侦调来法制,虽然是林卫军的授意,但并不像旁人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油滑有城府,也没有要把他们法制支队当成跳板的意思。   谢家兰喜欢他知进退,能吃苦,渐渐开始有意栽培他、照顾他,在赵逸飞来到法制支队第二年,得知他家中的变故后,她对人更是疼爱有加。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赵逸飞在她手底下工作,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以至于此后数度午夜梦回,她都还心有余悸。   谢家兰看着钱闰,忽而问:“你跟逸飞,是同学?”   “我们同校,他比我小两届,但我们是参加工作以后才认识的。”   “我记得在刑侦关系还不错?逸飞到法制之后,怎么就不见你们常来往了?”   谢家兰的语气温温柔柔,问题却是犀利地过分,见钱闰不答,她又问:“避嫌吗?”   钱闰一下瞪大了双眼,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脸上的惊慌失措一览无余。   谢家兰收回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因为申之滨那个案子?”   谢家兰对这个案子当然不陌生,整个刑侦为它上上下下跑了三个多月,来回跟检察院开会对接,主办的赵逸飞和钱闰也没少出现在她面前。   “我记得这个案子,你们一直有分歧。”   钱闰显然是不愿多提,草草点头道:“是,但我尊重检察院的意见。”   谢家兰问:“那你就是还不相信他了?”   钱闰恍然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   “算了,这些跟你今天来的目的也无关是不是,还是不聊了。”谢家兰笑了笑。   钱闰却突然觉得她的眼神变了,那张充满阅历的脸上,仿佛带着种穿透一切的了然。   “家兰姐,他当年住院,到底是因为什么,您能告诉我吗?”钱闰诚恳地再次发问。   谢家兰看看他,委婉回绝道:“这是私事啊,我也不好多说。”   “我知道这是他的隐私,但是逸飞父母都不在了,我跟他,也算是半个亲人,”钱闰眼神闪烁,艰难地启齿,“所以您能不能多跟我讲讲,在法制这五年,他究竟过得怎么样?”   谢家兰的口气有些冷,“小钱,如果你说你和他是亲人,那我其实是外人。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要来问我逸飞的事。”   钱闰双唇微张,却半个字也讲不出。是啊,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亲人”,对对方一无所知的亲人,即便他腆着脸大言不惭,小飞难道会承认他吗?   钱闰垂下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连发丝都有些失落地耷拉下来。   谢家兰这是不想告诉他。   可他不能不问,有些真相已经迫在眉睫,正不断叩问着他的心门。   “家兰姐,我们之间是有过一些误会,都是我混账。但我现在必须知道他这五年都经历过什么,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可能对他,也同样重要。”   钱闰的眼中一闪一闪,或许是看见他动情,谢家兰终于有些松口。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胃病确实是这些年才有的,除了应酬,跟心情郁结关系也很大。会弄到需要住院,也是因为不够爱惜自己。”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爱惜”这个词。可小飞他怎么会变得不爱惜自己?   钱闰追问:“真的只是胃病?”   “慢性胃炎,你应该知道,”谢家兰扫了他一眼,“知道吗?”又像怀疑似的,淡淡挑了下眉问。   “我知道。”   “他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真的是没有想过,”谢家兰叹声气,“他是个好孩子,一心都扑在工作上,生病也总扛着,反而耽误了自己。”   钱闰还是不相信,“慢性胃炎就需要住半个月的院?”   谢家兰沉默片刻,只说:“逸飞这个病,还是挺凶险的。”   谢家兰的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但钱闰似乎能听出她口吻中有些责怪的意思。   不能再僵持等待下去,他要一个确切无疑的答案,哪怕是一个灭顶的、他或许根本无法承受的答案。   钱闰深吸一口气问:“那他怎么会需要洗胃?”   谢家兰讶异地望着他,对他知晓这件事很是意外。   “家兰姐,他是不是……”钱闰的呼吸急促,声音越发颤抖起来,连不成字句。   ——那个答案其实就在他胸中呼之欲出。   谢家兰的面色凝重起来,“小钱,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这件事,真的是很严重、很严重。如果你和他是‘亲人’,我想你不该现在才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一向温和示人的谢家兰甚少这样高声说话,心痛几乎从她的眉间流淌到钱闰身上来。   她宛若轻叹地说:“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再问这个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连同他的呼吸心跳,一并凝固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钱闰的双唇轻轻磕碰着,吐出几个字,如在梦中。   “他想自杀,对不对?”   谢家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去砰地推开了窗,想要给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送入些新鲜空气。   流动的风温驯地吹进来,穿过钱闰的身体,几乎带走他痛到麻木的灵魂。   钱闰被抽离在半空,注视着落座在沙发上,平静的躯壳。   ——他为什么还能够安之若素地坐在这里?在小飞病得昏沉不起、痛到彻夜难眠、躺在医院的监护仪下生死未卜的时候,他都一无所知地坐在这里、那里,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吗?   一颗泪滴从他眼中潸然滑落。   钱闰从膝上抬起自己的右手,迅速地、重重地朝着自己的脸颊打下去。   动作快到谢家兰来不及阻止,他的右脸上就出现了几道鲜红的指印。   “小钱,你……”   谢家兰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好像又无需再多言。   这一掌下去,钱闰很快惊人地冷静下来,擦干眼睛抬起头问:“家兰姐,可以多告诉我一点吗?那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他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家兰重新回身坐下,轻轻揉了揉额角,开口道:“逸飞,他的情绪一直都很克制,我总觉得他是个乐观的孩子……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但回过头想,也不是没有征兆。”   “那段时间他胃病犯得很厉害,瘦了特别多,我好几次让他休息,他也不肯。可能是身体状态不好吧,他经手的一个案子就出了点差错,一个交通肇事案,他当时情绪很差,在办公室还哭了,我让他早点回家休息,第二天再商量补救办法,结果、结果就……”   谢家兰几次停下来深呼吸,不忍再回想当时的景象。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镇静药,送去医院洗胃,抢救了好几次,在ICU第三天才恢复意识。我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才找到他家里去,他当时那个样子……”谢家兰背过身去,不住地摆手,微微作哽了一下。   ——赵逸飞瘦弱的身体就那么昏倒在床边,人事不省,任凭谢家兰怎么呼唤,也全无半分意识。   他身边散落着大量胶囊和药片,谢家兰一并带到了医院,医生查验过,有一些是抗抑郁的药物,有一些是含有镇痛成分的安眠药。   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竟然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编辑的界面,联系人是个小小的“闰”字。   谢家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钱闰——这是个特殊的字,会把它用作名字的人并不多。   但短信的内容空无一字,不知是没有下笔,还是打过字又被尽数删去。   往后数年,谢家兰心中其实一直存了个怀疑的影子。   也许赵逸飞那晚的举动就和这封短信的收件人有关,也许他是意识不清中碰巧打开的,并没有多余的含义。   直到今天看见钱闰登门,谢家兰才能够肯定,赵逸飞当初那封没能落笔的短消息,就是写给面前的人——这个一定和他关系匪浅的人。   隐去了这些不提,她又继续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但他说就是胃疼,想吃止疼片,不小心吃过量了。”   “这件事除了魏局和我,别人都不知道,也是怕对他不好。后来局里请心理医生给他做过评估,医生说,他有特别严重的抑郁症,服药已经超过三年了。”   “我从来都没有看出来过,”每每想到这件事,谢家兰都会万分自责,几欲落泪,“我怎么会从来都没发现……”   “那他现在还一直在吃药吗?”钱闰低声问。   谢家兰摇头说:“后来恢复得还不错,去年就已经停药了。”   超过三年。岂不是从他们分手之初,小飞就在吃这些药。   ——是因为他?   申之滨说他差一点就害死小飞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钱闰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朝着谢家兰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说:“谢谢你家兰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外跑去,像要追赶转瞬即逝的什么至宝。   风还拨动着谢家兰办公室的纱帘,如同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在飘飘荡荡,她伸出手去拔掉绿植上的一片枯叶,转了个面让它继续晒太阳。   白日高悬,树影摇晃,阳光蒸干了窗台上的晨露,在广阔的天地中,终将不留一丝痕迹。 第38章 没有家了   申之滨再次走进这间安静的病房,仿佛走入时间凝固着的另一个世界。   赵逸飞还在输液,氧气管弯弯绕绕地挂在他耳后,因为戴的时间太久,磨红了一小片,衬得这张脸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脸微微侧向窗子一边,似乎还昏沉未醒,眉心一直是紧皱着,呼吸声时轻时重,偶尔会发出令人心揪的一下低喘。   申之滨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正午的阳光穿进来,照着床上薄薄一片的身躯。   前一天的生化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他的白蛋白太低,要赶快补上来。申之滨安排助理买了最好的营养素,但他胃口实在太差,每天吃不下多少东西,只好又改成静脉输注。因而一天里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输液。   上午没再安排检查,算是要静养,但赵逸飞睡得也不好,护工说一点动静都会让他时常惊醒。   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倦得很了,一直到申之滨坐下,病床上的人都无知无觉。   护士推着叮咣作响的治疗车来发药,赵逸飞的眉心动了动,人又朝被子里陷得深了些,仍然没有醒。   护士递来半满的药杯,护工接下来放在床头,申之滨看了一眼,可能又多了几种,接近十数片。   “把他叫醒吧,餐前的药先吃了,一会儿该吃饭了。”护士边核对着床号边开口。   申之滨站起来压低声音问:“可以多等一下吗?他休息得不太好,刚刚睡熟了。”   “别超过中午一点,”护士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声音轻了些回答道,“必须要吃啊,过半小时我来收杯子。”   门重新关上,目送走了护士,申之滨刚回过头打算坐下,才发现侧躺着的赵逸飞已经睁开了眼。   “逸飞。”他忙又起身到床边去,弯着腰去看人的情况。   “还是吵醒你了吗?”申之滨有些懊恼地问。   赵逸飞的反应不是太快,思考清楚他在问什么后,才慢慢摇了下头。   喉咙里干得发痛,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原本的呼吸节律反而被打乱,忍不住哼了一声。   “怎么了?哪里痛吗?心脏不舒服?”申之滨立刻紧张起来。   赵逸飞微张着嘴,喉咙里的痰音越来越响,额角也渗出冷汗来。还是护工赶忙上前,手法娴熟地给他拍起背,申之滨自觉地退到了一边,等他咳嗽许久,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呼吸。   “现在好受一点了吗?”申之滨心酸地看着人问。   赵逸飞勉强提起嘴角,声音作哑,吐出一句:“渴了……”   “我给你倒水,正好该吃药了。”   接过药片,他没有多看,很熟练地一次性倒入口中,就着温水一饮而尽。   申之滨对他这个样子其实有些害怕,好像吞下的不是什么难以下咽的苦药,而是哄人的糖豆,吃得简单而随便。   这可不是好习惯。   “慢点吃,你咽喉还有伤。”申之滨从他手里接过空了的药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都一样。”赵逸飞笑了笑。   申之滨没奈何地叹出一口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睡得还好吗?”他看着人问。   赵逸飞默了片刻,垂下眼睫,轻声回答:“梦见我妈妈了。”   申之滨胸中一滞——他其实很少提起苏老师,像是有意回避,亦或是不善于在旁人面前表达思念。   申之滨是在十一二岁,少不更事的年纪遇见的苏老师。   她是那个年代含金量十足的名牌学校高材生,却因为选择追随爱人,从江南水乡来到千里之遥的北方城市,留在一所初中任教。   申家聘请她来做家庭教师,一向娇惯顽劣的小申公子本无心向学,却在这个饱读诗书、谈吐优雅,如母亲一般温柔慈爱的女人带动下,渐渐体味到了知识的情趣和真切的母爱。他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很早就离开了家,长居国外。申之滨享受着衣食无忧万千宠爱的生活,却从未见识过一位普通母亲对家的深情。   苏老师很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儿子,仿佛生来就是要对世间万物奉献她饱满的爱和热情,申之滨有幸,也能位列其中。   她为他读诗、作画,带他辨识飞鸟,收集落叶,教他英文,甚至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如此数年,苏老师给过他的是正值青春年少,一段极其难忘的幸福回忆,在他迄今为止全部的人生里,也应当说无可比拟。   此时此刻,看着赵逸飞和苏老师七分相似的眉目,想起老师的音容笑貌,他油然生出许多感伤。   “苏老师她会保佑你的,”申之滨微微垂首,“她的灵魂会一直在你身边。”   赵逸飞怔了怔,笑着道了声谢。   可他是个唯物的人,从来不相信这些说法。   妈妈也是,比他更坚信没有救世主的存在。   赵逸飞歪了歪脑袋,透过窗远远望去,湖边的垂柳在风中轻摇,枝条飘摆,浮动着灿烂的金光。这是妈妈最喜欢的一种树——如果家门前的那棵还在,也会长得这么高了么?   赵逸飞倚着床头,积攒了一会儿力气,轻声开口道:“之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尽管已经习惯了赵逸飞的客气,但从他的神色里,申之滨依然捕捉到一丝艰难。   赵逸飞还有些气息不济,断断续续地讲道:“你能帮我,去我住的地方,取一样东西吗?”   ——住的地方,就是家了。但赵逸飞不爱叫那里“家”。   “我让助理去,可以吗?”   “可以。”他本来也没打算让申之滨亲自去跑,并未犹豫地点点头。   “在什么地方?”申之滨问。   “床头柜的抽屉,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是手表……”   ——听见“手表”两个字,申之滨顿时一愣,呼吸不由地急促了几分。   “是……”   “很好找,只有那一个。”   申之滨还想开口问些什么,但赵逸飞显然是累了,这几个字几乎耗光了他的全部精神,最后又微弱地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我马上安排。”申之滨目光一黯,很快起身,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望了望他的背影,赵逸飞又回头合上了眼。   很沉,很累,眼皮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说不清这种疲倦从何而来,依稀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每天也这样混沌,疲倦,看什么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蒙蒙的雾,喜怒哀乐透不进来,他也走不出去。每天都会想起相同的人和事,想起被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的指责,想起不堪的自己,想起遥远的母亲。   也许,兜兜转转,他又走回去了。   也许他一直都在同一座独木桥上,一直都进退无路,举步维艰。   意识没再给他深究的机会,转瞬又模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申之滨依然坐在他床前,手边已经多了一个精致的牛皮方盒。   ——他的确睡得很浅,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就醒了过来。   “是它吗?”申之滨小心地将盒子放在赵逸飞掌中。   看了一眼包装盒,他便点了点头。   申之滨吩咐护工帮赵逸飞摇好床坐起来,他才打开了那只保存如新的盒子。   但里面却是一只摔碎的手表——助理刚刚经由视频通话向申之滨确认过。   申之滨当然认得那只表。   赵逸飞从盒子里把它取出来,安静地端详。那是一块很漂亮的手表,银白色的圈壳和表带素净又大方,没有镶钻,但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地恰到好处,工艺精良,在室内仍闪闪发光,无疑是一只价值匪浅的名表。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盘面——这么好的表,水晶表镜却已经四分五裂。   收到它,是七年前的冬天。   表针转了一千三百天,三万多个小时,时针二千六百圈,分针七万八千圈,然后永远停留在三年前。   那是他和钱闰分手的第二年。   那年夏天是难得一遇的高温气候,整座城市聒噪不安。为了还清欠申之滨的八十万,万般无奈下,他决心卖掉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房子是父亲单位分下来的,在老城区中心的一片地段,城市发展东移,这里才稍显陈旧平凡。   买家出价二十万,他没有多议,答应下来。凑来凑去,虽然还差得很远。   欠人情的滋味并不好受,那八十万每天都让他如鲠在喉,急于还钱,好像也要急于向谁证明什么。   签罢合同,对方要得很着急,第二天就催他搬出去。   他找到了搬迁到西山的老机械厂,租住了家属院里一间空置的房子。不过这里并非新盖的楼盘,更像是用来安置职工的集体宿舍,因而住在这里的人家都散发着并不长久以此为居的疏离感。   家具什么的他都留下了,任由买家处置。   收拾好只有两个提包的随身行李,他才来到了阳台前。   妈妈的阳台曾经很漂亮,但如今她留下的花一株一株都枯萎了,他怎么也养不好,只有几棵生菜还顽强地挺立着,靠他偶尔倒进去的隔夜茶水萌出了新叶。   他剜了一棵,栽进最漂亮的一个白瓷盆里。   ——妈妈。   他突然有点想跟这棵生菜说话。   坐在阳台上待了一夜,直到天亮,这是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他在房子里一遍遍走来走去,摸摸砖墙,摸摸地板,精神一直恍恍惚惚——这里到处是妈妈生活过的痕迹,可他什么也带不走。他开始有点后悔,后悔没有跟这里多相处些时间,反倒总待着办公室里。   从今以后,他就要没有家了。   打开手机,他想要拍几张照,也许等到他的记忆模糊,不够拼凑出这里的样貌那天,还能从照片里找到慰藉。可是指尖在快门按钮上悬了悬,转瞬放下——算了,有什么意义呢?对此刻或不知还有没有将来的他来说,或许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只不过说什么都没有人回应。直到说累了,房间里就彻底安静了。   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如果钱闰在就好了。他们可以容许自己的喋喋不休,可以听见他的滔滔不绝。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看到联系人名字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喂。”   他喊了一声,对面的声音很快传出来,“赵副支队吗?我们有个盗抢的案子送过去几天了,下周要过会,请问能审出来吗?”   隔着电流,是很久很久不曾听过,那个熟悉的声音。   “七月的吗?”他问了一句,回忆一下,“哦,可以。”   “好,谢谢。”得到答案后,对方道了声谢。   ——他的语气很平静,公事公办,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听不出。   是不是他呢?赵逸飞自顾自地怀疑起来,这么久了,他才打来一个电话,什么也不问吗?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讲,可总等不到他的电话。   “钱闰……”   他想问问他,和他说几句话。于是做了很久的努力,刚刚喊出口,可对面的人已经挂断了。   机械的忙音里,赵逸飞的手缓缓放下。泪一点点浸湿眼眶,他咬着唇,没让它们落下。   现在他再没有可以求救的人了。   他如梦初醒,原来钱闰早就不要他了。   妈妈走后这一年,他总是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一亮就亮到深夜,甚至通宵不灭。他知道钱闰在躲着自己,否则怎么会身处同一个单位,却连一面也根本见不到。   他总是天真地幻想——自己一直待在单位,或许钱闰就会有公务要办,能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前。   现在想想,真的很傻。   即便他愿意把单位当成家,但钱闰依然有自己的生活,他又怎么会深夜出现在别的办公楼里——难道专程来见一个他避之不及的人吗?   他找到一把水果刀,原本也要留在这儿的。   划破指尖试了一下,其实不疼,没什么感觉。先是血珠冒出来,再连成一线,顺着他的手指向下爬,最后又一颗一颗落下。   刀尖下移,对准他的手腕,可是一条银色的表带横在那里,血会沾污它。   赵逸飞把刀换到左手,这下就好了。   刀尖悬在苍白的手腕上,只有毫厘,他又堪堪停住。   转念间,他觉得这样不太好。如果死在这里,弄得到处是血,会给买主带来许多麻烦吧。   他自私地想,那他会不会就永远拥有这里了?   ——可自私是不对的,妈妈一直这样教给他。   他想着,想着,没注意到有人已经推开未锁的房门,走了进来。   “赵警官!”   一道人影冲过来,去抓他的左手,但他的手臂力气很大,竟纹丝未动。   “快松开!”申之滨发狠地向外一拉,不顾惜是不是会划伤自己,终于让刀刃远离了他的身体,却也带着人整个都向墙边倒去。   “啪——”   一声清响,赵逸飞的手腕磕在陶土花盆的边沿,花盆分崩离析,那块被他视若珍宝,一直戴在腕间的手表,也一并撞碎了。   回过神来,申之滨和赵逸飞的手都被划出了血口,斑斑点点,倒真的血溅当场了。   “赵警官,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苏老师会多伤心啊!”   申之滨惊魂未定,原本只是想来恩师的家中凭吊,却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令人后怕的一幕。赵警官是帮过他大忙的人,更是个好人,他不知道是什么逼得他作出如此举动。   “我叫司机,送你去医院包扎吧。”申之滨喘着粗气,从地上起身。   倒在碎土盆边的赵逸飞却久久没有动作,只是垂着头,一直在看他手腕上的表。   ——不是什么很贵的表。后来成为真正的朋友,申之滨也尝试买一块新的送给他,想要缓解他一直不太好的情绪,赵逸飞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拒绝了。   申之滨曾经一直在猜测这只表背后的意义,赵逸飞没有提起,他就不会失礼地多问。但至少,他确信这是来自一个很重要的人。   此时再看见它,往事尽数浮上心头,申之滨难免警铃大作。   “逸飞,逸飞……”   唤了好几声才叫回他的思绪,申之滨岔开话题问:“中午了,要吃点什么吗?”   “我还不饿,”赵逸飞笑着看看他,话锋一转,骤然问道,“钱闰来过吗?”   申之滨愣了愣,摇过头又赶忙欣喜地想告诉他:“助理刚刚才说在楼下,看见钱警官的车了……”   “我不见他。他要是再来,你把这个交给他。”   赵逸飞把盒子交回申之滨手中,动作艰难地侧过身合上了眼,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靠坐的姿势。   ——果然是他的东西吗?申之滨心中一声叹息。   “需要我跟他说什么吗?”   “不用,”赵逸飞很微弱地摇了下头,没有再睁眼,“还给他就好。” 第39章 我爱他   钱闰的确又来到了医院,可这一次没有直奔赵逸飞的病房,而是先上了行政楼五楼的院长办公室,敲开了沈文霞的大门。   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但要怎么开口,他没想过。   沈文霞的办公室很大,布置规整得近乎严肃,触目皆是黑白两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室内很干净,她的桌面上却摆得满满当当,十分杂乱。   沈文霞难得没有会议,对着电脑在看论文,钱闰进来,她显得十分意外。   “沈院。”钱闰打了声招呼。   “有事吗?”沈文霞抬头,很快移回了视线。   钱闰自己搬开办公椅在对面坐下,直接了当道:“是关于小飞——赵逸飞的事。”   沈文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哦,你说吧。”   钱闰旧事重提,问:“你和他很早就认识?”   “是啊,他是我病人的家属。”   “你的病人……是他妈妈?”   “嗯。”沈文霞一边翻着英文词典一边点头。   “你和病人家属会这么熟吗,还帮他安排了VIP。”   钱闰了解他母亲,一位理智、克制到几乎不通人情的职业女性。   沈文霞终于拨冗看向了他,静了静才回答:“我心疼这个孩子,这么年轻,跟他妈妈感情那么好。”   十分罕见的,她的口气中似乎能听出一些隐隐的羡慕和伤感。   “他妈妈走的时候,还托我帮忙照顾他。”   钱闰心中怅然,“都没听你提过。”   “病人的事,怎么跟你提?”   “那你现在还不是提了?”   “你跟他不是同事吗?我才跟你提他的事。”沈文霞并不在意他的顶嘴,回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直来直去。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见人一直没进入正题,她有些催促的意思。   钱闰到底还是犹豫了,半晌问:“你觉得苏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沈文霞打量打量他,虽然感到突兀,却没有深究儿子的用意,看向窗外回忆道:“很有魄力的女人。你如果认识她就知道了。”   “魄力。”   沈文霞点点头,声音里怀着欣赏和惋惜,“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当年一直不想继续治疗,除了不给儿子添负担,她说她还想体面地走。很少有人在生死面前,能有这个心胸。”   ——体面。可苏老师才五十许岁,本该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过完长长久久的一生,这样的体面,让他实在觉得悲伤。   “是不想还是不能?”钱闰注视着母亲问,“你有帮过她吗?”   沈文霞皱起眉反问:“你要我帮她什么?”   钱闰深吸一口气,“她需要肝源,你会帮她要吗?”   “肝源需要配型,需要排队,我又不是家属,怎么去要?”沈文霞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她还从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提这种要求。   钱闰的脸色颓唐而古怪,目光暗淡地低下了头。   沈文霞能看出儿子有心事,很沉重的心事——就像他小时候,问她“爸爸再也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吗”时一样。   “苏老师自己没有同意过这种治疗方案,”沈文霞放缓语气,向他解释道,“况且她的情况做移植手术不是首选,肝癌已经转移,身体基础又不好,经济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做移植十有八九就是多此一举。”   “她能保守治疗,延缓寿命就很好了。可她偏偏太重结果,知道治不好,宁可早早就放弃。”   “可她还年轻……”   “我试过劝她,可她说爱人走得早,经济条件普通,儿子工作上压力很大,想要多挣些钱,往上发展。”   钱闰不再说话了,只是很深地点头。   现实的压力摆在面前,晋升的竞争如此赤裸,或许小飞当年要去攀附林卫军,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那最后,她是因为放弃治疗走的吗?”钱闰低声问。   沈文霞却出人意料地摇了头,“是因为排异。”   “苏老师不是不同意手术吗?”   “是小飞求她,再不想,也没有做母亲的舍得看儿子伤心啊。”   沈文霞的口吻平淡,像在讲一个平凡的道理、自然规律一样无波无澜,可在钱闰低着头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却幽静又深远。   “想让她治病,只有足够的钱,钱是最好的理由。刚好申家要做慈善,要捐款,还是专门面向器官移植病人设置的,有了这笔钱,给她换病房、换治疗方案,都顺理成章了,”沈文霞娓娓道来,“不过申家出的只能是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插队找肝源的费用,好像是小飞跟申家借的。”   连母亲都知道,那些钱是小飞跟申家借来的。   “病房也是申家提出要换的?”钱闰问。   “是啊,他们家那个二儿子,是苏老师的学生。”   ——换病房。   钱闰还清楚地记得,他最初发现的“赵逸飞疑似受贿”的端倪,就是苏老师突然转入了设施完善条件优越的单人病房。   那时他们已经在冷战,赵逸飞开始频频出现在林卫军的酒局上,他们爆发了少有的巨大争吵,赵逸飞也正式搬出了钱闰的家。但定时去看望因为“肝炎”住在医院的苏老师这个习惯并没有停止,苏老师坦率地告诉了她视若亲子的钱闰,病房是她的一个学生家里安排的,学生是大富之家,一次资助了很多人,她不好拒绝。   警察的职业敏感让钱闰多问了几句。   当听到那个学生姓申,而且赵逸飞几个月前就清楚地知晓这一切时,钱闰霎时心头震荡,如坠冰窟。   ——赵逸飞认识申之滨,申之滨是他母亲的学生!他明明应该早早上报和依规回避的这些情况,他竟都隐瞒了下来。   申之滨的案子被改判,连他的蓄意撞人也因为高额赔偿后取得谅解被免于收监,他第一时间就被家里的车队风风光光接回了申宅。   赵逸飞在这个案子上态度之坚决,处处跟他反着来,原本就让钱闰想不通,现在一切都解释得明白了——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天大一桩事。   钱闰随即去找到了赵逸飞质问,可赵逸飞是怎么回答的?   他什么都没有反驳,而是冷笑着、定定地看着钱闰问:“我是知道他给我妈换了病房,他还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八十万,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钱闰也有过怀疑,反复问了他许多遍。但赵逸飞坚定地重复是他主动收下的八十万,问钱闰要怎么办。   “你疯了赵逸飞?你这样是犯罪!”钱闰说了很多,软的硬的话都有,想要带他去自首。   可赵逸飞不为所动,只是带着失望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起身愤而离去。   ——原来,那只是他的试探。   在清楚地知道这八十万的由来后,回想这一切,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是小飞,小飞骗他。   钱闰至此才恍然大悟——他笃定赵逸飞说的是真话,不是不信任,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他。赵逸飞穷尽一切的表演,完完全全是在赌气,就是要让他相信他收下了那八十万,看他会作何选择,看他钱闰,是不是也有为了私心,抛弃原则的一天。   为什么,小飞会这么傻。   也许是在问及肝源时自己的断然拒绝激怒了他?也许是在申之滨的问题上争执不休点燃了他,又或者是几次三番看到他酒气醺醺的深夜回家、对他的质问惹恼了他。   小飞他是要证明,你钱闰的原则并不是铁板一块,选择爱,选择我,还不是要放弃你自己的原则。   他的确赌对了,只是这代价,是钱闰把爱和原则都抛下了。   也许从一开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走到这条彼此分隔的路上,一切都是注定的命运。   “所以你和我爸才去申家……感谢他们。”钱闰吸吸鼻子,声音从颤抖的唇缝中挤出来。   ——沈文霞从不参加私人的酒会宴请,更何况钱建东的身份敏感,她还专门邀来前夫一起出席,足见对申家这笔钱的重视。   “我当然要感谢他们,一次就给我们医院捐了那么一大笔基金,能帮的不止苏老师一个人。”沈文霞有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要表明自己的罕见举动并不是特意为了某种私情。   “我听你爸爸说,你和小飞关系不错,我知道你希望我帮她,”沈文霞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可我手底下有那么多病人,难道我能个个都帮吗?我有什么能力,越过规矩、越过其他人去帮她?这里是医院,每天都有受苦的人,治病,就是我们当医生能做到最多的。”   她难得讲了这么一长串与专业无关的话,钱闰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钱闰当然知道,无论沈文霞是否特别关照过苏老师和赵逸飞,他都根本没有资格来迁怒母亲。在苏老师的事上,沈文霞有没有帮忙和他有没有问,本来就毫不相关。   他亏欠赵逸飞的,是他的付出,不是沈文霞的。   “妈。”钱闰擦去了眼尾的一点潮湿,郑重地凝视着母亲。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跟小飞不只是同事,我们交往过,是和男女关系一样的那种关系。”   一口气说下去,他的内心比想象中平静。   “什么?”   沈文霞猛地抬了下头,花镜从鼻梁上滑落一截。   “你和苏老师的儿子,那个小飞?”   “对。”   “五年前我们分开了,但现在我想追回小飞,重新和他在一起。”钱闰的声音斩钉截铁,几乎要凿穿了这间屋子。   五年前的一切他都不再深究了,林卫军也好,申之滨也罢,他不需要再论证当年的一切谁对谁错——诚如钱建东所说,爱情里本无分对错。   他只需要确定,他还在爱着赵逸飞就够了。   钱闰不再沉默,不再逃避,不再犹疑,只是肯定地说:“妈,我爱他。” 第40章 把他当作我的儿子   “这件事我不同意。”   沈文霞脸上的肌肉自发地跳动起来,钱闰的话让她耳中一阵嗡鸣。   钱闰眉心一紧,焦急道:“妈,你不是很喜欢小飞吗?他是个好孩子……”   “这是两码事!不论你们的性别,就凭你们两个是同事就不合适。”一向冷静自持的沈文霞像变了一个人,一会儿抓起笔,一会儿胡乱捻动手边的书,一会儿又都茫然放下。   “为什么?”钱闰看着她问。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们在一起工作,又在一起生活,朝夕相处、白天黑夜,你们分得清楚工作和生活吗?你们会不会把工作上的分歧带到生活里,带到对彼此的看法里?你们将来会不会有利益冲突的一天?会不会有站位不同的一天?你们谁来为了感情舍弃工作,放弃自己长久的辛苦和努力?这些问题你都考虑过吗?”   沈文霞条分缕析,一声声质问过后,才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我很喜欢小飞,不同意,是为你们两个都好。”   ——尽管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似乎当年发生过的一切都被沈文霞一一说中了。   钱闰呆坐着,胸膛剧烈起伏不停,母亲的话在他脑中掀起一场风暴。   也许他们真的是因为距离太近,相处太多,才会弄得分不清公心与私心的界限,最后不可调和。   他冷静道:“我可以申请调岗,反正这个副支队长,我当得也没意思。”   “糊涂话!”沈文霞当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么多年的努力对你来说就不值一提?你有没有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过?”   “你现在为了感情做这种决定,难保将来不会后悔,到时候你去怪谁?只有怪你自己!”   钱闰随之站起来,定定地直视母亲道:“我是怪我自己,我已经怪我自己五年了,”他自嘲一笑,“我就是个糊涂人,所以才会伤害他这么久。”   “我在交警支队挺好的,事故调查,也是办案子,也能实现我的理想。偏偏我爸一句话就能安排了我的未来,我还蠢乎乎地以为是靠我自己的努力,这努力是真的吗?这样的未来我还有什么好珍惜!”   钱闰大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惨淡地勾了下嘴角说:“但我还是感谢我爸,他的一句话,至少让我遇见了小飞。”   “你爸爸……”听见他提起钱建东,沈文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爸爸他知道吗?他还管不管你!”她一把推开厚重的几本专业书,翻找起桌面上的手机。   “他知道。”钱闰看着失态的母亲平静道。   他又发出一声嗤笑,“离婚那年,我被判给的是你,你都不管我,他又来管我干什么?”   沈文霞气到嘴唇发抖,“总之这件事情我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你同意。”   “你们不合适!”   “你了解他吗你就知道不合适?”钱闰高声问,“你了解我吗?”   最后一声问话,他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房间里一片寂静,再没有回答。   沈文霞颤抖的指尖扶在桌边的词典上,不知哪一下用力过大,突然“啪”的一声翻扣在地。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没有要征求你意见的意思。免得你将来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落差太大。”他不再看沈文霞的反应,转身要朝门外走去。   “小闰。”   在钱闰将要夺门而出的瞬间,沈文霞忽而又出声叫住了他。   “……我知道当年我和你爸爸离婚的事,你怨我,”她很艰难地开口,“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是为了我们彼此好,为了你好。”   钱闰的步子顿了顿,回头望见仍站在桌后的母亲,她屈膝蹲下捡起了地上的厚重词典——露出打理整齐的发顶,却已布满清晰可见的白发。抬手把东西放回桌上,她才撑着膝盖缓缓想要起身。   钱闰快步转身走回来,绕过沈文霞的办公桌来到她身边,拉起椅子说:“坐下吧妈,你腰不好。”   久站带来的职业病让沈文霞时常腰痛,深受困扰,钱闰扶她坐下,看见椅子上还放着他送的护腰垫。   “妈,我不怪你,你是我妈。可事到如今,咱们都实话实说的好。”钱闰调整好语气,退开几步,又站在母亲对面。   “离婚,是你们的事,但你说是为了我?”他声音一顿,“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文霞亦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一边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资料一边回答:“我有我的工作,我要评职称、上手术、坐门诊,我不能伺候完病人还回到家来伺候你爸爸,也不想让你每天生活在父母吵吵嚷嚷的环境里。如果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什么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结婚?你对我爸,对我们这个家,有一点爱吗?”   沈文霞摇了摇头,“我和你爸爸分开不是因为什么爱或不爱,爱情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事,你总会明白。”   “冠冕堂皇。”钱闰用了一个词来评价。   沈文霞拧起眉看着他,不知该报以何种回答。   “这是全部吗?妈,你很忙,我爸也很忙,如果你们过不到一块儿去,那我支持你们分开,”他接着道,“但是你怀疑他,你容忍不了,你和他分开不就是因为一场误会吗?”   沈文霞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了,她没想到,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年前,退伍转业的钱建东初入官场,幸逢贵人,有望在四十不到的年纪被提拔为整个长平省最年轻的厅级领导。过人的才干也招来了过人的妒忌,在一场酒宴里,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圈套,为他设计出一场惊人的“特别场面”,试图让他身败名裂。   最焦头烂额时,更有人把这些照片直接送入了沈文霞的办公室,让它们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散落一地。   沈文霞最初并不相信,可矛盾就是在一天天的怀疑中如此日积月累,步步加深。钱建东身陷囹圄心绪不宁,脾气从来也算不上温良,他们的争吵开始越来越频繁,后来双方连回家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只把钱闰交给奶奶和家里的保姆带。恰逢此时有了出国进修的机会,沈文霞二话不说就去了德国,连钱建东追到机场都没有肯见他一面。   这样两地分居半年,直到事情被调查清楚,钱建东恢复清白的时候,沈文霞也并未回心转意,反而是第一时间寄来了律师函,毅然决然地和丈夫办理了离婚。钱建东家中有人甚至怀疑沈文霞是在国外有了新欢,劝弟弟找人把话说清楚,把孩子和房产都要回来,钱建东怒而驳斥了他们,坚持净身出户。   一纸离婚证就此斩断了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这些纠葛难堪的过往,他们一致决定不让钱闰知道。   “妈,你知道这是误会,对吧?”钱闰没再坐下,向后靠在粉白的墙壁上,双手垫在身后。   沈文霞点了点头。   “你明明知道你错了,可你为什么不能承认?因为我爸和这个家,对你来说都比不上你的自尊吗?”   钱闰眨着那双和沈文霞一般无二的圆眼睛,噙着双唇,用儿时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沈文霞回避着他的问题,低声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妈。”钱闰无力地呼唤一声,打断了她。   “妈妈,”他说,“你知道苏老师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可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多羡慕小飞有那样的妈妈。”   钱闰的话回荡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带着一个孩子二十年的寂寞和哀伤。   他很早就知道母亲当年和父亲分开的原因,可他学着把一切藏在心底——评判感情对他来说其实是件荒谬的事,他学到所有对爱与被爱的表达,其实多数与逃避相关。   此刻,他终于问完了心中想问的话。就连回答也无足轻重了。   “我走了妈,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晚上记得拿盐袋热敷一下。”说完他按下门把手,头也不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咔哒一声合上,望着钱闰离开的方向许久,沈文霞才取下眼镜,将脸埋在双掌之间。   儿子说他羡慕,羡慕苏老师那样的母亲。   沈文霞想起了苏兆秀,这个温柔秀丽的南方女人。   她坐在病床上,一头黑发浓密如瀑,容颜虽然枯黄,眼睛却明亮的半点不似久病之人。望着窗外飞舞的柳絮,她总会微笑,拉着沈文霞的手告诉她:“阿姐,我老家的门前就有这么一棵老柳树呢,后来我爱人也给我在楼门前种了一棵,小小一棵,春天里也好招摇的。”   沈文霞喜欢听她讲话,难得愿意了解一个病人那么多家长里短的私事。   她会讲起自己的丈夫,认真地说:“我爱人走了十二年了,我很想他呢。其实要不是为了小飞,我当年早就想跟他走了。”   沈文霞被吓了一跳,忙劝她道:“这是什么话啊,不为了任何人,你也得好好活着。命是自己的,就活这一辈子,妹妹,你要想清楚,往前看。”   “是啊,阿姐,你说得对,你是好大夫。”苏兆秀眉眼盈盈,很轻地攥着沈文霞的手,连连点头。   沈文霞想不清楚,这个女人究竟会不会对人说一句否定的话语,还是能够包容接纳世人一切的道理。   “可是现在我没得选了,命到这里了,是老天把我送到这条路上来了。”   ——她的妥协竟也似一种倔强,就连命运,她也包容它。   “我不怕它,只要想想有人在那边等我,也没那么可怕的。”她很高兴,像个少女谈及自己的幸福心事一样,永远是微笑着。   这笑里有多少是期许,多少是无奈,沈文霞却分辨不清。   “阿姐,我在世上没什么可牵挂的了,除了我的小飞,”她眼中仿佛藏着无尽的话要诉说,眼波流转,只轻轻道,“如果有机会,我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他,别让他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   沈文霞从不这么对人许诺,可或许是在苏兆秀的感染下,她几乎脱口而出——   “你放心,我就把他当作我自己的儿子,当作一家人。” 第41章 不要   从沈文霞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到了没忍住,快步躲进走廊里的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边用凉水冲着脸边哭了一场。   时间很短,不足够他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但多少平静了一些。   整理好一切再出来,天色已迈入黄昏,西去的斜阳染红了漫天云彩,将走廊上的人影拉得细细长长。   钱闰很快走到了赵逸飞的病房前,一直守在门前的保镖不见了,他小心翼翼沿着墙来到门边,想要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一眼,但反反复复做着心理建设,还是半天没敢动作——心情不知是不是类似于人们说的“近乡情怯”。   磨蹭了几分钟,门突然打开,钱闰急忙后撤了半步,申之滨恰好走了出来。   见他的样子有点鬼祟,申之滨的表情还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冷淡,问:“你有事吗?”   钱闰清清嗓子,仍不免带着哑音,说:“我来看他。”   “哦?是专程,还是顺便。”   申之滨意有所指,明明中午他就到了医院,人却这个时间才出现。   “也处理了点私事。”   申之滨盯着他的脸看,发现对面的人眼睛有点红,犹豫一下,还是绅士地开口问:“需要眼药水吗?”   钱闰觉得他多半是在嘲讽自己。   “不需要,谢谢。”   申之滨收回了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的小支滴眼液,耸耸肩道:“我发现你蛮感性的,钱警官。”   钱闰多少有点无语。就在前天他们还扭打一团,申之滨刚扬言要送他进看守所,今天又大大方方地讲起了玩笑。他其实理解不了申之滨这类人,他们好像没有特别强烈的爱与憎,昨天可以对你怒目而视,今天又可以对你笑脸相迎。让你分不清他是不计较某些事,还是不在乎你这个人——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商场人。   “我可以进去了吗?”钱闰回过神问。   申之滨断然摇了摇头,“他不想见你。”   有些失落地垂了垂眸,他说:“好,我不见。”   原本已经做好了阻拦甚至武力相抗的准备,结果钱闰的听话完全超出了申之滨的预料。这才多久,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申之滨现在也理解不了钱闰了。   申之滨这才伸出背在后面的左手,继续完成赵逸飞的交待道:“这个,他说还给你。”   钱闰瞥见他手中盒子的一角时,脸色已经骤变。   “你是从哪儿……”   看着人瞬间阴郁的表情,申之滨很迅速地打断了他的惊疑,“是他专门让人取来还给你的。”   ——那是恋爱第三年他送小飞的礼物,一只刻着他生日的手表,花掉了钱闰积蓄多年的小金库,被赵逸飞追问很久都没告诉他价钱。   钱是难买来喜悦的,钱闰从不在乎那个数字的多少,只想让小飞高兴。   “可你生日我就给你准备了一副手套。”赵逸飞把脸转过去,觉得难堪。   钱闰的生日在年头,一个特别的日子,四年一度。这是他给恋人过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却只有一副学艺不精、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手套。   钱闰从身后抱着他窝在沙发上,头埋在人的颈边,轻轻说:“这是无价之宝,全世界也买不到。”   现在,手套早已被他束之高阁,这块表也被拱手奉还。往事俱如那年的皑皑白雪,在太阳底下烟消云散。   钱闰轻咬下唇,呼吸颤抖着问:“为什么?”   申之滨瞪着大眼,往前探了探脖子问:“我会知道吗?”   钱闰至今其实都对他怀有一种醋意,申公子对此倒是一无所察。   不再说话,从他伸过来的手中拿走那只盒子,钱闰缓缓掀开翻盖,当露出里面碎裂的手表时,他整个人呆怔住了。   “这是……”钱闰双目发直,不敢再问下去了。   可这件事申之滨碰巧知道,直言不讳道:“四年前,是不是你给他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   钱闰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碎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电话,是在他们分手的第二年。   整整一年他都没给赵逸飞打过电话,因为一直在逼自己狠下心来,既然说了分手,就不要走回头路。   可那天他实在想他想得受不了,想听听他说话,想听他那些随时随地没头没脑的碎碎念,哪怕不问候,哪怕不见面,只要能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好。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电话拨通了——可对面的小飞很冷淡,只说了不到十个字,再无其他。   无由的胜负心驱使,他觉得自己输了。   分手后赵逸飞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了,也许他根本不该自讨没趣。于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赵逸飞,以任何方式。   “他有说什么吗?”钱闰低声问。   申之滨有些同情地摇摇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他说:“我还有事,记得你答应的,不去见他。”   简直像个来发布任务的NPC似的。钱闰应付地点了下头,回了声:“不送。”   ——申之滨这个人其实不像个世俗眼光中的纨绔。钱闰终于愿意短暂地忽略掉驾车撞人这种劣迹,重新审视一下他。   人走后,他又做了做心理建设,才敢趴到窗子边上,头晃一下,往里看一眼。   太阳正是直射过来的时段,刺得人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一边眯起眼,一边反复如此许多次来适应光线。   渐渐地,他才看得见床上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撂在身上,看着并不舒服。床边还挂着吊瓶,他应该是没睡着,因为还在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钱闰听不见,但能看见他胸口在起伏鼓动。缠着纱布的右手捂着胃,时不时收紧,把被单带出一道道褶皱。   一定还是疼,这么些药输进去到底都有什么用。钱闰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怪罪起它们来。   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想缓缓,暂时不再看着里面。门又突然打开,护工行色匆匆地出来,跟钱闰撞了个对眼。   “你是……”   护工大抵上了年纪,没认出他曾经来过。钱闰飞快地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护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怀疑此人图谋不轨。   等对方快步进了护士站,钱闰才继续往病房里面看。   赵逸飞不再平静地躺着,手开始来回移动,抓着被子边缘使劲拧绞。不安地辗转了几下,他猛地睁开眼捂了捂嘴。   钱闰凑近一点扒着窗沿,赵逸飞脸色发白,翻身想要坐起来。   这怎么能行,他还在输液——钱闰刚焦急地想到,下一秒赵逸飞果然因为牵动了输液管,皱起眉捂住了脖子。   疼痛也没让他有停下来的意思,回头看了看吊瓶,他又打算改个方向下床。撑着床板有些困难地再翻去另一边,掀开被子,缓缓抽出双腿放下,他终于坐在了床边。这一连串折腾让人开始气喘连连,脊背起伏,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倾。   钱闰的手就放在门把上,随时准备往里闯——还没立刻这么做,无非是忌惮着自己的冲动会不会再一次引发他那样急剧的心悸发作——换作几天之前的钱闰一定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缓过一会儿,好在赵逸飞是没有栽下去,开始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的手先试了试抓着床栏,似乎觉得不太好发力,又改成扶着床头柜,换了几种姿势,才吃力地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一点。胳膊虚软地不停打颤,他好不容易努力站直了,从头顶摘下吊瓶,朝门边走过来。   钱闰往后又撤了一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赵逸飞右手捂着嘴,左手举着吊瓶,输液管一晃一晃地荡来荡去,他一步一停地往卫生间门口挪。   他这样一定会回血。钱闰又急又气,有需要的时候怎么就不懂按一下呼叫铃呢?   身体果然还是支撑不住,只走了几步,赵逸飞就扶着墙慢慢弯下了腰。   钱闰再也等不了,咬牙准备推门的瞬间,护工拿了药刚好回来。   “快快!”钱闰顾不上解释,推了推人的后背,一手朝里面指。   护工人还在发懵,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见赵逸飞的样子,连忙跑了进去。   “是要去里面吗?”护工问。   赵逸飞汗如雨下,垂着的头微微点了点,护工接手拿过吊瓶,架着他进了洗手间。   门敞着,钱闰听见他又在吐了。   护工在教他“用鼻子吸气,慢慢吸”,一阵一阵的作呕声和水流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   钱闰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攥成双拳随着呼吸震颤。   十几分钟后,里面的响动终于缓下来,才传出护工焦急的叮嘱,“医生说了这几天要卧床,可不敢这么随便下地啊。”   赵逸飞的声音很微弱,钱闰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吐到地上没什么,你要是摔一下可不得了了。”   护工又大声叹了口气,说:“起来吧,咱们回床上坐。慢点啊,晕就扶着我……”   依稀看见人影从里面挪出来的时候,钱闰一闪身,快步从房门前离开了。   有护工在,他应该不会再贸然逞强了。   带着赵逸飞还给他的小盒子,他回到了车上。   重新又打开盒盖,他看着表镜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发起呆。   表身其实很干净,应该被主人一直很精细地打理着,盘面还是完好的,指针歪曲了,表镜的裂隙中夹着一些像泥土的痕迹。   他还记得小飞收到那天兴奋的表情。他说要一辈子一辈子把它保管好。   怎么会碎了呢?   天色暗下去得很快,快到钱闰觉得只是坐了一会儿,车窗外夜幕就已降临。   他打开了手机微信,搜索“赵逸飞”,把备注改回“小飞”,联系人设成了置顶。   退回消息界面,他的指尖开始在屏幕上游移。   上下怎么用力划,都空空一片。   旧水机泡了水,换新的时候他专程没导入备份过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以为忘了旧情人,这就是真的重新开始,现在他才知道,重新,还是要从旧。   什么扯淡的自尊和脸面都蠢不堪言,你主动还是我主动又怎样,等到后悔的时候,才叫两败俱伤,为时已晚。   钱闰拍了拍赵逸飞蓝天白云的头像,屏幕上竟然炸开一朵小烟花——他还有这种小心思,幼稚得有点可爱。   钱闰一手拿着盒子,一边给他发了四个字,“我收到了”,还有一个挂着一滴泪的伤心表情。   绿色的气泡框跳上去,他心慌得立刻按了一下锁屏键。   小飞不知道有没有精神看手机。但他想至少留下一句话,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至于打扰了人休息。   坐着不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这两天小飞都吃东西了吗?这么住院能有用吗?吐成这样,输什么液能赶得上体力耗散的速度呢。   没多久,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似乎心有预感,钱闰一秒按亮了手机。   【好。】   果然是赵逸飞,回了他一个单字。   他知道赵逸飞没有晾着别人消息不回的习惯,甚至是聊到最后毫无意义的表情或“谢谢”,他都总要还一个乐呵呵的黄豆笑脸。钱闰过去调侃他该去当网店客服,被他生气兮兮地瞪回来。   钱闰立刻点开对话框,打打删删,还是决定直接问他,不过语气有意卑微了一点。   【可以问你是怎么碎的吗?】   消息又一秒跳出来。   【意外。】   就这两个字,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跟从前爱发长串语音的小飞好不一样。   他心里凉丝丝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让他花那么多力气回复了。至少不是小飞故意摔烂的。   钱闰开始字斟句酌,光标一跳一跳,对话框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好吗?】   【我再送你个新的……】   【我再……】   【我……】   怎么说都不好,钱闰狠狠地薅了一下头发。   最后他问:【我拿一块新的跟你换好吗?】   【不要。】   还是两个字,但组合在一起莫名有种耍小脾气的感觉。   钱闰打了个“好吧”,附上一只嘴角向下,双眼含泪叫做“大哭”的表情。   发出去后,他又赶快加了一句。   【不用回我了,快休息吧。】   其实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多此一举,如今的小飞可不一定有继续搭理他的兴趣,总之对话框确实是安静了。   钱闰探出头朝着住院楼上看了看,九点不到灯就熄了,他拔下钥匙趴在方向盘上,决定不再回家,就在这里——离他能更近一点的地方睡上一夜。 第42章 过去的就该放下   “叮咚——”   “叮咚——”   天光微熹,新的一天就在手机消息的提示音中醒来。   护士抽完了血,医生查完了房,赵逸飞吃过一点早饭,因为晨起后的低血压,照旧昏昏沉沉地补起了眠。   申之滨探了探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觉得是不是该替他关掉声音为好,但赵逸飞又在这声音中貌似睡得很安稳。   接连三天了,他的手机突然忙碌得过分起来,微信消息跳个不停。稍有空闲,他就盯着屏幕看来看去,表情虽然平静,但浏览时间相当长。   申之滨并不是每天都能来陪他,但从相伴的一隅时光里就足以窥见全貌。   ——前些日子的赵逸飞还很少这样。   申之滨想着,床上的人轻咳了两声,脸在被子里蹭了蹭,一点点睁开了眼。望着天花板缓了一下,他才慢慢转头看过来。   “醒了?”申之滨从笔记本屏幕上抬起头,让护工帮人摇起床,问,“有睡着吗?”   赵逸飞轻快地朝他点了点头,一边就从被子底下探出手。   申之滨耸耸肩,这几天他完全已经习惯了——赵逸飞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手机。   正在被腹诽的后者边掩嘴咳嗽边按亮屏幕,锁屏上果然挂着雷打不动的绿色图标,显示5个联系人发来数十条新消息。   一些是工作群,他简单翻看过,只剩下钱闰的卡通小马头像边上还挂着红色的小点。   第一条消息是今天还会下小雨,要他注意保暖。   赵逸飞在心里哼了一下,他手机上又不是没有天气预报。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拍了下过雨之后,今早单位花坛前的月季,沿着半干的小路,远处还有只漂亮的三花猫。   赵逸飞长按了第一条,只回了个“知道”。   那张图片他倒是反反复复看了好久,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复,钱闰的消息立马又杀到眼前。   【昨天睡得还好吗?夜里有无胃疼?】   他很快回了“无”。   钱闰又问:【吃早饭了吗?还有没有想吐?】   他想了想,难得打出了超过两个字的一句话。   【没,很困。】   钱闰秒回道:【那我不烦你了,快睡吧。】   接着又是一条:【要盖好被子。】   烦,这个字用得好。赵逸飞不再回复他了——省得你说我像客服。   闭上眼卸力靠回床头,赵逸飞想,钱闰这些天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从把手表还给他起,倒像突然活过来,沉默已久的微信消息开始接二连三,不知疲倦。   他记得钱闰不大爱跟人在线上聊天,微信除了处理工作,基本就是个摆设,当初追他都是靠朝夕相处、吃饭看电影发展出的老式恋爱。现在这人却比以前思维活跃多了,有些根本是没话找话,什么空调漏水打印机故障,订书机找不见了让他猜猜最后放在了哪儿……问得没头没脑,连带他那个小马头像看着都呆呆笨笨起来。   倒也算不上烦,反正他攒一阵才看,十几条里会看心情挑一两条回复。   手表还给他是要两不相欠的,人真的不来了,没想到又改换了这一招。他弄不清楚钱闰的心思,也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平心而论,至少不讨厌这种感觉。   申之滨回完了邮件,顺手去给他倒水,见缝插针地问:“是公事吗?这两天好像很忙。”   赵逸飞笑笑说:“闲事,不要紧。”   申之滨暗自猜想,多半又跟钱闰有关。   他这几天悄悄观察了很久,赵逸飞脸上说不出是种什么表情,一直盯着屏幕,有时候眉心轻皱,像不愿再看下去似的,却又不挪开视线;有时候嘴角动一动,牵出一丝笑意却不达眼底,像在冷眼旁观别人的事,因此才发笑。   为着他最近情绪问题接连发作,还不肯看心理医生,申之滨实在不敢不多想。   “公事还是私事都别太劳神,记得你还在休病假,赵支队长。”申之滨把水杯递过去,在那个罕见的称呼上着重咬了咬。   赵逸飞笑着白了他一眼,心道他真是好的不学,阴阳怪气进步得很快。   事情还要缘起于昨天,谭骅领着武岩丰和邱瑞杰,外加一个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的许翊,一起来看望了赵逸飞,拎了几大箱水果补品,一行人搞得兴师动众,浩浩荡荡。   谭骅周到地提前一天知会了赵逸飞,尽管被他再三回绝,仍然表示这是固定程序,一定要来看看。   赵逸飞脸皮薄,费大力气收拾了一下午形象,还专门遮住了脖子上的留置针头,不想太显出病容。   结果武岩丰一见他还是苦着脸感叹:“瘦了赵哥,瘦多了!脸色也这么不好!”   “不至于小武,我是前两天做胃镜,不让吃饭。”赵逸飞找借口遮掩。   “确实憔悴了,”连谭骅也点点头这么说,“身体为重啊赵支,千万好好休息,队里一切有我们,你放心。”   小邱抱着一大束花,往床头一放,勤勤恳恳道:“赵支,这都是咱们队员的心意,买了一些慰问品,还有局里工会的慰问金,已经给您打在工资卡上了。”   赵逸飞谢过这个谢那个,被人用关切的眼神团团围着,简直浑身不自在。   “一直不见你,就听说住院了,”幸好许翊没那么多规矩,往床边一坐拍着他的大腿,连连摇头,“谁想到离了法制,这官升一级你还更拼了。”   “拼什么,我哪还拼得动,”赵逸飞哂然一笑,“别把刑侦的招牌掉地上就行。”   “怎么会呢?赵哥你回来,咱们的工作肯定是越干越辉煌。”武岩丰信誓旦旦。   谭骅也不紧不慢地打圆场,连夸他一回来队里的工作节奏就上了个台阶,十分向好。   他只好笑着回应:“都是承蒙大家关照。”   客套话讲了几个来回,谭骅领着大家准备告辞,许翊才突如其来地问:“诶,老钱怎么没过来?”   谭骅一默,赶快解释说:“钱副支今天留守,我们都出来,队里还得有人主持啊。”   “他可惦记你,前几天还来问我你上次住院的情况呢。”许翊大大咧咧地补充道。   赵逸飞脸色僵了僵,没好再多问许翊——不知钱闰最后问出些什么没有。   “当然惦记,我们全队人都惦记着呢,”谭骅指指花解围,“闰哥,小宋,盈婕,这里面可没少了他们那份。”   几人出门时,申之滨提着饭盒恰好过来,围观了公家单位你送我我送你的一堆虚礼,在旁边挑了挑眉。   谭骅跟他算认识,互相沉默地点了下头,武岩丰见过照片,没吭气上下打量了几眼。   反倒是小邱“呀”了一声,边回头盯着他看边问:“这是不是咱们市五年前那个‘富二代撞人’案子里的……”说着说着才在谭骅的眼神制止下声音越来越小。   申之滨转手关上病房门,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赵逸飞倒像还有心结,看见他有点过意不去似的。   “过去的就该放下,pass over,赵支队长。”申之滨一边给他倒粥一边说着,短短工夫,竟给他学会了毕恭毕敬地称呼赵逸飞为“赵支队长”。   ——放下。他这个当事人都已经放下了,谁还偏做困在过去的可怜人。   赵逸飞终于没奈何地笑了笑,不再理会自己头脑中纷繁复杂的情绪。   “叮铃叮铃——”   一阵电话铃声把二人的思绪都带回了今天,赵逸飞微怔,看了申之滨一眼,“队里电话。”   申之滨了然地起身回避,屋里没了人,他才按下接听键。   “喂,刘大。”   刘盈婕的声音依然很清亮,开口先问道:“赵支,身体好些了吗?”她解释说,“我刚从省里开会回来,也没赶得及去看你。”   “小毛病,都没事了,过几天就回队里,”他问,“会开得怎么样?”   “很有收获,省厅对清理积案特别重视,对咱们提出来的物证梳理方向也很肯定。”刘盈婕在电话那头少有的兴奋。   “哦,那真是好事。”   “赵支,还有个好消息,”她的声音稍稍停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咱们的那段视频有眉目了,有新上的一批设备,省里的技术支持也到了,应该马上就能修复。”   赵逸飞有些愣住了,握着手机成了一座雕像。刘盈婕的话像一朵烟花,嘭地在他耳边炸响,让他一时再听不清其他的声音。   “这次确定可以吗?”他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了滚。   “百分之九十九,”秉持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刘盈婕这么回答,片刻之后却又道,“我是说,一定没问题。”   是那段视频,真的是那段视频,终于让他等来了这一天。   五年里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巨石,五年前一切命运转折的起点,现在终于能迎来真相了么。   赵逸飞觉得喉咙突然有点发涩,清了清问:“技术修复大概需要多久?”   “我加个班,周一一定有结果。”   “好,好。辛苦你,刘大……”他再没忍住,捂住嘴朝着旁边重重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挂断电话,他直接扑倒在了床边,剧烈的咳嗽带着从胸中涌起的一腔苦涩,正不断撞击他的心扉,生出一种又酸又痛的撕扯感。   五年,整整五年,如果与这五年里的暗无天日相较,这点痛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   “唔——”   他按住胸口,身体猛地前倾一下,口中吐出一股热流,霎时喷溅在地。   他伸手去抹了下嘴角,手指上也沾满鲜红的血迹。   赵逸飞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怎么,比起从前的星星点点,这一次的出血竟又成了大量鲜血。   在又一阵咳意袭来时,申之滨推门赶了过来。   “逸飞!”   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拍打着呼叫铃语无伦次道:“医生、我叫医生!你怎么样逸飞?”   可赵逸飞没有理会这些,摇着头看向身边的人,刚能平复下来嘶哑地发出声音,他就紧紧拉住申之滨的手。   “之滨,咳咳……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第43章 清白   血还在从他唇角淅淅沥沥滴下,看得出人真的很想说话,想要把那个不知是什么的好消息告诉他。   申之滨声音发颤,急切劝阻道:“逸飞,你先别说话了好不好……”   赵逸飞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神很快涣散,身体也不再挣动,只剩嘴唇还轻轻开合着,发出难以辨识的一点气音。   蓝色的隔离帘被拉上,赵逸飞的病房再次成为了急救室。   二十分钟后,医生走出来,申之滨匆忙上前问:“他怎么样医生?”   “可能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喉管撕裂,有没有其他出血点待查,现在他需要先输血。”   申之滨点点头恳切道:“请务必用最好的治疗方法,费用多少都没问题。”   护士很快拿来血袋给他接上,因为骤然失血过多,赵逸飞又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当中。   申之滨坐在床边,看着一动不动、连胸膛起伏都近似于无的人,自己也仿佛入了定。   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值得他这样?申之滨想,如果再让逸飞受折磨,就算真的是好消息他恐怕也会恨上这个消息。   临近中午,赵逸飞才有微弱的苏醒迹象,医生又来给他打了一支针剂,人终于渐渐睁开眼,见申之滨还坐在身旁,第一句话便是低声开口道:“耽误你了吧……”   ——原本他今天下午就要飞欧洲考察,所以才一早赶来先看看好友。   申之滨轻轻摇头,“已经改签了,很方便。”   赵逸飞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还是有些遮不住的歉疚。   忽然他想起这件事或许可以做个补偿,于是努力仰起头说:“我还没告诉你……”   申之滨慌忙制止,“医生不让你说太多话,也不能情绪太激动。”   “可是,很重要……”他的眼睛望着申之滨眨了眨,真的迫不及待要告诉他,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   申之滨抚了抚他的手背,只好答应道:“那慢慢说。”   “视频,有了……监控……”也许是刚刚醒过来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清晰,也许是心情太过兴奋,赵逸飞有点词不达意。   申之滨怔了怔,嘴唇轻轻磕碰,“什么?”   “是那个视频,监控视频……马上就要复原了,”赵逸飞抬起手,握住申之滨的指尖,“五年前的事,可以还你清白了。”   他声音很轻,落在耳畔又很重,他说五年前拍下他被碰瓷再到失手杀人全过程的那段监控,终于要被还原出来了。   五年前。   清白。   这短短几句话开始在申之滨脑海里不断盘旋。   “是么。”他抬了抬嘴角,想笑一下,眉心却始终没能放平,笑出一副苦相。   “不高兴吗?”赵逸飞收紧手指问。   “高兴,”申之滨点点头,别过视线说,“我只是……没那么在乎了。”   五年了,他还背负着“撞人的富二代”“杀人凶手”这种标签,如果不说服自己与其去期盼那个结果,不如早些接受,他又怎么能度过这五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错失的时间不是今时今日一个“还”字能真正弥补的。清白来了,可来得太迟,事到如今,他只能感叹一句人不如初。   好像逸飞——五年前的他是多么俊秀骄傲的一个青年警官,而今却躺在这里,苍白得好像一张褪尽颜色的白纸,要靠身边源源不断输入体内的血浆供养出一点生命力。   能还给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呢?   申之滨用双掌包裹住赵逸飞冰凉的左手,虔诚地在他耳边说:“我们一直都清清白白,逸飞,你也是。”   窗外的绵绵细雨还在飘落,但一直阴翳的天空远处已经破出一点微光,天总会放晴,这场绵延五年的潮湿或许也终将画上句点。   赵逸飞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重新合上眼,这片刻他头上已经浸出一层虚汗,气息也略微发喘。   “再休息一下。”申之滨把他的手放回身边,正要拉起被子盖好,手机偏偏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   赵逸飞转头望了一眼放着手机的床头柜,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申之滨猜想,他的犹豫一定更加是因为这消息和钱闰有关。   起身绕到床那边,申之滨拿起手机递给床上的人,一边装作懵然无知地说:“够不到吗?”   赵逸飞看着他,笑笑没有说话。   接过手机,果然是那个意料之中的人,在问他有没有睡醒。   赵逸飞看罢还没回复,病房的门又被人缓慢推开。   进门的是沈文霞,依然穿着严整的白大褂,卷发半扎,梳理得一丝不苟。   “申先生。”她首先看向床边陪护的人,认出了这位不过一面之缘的申家二公子。   “沈院长,您好。”申之滨十分礼貌地点头微笑,上前握手,半点不见曾在钱闰面前指责她“清高”时的影子。   沈文霞和申之滨寒暄完,才转向床上的人,问:“小飞,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容颜有些显见的憔悴,不知是不是近来没有睡好,眼下多了淡淡的乌青痕迹。   “还可以,阿姨。”没同着钱闰的面,他反倒觉得跟沈文霞相处能自在点,就好像妈妈在的时候,他印象里的沈阿姨也是一个会聊天会说笑的女人。   沈文霞俯身贴了贴他的手背,念叨着:“还是这么凉,气血没补上来……最近休息得好吗?”   赵逸飞小声说了实话,“就是睡不够,越睡越累似的。”   沈文霞眉心微皱,垂眸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申之滨,又跟赵逸飞说:“阿姨想跟你聊点事。”   申之滨是聪明人,从她一个眼神里很快会意,起身说:“我出去打个工作电话。”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安静的气氛又让人有些心慌,沈文霞拉开椅子坐在了床边,一时并没有开口。   赵逸飞不觉抓紧了身边的手机——幸好现在已经撤去了心电监护仪,他的心跳不知怎么又开始扑通扑通作响。   沈文霞双手交叠盖在膝上,开始问道:“最近呕吐还厉害吗?”   没料到她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赵逸飞愣了愣才回答:“还是老样子,一天……两三次。”   “胃口怎么样?”   “吃不太下,吃了就会想吐。”   “进食后呕吐加重?那空腹呢?”   “会好一点。”   沈文霞问话的态度很专业,语气并不叫人紧张,又不由得说不了慌,即便是他这种熟练于问讯技巧的人。   “胃疼的情况呢?”她继续问。   “也是……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疼得比较严重的情况一天能有几次?”   赵逸飞越回答声音越虚,到此终于不敢再说话了,沈文霞的问题看起来不像是要跟他随便聊聊。   沈文霞严肃地看着他,“这些我得知道,跟你接下来能不能出院有关。”   “阿姨,我没问题了,”赵逸飞一下着急起来,“胃病我回家也能养,工作真的等不了了……”   “那你就先实话回答我。”   在她凝重的目光下,赵逸飞才小声道:“三四次。早上起来,下午……半夜总有一次,疼得厉害。”   “跟主治大夫说过吗?”   “医生没问……有时候早起就忘了。”   沈文霞无声地点了点头,十指交扣,在身前越发收紧。   “怎么了沈阿姨,是有什么检查结果不好吗?”赵逸飞小心地推测。   她恍然回神,摇头否认:“现在还没定论,不用多想。”   赵逸飞失笑,这种话说出来,几乎就是专程让人多想的。   “我给你约了检查,不过今天满了,明早马上再做一次超声胃镜,等结果出来我们再会诊,”她双唇抿成一线,看看人又补充道,“一定要做。”   赵逸飞的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微微想了想,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   他问:“阿姨,是很不好吗?”   “不会,”沈文霞声音平快,很肯定地摇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阿姨不骗你。”   ——可他想的究竟是哪样,沈文霞又如何得知?两个人一来一回竟打成了哑谜。   赵逸飞靠着床头朝远处望,雨中的细柳飘荡如烟,被风吹得纷乱。   他忽然说:“阿姨,不管什么结果,我的事能先别告诉钱闰吗?”   沈文霞一下怔住了,无需赵逸飞要求,诚然她也不会有告诉钱闰的打算,可他一开口,有些事又汹涌澎湃地浮上心头。   “当然不会。”她又问,“你跟……跟钱闰关系不错?”   赵逸飞没答话,抬眼直视着沈文霞,后者几乎立刻挪开了视线。   从一个刑警的视角来看,沈文霞目光里的躲闪几乎可以让赵逸飞确定,她知道了些什么。   “还好。”   “他挺关心你的。”   “他人好,”赵逸飞垂下头道,“我们就是同事。”每一个字都让他如鲠在喉,吐露得艰难。   而此刻的沈文霞再听他说这句话,越强调只会越显得欲盖弥彰。   “好,你休息吧,我先去开会,”她匆匆起身,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半空的血袋,叮嘱他,“输血要记得多喝水,有发热及时跟医生说。”   “我记得,谢谢您。”   赵逸飞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忽而觉得胸中发闷,像这团漆黑的乌云笼在了他身上,灰蒙蒙的天地盛着他一个灰蒙蒙的人。   一切都在晦暗中望不到边。   申之滨还没回来,身旁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赵逸飞下意识抓起来,按亮屏幕,看见钱闰发来一句:【现在醒了吗?阿姨炖了鸡茸粥,给你送过去中午喝吧(笑脸)】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颤,五秒、十秒……终是没有落下。   赵逸飞把消息全部屏蔽掉,按灭了手机放在一旁,不再回复他。 第44章 粥   钱闰起了个大早,今天周一,不光要赶早九上班,还得先到钱建东家去拿阿姨炖的粥。   站在门口没进去,阿姨让钱闰吃了饭再走,他摇头回绝说:“早高峰呢,来不及了。”   阿姨满眼心疼地感叹:“整天跑来跑去,都给跑瘦了。”   钱闰晃了神,坐上电梯一路还在心想,都快一周没见到小飞了,不知他又瘦些还是胖些没有。   打从周四中午他就再没回复过自己的微信消息,哪怕是可爱的三花猫一家在单位后院玩毛线团的视频——钱闰想破脑袋也没想出可能是哪句话说错惹了对方不开心。怕出什么其他问题,他又打给高主任想问问情况,高主任简单回复了人没事在医院,挂断得很匆忙。   总为私事打扰别人终归不太好,惶惶不安的,终于让他盼过周末,盼到了今天。   一到三楼,他衣服也没换,越过自己的办公室,直奔赵逸飞门前。   敲了两下,没动静。他又贴着门缝喊:“小飞?赵支?”   还是没人回应。   大概真是还没来,他拎着粥才无精打采地回了隔壁。   进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分,确实还有点早得可怜。   屋里就谭骅一个人,正在浇花,看看他微笑道:“来这么早闰哥,找赵支啊?”   钱闰的心事就这么被人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他一下懵在当场。   “我听你喊他,”谭骅伸手指了指隔壁,“他还没来吧。”   钱闰尴尬地点头,“是,没来。”某一刻他还想找个理由出来遮掩,但转瞬觉得哪还有那个必要,手里的保温桶一放,干脆道,“我给他送饭。”   “哦。”谭骅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   时钟指向八点四十五时,已经写了半份月报的钱闰精准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拎上粥桶急三火四地追出去,跟正要进门的宋书阳撞个满怀。   “什么意思?”宋书阳低头看看他今早刚打过蜡的皮鞋,被钱闰毫不留情地踩了半个大脚印,心道黄历果然没说错,今天诸事不宜。   “对不住你对不住,”钱闰态度极好地道歉,眼神早飞了出去,“我先过去。”   宋书阳一秒会意,翻个白眼不客气地吐槽道:“你也太着急表现了吧,大情圣。”   钱闰没理会背后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隔壁。赵逸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就看见一颗脑袋顺着门缝探进来。   “你有事吗?”他皱着眉后撤了一下拉开距离。   这么一来刚好给了钱闰空间推开门,毫不客气地挤进来,兴冲冲道:“我给你带了粥,还没吃早饭吧?”   赵逸飞一看他提着硕大的保温桶进来,额角一跳,马上探了探身朝办公室门外打量,好像很怕被别人看见议论什么似的。   回头看着已经一点不见外地把东西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钱闰,他才说:“我吃了。”   钱闰愣了愣,问:“吃的什么?”   赵逸飞从保温桶上移开视线,“粥。”   “你几点起来做的粥?”   “……七点。”   “那怎么来得及,熬粥最少不要半小时,”钱闰掰着指头算了算,赵逸飞两秒没接上话来,他就肯定道,“你没吃吧?”   赵逸飞骤然失语,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还能着了他的道。   “小米南瓜粥,还有凉拌菜丝。”钱闰说着打开了桶盖。   赵逸飞快步走到桌前,看着他没再完全拒绝,只是说:“你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   “你忘了怎么办?”钱闰忽闪忽闪着大眼看他,“放凉了喝肯定胃疼。”   “这是保温桶。”赵逸飞像看傻子似的提醒他。   钱闰坚定地摇摇头,“吃得迟了也要胃疼。”   赵逸飞真的没奈何,叹声气,自己上手翻出袋子里的小勺小碗,盛了小半碗粥出来。   “我喝不了多少。”他看着碗底如实说。   钱闰已经相当高兴了,“喝一点儿垫垫,别勉强。”   赵逸飞捧着碗坐回办公桌后面,用勺子舀起一口,吹了吹,喝得很慢。   钱闰安静地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粥的侧脸,熟悉的眉峰、鼻梁、颧骨,但比从前多了几许化不开的愁容。   热粥散发出的白雾笼着他的眉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影,随呼吸不时颤动,薄薄两片唇含着小勺,更加发白了,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些青黄——说是住院休养一周,钱闰却没觉得他有好转。   赵逸飞忽然抬起头,长眉微蹙,向他道:“你看着我喝不下去。”   “哦……那我走?”钱闰可怜兮兮地问。   赵逸飞没说话。   他其实也没说要自己走,那不看是不是就好了?   钱闰抿了抿嘴,目光缠在他身上依依不舍地、慢悠悠转身背过去。   不知道他是满意没有,安静一会儿,身后渐渐才又有了勺子刮擦碗壁的轻响。钱闰倚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就听着这响动,也觉得心安。   但没等他岁月静好多久,没完全关上的屋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武岩丰的大块头从天而降,人已经踏进来了,才后知后觉地问:“哟,闰哥,我打扰你们了?”   赵逸飞的脸腾一下红了,放下碗咳嗽起来,武岩丰才疑惑地打量着他补了一句:“打扰你们谈公事了?”   钱闰倒是面不改色,“没有,私事。你忙你的,等他把粥喝了我就走。”   赵逸飞嗓子一直没完全好似的,一呛进东西就咳得停不下来,钱闰顾不得他刚给自己立下的规矩,转头抽了两张纸,递到手忙脚乱的人唇边。   “怎么了这是?”武岩丰热心地也凑上前。   “没事……呛……呛了一下。”赵逸飞断断续续说完,转头避开钱闰的手,埋在桌子后面自己捂着嘴咳了半天。   可钱闰又马上递了杯水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用过的纸,一套流程服务得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武岩丰一手托着胳膊肘,一手揪着下巴颏,怎么看也觉得这两个人不像他记忆中的那种关系,倒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你慢点喝呀,急什么。”钱闰还嘟嘟囔囔的。   赵逸飞平复下来,抿了一小口水,用眼神下了个逐客令,一边道:“小武,你有事跟我说是不是?”   钱闰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看,不情不愿地才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没事,我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武岩丰偏偏难以会意,大方地一摆手道,“闰哥在正好,好消息。”   钱闰微一挑眉,心满意足地就差要唱出来。   赵逸飞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强作欣慰地看向武岩丰道:“那你说吧。”   “赵哥,厅里这次借调名单出了,真没咱们的人,你真是神了!”武岩丰眉飞色舞,“这下可是好了,这七月攻坚,我原先都愁死了,要人没人,我上哪儿攻坚去?我手下兄弟本来也没一个愿意去的,这太好了!”   赵逸飞看他高兴,跟着笑了笑——本就是打点好的事,他倒并不意外。   钱闰的脸却拉下来,他不免回想起那个晚上,赵逸飞是靠什么争取来的如今这个结果,甚至会有这一周的卧病不起,都大半是因为那一夜的拼命。   武岩丰问:“赵哥,你是怎么跟魏局说的?我这之前想了多少招,也没想出来能顶用的。”   赵逸飞解答道:“省厅的郑总帮的忙,他开口答应了,咱们局里当然不想放人啊。”   “郑宪良?”   武岩丰闻言一愣,脸色微变,“我记得他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赵逸飞没打断他,武岩丰也就滔滔地讲起来:“有一年他来调研,好大派头,吴支队说在小食堂给他安排个公务餐吧,非要上外面吃酒楼、喝mao台。车接车送,连吃带拿的。看人恨不得鼻孔朝天,走到哪儿都先摆架子,一听说是下面的,处级以下拿都不拿正眼瞧你。”   赵逸飞眉眼低垂,微一摇头道:“做官做上去了,成了这么个习惯。”   武岩丰撇撇嘴道:“我看不上他那个劲儿,还是个县里派出所干上去的呢,没一点基层出来的作风。”   赵逸飞点点头说:“你心里有数,也没必要非跟他打交道。”   ——郑宪良的这些做派他当然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他最初相识的那个师哥,眼明心亮,还远不像武岩丰口中这个。   钱闰诚然也是他的师弟,不过小了太多届,在校期间根本见都没见过,他又不像赵逸飞会交际,这些师兄师弟的没认得几个。提起郑宪良,他就不过只有那晚酒宴上的一面之缘,依稀记得他酒兴很高,没少和赵逸飞推杯换盏。   “算了算了,不说他,”武岩丰来回搓着手说,“赵哥,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了,要不今晚上我请客吧,咱去吃烧烤?火锅?”   赵逸飞让他说的一愣一愣地苦笑,手在身前按了按,连听见这些东西胃里都犯抽。   钱闰皱着眉挥开他不切实际的提议,道:“这是胃病刚出院,你说的那些能吃吗?”   “哦哦,哎呀,我给忘了你看……”武岩丰不好意思地挠头,“那要不喝点粥?弄个淮扬菜馆,清淡的?”   赵逸飞轻轻摇头回绝,“不了小武,我身体不行,就不在外面吃了。你们高兴,你们多聚聚。”   他说得由衷,武岩丰倒叫这句话弄得很伤感起来。   “赵哥你说你……可别这么拼命了,身体是自己的,你不疼弟弟我都替你疼,可真是……”   “我不拼了,我也拼不动。”赵逸飞笑着道。记得这句话他好像不久前才说过。   钱闰靠着桌沿立在边上,看着他思绪又飘远——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了,他的情绪今天平和到近乎寡淡,人也似透明的轻烟,仿佛一吹即散。   他有意去接近人想碰一碰,可越靠近,却越遥远。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屋内的闲谈,赵逸飞喊了声“请进”,三人一同望向了门口。   “赵支,钱支,武大。”   走进来的是刘盈婕,一个个跟他们问了好。   “是有结果了吗?”   另外两人还茫然地等待她开口,赵逸飞已经站了起来。   刘盈婕施然一笑,看向赵逸飞,肯定地点头说:“赵支,‘九一六’案件的视频已经完全修复了,我们得到了清晰、完整、足够作为证据支撑的事发现场监控录像。”   “这个案子,真的可以真相大白了。” 第45章 陪你   “赵支,你看。”   刘盈婕输入一串密码打开电脑软件,赵逸飞落座在屏幕前,钱闰和几个大队长都站在他身后围成一圈。   亲手敲下播放键,屏幕上昏暗的画面开始闪动,暴雨夜,密集的雨丝砸在水泥路面上,溅起粼粼白光。   钱闰的双臂抱在胸前,越收越紧,视频里的这个路口,他们都再熟悉不过。   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路灯下开始出现人影,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很矮小,两个高个子里一个身披雨衣,一个只带了一顶鸭舌帽,遮着大半张脸。   三人不顾大雨,在路上来回踱步了几圈,十一点五十分,两个高个男人躲进了路中间的绿化带里,小个子站在了人行横道前。   零点零五分,远光灯的灯束劈开雨幕,银白色的细丝斜飞,像无数根小针落下。   零点零八分,一辆车速极快的银灰色的奥迪车出现在画面另一边,在距离路口五十米处,刹车灯猛地亮起,却已反应不及,朝着前方的人横冲而去。   反常的是,早就站在此地面对着来车方向的小个子男人竟没有丝毫要躲开的意思,直到被狠狠地碾入车轮下面,才挣扎了几下,接着便趴倒在地一动不动。   画面静止了几分钟,只有车灯映着积水的路面,发出惨淡的白光。   “这不就是碰瓷吗?太明显了。”武岩丰快言快语道。   “我看也是。”   “闰哥你说是不是?你可是老交警。”   钱闰草草点了下头,目光斜向下,又落回赵逸飞脸上。   赵逸飞一直定定地看着屏幕,没有表情,也没有在意身后的交谈。   零点十一分,驾驶室的车门打开,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下来——正是五年前的申之滨。他连车门也没顾得上关,快步准备绕到另一边伤者的位置查看。   就在此时,画面左下角的阴影里突然跳出两个人,一个上前就锁住了申之滨的脖子,另一个左手捂了捂自己的帽子,右手中寒光一闪,赫然是一把金属锐器。   申之滨的双臂本能地抬起抵抗,身体被拖着向后仰倒。拿刀的人紧跟着上前,就在经过还趴在车轮下的另一个人时,被锁住喉咙的申之滨趁此人分神,飞起一脚踢在了对方的裆部,又拼命拿头往后撞,趁机挣脱了身后的男子,开始往车门边上跑。   意欲绑架的两人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追过去继续想要控制住申之滨,也就是这时,男子手里的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他的大腿。   “这俩人一看就没练过。”身为格斗好手的武岩丰如此评价道。   能在持刀的情况下还对付不了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偏瘦的公子哥,可见这些人也就是临时起意,三流水平。   申之滨不甘示弱,即使拖着一条伤腿,在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反抗得却更加激烈,视频没有声音,但从水花飞溅的画面上足见三人扭打得凶狠。   这样的缠斗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直到零点十八分,打斗的位置已经从车附近移动到了绿化带旁——就是在这里,一个人影被申之滨大力推倒,栽进了绿化带里的灌木丛,再没有起身。   零点二十分,另一个男子眼见情势不妙,拔腿狂奔,转瞬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   零点二十一分,一场混乱的冲突归于平静,瓢泼大雨冲开地面上一片深色的痕迹,申之滨连连后退,靠在自己的车边,惊魂未定地拨下了110。   零点三十五分,警车赶到,分局刑侦大队的民警前来封闭现场,将申之滨和被撞的伤者一同送上了救护车。   一点零八分,市局的车开到,从驾驶室两侧走下来的,便是五年前的赵逸飞和钱闰。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切关于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铁证如山地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围绕在赵逸飞身上的流言不攻自破,烟消云散——他没有包庇过申之滨,更不可能找人去专门毁坏对他的判断有利的证据。   “这下都清楚了,”武岩丰的拳头响亮地往掌心一砸,“我就知道咱们这个案子没办错!”   宋书阳摇头感叹,“当年要是有这个视频,能省了多少麻烦,偏偏它就坏了。”说完更意味深长地凝望了钱闰一眼。   “还要感谢现在的技术进步,才能修复它,”刘盈婕淡淡笑着说,“有些事,看来就得交给时间。”   轻快的气氛在技术室洋溢蔓延,喜悦的交谈声中,赵逸飞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突然之间,他好像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变作了一只飘飘荡荡的魂儿,浮在头顶凝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人。每个人的嘴在动,手在挥舞,眼睛在看着他,可他并不在人群当中,只是注视着、注视着。   武岩丰在庆幸当初的结果。   宋书阳是在可怜他。   刘盈婕其实并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   他难以自制地、恶劣地猜想每个人的意图和打算,猜不透他们的喜与悲都是否真实着,他自己又是否真实着。   钱闰呢?钱闰说什么。   他看见坐在椅子上,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那个自己转头看了一眼。   钱闰没说什么,因为一切已经过去了。他只用很深很深的懊悔看着自己,又有些泫然欲泣的模样。   懊悔什么呢?他也不会再追问了。   “赵支,赵支你还好吗?”刘盈婕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赵逸飞“嗯”了一声,但眼神并未跟过来,好几秒之后才一点一点把头转回了屏幕前。   “小飞……”钱闰试着也叫了一声。   他的手摸到桌上的鼠标,机械地又按了一次播放键。   “还有哪儿不对吗?”刘盈婕疑惑地问。   他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屏幕上已经开始从头播放的画面。   钱闰伸出手缓缓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喊:“小飞。”   “小飞?”   “小飞你怎么了?”   一声一声的呼唤里,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很厚,很暖,他们一下又贴得好近,好像有种力量把他生生拉拽回了人间。   砰,砰的心跳声顺着血管跳到耳畔。   ——他还醒着,还坐在钱闰身边。   赵逸飞吞了下口水,使劲甩了甩头,抓紧腹部的衣料,才说:“我没事。”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钱闰皱起眉,开着大功率空调的机房绝不热,赵逸飞的整个额头却已经渗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   他没来得及回答,意识回到身体上的时候,痛觉也随之而来。   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打了一拳,他骤然弯腰弓起身子,掐着上腹死死将呻吟咬回嘴里。   这次不止钱闰,身边的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忧心地问着:“怎么了这是?”   最会照顾人的谭骅不在,钱闰又心慌意乱,眼见赵逸飞疼得开始浑身发抖,几个人都有点六神无主。   “喝点热水吧赵支。”刘盈婕让队里的小干事赶快接了杯热水。   宋书阳从兜里抽出一张手帕纸默默塞给钱闰。   “你胃又疼了是不是?”钱闰蹲在他身边,边上手给他擦汗边问。   武岩丰恍然大悟:“是啊,赵哥刚出院,胃还难受着吧?”   赵逸飞才点了下头,嘴唇哆嗦着低声说:“老毛病,太高兴了……我回去吃点药。”说完就撑住桌沿,想赶快起身逃离这里。   “我陪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瘦弱双肩。   赵逸飞尚未拒绝,刚一站起来,霎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摇摇晃晃地趔趄了一步。   “赵支!”   在身边的惊呼声中,钱闰展臂穿过他的腋下,牢牢地将摇摇欲坠的人接在了怀里。   合适的身高差距让赵逸飞刚好靠在钱闰的肩窝上,他还在急喘,一只手攥住了钱闰的衣角,只能紧贴着他慢慢等待眩晕过去。   “晕得厉害?咱们上医院好不好?”钱闰低下头轻轻问怀中的人。   “不要……不去医院。”他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发尖儿蹭着钱闰的侧颈。   “好,那先缓缓,缓缓,”钱闰轻抚他的后背,几乎把脸颊贴在他的头顶,耳语道,“不乱动了,我在边上陪你。”   或许是不敢惊扰明显不适中的人,身边的大家都略显沉默。在场唯一的知情者宋书阳反倒移开了视线——钱闰的关切和赵逸飞的依赖里,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暧昧感。   “好了,放开我吧……”半分钟后,赵逸飞哑声道。   钱闰愣了愣,这才听话地松开手。   缓过劲来,他很快离开了钱闰的胸口,后退半步单手撑住身边的椅背,稳了稳身体。   “逸飞,真没事吗?”宋书阳的面瘫脸都少见地愁眉深锁起来。   “是啊赵支,”刘盈婕劝他道,“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低血压,起得急了,”他虚弱地摆了下手,勉强笑了笑对刘盈婕说,“视频很好,我去跟魏局汇报。”   接过备份U盘,赵逸飞强打精神,兀自出了门,钱闰果断地跟在他身后。   屋里,刘盈婕瞧着走出去的人竹竿一样的背影,轻声叹息道:“赵支的身体……看着可是很不好啊。”   从二楼的技术室回到三楼,赵逸飞几乎是用挪的。剧烈的晕眩让他脚步不稳,快到门前时已经不得不伸手扶着旁边的墙壁,跌跌撞撞地推门走了进去。   不想让任何人跟进来,他反手锁住了门。   严重的心悸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发作,赵逸飞按着胸口,踉跄地走回办公桌后面。   从茶杯边上拾起半板早晨吃剩的倍他乐克,他手指颤抖着掰开锡箔壳,迅速干咽了一片,想先把心率降下来——看完那个视频起,心跳一直在敲打他的浑身上下,好像能从任何地方随时蹦出来。   拉开抽屉,他又从深处翻出两样止痛药。   一瓶是应对顽固胃痉挛的6542,一盒是用来应付愈演愈烈的头疼的扑热息痛片。   各取出两粒,略一思索,他又每样加了一粒,就着凉水一饮而下。   药吃得急,他很快犯起恶心来,蹲在垃圾桶边上干呕时,钱闰的敲门声才响起。   “小飞,开一下门,我给你带了药。”   ——难怪他没有立刻追上来,原来又去拿那些放在柜子里的小盒子了。   但此时此刻,钱闰的声音只加重了赵逸飞的心慌,他闭了闭眼,由着胃里一阵翻涌——又把吃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第46章 不值得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赵逸飞惨白的脸。   钱闰攥紧了手中的药盒,咬着下唇盯着他仔仔细细瞧。   “这些是我之前给你买的胃药,疼得厉害还是吃一点……”   “不用了。”赵逸飞一手扶着门框,决然出声打断了他。   该吃的药他都已经吃过了,胶囊片剂在食道里走了一圈又还回去,给身体徒留一番折磨。好比一种多余的感情,不如从没来过。   “我要去魏局那儿。”他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钱闰抢着开口:“我跟你一起。”   “随你。”   赵逸飞没多说什么,走了几步转身上楼,扶着栏杆慢慢往五楼的办公室去。   钱闰同样很沉默,跟着他一直到魏朝晖的办公室门前,就停下了脚步。   “我等你。”钱闰退远了些站在走廊的窗边。   赵逸飞瞥了他一眼——原来他说的“一起”只是路上一起,没有要听自己怎么跟魏局告状和诉苦的意思。   他那种难以消停的被害妄想还在滋长,现在已经连钱闰都不例外了。   再出来,钱闰还沉默地等在门边。出人意料的,他手里还夹着根多年不曾出现在他手中过的香烟。   烟是上警校的时候学会抽的,但他不算喜欢,赵逸飞更不喜欢,在一起头一年就戒掉了。   手里这支并没点着,钱闰只是把它凑近嗅了嗅。   看见赵逸飞出来,他很快把东西塞进了裤兜,迎上来问:“魏局怎么说?”   “说挺好,让我们写书面报告,补充进卷宗……也跟林局汇报一下。”赵逸飞按了按眉心,甩甩脑袋,开始往回走。   钱闰点了下头,继续跟在他身后。   “你哪又来的烟?”他没忍住,忽然还是问。   “跟谭骅要的,就一根,也没抽,”钱闰的手往兜里一掏,急着表态道,“我现在就扔了。”   好像他刚戒烟那年,偶尔在身上藏支烟被赵逸飞搜到的样子。   彼此都是一怔,赵逸飞收回目光,才说:“你随便。”   钱闰低下头,怅然若失地又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走回三楼,经过钱闰的办公室门口,他毫无就此止步的打算。   赵逸飞合了合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干脆大敞着,径自走到桌前灌下剩着的半杯凉水。   他很渴,头晕得也更厉害。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还很忙。”转过身,他问果不其然跟进来了的人。   钱闰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安地来回紧攥着,看看他,又别开视线。   “小飞,我想跟你道歉,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太固执,我更不该怀疑是你对视频动的手脚。”   赵逸飞的心让人狠狠揪了一下,砸得胃里一阵恶心。   “你总有你的道理,没什么可道歉的。”   “毕竟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上涌的苦水,摇头说,“没有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妈妈的学生。”   钱闰愣了愣,问:“所以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案子发生大概一个多星期后吧,收拾东西,我看见他从国外寄给我妈妈的信。”   “但我从前确实不认识他,”事到如今,赵逸飞大方地承认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案子还没办完,上报给局里我可能就需要回避……我不能回避。”   钱闰垂眸问:“因为你想救他?”   赵逸飞突兀地笑了一声,看向他道:“我没你那么感性。”   感性,这倒成了钱闰身上常见的一个评价。   “一半一半吧,因为我答应了林卫军。”   他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安静的空气里。   “什么?”   “真的是林卫军……”钱闰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咄咄追问道,“这件事当年跟林卫军到底有什么关系?检察院为什么会突然重审这个案子?”   赵逸飞只觉好笑,冷声道:“检察院如果不重审,那这个案子当年就成了冤假错案。”   “那林卫军这么急着跳出来帮申家难道只是为了主持正义吗?”   钱闰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当年的“九一六案”因为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舆论,能顶住重重压力提出重审,市局上下都流传着是林卫军充当了保护伞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拿了多少好处。林卫军告诉我申家已经打通了检察院的关系,案子很快就会重审,接下来证据方面就要靠我们刑侦。”赵逸飞把当初的一切如实相告。   “总之,这个案子申家要无罪。”   “所以你——”   钱闰几乎不敢再问下去。   “我答应他了,”赵逸飞一瞬不瞬地直视钱闰,“这个案子如果能办成无罪,他会给我一个副支队长的职位。”   “你……”钱闰的呼吸一滞,看着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赵逸飞腾出一只手来按住上腹,再抬头道:“我当然敢答应他,申之滨不可能故意杀人,即使没有监控我也敢百分之百这么说。”   “你相信他。”钱闰的声音像梦游般飘忽。   “我相信证据。”赵逸飞回答。   “现场有留着死者指纹的管制刀具,有被撞伤那个同伙的口供,有法医的验伤报告。我相信他没什么可奇怪的,你就因为他看出来他故意撞一个碰瓷的人、因为他是个有钱的富二代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你是,要利用林卫军?”电光石火间,钱闰想明白了赵逸飞当初的心思。   “算不上,他要一张投名状,我刚好做得不亏心。”   “可是林卫军这样的人能信得过吗?他就答应给你一个副支队长你就要犯纪律碰红线,申之滨这个案子程序有问题,你这么做经不住查的!”   “钱少爷,我不犯纪律不碰一点红线,你告诉我怎么能让他信我?”   “你!”钱闰气结,使劲向后捋了捋头发,骤然想到什么,又问,“那八十万,是你主动开口向申之滨借的吗?”   “是他提出来要给我,我坚持打的借条。”   “还有给苏老师换病房,也是申之滨主动的?”   赵逸飞点了点头,眉又拧起来,掌根往胃里压得更深了些。   钱闰心中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可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他又分说不清。   他心里很乱,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突然之间,展露在他面前的这个小飞和他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很不一样。   “一个副支队长就值得你这样吗?”钱闰上前半步,扶住赵逸飞的肩膀,问,“是因为苏老师吗?是不是因为苏老师的病,你需要钱……”   赵逸飞摇头打断了他的急语。   “是因为我自己。”   “你用不着给我找理由,”他目光清寒地注视着房间的角落,“在你看来是区区一个‘副支队长’,对我来说当然很值得。”   “我想当这个副支队长,不为任何人,就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可以吗?”   钱闰的手顺着赵逸飞的双臂滑落,想要开口,好像开口亦是枉然。   赵逸飞凄凉地看看他,问完这句话,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似的,闷哼一声,捂着上腹猛地低下头去。   “你先坐下,小飞。”钱闰抢上前来揽着他,想把人扶到沙发那边去。   他却狠狠推开了那双手,摇晃两下,干脆靠着桌子滑坐下来。   “地上凉,别这样坐着。”钱闰心疼万分,弯腰想把他拉起来,忽然又想起上次在酒店,这样做却让人疼得更厉害,只好松了手,跟着半跪在他身边。   赵逸飞屈膝蜷缩起来,胳膊环抱住自己的小腿,头埋进去,蜷成很小一个人。   钱闰望着他手足无措,叹气道:“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什么都不问了好不好?”   他的脊背抖了抖,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那我有话问你,可以吗?”   “好。”钱闰抚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沈院长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不告诉你我妈得了癌症,不告诉你是她需要肝源吗?”   钱闰心里一阵酸涩,摇头道:“我不知道。”   “是妈妈她不让我告诉你。”赵逸飞抬头说。   “她说,大恩如大仇。恩与仇这两个字中的哪一个,都是爱情里是不能有的。我不能欠了你的,这样我们两个一辈子都会很难受。”   “我没欠你,但是也让我终于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仓惶一笑,“原来我不求人不站队,就永远站不到和你一样高的地方。”   一阵疼痛稍稍平息,赵逸飞颓然地向后靠了靠,手指松开了已经被攥成一团的上衣。   他抬起下巴,仰头看着天花板,让眼中泛起的潮湿倒回眼底,也让这许多年藏于心底的委屈从身旁流淌而去。   “我没有你那么清高,没有你那么淡泊名利,我想凭本事,争一步,要我该得的,凭什么就万劫不复了呢?”   他想问身边这个人,一直想问,他真的做错了很多吗?为什么上天就要让他一无所有,凭什么就这么对待他呢?   在得知唯一的副支队长名额即将归属于钱闰之后,他数夜难眠,最终动了那个念头——他要找一条路自己往上爬。   钱闰依然是那副清高寡欲的模样,对一切功名利禄嗤之以鼻,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提拔的事,他找不到共同语言和最亲密的枕边人倾诉。   况且,他也不敢对钱闰倾诉。   钱闰越是清高,越会照见他的卑陋,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自私浅薄,一心仕途的小人。   林卫军早就向他抛来过橄榄枝,说是看好他,将来应该有大好前程。为了申之滨的这个案子,对方更是多次拿他最在意的副支队长职位做条件,授意他想办法帮申之滨脱罪。   于是他动了一点小心思,想到要顺水推舟,既不突破底线,也能承了这个情。   案子办完,他果不其然成功靠着林卫军的举荐运作,得到了法制支队副支队长这个职位。林卫军对他赏识有加,开始让他陪同自己应酬,把他引荐给一些领导。他开始见惯官场逢迎,渐渐变成了钱闰最为不齿的那种样子。   理所当然的,他们的感情走到了土崩瓦解的最后一步。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是自问,自己是否果真如此不可原谅?错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在得到他想追求的领导职务时,老天就要一并夺走了他曾经最珍贵的爱情,亲人,和健康。   房间里寂静了许久,钱闰才伸出手慢慢去够赵逸飞的手指——很凉,沾着冷汗,枯瘦得不像一个年轻男人的手。   “你要的真的是这些吗,小飞?”   今时今日,钱闰才惊觉他没能读懂、也注定不会读懂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我站得离你远了,我可以下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应得的,我不要它好不好?”他的泪水滴在赵逸飞的手背上,哽咽道,“不值得的,小飞,不值得。”   “苏老师如果还在,比起让你当个什么支队长,她一定更想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妈妈,妈妈。   一阵耳鸣突然让他又漂浮起来。   赵逸飞瞧着面前的钱闰,泪水涟涟,想伸手给他擦一擦,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连疼痛都是模模糊糊的。   “唔——”   能动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抬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钱闰意识到有些不对,“是要纸吗?”   抓下来放在桌上的纸巾递过去,赵逸飞扯了很多张,掩着嘴别过脸去,不想钱闰看着。   咳了几声,他使劲抹过嘴角,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唇色却因为用力擦拭鲜艳得诡异,重新看向钱闰,他忽然笑笑问,“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你还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吧。” 第47章 恨我吗   钱闰显见地愣怔了一下。   赵逸飞从不提起他的父亲,只说他很早就过世了,大约在赵逸飞上初中的年纪。   至于他是怎样一个人,和赵逸飞之间的感情如何,钱闰一无所知,赵逸飞也总是有意回避。   钱闰隐约猜测过,或许像他和母亲沈文霞一样,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并不亲近。   可赵逸飞平静地开口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爸——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最骄傲的人。”   一边回忆着,赵逸飞唇角一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好像也忆起了那些深藏于心、再不可得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像他那样有技术、受尊重,走到机械厂随便哪个地方,都有人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赵工’,夸他是个能人、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该领的奖金他不要,分给家里困难的工人,该评的先进他不拿,让给下面的徒弟,该晋的职称他也一推二推,说来日方长不着急……到最后,他只活成别人嘴里的一个好人,”他的眼神逐渐苍凉、冰冷,“动动嘴皮子夸一句,谁不会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觉得技术是天,老实为本,觉得问心无愧,就能过好这一生。他的一生大概是过好了,是死得其所了,可我和我妈呢?厂子里瞒报生产事故,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工程师,为了救人,死了,没有见义勇为,没有工亡认定,连一笔抚恤金都拿不到。他的好徒弟好同事呢?没见有谁出来帮他一把,替他主持公道。”   “我妈如果不是伤心太过、还要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养家,她会累出一身的病,会走得这么早吗?”   他的话字字悲凉,声声泣血,终于在提到母亲时,双眼一合,泪水盈盈滚落。   “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要做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争,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说完,钱闰随之久久沉默了。   和自己的父母双亲截然不同,赵逸飞的父亲母亲,都是那样从容、温和,甚至稍显平凡的普通人。他在爱里长大,又过早地尝到了现实的苦果,他的确不像钱闰那样天真,却比钱闰活得更加坚韧。   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真实的世界。   赵逸飞背靠桌板,头侧向一边,拉出绷如弓弦的一条下颌线,皮与骨之间几乎不见一点血肉。讲完了心中的话,他也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手垂落在地上,呆坐着一动不动。   钱闰再也忍受不了心头的疼惜,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伶仃的脊背戳着钱闰的双臂,瘦到连他一抱的宽度都没有,让他连用力都不敢,只怕把人碰碎在怀里。   赵逸飞没有反抗,任由钱闰抱着自己,良久,他有些小心地把下巴轻轻搁在钱闰肩头上。   “为什么呢?”他喃喃问,“我争到了,可除了这个,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问心无愧,真是件好难好难的事。”   钱闰心念一动,猛地看着他说:“你有,你还有的小飞!”   “听我的,别再跟林卫军扯上关系,这个人是靠不住的!”   赵逸飞目光犹疑地看了看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钱闰着急地语无伦次道:“你要争什么,都不是你的错,申之滨那个案子你更没错,是我的错,这些都是我的错。”   “但林卫军这个人,你利用不了他。你以为你守住底线,不掺和他的交易,只是帮他喝喝酒充个面子他就能信任你?你进不了他的核心圈子,他就不可能给你核心的利益,我太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他喉头哽了哽,才继续说:“我不是没见过有人吃了它的亏,弄得妻离子散,家不像家……我不碰这些,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你踏进去了,可你又没有他们那样的狠心,最后只会弄脏了你弄坏了你——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那双眼目光灼灼地望向赵逸飞,还是那么透亮,那么纯粹。   赵逸飞的喉结滚了滚,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起码跟你不一样。”   “你可以不做,那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他寂寥一笑道,“我走到今天,是对是错,我都认了。”   钱闰一张脸不知是要怮哭还是苦笑,双唇张张合合,竟是良久发不出声音。   沉默许久再开口,他忽然问:“你恨我吗,小飞?”   “如果没有我抢了你的,没有我这个关系户,不需要靠林卫军,这个位置迟早也是你的。”   沈文霞的话言犹在耳——分不清楚的又何止是工作和生活。   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他们遇见,又因为这不合时宜的遇见,注定分离。   赵逸飞笑了笑,摇头说:“我不恨你,我只羡慕过你。”   他毫不迟疑,似乎这个问题早就在他心里被回答过很多次。   “这个位置不是你拿走,也会是张三李四任何一个谁抢走,我不往前迈那一步,总之就永远轮不到是我的。”   钱闰吸了下鼻子,低声道:“对不起小飞……”   “别说对不起,”赵逸飞只是摇头,再摇头,“不怪你。”   他说完,抬手抓住桌沿,开始摇摇晃晃地想要从地上起身。   手心的纸团不知何时被他松开了,随着动作从衣服的褶皱里掉下来,没被发觉就滚进了桌子下面的缝隙。   钱闰上前撑住他的身体——几乎要完全依靠着对方的力量他才能顺利站起来。   起身后,他很快绕过钱闰走回了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一瓶接一瓶,倒出花花绿绿十几片药在掌心。   钱闰盯着他的手心发懵,回过神才赶忙拿起杯子给他接来一杯温水。   “怎么还吃这么多药?”他担忧地问。   赵逸飞没回答,皱着眉分了两次把药尽数咽下。   这次吃下去不知还会不会反胃,可是再不吃,他真不知道身体和情绪都还能扛多久。   吃了药,他终于坐在了椅子上,闭上眼熬过药物带来的一阵晕眩。   钱闰静静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直到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拿起放在桌上手机看了看,赵逸飞微微挑眉——是沈文霞。   意识到钱闰在旁边关切地瞧过来的目光,他有意用手掌遮住屏幕,扶着桌面想要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钱闰急忙打断了他,“我出去……这是你的办公室。”   赵逸飞愣了愣,又坐回来,看着他合上门走出去,才按下了接听键。   铃声响得时间太长,沈文霞已经挂断了一次,又立刻重拨了第二次。   “喂,沈阿姨。”   “小飞吗,”沈文霞的声音十分急促,“你马上到医院来一下,到我的办公室。”   “现在吗?”赵逸飞迟疑道。   “对,现在,我在五楼办公室等你。”   他一时没有说话,纷乱的想法在脑海里飞速升腾着。   “一定要来孩子!不管手头有什么都先放一放。”沈文霞的语气格外不容置喙,穿破听筒直刺进他的耳朵。   会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阿姨,”赵逸飞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是不是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来了我们再细说。”电流作响,沈文霞似乎放轻了声音。   赵逸飞平静道:“我现在确实不太方便,如果是结果的事,您就在电话里告诉我吧。”   沉默数十秒,听他如此坚持,沈文霞只好开口道:“是结果,结果出来了。”   “结合之前的活检和超声结果,确定是高分化腺癌,T1a期,通俗地讲,也就是胃癌早期。”   一长串的专业术语在他耳中如同天书,只有“胃癌早期”那四个字清楚明了。   癌症。迷信一点讲叫轮回,科学一点讲叫遗传,到底他和妈妈还是同样的命运。   许是久未听见回话,电话那头的沈文霞耐心解释起来:“不怕孩子,听阿姨讲。‘高分化’是一种好事,代表恶性程度很低,分型也非常好,只有T1a期,属于是早期中的早期。”   “万幸是这个检查做得早,现在手术,成功率会非常高,不需要化疗,就像做一个普通的小手术一样。”   赵逸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耳边的声音隔着一层融融的雾,像在听别人的事。   沈文霞劝慰他:“现在就立刻到医院来,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主任医师,最成熟的治疗方案,咱们争取早一点把手术做了,很快就能恢复。”   “我知道了阿姨,”赵逸飞的声音依然平静,“等我把工作上的事安排一下。”说完才端起茶杯灌了口放凉的冷水。   “一定要越早越好,知道吗?”   赵逸飞应下来,没觉得怎么意外或不安,这个结果在他如今已经一团乱麻的生活里,竟显得没有那么不堪。   “还有件事,”沈文霞又忽地开口,似有些难言,“你和钱闰,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涉及钱闰。他的手从杯沿上滑了一下,磕得生疼。   “这么大的事,你需要家属……”   “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以后都不会是,”赵逸飞打断她说,“阿姨,这件事请您一定、一定不要告诉钱闰,如果您是为了他好。”   “可是为了你呢?”沈文霞却问,“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好你,作为医生我要对你负责,作为家长我更要保护你。”   她下了很大决心开口:“如果你说不是,你不想让他知道,阿姨可以答应你。可如果你们是,阿姨也尊重你们。”   赵逸飞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不为自己,却为了这个慈母一样的女人。   “谢谢你,阿姨。”他说。   乌云飘来遮蔽了天空,吞没了万物在世间的影,一阵大风骤然刮过,吹动笼罩在大地上这沉寂已久的空气。   站在走廊的窗边,钱闰终于真的点燃了那支烟。   香烟的气味还是老样子,纸的涩,草木的清甘,尼古丁的异香。   抽了一口,烟气在口腔和鼻子里钻来钻去,竟是苦得倒胃,这种味道还熟悉着,却不再让他习惯。   门打开,赵逸飞换了身干净的制服上衣,重新穿戴整齐。   他赶忙按灭了手中的烟,丢进身旁的垃圾桶里。   “去哪儿啊?”钱闰走过去问。   赵逸飞答:“林局让我去办公室。”   他刚刚挂断沈文霞的电话,又接到了林卫军的。   “他又要干什么?”钱闰极为反感地皱起眉。   想了想,他一把拉住赵逸飞的胳膊,慌乱道:“小飞,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去替他喝酒了,你现在的身体经不住的。”   “应该不是。”赵逸飞低下头摇了摇。   “那我等你回来,”钱闰恳切地看着他,“我还有话跟你说。”   不知那算是答应没有,赵逸飞轻蹙着眉,垂了垂眼,转身便离开了。   大约走得匆忙,他忘记了关门,钱闰走过去想要替人合上,站在门口又望了一眼这间空荡的办公室。   干净得真不像要长待的样子。   转过身去他又突然回头,视线下移,他看清了桌子底下,赵逸飞刚刚坐着的地方附近——一团揉皱的纸巾还无声地躺在那里。 第48章 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敲下林卫军办公室的门,赵逸飞还有些处在恍惚之中。   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一颗心像大浪中的浮萍,忽上忽下,他实在处理不及这万千思绪。   林卫军这时候找他又能所为何事?他心里想着钱闰的话,这个人是靠不住的。   可靠不靠得住,他都抓在这根浮木上,漂浮五年了。   “您找我,林局。”   推开门时,房间的主人正背手站在窗边,看着台沿上一棵君子兰缄默不语。   “逸飞来了,坐。”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卫军的语气还算亲和。   赵逸飞顺从地坐在了桌对面边的椅子上,等候他开口——不是长篇大论,就是滔滔不绝,林卫军在发号施令前,一向是爱找人来听他闲谈的。   他心中其实还有些忐忑,自从上次钱闰在酒宴上顶撞了对方之后,他又接着住院,有段日子没再听闻林卫军的动静,不知那件事到底对面前的人和自己今后的处境有多大影响。   他还在自顾自地思索,林卫军已然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九一六’案子的那个视频录像还原出来了?”   赵逸飞回过神,点头说:“是,还在整理材料,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你看过了?”他啜了一口茶,“感觉怎么样。”   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何在,赵逸飞怔了怔,才道:“和我们当初的推理差不多,申之滨交代的都属实。”   林卫军笑了一下,更加意味深长,“我是说看的时候,感觉,”他在那个词上重重一顿,“沉冤得雪,心里很有感触吧?”   赵逸飞的表情有些僵在脸上,他是在问自己的感觉?   感觉当然不好,那种痛苦应当现在还残留在他身上。   可林卫军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久未相见,这双眼睛却仿佛随时都在暗处窥伺,轻轻一瞥,就好像能把他从里到外全然看透一样。   “谈不上‘沉冤’,毕竟这个案子当年没办错。”他很快逼自己镇定下来。   林卫军微微扬眉,放下手里的杯盏,感叹道:“不容易啊,才刚回来就做得这么有成绩。让你来刑侦,真是来对了。”   “都是领导的栽培,到哪里都是边学边干罢了。”他垂眼应答。   林卫军又问:“想没想过,今后的打算?”   今后,赵逸飞哂然一笑,他还是有今后的人吗?   他轻轻摇头道:“尽力而为吧。”   或许对他的回答不尽满意,林卫军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还是蹊跷,逸飞啊,你想没想过当初这个视频,是怎么坏的?”   这件事更是他长久的痛点,移开视线,赵逸飞只说:“大概是那段时间连续暴雨,线路老化,进水短路了。”   “刚好有这么巧?”林卫军挑了挑眉,絮絮道来,“我记得你们前一天查到这个监控还是正常的,是第二天要调取的时候,才发现前一天晚上短路了。”   “林局,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类似这样的质问,在五年间他已经听过了不知多少次。   见他这样,林卫军才一摆手,眯起眼笑着安抚说:“我可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我是最了解的。”   赵逸飞干巴巴地不停吞咽口水,心跳又因为焦虑在胸口格外躁动起来。   “咱们的情谊也有五年了吧,想想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赵逸飞摇头客套道:“是我跟您学习,您的提携,我没齿难忘。”   林卫军又转身回到了窗前,看着白瓷盆里的绿叶“啧”了一声,说:“我记得别人给我的时候,多好的一盆花,可惜送到我手里,这么多年就不开了。”   阴翳的天空铺垫成背景,他负手而立,黑影沉沉。   背对着身后的人,他忽然道:“逸飞,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但你还是不够努力啊。”   赵逸飞心中一震,冷静回话说:“请您指教。”   “有些工作你做得很好,但有些地方,你一直不肯学习。”   他所谓的学习,无非是指这些年无论他如何授意,赵逸飞始终没有突破过底线,帮他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他不肯收钱,也不肯送礼,林卫军的催促提醒他都装聋作哑原样奉还,几次三番,对方也就再没了耐心。从此以后,林卫军和他之间的往来也就仅限于一起应酬,而没再给过他任何实际的关照。   城府老滑的男人回头看看他,故作感叹,“说到底,你是不信任我这个领导啊。”   赵逸飞没作声,林卫军继续道:“其实什么东西有利什么东西有弊,我能分不清楚吗?你跟我干,我怎么会害你呢?”   “真是不好的东西,我不会让它出现,”他停顿片刻,语声幽幽,“就比如那个视频。”   “你有能力把它办成无罪,就不该让这个视频埋没了你。”   赵逸飞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林卫军,不敢相信他的话是否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不让它出现,是林卫军不让它出现?   林卫军手抚花叶,又说道:“还有你跟小申总的关系,包括你妈妈的事,怎么也不让我知道?”   “小申总跟你妈妈可是情如母子啊,和你又这么有缘分,你早告诉他你妈妈的病情,凭这份情谊,这互相帮一把不是人之常情吗?”   “好在是他知道的及时,给你妈妈换了病房找了肝源,不然,你就要留下更多遗憾了不是?”   话音入耳,赵逸飞顿觉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冲上头顶。   互相帮一把。   原本清清白白的案情和感情,在林卫军的颠倒操纵下,就成了利益输送下的互相帮一把。   ——申之滨给他送来八十万,他帮申之滨脱罪。这才是他给自己设计好的,想让所有人认为的真相!   真是好厉害的一个人,好厚的一张脸皮,能把这么丑恶卑鄙的事,都说得这样真情切切。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的手笔?”赵逸飞抬头问。   林卫军并不言语。   是了,以他的心思深沉,怎么可能亲口承认,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指尖在掌心几乎要掐出血,赵逸飞脑中一片嗡鸣。   竟然是他,是林卫军。   毁掉视频,就是要让他备受争议,有口难辩。让申之滨给他送钱给苏老师换病房,更是想把他拉下水,坐实他受贿。   五年里他承受的一切眼光和议论,背负的污名和质疑,竟都离不开林卫军的一手谋划。   他自以为聪明,想利用这件事借林卫军的光,当上副支队长,没想到一切早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斗不过面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从一开始,他就完完全全被他捏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   胃里又开始如刀绞一般,他猛地抽了一口气,手掌死死压着上腹,想一并压住喉间作呕的感觉。   林卫军阴森地笑着,望向他道:“你资历浅,对咱们这个系统了解也不深,说句直的话,我帮你帮到这个地步,你应该知道感恩。”   冷汗顺着脖子滑进领口,制服衬衣变得冰凉,贴在身上,他的眼前闪过几次黑影,头开始发烫、发沉。   他想要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想要什么。   要自己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命运尽数掌握在他手中?   要自己认清,即使有一天他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还是要自己记住,不要随便说话,不要妄想揭穿他的真面目,还能独善其身。   赵逸飞猛然起身,紧盯着面前的人,刚想开口,门却被轰然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身穿纪检制服,面色威严的几个人。   话亦来不及再说出口,他被巨大的眩晕感挟住,向前踉跄半步,伸手撑住了面前的桌沿。   “林卫军是吗?”领头的工作人员亮出证件,“我们是市纪委的。”   林卫军的面色依然强作镇定,一双手却是不住地轻颤。   “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几人从赵逸飞身边经过,走上前去,迅速制住了林卫军的双手背在后面。   他没有一丝反抗和言语,似乎早预见过这一刻的到来,只垂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身体再次交错的瞬间,赵逸飞最后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虚伪的笑意还浮在那张脸上,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他耳边,“小赵,你可别忘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纪委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带人阔步离开了这里。   走廊上一片寂静,每扇窗子后不知有多少脑袋,想探出来却不敢。等到数分钟后,三三两两的人才敢钻出来,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张望议论着。   此情此景,将来也会有轮到他的一天吗?   墨色彻底蒙住了整片天空,细密的雨丝开始随风洒落。北湖的雨季到来了,盛夏在晴雨交织中反复无常。   赵逸飞恍恍惚惚走回三楼,这里倒显得安静,少见像别处一样看热闹的人。   从身体里散发出的热气在蒸着他的脑袋,窗外的风一吹,却从骨缝里渗出酸冷。   林卫军就这么被带走了。   今晚一过,明天整个市局不知又会吹起怎样的风。   他扶着走廊上的瓷砖,慢慢往自己的办公室里挪。突然从门里冒出一个人影,原来一直在他的办公室门前打转。   他晃了晃,停下来竟不敢上前。   “小飞!”   钱闰已经看见了他,双拳一握,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样?”他站定在赵逸飞对面,依旧关切地问道。   赵逸飞不知该作何回答。   就在片刻之前,钱闰的警醒在他面前一句句应验。   可是太迟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他竟没能有只言片语再为自己辩驳,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   “哪里又难受了?怎么还是这么多汗……”钱闰伸手给他抹了抹,声音格外不安。   “没事。”赵逸飞摇头,钱闰却发觉他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钱闰的眉头皱了两下,松开又拧紧,嘴唇开开合合,终于盯着他问出声:“你是不是一直在呕血?多长时间了?告诉我。”   赵逸飞不曾想他是问这个,抿紧双唇看向了一边。   染血的纸巾在钱闰手里紧攥着,他原本怕赵逸飞不承认,还拿了这个证据来。   可赵逸飞没有要否认的意思,他只是连回答都不愿再回答了。   “还是之前的喉咙出血吗?这么久都没好,你就出了院?”钱闰心里一丝一丝地作痛,不敢再想打开那团纸巾时的触目惊心。   他额外多往赵逸飞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看了一眼——不止一张带着血迹的纸,甚至连桶壁上都有细碎的斑斑点点。   “怎么会出血这么多……我陪你再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钱闰拉住他的手,倒是不再冰凉了,反而很暖。   赵逸飞合了合眼,喉结滚动,平坦到几乎凹陷的上腹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的双肩剧烈地抖了抖。   声音微微颤着,他忽然睁开眼问:“你还有胃药吗?能不能帮我拿一点……”   “有,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钱闰拔腿朝自己的办公室里跑去。   极速地从桌面上拿起那几盒还没放回去的胃药,他又一阵风般跑出来,吓坏了正在屋里对着材料冥思苦想的谭骅。   可等着他的只有空空的走廊,赵逸飞早不见了人影。   钱闰愣怔地看向隔壁的办公室,屋门上锁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骗自己!   猛然回神,他飞奔到赵逸飞的门前,还没开口——   只听见里面再也忍不住了似的,一阵撕心裂肺的作呕声。 第49章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恶心。   这是赵逸飞唯一能体会出来的感觉,占据了全部感官,兼具生理与心理的双重表达。   胃里的苦水一阵阵向上翻涌,灼烧着他的胃壁,冲刷着他的咽喉,那种酸涩搅弄舌根,钻透大脑,又从身体里流走,唯余心中的空洞。   林卫军的面目和话语还时时缠绕在他左右,变成挥之不去的对一切的厌恶。厌恶名利的虚伪,厌恶命运的残忍,厌恶人性的贪婪和天真。   “小飞!”   钱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在叫他开开门。   他也想怪一怪钱闰,可是又不忍心。   他想,到头来,他还是最厌恶自己。为什么要争,为什么要不甘,为什么要愚蠢地受骗。   汗水混着泪水从颊边流下,呕吐把身体从里到外掏空,仿佛这个世界都随之远去。   真累啊,五年间他最恐惧、最熟悉的那种感觉真的卷土重来了。   只是这一次,因为命运的捉弄,他反倒多了一点释然。   办公室门外,钱闰还在心急如焚地踱步着。   吐了半分多钟,里面忽然没了什么动静。哪怕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钱闰的心反而重重跌到了谷底。   “小飞,你还好吗?”   喊声急得扯破了音,他就不该犯糊涂,先去拿什么药。赵逸飞自己明明就有一抽屉药,怎么会突然需要他那些聊胜于无的抑酸片。   “你说话,我求你开一下门好不好……听得到吗小飞?”   声音惊动了隔壁的谭骅,急匆匆地走出来。   没等他问,钱闰已经后退一步,搓了把脸,目光坚定地准备踹开这扇门。   “等一下闰哥!”谭骅慌忙阻拦,“你别硬来,再伤着自己。”   “我管不了那么多,”钱闰什么也听不进去,盯着门深吸了一口气,“你往后站站谭骅——”   “我有钥匙!”   眼见钱闰快要昏了头,谭骅抱住他使劲往边上扯了一下,朝自己办公室的窗口里大喊:“小邱!快点找一下301的钥匙拿来!”   邱瑞杰举着钥匙刚跑到门边,就被“咣”的一声吓得两眼发直。   钱闰已经发狠一脚踹开了屋门。   饶是谭骅也从未见过他如此这般冷厉的模样,拍着额头定了定神,跟人一前一后地冲进去。   赵逸飞蹲在地上,脸色惨白,没有被他们破门而入的动静惊着,只是双手死死捂着上腹部,垂着头仍在不停地干呕。   “赵支,还好吗?需不需要上医院……”谭骅的手已经迅速摸到了兜里的手机。尽管此前还不知道钱闰的冲动所为何事,他大概也猜到是跟赵逸飞的身体状况有关。   地上的人艰难摇了摇头,脊背一弓,又朝垃圾桶里吐了一口稀薄的胃液。   ——不是血,不是血。   钱闰快要绞碎的心终于被人从悬崖边上提了回来。   可这样突然发作的呕吐也还是骇人,谭骅弯腰替赵逸飞拍了拍背,“那……那我们谁开车送你,回家先休息吧?”   他并不回答,闭上眼抵御起胃里的翻搅。   谭骅忧心不已,“不行啊,硬撑着可不是办法。”   “我、我看还是打120吧要不。”小邱跟着谭骅身后,怯怯地出主意道。   闻听此言,赵逸飞又猛地睁开眼。忍着喉间的呕意,他抬头看了钱闰一瞬。   仿佛是一个求助似的眼神——钱闰猜想,小飞可能不想要这么多人在身边。   “谭儿,你先出去吧。”   钱闰拍了一下焦灼的谭骅,示意自己会留在这里,“需要我再给你打电话。”   “那你随时叫我。”   谭骅领走了同样忧心忡忡的小邱,轻手轻脚地合上了屋门,不忘叮嘱身旁的小年轻一句:“别随便跟人讲。”   没有了其他人,赵逸飞的喘息才在安静的屋子里又明显起来。   钱闰俯下身,看他单手撑着地板,连蹲都快要蹲不住。   “还恶心得厉害?我扶你到沙发上躺一会儿好不好?”他问。   “你也走。”   赵逸飞闭着眼,只颤声吐出几个字。   “你好了我就走,或者你回医院去,有人照顾你。”钱闰垂下眼,摇摇头执意道。   医院。   赵逸飞默了默,似下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决心。   “我哪儿也不去。”   钱闰不由得想问:“怎么了,林卫军跟你说什么了?”   似乎经不住他这一句话,赵逸飞浑身一颤,又埋头呕吐了起来。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急忙收了声给他顺气,钱闰的手一下一下抚过赵逸飞紧绷的后背,像在抚摸一块温热的石头。   等到他呼吸渐稳,钱闰才小心开口说:“飞,以后别再去见林卫军了,好吗?这个人你跟他越少接触越好,我总觉得……”   “他刚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赵逸飞有些麻木地打断了他。   “什么?”   钱闰呆若木鸡——只顾着担心赵逸飞,刚才楼下的动静他一无所知。此刻突然闻听这件事,他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自然的狂喜,紧接着却被潮水般席卷一切的担忧所吞没。   “他被带走了?这么快。”   “你知道?”赵逸飞艰难地抬眼一瞥。   “我不知道,”钱闰摇头,“但这是肯定的、迟早的。他这一倒是不是说明也要动他上面的人了?下面的更不用说,这是要拔起萝卜带出泥……”   他忽然目光一凛,蹲下来平视着赵逸飞,急切道:“你检举他小飞,你现在马上写报告,跟组织把情况说清楚!”   赵逸飞微微点头,“我会做的。”   “那就好,”钱闰松了口气,看着他努力提起嘴角,故作轻松道,“没事的,都来得及。”   赵逸飞没有言语,用带着自嘲的眼神看了看钱闰。   “不就是你和申之滨的关系,那八十万、换病房,还有一些喝酒应酬……”   提及此处,钱闰的声音渐渐有些也心虚地低了八度,很快还是振奋地说:“这些东西你有证据,都能证明你的清白,现在一定还来得及!”   赵逸飞忽地笑了笑。   清白或许还来得及,但他多半已经来不及了。   “先不说这些……想起来吗?”钱闰又试着问。   赵逸飞却仍是摇头回绝。   钱闰无声轻叹,拿了纸巾和温水来,挪开垃圾桶,直接盘腿在他身边席地而坐。   赵逸飞朝边上看,他是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了——看来无论过去多久,这点固执还做鬼般缠着他不放。   干脆也卸了力,他的身体向下一沉,跌坐在地上。   “怎么又这样,疼不疼?”钱闰瞬间拧起眉,满眼心疼之色。   赵逸飞没理会,坐定了,抬头忽然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钱闰呆怔了怔,接着目光触电一样瑟缩回去。   “你说有话要说,说吧。”   垂眸静了好一会儿,钱闰才开始充满试探地一眼、一眼飞快瞥过来,最后轻咬下唇,慢慢伸出手来,拉住了他的手掌。   赵逸飞的手背上淤青未散,针眼乌紫,足有五六个。   察觉到钱闰的目光久久停留,他有些难堪地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钱闰用力牵着,没有抽动。   轻轻地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背,钱闰像耳语似地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再生病了。”   “就这个吗?”赵逸飞心尖微动,偏了偏头问。   钱闰把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侧脸,就快要碰到唇边,缓缓开口,“小飞,我陪你检举他,把材料交上去,然后……”   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侧过头,吻了一下这只犹带药气的手背。   赵逸飞细长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抓住他十指交握,钱闰郑重道:“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只手的掌心很热,抖动也突然越发厉害起来。   “你放开我。”   “你答应吗?”   “放开。”   “你告诉我。”钱闰不依不饶。   挣脱不开,赵逸飞只好别过了头。   “小飞?”   屋子里是久久的沉默。   他等这句话等过很久,久到这五年没有了长短的维度,不像他生命里的几分之几,而是坍缩成一个点,像他全部人生的一个分节符。   他不再细数这五年里的每个日日夜夜,他是如何捱过,只要记得往前的赵逸飞是赵逸飞,往后的赵逸飞,或许会飘散如烟。   他该说好还是不好呢?   “我没心情想这些。”   “我可以等……”钱闰急切地剖白。   “等什么?等我重新变成一个干净的人吗?”他问,问罢嘲弄地冷笑了一声。   钱闰现在是准备原谅自己了吗?   “对不起小飞,我不该说那种话。”   钱闰吞了下唾沫,喉咙干涩到发痛。紧攥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了他。   赵逸飞用双手支住身后的地板,笑着问:“你说的这个‘小飞’,他配当你心里那个警察吗?”   “如果回到当初,你还会愿意认识这个‘小飞’吗?”   钱闰闻言浑身一颤。   一字一句,都是他曾经亲口说出的话。   “钱闰,我不让你那么叫我,因为我们都在变,我不是你曾经爱上的那个小飞,你也不是那个——或许爱过我的钱闰。”   他摇头,明明双臂还在发抖,却佯装平静道:“如果你就想说这些,我真的无所谓。”   钱闰的干净是一种苛求,曾经他不顾一切也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做他的爱人,现在想来,那也是一桩笑话。   钱闰的世界多简单,简单到只有黑白两色。从前的赵逸飞在他眼里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就跟他看待申之滨一样,一旦沾染上污迹,这个人就再也洗不白了。   赵逸飞想起他重遇钱闰那天晚上的梦,梦里的钱闰指着他说,你从里到外明明都是黑色的。   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里,钱闰坚信他是唯一的墨迹,然后就把他当作自己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一样,彻底地甩开了。   可雪下究竟掩埋了多少污秽呢?或许这苍茫大地,本就是泥土与灰尘的颜色。   钱闰只是生在雪堆上,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你……唔……”   他突然痛呼了一声,胃在刹那间被一种强烈的拧痛贯穿。   才察觉到他的颤抖有多么不对,钱闰抵在身后接住他,慌忙伸手去探他的上腹。   肌肉紧绷着,隔过皮肤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抽搐——多半是过于严重的呕吐和受凉再度引发的胃痉挛。   “起来小飞,不能再在地上坐着了。”钱闰微微摇晃怀里的人。   转瞬之间,赵逸飞的整张脸已经褪去了颜色,全部意识只能支撑着手还死死按在胃上。   钱闰咬牙逼自己冷静,一伸手穿过膝弯,将人横抱起来,再从地上起身。   赵逸飞连半分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双眼紧闭,无力地歪倒在钱闰肩上,只大口大口吞咽着凉气。身上的汗水冒出来,顷刻打湿了整件衣衫。   钱闰把蜷缩一团的人小心地放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宽不过半米的地方,竟也容得下他折叠膝盖,抱在胸前。   “疼得很?”   “我给你揉揉好不好?”半跪在沙发边上,钱闰问。   或许真的疼到了极致,赵逸飞很细弱地“嗯”了一声。   钱闰立刻伸手过去。赵逸飞瘦得几乎摸不到一点皮肉,冰凉的身体紧绷着,触手就是满身骨骼。钱闰的手探过去,强行把他挛缩的身体打开,微微一按,赵逸飞就咬着嘴唇,忍不住闷哼出声。   “揉开就好了,就一下。”钱闰紧拧眉头,几乎不忍再用力。   赵逸飞没有抗拒,身体偶尔会条件反射地往里缩一缩。眼角渐渐沁出一点湿润的泪水,直显得可怜。   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真的在哭。   “忍忍小飞,就好了。”   钱闰不敢再去看他,低着头,牙齿一个劲儿磕碰。   “我什么都不问了,什么都不要你说了。”   “不要说了……”   “别再生病了,好不好?”   钱闰的声音很低很小,故意要让人听不清似的,可赵逸飞还是听到了。   那一小滴泪挂在眼窝边上,终于顺着颧骨流下来。 第50章 自厌   “本人赵逸飞,现任刑侦支队支队长……”   白底红格的稿纸载着浅浅几行字迹,放在办公桌的中央。   阴天,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不甚明朗,照着这几个小字更模糊不清。   那份题为“情况说明”的材料仅写了开头,又被他整页撕去,垫在下面,从头开始。   “本人赵逸飞,现任刑侦支队支队长。经审慎思考、深刻认识,现将本人在办理‘9.16’案件期间及个人交往中违反组织纪律的相关问题,作出如实说明。恳请组织予以审查……”   埋头写了半页,天色越发不好,他趴得离桌面越来越近,手越写越抖。   手机振动了两声,他没理会,一口气继续把一段话写完,写到“辜负组织多年来的信任和培养,愿意接受调查处理,承担相应责任”才停。   纸上是他的忏悔,或者叫认罪,是名为“赵逸飞”这个人过往十数年警察生涯的总结。   搁下笔,他侧目看了一眼还亮着的手机。   钱闰的小马头像变了,变成了一轮红日,橙红的天空下喷薄而出的半个朝阳。   还是暖色系的图案,但这种意味不明的风景照,不像钱闰喜欢的风格。   局里派他到临省出差,这几天人不在,又开始像老样子消息不断。   赵逸飞还是有一条没一条地回复,但闲暇时都会看看。钱闰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只要没说不让他发,他就能坚持不懈固执到底。   赵逸飞伸手搓了搓脸,点开消息界面。   【十二点了,记得要吃饭。】   【今天是盒饭,一般,我想食堂的饭了(可怜)】   【图片】   【也给我拍一张今天吃什么好不好?】   最后甚至还有一个眼巴巴做祈祷状的小人表情包。   钱闰竟然能学会发表情包,而不是他一直钟情的上世纪老人标配黄豆emoji,赵逸飞想,这多半归功于现在输入法的自动联想功能。   这个大眼睛的表情包越看还越有点像钱闰。   赵逸飞盯了半天,摇摇头挥开自己跑远的思绪。   拍什么食堂的饭。   他能体会到钱闰的良苦用心——如果半小时后他还没发张午饭的照片过去,钱闰一定会连环轰炸提醒他必须吃点东西,讲一堆不按时吃饭的坏处。   他有时候怀疑钱闰已经提前步入了老年期,或者是关注了沈文霞单位公众号的缘故,每天早中晚至少三次给他转发养胃小贴士,动辄一个“震惊,最伤胃的行为竟是它!!!”就杀过来。   随他去吧。   赵逸飞按灭手机,揉了揉一直作痛的太阳穴。   打开桌子最底下的抽屉,他习以为常地往包装袋里摸了摸。   ——空的。   拿出来确认了一下,很大一袋苏打饼干终于被他吃完了,赵逸飞把空袋子叠了叠,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或许他真应该去食堂对付一口。   如果不是钱闰的提醒,大概他会选择略过这顿午饭。   可现在如果不去,就好像那双巴巴的大眼还一直住在手机里盯着他似的。   赵逸飞出门转身,下至一楼,食堂有个单独的小二层,和刑侦支队的办公楼有条长廊连着。   长廊上缠着郁郁的凌霄,开出一个个朱红的小盏,垂下来在风中飘摆。赵逸飞驻足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相册里的上一张照片是四月份,他还在法制支队的办公室里隔着窗拍下的廊顶,一绿一红,遥遥相望。   瞬息之间,盛夏已经到来了。   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大概有些过了饭点。   赵逸飞推门进去,很久没来食堂,窗口的师傅探出头“哟呵”一声,朗声先跟他打了个招呼。   “赵支队,有阵子没见你来吃饭了。”   赵逸飞的身体下意识绷直,心跳加速,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定定神,他勉强笑了一下应和道:“是,前段时间不在单位。”   “工作忙啊?快尝尝吧,上周刚换了新的大师傅,大伙都说菜更好了。”   他怔了怔,随口说:“原先的也不错啊。”   “那是更上一层楼嘛!老师傅要退休回家看孙子,人得有来有去,也怕大家口味腻了。”   ——有来有去,师傅竟还是个哲人。   “好,我尝尝,”他低下头,抿唇笑了笑,递过去餐盘又叮嘱,“每个菜半勺就行,不要辣的。”   师傅挤挤眉,“还吃这么少,你都多瘦了。”   “坐了一上午办公室,还不饿呢,打多了浪费。”   师傅若有若无地轻叹,按他的要求照做,递回了分量轻轻的不锈钢托盘。   主食是自助,米饭看着还是很硬,他走到边上挑了个最小的馒头。   身后一阵嘈嘈的声响,走进同样晚来的一群人。   从余光里瞥了瞥,大概是局办的几个人。别的倒无所谓,赵逸飞定睛一瞧,里面混着个现在法制支队的办公室副主任李卓。他加快动作,有意想避开这个人。   “诶,昨天纪委的来搜查,听着什么没?”李卓黏着局办的小田在追问。   “人家纪委的能说什么?干这个的嘴多严你还不知道,进去就是干活,一句话都没说。”   “林——”李卓把声音压得很低,才道,“给带走了,他那个办公室是不是也得收了?”   “是啊,不过早呢,怎么不得审完了才动。”   旁边有人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你知不知道那天纪委的人清点,他那个办公室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有名人字画、足金摆件、玉雕石刻,他柜子里一个茶杯,还是古董呢,就连他窗台上那盆花,都是品种花,就要这个数!”   “上万啊?就一盆花?”   “可不是!欺负咱们都不懂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着,愣是觉得大家看不出来。”   “他还怕被看出来?就是唱高调呢。”   “这下可是有人收他了,上面的大老虎一倒,立刻就没得蹦跶了。”   “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人送的,真会巴结啊……”   小田跟人聊得起劲,李卓倒是没了声音。   边上有人唏嘘一声:“谁送的也不关咱们事,咱们就只管收拾了东西,一代新人换旧人咯。”   小田讳莫如深道:“也不知道还有哪些要跟着他倒霉。”   一直缄口不言的李卓却忽然抬高了音量,“还有哪些?跟着他的狗腿子呗。”   赵逸飞取完餐,正要离开的背影顿了顿,许是看见了他,小田匆忙压着嗓音道:“诶诶,别说了。”   “实话嘛,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有再停留,赵逸飞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后的角落,直朝着人群最远处去。   “赵支!”   忽然有人喊住了他,赵逸飞的手颤了颤,太阳穴的刺痛跳得更加厉害,深吸一口气才微微回头。   ——是武岩丰。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面露不解,武岩丰竟然也到这个时候才来吃饭。   武岩丰大步走过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餐盘,大大咧咧说:“走吧哥,我跟阳哥在那边坐呢,你没看见我们。”   “我……”赵逸飞踟蹰不前。   武岩丰已经彻底把盘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边朝人堆里走边道:“今天这狮子头不错,我刚说叫你下来,你还跑我们俩前面来了。”   “我从书阳办公室路过,看见没开门,以为你们都吃过了。”赵逸飞只得跟着他走过来,落座在窗边的四人小桌前。   身边就是李卓他们,武岩丰的大嗓门引得许多人纷纷侧目,但终究没敢在他面前再多说什么。   宋书阳已经坐在桌对面,边往他盘子边上放了双筷子边回答:“哪儿啊,一干活就没点了,我一抬头才看见都十二点半了。”   “谢谢。”他愣了愣,接过筷子有些无所适从。   “开吃吧哥,饿得我都不行了。”武岩丰一语未毕,已经埋头扒拉起饭。   宋书阳瞟了瞟他的餐盘——和身旁的武岩丰形成了鲜明对比,调侃道:“还吃猫食儿呢,这两块钱你什么也没吃上,净吃亏了。”   赵逸飞莞尔,回手捂了捂上腹,如实答他:“胃不太舒服,吃不了多少。”   宋书阳脸上才闪过一丝忧愁之色。   “诶呦!忘了报备。”武岩丰上一秒还嚼着饭,突然放下碗,从兜里摸出手机一顿咔咔乱闪,接着一口一个“老婆”乐颠颠地发起了语音。   赵逸飞想到什么,也跟着拿起手机,认真对着餐盘拍了张照。   不过他没再点开微信,就这么放在了一边。   宋书阳的狐狸眼在眼镜后面一刻不落地扫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眉毛轻挑,心道有些人在情路上看来还任重而道远。   赵逸飞的胃口的确不很好,或许跟吃药也有关,饭菜的滋味大概是鲜香的,但他一概尝不太出来。   四分之一个馒头下去,胃里胀满,顶得心口都发闷起来。   他停下筷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勉强又多咬了一口武岩丰极力给他推荐的狮子头,他便彻底放下碗——再吃下去只怕这顿饭就要得不偿失了。   “我吃好了,先回去……”他说着站起身来。   “诶,我们马上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武岩丰风卷残云地扫荡着碗底,喊他等等,李卓阴恻的目光又朝他不善地斜觑过来。   胃里一抽,他咬咬下唇,面色微微发白。   “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吃,别着急。”他轻拍了下武岩丰的肩膀,向宋书阳也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怎么就吃这么点呢?”武岩丰看着他瘦成一条缝的背影,伤心地感叹。   宋书阳回头,抽出手机飞快地发了几条消息出去。   回到办公室里,赵逸飞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得不脱下刚刚穿着的执勤短袖,换了件新的。   这么一顿饭再走回来的功夫,冷汗竟已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肋骨下方有块地方钝钝的发痛,像吞了块烧热的石头在胃里磨,搅得他坐立难安,只能把身体顶在椅背上,靠外力缓解一些独自对抗疼痛的艰难。   桌上手机突然响了两声,他没力气去拿,从自动亮起的屏幕上看见钱闰发来的消息,问他吃过饭了吗,觉得怎么样。   不打消他的疑虑也不行。赵逸飞攒了些精神拿起手机,发了那张图片过去,附了一句:【挺好。】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半天,钱闰的消息姗姗来迟,不知在纠结什么。   【下次吃慢一点,胃不好要慢慢吃饭。】   【链接:吃饭慢一点,这是你身体会发生的变化!】   【链接:这几个吃饭小习惯,你做对了吗?】   疼得心乱,想要转移下注意力,赵逸飞破天荒地点开其中一个看了看。   吃饭要慢,吃饭要集中注意力,吃饭要保持情绪舒缓稳定。   学习过后,他想,以后还是别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总要这样中间发作离席,会影响别人吃饭的心情。   就这么站了一个小时之久,临近午休结束的时候,他才挪动身体,缓缓坐在沙发上,想靠着东西歇一小会儿。   胃里还是不舒服,头昏昏的,他想闭上眼小憩一下。   这一睡就很沉,他甚至做了些不清不楚的梦,像被困住了很长很长时间,醒过来却发现刚刚过去二十多分钟。   他又起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那份情况说明。   再有人打断他,是傍晚的一阵敲门声。   谭骅走进来,照旧先给他打开了灯。   “天气不好,外面黑,亮一点不伤眼。”   谭骅也觉奇怪,赵逸飞怎么总是喜欢摸黑工作,不记得开灯。   “逸飞,”谭骅提着东西,开了口喊他,很快又试探问,“我这么叫你不奇怪吧?”   赵逸飞先是一愣,笑笑摇头说:“不奇怪,这么叫挺好。”   谭骅喊人一向很讲礼节,该称职务的都规规矩矩称职务,赵逸飞也保持着礼尚往来,两人讲话自带一种客气和官方。   其实二人同岁,也算整个刑侦支队的老人,如今在一线上干事的人里,除了钱闰几乎都要比他们小。   “是啊,整天‘赵支’来‘主任’去的,也挺生分的。”谭骅笑着回他。   “怎么了谭儿?有事找我?”赵逸飞自然而然地跟着改了称呼,不免看向了他手中的塑料袋。   谭骅拿出里面的打包盒,才说:“还没吃吧?我给你打了点饭菜,还热着,抽空先吃饭吧。”   赵逸飞显见的很意外,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下去吃就行,怎么还麻烦你……”   “我今天也打包,我爱人出差了,打一顿回去跟孩子一起吃,”他悄声些故作幽默道,“薅食堂一点羊毛。”   赵逸飞忍俊不禁,想了一下,这才拿起手机说:“那我把钱转你。”   “多麻烦呀,”谭骅一摇头,“下次你卡给我,我刷你的就行了。”   “那好,”饶是没有半分胃口,他也不愿辜负别人的心意,很主动地打开粥盒,诚恳道,“真的谢谢你,谭儿。”   “别客气,”谭骅看看他,微笑说,“其实在办公室吃挺好,食堂人挤人的,乱哄哄,在办公室一个人还能慢慢吃,对身体也好。”   嘴里的粥噎了一口——他不禁开始怀疑钱闰是不是背着他给其他人拉了个小群。   坐在对面,谭骅忽然又轻声开口,“人多口杂,难免说什么的都有,别往心里去。”   赵逸飞怔了怔,手里的小勺顿在半空。   他指的就是今天中午的事。也许是武岩丰把话传给了他,也许是他在哪里也听到了相同的议论。   继续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粥,赵逸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轻声道:“没关系,听不听,大家都是要议论。”   他又笑笑,“况且说得也没错,应该议论。”   他看上去很洒脱,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谭骅的眉眼含起惆怅,但这样的话,并不像一个真正洒脱之人会说出口的。   谭骅自认阅人无数,通达人心个性。如果论及洒脱,他想队里面宋书阳是头一个,钱闰就是第二个。   宋书阳的无谓是谁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的孤高心态,钱闰的不屑则是自我足够强大的一种绝对傲慢。所以他们两个能成为朋友。   但这两种气质,赵逸飞身上无疑都没有。   在他印象里的赵逸飞始终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聪明,圆融,在意他人的情绪,也注重自己的脸面。   所以当初选择离开刑侦,选择林卫军,几乎颠覆了“赵逸飞”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和角色,一度让他觉得自己的那套认知体系是否也过于自负,忽视了一个善于矫饰、追名逐利的人的本心。   可直到赵逸飞回来,他坚信自己没错——他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人,还是那个什么都不露在面上、挂在嘴上,却在心里思虑良多的人。   他在意自己的好,是不是足够符合他人期待的好。他在意自己的有,是不是能被所有人认可的有。他在意自己的可为,是不是道德标准之上的可为。他在意自己的得失,是不是没有触及他人利弊的得失。   这样的人,会说不在意大家的议论。   谭骅想,如果不是绝对的自信,那这样的话,就是一种自厌之意了。 第51章 我等你   高铁一到站,钱闰就打了辆车直奔单位,随身的行李甚至都没来得及往家放放。   到了办公室,他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转身又要出门。   “闰哥回来了。”谭骅在门口跟他打了声招呼。   钱闰拍着他应了应,眼神已经投出了八丈远,恨不得穿墙直入去到隔壁。   谭骅并不奇怪,对他的心思多半了然。   赵逸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没得到回应后直接推开探了进去。   确实没人在里面。   他站在门口四处扫了扫,还是那么干净、空荡,没什么活人的生气。   大概去了哪里忙工作。钱闰摇摇头平复心情,安抚起自己敏感的神经。   谭骅昨天给他发消息提了一句,赵逸飞这几天吃东西还是少,情绪或许不大对。因此他一晚上就辗转反侧,一路惴惴不安到现在。   林卫军的事情一出,他不用想也知道局里会有怎样的声音,偏生小飞是个耳窝浅,脸皮又薄的人,不可能不把这些话听进去。   从谢家兰口中知道他还患过抑郁症,钱闰的提心吊胆更有据可依,好像要把那五年里亏欠的每日每夜都给弥补回来,惩罚他曾经对爱人的不闻不问。   无声叹息,钱闰转身打算合上门离去。   一阵铃声乍起,桌上的手机突然作响。   他这是去哪儿了?连手机也不随身带着。   好奇心驱使着现在本就多事的钱闰走过去,一眼看见屏幕上跳动着“沈文霞”三个字。   钱闰一怔,这倒是个他最没想过的答案。   沈文霞绝没有跟人煲电话的习惯,工作以外,甚至连他这个曾经作为被监护人的儿子,她都不会主动打来电话闲聊半句。   钱闰看着那个名字发怔,直到电话因为没接通被挂断,跳出的消息通知显示——红色的联系人后面还挂着个括号,括住个数字“3”,说明已经多次拨打未接。   妈妈怎么会频繁地打给小飞?   他联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母亲时说的那番话,赵逸飞正是不在场的另一个主角。   沈文霞当时的态度堪称坚决,也许会是因为这件事……可转念想想,沈文霞不像是会这么做事的性格,尽管他对自己的母亲也根本算不上了解。   走出赵逸飞的办公室,他又多了一重心事,神思不定中,抬头撞见了窗边的宋书阳。   “怎么?你是专挑我擦了鞋的日子来踩?”宋书阳不冷不热道。   “离你半只脚远呢。”钱闰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双手一抓窗沿,弓起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找逸飞吗?我看见他去魏局办公室了。”   钱闰闻言才侧过头看他。   “拿着个牛皮纸袋,这几天好像写了点什么东西。”   钱闰紧抿双唇——赵逸飞写的还能是什么,恐怕就是自省和检举的材料。   可就算这时候再交上去,也难免让人说是急着划清界限,洗脱罪责。   “我过去看看。”   钱闰二话不说,直起身子朝楼上去。   宋书阳双手插兜,看着他几日不见萧索了些许的背影,又朝着依然阴云密布的窗外叹了口气。   五楼的局长办公室门前倒不寂寞,等待找领导签字的人站了三四个。   门关着,他猜是赵逸飞在里面。   钱闰靠着墙站在走廊另一边,无声地注视那扇厚重的门板。   “钱支队。”   突然的一声招呼,满面堆笑的李卓朝着他贴过来。   钱闰平素跟他没什么交情,李卓也好像不是那种见谁都一张热脸的熟络人。   无心多话,钱闰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最近忙吧?听说出差了?”   “嗯。”   “难怪一直没见,你这个岗位可是局里的核心。我也是,最近忙不完的事……”   “还好,”钱闰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眼,“忙是好事,前途无量。”   “嗐,前途什么呀,我这就是一个二线兵,不该忙的瞎忙。”   不知道他忽左忽右的都是什么意思,钱闰客气道:“法制的工作量也不小,辛苦。”   “辛苦也是白辛苦,一个副科。”李卓摇头,“你也是啊?在这副职都五六年了。”   钱闰跟同事相处大概还算随和,不交心但也不交恶。李卓东一句西一句倒像跟他十分相熟,要在这当口互诉衷肠起来。   此人的口气让他并不舒服,钱闰故作思索,“副科……那是十几年前了吧,我还在交警支队呢。”   ——李卓说得两人很同病相怜似的,可钱闰的副职是副处,怎么也跟这位来碰瓷的“支队办公室副主任”碰不到一起去。   李卓颇有些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是,时光飞逝嘛。”   钱闰回过视线不打算再理会他,对方却显然意犹未尽。   “这都是有些人带坏了风气,”李卓连连啧声,“咱们单位,真正有才的人,其实是埋没了。”   “是金子总能发光,不急在一时。”钱闰随口道。   “是,是,”李卓油滑地连连颔首,“往后就不一样了,看吧,有些位置那就该变变了。尤其是你们刑侦,不该上来的下去,钱支你肯定能平步青云。你有领导能力又有条件,绝对不一样。”   云里雾里虚情假意,钱闰别过头,连假笑都没了什么笑的意愿。   好在此时,魏朝晖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果不其然是赵逸飞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差得厉害,就这两天不见,好像根本没睡过觉似的,眼窝深陷,灰白枯槁。   钱闰眉心一紧,朝着他迎上去。   走廊上,原本还高高低低,氛围轻松的交谈絮语突然都止住了,周围一片安静,空气如同凝滞。   钱闰没注意到这种变化,到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刚想要开口时,几个身着制服的人已经站定在赵逸飞面前。   钱闰僵在原地,声音哑于腹中。   “赵逸飞同志吗?请跟我们走一趟,现在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接受调查。”纪委的工作人员打开证件,亮明之后又“啪”一声合上。   死寂的走廊上只有这点沉闷的动静,寥寥数语足以惊起在场每个人身上的寒意。   赵逸飞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还是从脑海中转入现实——即使早已将最惧怕的情形设想过千次万次,他的大脑还是有一瞬空白。   四周的目光像一柄柄刀剑,刺在他身上千疮百孔。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听着他,讥笑他,怜悯他。消息马上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蔓延,他的不堪会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佐味谈资。   魏朝晖也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她今年尚不满五十,担任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统管着全局工作已经多年。   伸手轻拍了一下赵逸飞的后背,她沉稳地说:“配合组织,不要顾虑。”   “是。”   赵逸飞的声音很轻,垂下眼帘,看看纪委的几人,说:“走吧。”   迈开步子的瞬间,双腿的沉重却超乎了他的预想。他才知道,原来人的想象再事无巨细,终究比不上身处其中的体验。   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心头一坠,他有些惊慌地微微张口。   ——是钱闰。   走出魏朝晖的办公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对方,直到刚刚,他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沦为沉默中的一员。   本以为这就是最后一眼,相顾无言。可钱闰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伸出了手。   身旁的纪委同志已经抬手过来要拉开他。   他微微摇头,示意钱闰千万不要开口。   “鞋带开了,系好再走。”   钱闰的手不放,目光缓缓向下,只是轻声提醒了他一句。   ——今早起床他的脚突然有些浮肿,换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走来走去一上午,鞋带真的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他喉结滚动,点了下头,微微用力想要抽出胳膊,钱闰的手指才一根一根从他小臂上松开。   “可以吗?”他向面前的人问。   纪委的人点头允许,他缓缓蹲下身,抓住绳子两端,开始从第一个孔整理。   妈妈的声音好像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鞋绳要系系好,路上才免得摔跤。”曾经每个早晨妈妈都会这么叮嘱。   可年少时跑得太快,他总是忘了妈妈的话。   穿好鞋袢,调好松紧,只剩最后一个结,绳带在他手里绕啊绕,却因为指尖的颤抖怎么也系不好。   钱闰突然蹲了下来,从他手里挑过那两根绳尾,手指翻飞,扎成一个紧紧的结。   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到,赵逸飞胸中一酸——或许出于人道的体谅,身旁竟也没有人来制止。   “谢谢钱支。”他努力用克制的声调说出这句话。   钱闰伸手扶他起来,最后一刻他们的手背短暂地碰了碰,他抬眼,用无声的唇语说:“我等你。”   赵逸飞垂眸跟在纪委的人身后,再没回头。余光里只见钱闰垂在身侧的手,细细地、轻轻发着抖。   天边外,一场北湖市二十年不遇的暴雨,正朝着城市上空摧枯拉朽地奔袭而来。   没有人知道暴雨会带来多少雷声闪电,摧毁多少树木房屋。   没有人知道天气为何这样多变,天地为何这样不体恤渺小人类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雨过天晴会在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之前需要多少等待——但钱闰知道,这个日子总会到来的。 第52章 “大快人心”   乌云之上传来隐隐雷声,走廊上的声控灯自动点亮了,照着心事各异的面孔。   人被带着走了,钱闰没有跟去,站在窗边看见他们上了门前的黑色汽车,一路疾驰远去。   心中变成空洞洞一片,他甚至连一句旁的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讲,没能问问他这些天身体怎么样,难受得还厉不厉害。   不要紧的,他又想,只是配合调查。也许因为林卫军的事,交代清楚——也许今晚他就会回来。   等他回来就把他接到自己家去。再也不让他走,再也不许放开。   那今晚吃些什么呢?要合适养胃的人吃,要是小飞喜欢的,要清淡适口好消化,还要有些甜一点的,能让人心情放松的东西……   他正想着,魂不附体地就走到了人群中间。   如同林卫军被带走那天一样,看热闹的人又在走廊边围得密密麻麻。   他往边上拨了拨,想从人群中退出来。   可一双手勾肩搭背地拦住了他,李卓得意洋洋的嘴脸又闯入他眼前。   “怎么样钱支,我就说他们这些人神气不了多久了吧?”   “好日子到头了,这是老天有眼。”   窗外的雷声大作,钱闰抬头看看他,脸色只比风雨欲来前的天色更阴郁可怖。   大概是有所耳闻钱闰跟赵逸飞关系并不好,李卓表现得更卖力起来。   “早该一锅端了他们这些老鼠屎,坏了咱们整个队伍。”   “真是大快人心,你说是吧?”   “你倒挺嫉恶如仇,看不出来啊。”钱闰从肩上重重拂开他的手,冷声道。   市局里人人都知道,李卓巴结林卫军巴结得早,一直是鞍前马后俯首帖耳。结果烂泥扶不上墙,连林卫军都抬举不动他,混了几年还是个无名小卒,后来索性就扔在一边不多理会,反倒让他逃脱了祸端。   但几乎没人知道的是,李卓对赵逸飞的妒意由来已久。李卓干工作的水平本来就不尽人意,心思不在正途,态度自然敷衍,在法制支队干不出名堂,被一个年轻的赵逸飞后来居上,一来就成了他的领导,三五年还当上了支队长。赵逸飞这么追求严谨的人,难免跟他动过几次气,自此他就越加怀恨。   同样是背靠林卫军,凭什么评奖提拔他一样没沾上光,难听的名声倒全落在他头上——他为此事心里不平衡已久。   现在林卫军倒台,他当然要急着踩上赵逸飞一脚,顺便跟林党撇清干系。   周围大多是明眼人,见钱闰这样对他,窃窃私语的议论和哄笑声并不少。   李卓很是窘迫,悻悻地摸着手腕,“我是高兴,没了蟑螂老鼠,咱们局里不是更风清气正嘛。”   “事情还没查清楚呢,谁是蟑螂老鼠?”钱闰转头瞪向他,“林卫军是林卫军,赵支是去配合调查。”   “他们什么关系,这还不是有目共睹的?当初他给领导当狗腿子,有这一天是迟早……”   天边惊雷滚滚,李卓的话没说完,钱闰突然伸出手,只用两根手指就提起了他的衣领,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说话放干净点,我可不想在单位打你。”   四周的呼吸声都在刹那间纷纷屏住了。   李卓猝不及防,挣又挣脱不开,大声喊叫起来:“我说什么了?你疯了吧!”   “刚才的话你收回,然后给赵支道歉,”钱闰声音森冷,“否则我一定让你后悔。”   “你、你还敢打人?”   钱闰拽着他一屈手肘,他整个人便毫无还手之力地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   “你试试我敢不敢。”   李卓被吓得面如土色,四面的人越散越远,除了几声不痛不痒“这是干嘛呀钱支”“快消消气放开吧”的劝阻之语,竟连一个真伸手制止的都没有。   “你,你……”   察觉到面前人滔天的怒意,李卓说不出整话,索性哆嗦着闭上了眼。   “钱闰!”一声喝止响起。   谭骅大步迈过来,急得嗓音都变了样。   宋书阳跟在后面,一把拉着他的手腕使劲往下拽,“你干什么?快松手。”   钱闰怒火未消,轴劲上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却死死揪着对方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打他有什么用?为了点屁话,除了自己吃个处分,你能帮得了逸飞什么?”宋书阳气得大骂,恨不得也抽他一巴掌让人清醒清醒。   闻听他此言,钱闰的手似有了些松动之意。   嘴上却仍是重复着两个字:“道歉。”   身边的同事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劝李卓:“就道个歉吧,那么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李卓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嘴角抽动着,终于咬牙切齿地吐了个“对不起”出来。   “好了好了,动手也不解决问题,没必要。闹大了对赵支影响也不好。”   谭骅又在一旁跟着劝了半天,钱闰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卓,好在紧攥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放开了他。   李卓惊魂未定地大口喘了喘,想到自己被人这么屈辱地吊了半天,回过神却是不干了。   “不是、什么意思啊?”   “你们刑侦的什么意思?”   “是非不分了吧?维护腐败分子,还要在公安局里动手打同事啊!”   周围一片“嘁”声,竟无半分声援他的话语。   “李主任,你说话注意点,事情还没调查,谁是腐败分子?”谭骅少见的愠怒,“你再这么胡说八道,就不怪有人想打你了。”   “打呀!”李卓一边捂着领口滑稽地往后缩一边高喊,“你们才是无法无天了,说不过就要动手啊?没天理!”   谭骅挡着钱闰生怕他再发作,宋书阳推推眼镜,一个跨步却到了李卓面前。   “李副主任,消消气,你也是有身份的人,这是干嘛?”   宋书阳面带三分讥诮,幽幽开口:“我记得你原来在治安支队,林卫军是你的分管领导吧?那时候没少见你跑前跑后给他端茶倒水,你不是号称他的……那四个字怎么说来着?第一秘书吗?”   宋书阳的话一出口,李卓的脸色当场就涨红起来。   四下里窃笑声更是压都压不住地散播开来。   人人都知道李卓当初自诩林卫军的红人,在他手下作威作福,得罪人不少,给他起了个外号远比“第一秘书”难听得多,叫“太监总管”。   “我记得林卫军当年也是特别赏识你,夸你是咱们市局‘第一笔杆子’来着,才给你塞到了法制支队的办公室。结果你可是够争气,三年连个正科也没混上。”   宋书阳“啧啧”两声,抱臂继续道:“现在这叫知恩图报?还是一仆不侍二主?你有骨气啊,怪不得还一口一个‘领导’的,没听你说林卫军一句不好,倒逮着我们赵支主持上正义了。”   “我是第一次见有人脸皮厚起来啊,巴结别人没巴结出好来,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反而理直气壮上了。大家看看新鲜不新鲜?”   李卓的脸上青筋暴出,又红又紫,心知分辩不过宋书阳的一张利嘴,又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怨气,几乎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这是人格侮辱!”   “我要让政治处、让督察处评评理,天底下还有没有人讲道理了?”   怕宋书阳一张嘴事态就更要激化,谭骅站出来道:“李主任,是你说的话不合适在先,我们就事论事,谈不上什么‘侮辱人格’这么大的帽子。”   “况且这些话拿到政治处面前再讲一遍,你脸上也未必好看吧?”   李卓听罢“嗷”一声,恨恨地咬着嘴唇看着他们三个,依旧不甘地来回念叨:“这事没完、没完……”   周遭这才有几个同僚边看笑话边拍打他道:“行了行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算了算了吧。”   “多大点事啊,不至于。”   被谭骅拦在一边,缓过一阵,钱闰的头脑才总算恢复冷静过来。   ——李卓。这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骤然抬头,除了拳头,他也不是没有点李卓的把柄捏在手里。   钱闰瞧着他,上前半步,鞋底啪嗒一声踏在地上。   李卓不由自主地就朝后退了半步。   “闰哥……”谭骅在身后小心地拉了拉他。   钱闰朝后摆手,继续上前一步,他又后退,一直到退无可退,两人之间仅隔了一掌宽的距离,钱闰才靠近他耳边,刻意压低声音,如幽灵鬼魅般耳语道:“李卓,想赚钱吗?”   李卓闻言一怔,不明所以。   “我给你指个好去路吧,就在你脚底下,四楼那间办公室里。”   逐渐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李卓的五官几乎惊缩到了一起。   “林卫军柜子里那个鎏金佛像,你去告诉纪委一声,反正他也看不着了,让人给你还回来吧。”   李卓的脸由红转白,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闪电劈开昏沉的天地,照亮钱闰的表情不动如山,唇角像是笑的,眉眼中却只有骇人的冷意。   他怎么会知道的?李卓浑身不寒而栗。   “趁早也写你的忏悔书去吧,现在交待,说不定还能混个自首。”   眼见李卓魂飞魄散,不敢再言语了,钱闰才撇开他朝人群外走去。   谭骅拽着看上去意犹未尽的宋书阳,跟上一起下了楼。   “你跟他说什么了闰哥?他吓成那样。”谭骅疑惑道。   钱闰没有明说,摇头啐了一口,“小人一个。”   “知道是小人,你还犯得上跟他计较?”宋书阳拍打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道。   “你还说别人,”谭骅回头看看,“你的嘴也太损了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再让他记恨上。”   宋书阳冷笑一声,“随他便。”眉头都懒得多皱一下。   走回办公室门前,钱闰才停下脚步,忽然朝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郑重说:“谢谢你书阳,谢谢谭儿,谢谢你们。”   从赵逸飞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一直浑浑噩噩,心乱如麻,弄不清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也无处安放满腔的情绪。   幸好有他们在,有他们愿意一起维护小飞,否则他不知道会做出多么失去理智、不计后果的事来。   “别客气闰哥,我们也心疼赵支,”谭骅拍着他宽慰道,“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钱闰默念一遍,在心底如此祈愿。   谭骅进去忙工作了,宋书阳又一把拉过钱闰,推着他到了边上,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   “我都知道。”   “那你觉得问题大吗?”   “他没什么问题,”钱闰随即摇头,不愿他承受任何污名,默一默才又说,“应该只是违纪。”   靠在窗边,望着廊檐外已经开始密集的雨丝,宋书阳讲:“我知道你担心逸飞,我们也一样,心里都没底。”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咱们在外面就真没什么办法了。”   钱闰无声地朝地下看,行人一个个如四散的烟花,奔逃避雨。   “要知道他的情况,我想了想,不是没有办法。”宋书阳下定决心开口。   有些话,也只有凭他们二人之间的友情,他才敢试着对着钱闰讲。   钱闰带着三分疑惑,七分迫切看向了他。   宋书阳点醒他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上忙,但要看你肯不肯了。” 第53章 迷魂汤   撑伞站在楼门前,钱闰远远看见了保姆推着爷爷。   小区里有个玻璃走廊连接地下车库和单元门,走在里面倒不至于淋湿,但只看暴雨打在穹顶上的瓢泼之势,也足够让人心惊。   钱闰放下伞,走了几步过去,“阿姨,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带爷爷出来?”   “没办法呀,爷爷闹着要出来透气,”阿姨指指脑袋,“糊涂得厉害了。”   “爷爷。”钱闰蹲下身,拉着老人干瘦的双手。   爷爷认不出他,只会含混地“嗯嗯”两声,过了半天又问:“吃饭没有?”   “吃了,饿不着。”钱闰趴在他膝上回答。   老人点点头,摸摸他的头发,又开始看着玻璃上的水流发呆。   “怎么不开车呢小闰?”见钱闰没有走车库,阿姨的疑惑比他更甚。   这么大的雨,这孩子是从哪里打着伞一路走过来的?   “车坏了,我走走。”   “这是什么天气,坏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嘛。”   钱闰笑笑,转而问:“我爸在家吗?”   “在呀,快上去吧,他看见你一定高兴呢,都好久没回来了。”   上次回来,也是雨天。   因为提拔的事和钱建东对峙后他就再没来过父亲家,连电话里一字半句的问候也没有。   无事不登门不联系,几乎是他们这个家庭一贯的亲情模式。   钱闰抖抖裤腿上的雨珠,按下了门铃。   钱建东家的门是指纹锁,如果是保姆自己会进来,因而开门看见钱闰,他没有太意外。   “爸。”   “有事?”弯腰去给他拿拖鞋,钱建东问。   挑了这么个坏天气空手而来,他知道儿子不是要看望他。   “是,有事跟你聊聊。”   钱建东冷哼了一声,“来一趟就是审你老子,真把你养出息了。”   看他这样大概上次的事余怒未消,钱闰只好表现得乖觉一些,主动给他添了杯茶,坐在了沙发对面。   “爸,不是审你,我是求你,有件事求你帮帮忙。”   钱建东抱臂皱起眉,“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求不求的,谁教你这么说话。”   “小飞……”   钱闰于是开口——看见钱建东的眉心微动,眼神立刻有了回避之色。   他横下心继续道:“就是赵逸飞,他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因为林卫军的事。”   “林卫军的事我知道,”钱建东端起茶并不看他,也略过了赵逸飞的名字,“上面这回是大动作,要连根拔起。”   “听说省里也抓了几个?”   钱建东点头,“副省长高爱德,还有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崔冰,都带走了。”   “那林卫军在里面,就是个小角色?”   钱建东扫视着儿子,“查你的时候一个都不会放过,没有谁是小角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闰垂下头解释道。   “那就有话直说。”   “该查谁当然得查,”他眉头紧皱,终于明言,“爸,我来是想问,有没有关于赵逸飞的消息。”   “这件事又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我怎么知道?”   “要是你的工作范围我就不会问了,”钱闰摇着头诚然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纪委说是去询问,怎么也需要这么长时间?”   钱建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抱臂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钱闰低声说,“爸,你既然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你就帮帮他,也帮帮我。”   “你们什么关系?这是多光彩的事吗?”钱建东猛地回头注视着他,“我可以不干涉不阻拦你,但你总不能让我去满大街地给你昭告天下吧!”   钱闰咬住下唇,合了合双目。   “有什么不光彩也是你儿子不光彩,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说完,一道极近的闪电照进落地窗,雷声紧随其后。   暴雨倾盆,钱建东抬手按了按胸口。   “爸……”   钱闰腾地起身,到他身边去扶住父亲的手臂。   “爸你怎么样?要吃药吗?”   钱建东挥开了他的手,从行动来看身体倒没什么大碍。   “真是多余生了你。”   起身朝着房间走去,他又疼又气地丢下一句话。   钱闰跟到了书房门口,担心钱建东真有什么不适,可对方毫不留情地甩手关上了门。他只能依稀听见父亲晃了晃药瓶,过了许久拨通了电话,然后声音就被压了下去。   靠着墙,钱闰眺望窗外的雨幕,天昏地暗,城市倾倒,这个世界模糊一片。   挂断电话,钱建东从书房走出来。   “怎么样?”钱闰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什么怎么样?”   “你怎么样。”钱闰小声道。   钱建东叹一声,别过脸,“还没被你气死。”   “我错了……你当我说的是胡话。”钱闰老实地低下头。   钱建东朝着客厅走回去,声音放缓道:“打电话给你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愣怔片刻,钱闰追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了一眼焦急的儿子,钱建东眼中的愁思之意更加浓重。   “配合询问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式转为留置审查了。”   “什么?”   钱闰如遭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喃喃着:“怎么会呢?他没干过一点贪赃枉法的事,审查也该是纪律审查,怎么会被留置呢?不可能,他不可能涉嫌犯罪的!”   钱建东不语,他自顾自地又揣测道:“是不是因为申之滨,‘九一六’那个案子?”   “具体我不知道,主要是职务犯罪,受贿。”   一定是,一定是那八十万。   申之滨一定也会被叫去接受调查,但没关系,这件事很容易就会真相大白的。   “爸,”钱闰抓住父亲的手,目光灼灼地为他辩解,“他真的没有受贿,这件事虽然有违规违纪的地方,但真的就是个误会。”   钱建东抽出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沙发靠背上一掌,问:“你还是个警察吗?你以为这是在谈情说爱吗?纪委办案子讲的是证据,从来就没有误会这一说。”   “那就是个陷阱,是林卫军的圈套!”   “能上钩的人,也是因为看中了别人的饵。”   “他不是!他……”钱闰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喉头干涩,目光茫然地垂落在地板上。   他敢说赵逸飞没有一点私心吗?   他敢说赵逸飞从来没想过用这个案子为自己谋取私利吗?   不,他当然说不出口。   钱建东坐回手边的沙发上,按了按额角,才又说:“还有省厅的那个郑宪明,早几天也刚被留置。”   “他被审查之后供述赵逸飞一直属于林卫军的小团体,跟他一起接受吃请,帮人办事。”   钱闰的耳边嗡地炸响了一声,他万没想到这里面还会有郑宪明的参与,他怎么会这么拉小飞下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供述来?   “这是诬告!”   钱闰争辩道:“吃请他也都是陪同林卫军,办事就更不可能!”   “你有多了解他,敢替他说不可能?”钱建东拧眉质问儿子。   “我相信他,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幼稚。”   钱建东冷眼看着,只给他这两个字作为评价。   钱闰吸了吸鼻子,蹲在父亲膝前,轻声问:“爸,你相信他,就当是相信你儿子一样,可以吗?”   钱建东只是摇头说:“我信不信他不重要。”   “重要,爸,爸你帮帮他!你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那样的。”   钱闰又一次天真地想——父亲是喜欢小飞的,他说过,他和林卫军不一样。   “你让我帮他什么?”钱建东问。   钱闰的眼中含起波光,嗫嚅着说:“爸,他身体不好,这件事能不能让他们审理得快一点?他还有过抑郁症,真的留置,我怕他会受不了。”   钱建东的表情终于也有了些动容,似是回想起了那个身形消瘦、总是温和谦卑的孩子。   “真的有身体原因,你说的这些可以走程序。”   钱闰一口气又道:“还有魏局那儿,她是你的学生,能不能也打个招呼,别给他太重的处分……”   “你说什么呢?”钱建东的脸色霎时大变。   钱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越过了分寸,骤然收了声,颓唐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爸,我不是要让你给他开后门搞变通,我就是希望你相信他,保护一下他,”钱闰平复心绪,抬眼凝望着父亲,“我信他,我用我的一切来给他担保。”   风雨卷积着飞沙走石噼啪乱响,也如父子二人的心境各自在漩涡中翻转。   钱建东“呵”了一声,仰头背靠在沙发上,重重地深呼吸了许多次。   “这个小赵,他给你到底灌过什么迷魂汤?”   他直起腰来,双手撑在大腿上,弓着背注视着钱闰问。   “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钱建东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个父亲,一个长辈,钱闰不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看着谁,又是出于什么发问。   无言地张了张口,他没发出声音。   钱闰静静地想,如果说变,他的确也变了。   曾经固守的原则,以为只有不折不扣才叫原则的原则,今天在所爱之人面前也不过不堪一击。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固执到底恰似一种虚伪,虚伪地把需要平衡的人性和情感拒之门外,只为维护自己光鲜的清白之身。   所以在原则和爱人之间选择了赵逸飞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恐慌地想要逃跑。心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竟不敢面对。   因为这虚伪,他已经错失了许多。   今时今日,他要保护想保护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屈下高贵的膝盖,向现实俯首。   “谁的一辈子也不可能不变,我变也是心甘情愿。”   钱闰笑了笑,“反正没有他,你儿子也就活不了了。”   钱建东声音微颤:“你再说一遍?”   “你总觉得我像我妈,我也一直觉得是,我跟她一样清高,自傲,冷漠,只爱自己。但我不如她,不如她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   “我妈说,爱情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   “可小飞他是绝无仅有的,我这辈子遇见他是绝无仅有的,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更不会有以后的我。”   “爸,我爱他,这辈子就只爱他。”   钱闰的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回旋。   窗外的雨丝连绵不绝,风雷呼啸不止,像千万只眼睛在同时哭泣,千万只喉咙在同声嘶喊。 第54章 他不好   钱闰一早来到单位,每天送完女儿上学都第一个出现在办公室的谭骅竟然不在。   翻来覆去又一夜没睡着,他泡了杯浓茶,等开水凉下去就等得没耐心,趴在桌上用发昏的额头枕着手臂。   脑子里一直想着赵逸飞的事,那么须臾片刻的时间,他好像就发了梦。想他这些天不知怎么过的,睡得着吗,留置中心的饭菜怎么样,他能不能吃好,他的药都没带吧……想着想着,浑身沉得发晕,一颗心直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去。   “闰哥?”   谭骅走进来就看见桌上佝偻着的人影,心里一惊,怕他也有什么不舒服。   钱闰闻声抬起头,面容果然憔悴,“去哪了谭儿?”   “开会,”谭骅的回答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睡得少了。”钱闰摆摆手。   “你也注意身体,”谭骅看起来心事重重,伸手搭了搭他的肩膀,“有事找我?”   钱闰转过身面对着他,搓把脸打起精神道:“是这样,我昨天问了纪委的朋友,小飞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可以申请做医疗评估,争取就医或者解除留置。但是他现在没有家属,我想了想如果打申请,还得以咱们队里的名义,办公室出一个材料,我去请魏局签了。你看……”   这原本该是一桩好事,谭骅嘴唇一抖,表情却越发难看和不忍起来。   “怎么,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钱闰问。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谭骅眉心的愁结始终没展开过,眼神闪躲,“刚才纪委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去开会,逸飞他情况不太好……”   “纪委的人说他这几天一直吃什么吐什么,情绪也不太正常,昨天审查过程中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输液。”   钱闰猛一下站起来,叮咣带倒了桌上的一整杯茶,热水朝着他手上就全泼过来。   “诶哟!”   谭骅手忙脚乱地去拎起杯子,不至于滚落在地,一边看着钱闰焦急道:“烫着没有闰哥?”   手上已经瞬间烫红了一大片,钱闰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只盯着谭骅问:“人怎么样了?很严重?”   “没有多说,应该还好……”   谭骅也不知他这句话究竟算安慰还是祈祷。   “那现在家属能去探视吗?”   谭骅为难地垂下头摇摇,“我问过了,纪委的同志说他已经醒了,就是精神差,如果没什么大问题不需要住院,很快就会把人带回去。看目前的情况,应该是暂时不能探望。”   “他都晕倒了还叫没什么大问题!”   “他之前吐得那么厉害,他还……”钱闰不住地深呼吸,终是没有把更可怕的情形说出口。   “闰哥,你先别急,人既然已经在医院了,纪委的人也一定不会让他出事的。”   “你说得对,咱们的申请照样写,我马上去准备材料,你别着急啊!”谭骅的目光移回到他手背上,“先去冲冲水吧,已经发白了你这……”   钱闰喘息了两声,挥手说:“我上午请个假,有急事回去一趟。”   没有半分在意手上的伤,他拿起车钥匙直愣愣地朝门外跨了出去。   坐进车里,钱闰才能知觉到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被烫伤的地方大面积泛着红,已经鼓出了很大一个水泡,他没做任何应急处理,多半要留下一个疤了。   从车上的手套箱里翻出一瓶碘伏,他对着手背浇下去大半,勉强就算是管过。狠心甩了甩手,他拉起手刹,抬脚踩下了油门。   车直接开到了钱建东的单位,省委的大楼他也不算陌生,打了个电话,秘书就来把他领进了接待室。   “书记还在跟人谈事,你稍等会儿。”   钱建东的秘书小孙跟他年纪相仿,倒了杯茶来,礼貌地微笑着。   钱闰道过谢,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按起了太阳穴。   孙秘书没有多说话,轻轻带上门,回自己办公室去忙起了工作。   约么一个半小时后钱建东才见了他——走入父亲的办公室,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是和在家中全然不同的姿态和气场。   “爸。”钱闰远远地站定在对面,没有再多等待一秒的耐性。   钱建东只是从文件里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讲。”   “今天纪委的人来了,跟队里沟通小飞的事。”   钱建东的目光显然是停住了,“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能让他这么急着找到单位,想来也不大可能为了旁人。   钱闰声音微颤,“他们说他胃病犯得厉害,精神也完全撑不住,昨天审问的时候突然昏倒,现在送去医院了。”   钱建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于纪委的工作而言,碰上这样的情况实在不算多罕见。留置审查的精神压力非比寻常,健全人一夕之间都可能不堪打击、身心崩溃,过程中疾病发作需要送医的绝不在少数。   “纪委应对这种情况有经验,该救治的第一时间都会处理妥当。”   听他口气平淡,钱闰上前两步扶住了桌面。   “可这么处理有什么用呢?就是让人看着他,输个液,再带回去……”   钱建东终于抬头,皱眉问:“那你想怎么样?”   钱闰轻咬下唇,“爸,能想办法让我去看看他吗?”   “他身体真的很不好,这段时间一直生病,才刚刚出院没几天。爸妈又都不在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让我去看看他……”   钱建东终于搁下笔,长长地叹息一声打断他说:“这些东西纪委有规定,我没办法直接开口就让你去看。”   “你能不能找人……”钱闰吞吞吐吐半天,蹦出声如细丝的几个字来。   钱建东摔了手里的文件,“我已经答应你留心这件事,你再多说几句就真的过了知不知道?”   “张嘴就是让我找人,你以为权力是那么好用的?上有程序下有规矩,我找人开一次口要还几次?你爸这一辈子才跟人开过几次口?”   钱闰脑袋一耷拉,自知理亏地不敢再分辩。   “手怎么回事?”静了一会儿,钱建东问。   他瞧着桌沿边上的那只手已经许久,很大一片,看着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不小心烫了一下。”钱闰收回来背在身后。   “也不上个药包扎一下。”钱建东按了电话,叫秘书找支烫伤膏过来。   看出父亲到底还是不忍心真生他的气,钱闰不关心自己的手怎样,立刻又道:“可是小飞……”   “谈个恋爱,你真是昏了头了!”   再看着儿子,钱建东才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身体不好,需要医疗条件,你去找你妈妈,该拿的病历你都准备上,该开的药你也可以给他送进去。如果真病得厉害需要探视,办手续那有什么难的?”   不知是怕他的母亲还是怎么,钱闰这些年能自己做主的事一句也不向家里说,实在逼不得已就向钱建东开口,沈文霞几乎是他下意识避开的最后选择。   “昏了头也是遗传。”钱闰终于眼前一亮,小声嘟囔了一句。   钱建东也不理会他,等孙秘书的烫伤膏送来,拍在钱闰面前便道:“走吧,我还有人要见。”   开车从省委的办公楼出来,钱闰盯着大路不敢分心再想旁的。天上阴雨绵绵,昨夜的大风刮倒了许多树木,路面上一片狼藉。   到了市医院沈文霞的办公室,她忙得比钱建东不遑多让。   匆匆从专家签约的会场上下来,只一眼,她就看见儿子红肿鼓泡的手。   “去门诊二楼,到皮肤科找宋阿姨,赶快处理一下。”   钱闰摇摇头,开口喊她:“沈院……”   “我现在没空听你说什么,你等十二点的时候,”沈文霞截住他的话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拿上讲话稿就又要出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回来了就自己坐会儿。”   看着“咣”一声在面前合上的大门发了发呆,他还是听话地起身,去楼下处理了伤口。   宋阿姨性格爽朗,和沈文霞又是医学院同学,热情地拉着他聊个不停。钱闰心不在焉,礼貌地问一句答一句。   “长大了,都多久没见你了。还这么一个人,你妈妈没少念叨。”宋阿姨委婉地感叹。   ——沈文霞也会跟人提起关于自己的事,这是他从来也没想象过的。   钱闰笑笑应付道:“工作忙,一个人惯了。”   宋阿姨眼中却有些疑惑,“前段时间我说介绍个姑娘给你,你妈还说不用操心了,我想着是不是好事近了呢。”   钱闰愣了愣,心绪恍惚,想他妈妈这到底是接受了还是懒得再管他了?可沈文霞就算接受,小飞却也是一时半刻来不到她面前了,想着想着,他的嘴角终于再勉强也提不起来了。   清了创上好药,手背上缠了一层纱布,他干脆在楼下大厅待着等了一会儿,临近十二点才上去母亲的办公室。   沈文霞的样子确实是刚刚忙完,松了领花,捧着水杯连喝了几大口。   “怎么?”抬头看看他,沈文霞的问话比钱建东还简洁。   钱闰知道直入主题对她来说一向更适用,干脆地问:“妈,能不能把小飞的病历开出来一份?”   沈文霞捧杯的手一顿,惊疑地看着他,有些慌张道:“做什么?”   “工作上出了点事,他现在在被留置审查,我得有他的病历,才好申请去看他。还有他吃的药,需要高叔叔帮着再开一点。”   沈文霞骤然色变,“留置审查?被纪检委的人带走的那种留置审查?”   “是。”钱闰心尖一痛,颓然点头。   “他怎么了?”   “过去的案子有点问题,”钱闰含糊其辞,只是强调,“但他是被诬陷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沈文霞向后一沉,靠坐在椅背上,恍然地缓缓点头。   “这要审多久?”她问。   钱闰摇摇头,“没消息,最长三个月,但他的问题不重,应该不会那么久……”   沈文霞却比儿子焦急更甚,打断他道:“一个月也不能等!”   钱闰被她少见的不庄重骇住,想要开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事你爸知道吗?”   “知道,就是他让我来找你。”   “病历和药我会准备,到时候你回你爸家取。先回去吧。”沈文霞不欲多说,最后又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钱闰有些茫然,又说不分明,看着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事道了一声:“谢谢妈。”   “快走吧。”她朝着他挥了挥手。   赶走了钱闰,沈文霞双手扶住额头撑在桌上,静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座机——按下了钱建东的电话。 第55章 色令智昏   沈文霞傍晚驱车来到悦园小区,钱建东先一步已经回到了家。   她按下门铃是阿姨来开,一边接包一边告诉她:“家里有您的指纹呀,哪里还要按门铃呢?”   “习惯了,”沈文霞淡淡道,“你去忙吧贤姐,”阿姨刚要走,她又补了一句,“我晚上不在这儿吃。”   “不吃了?先生还让我多买了菜,订了两条您喜欢的海鲈……”   “先冻起来吧贤姐,按老样子做。”钱建东从室内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自觉没趣地看看门前的沈文霞,回身坐在了沙发上。   沈文霞换掉了高跟鞋,款款也落座过来,解释了一句,“晚上有应酬,要跟来签约的领导吃饭。”   “哦,”钱建东脸色好看了一点,“鱼冻久了不新鲜,有空早几天回来吃了,或者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文霞从茶几下面拿了她自己的杯子,刚往桌上一放,钱建东就端起茶壶倒上了水。   “洗了没?”沈文霞皱着眉,正要检查里面落没落灰。   钱建东撇撇嘴角,“才洗的,哪次不洗。”   分开这么多年,两个人私底下不知如何,正经的二婚对象总归是都没再找。沈文霞三五不时还会回这个家,两人的关系倒没钱闰小时候那么差。   “什么事还不能电话里讲?”钱建东问。   “你儿子的事。”   “他去找过你了?”   沈文霞点点头,轻叹一声,“这么大的事,他到今天才说。”   钱建东直了直后背,看着妻子眼神犹疑不定。   “他跟你说什么?”   “不是你让他来的?他跟我说什么。”沈文霞瞪着丈夫,只觉得他明知故问。   “他都跟你说了?他跟那个小赵……”   沈文霞冷冷“呵”一声,“感情你还要替你儿子瞒我呢。”   钱建东不作声,靠回沙发上默默叹气。他还以为钱闰最多也就是说有个同事需要开病历开药,没想到他能敢跟沈文霞直接摊牌。   “你知道他们的事,这件事我就更得告诉你。”沈文霞却没有发作,扶额轻叹道。   “什么?”   “今天钱闰让我来给小飞开病历,这个病历我不知道怎么给他开。”   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小飞”是谁,钱建东打量着妻子的神情,大约从中看出事情的严重,皱眉问:“怎么……”   “他的身体问题很大,不是胃病那么简单。”   “是早期胃癌,已经确诊了。”   沈文霞的话一出口,经贯世事、阅尽沧桑的钱建东心头都为之一震。   ——那孩子的身体的确看起来就不算好,见他几次,一次比一次单薄。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年纪轻轻一个人,竟然就和绝症挂上了钩。   “我给他打了多少个电话让他抓紧时间来医院,他都不接,我还以为他是……他是要走他妈妈的老路。”   沈文霞喃喃自语。   苏兆秀当年也是这样,执意不肯治病,她已经眼看着一个美好的生命流逝,命运竟还要在母子二人身上如此相似地上演。   钱建东无力地将双手拍在沙发扶手上,仰了仰头叹息一声。   “这么大的事,你倒不告诉儿子。”   沈文霞摇头道:“一来我答应了小飞,他不愿意告诉别人。二来你儿子那个性子,告诉他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钱建东跟着摇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你不告诉他,万一出点什么状况,他将来更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沈文霞抿唇,“小飞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钱建东倾了倾身体,瞪大眼瞧着她,“你儿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俩人还真要过一辈子?”沈文霞一扬眉,“男男女女的还有聚有散,何况他们这样,又是同事又是……又成不了家。”   大概对她的话极不赞同,钱建东连着“啧”了几声。   “你也是,早知道了还一点不管他,儿子糊涂,当爹的也当不清楚。”沈文霞气呼呼地抱起手臂教训他。   “我怎么管?”钱建东猛然直起身子。   “你儿子说,”他一字一字复述,“没他赵逸飞他就不活了。”   “胡说,”沈文霞眼中也闪过一瞬惧色,强自摇头道,“一个小孩谈恋爱,你也信他说的话。”   “他说什么我敢不信吗?跟你一模一个样。”   沈文霞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当真的——当年说要跟他在一起就敢背着行李离家出走,只身到大西北找他。说要分开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上了去德国的飞机就狠心一次都不回头。   因而钱建东也毫不怀疑,儿子说没了赵逸飞他就活不了,是真能做出让人后怕的傻事来。   “就算是吧,”沈文霞目光黯了黯,抱臂往沙发上一靠,转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不赶紧把人保出来,真等着出事吗?”   “保?你说得轻巧,不是你公私分明的时候了?”钱建东对妻子的态度极为意外,这件事她倒跟钱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沈文霞眨眨眼,“钱闰不说是诬告吗?”   “你儿子是色令智昏,头脑早就不清醒了!”钱建东拔高了音量。   沈文霞沉默一阵,瞧着窗外的雨帘失神。   许久她才低声道:“可纪委那种审查有多熬人,吃不好睡不好,在里面拖几天就会出大问题。他现在是最适合手术的时候,一直耽误下去就麻烦了。”   钱建东面上一样有心疼之色,想了想出主意说:“既然有诊断,争取个责令候查,出来先把手术做了,这个还好办。”   “那不就都知道了?”沈文霞惦记着赵逸飞的颜面,“而且手术完了迟早要回去过这一关,他身子那么弱,来来回回地折腾,更不好了。”   “那你要怎么样?”钱建东无奈,“非要让我临退休前弄个晚节不保?”   沈文霞眉毛横起来,“我没让你怎么样,你委屈什么?你表个态度催催他们,有问题就什么都不说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没有原则性问题自然能早一点把人放出来。”   钱建东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你跟这小赵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倒没见你心疼谁心疼成这样过。”   “小飞他妈妈临走前把他托付给我,我说了,要把他当我儿子看。”   “你跟你儿子有多熟吗?”钱建东冷声讥诮。   “那我也是一视同仁了!你说什么风凉话?”沈文霞听不得这句,抬手拍了玻璃茶几一掌,震得桌面上那套青瓷茶杯叮当乱响。   两人话不投机,惹得彼此都是怒气盈怀,转过身谁也不搭理谁。   “我今天不该来。”静了一会儿,沈文霞扶着膝盖起身,理了理衣角,转头朝着大门走去。   “小霞。”   钱建东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她轻轻一晃就挣开,径自走到了门口,从提包里掏出几个袋子。   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几个分装好的小塑料袋。   “这是小飞的病历,没有癌症诊断的部分,钱闰想去看他,这些都够了。”   “这些是药,原装的,我知道里面要检查,按类别都分好了,提醒他们别弄乱了,”沈文霞抬眼看看他,“这个说一句,不耽误你的晚节吧?”   钱建东拦她,“你先别走。”   “我不走干什么?听你拿儿子打我的脸吗?”   不知是怎么触动愁肠,沈文霞的眼眶竟微微泛起了红,紧抿双唇胸膛起伏,强忍着不让那一点水光落下。   数十年间,钱建东不曾见她这样。   “你这又是怎么了?我哪一句说得不好,给你赔礼道歉。”   “儿子的事怨我,怨我当年……”   钱建东从角柜上扯了两张纸,手忙脚乱地递给她。   沈文霞接过沾了沾眼角,免得擦花了今晚还要应酬的妆面。   “还早,你喝口水再走,天不好让司机送你。”   钱建东揽揽妻子的肩膀,轻轻扶着她的腰坐回到客厅里。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昏黄的灯光下,钱建东紧贴沈文霞坐着,两个人倒还算心平气和。   ——到底是上了年纪,脾气收敛,人也比年轻时都成熟稳重起来。   钱建东给她续上淡红色的花茶,缓缓开口道:“小霞,我支持他们,是因为我真心觉得他们有感情,这种东西拦不住,做家长的也管不了。”   “可把人原封不动的保出来这件事,实在没那么简单。”他说着深深地叹息一声。   “光是我亲眼见着的,他跟林卫军接触过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九一六’那个案子我也多少知道,那‘受贿’两个字,我看未必是空穴来风。”   “钱闰是情到深处,他想不了那么多。这里面纵然有误会,他也绝对不是干干净净。能让纪委留置的,没犯罪的有可能,没犯一点事,那是绝对不可能。”   沈文霞平复了情绪,抿着茶水,摇摇头说:“我跟你正相反,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后再说,人先能好好的出来最要紧。”   “案子的事我不懂,但我相信这个孩子,真的很好。”   钱建东没什么表情,目光投向快要失去最后一点光亮的天地。   “我知道他不错,可在这官场上,多得是身不由己。不知道哪天,人就陷进去。”许是触景伤怀,他的语气格外悲凉。   “早点清醒了还好,一时糊涂被推着往前,骗别人,把自己也就骗了。”   沈文霞听得头紧,按了一下略有些闷痛的额角,起身去推开了一扇窗。   雨势渐收,只是风还不肯停息,吹进细纱窗里,微凉地沾在人身上。   “你当年让人做局,还不是被做得那么真?”沈文霞背对丈夫,忽然出声道。   ——这是一段他们都绝口不愿再提起的往事,是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痛。   “真真假假,混到今天,我才由己那么一点,”钱建东哑然失笑,“我的代价也不比别人小。”   清寒的晚风中,沈文霞合上眼,不敢再回忆那段时日的天昏地暗。   抬起小指擦了擦眼尾,她道:“他们的事我也不反对。”   “你儿子好过我当年,起码他真的信他。” 第56章 生逢难处   清早赶往钱建东家,他已经出发去了下面的市里调研。   从阿姨手中拿到了沈文霞准备的病历和药,回到车上,钱闰还是给父亲去了电话道谢。   钱建东在电话里只说:“贫血太厉害,纪委怕出事,申请了让他住两天院观察。想见人就走流程办手续,先去看一眼吧。”   “那结束审查还要多久……”   “等他从医院出来才能继续查,再快也总要几天,我给你保证不了什么。”   钱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的钱建东稍作沉默,还是告诉他:“纪委那边我沟通过了,早调查完早了了这件事,盖棺定论才能没闲话,拖着没好处。”   “爸,谢谢你,”钱闰鼻音浓重,“也谢谢妈。”   “自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她忙,没接。”   钱闰说的是实话,早先一个电话他就打给了沈文霞,但铃响了半分钟,没有接通。他倒是松了一口气,知道沈文霞不会回,也没再打过去了。   开车到了单位,谭骅一早就在办公室里,刘盈婕竟然也在,两个人凑在桌前一起忙碌着。   “谭儿,盈婕。”钱闰过去招呼了一声。   刘盈婕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笑说:“早,钱支。”   “闰哥你来了,”谭骅抬起头,眼下竟也是淡淡的一圈乌青,“准备得都差不多了。”   谭骅正在给材料盖章,刘盈婕在分门别类的检查整理。   “这是刘大队刚去政治处复印的,逸飞的组织关系证明,这是你们俩的身份证复印件,我都给你们打好了,这个是以支队办公室名义出的探视申请,你看看行不行?”   “就是这个‘与被留置人关系证明’,”谭骅话音一顿,说着抬头看了钱闰一眼,“我写了你作为支队代理领导,就代表咱们队里。”   钱闰一样一样从他手里接过看了看,点着头哑声说:“好,特别好,有这些应该就够了。我这边拿到病历了,也有三甲的医疗意见书。”   谭骅拍拍他安慰:“这下肯定没问题,别担心了。”   刘盈婕笑着说:“替我们给赵支带好,大家都等着他回来呢。”   钱闰今天不知何故格外敏感,眼眶一热,弯下腰再三向他们道谢。   “谢什么呀,”谭骅摇摇头,“那还不是我们大家的领导,再谢就见外了。”   钱闰装好材料,等到九点又打了几次纪委办公室的咨询电话,半小时里无一接通,眉毛越拧越紧。   “不急,纪委忙,公开电话么,好多都这样。”谭骅在一旁宽解他。   钱闰摇摇头起身,“我先过去吧,到那边找人问问。”   钱建东下去调研,不方便找。他的老同学给了个私人的手机号码,打过去也没接,知道有纪律压着,他不好意思再打过去要别人的。   钱闰实在心急难耐,想了想只有过去现场问,真缺什么东西,大不了就是两边再多跑几趟。   带着东西到了办公楼说明来意,办公室的人先让他去了案管室,案管室的又让他到另一栋楼的服务窗口。窗口的同志倒是接了申请,很快就给他打回来。   “这儿加盖你们市局的公章,下属支队的不行。”   钱闰认命地点点头,他料想只跑一次也是带不全材料办不成手续的。   赶快回局里重新填单子盖公章,油门踩得飞快,前后二十分钟他就又到了窗口前。   “这个抬头不对,而且要每页都盖章,领导签字的地方,复印件也要盖。”   钱闰又好脾气地接过来,特意多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里头的工作人员耸耸肩,“目前就这些,改了拿过来再看吧。”   钱闰不怪别人,只看办公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案卷材料,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他也知道没谁是清闲的,更没人明知不告,愿意重复工作。   第三次回来,对方终于点了点头,收下他的材料说:“行了,你稍等一会儿吧,里面去办手续了。”   钱闰微微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着谢。   室外的日头逐渐升上来,雨停了,高温立刻又占据了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没见一点动静,他探到窗边,客气地问:“同志,我的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吗,大概还要多久?”   里面的人去问了一声,才给他回复:“我们分管的领导开会去了,这个章要等一会儿才能盖上,你不然先回去,下午再来吧。”   ——拿上手续他还要去医院办后续的申请,再这么耽误耽误,可能今天就看不上小飞了。   “没事我等一会儿,麻烦你们了。”钱闰抹了抹头上的汗。   工作人员没说什么,司空见惯地继续去敲键盘了。   站在院子里,他找了个不远处能看见窗口的犄角,随着日到中午,阴凉处已经不多。   七月份的天气,异常闷热。   钱闰逐渐觉得口干舌燥,这一上午他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车停得远,不敢离开去拿,他怕里面又有什么问题需要找申请人,哪怕半分钟都不想多耽搁。   汗从浑身上下冒出来,也渗进左手的伤口里,纱布下的创面有点痒,他忍着不敢多抓。   朝后靠了靠,倚在唯一还算清凉的墙壁上,他合上眼继续等。   再过一会儿,里面的工作人员就该去吃饭了吧?他不知道今天上午还能不能等着。纪委的人也两点上班吗?那他最快也要三点才能赶到医院了……   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远处一个声音喊了喊他的名字。   “钱子?”   钱闰睁开眼往声源处看,胖胖的戴眼镜的一个男人喊他。   他晒得人有点发懵,想了想反应过来,是他小时候的邻居高维方。   高维方是这儿一个监察室的主任,钱建东战友家的儿子,儿时他们挺熟悉,自从父母离婚搬家,见得就不多了。   高维方的父亲当初转业到了法院,现在调去隔壁市里中院当了院长,职务级别虽然远不及钱建东,但高维方却是在他的早早筹谋下蒸蒸日上。   “下班啊,维方。”他远远打个招呼。   高维方三两步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呢?”又摸着小肚子打量打量他道,“还是你们干警察的身材好,我都多少年没见你了。”   “队里同事,”他抬抬下巴没有明说,对面的人就已然会意,“住院了,我申请去看看。”   有点职务的人来到这儿都不会太有好脸色,看他满头是汗、兴致不高,高维方也没多问,爽快邀约道:“走,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啊。”   “不了,我再等等,手续应该快办好了。”钱闰摆摆手。   “你等我给你问问去。”转头看了眼窗口里面,高维方过去敲开了门。   有人帮忙当然是好事,时间越拖越久,钱闰巴不得能找人问问。   很快,高维方不知去里面说了什么,神采奕奕地出来,一拍他肩膀道:“那你再等上一会儿,这个点刚开完党委会,找着人他们就能给你办了。”   “好,多谢你。”不知是场面话还是真的问到了,钱闰笑了笑,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   “真不过去我那儿坐?”   钱闰摇头回绝后,高维方又给他散了根烟。   “我不抽,早戒了。”   “好习惯,我向你学习,”高维方笑得热络,又问,“伯父伯母身体还好?”   钱闰点头答:“都好。”   “以后常联系啊,咱俩还没电话吧?”高维方掏出手机问。   钱闰点头和他留了电话加了微信。父母职位都越来越高,钱闰工作以后就少在外面交际,现下别人帮了忙,他断然不好意思拒绝。   闲话几句,高维方说中午要回家,开车走了。   眼看时间走过了十二点,钱闰的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下去。   窗口边上的小门又开了,他猜里面的工作人员多半要吃饭去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起身朝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人拿他的材料出来。   “钱支队?”走出来的是个衣衫笔挺、油头整齐的男人,喊了喊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你好。”钱闰犹疑地打量着来人,他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男人介绍自己是案管室的主任,姓邵,姿态谦恭地提议:“到我们休息室去坐一坐吧,这外面太热了。”   “不用了邵主任,我想问下我的申请……”   “领导已经签完了,拿去盖章了,马上就好。”   钱闰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脚下都有点打飘起来。   “小张倒杯水。”邵主任请他不成,朝着屋里赶快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杯微微冰的矿泉水出来,邵主任亲手给他递过来。   晒了太久,半杯水被他一口气全喝完了,暑热才稍稍缓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短袖上衣,耳朵边嗡嗡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   五分钟后,他的办理材料就被人跑着送出来,邵主任赔笑道:“久等了,主要是今天的会时间有点长,现在我们这边人手又少,都是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我也批评她们了……”   钱闰微微皱眉,替人说话道:“挺专业的,没等多久。你们业务量也大,窗口上最不容易,理解。”   他暗自冷笑,对方倒是深谙职场话术——摆明了这位邵主任是要拿普通科员接锅,怕他等了一上午有怨气,知道越有点身份的人越不好朝办事员身上撒火。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邵主任留了个他的电话,客客气气地一路把人送到车跟前。   钱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笑容勉强地点了两下头。   坐进车里,他换了件备用的上衣,灌了一整瓶车门上的水。晕乎乎地怕开车不安全,他短暂地靠着座椅休息了两分钟,打开空调让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才勉强吹散快要中暑的感觉。   到了医院,找到住着留置人员的特别病房,还要等现场的工作人员再去核验一遍。   他看了看门上的小观察窗,虽然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稍等一下,这些医院还要拿去盖个章。”   他已经彻底没了什么脾气,听之任之地看着他们拿走材料,顺着墙坐了下来。   坐在病房门前的金属椅子上,他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好长,这一上午磋磨得他像老了十岁。   其实从前他也常等在医院里,小时候沈文霞总带他来办公室写作业。那是父母还没离婚之前,沈文霞刚晋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正如火如荼。   他从小就认得医院里很多叔叔阿姨,有母亲的老师、同学、同事等等。儿时的他从没有自己到医院挂过号,小毛小病的都是母亲发话,指一个科室把他丢过去,总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闰来了,哪里不舒服了”,然后领着他检查拿药。   后来夫妻两个闹离婚,沈文霞去了德国,他就不再爱到父母的单位去。长大到外地上学,他才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病取药。   回到北湖工作,自己看病他甚至都会有意避开市人民医院,母亲的身份变了,医院里曾经相熟的叔叔阿姨待他,也都渐渐不一样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寒暄客套的口吻和目光。   钱建东那边更是如此。今天高维方的举动或许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有出于真心的地方,那位邵主任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钱闰闭目苦笑——如果早点找个人亮明父亲的身份,是不是他就不用来来回回地跑这三趟、不需要站在烈日底下苦等这一上午、早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至今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邵主任那副阿谀的表情。可有没有权力的滋味差得那么多,尝过一次,谁会忍得住在真正关心的事面前还假惺惺地说不需要特权。   从前他没求过别人什么,没遇到过什么事非要如此不可。   父母教他不许对权力伸手,不肯用身份公开地为他做一件事,可从小到大,他也什么都不缺。   他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   今天他方知办一件事需要这么多辗转磨砺,等待的滋味有那么煎熬。没有特权眷顾的地方,一直是这样。   原来他是个住在金屋子里天生高人一等的普通人。他的喜怒哀乐是半空中的喜怒哀乐,还没落到过地上,看看脚下还有一层普罗众生。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坦然,命里无时就放手,以为什么都不争是他的品格高尚。宋书阳那句话才说得好——你什么都不争,也尽在掌握。   他自嘲地想,他也不过和普天下的平常人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必定会放下清高。而他这些年能保持所谓的清高,不过是因为从没真正生逢难处。   精疲力尽地枕着病房外的白墙,十分钟后,纪委的人终于走了回来。   “一共半小时,不要谈案件相关的内容,不允许传递物品,我们的人会全程在场监督。”   “来吧。”负责看守的辅警打开门,钱闰屏住呼吸跟在人身后,历经了五个多小时的等待,终于走入了病房里面。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收拾整洁,配置齐全。   一张窄小的病床靠着窗,瘦削的一道人影静静地躺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胃上,一只手放在床边,干瘪的手臂上挂着点滴,病中的人似还昏睡着。   “我们告诉过今天会有人来看他,下午输了血他说头晕,可能还没醒。”   钱闰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道:“让他睡吧。”   走近过来,坐在床边,他的鼻子一下泛了酸——小飞一定又瘦了,连着生病,比上次住院那些天看着还要不好很多。   曾经的小飞脸颊饱满,眼眸明亮,有一张肖似他妈妈的美人脸。如今的他已近枯瘦,那副好看的骨相还在,血肉却渐渐消弭,下巴锋利,颧骨凸起,连眼窝都凹陷进去。   钱闰不愿叫醒他,握了握他放在床边那只手,不凉,意料之外的有些微微烫。转念间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慌忙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钱闰焦急地转过脸,“同志,他好像发烧了。”   看护辅警的神情却很平静,点头说:“这几天都这样,输完血就发低烧。”   “现在好像有点烫,不像低烧了。”   辅警还算耐心地告诉他:“医生看过了,是正常的输血反应。”   “能让医生再来看看吗?”   “你来之前刚看过,一小时一测温,这会儿找医生人家也不会来。”辅警口吻平淡,依然抱臂坐着,换了条腿翘上来。   钱闰无可奈何,转回头,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烫的,烧的红彤彤的。   床头放着条毛巾,他起身去洗手间里打湿再拧干,叠起来轻轻放在小飞额头上——水沾湿了他手上的纱布,伤口微微的刺痛起来,宋阿姨说今天该再换一次药,他也顾不得了。   昏睡着的人什么都无知无觉,如果不是时不时还会不适地皱眉,钱闰几乎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吸了下鼻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钱闰开始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或许是贫血的缘故,他的唇色极为苍白,在持久的低烧下干裂得沟沟壑壑,惨不忍睹。   “同志,这儿有棉签吗?”钱闰回头问,“我能给他润润嘴吗?都出血了。”   “到外面拿吧,自己注意时间。”看护辅警没有阻拦,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从登记进来那一刻起,这些也都会算在半小时的时间里,过一秒便少一秒。   钱闰匆匆跑出去,到护士站要了棉签纱布又跑回来。   湿润的棉棒浸过他的唇片,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赵逸飞的手偶而会收紧一下,往胃里按得深一些。   钱闰低声问:“他吃过东西吗?”   辅警摇了摇头,“都是挂葡萄糖,吃了吐得不行。”   “那他的胃能行吗?”   “已经打消炎药了,医生也问过,他说不吃要好受一点。”   钱闰垂着头点了点,终于背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辅警也不关心,盯着床尾的病历牌发呆,在这些地方落泪的人实在太多了。   “时间到了。”   门被毫不容情地推开,钱闰错愕地抬起眼,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坐下不过须臾。   “走吧同志。”   他艰难地起身,在纪委的人一再催促下,才回着头,慢慢挪动步子。   “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谢谢。”病房门外,钱闰向两位看护的辅警一一鞠躬道谢。   一直到门重新被合上,帘子拉上,他还久久、久久地望着看不见的里面,好像一尊再也不会动的雕像似的。 第57章 失而复得   结束审查的通知下到队里那天,整个三楼的办公室都洋溢着淡淡的兴奋。   武岩丰跟宋书阳围在一起探讨用不用为赵逸飞接风洗尘,谭骅推荐了一家口味清淡的本地菜馆,刘盈婕都罕见地表态她也愿意参加。连小邱他们逢人见了面,也高高兴兴地说队里工作有指望了,我们赵支要回来了。   赵逸飞来刑侦前后两个月,解决的都是各大队最棘手的问题,他性格好,下面的人爱戴不说,威信能树得这么高,离不开几个大队长对他真心的赞叹。   谭骅和武岩丰都想一起跟去接赵逸飞,钱闰婉言回绝了所有人,独自开车过去。   行驶在路上,他不可谓不紧张。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半个月,足以让单位门前的月季开败一茬又长出一茬新的,让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从罕有变成常态。可对于纪委接手的案子,仅仅半个月的留置审查,又怎么都算快的。   前所未有的,在路上他接到了沈文霞的电话——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灵通的消息。   沈文霞也没多讲别的,让钱闰带人直接到医院来。他刚要仔细问问,忙碌的母亲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也好,该让他再检查检查,调养调养身体。   上午十点钟送人出来,钱闰不到九点就停在了留置看护所门前。   高温晒得整个地面热气蒸腾,连行道树的影子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闰把车里的空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和风向,小飞现在瘦,如果怕冷,他还准备了一件外套——是一件有小猫图案的连帽卫衣,五年前他们一起逛街买的,分手后留在钱闰家里。   趴在方向盘上,钱闰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铁门。   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向上跳,他想象着小飞在那扇门后,离他越来越近。   十点过一刻,门终于开了。   他跳下车跑过去,朝里面到处张望。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人影了,白衣黑裤,在签字确认,领自己的东西。   钱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胸膛起伏,呼吸加速。   赵逸飞应该是看见他了,目光一直朝向这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抓着一个透明的提袋,里面有他的手机、几件衣服,和一堆没吃完的药。   带人的辅警只送到门口,他转身鞠躬,对方摆摆手回去了,门又嘎吱嘎吱地合上。   钱闰眼眶发潮,心如擂鼓,耳畔阵阵嗡鸣。   “小飞!”   赵逸飞朝着他走了过来。   钱闰大步跨了几下,迎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双失而复得的手。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闰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声哽咽。   “谢谢你,来接我。”赵逸飞说。   嗓音是哑的,他垂下眼帘不再直视面前的人,很平静、很疏离地讲了一句。   钱闰这才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他的下半身还是走的时候那条制服裤子和黑色鞋子,腰身松垮了不少,胯骨快要挂不住衣服。上身穿着自己送去的一件白色棉衬衣,下摆没有扎进去,空荡荡地飘着,像一个巨大的罩子罩着支离的身体。   离上次在医院见面才短短一个星期,他竟又瘦了很多,整张脸几乎脱了相。   再往上看,阳光下,他的鬓发间清晰可见地夹杂着许多银丝,钱闰呼吸一滞——小飞有白头发了。   这时他才看清,小飞的头发白了那么多!   忍住心头的剧痛,钱闰摩挲着他的手背说:“走吧小飞,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赵逸飞没有问。   他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   “不行,我送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拉起了他的手,把人直接带上了车。   赵逸飞也没有多抗拒,由着他推拉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轻易就被他塞进了副驾驶座。   上车之后,他也只是低着头,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也不主动开口。   ——刚刚出来,他可能还没适应。   钱闰探身给他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小飞?”   “去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   胸中一紧,钱闰点头发动了车子。   赵逸飞不再说话,靠着椅背安静地望向了窗外。   西山公墓就在赵逸飞租的房子再往西十五公里处,驶上山间小道,四面只见一片苍松翠柏,稀少人烟。   钱闰偷偷到过这里,独自给苏老师扫墓,知道开到哪个停车场是最近的路线。赵逸飞没有问,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墓园入口,停车下来,钱闰到旁边的香火铺想买束花。   “白菊吧,我记得苏老师更喜欢白色。”   钱闰问完,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回头看时,赵逸飞已经默默地往里走了。   钱闰追上来跟在他身后,穿过寂寂碑林,松风阵阵,走到西北角的一方墓碑前。   放下花,钱闰久久鞠了一躬。   赵逸飞蹲下身子,开始用衣袖擦拭母亲的相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钱闰点点头,远远走开了——走到一个回身就能看见他,却又足够给他留下安静空间的地方。   长风呜咽,群山回响,钱闰想起苏老师揽着他们一边一个,喊他们是“我的两个好孩子”的模样。曾经如梦境般美好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眼前盘旋,她却已长眠在这里四年了。   心里一阵苦涩,他的手又不觉摸向了口袋。   墓前,赵逸飞擦干净母亲的碑面,整理了钱闰带来的那束鲜花,倚着石碑静静坐了下来。   石头是凉的、硬的,不像妈妈温软的怀抱,但这里就是他和妈妈能靠得最近的地方。   太累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太累了。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果不是每日每夜地想着妈妈,他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他做的不好,他给妈妈丢脸了,变成今天这样,妈妈也会失望吧。   妈妈喜欢正直的孩子,妈妈喜欢无私的人,妈妈希望他多像爸爸一点,做个好人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   他离妈妈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但他抬手按在身前那个地方,自我安慰地想,他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就好像温柔的手最后擦了擦他的脸颊。   靠着碑头,他久久凝望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唇瓣,他说:“妈妈,我想你了。”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   赵逸飞闭目坐着,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小飞,回吗?”   睁眼看看钱闰,他点了点头。   可要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撑了几下地都站不起来。   钱闰穿过腋下,把他从背后架起来,一路紧紧贴靠着,把人半搀到了车上。   坐上车,赵逸飞忽然开了口,转过头问他:“你抽烟了?”   ——本以为山上风大,他闻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一下子戳破。   钱闰抿抿嘴,心虚地承认了,“抽了一根,”他又保证道,“最后一根。”   这半个月里他戒了多年的烟瘾复发,像放出了关不住的洪水猛兽。夜里睡不着,他总要抽很多支打发时间,白天缺精神,从早到晚更要靠烟草提神。一天多半包下去,一下比谭骅抽得还凶。   赵逸飞的声音和眉眼还是淡淡的,靠在窗上,只说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不抽了,我保证。”钱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盒烟,抛到近处的垃圾堆上。   开车一路下山,赵逸飞果然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提起:“放我下来吧。”   钱闰没有停,他也没有阻止,任由车向前开去,好像并不关心去哪里。   钱闰试着问:“回家打算干点什么?”   “躺着,反正也不用上班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钱闰不敢说话,看来他都知道了。   在队里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钱闰已经提前从父亲口中得到了消息。   没有职务犯罪、没有收受贿赂,赵逸飞免于被移送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罚,但违规接受宴请、隐瞒重大涉案关系的违纪问题终究免不了,局里责令他暂时停职,等候处分。   瞒着父亲,他自己跑到魏局面前求情。   魏朝晖是看着钱闰长大的,叹息一声说:“让逸飞回刑侦,是我的安排,就是怕他在林卫军身边陷得太深。可惜还是晚了点。”   “我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她话中不无痛惜,只是说,“怎么处分,要看党委会的决定。”   钱闰又瞥了瞥赵逸飞苍白的脸色,在路口前打了个转向灯,说:“沈院长让我接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其他的去哪儿都行。”   孰料他的话音异常坚决,对这个提议断然否定。   “可是飞……”   赵逸飞贴着车玻璃没有睁眼,钱闰太清楚他这副表情——就算把他带到医院去他也必然敢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沉默一会儿,钱闰小心道:“那……那回我家好不好?”   “随便。”   这姑且算是肯定吧。钱闰在路口掉转车头,朝着他的公寓加速驶去。   正午时分,路况不错,车还不算多。钱闰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房子就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房子,这五年也没什么变动,小飞应该不觉得陌生。钱闰想把他安顿到家里,再慢慢劝他好好养病。   离家不远,又一次看过去时,赵逸飞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你可以……别一直看着我吗?”   他紧闭双眼,睫毛不停地颤着,不知是怎么感觉到钱闰在看他的。   “好,好。”   钱闰应下来,余路上只敢偶尔地、小心地用余光扫一扫。   车开着开着,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加重,钱闰不放心,咬牙又看了他一眼。   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钱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慌忙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烧。   “怎么了小飞?不舒服?”   他实在不敢不看着他,他的喘息太过急促。   “是不是胃疼啊?”   钱闰问着,赵逸飞也不回答。这么一边看路一边看人,他差点没注意到路口的黄灯闪烁,车速丝毫未减——横向的几辆电动车已经提前启动,他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刹车,急停在了斑马线上。   赵逸飞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了倾,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胃里一阵抽搐,心慌也一下子加剧,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钱闰给他拍拍背,赵逸飞头上冷汗津津,整个人抖如筛糠,死死捂着嘴。   绿灯又亮了,钱闰把车泊在安全的地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想把人搂在怀里。   赵逸飞躲了一下,佝偻脊背弯下腰。   他很害怕,很恶心。   周围总有人看着他,一举一动,时刻不停地在看着他。   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洗漱看着他,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要把他从里到外剥脱得一干二净。   他们总是不停地问他问题,他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   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认错,可他没有收钱,他是清白的,说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   稍有不慎,目光如炬、面容冷酷的审查人员就会从他的话里抓住疑点,大加追问。   他们一遍一遍地问,仿佛一定要从他的话里找出漏洞,证明他是个不清白的人。   他烧得头晕脑胀、胃痛如绞,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问多久,他就要答多久。直到他快要晕过去前,咳嗽不止,渐渐地口中淌出血来,滴答滴答落在雪白的桌面上,还在停不下来地反复着说,不是,没有……   钱闰又要伸手过来,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朝门边缩去,不停地颤声重复着:“别看我,别看我。”   “是我小飞,是我!”   强行把他快要掉下去的身体捞起来,按在怀里,钱闰用手臂环住他,什么也不让他看见。   “没人看,没人看,你回来了……”   赵逸飞埋在他的颈窝里,灰白的头顶像一蓬经霜的枯草,无声诉说着他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日。   钱闰抱着他,吻他的头发。   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些话语和动作。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哭一声小飞,哭出来。”   钱闰抚摸着他的脊背,告诉他哭出来就好了,把那些都忘了吧。   赵逸飞小声小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呜咽,细细地、长长地缠绕在钱闰心上。   这一声哭泣,他都忍耐太久了。   水雾氤氲在钱闰眼前,这一次他却没有掉泪。   现在不是他哭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抱紧怀里的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他终于紧攥在手,终于把他带回来了。 第58章 两手空空   门推开,室内的凉气扑面而来。   “来,小飞。”   钱闰一路握着赵逸飞的手,把人牵进来都还不舍得放开。   赵逸飞不动,也不开口,进来就呆站在门边,垂着头,眼睛只盯着地板看。   他哭了很久,情绪也不见好一点。但钱闰说“咱们先回家吧”的时候,说停一下子就停住了,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模样。   钱闰放了手,从柜子里拿出新买的拖鞋,推着他坐在换鞋凳上。   “坐这儿换鞋。”   赵逸飞很顺从,解开鞋带把自己的鞋放到一边,看着脚下发起愣。   跟在里面一样,也只让穿拖鞋。   不让穿有金属和系带的衣物,鞋也不可以有鞋绳。大概怕他们畏罪自尽,看来前人的经验颇丰。   他很听话地穿上了钱闰准备的拖鞋。   ——钱闰也怕他死,也要把他放在身边看着,换一个地方关他而已,也一样的。   钱闰又把他朝客厅领,挺大的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地处市中,是他调往刑侦工作那年贷款买的。   “是不是没怎么变?”钱闰问。   钱闰知道,赵逸飞特别不喜欢变化。   前几天他刚刚精心检查过——室内的装修布局不用说,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家具的样式和位置也没有丝毫改动,多出来的一些杂物他都堆去了地下室,连原先餐桌上铺着块绿色的桌布,他都扯下来换成了一块跟赵逸飞从前住着时差不多的米黄色的。   他想让小飞住得舒心一点。   赵逸飞站在玄关边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慢慢扫视了一圈。   似乎一样,又总是不太一样。   桌布上面原先的图案是细方格,现在变成了白色波点。沙发上的抱枕原先是两方两圆四个,现在只剩下一个方形的。门边柜上原来放着很多相框,现在塞满了一些杂志书本瓶瓶罐罐。   变化最大的,大概就是鞋柜旁边的墙上,多了一面壁挂的全身镜。   赵逸飞转身看去,一直停在镜子前面没有动。   镜子里是一个骨瘦如柴,头发灰白,目光怯弱的人。像他又不像他。   从前他有妈妈,有爱人,有蓬勃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和钱闰在这间屋子里畅想过前途万里,也分享过人间炊烟,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并将永远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如今他两手空空,心也空空,只剩一副病恹恹的躯壳,和一身难洗脱的污名。   钱闰让他又回到了这里,可即便物是,人终究今非昔比。   再也没有什么是跟从前一样的了。   站在赵逸飞身后看他久久未动,察觉到他在对镜自照,钱闰心下一惊。   赶快到主卧的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睡衣,钱闰拉了拉他,赵逸飞也顺从地回头。   “我给你买了睡衣,先洗洗澡,今天好好休息吧。”   赵逸飞点了点头,朝钱闰伸出手。   以为他是要接下睡衣,钱闰正要递出去——赵逸飞的手却直直地伸过来扣住了钱闰的左手腕,忽然抬眼问他:“你的手怎么了?”   烫伤的地方拆了纱布,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痂,因为面积大,看上去黑紫一片格外明显。   钱闰咳了咳,轻描淡写,“热水烫了一下,快好了。”   “疼吗?”   他笑笑回答:“不疼。”   赵逸飞看着他已经一路了,钱闰拉他回来一直用的是这只手,伤痕很重,看起来还是挺疼的,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怎么还能烫伤自己。   “笨手笨脚的,一点也不聪明。”赵逸飞垂眸,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钱闰心中萌动,这才像从前的小飞。   看来不过是要他付出点代价就行。   他又看看自己的手背,心道如果只是这样的代价,那也不算重。   适时抽出手,钱闰领着赵逸飞往浴室去。   “这是毛巾,也是新的,洗过晾干了。淋浴换过了,往左拧就行。睡衣我给你放在这儿,换下来的扔进这个篮子……”   钱闰事无巨细地给他交待好,觉得自己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放心地关上门。   走出来,他又觉得其实还是不放心。   小飞的身体不知究竟怎么样了,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头晕,会不会没力气,会不会需要帮忙……   钱闰在客厅里踱步,没心情再去做任何别的事。   好在赵逸飞洗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换上了他买的那套藏青色格子睡衣,头发湿漉漉垂在脸上。   睡衣的码数还是有点大,他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我给你吹吹头发。”钱闰拿了吹风机出来,拥着他坐在沙发上。   站在人身后,钱闰拿毛巾包裹住他的脑袋先擦拭了一番,又打开吹风机中档慢慢吹干。他有意不让自己关注那些白发,闭起眼睛,只感觉到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撩拨起和从前一样熟悉的薄荷香气。   赵逸飞由着他摆弄,像只脾气很好很温顺的小猫。   直到彻底吹干了,钱闰满意地低下头去看,才看到他的唇色有些青紫,人也好像在发抖。   “冷了?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钱闰朝着头上的中央空调连按了几下。   接了杯热水来,放在他手心捧着——手也是凉的。   刚洗完澡的身体不该这么凉。   或许他的情绪又上来了,精神不好,钱闰猜想。   “飞,休息休息,咱们去逛商场好不好,买几件T恤和裤子,这儿的衣服不多。再买点吃的,零食和小点心,还有水果……”   在他说到“商场”的时候,赵逸飞就转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不对,不对。钱闰猛然想起,现在的小飞应该很不喜欢被人注视着,怎么能到人那么多的地方去呢?   他很快改口:“那咱们晚上到楼下的河边散散步,特别安静,人也少。”   “周末我再带你去湿地公园,还是去水库钓鱼?”   赵逸飞的小臂又横在了胃上,双目微阖,脸色僵硬,对他说的任何话好像都没提起兴趣。   “我想先去睡一会儿。”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道。   “不吃点东西吗?我叫个午饭过来,很快。”   赵逸飞低着头摇了摇。   “那咱们去卧室。”钱闰只好扶住他的一边手臂,慢慢起身,带他到了主卧。   这是曾经他们一起睡的主卧,赵逸飞认得。   “我还是住客房吧。”他转身想走。   “你就睡这间,四件套我都换好了,先睡一觉。”钱闰挡在门前,倔劲一如既往。   站在门口看里面,赵逸飞认出了那条床单,是他们从前同居,他亲自选的一套海蓝色条纹的床品。棉绸布很软,夏天躺上去很清爽,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五个耳鬓厮磨、交颈而卧的夏天。   钱闰殷勤的目光还在身边,赵逸飞没再忍心拒绝,往前走了一步,说:“我睡了。”   “好,”钱闰欣喜地绕到窗边去给他合上窗帘,“有事就喊我,我在外面。”   赵逸飞坐在了床边,低着头,伸手去摸那条平整光滑的蓝色床单。   门轻轻关上,钱闰的心跳还难以平息地扑通作响。   回来了,小飞真的回到他身边了,就在他咫尺之遥的房间里,躺在他亲手铺好的床上。   长出一口气,他很放松地想——五年也并非那么漫长,找回爱人的双眼,不过只需要一瞬间。   钱闰到厨房去,想洗点水果等赵逸飞起来吃。   提子和蓝莓,都还蛮甜,小飞应该喜欢。他把提子一颗颗从枝上剪下来,倒上小苏打,拧开水龙头,打算用温水泡一下。   手在水流下试温,等了一分多钟,怎么放都是凉的。   他啧了一声,抬头去看墙上的电热水器。   待机键亮着,只有这么一个按钮亮着。   钱闰眉毛一跳,他没打开加热吗?   在触屏上按了两下,温度和水量这才显示出来,存水80%,28摄氏度,正在加热。   对着热水器反复检查了半天,他确认自己刚才没打开加热开关,还要等上十分钟水才能热。   什么时候关掉的热水器?   拍拍额头,他想起来了,来接小飞的前一天夜里失眠,原本微小的动静也搅得他心烦意乱,热水器刚好在轰轰响,他顺手关掉了,打算今天早上重启。   可是把人一带回来,他就全忘了。平时二十四小时开着的东西偶然关了这么一下,他完全忘了在洗澡前重新打开!   小飞怎么也没告诉他。   钱闰猛然抬头。   那小飞岂不是洗了个冷水澡?!   钱闰抛下手里的洗菜篮,一下冲到卧室门边去。   ——可是人应该还在休息,吵醒他也不好。收回要敲门的手,钱闰颓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万分。   门却在下一秒刚好打开了,赵逸飞不知是醒了还是没睡下,钱闰抬头一看,立刻又大步走到他面前。   “水是凉的小飞?”   “你刚刚洗的冷水澡?   “水不热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赵逸飞还没说话,钱闰就劈头盖脸问了他一串问题。   ——看来还是被他发现了。   胃里的隐痛一直在加剧,心中更是一阵翻搅,赵逸飞摇摇脑袋,小声说:“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身体又不好你经不住冷水的!”   “你叫我一声啊我就在外面!为什么不叫我呢……”   钱闰几乎要崩溃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怎么能连热水器都忘记检查就让人去洗澡。   攥拳砸了一下在墙上,他还在自语:“为什么不告诉我……”   眨眨眼,赵逸飞又不说话了。   钱闰的激动让他很紧张,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钱闰不是来要他的没关系的。可能他该说的是对不起。   他又说错话了。   从前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吵架的时候,最后他们分手的时候,都是因为他的口不择言。   曾经他话多,心里有的想法总要按捺不住说出来,也要逼钱闰说出来,后来才发现咄咄逼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些想法许多是不成熟的,是会让彼此后悔的。   等他想改正的时候,钱闰已经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   他总是说错话,做错事,才会落得如今这样。   发现水是凉的,他其实想了很多。是不是他不会用这个淋浴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自己运气总这么差刚巧热水器坏掉了,他甚至想,是不是钱闰故意这样做的?   他试着摸索了一阵,决定就这么忍耐下去。   算了,这毕竟是在别人家里。   对待痛苦,他已经麻木了,上天把什么不幸降临到他头上都是应该的,他习惯了逆来顺受。   可是逆来顺受,他还是搞砸了。现在钱闰很生气,他还自以为是地大方什么,真可笑。   嘴唇动了动,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一闭眼,他后退半步,干脆转手锁上了房门。   “小飞?小飞……”   钱闰连连拍打着,赵逸飞不再给他回应了。   使劲叹声气,钱闰回去继续洗完了水果,又把赵逸飞换下来的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半下午,他又来敲了一次门,赵逸飞还是没应。钱闰想他或许睡着了,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对着远处的天空发起了呆。   临近傍晚,赵逸飞才从微信上给他发来了两条消息。   【对不起。】   【不要生气。】   他猛地从沙发上垂直弹坐起来。 第59章 得偿所愿   “小飞,醒着吗?”钱闰边敲门边问。   “出来吃点东西吧,我叫了汤面,趁热吃一口,饿久了对胃不好。”   一边喊着话,他一边回想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哪儿,可以打开反锁的房门。如若不行,他还能找张银行卡把门撬开。再不济,也就是又一脚的事。   所幸敲了一阵,门终于错开一条小缝。   赵逸飞单手撑着门框,垂着头,散落的额发凌乱地遮住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两片苍白的唇瓣。   “小飞……”   钱闰轻咬下唇,伸出双臂上前揽住他,目光灼灼脱口而出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明明都是他的错,是他粗心,是他糊涂,小飞怎么能这么说。   赵逸飞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   赵逸飞怯怯地重复:“你可以……不怪我吗……”   他伏在钱闰的肩头,声音含混不清。那句话说得很困难,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口齿有些不灵活似的。   “我不怪你小飞,我是太心疼了。”钱闰心间作痛。   “对不起。”   钱闰重重摇头,“别这么说。”   一瞬短暂的沉默,赵逸飞又讲:“我不说了,不要生气,我不说了。”   那副自责的口吻、愧疚的声调,一字一句就像长满倒刺的刀子在来来回回磨他的心肝——他凭什么让小飞来向他道歉,明明一切就全是他的错。   从始至终、从过往到如今,明明都是他的错。   “别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钱闰搂着他的后颈,自上而下来回抚摸,赵逸飞的身体软软的,不再冰冷了。   擦碰间,钱闰的拇指挨到了他的下颌,愣怔一下,忽然急急忙忙地捧过他的脸。   “发烧了飞?”   拨开他的头发,钱闰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   赵逸飞的目光懵懵懂懂,因为和他挨得很近,突然觉得脸上发热——好久好久,他们没有这样呼吸相缠过。   “真的有点烫,”钱闰忧心忡忡,摸着他的脸更加肯定道,“脸也烧红了,我给你拿体温计去。”   不解风情。   赵逸飞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一下。   钱闰到客厅跑来跑去地翻找,很快拿上体温计又推着他坐回床上。   “可能有点凉。”钱闰一点也不见外地把手从领口探进他的怀里,让他抬手夹住体温计。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等了八分钟,时间一到,钱闰又亲自取出来看。   “38度2。”   的确在发烧。   赵逸飞当然知道,从洗完澡开始,他就有所感觉,躺在床上浑身打颤,头脑也越来越昏沉。胃里痉挛过一阵,手不热,捂在腹部也缓解不了。他很冷,即便盖着被子,浑身上下都捂不热。   钱闰说得在理,他这样的身体没用到连一点凉水也受不了,自找麻烦,也给别人增添麻烦。   “躺下吧,躺下休息。”钱闰的表情又惆怅起来。   赵逸飞听话地照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听话,安安静静地用最后这段时间弥补自己的一切过失,安安静静地等待离开。   钱闰愿意收留他,那他就尽力让钱闰省心,等哪天钱闰又想一脚踢开他了,他就真的解脱了。   想着想着,他脸上莫名浮出一点笑意。   “怎么了飞?”钱闰戳了戳他颊边那个几乎快看不见的酒窝。   赵逸飞立刻抹去了所有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钱闰有些兴味索然。   “烧得不高,也别吃药了,对胃不好。”   钱闰找了一片退热贴,离过期刚刚好还有最后半个月。   赵逸飞很乖顺地躺着,人走了就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人进来又眨巴着眼看着他。   坐在床边,钱闰摸着他的手背,无声地叹了口气,絮絮道:“小飞,我不是要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我着急。”   “我明明说要照顾你,结果连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我真的是害怕,害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忍着。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你什么都跟我说。”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委屈。   “现在也一样,有什么你都能跟我说,这儿还是我们两个的家。除了你,我没打算让任何人再住进来过。”   “你就安心地搬回来,先把身体养好。工作上的事,也别急,都会好的,大家还等着你……”   钱闰喃喃地说了一大堆,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掉了个个儿,从前都是小飞滔滔不绝,缠着他讲东讲西。   相恋时他百听不厌,吵架时他也嫌过烦,直到分开后才又无比追悔和想念。   “小飞,你不觉得我烦……”   钱闰转过头去,完全意想不到的——赵逸飞已经睡着了。   他的脸窝在被子里,微微侧向钱闰这边,脸上的潮红褪去了,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面,规律绵长的呼吸声轻轻绕着耳畔。   钱闰低下头,用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这是嫌我烦还是不烦呀……”   ——他忽然想亲亲面前的人。   这张脸就如此近地挨着他的唇,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唤醒着他的思念,即便近在咫尺,他还是思念。思念他们曾拥有过的旖旎时光,思念曾经还是无忧无虑少年人的彼此。   钱闰合了合眼,向他再靠近一些,目光停在他的双唇上方。   一秒,两秒……   喉结滚动,他终究还是别开了脸。   小飞还没有答应他,这是趁人之危。   抬手轻轻蹭了蹭赵逸飞的脸颊,他想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这样的日子,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天。   悄悄关上门来到客厅,窗外的天色已经走入夜晚,钱闰自个吃了那份冷掉的汤面,横起手肘遮住双眼,倚在沙发上放起了空。   不知不觉,他也睡着了。   依稀梦见从前和小飞一起依偎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也是一个夜晚。   看到男女主角生离死别,他哭得涕泗横流,而小飞只是托着腮,看一会儿屏幕,再看一会儿自己。   屏幕上车灯一闪一闪地照在女主角脸上,屏幕外荧光忽明忽灭地也打在赵逸飞脸上,他用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平静眼神,注视着荧屏内外的一切。   “我爱过你,从未爱过别人,永远也不会,千真万确。”   女主角的台词为电影画上悠长的句号。   他擦光了半包纸,哭得头昏眼花,小飞站起来去打开灯,问了他一句宵夜想要吃什么。   他抽抽搭搭地问:“这么悲剧,你都不觉得难过……”   小飞那天是怎么回答的,梦里的他却听不清楚了。   再醒来,十二点整,夜色正深沉。   宵夜。   他想了想,还真应该给人准备点宵夜。   钱闰走入厨房,望着冷锅冷灶发呆。   他根本不会做饭,在家开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间厨房真正有过的唯一一个主人其实是赵逸飞。   小飞他喜欢做饭,也有一手怎么称赞都不为过的厨艺,钱闰包揽所有家务,赵逸飞就只负责做饭。   现在小飞回来了,可他是个病人,钱闰坚决地取下锅铲——要照顾好他就不能再有短板。   然而此刻让他凭空学会做饭可谓难如登天。   纠结了片刻要不要点外卖算了,钱闰打开手机,决心先摸索一番,万里长征毕竟总要走出第一步。   起锅,点火,烧油。   煎个鸡蛋总该不难。   他自信地打入第一个鸡蛋,锅底滋啦一声,大事不妙——油少了粘锅。   再来。   这次半锅底的宽油,蛋花飞溅——没打到中间。   再来。   这次还没来——锅子烧太久了,油热得直冒烟,倒在碗里他又换了点新的。   第三个鸡蛋翻面太早散了、第四个鸡蛋翻面太迟糊了、第五个,凑凑合合总算初具蛋形——可惜没放盐。   有些挫败地看着手边累积的残次品越堆越高,他擦了擦忙出的满头大汗。   总算是一个开始,钱闰给自己打气,又从冰箱里搬出了剩下的全部半打生鸡蛋。   守着锅,这次他用秒表来给自己计时,再不相信什么云里雾里的“少许”“适量”,他势必要分毫不差地试验出一个标标准准的煎蛋。   “小点火。”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   钱闰顾不得盯他的秒表了,回头看,赵逸飞正抱臂倚在厨房门边。   “你怎么起来了?”钱闰拧了下眉,惊慌失措地问。   “穿得冷不冷?客厅温度低,我以为你不出来……”   看了看人犹显苍白的脸色,他匆匆要去找遥控器调节温度。   赵逸飞站着没动,摇了摇头。   “不烧了。”   “真的?”   钱闰放下铲子,用干净的那只手摸摸他的额头。   “是不烧了,”钱闰长舒一口气,“我还怕夜里烧得厉害,不烧了就好。”   “钱闰,”他微微皱眉,“再烧……”   “不会再烧了。”   钱闰匆匆打断他——饶是一直以唯物主义者自居,到真心关切的事面前他才知哪有什么唯物不唯物,连这一点口业他也不愿再造。   赵逸飞越过他的身体往厨房里看,“再烧锅要糊了。”   屋子里飘过一阵诡异的安静。   “诶!”钱闰一个猛回头,匆匆跑过去关火,赶快又把抽油烟机的吸力调到最大,这才惊魂未定地拍起了胸口。   赵逸飞看看略显狼狈的灶台,问:“你饿了?”   钱闰摇摇头,如实道:“想给你下碗汤面。”   “那你跟鸡蛋较什么劲?”   “加个煎蛋,好吃一点。”   赵逸飞垂下眼帘,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我自己来吧。”   “你想吃东西了?”钱闰眼睛一亮。   赵逸飞点点头,“喝一口汤就行。”   “我来,煮面我还行,”钱闰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你再去歇一会儿。”   “你不然还是用电磁炉吧,别再把厨房点了。”走出门外,赵逸飞终是忍不住回头叮嘱。   十分钟过去,钱闰还真的端出了一碗卖相尚可的阳春面,碧绿的葱花浮在清汤寡水的细面上,倒挺合赵逸飞现在的胃口。   钱闰打开了餐厅的氛围灯,暖黄的光线不刺眼,有种灯火安然的温馨感。   赵逸飞坐在餐桌前,接过钱闰递来的筷子,挑起几根面细细咀嚼。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等着钱闰把饭菜端上桌。   “怎么样?淡不淡。”   “挺好的。”   赵逸飞吃得慢,钱闰却看得心无旁骛——他恨不得这一刻就是永远,不要再论及什么原则和对错,只要小飞能时时刻刻好好地坐在他身边。   看着他,他也想说——我永远不会爱你之外的人。   可电影里的爱情是个悲剧,一个自尽,一个孤寂百年。   钱闰摇摇头,甩开所有灰暗的念头、不幸的想法。   “你吃一点吗?”赵逸飞看过来。   “我吃过了,你多吃点。”钱闰柔和的目光笼罩着他。   灯影绰绰里,钱闰忽然想起来了,他追着问小飞为什么不觉得遗憾,小飞说女主角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不满意这个回答,反驳说怎么会呢,没有什么比死亡更不好的选择。   站在厨房前,赵逸飞又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眺望过来,说:“想死的人心里都是一样的。”   他问是什么。   小飞只回了他四个字,得偿所愿。 第60章 这是他的家   清早,再三确认过赵逸飞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有任何不舒服都立刻给自己打电话,钱闰才离开家去往单位。   只请了一天假,就算再放不下小飞,他也得到队里去看看有没有公务,打一声招呼。   赵逸飞目送他合上门,仍久久地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这个家剩了他一个人,一个客人。   没什么能做的事,他也没什么想做,坐在沙发的一角,干脆专心对抗起胃里的拧绞。   ——早上起来就开始疼,忍着在钱闰面前吃了几口粥,难受得更加要命。这半个月来差不多都是这样,没吐出来就算好的,他倒习以为常,只是不想让钱闰看出来。   钱闰总这样一惊一乍,难保有一天又会拖着他上医院去检查,到时候露馅就不好了。   找到自己仅有的行李,他倒了几粒胃药出来,干咽了下去。   药片在舌尖化开的滋味极苦,他不知道这么吃会不会影响药效。不过起效也总是微乎其微,能不能不疼,能不疼多久,似乎从来都只看运气。   他开始等,长日无聊,半个月的审查生活教会他怎么应付时光,他可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有人需要他说话的时候。   大约半小时后,他想自己运气不好,药又没起效。不过他一向都是运气不好的时候居多,想生气都没力气。   突然的一阵敲门声打破室内的冷清。   赵逸飞条件反射地颤了颤,谁还会敲这里的门呢?   怕自己听错,他没出声,几秒钟后笃笃声又响起来,只敲了两下,又换成了按门铃,大概真的有人来访。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按着胃走到了门边。   门打开,出现的是一张他怎么也没料想到、却实在合情合理的面庞。   “沈阿姨……”   赵逸飞的呼吸急促起来,反复舔着下唇,却觉得越来越口干舌燥。   沈文霞轻蹙眉头,没有进屋,站在原地先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现在有多重?”她问,不等回答,又摇摇头道,“又瘦了不少吧,这样不好。”   “您进来说吧。”   赵逸飞往里请了请,她才缓缓挪动脚步,像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家一样,环绕着四周看了一圈。   “您坐阿姨。”   端起桌上的玻璃茶壶,赵逸飞到水台前给她泡茶。挑了一样沈文霞大概会喜欢的普洱,他熟练地操作起台子上的直饮水机,这东西深得钱闰的喜欢,倒是没怎么更新换代。   赵逸飞想,这会儿他又变成了主人。   可他怎么会在钱闰的房子里以主人的身份来招待钱闰的妈妈。   不免让人觉得荒唐。   等水接满的片刻,或许因为紧张,胃痛又厉害了些。冷汗涔涔地从头上滑落,手往上腹按得再深一点,他端着茶壶回到客厅,要给沈文霞倒茶。   一壶开水分量不轻,壶嘴倾斜,他的手不稳,轻轻抖动起来。   “喝茶阿姨。”放下杯子,他勉力笑了一下。   沈文霞的眉目从进门起就没舒展开,一直放在他身上,随着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愈发显出愁容。   “坐。”沈文霞轻轻伸手拉他。   赵逸飞顺从地坐在沙发一边,姿态却并不轻松,手指紧紧抓着身前的衣料,脊背绷得格外僵硬。   “小飞,你不该这样。”叹声气,她开口道。   赵逸飞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脸色顷刻间雪白了。   “阿姨,我们没做过什么!我们现在就是普通朋友,钱闰接我过来也是因为我的身体,我们都是分开房间睡的,”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知道我住在这儿不合适……”   沈文霞微微张大了嘴,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赶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阿姨、阿姨不是说这个。”   两人都似有些尴尬地沉默下来,沈文霞的脸更渐渐烧红了。   别过头清清嗓子,她才又问:“我让钱闰接你去医院,为什么不去呢?”   “我之所以还瞒着钱闰,是以为你会马上来手术,可你不能这样一直拖下去,”沈文霞握起了他的手,“你是答应了我的。”   赵逸飞抬了下眼,又低垂下去,不忍注视这个女人真切的目光。   “对不起阿姨,”他的心一横,“谢谢你,但我不想手术。”   屋子里霎时一片寂静,沈文霞愣了愣,问:“那你是想保守治疗?”   轮到赵逸飞大气不敢出地愣怔起来——他倒完全没想过,沈文霞还能给他提供一种更好的隐瞒思路。   略一思索,他用力地点头道:“对,我想先吃一段时间药看看。”   “可是T1a型的胃癌最好的治疗手段就是手术。”沈文霞抱臂靠坐在沙发上,已经完全进入了专业层面的思考。   “我还是觉得手术更合适,这个手术的风险并不高,按现在的医保政策和你能享受的医疗条件,费用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赵逸飞摇了摇头。   “我怕,阿姨,”他神色凛然,“我妈她也是手术后走的,我想再考虑考虑。”   目光一黯,沈文霞大概是相信了。   算不上假话,却不是全部。赵逸飞暗想,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有第二个脑子转得这么快的时候了。   沈文霞说:“这个分型,保守治疗也不是不可行,现在倒是有一些进口的靶向药。但你一定要考虑好,从临床的角度我还是建议首选手术。”   “我考虑好了。”赵逸飞淡然一笑。   沈文霞点点头陷入一阵沉默,再次缓缓地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她忽然问道:“在这里住得还好吗?”   赵逸飞的冷汗又爬上了脊梁。   “挺好的,钱闰是个好人。”   他那些在酒宴上当着钱建东的面还能滔滔不绝的恭维话此刻一句也想不出,竟只能抛出一句干巴巴的“好人。”   “就只因为他是个好人?”沈文霞平静地问,“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赵逸飞合着双唇,无法开口。   沈文霞还没放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潮湿,看着他说:“这么大的事,你该告诉自己的身边人,尤其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   多美丽又遥远的词汇。   赵逸飞摇头道:“我们……大概不会。”   “小飞,钱闰对你很用感情,他跟我和他爸爸都说明白了,你们的事……我们都尊重你们自己的选择。”   沈文霞的话让他越发觉得胸口到腹腔连成一片的闷痛——他哪里还有什么选择,过去没有,如今更没有。   “他值得更好的一个家,我给不了他。”他向下用力吞咽,试图压住这满腔的苦水。   “钱闰愿意让我住在这儿,我特别谢谢他,您就当我们是合租的室友,他是房东我是房客。总有一天我会走的,这是他的家。”   “至于我的身体,”他望向沈文霞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何必让他增添烦恼呢?”   沈文霞没有说话,空气就这样凝滞了几分钟之久。   赵逸飞起身想再给她添点茶,她才在背后忽然开口:“我跟钱闰他爸爸,离婚很早。”   “曾经我们也因为误会伤害过彼此,我不说,他也不说,就这么分开了半辈子。其实回过头,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早说开了,才知道谁一个人过这半辈子都不容易,心里总还念着。不过是当时太年轻了。”   赵逸飞坐回她身边,她轻声道:“这些话我连钱闰都没有说过。”   ——小飞和她的儿子不一样,无论是否真心理解,至少他更愿意倾听,愿意像他的母亲苏兆秀一样温柔地包容一切。   沈文霞深深地羡慕过这对母子,她的小闰,也许永远不会再有原谅她、向她敞开心扉的一天。   “年轻人都要犯错,但什么都还来得及。真的,都太年轻了。”   她用温存的双眼久久凝视着赵逸飞——他才发现,这双眼睛和钱闰是一模一样的。   “谢谢您阿姨,我会好好想想的。”赵逸飞点头道。   “如果有那么一天,该说的时候我会亲口告诉他。”   他这样承诺。   送沈文霞到门口,她又回头道:“我回去给你再开一些药,然后让司机送过来。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调整状态,按时复查,等你的身体条件合适了,就做靶向治疗,”停顿一下又补充,“身体不行就让钱闰陪着你来,别一个人硬抗。”   沈文霞离去,他才回到茶几边上,开始收拾剩下的茶水。   他不想让钱闰看出有人来过,也没办法解释沈文霞为什么要单独找到这里。   一点一点擦干净茶壶里的水渍,他把一切分毫不差地物归原处。然后重新坐在沈文霞来之前自己坐着的地方,重新变得无所事事。   钱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的父母,沈文霞说,他们都尊重。这是他曾经多想要的,光明正大的认可。   曾经他就坐在和现在差不多的位置,问钱闰:“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告诉你父母?时间久了,他们总会问的。”   钱闰笑一笑,“他们没人管我,这些事你老公自己能做主。”   为他这个称呼,赵逸飞使劲搓了搓胳膊,“恶心,我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了?我还没喊你……”   “你不许喊,太丢人了!”   钱闰扑过去抱着他就啃,嘴里含含糊糊,喊得却一声比一声夸张。   “就是啊,你是我老婆,这是我们俩的家。”   顿了一下,他又严谨地补充道:“……一半是我们俩的,剩下一半得等我还完贷款。”   仰头看着天花板,赵逸飞难以自制地回想起从前,好像这座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有过他们缱绻相拥的身影。   那时候他是无忧无虑的,真的相信自己要做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现在的他算什么。   他跟沈文霞说他是房客——于是他突然想到,需不需要给钱闰付一些房租。   钱闰收留了他,还给他主卧住,这间房子按行情也价值不菲,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住进来是有点占人便宜。   他又攒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加上丧葬费抚恤金,到他死之后应该差不多能还完申之滨的钱……剩下的,他可以都留给钱闰。   拉开电视柜下的抽屉,他想找纸和笔。他该给钱闰也写一张借条,不论还能不能还清,至少他会还的。   人生来都是要还债的,他好像欠别人的格外多。   他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地走,也得把自己欠下的一饮一食、一毫一厘,历数分明。   可是抽屉打开,他没看到从前钱闰喜欢放在这里的小文具,只有一摞摞倒扣着的,像是相框的东西。   只用一瞬猜到这多半是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   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从最上面拿起一个翻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肩贴着肩,冲着镜头大笑的两张面孔——多熟悉,多陌生的两张面孔,原来钱闰把它们都放在了这里。   十二点刚过,钱闰就赶回了家中。   推开门第一眼他就看见了赵逸飞,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悬吊起来。   “怎么现在学会坐地上了?”他连衣服鞋都顾不得换,一边顺手从沙发上抽了只抱枕,一边来到赵逸飞身旁。   小飞从前可是最爱惜衣裳,站相坐相都十分讲究端正的人。   “坐这个上,地板凉。”钱闰把抱枕硬塞过去要他垫上,一低头,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   赵逸飞安安静静的,一直在看他们从前的合照。   钱闰曾是个老派的摄影爱好者,喜欢背着一台小佳能到处留影,赵逸飞刚好爱照相,他的镜头里就有无数个蓝天下夕阳里、春天来秋天去的赵逸飞。   赵逸飞也爱拉着他合照,说这样就能定格记忆,留下念想。他总会依着对方,于是五年里留下了天南海北、数不胜数的许多照片。每次旅行回来有特别的,赵逸飞都会做成相框,摆得满满当当,说要让他们这个家永远记住最幸福的模样。   可五年一闪而过。说长其实并不长,不足够他们去往所有浪漫地方。说短又实在并不短,把回忆一下就冲刷地泛了黄。   分手之后,他把这些全都收在了客厅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有打开看。   “飞,”钱闰蹲下身子,到和他一样高的位置,“办公室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让你下周一回单位,具体的岗位和处理结果,再行通知。”   赵逸飞照样安静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通知来得这么快。   钱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回沙发——茶几上多出一个黑色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拨了拨他的额发,钱闰试着问:“小飞,你想不想去理个发?好像有点长了。”   赵逸飞摇了摇头。   钱闰抿抿嘴,欲言又止。   赵逸飞干脆主动伸出手,拨开桌上的袋子,露出里面写着“深黑色”的染发膏包装盒。   ——知道他暂时不想到陌生的人流密集的地方,钱闰的准备不可谓不体贴细心,可又怕他心里难受,钱闰并不敢贸然提起。   赵逸飞平静道:“你给我染一染吧,我不想这样子见人。”   下午,钱闰在阳台上给他染黑头发。   “队里还好吗?”他忽而问。   钱闰的声音略微迟钝了半拍,“都好。”   “大家都问你怎么样,挺想你的。”手一抖,梳子偏了半寸,差点沾到人耳朵上。   赵逸飞没再出声了。   怎么处理,去往哪里,钱闰其实应该已经知道了。   只消一眼,他就能从这张太熟悉不过的脸上看出来。   钱闰不说,他也不愿问,多得是疑问沉默地横在他们中间,不在乎有没有这一个。   赵逸飞的精神并不好,昨晚烧退以后,还是没有力气。   钱闰在身后慢慢地给他梳头发,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和钱闰早已走完了大半生。   如果时间真的停留在这一刻,那他也没有遗憾了。   午后晴好的暖阳里,不知是太困还是太累,他斜靠在椅子上,眼一闭,就这么睡着了。 第61章 来日方长   谭骅给阳台上的两盆绿萝和长寿花浇着水,一边看向窗外,多云天气,阳光没前些日子那么毒,难得有风,一阵一阵穿堂入室,撩拨暑气,刮得百叶窗唰啦啦响。   身后有挪动椅子的响声,他回头一看,钱闰来了。   “早啊闰哥。”   打了声招呼,他的视线不由被内窗吸引——赵逸飞正从窗边经过,去往自己的办公室里。   “逸飞他状态怎么样?”谭骅试探着问起。   “还好,”钱闰低头整理自己的桌面,又说,“就是吃得少。”   “慢慢来吧,总得适应一段时间。”   钱闰向他笑笑,心里却宽慰不起来。只怕他刚适应了从审查室出来的生活,又要遭受别的打击。   宋书阳掐着点进门,刚好碰上赵逸飞出去,点头简单问了个好,就来拉着钱闰说小话。   “你家赵小飞好点没有?出来这么多天了,怎么情绪看着还不太对。”   “这你也能看出来?”钱闰吓了一跳,摇摇头低声道,“不爱说话,不爱吃东西,总发呆。”   宋书阳伤感地皱眉,“我看他的眼神不对,”又问,“你没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正联系呢,”钱闰发愁地支住额角,“他也不一定能同意。”   “任重道远啊。”   宋书阳按着他的肩头,向他投来惆怅的目光。   白云时而飘来遮住太阳,时而又让天光大亮,这间屋子里的人,心情也似天空阴晴不定。   上午九点,赵逸飞去见过了魏朝晖。   魏朝晖关切地过问了他的身体,先对他做了一番鼓励和安慰,才宣布了正式的处理决定——给予党内警告和政务记过处分,免去刑侦支队支队长职务,保留职级,调任档案科工作。   赵逸飞安静地点头,向她道谢。   这个处分在他的预设里绝不算重,甚至可以称得上宽容。没有降级,只是离开岗位发配到一个边缘部门,政治上再无可望罢了。   “先照顾身体,再从长计议。”魏朝晖最后只给了他这十个字。   回到办公室,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个人物品。好在本来就不多,除了几本书和一抽屉药,再无其他,根本装不满一个纸箱子。   魏朝晖让他从长,但他还有什么长久能寄予希望?   最后这点时日到哪里都好,他还是挺欣慰的——到一个少与人见面的地方,总归能让他少一点难堪。   门被轻轻敲响,他喊了一声“请进”。   微一出神,他想这或许就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声回答吧。   进门的是侦查大队下面的一个小干事,还一脸诚惶诚恐地给他递文件,要让他签字。   “找谭主任签吧,我现在不负责队里的工作了。”   “啊?”小干事满脸疑惑,但还是“哦哦”两声退了出去。   党委会的决议已经通过,准确地说从上周五起,他就不再是这里的支队长了。   把最后一点东西整齐码放好,他打水擦了擦桌子,不留一点灰尘和使用过的痕迹。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没有再过多留恋,他走去了隔壁。   办公室里钱闰和几个大队长都在,倒像专门等着他一样整整齐齐。   每个人的眼神里装着各不相同的情绪,他反而先笑了笑,招呼道:“大家坐吧。”   径直走到谭骅面前,他把一些要交接的重要文件递了过去。   “以后就辛苦你了,谭支。”   谭骅连忙摆着手让他别这么喊,汗颜道:“我就是临时负责一下队里的运转,这可称不上,还叫我的名儿吧,逸飞。”   赵逸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最出乎他意料的一点,队里的职务代理没有给副职钱闰,而是暂时给了谭骅。   谭骅做事的能力不错,态度勤勉,人际关系上又八面玲珑。唯一的缺憾就在于不是刑侦一线出身,专业上差点经验。   “你心细,肯定干得比我好。”赵逸飞放下东西,笑着赞许道。   谭骅的表情却说不上放松,只是讲:“好不好,我尽力吧,不拖咱们队里后腿就行。”   “哥,我真舍不得你!”不论这边的气氛如何微妙,武岩丰上前半步,一开口永远是声如洪钟,直来直往,“你在的这几个月,真是我们上上下下最轻松的日子,帮我们解决了多少大事。你说局里也是,档案有什么好干的……”   赵逸飞脸上略带尴尬地愣了一下。   “我可不同意啊,档案室也没什么不好,”宋书阳悠哉地抱臂倚在桌子边上,翻个白眼自我吐槽道,“我不就是个大号管档案的么。”   “你的活儿也没意思,让我干我也不干。”武岩丰拉下嘴角连连摇头。   一番表情倒是把大伙都逗得笑起来。   一直在边上没怎么开言的刘盈婕也拍打着他的后背给宋书阳帮腔:“你还挑拣上了,宋大队的活儿你未必干得了呢。”   武岩丰转头憨笑道:“小刘姐,其实我喜欢你们那活儿,那清一色的白大褂,看着就高级。”   刘盈婕甚是嫌弃,“狗熊爬墙头,你就更别想了。”   四面一阵哄笑,吵吵闹闹的,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刚刚沉重的气氛。   “其实换个地方也不错,换换环境,”安静过后,谭骅又上来打圆场,“总归大家都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赵逸飞轻垂了眼帘,扬起一抹很淡的微笑。   “说得对!”武岩丰忽然揽住他的肩,“哥,咱们刑侦支队永远是一家人,你可别忘了多回来看我们。”   他的心像被什么勾了勾,泛起一味难言的酸楚来。   这个家他拥有的太短了,像一个触手即碎的泡沫,美得不真实。可纵然如此,也足够为他的生命添上一抹短暂的亮色。他不能去怪罪谁,除了自己。   他抬起头环视左右,像最初相见的那天一样,说:“最后能回刑侦,跟大家在一起这几个月,我这一生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他要好好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几个可爱的面孔。   当然也有钱闰。   静了片刻,宋书阳拍拍他的小臂,皱眉说:“怎么搞得这么伤感,一生不一生的都来了。”   “就是,这是什么话,咱们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谭骅也随声附和。   钱闰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当中,只看着他,不置一语。   ——第一次,他有了一种感觉,小飞这些天里表现出的种种平静,不是仅仅没有精神那么简单。   由内而外的,他都透着一种无力感,好像一座即将倾翻的大厦,一根燃到最末端的灯烛。   他得再快点联系可靠的心理医生来。   众人打岔略过了这个话题,武岩丰又突然感叹:“现在赵哥你要走了,没几天闰哥也要走,咱们的老人越来越少,好日子怎么过得都这么快呢?”   赵逸飞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一闪而过的人,疑惑地看向了他。   钱闰要走是为什么?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刘盈婕朝武岩丰狠狠使了个眼神,谭骅接了茬:“是啊,这批省委培训不是要开始了么,盈婕下个月就走,闰哥估计九月,是快。”   赵逸飞没再多问,看向刘盈婕和钱闰一眼,公式化地点着头微笑。   正式告别了队里的同仁,他交还钥匙,前往档案科报到。   办公地点在另一栋楼,钱闰坚持帮他搬东西一起过去。赵逸飞没多拒绝,由着他跟过来,大包大揽地拿上了所有随身物品。   “小飞,中午我来接你,咱们回家吃饭。”抬头看见综合楼三个大字已在眼前,钱闰对他说道。   赵逸飞点了点头,“就到这儿吧。”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独自走入了黑漆漆的楼门口。   档案科的肖科长还出来迎了迎,领着他到了办公室,又简单介绍了几位同事。   “这个地方,就是静,没别的。”   “现在也没什么紧要的工作,你就先慢慢熟悉着,慢慢安置,不着急。”   肖东方为人很淡泊,对他的态度也相当和煦,喝着茶说:“小赵来单位也有十几年了吧?我总听别人说起你,有才干。”   赵逸飞心中恍然,他对自己的名声早不抱什么希望,会有人夸自己,如果不是客套,就唯有一种可能——他往日积攒的人缘还算不错。   肖科长一双历尽风波的慧眼,看他的目光十分平静。   “安静的地方其实养人,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心,能耐得住一时寂寞。”   “年轻就好,日子还长,做什么都不用急。”   赵逸飞也向他道了谢,说了两句信手拈来的客套话,肖东方面如平湖,倒是司空见惯的模样。   他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的确很静,空空的一间屋子,从早到晚只有他一个人。   日光从东移到西,从一个窗口爬到另一个窗口,他看着地上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再拉长,原来时间的流逝真的能被看见。   渐渐地,他就忘记了时间,好像也忘记了自己。   “小飞,下班吗?”   直到钱闰的声音把他从半空拉回地面。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跟着钱闰走出去。   夕阳西下,灿烂的红云铺满天际,盛着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泼洒向大地。   钱闰开车,赵逸飞坐在副驾,外套搭在身上,盖住胸口到腹部的位置。   斜靠在车窗上,他问:“你要走,是九月吗?”   钱闰斜过来看了他一眼,模糊地回答:“不一定。”   “恭喜啊。”赵逸飞合上双眼。   武岩丰口中的“走”,一定不是指什么培训——大概钱闰是要高升,被调去其他哪个支队扶正了。   钱闰没再回话,目不斜视地看着路面,只是摇了摇头。   车开入地库,赵逸飞已经模模糊糊地陷入了浅眠,只是这么短的一段路程,他也像很缺精力似的睡过去。   明明他这几天都一样,吃东西很少,多数时间躺在床上睡觉,却还常常犯困。   钱闰几次提议要带他出门去散心,他都无一例外地回绝了。   下车绕到副驾,准备抱他上去的时候,人又忽然醒过来,果断拒绝了他,要自己走回去。   门口照旧放着保温桶,钱闰请阿姨每天做好了送过来,他的水平实在是难以短时间得到提高,总靠外卖也不是多好的选择。   进了门,赵逸飞就朝着房间去,钱闰背对着他换鞋,没能看见他脚下的踉跄。   “我有点困,先睡一下。”赵逸飞扶着门,告诉钱闰。   “那我给你留上饭……”钱闰这才起身看过去。   “不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头,把自己再也撑不住的身体迅速关进了卧室里。 第62章 带我一起走   夜幕深深,赵逸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胃里的抽痛把他从梦中叫醒,好像一把小刀在缓慢地切割他的身体,要把他从里到外撕成碎片。   又来了。   他把旁边的一个枕头扯过来,垫在胃上,膝盖顶起来抵御这一阵熟悉的剧痛。   这个姿势说不上能有多大用,只是比什么都不做多些安慰,蜷缩起来时,至少他会有一点安全感。   每个晚上他都会断断续续地醒好几次,有时是因为疼痛,有时是被噩梦惊醒,有的时候毫无原因。他很少能完整地睡上一觉,所以白天大多也没有精神。   不知是不是心情的影响,今天这阵疼发作得格外剧烈和持久。   他把被套抓起来,一截攥在手上,一截塞进嘴里咬着。   说不在乎,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拿到处分决定,和大家告别,搬出刑侦支队——经历这一切时他像在梦里,茫然不觉得有什么苦痛,到了此刻该在梦里的时候,反而清醒,清醒地觉出锥心刺骨,切肤之痛来。   紧咬着牙关,他不敢发出声音,只有牙齿摩擦着布料咯吱咯吱的响。冷汗从鼻梁上划过,啪嗒滴落,渗进枕套里——明天得给钱闰把四件套洗了。   在这个念头里,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手一松,终于感觉不到痛了。   “小飞,小飞……”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钱闰在他身边。   他有一双很修长的手,永远是暖乎乎的,虽然不像看上去那么灵活,笨笨地总弄坏东西,但是这双手在他身边总是温存的、体贴的。   它会弹钢琴、会拍照片,会在灯下比幼稚的小兔子手影,会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转身冲自己做个鬼脸,会拉着他十指相扣,说永远不分开。   他要是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去该多好。   “小飞,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比意识更先回到身体里的是疼痛,他朝着被子里又缩了缩,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听见钱闰的声音。   梦就快要醒了,钱闰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一滴微凉的水落在他的额头上,好奇怪,是房顶又在漏雨吗?明明他不久前已经修过了。   常常是这样,修了也不堪风雨,明晚他要把枕头再换个方向睡。   更多的水漏下来,把他从遥远的梦里砸醒。他疑心天是不是在他头顶破了个窟窿,怎么全砸在他脸上,连一点好梦都不肯多给他留。   算了,迟早要醒的。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真是钱闰。   “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小飞!”   钱闰眼角亮晶晶的,一用力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脖子蹭着他汗湿的侧脸。   赵逸飞的身上也都被冷汗浸透了,连睡衣都没顾得上换,还穿着下班时那件短袖T恤衫。   “咱们去医院啊,现在就去。”钱闰好像很着急。   他合上眼摇了摇头,“我困。”   “我抱你去,我来开车,你什么都不用管,睡一觉就行。”   钱闰去找其他的衣服,要抱他坐起来换身干爽的。   赵逸飞躺着没动,看他在身边跑进跑出的忙碌,竟比梦里还多出许多不真实感。   钱闰帮他脱下了上衣,换了一件自己的长袖衬衫,赵逸飞像个木偶般任由他摆弄。   衣裳落在他身上宽大了太多,显得他瘦骨伶仃的惊人。   钱闰的唇轻轻打颤,边给他扣扣子,隔两秒就要吸一下鼻子压住哽咽。   “你在害怕吗?”他张开手指,忽然摸了摸钱闰的侧脸。   钱闰的脸微微发凉,带着潮湿,好像也下过一场雨。   屋里安静了几秒,钱闰的胸膛剧烈起伏,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再也控制不住道:“我当然害怕!我怎么能不害怕啊?你晕过去了你知道吗?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一声不吭地就晕过去了,我就在隔壁待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来,钱闰捂着嘴没哭出声,突如其来地弯下腰去,好像有病的那个不是赵逸飞,倒是他自己似的。   “我不是故意想吓你,对……”赵逸飞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钱闰家的墙很白,上面没有窟窿。   他那句“对不起”还没说完,钱闰直起身摆了摆手,抹干脸上的泪,强压情绪说:“走吧小飞,先去医院……求你。”   夜凉如水,车子飞速穿行在路面上。   “就是老胃病,血糖低了,到门诊输个液就行。”赵逸飞小声争取道。   钱闰答应了,这个时间除了急症也处理不了什么。   化验过的确是血糖很低,医生给他开了两支葡萄糖口服,又输了一瓶胃药。   输完液,赵逸飞真的犯起困来,钱闰带人回家,坐在床边陪了他后半夜。   ——说是陪,其实是看着,他实在怕了。   赵逸飞的状态是一定去不了单位的,魏局有交代,让他以养病为先。清早打电话替他请了假,钱闰也给自己请了一天——好在他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队里没什么需要他时刻操心的。   钱闰想那个决定大抵是对的,只是不知他现在才做是不是太晚。   打完电话回来,赵逸飞还侧身躺着,这一觉睡得安稳多了,乖巧安静,不声不响。他的睡相一直很好,钱闰不敢想他前半夜是经受了什么,才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样子。   拿了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转手放在床头柜上,他干脆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睡着睡着,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钱闰凑过去,听见一声很小的呢喃:“粽子……”   钱闰忍不住抬抬嘴角,觉得可爱又心酸,他还跟以前一样会说梦话,念叨着自己爱吃的东西。   赵逸飞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似醒非醒,看见钱闰,迷迷糊糊道:“想吃江米粽子。”   钱闰趴过去,轻声回他:“粽子不好消化,你现在吃不了,等好了我再给你买。”   “嗯。”   赵逸飞的嘴角向下弯了弯,很听话地没有再强求。   闭上眼,他才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那个药打得嘴里太苦了,我好想吃点甜的……”   话说完,他再次睡得昏沉了。   钱闰咬住舌尖,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病得这么晕晕乎乎,只是想吃一口甜食。回到他身边这么久,他才提了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他都不能满足,那他那种“为他好”也实在太残忍了些。   给他在手机上留言,钱闰出门去了一趟楼下的市场。   卖江米粽子的要找,有时会在有时不在,他偏偏运气不好,只能驱车又跑到几公里外的一家门店里。   前后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赵逸飞像是刚醒,双手撑着床板,坐在床上,静静地与他四目相对。   “醒了?我去买了点吃的,”钱闰指指手机,“给你发了消息。”   赵逸飞看了一眼窗帘露出的缝儿,“都中午了……”   “请了一天假,医生也说你今天得休息。”   钱闰的手背在身后,看他已经醒了,难掩心思,说了声“等着”,兴高采烈地去厨房准备了。   拆开包装,取出竹签,把还冒着热气的粽子放进瓷盘,他又怕人忍不住贪嘴,想了想还是用筷子只分出一丁点大的一块,单独放上来。   自己夹了一小点糯米尝了一口,还是过去的味道,甜得发腻。   钱闰记得赵逸飞从前最爱吃这个。   “飞,我给你买回来了。”他像献宝似的把那块小小的粽子捧到爱人跟前。   可是盘子刚一端过来,赵逸飞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江米粽子,你说想吃甜的。”   双眼很快从他手上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赵逸飞整个身体向前一倾,慌忙捂住了嘴,从床上翻身下来跑进了卫生间。   钱闰跟过来时,他趴在水池边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了这是?”   钱闰的拍打没能缓解胃中的翻腾半分。   吐出来的东西是灼热酸苦的,可心中泛起的却是粽子那种清甜甘香的滋味。   他还配吃这个吗?   “不配、你不配……”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反复盘旋,他这双漆黑的手,他这个污浊的人,怎么配触碰和过去一样的甜蜜。   他做过错事,有过肮脏的念头——他根本就不配享受任何安逸的生活,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倾心对待。   钱闰更不该对他好,所有的好都会像这块粽子一样,从甜蜜变得寡淡无味,再到让他望而生畏的一天。   吐过之后,他彻底站不住地滑到了地上,浑身发着抖,瑟缩成小小一团。   钱闰在背后抱着他,却无法让怀中的人停下颤栗。   “我想回去躺一会儿。”垂着头,赵逸飞终于开口说话了。   钱闰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人慢慢走回床边。   赵逸飞侧身背对着他躺下,没再发出一点声息,一直到晚上,他都没再下过床,除了一碗山药汁,也没吃下去任何东西。   钱闰给高主任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问他这样吃不下东西该怎么办,是不是把人送过去强制住院,打营养液。   高主任的沉默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拍。   “胃口不好,进食后呕逆是正常的……”   “可是他根本还没吃,就只是看了一眼都会吐。”   “小闰,靠什么外力,也是治标不治本,我建议你先关注他的心理层面。”高主任意味深长,话中似有不忍,“当然,如果急性发作得很厉害,你还是可以先带他过来。”   入夜,他又一次发起了烧。   烧得并不高,却已经意识混乱,说起了胡话。   “妈你别走……”   “妈妈,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颠来倒去地,他只喊妈妈。   “小飞,喝一口听话……”钱闰抱他起来,要给他喂退烧药,他也喝不进去。   “等等我妈妈,我不要在这儿了,我不要……”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他哭地身体一抽一抽的。   钱闰把他放下,他立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停地抖,寂静的夜里,连牙齿磕碰的声音都十分清楚。   “还冷吗?”钱闰从自己床上抱来被子,给他紧紧压盖在身上。   他的手脚还是冰凉的,没有正常的温度。   钱闰记得家里有个电热水袋,想找出来给赵逸飞暖暖,印象中就在主卧的柜子里面。   推开衣柜翻了个遍,没有,他又去开床头柜的抽屉——幸好,热水袋在里面。   往外一拿,带出一张对折着的小纸条,他随手捡起来放在桌面上,先去给热水袋充电。   放进被子里给赵逸飞焐着脚,他才有空看了那张纸一眼。   是不是他放进去的东西他都有印象,这页纸显然就不是。   打开来,只有短短几行字,是小飞的笔迹。   【钱闰:我的所有银行卡密码均为229722,请代为转付申之滨十二万五千二百四十四元,剩余部分存款及我的所有物品交由你处置。赵逸飞。】   这是什么。   钱闰一目十行地读过,指尖微微发麻。   他写这个干什么。   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小飞给他写这个干什么?   “229722”,那是他们两个的生日。欠申之滨的八十万还了六十多万,这笔数字应该就是剩下的。余下的钱和东西都交给他处置,那他自己要去哪里?   钱闰僵硬地转头向床上看了一眼。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他涌过来,压得他难以透气、无法呼吸。   他说要妈妈等等他,带他走。   小飞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闰头痛欲裂,那种感觉又回到他胸中来——一种萦绕在赵逸飞身上,他琢磨不透,却又实在可怕的荒芜感。 第63章 自我   白天再带赵逸飞来医院输液,托护士照看着他,钱闰一头扎进了消化内科主任高嵘的办公室。   “高叔,又来麻烦您,还是我那个朋友的事……”   钱闰站定在门边,没有多做寒暄,怅然道:“我总觉得他现在状态越来越差了,您能不能再把他上次住院的具体检查结果,跟我讲讲?”   高主任让他先坐,钱闰摇摇头不肯。   “小闰,这个我们有规定,你应该知道。你朋友自己不愿意透露的话,我肯定没办法告诉你。”   钱闰转而问:“是很严重的问题吗?他自己知道吗?”   高嵘若有所思,他只是把结果汇报给了安排这些检查、并且一直特别关照病人病情的沈文霞,至于沈文霞有没有向赵逸飞明说,他的确不知道。   钱闰着急问,他只能用为难的表情和沉默以示回答。   “他现在情绪确实不好,我怕他这样,真的会耽误治疗。”钱闰十分低落。   高嵘从没见过这个孩子为了谁的私事,如此频繁迫切地来找到他,越加奇怪这个叫“赵逸飞”的病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现在的治疗意愿很不积极?”   钱闰垂着头用力点了点。   高嵘稍作沉吟,只好开口道:“小闰,更具体的情况,其实你可以去问问你妈妈。她和这个病人应该也很熟吧,很多事都是她在亲自过问。”   “我妈她知道?”钱闰愣了愣。   高嵘沉默地微微颔首。   从消化内科出来,钱闰给沈文霞打电话,确定她在办公室里,说到是有关于赵逸飞的事要找她聊聊,电话那头不出所料地安静了。   “你抓紧上来吧,我一会儿还要去开会。”沈文霞给了他这个指示,很快挂断了电话。   钱闰敲门进来,她刚换好正装。   “沈院。”   沈文霞看了一眼儿子,主动问:“小飞这几天怎么样?”   钱闰没跟她打哑谜,很直白地摇摇头。   她嘴角收紧,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检查头发,一边猜测起儿子接下来要问的话。   钱闰果然开了口,“我来就是想问,他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得的到底是不是,普通的胃病。”   沈文霞语速很快,“身体情况怎么样你自己能看到,是病都要治,没有什么普不普通。”说完拿了眉笔开始补齐眉毛。   她回答地太干脆了——以至于钱闰立刻就判断出母亲在刻意隐瞒什么。   “那具体是什么病?”   “萎缩性胃炎,高主任应该告诉过你了。”   “是他不让你说吗?”钱闰突如其来地问。   沈文霞猝然一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很快反应过来,她皱起眉啧声道:“你不要拿你那些审讯技巧来对付我,跟你爸简直一模一样讨厌。”   钱闰的声音哑了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妈妈。   沈文霞整理好了仪容,看向钱闰反倒问起来:“他这几天吃了药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不良反应。”   钱闰犹豫一下,对她这个问题略有些疑惑,只是道:“还跟以前一样,正常吧,犯困的时候多。”   怎么会一样?   沈文霞又问:“他平常都在吃什么药?”   “还跟以前一样,”钱闰重复,“上次开的那些。”   “我让司机前几天给他送过去的,没吃吗?”   钱闰迟疑道:“什么药?他的药我都会给他分好,没见到有新加的什么药。”   沈文霞划开手机,翻找了几张图片出来。   “这个样子的,白色的圆片,还有这个胶囊,都没有见过吗?”   钱闰探着脑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这个白片我确定不了,这个胶囊肯定没有。”   此情此景,倒很像办公桌后的沈文霞在审他。   “这个孩子……”沈文霞肩膀一沉,脸上的表情难看起来。   “怎么了妈?”   钱闰喊了几声她都没有说话。   “妈……”   思绪终于被唤回,沈文霞抬起头来,凝神看着面前的儿子。   “有件事,我确实应该告诉你。”   钱闰呼吸一滞,“是不是小飞的病……”   沈文霞看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又看看他,无言中却像是回答了太多。   钱闰的脖子直起来,竟像站立不稳似的,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是……绝症?”   沈文霞依旧不说话。   “是……”   “你先不要胡思乱想,”沈文霞掐断了他的继续猜测,“我问你,你对这份感情是怎么打算的?”   钱闰茫然地抬起了头。   “我还从来没亲口问过你,你今后究竟打算怎么生活?”   沈文霞的位置背对着窗,双手交叠,正襟危坐,在强烈光线的照拂下,他几乎看不清母亲的脸。   “我已经打算好了,我会离开刑侦,回我该去的地方。”   钱闰注视着这个一向威严的母亲,决然开口道:“我会陪着小飞,陪他一辈子。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本以为她会对这件事勃然大怒,立刻追问下去,钱闰也给自己提前想好了回答。   可沈文霞只是打量了一番儿子,一句都没有置喙。   “实话说,我心里从来没相信过你们能成为伴侣,现在也只是信了三分之一吧。”她摇摇头道。   “因为你失败的经验吗?”钱闰笑笑。   “对,”沈文霞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坦诚地点头说,“我和你爸至少还是世俗意义上会被认可的夫妻,只不过是门第之差,事业和家庭不能平衡,就落得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之间呢?”   她沉声叹息道:“你们要面对的难处还多得多。”   “我可以面对,什么都可以。我跟我爸说过,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在您面前,我也还是这句话。”   钱闰和母亲安静地对视着,如此相似的两双眼睛,如此一般无二的倔强坚定。   “我可以告诉你。”沈文霞终于率先松了口。   “这件事很大,很致命,”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儿子,拖长了最后两个字的尾音,“但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全部告诉你,你自己回家去问你的爱人。”   钱闰点头,回了一句:“谢谢你,妈。”   在钱闰起身前,她最后用母亲的口吻喊住了他。   “有件事我确实也能给你一点经验之谈,小闰,既然决定要跟对方一生一世,就该多问问他心里想什么,听听他说话,别只按你自己的想法硬来。”   “你太自我,这是遗传的。”   钱闰从沈文霞的办公室出来,手机嗡嗡作响。   他的手指是麻木的,被这么一震,手里的东西猝不及防就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屏幕亮着,是小飞的消息,只有四个大字:【我先走了。】   他一瞬僵在原地,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走了。   走去哪儿了?   立刻打语音通话回拨过去,赵逸飞不接,钱闰连发几条消息给他。   【你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要去哪里】   攥着手机跑到输液室,原先躺着赵逸飞的那张床上空空如也,人真的不见了。   钱闰脑子里立刻升起两个字——报警。   如沈文霞所说,他已经猜到了,小飞瞒了自己天大的一件事。   这件事远比什么申之滨林卫军大得多,恐怕是性命攸关的事。   他不会真的要做什么傻事,真的到了心灰意冷的最后一步,真的要和自己此生诀别……   此刻的心中唯有恐惧,钱闰颤抖着捧起手机。   就在他已经转换到拨号界面,准备按下“110”时,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赵逸飞:地铁上】   【赵逸飞:没事,输完了】   【赵逸飞:我回单位】   接二连三的回复出现在屏幕顶端,一问一答,甚是整齐。   钱闰卸了力,把整个后背咣一下摔在墙上,问:【怎么不等我?】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却迟迟没有等来赵逸飞的回答。   开上车,钱闰马不停蹄地要去单位找他。   有些话他必须当面向小飞问清楚,一刻都不能再等。   市公安局里,赵逸飞到了他的档案室,学着隔壁的大哥大姐们,先给自己泡上一杯热茶。   他贫血,其实不能喝茶,可人实在太困,总得提提精神。   清早烧就退了,但钱闰一定要他来医院输液——那些东西或许只是起些安慰作用甚至反作用罢了,他也不能阻止。   即便到了门可罗雀的档案科,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时日留下一个消极怠工的名声,如果不趁着钱闰不在提前走,大概那人是不许他今天再回单位的。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采光很差,灯管不知什么时候也坏了,他取下玻璃杯上的茶隔,看着滚烫的热水冒着白烟注入其中,冲着碧绿的叶片上下浮沉。   茶水间旁的洗手间里,邱瑞杰走出来,在水龙头下洗手。   政治处的小姚接着问:“刚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你们谭主任代理完,到底能不能扶正啊?”   邱瑞杰原本是来这边送案卷的,刚好碰见同一批进单位的小姚和警保处的小何从楼上下来,站着说了会儿话。   小姚一问,他摆摆手道:“不好说,我们主任反正是天天愁眉苦脸的,看着还不如不代理这个支队长呢。”   “为什么不是你们钱支代理啊?”   “嗯……领导有安排吧。”小邱有些讳莫如深。   小何也插嘴道:“我昨天还看见你们赵支了,天呐,他怎么这么瘦了,像个鬼儿似的。”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出这么一档子事,唉。”   小何感叹说:“我就没见过能从留置好好出来的,不过他竟然没被降级,只是警告和记过,也不多见。”   小姚跟上附和:“是啊,才审了半个月,还基本上全身而退。”   小邱反驳道:“那说明人家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没受贿还能没违纪啊,这个处理也明显太松了吧。”   “诶邱子,你可别跟我们装腔作势的,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幕?”   “什么内幕啊,你别多想……”邱瑞杰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可越是这样遮掩,反而越引起了身边人的兴趣。   小何追问他:“真有事儿啊?”   小姚干脆猜测:“上面有人保吧,是不是?”   “你们队办肯定消息最灵通了,那都是领导预备役,赶紧说吧。”   几个人越议论越大胆、越兴奋,渐渐声音也放开,语气也飞扬起来。   邱瑞杰终于架不住起哄,压了压嗓音道:“其实我听说……是省委的钱书记开口了,应该是钱副支队找他爸帮的忙吧。”   “我觉得钱支没能代理,可能也是受这个影响了。”   啪——   一声巨大的裂响从隔壁的水房传出来。   几个人登时全抬起头,刚刚还沉浸在揭开密辛的刺激中无法自拔,现下却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   “怎么了?”   “谁的杯子打了吧,去看看。”   忐忑不安地结伴走过来,黑黢黢的门洞里,一个瘦削的身体蹲在地上,背对他们在捡炸开的玻璃碎片。   “呀,我去拿个扫帚吧。”小何转身跑去了杂物间。   等那人捡到他们脚边,借着光,才能看清他的侧脸。   邱瑞杰的脸立刻煞白了,“赵、赵支。”   赵逸飞捡起大的碎片放在了干净的垃圾袋里,扶着墙缓缓直起腰,站在了门边。   小何拿来了扫帚,说了声“我来吧”,钻进去开始帮着扫地。   小姚跟着凑过去,一会儿刮水一会儿倒垃圾,显得格外忙碌。   唯有小邱僵立在赵逸飞身前,几乎不敢抬头。   “赵支,真的对不起,我不是要在背后议论你。”   赵逸飞静静地站在那儿,视线垂落在远处的地上,并没有看着他。   “赵支你的手……”小邱忽然失声惊呼道。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玻璃,攥得很深,应该已经割伤了自己——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来,缠绕着他的手指,很快流了一地。   小邱壮着胆子想要去夺下来,赵逸飞却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那块玻璃像被死死焊在了他掌中。   “别这样,你快放开吧!”   “求你了赵支,这样真太危险了……”   小邱的脸激动得通红,喊得声泪俱下、面目扭曲。   赵逸飞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从听到那句话开始,他就仿佛被抛在半空,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所以又是因为他,因为这个肮脏不堪的他,逼得钱闰又一次违背了原则。   看来他说想死,都还是太晚了。   他还不如三年前、五年前早就死了,为什么还要活到今天,难道就只为了给别人拖后腿、添麻烦?   曾经他要钱闰在原则和他之间做选择,最后逼走了钱闰,也为自己丢掉的原则付出了代价。   现在他是一个令人不齿的罪人。他更不该受到如此恩惠的。   他的手一松,那块鲜血淋漓的玻璃碎片掉在地上。   “赵支、赵支你到底怎么了啊?”邱瑞杰看着面白如纸、神情恍惚的人,伸手想要去扶他。   他推开小邱的手,身体一倾,却又强行稳住了。   昏暗不明的微光里,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仿佛在飘荡的游魂一样,朝着楼梯口走去。 第64章 坠   “您去哪儿,赵支……”   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恐慌,小邱跑着追在赵逸飞后面。   扶着栏杆摇摇欲坠地下了一层,他的背影忽然停住了。   “赵支你没事吧?我先送你去处理一下手吧。”邱瑞杰追上来,终于略微松了一口气。   “我那些话都是瞎猜的,根本没什么依据,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走吧赵支,咱们先去医院……”   小邱在耳边喋喋不休,赵逸飞哪里能听得见。   台阶下面,是钱闰站在那里。   ——停下来不过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身影,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远远望见自己,他还咧嘴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为什么还要对着自己笑呢?   他毁了他的康庄大道,大好前程。   他也毁了自己,丢了在天上父亲母亲的脸。   钱闰说得对,他根本就不配当警察,他们根本就不应该相遇,一切都是错的,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一阵大风从身后的窗子里呼啸着吹来。   吹得他向前一晃,又一晃。   “赵支?”   双膝一软,他再没有力气支撑身体,直勾勾地朝着面前的台阶栽倒下去。   “小飞!!”   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   钱闰一步跨了三四级台阶想要扑上去,被绊得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仍是伸长了手臂,终于将跌落的人接在怀里。   赵逸飞瘦骨嶙峋的身体被他紧紧拥抱着,向下的重量一坠,两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一仰,相拥着从台阶上滚落下来。   一切都快到他来不及反应,钱闰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赵逸飞的头颈,而没有做任何缓冲。   “砰”的一声,他的后脑狠狠磕在楼梯转角的墙上。   滚动的身体才彻底停了下来。   “赵支!钱支!”   邱瑞杰跌跌撞撞地狂奔过去,钱闰前额上豁开一道巨大的血口,仍在用双手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人。   “钱支你怎么样?怎么这么多血……”   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有些晕,身体有些发麻,不听他的使唤。   只有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还是真切的。   邱瑞杰要来扶他,钱闰没有理会,抽出双手,将趴在他肩窝的人翻过来。   赵逸飞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只是双唇发紫,双目紧闭。   “小飞,小飞?”钱闰低头呼唤着。   没有任何回应。   “飞你怎么了,睁开眼看看我。”   赵逸飞纹丝未动,随着钱闰的轻轻摇晃,仍在滴血的手从身前坠在冰冷的地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视线模糊了一瞬,钱闰终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在顺着脖子往下淌,钻进了他的领口,打湿了他的前襟,但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手机在滚下来的过程中早已飞出去四分五裂,可怜地躺在角落里。   “打120,快点打120……”   喃喃着告诉小邱,他把赵逸飞往怀里搂得更紧些,顺着墙瘫坐下来。枕在他臂弯里的身体渐渐发凉,仿佛也带走了他的全部体温,抽空了他的浑身力气。   飞驰的救护车上,医生开始给赵逸飞连接氧气面罩和心电监护,打开静脉输液通道。   钱闰头上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染透了半身衣裳,医生给了他一块纱布,跟上来的小邱帮他按住止血。   “对不起,对不起钱支,是我对不起赵支,都怪我,都怪我胡说八道……”小邱嗫嚅着连声忏悔,自责不已。   钱闰无心去听他在说什么。   赵逸飞一动不动的,躺在急救床上。   打完一针,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叹息似的不规律呼吸。   “血压掉得厉害!血氧也不行了。”   什么掉得厉害,什么不行了,钱闰听不明白。   医生围着他在按压,除颤,可是钱闰遥遥地看见,他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   ——是小飞,小飞快不行了。   突然一下,他起身想要扑上前去,却因为左膝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跌倒在地。   “医生!医生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凄厉地哀求道。   有人伸手过来扶起来他,把他按回门边的椅子上。   “冷静,冷静同志!”   “你别这样,我们会尽全力救治的,不要干扰医生。”   他一下收了声,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两眼瞪得大大的,死咬下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邱瑞杰扶着他的胳膊,重新把纱布按好,颤抖着一起看向赵逸飞的方向——此刻他多想回到不久以前,狠狠地抽那个多话的自己一巴掌。   救护车驶入北湖市人民医院,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奔进抢救室。   钱闰想跟着跑,疼痛的左腿越发使不上力,再次摔倒在地。   他只能就这样目送着赵逸飞的担架越走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钱支你怎么样?是不是伤着腿了?”小邱又折回来扶他,钱闰用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瘸一拐地,硬生生把自己拖到了抢救室门前。   靠在门外的墙上,小邱想让他坐下,却怎么也拉不动僵立着的人。   “钱支,你先去包扎一下吧,血流得太多了。”   钱闰充耳不闻,仍呆呆地直视着什么也看不见的两扇观察窗。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开了,走出一位医生,拿着一块夹板。   “赵逸飞的家属?家属在吗!”   他挪动了一步,立刻重心不稳地向前趔趄了一下,小邱扶稳他,医生善解人意地走到他跟前来。   “病人目前情况比较严重,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一次性口罩和头套的严密包裹下只露出一双同情的眼,“是恶性心律失常导致的心脏骤停,现在虽然恢复了自主呼吸和心跳,但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停跳。”   那张A4纸被递到钱闰面前,“家属签一下吧。”   上面写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大字。   钱闰还无法辨别这几个字代表的真正含义,签字笔就被递到了他手中。   身旁的小邱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不相信。   小飞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小,他们离度过半生的年纪都还差得好远。   他清早还睡在家里的床上,吃过他亲手熬煮的粥,会说会动地待在他身边。   现在他们告诉自己,他已经病危了。   如果小飞就这样不在了,他岂不是都没能追上来,好好看他最后一眼。   笔从颤抖的手指间掉落在地。   “抢救中”三个大字像一只血红的冷眼,高高地俯视着这只可怜虫,命运如果要无情地碾碎一个人,根本不会再给他任何痛悔和转圜的机会。   小邱把笔捡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再放入钱闰还在明显发颤的手中,医生又问:“您和患者的关系是?”   他的嘴唇哆嗦抖动,想要说“伴侣”。   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整个人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地扶住了手边的墙。   “钱支!”   “同志?这位同志你还好吗?”   耳中似被灌入了一层海水,所有声音都遥远得模糊不清。   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疾步走来,到他身边指挥了两下,他很快被强行按上轮椅,推去了另外的诊室缝针。   小邱留在了赵逸飞的抢救室门前,听见其他医生喊这位高挑的中年女人“沈院”。   被称作“沈院”的人看看他,问了一句:“你是?”   “同事,我是市公安局的,跟赵支是同事。”小邱赶忙回答。   “你们熟悉吗?可以给他签字吗?”   “这……”邱瑞杰显见地犹豫了。   沈文霞没时间等待他的回答,直接了当道:“如果你不能作为关系人签字,我可以作为医院负责人代签。”   他处理不了这些决定,结结巴巴地不敢开口。   “我签,我是他单位领导。”   邱瑞杰身后,一个爽利的女声突然响起,一位身着制服的精干女人快步走过来。   “魏、魏局。”小邱咽了咽唾沫,往边上让开。   “朝晖,你这么快就到了。”沈文霞把笔递过去,口气有些松弛下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师母,”魏朝晖签了字,上前来握住沈文霞的手,焦急地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在抢救,不好说。”沈文霞垂了垂眼,用职业的口吻回答道。   魏朝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问:“小闰呢?伤得怎么样?”   “缝针去了,还要再拍个片子。”   “怎么搞的这是,”魏朝晖连连摇头,“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邱闻言浑身一震,低下头更加不敢看人。   一只手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邱瑞杰胆战心惊地抬头,是忧心忡忡的谭骅。   接到消息,谭骅就陪着正在开会的魏朝晖一起赶来了医院。   看见他,邱瑞杰终于再也扛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主任……”   “怎么回事啊小邱?”   邱瑞杰不停地摇着头,怎么都不肯开口。   请示了正在和沈文霞说话的魏朝晖,谭骅拉着他到一边的角落,问:“到底怎么了?这儿没别人,你就跟我说。”   “都怪我主任,都怪我……”   谭骅拿手蹭干他的脸,按着人的肩膀道:“你先别慌,把话说清楚。”   小邱低着头,使劲吸了吸鼻子。   “都怪我不好,跟政治处的人乱说话,议论他受处分的事,赵支他可能是受了点刺激,就从楼上摔下来了。”   “你议论……你议论什么了?”   “我就、我说了钱支和钱书记帮忙的事,赵支听见了……”   谭骅狠狠“啧”了一声,“你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没影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教没教过你把嘴闭严了,不许乱传话,你……”   小邱抽抽搭搭的,谭骅教训了他两句,又实在说不出重话。   “你真是把天都捅破了!”谭骅一边踱步一边去兜里摸烟,空烟盒被他狠狠砸进垃圾桶里。   “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你就把嘴闭上吧。”   一个人影似乎停在了他们附近,谭骅敏锐地转头去看。   “闰哥?”   谭骅夹着烟的手一顿。   刚刚缝合包扎完头上的伤口,腿上也打了夹板的钱闰拄着双拐,定定地朝着他们看过来。   “闰哥你别生气啊,小邱他年轻不懂事……”谭骅急着要去解释。   钱闰面露痛苦之色,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啪”一声,抢救室上的灯牌熄灭了。 第65章 诞生日   午后起了风,站在窗边,原本就单薄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发冷。   钱闰望向窗外,细小如盐粒的白丝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逐渐给视线蒙上一层闪烁的噪点——这是什么时节,竟然下起雪了。   细雪无声,很快覆盖了苍茫大地,钱闰走在单位的篮球场上,身边是高高的铁丝网,在风中不安地摇晃。   他向掌心呵气,试图焐热冰冷的双手。   白蒙蒙的雾气一散,远远的,他瞧见有个人影站在他对面,隔了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他的面孔。   对方朝着这里挥挥手,他才从熟悉的姿态上辨认出来,是小飞。   ——他的身形和从前一点不像了,怎么那么瘦,一片雪花的重量都能压垮他。   他在招呼自己过去吗?还是在挥手作别呢。   钱闰犹豫的瞬间,他就放下手,转过身从雪地里拔出双脚,开始往前走。   钱闰慌了神,朝远处大喊一声:“等等我小飞!”   可他毫不停留,身影消失得越来越快,缩得越来越小。   朔风凛冽,飞雪在天地间纷纷扬扬。钱闰想往前跑,可他的膝盖疼,使不上力气。   从前他就没有小飞跑得快,从今后,恐怕再也追不上了。   “等等,小飞……等等……”   小飞是决心要走了,他还这样原地踏步,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钱闰顾不得又沉又麻的左腿,使劲想甩开步子,一味用强,他只是更狼狈地跌入雪中。   四面八方都好冷。   心也跟着往深不见底的冰窟里一坠,他喘息着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夜色漆黑如墨。   天上没有下雪,他还躺在骨科的病房里。   左膝盖骨裂,加上头部外伤失血过多,还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沈文霞把他扣在了医院住院。   挣扎着摸到床头的手机,他按亮看了看,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起眼,缓了缓才看清时间——凌晨两点半。   没人给他打过电话,赵逸飞的情况应该还算稳定。抢救成功了,医生说要再观察至少72小时,才能确保脱离危险,在这之前,他必须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睁眼望着天花板,钱闰再难睡着了。两天里他大概只完整睡过刚刚这三个多小时,也解不了浑身的乏,脑中纷纷扰扰的想法反而更盛。   他有时候会回想起过去的某个时刻,他如果没有那么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有时候会想想现在病房里的赵逸飞怎么样,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什么时候能醒。有时候会向未来的某个神明许愿,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再付出点什么,就能把一个完好如初的小飞换回来。   他想到天边一点点泛起白,觉得很高兴,这72小时最好能过得再快一点。   清早,钱闰勾住床边的拐杖,艰难下了床。   医生给了他一点探视时间,但他没办法穿隔离服,进不去,每天只能在观察窗前看一会儿,看不满半小时,往往他那条伤腿就站不住了。   沈文霞不允许他每天这么干,说将来一定会留下后遗症,他心里哪还顾得上什么将来,能有现在还看得见小飞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就只要现在。   “你这么看看有什么用?里面有医生忙医生的。”沈文霞倒也很准时地每天抽空来看看。   他惨然一笑道:“你儿子都这样了,就不能干点没用的事吗?”   沈文霞不愿再和儿子起争执,叫护士推了一把轮椅过来,放在他身边。   “看够了坐上自己摇回去,先不要强行下地走路。”   “谢谢妈。”钱闰客气地朝边上点头道。   隔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钱闰入神地看着陷在白色床单间的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因为没有自主呼吸,胸口的起伏完全随着机器的节律,升起,落下,像只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木偶,被电流任意地操控。   他身上插着很多导管,人也浮肿得不像样子,甚至连刚染过不久的头发,都又冒出了许多银色的发茬。   他不会说也不会动,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拉出那道曲折的波形,证明他尚在人间。   护士来给他抽血冲管,生理盐水推入导管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接着很快恢复了安静。   “不怕小飞,针已经打完了,咱们在医院了。”   钱闰伸手贴在玻璃上,贴着那个难以触及的虚影。   好像他已经静静地躺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钱闰都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他一定还能好起来。   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   双腿打颤,电击样的疼痛从左膝传来,钱闰终于维持不了苦苦支撑的平衡,身体向边上一歪,被母亲的手接住,扶着他坐在了轮椅当中。   沈文霞竟然还没走。   钱闰垂着头喘了喘,熬过这一阵磨人的刺痛。   “妈,”按着自己的膝盖,钱闰忽然开口,“他得的真的是普通胃病吗?”   “会不会我将来还要站在这儿,这么看着他。”   重症监护室门前是难得的清净,他问出那句话时,落针可闻。   沈文霞没有回答,钱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落寞地笑了笑。   “我回病房,您忙吧,沈院。”   钱闰缓慢地摇动轮椅,沈文霞也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天一夜后,不知是不是钱闰的许愿奏效,赵逸飞终究平安顺利地熬过了让他度日如年的72小时,转入了未知长短的恢复期。   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医生说他有了一定的意识,叫他的名字时会有反应,偶尔也睁开过眼。   钱闰可以出院了,但此时让他恢复自由,也与住在医院并无分别。   他每天早上都会守在窗外看看赵逸飞,中午和晚上再详细问一次他的情况,其余时间就坐在病房外,跟每一个心力交瘁的家属一样——只不过缠着头又裹着腿的模样看上去要可怜得多。   七月已到了下旬,两天后,日历跳出一条自动提醒。   ——今日大暑。   溽热的盛夏时节要到来了,晃了一眼,他又划回来仔细看看日期。   的确是,7月22日,小飞的生日。   时间不言不语,竟流逝得这么快,钱闰用拇指抚了抚屏幕上的数字,霎时模糊了眼前的色彩。   这大概是他过得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吧。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病骨支离,人事不省,任凭钱闰怎么呼唤和祈求,都不肯睁开眼冲着他再笑一笑。   从前小飞是最注重仪式感的人,苏老师每年都给他亲手做蛋糕,煮长寿面,他说这是代表着好好长大的一天。   恋爱之后,钱闰更知道他有多别扭和可爱,一到生日前不久,他就会悄然兴奋起来,总想猜出钱闰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偏偏又不肯真的提前知道,一定要生日当天拆开,说要保留神秘感才叫惊喜。钱闰总是故意逗弄他,拿礼物吊他的胃口,让他猜来猜去,假装要告诉他的时候,再看他捂着耳朵气哼哼跑开的样子。   这五年有没有人在他身边给他庆祝生日?   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虔诚地在蜡烛前许愿吗?   水滴溅落在屏幕上,扭曲那个数字的边缘,钱闰暗灭手机,将整张脸埋在双手之间。   快下班的时间,钱闰打给了宋书阳,请他去一趟自己家里,帮忙送了件东西过来。   宋书阳是跟武岩丰结伴来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武岩丰提议想要去看看赵逸飞。   医生同意了,钱闰点头平静道:“替我多看看吧。”   宋书阳留在外面,陪钱闰坐着,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医院这边需不需要有人来帮忙。   钱闰摇头说:“不用人,进也进不去,有个家属在外面候着就行。”   “可你也该休息休息了,这么熬着……”宋书阳语带担忧。   “我不行,”他一口否决,“我得守着。”   “情况还是不稳定?”   “嗯,”钱闰点点头,比划了一下,“病危通知书我都签过四张了。”   宋书阳一阵心惊,怎么不久前看着还好好的人,竟会一夕之间病得这么重。   “你也去看看吧,说说话,他喜欢热闹。”钱闰转过脸,双眼像一对失了神的木珠。   “今天还是他生日呢,书阳。”   饶是宋书阳心这么硬的人,都让他讲得鼻子一酸。   “逸飞这么年轻,一定能好,你得扛住。”宋书阳拍拍他几天之内迅速消瘦下去的肩膀。   钱闰勾了勾唇角,“当然。”   宋书阳和武岩丰离开后,他才打开了宋书阳从家中为他拿来的纸袋。   袋子里放着包装精致的一个方盒,是他亲手裹上的包装纸,系上的淡蓝色丝带,如今,他又不得不亲手拆开。   打开最里面的盒子,装着那只被赵逸飞物归原主的手表。   很久前他就想把这只表修好。   他跑了品牌的实体店去问售后,被告知这款表的配件停产,难以修复。他又到线上去问,有没有能找到零件或者直接包修的人。   大海捞针似的网络上还真让他得到了消息——乔州市有个修理铺能配齐零件,可以做修复。可打包时他又踌躇了,不放心把手表千里迢迢地寄到乔州,怕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他从网上买下了零件,又在北湖一家一家地找修表店,最后才在西山的一家不起眼的小修理店问到了可靠的答复,耗时三天,终于取回了修复一新的手表。   表盘晶莹剔透,表针在有条不紊地转动。   他欣喜若狂,好像看到了破镜真能重圆,裂帛真能织续如初。   “戴两天试试吧,坏得挺厉害,不一定能完全修好。”   师傅的话格外坦率,像一瓢冷水当头泼下,钱闰小心翼翼地把表放回盒子里装好,揣在心口上,怅然若失地走出门去。   夜晚在灯光下仔细检查修理后的手表,他看见光洁的表镜下,表盘上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划痕。因为被挡在里面,他甚至连触碰都触碰不到。   钱闰有一刹那的失望。   也对,世上哪来真正的修旧如新,再灵巧的双手,也不可能抹消真实存在过的裂痕。   他不该急于求成地奢望小飞忘掉过去,就此原谅他,更不该妄图定义什么是无缺的爱情,完美的爱人。一切都是源于他当初的天真和愚蠢。   在详细询问过医生,又得到了沈文霞的首肯后,钱闰托护士把这只表带了进去,放在赵逸飞的枕边。   “生日快乐,小飞。”   钱闰趴在窗边,小声祝愿。   他会等,他曾经拥有这个人五年,又失去他五年,他可以一直等下去,哪怕是得与失之间又一个漫长的五年。   几天里,魏朝晖又来过一次,和沈文霞单独详谈了赵逸飞的病情。   单位的工会来了一次,送了点慰问的东西和关怀的话语。   谢家兰也来了一次,隔着窗落了泪,临走塞给钱闰一个信封,说是法制支队共同的心意。钱闰收下了,存进赵逸飞密码是“229722”的银行卡里。   谭骅带着小邱,隔三差五来给钱闰送饭,小邱战战兢兢的,几次三番要向钱闰道歉。   钱闰只是摇了摇头。   小邱又有什么可怪罪的,他说的并非不是实情。可恨的只有他自己,或者命运总是刚刚好的捉弄。   “赵支脾气好,他醒了也不会怪你。”   钱闰的双眼终于在谈及他时迸发出一丝难得的光彩。   邱瑞杰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更无地自容,只恨不能代替赵逸飞躺在病床上身受苦难。   “保重身体,闰哥。”谭骅提着空饭盒,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邱离开了医院。   钱闰隔着窗,一眼就看见赵逸飞枕边小小的那只表。   时过境迁,他们都不再是完美的,连这只表也不例外。   承认世事的不完美比想象中花费了更多时间,父亲说他变了,他今天才懂得这是夸赞。他要修补的是一个或许不再完整的爱人,敲碎自己的棱角,才能拼凑起对方缺失的部分。   至于那只表,唯有寄希望于它带着裂痕也能运转下去,也能依旧承载它被赋予的——永不湮灭的时间。 第66章 相顾无言   睁开眼面对白茫茫的天花板,赵逸飞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医生护士围拢上来,问他感觉如何,能不能听见,他艰难地想要点头,才觉得四肢百骸都像锈住了一般僵硬。   医生说他在这里躺了多少天?   他听过转瞬就忘了,可能是十天,也可能二十天。   他想努力地呼吸一下,才感到喉咙里有东西——是根很硌人的管子,深入他的肺腑,把他从头到脚钉在床上。   他挣扎,不知道究竟动了没有,汗水还是从每个毛孔渗出来,浸透了一身病号服。   他干呕了很多次,那个东西吐不出来,每吞咽一次,喉咙又会像刀割似的剧痛。   “有痰吗?喘不上气?”护士走过来,给他吸痰。   机器刚启动,胸腔里的刺激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严重头晕,一瞬间就又昏了过去。   “心肺差得很,一开机器就应激了……”   “拿约束带吧,还是绑上,不能再让他拔管了。”   “醒不了,哪能醒了,血氧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往下掉……”   刺耳的警报响伴着护士零零碎碎的交谈,散落在他时断时续的意识里,飘然不知所踪。   再醒过来,他已经躺在了普通病房里,喉间的插管拔去了,手脚也不再被紧紧绑缚。依然是白色的天花板,昏暗的房间,与梦境别无二致。   漫长的时间里,他曾经梦见过妈妈,遥遥地冲着自己微笑。他梦见过魏局、家兰姐,还有队里的很多同事。当然,他也梦见了钱闰,拉着自己的手不停流泪,双眼朦胧。   屋子里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响衬得很安静,忽然,他听见了一种特殊的嘀嗒声。   也许是昏睡了太久,他的听觉此刻格外灵敏,仪器运作的嗡鸣声下,是一种细微的、像钟表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他也听见过很多,哭声、叫喊声、交谈声,但唯独不应该有这样的嘀嗒声。   他又合上眼,那种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他想这应该是幻听。   “逸飞,你醒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凑近过来——这张脸他在梦里当然也见过,可那些名字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旋转,自己不知怎么了,一时竟叫不出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申之滨比了个祷告的手势,激动地握住了赵逸飞放在床边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真是可怕得要命,医生一直说你会醒,可你怎么也不醒,我以为你不想再醒过来了……”   申之滨匆匆喊来了医生,坐在床尾等候结果。   赵逸飞是真的醒了,能保持长时间睁开眼,直到医生来做完检查,还在凝望着申之滨。   “对不起逸飞,我该早点去看你的。”   申之滨回到床边,面对赵逸飞的目光,难免自责。如果不是纪委突然上门,打乱了他的工作和家中的生意,他也不会被他哥关在家里,绊住手脚,花大量时间来应对舆论和高层。   那八十万是出自他做学生的一颗真心,当初林卫军来向他透露苏老师和赵逸飞的关系,他还庆幸不已地好好感谢了对方,让他来得及在这么艰难的时刻为老师送上帮助。   谁能想到这竟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早早等候在这里,要让他们百口莫辩。   “醒过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他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扬起尾调。   赵逸飞垂下了眼帘,始终没有开口,申之滨猜不透他的情绪,只好先转移了沉重的话题。   “想不想喝水?”申之滨从床头柜上端起吸管杯。   赵逸飞摇摇头,想要翻身。   “让护工帮你,先别动,还有好多导管。”   护工帮他翻身朝侧面躺着,正对着申之滨,似乎感觉舒适了一点,他终于很轻地冲人笑了一下。   申之滨跟着勾勾嘴角,放松肩背靠在了椅子上。   “累就再睡一睡,我陪你。”   赵逸飞停顿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去。   他的枕边隐约露出一个金属物件的一角。   赵逸飞伸手去够,掌心被玻璃划伤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只是还会影响正常的屈伸。勉强拿到了那东西,抓握不牢差点又掉下去。   “小心。”   赵逸飞急得就要从床上扑出去,申之滨帮他接住,这才看清楚手里的东西——是一只表,很像赵逸飞从前那块,不过应该已经还给了钱闰,而且是残损的。   他都没注意到床头还藏着这么个物件,赵逸飞却是一眼看见了。   “什么天大的东西你也不能再乱动了,摔下去可怎么好。”申之滨后怕地抚着胸口,把手表放回赵逸飞手中。   赵逸飞沉默地端详着这只表,很久之后,只是握着它缓缓闭上了眼。   申之滨想,一定就是那个了。能让他这么不肯放手的不是钱闰送的,还能是哪来的东西。   下午,他又睡了大半天,醒来有点低烧,开始挂消炎药。   药让他反胃,睡不着,就望向门口发呆。   “很难受吗?”申之滨看着他明显发白的脸色,总感觉他在强忍痛苦。   赵逸飞没说话,不知是说不出话还是不想回答。   半夜他突然吐了一次,直到护工冲上来收拾,动静才惊醒了一旁沙发上的申之滨。   申之滨睡眼朦胧,一连陪床了两整天,他也实在累得不轻。   “这个药是不是刺激性太强了,要不跟医生讲,看能不能先停掉吧。”护工是位经验老到的熟手,提出了可能的原因。   体温没再升高,医生很果断地给他把药停了,叮嘱申之滨随时注意他的反应。   申之滨拿出湿巾擦了把脸,坐下来问他:“难受很久了?”   “是胃不舒服吗?还是头晕?”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赵逸飞醒着,可他的眼神总是茫然无措,无论申之滨说什么,都只用很缓慢的点头或摇头来回应。   长久的安静简直让人崩溃,申之滨不愿那么形容,但他真的在活人身上感到了阴阳两隔。   “逸飞,你认得我是谁吗?”   申之滨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建设,终于有些小心又期待地问。   赵逸飞在暗黄的床头灯下看了他一会儿,算得上肯定地点了点头。   可床边的申之滨依旧愁眉不展,赵逸飞一句话都不说,他心中怎么也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他又找医生认真地详谈,会诊过的医生给出了结论:“可能是气管插管的影响,声带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暂时不能正常发声。多给他喝温水,按时做呼吸训练。”   沈文霞匆匆来看了一次,赵逸飞没醒着,申之滨也对她讲了赵逸飞的异常,沈文霞建议他先听医生的。   集团的工作忙碌起来,申之滨回了家住,每天还是坚持过来一趟,陪他待上几个小时。   赵逸飞终究一次都没开过口。   三四天里,他总是断断续续地发低烧,医生说营养跟不上,他的抵抗力低得厉害。   护工会从胃管里给他喂食,吸收得却总是不太好,十次有九次要吐出来。   有时候吃进去明显是不舒服的,可他也不会喊疼,只会把身体蜷缩起来,压着胃,一身一身地冒冷汗。   申之滨急坏了,找到医生问:“这不像是插管的后遗症吧,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会还说不了话呢?”   医生劝他冷静,详细地询问他赵逸飞有没有尝试发声过,会不会经常出现“嗬嗬”的气音,有没有跟人沟通的意愿。   申之滨像个只会说“没有”的机器,越说嗓子越紧绷,心底越空落。   医生最终做出了诊断,不是声带损伤导致的不能发声,更大概率是受到强烈刺激、长时间住在ICU,导致了心因性的失语。   “请问具体什么意思……他、他不会说话了?”申之滨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不是生理性的不能说话,也不叫‘不会说话’,是心理层面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申之滨心神不定地走回病房门外,翻开折叠屏,给一个备注是“Q”的联系人发去消息。   【有新问题,速来医院。】   对面也很快回复了他:【在开会,电话联系?】   他的“好”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就等不及地把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喂,什么情况?是小飞有事吗?”   钱闰的声音哑得很严重,经过电流的二次加工,听着堪称诡异。   “还是不说话那个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原因导致的,失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意思?”   “具体的你来医院听医生解释吧,我感觉他的精神状况是更不好了。”   “我马上来。”   放下手机,申之滨叹口气,站在门前原地打转。   他和钱闰的聊天记录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多得翻不到头,通话也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话题除了围绕着赵逸飞,再无其他。   这一切都源于一周前接到的一个陌生号码,申之滨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后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钱闰竟然会开天辟地头一次地主动把电话打给他,这是让过往的申之滨难以想象的。   电话里的钱闰声音平和,措辞礼貌,申之滨觉得如果再夸张一点点,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谦卑。   电话的内容更让他大跌眼镜——钱闰恳请他去医院,替自己陪伴一下赵逸飞。   “逸飞他究竟怎么了?麻烦你把话说清楚,钱警官。”   钱闰简单告诉了他赵逸飞住院昏迷的情况,请求他作为赵逸飞唯一能够信赖的朋友,来医院偶尔照看一下。不需要耽误他太久,只是这几天赵逸飞就要醒了,希望他醒的时候身边能有人陪伴。   申之滨敏锐地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陪着他?”   “我现在……不太方便。”   “你们吵架了?”申之滨的声音瞬间发冷,“逸飞他住院不会又跟你有关系吧?”   钱闰缄口不答,“我现在是真的不太方便,如果你不同意,我联系别人。”   申之滨不打算惯着他的语焉不详,挂断电话直接就到了市局楼下堵人。   卡着下班时间真让他见着了钱闰——见着的瞬间气也就消了,慈悲为怀的小申公子还贴心地打开车门,让缠着脑袋架着双拐的钱闰坐了上来。   “你来得真巧,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上班了。”钱闰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申之滨着实吃了一惊:“不当警察了?”   “没有,换个岗位。”   “你这是怎么搞的,让人打击报复了?”   钱闰摇摇头,“我该的。”   申之滨耸了耸肩,倒也看得出他身心俱疲。   “请你去医院,就是怕小飞看见多想,我现在这样也照顾不好他,”钱闰垂着眼,“你放心,护工我都请好了,医生说他这两天就能醒,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申之滨说:“我当然愿意去,多久都可以。”   “谢谢你。”   “是为了逸飞,不需要。”   “我谢谢你,”钱闰却又重复了一遍,“也跟你道歉,当年的事,我为我的误判向你道歉,对不起。”   申之滨的手停在方向盘上,僵直了好半天。   钱闰会向他道歉。   这个固执己见、眼高于顶的钱闰钱警官会为当年的事来向他道歉。   法律早已给了他清白,他或许并不需要这个道歉,可此时此刻,他心中依然感动。   得益于赵逸飞的维护,回首往事,申之滨从未因为自己的境遇怨怼过钱闰。   赵逸飞说,钱闰只是一个太过正直的死脑筋,也是个太敏感的交通事故专家。他的的确确一语戳破了自己的谎言——开车撞人的念头是真的,拿钱解决一切的动机也是真的,偏偏一死一伤的结果又是太巧合的。钱闰固然有错,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没错。   往事风流云散,都可以不必再提,只可惜最期盼他们能和解的赵逸飞,此刻却没能看见。   “一起去医院吧,”转头看向车窗外,申之滨发动了汽车,一边系好安全带,他一边真诚地说,“你放心,我现在开车很安全。” 第67章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站在赵逸飞的病床前,钱闰不敢距离太近。   长时间吊着精神给他带来了一场重感冒,虽然已经见好,还是怕传染给本就虚弱的赵逸飞。   床上的人仍在昏睡,今早他开始烧得厉害,几天没有顺利进食,只好重新挂上了肠外营养。   钱闰只有趁他睡得熟了才敢走进室内,在身边仔细看看爱人。   其实每天他都会来,只是从没让赵逸飞看见,现在这副模样实在过于狼狈,也许会吓到他。   他也怕赵逸飞问他关于处分的事,问他小邱说的是不是真的,他还不知道怎么才算稳妥的回答。   但他们说小飞现在不会说话了。他不敢想,那还是他的小飞吗?   仔细询问了精神科的专家,给出的还是同样的答案——因为创伤导致的言语功能丧失,需要一定的时间让他自我疗愈,多数可以完全康复,无需过分担心。   “病人现在身体状况太差,等他再恢复一些,可以考虑引入专业的心理治疗。”   “家属首先要保持情绪稳定,多尝试跟他沟通,但不要强迫患者说话,就把他当做正常人来交流,很多时候自然就会恢复,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案例。”   “如果有他熟悉的环境和物品,会对康复更有帮助。”   申之滨和钱闰一起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相视一眼,钱闰开口道:“麻烦你再去趟他租的房子那边吧。”   ——找到他熟悉的环境难办,物品上大概还能想些办法。   钱闰回自己家收拾他留下的一些洗漱用品、贴身衣物,申之滨则去往西山的机械厂家属院。   拿钱闰给的钥匙推开门,申之滨这次小心了许多,这间屋子的一切仿佛都是不牢靠的,好像赵逸飞摇摇欲坠的健康和精神状况。   赵逸飞的这间出租屋不知多久没人光顾,台面上积攒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即便日到正午,室内光线也不甚明亮,楼道里散发的霉斑味儿还在他鼻腔里挥之不去。   申之滨打开了视频通话,和钱闰一起商量着带哪些东西去医院。   “外面好像没什么可拿的,床头柜上这些指甲刀、钥匙扣、植物图鉴……MP3?都带过去吧。”   “这些药就算了,不知道过期没有。”   钱闰点点头,申之滨拿了个透明收纳筐,像在商场扫货一样毫不客气地往里装。   ——不过这家商场真是简陋得可怜,丝毫没有从前那个仓鼠一样爱好囤积的极繁主义者赵逸飞的影子,就连床头那个马克杯,好像还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买下的情侣款。   “怎么还有条毛巾呢……”   申之滨随口嘟囔了一句,钱闰才回过神去看。   果然是他的毛巾——重逢之初,那条被他用来羞辱赵逸飞、写满他的轻率和憎恶的蓝色毛巾。   “不要这个。”钱闰皱眉道。   申之滨继续扫视这间狭小的屋子,转动手机,也让钱闰跟着一同看。   镜头里一闪而过,在卧室的窗台上,有一盆种在精致的白色陶瓷盆里的植物,蔫哒哒干枯垂死。   “是他养的花吗?只有这么几片叶子了。”钱闰出声问。   “是花吗?”申之滨凑上前去仔细观察。   钱闰只记得苏老师很喜欢花,小飞的办公桌上也常年爱摆一盆绿植。   端详片刻后,申之滨好像突然认出了这株植物,惊呼道:“是这个啊。”   他放下手机,小心地端起那个白瓷盆检查了一下,套上塑料袋,妥帖地把它放进了储物筐的角落里。   钱闰透过摄像头看了一阵子赵逸飞家斑驳脱落的天花板,问:“这个他很喜欢吗?”   申之滨沉默片刻,只是说:“应该吧,他放在卧室。”   “不过不是花,是棵生菜。”   怎么会想到把一棵生菜放进卧室?钱闰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赵逸飞的阳台上也有很多鲜嫩翠绿的生菜。   “衣柜里还有什么吗?”   赵逸飞的衣柜是个非常简易的铁架子外面蒙了一层布,申之滨掀开被灰呛了一下。里面除了几件纯黑的T恤和制服,没有任何其他色彩。   “那个角上,是什么?”终究还是钱闰眼尖。   “有个文件袋。”   申之滨弯腰,从角落里抽出被压在下面的透明文件袋,并没有擅自拆开的打算,只是问:“这个要带上吗?”   “里面是什么?”   钱闰这么要求了,他才透过外封大致看了看,回答道:“好像是……检查单,市人民医院的。”   “你抽出来看看。”   “这样好吗?”申之滨犹豫。   “可能是跟他病情有关的单子,看看医生这边需不需要。”   “好吧。”   申之滨妥协地放下手机,打开了袋子上的按扣,钱闰只能从屏幕上看见他的半张脸,对着手中的报告单在仔细查看。   纸页唰啦、唰啦翻动。   他的眉毛骤然拧起来,双唇逐渐张开,却发不出一字半语,目光发直地钉在纸面上。   “怎么了?写的是什么?”   “申之滨?”   申之滨的呼吸颤抖,久久没有出声。   钱闰的心一直在嗵嗵狂跳,他大概能感觉到,一个他苦苦寻找、极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就近在眼前。   “上面怎么说?是小飞的检查报告吧?你拍给我看。”   “是、是吗……”   申之滨唇角向下,不相信地反复呢喃:“是吗?是逸飞的吗?”   “到底写的是什么?”钱闰急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左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我现在打车过来,你在屋里等着。”   他撑着沙发准备起身去换鞋,申之滨的声音才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你直接去医院吧。”   “是胃癌。”   申之滨坐在林肯车后座上,一路魂游天外。他没办法开车,打电话叫了家里的司机来,载着赵逸飞那箱破破烂烂的个人物品,向着北湖市人民医院疾驰。   车在浓密的树影间穿梭,破开空气中细碎的光线。申之滨抬起小臂横放在眼前,好像要被翻涌的心事和这条无尽的长路吞没。   到了VIP楼的会客厅,钱闰先一步等在里面,申之滨甩开步子冲过去,不顾对方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患,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肩衣料。   “你知不知道他得了癌症?”   “两个月前的诊断报告,上面还有你妈妈的签名。”   申之滨让身后的助理拿出诊断书,举到钱闰面前。   “我不知道。”   白纸黑字逼近他的视线,钱闰一目十行地读过,痛苦地合了合眼。   “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老师的病他不知道,赵逸飞的抑郁症他不知道,八十万的真相他不知道……现在逸飞得了绝症,他一个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枕边人,竟然还说他不知道。   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置身事外,好像逸飞经受的那些痛苦因为无知所以都与他无关,让人找不到理由苛责。   可身为爱人,无知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申之滨咬牙切齿,一点点松开手指,失去外力的钱闰接连向后踉跄了两步,艰难稳住了身形。   “如果你照顾不了他,我就把他接走,到私立医院、到国外,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我都会想办法给他治病!逸飞他不能死,他还这么年轻……”   钱闰低下头,“我去问问沈院长。”   “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是你妈妈啊。”   申之滨全然不了解钱闰和沈文霞尴尬的母子关系,不明白为什么沈文霞都一早知道,钱闰却会一无所知。   “我问过,应该是小飞不让她告诉我。”钱闰喉结滚动,双目失神,没有急于为自己分辩。   申之滨闻言愣怔一下,才渐渐冷静下来。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大风把纱帘扬得很高,又重重抛落。   “他不肯说,那他就是不想治了。”钱闰沉默思索,轻声呢喃。   过往的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一直以来小飞的安静、听话、无欲无求,难道都是因为他已经了无生意,抱定求死的念头?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可残酷的现实又逼着他不得不想下去、想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飞给自己找了这么绝望的一条出路。   “我出去一趟,”钱闰架起拐杖,缓慢地朝门外移动,经过申之滨身旁又道,“如果他醒了,先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申之滨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助理收好报告,带着那个显得有些滑稽的收纳箱向赵逸飞的病房走去。   ——如果真的是绝症,开不开口,对他来说还何足轻重呢。   钱闰来到了沈文霞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摘下口罩说:“我今天看到了,小飞的检查结果。”   他不问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他,也不问现在该怎么办,说完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墙缝,脸色比死灰还难看。   “你看到了就好好劝劝他,现在手术,还是最好的选择。”   “我怎么劝,我是他的谁?我算什么东西?”钱闰冷笑着抬起头问,“六月份就查出来了,快两个月,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只有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这个谁也不是的人才能往前站站?”   他这是在怪罪谁?沈文霞下意识皱起眉想要反问。   可她又把所有的话咽下了——儿子的痛苦已然写在了脸上,除了医者,她终究也是个做母亲的人。   “能不能给他强行做手术?”钱闰攥着拳问。   “没有他本人的签字同意,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什么都不做……那他会怎么样?”   沈文霞叹了声气,“早期胃癌如果放任不管,多数会进展得很快,到危及生命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一定会越来越痛苦。”   “已经有呕血症状了,胃痛、呕吐、厌食,都只会更加频繁。”   钱闰木然点头,红着眼眶问:“我还有多少时间劝他?”   “最多半年,半年之内是手术最后的机会,”沈文霞补充道,“当然越早越好,也要看他的病情进展。”   ——半年。   如果他做不到呢?最坏的情况又是什么。   钱闰不敢再问了。   一眨眼,两行清泪就从他眼中滚滚而下。   钱闰低着头,脊背轻颤,水珠在衣角上晕开一片斑斑点点。   沈文霞走过来,伸手抚上比记忆中长大许多的肩。   一声压抑的哭号从他唇边断断续续地淌出。   捂着脸,却捂不住恣意奔流的泪水,钱闰哭得弯下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不停地问:“为什么呀,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他的小飞,为什么要一再折磨深受苦难的人。   错得最多的是他,就都来惩罚他好了,天可怜见,不要夺走他的小飞。   沈文霞蹲下身,双手环抱着儿子。钱闰抓住母亲的衣角,久违地、像儿时一样躲进她温暖的胸膛。   她又如何不痛呢?曾经她没有救回赵逸飞的妈妈,今天她也一样难以把赵逸飞从那条路上带回来。   儿子已经承受了太多,有权在自己怀里尽情的悲伤。   “小闰,听妈妈说,”等到钱闰的泪干了,沈文霞才轻轻抚摸他的脸,“你要振作起来,知道不知道?”   “将来你自己站都站不稳,等他做完手术能扶着他往前走吗?”   钱闰缓缓抬起头,对上母亲坚定的视线。   “你相信你要跟他过一辈子,你们的路就还长得很,妈妈也相信你。”   握着儿子剧烈颤抖的手,沈文霞道出迟来的、从未对儿子讲过的话语。   “你有一个好爱人,”她说,“妈妈永远相信你,支持你,也要做一个好爱人。” 第68章 看看你   申之滨推开病房门,赵逸飞已经醒过来了。   护士在给他测体温,床被摇起来一半,他勉强靠坐着,身体依然是绵软无力。   “38.6摄氏度。多补水,出汗多了勤换衣服。”   热度已经开始消退,化验结果显示有轻微的肺部感染,需要加挂抗生素。   药液让他昏沉不堪,连睁开眼都时常感觉耗尽力气。   申之滨坐在了床边,赵逸飞陷在靠枕里侧了侧头,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即便身体坏到了如此境地,他还要装作一如往常,不愿让任何人为他担心。   申之滨又想起那张冰冷的检查报告,骤然感到鼻酸。   命运怎么总是把最不幸的结果加诸在最善良的人身上,这让他常常感到不公,又深深觉得遗憾。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逸飞。”   “医生说你还得住院观察一阵子,要是觉得无聊,你看看这些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打发打发时间。”申之滨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搬。   他把他常用的水杯、小台灯、床头上的书,以及那盆生菜都带来了。   赵逸飞的视线挨个掠过它们,最后果然落在了那个白瓷盆上。   “这个?”申之滨往前给他推近了些,庆幸自己的正确选择。   赵逸飞撑着床板又坐起来一点,指尖碰了碰垂下来的泛白叶片,努力抬手给它倒了点茶杯里的水进去。   “你看它多顽强,浇浇水,一定能重新长起来。”申之滨接过他手里的空水杯,既像在鼓舞对方,更像在宽慰自己。   赵逸飞又安静地重新躺下了,除此之外,那些东西他什么都没碰。更多时候,他还是盯着病房门,久久地朝外面看。   申家的保健医生一日三次给他送来特制的流质食物,胃管拔除了,医生建议他尽早恢复自主进食。   申之滨陪着赵逸飞做尝试,护工给他喂食,喉结滚动许久他才能咽下一口,仅仅两三勺,就近乎虚脱地别过了脸。   “不然还是算了,歇一歇,想吃了再试。”申之滨拦下护工想要再劝的手。   护工解释说:“先生,你现在心疼他,要一直这样不吃东西,可能就是害了他啊。”   “我看他太难受……”   申之滨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来,赵逸飞水汪汪的眼睛又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露出像在哀求一样的神情。   “缓缓再试吧,缓缓。”   护工叹着气去收拾了,申之滨握了握赵逸飞的手,又兀自后悔起来。   赵逸飞闭着眼消化刚刚咽下的几勺米浆,就这么一点东西都顶着他的喉咙,不住往上返,他的手按在胃部,悄然越收越紧。   申之滨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才凑近问:“又胃疼了?”   赵逸飞摇摇头,身体往里蜷了蜷。   赵逸飞一贯是会强忍的,现在他连话都不肯说,申之滨又能奈他何。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作响,申之滨摸出来一看,转头又看看合着眼的赵逸飞,才起身去了外面接电话。   电话是钱闰打来的,问他赵逸飞吃过午饭没有,申之滨正愁找不到人倒苦水,拉着他一通倾诉。   “下次还是逼一逼他吧,辛苦你,之滨。”   “我可当不起你这么喊,钱警官,”申之滨回了他一句,问,“你问过你妈妈了,打算怎么办?”   “我来劝他,一定把手术做了。”   沉默片刻,申之滨轻声叹息道:“你尽力吧,我也尽力。”   钱闰又开口说:“这几天可能还要继续麻烦你,我暂时过不去医院。”   申之滨问:“为什么?你人在哪里?”   “一会儿的飞机,去乔州,做个手术。”   “祝你好运。”申之滨没有多言,挂断电话走回病房去。   一进门,他就和病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赵逸飞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轻轻耷拉嘴角,眨了两下眼。   “怎么了?”申之滨赶忙上前,“想要什么?”   赵逸飞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手机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挣扎着又想坐起来。   申之滨扶起他,浑身没有多少力气、连坐都坐不稳的人开始在床头床尾到处搜寻。   “要你的手机?”申之滨顺着他的目光终于会意。   赵逸飞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呢,”申之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角上摔裂了一点,可能也没电了。”   赵逸飞按了按屏幕,确实打不开。   “现在就要吗?”申之滨问。   赵逸飞没反应,只垂着头用双手的拇指来回摩挲着屏幕。   申之滨叫助理快马加鞭地买了个新充电器来,顺便还拿了部新手机,充上电几分钟,屏幕终于争气地亮了起来。   赵逸飞在看微信,申之滨无意偷窥,还是一眼瞥见——钱闰那个混蛋仍是他的唯一一个置顶联系人。   赵逸飞给所有人的备注都是规规矩矩的全名,倒是好认,申之滨看见他哪个对话框也没点开,就只是盯着最顶上“钱闰”那一栏看。   赵逸飞现在反应慢,也没有要避着申之滨的意思,关掉微信,他又点开了通话记录。   乱七八糟的一堆红点,但他大概没找到想看见的人。   电光石火间,申之滨好像明白了。   扶着赵逸飞躺回去,这么一通折腾让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开始有点气喘。   申之滨犹豫着问:“逸飞,你是不是想见谁?”   赵逸飞不言不语地侧躺着,视线又回到床头的那盆生菜上。他的嘴唇上下开合了一下,难以辨别是不是在说什么,终究并没有发出声音。   申之滨握紧了自己的手机,迅速编辑了几条消息发送出去。   傍晚申之滨再来,赵逸飞的手机也充满了电,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再往里,就是那块手表。   申之滨从床头柜上一样样看过来——他不知道那棵生菜又跟钱闰有没有关系,他猜一定有。手表、手机、盆栽,苏老师去世后赵逸飞所在意的,几乎就只与一个人有关。   痴情能给人带来什么好处吗?奉行游戏人生的申之滨申公子难以体会,只是总能想起赵逸飞那双再回不到五年之前的笑眼。   赵逸飞醒了,申之滨问他要不要先吃饭。   赵逸飞还是摇头,申之滨无奈地落座在床边,悄悄发了一条【人已醒】出去。   赵逸飞的手机随即响起来了。   他迟钝地从身旁拿起来,捧在手中,看着屏幕上红色朝阳的头像。   申之滨满怀期待地看着,以为他会第一时间按下接听键。可赵逸飞只是一动不动的,直到铃声响了两分钟戛然中断。   对面马上又打了一次,几分钟后又一次自动挂断。申之滨刚想开口,铃声再度响起——赵逸飞还是不接,却也不肯放下手机。   事不过三,申之滨觉得钱闰不会再打了。   但他偏偏没有放弃,三遍不行就再打第四遍五遍。   “逸飞,不接吗?”申之滨终于忍不住问。   赵逸飞才像刚刚回过神,恍惚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按上了那个绿色按钮。   “喂?小飞?”   传来的声音还是有点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申之滨都怕赵逸飞会听不出来对方是谁。   “是我,钱闰。”   “现在怎么样?还发烧没有。”   “下午睡得好不好?”   “我在外面出差呢,等我回来就去看你。你得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赵逸飞没有说过一个字,钱闰像在唱独角戏一样不知疲倦。   申之滨有些听不下去,站起来朝窗边走过去。   山雨欲来,天空迅速被阴翳遮盖,狂风大作,窗框都被摇晃着轻响。   “小飞,我能看看你吗?”钱闰忽然问。   申之滨回头,观察赵逸飞的状态。   赵逸飞同意了,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打开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他的样子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手一抖又匆匆按灭了屏幕。   他不想让钱闰看见自己,这个瘦骨嶙峋、病气恹恹的人。   他忘了,原来他现在是这么难看的样子。   申之滨快速走回床边,“怎么了逸飞?不想打就算了,先休息一下……”   电话并未被挂断,安静一会儿,钱闰的声音缓缓从那头传来,“好,那我不说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很快回来。”   “嘀”一声后通话结束了,赵逸飞注视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依旧无言。   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都会有钱闰的好几通电话打来,赵逸飞不肯露面,钱闰也不再贸然要求,只是喋喋不休、事无巨细地和他聊着天。   第四天,赵逸飞终于拔去了身上的所有插管,午睡过后,在医生的指导下,申之滨和护工一起陪着他下地行走。   他的双腿抖得极其厉害,只能勉力从床边走到门前,就弯腰趴在助行器上不停地喘。   在室内走了几个来回,他的脚尖始终难以抬离地面,拖在地上沙沙的响,原计划二十分钟的训练才进行了一半,就不得不坐下歇上好一会儿。   “别勉强了逸飞,今天走得够多了。”申之滨顺手拿了几张缴费单给他扇风,护工恨铁不成钢地又看了这位家属一眼。   赵逸飞摇摇头,双手一用力,咬牙又站了起来。   “这就对了,坚持坚持,才能恢复得更快。”护工跟上扶着他继续往前行走,申之滨望着人艰难的背影,轻轻叹息。   电话再度打来时,赵逸飞的训练时间已经远超了既定的安排,护工也开始劝阻他,但沉默的人好像把所有情绪都化作了肢体的语言。   “逸飞,电话。”申之滨靠手机屏幕上那个红太阳头像才唤回了赵逸飞的注意力,他终于舍得在沙发上坐下,接通了钱闰的来电。   “小飞,我回到家了。”钱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的确像是从什么地方刚刚返回阔别已久的家中,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我听说你今天自己走路了,真厉害,真厉害我们小飞。”   “这两天事情多,我把家里收拾收拾,过两天我就去接你,接你一起回咱们的家。”   “别太辛苦,别太着急,慢慢来,我等着你……”   钱闰仍在不紧不慢地絮语,赵逸飞的手却突然抬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他打开了摄像头,举起手机,正对着自己的脸。   赵逸飞清瘦的面容出现在了屏幕中间,还穿着一身松垮的病号服,微微抿着嘴,头发柔软地散在额前。   “胖了。”   钱闰想,应该是不发烧了,脱水的症状缓解了。   “比前几天好……我看见你了。”   钱闰突兀地一顿,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声音中的异样——如果小飞此时也能看见,会看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钱闰探身去茶几上拿抽纸,手机放在他的腿上,突然传出模糊的两个字。   “看……你。”   听起来像是赵逸飞的声音。   钱闰把开着免提的手机举在耳边,怕是自己也出现了幻觉。   一旁的申之滨同样震惊,替说不出话的钱闰问道:“逸飞你说什么?”   赵逸飞抬眼看了看申之滨,又转回屏幕前,重复了一遍。   “看看你。”   ——他竟然真的说话了。   小飞说想要看看他。   “好,好。”钱闰忙不迭地答应。   “等我一下。”   手机里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挲声,很快,钱闰也打开了摄像头。   “看见了吗?小飞。”钱闰眼圈发红,朝屏幕微笑。   他看起来明明在室内,却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胡茬长得稍微有点长,人倒是显见的瘦了一圈。   赵逸飞的表情没有最初那种高兴,看着他,仔细地里外端详。   他似乎有问题想问,但还说不出那么多的话。   钱闰及时地岔开了话题,“飞,你吃饭没有?”   “我饿了,咱们一块吃饭吧。”   申之滨使了个眼色,护工立刻把餐盒端了上来,码放在赵逸飞面前的小茶几上。   赵逸飞接过小勺,看着蜗居在方格子里的钱闰,终于主动咽下了几天里的第一口清粥。   夜晚,钱闰的电话再度打来。   申之滨挂着半边耳机,已经能在钱闰漫无边际的闲谈中丝毫不受影响地处理起公务。   与申之滨印象中言简意赅的钱警官着实不太一样,到了查完房该熄灯的时候,钱闰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讲。   申之滨起身准备喝杯咖啡,才发现赵逸飞握着他的手机,已然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安静地睡着了。   雨水再度开始浇灌起大地,大雨下了一夜,申之滨几次被雷声惊醒,却惊奇地发现——赵逸飞难得拥有了一整晚安眠。 第69章 闰闰   钱闰来接赵逸飞出院,依然戴着他那顶算不上时髦的灰色棒球帽,在烈日底下显得至少没有上次那么突兀。   申之滨提议可以由他开车把赵逸飞送过去,钱闰还是谢绝了,坚持自己过来。申之滨出于好心地问:“你现在可以开车了吗?”   “我叫代驾。”钱闰在电话里回答。   “不会太奇怪吗?”   “要不劳驾你送送我们。”   申之滨“哼”了一声,还是真心想帮忙道:“我可以把司机借你。”   “不麻烦了,”钱闰不再跟他开玩笑,“他真问了,我会想办法解释的。”   他的左膝做完手术后恢复得已经算是相当快,短时间行走几乎看不出异样,但是驾车还有些难度,他绝不在交通安全上冒这个险。   赵逸飞坐在病房里等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宽大大的长袖卫衣,怀里抱着他那盆好不容易重泛生机的生菜,甚是乖觉。   “车在下面,咱们回家吧。”   钱闰朝他笑笑,上前抢着提起行李,重心落在左腿上时,微微咬牙。   赵逸飞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这间病房,听话地站起身,跟上人往外走去。   事实证明他纯属多虑——接到赵逸飞,和他一起坐上汽车后座,对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讲。   “马上就到家了,小飞。”   钱闰朝他靠近坐过去一点,赵逸飞安静地垂着头,对钱闰的话置若罔闻。   钱闰有些失落地悄声叹气。   从那通电话起,赵逸飞虽然能开口了,但并不是次次都会开口,只有偶尔心情好了,才会突如其来地回应一句什么。并且开口也是单字居多,很少像正常人一样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进了家门,钱闰才摘下了他那顶帽子,露出前额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不像他从前成熟规整的三七分,倒像警校刚毕业时的毛头小子。   赵逸飞抱着生菜坐在沙发上,盯着钱闰的额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有道很明显的伤疤,从额角深入到头皮里面。从前他绝没有这道疤痕。   钱闰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向他解释。   但赵逸飞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收回了视线,低头去拨弄手里的生菜叶片。   这跟他上次受伤的时候一点不一样,钱闰想,上次手上的伤,小飞还拉着他问了很多。   换好鞋,钱闰来到了赵逸飞身边坐下。   “飞,魏局之前问你的身体情况,意思是想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去上班。我想了想办几个月病休也合适,你觉得呢?”   赵逸飞抬头和他对视,很快如他所愿地说:“好。”   钱闰如释重负,这一关倒是也比他想象的好过。   似乎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轻易,小飞变得没有过多的情绪,他难以辨别这对他的身体恢复是好是坏,直觉告诉他,终究这是不太正常的。   “吃药吧。”钱闰给他倒好水,拿来了今天中午的药。   他和沈文霞仔细商量过,把赵逸飞常吃的药换成了口服的抗癌药,严格按照服药要求,定时定量地看着他服用。   赵逸飞伸手接过分药盒,长时间住院已经让他习惯了按吩咐吃药,几乎没怎么看,更没有问,就仰头咽下了钱闰递来的所有药片。   药物可能带来许多不良反应,沈文霞特意叮嘱,要格外关注他的身体症状。   “休息一会儿?”钱闰问。   赵逸飞点了点头,忽然举起手里的小瓷盆,边给钱闰看边说:“拿进屋里。”   他真喜欢这盆小生菜。   钱闰配合地笑笑,“嗯。”   “可以吗?”赵逸飞又眨着眼问。   原来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可以,当然可以,放到床头陪你。”钱闰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跟人一起走进卧室。   “我给你拿睡衣。”钱闰去阳台上取烘干的衣服。   行走时间久了,他的左腿又开始无力,不觉显出微跛的样子。赵逸飞盯着他脚下看,他才慌忙解释:“我前两天崴了下脚。”   “冰敷。”赵逸飞终于又讲了句额外的话。   钱闰答应道:“好好,冰敷,我一会儿就去。”   赵逸飞在屋里睡下了,钱闰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按摩起自己肿胀的左膝。   望着这间安静的屋子,屋里安静睡着的人,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惊觉他上次坐在这里看着有赵逸飞的家,已然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窗外的蝉鸣声里,他沉下双肩,才后知后觉到身上积攒的疲倦,像跋山涉水,走了千里万里那么远。昏沉睡意中他想,不论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至少此刻,他们终于还是回家了。   这一睡他就睡得有点久,睁开眼,天色昏暗,赵逸飞已经比他先醒过来了。   卧室的门开着,赵逸飞坐在床边。   钱闰从沙发上起身,一条毯子从他身上滑下来。   ——是小飞给他盖上的,钱闰心头一软。   “小飞,饿不饿?”走进里面,钱闰扶着门框问。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刚刚屋里好像有赵逸飞的声音。   赵逸飞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在移动那盆生菜给它找阳光,看见钱闰时紧闭双唇,很快地摇了一下头。   钱闰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子,看向他说:“不饿也吃一点,我给你蒸个蛋羹。”   赵逸飞没有再拒绝,等到他把食物端上餐桌,乖乖地过来坐下。   “吃一点试试,我亲手做的。”钱闰特意强调道。   在他殷切的目光里,赵逸飞很果断,拿起勺子听话地往嘴里送,很快就吃下去了大半碗。   “好吃吗?”钱闰脸上有了欣喜。   赵逸飞没有说话,终于在又一次举起勺子时,突然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那点食物很快就吐干净了,一直吐到只剩胆汁才勉强停下。钱闰不确定是他的厨艺太差,还是赵逸飞的胃病所致,或者是今天那些药的不良反应。   倒水给他漱了口,钱闰把人扶回外面客厅,赵逸飞摇摇晃晃地挣开他,又坐在了餐桌前。   发抖的手拿起小勺,他继续逼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可是每一次吞咽都越发艰难,耗费的时间越来越久,冷汗滑落,为了吃下这一顿饭,他的脸色已近惨白了。   “不吃了,不吃了小飞。”   钱闰按住他的手,“难受的话就不吃了。”   赵逸飞侧过脸看看他,好像在辨别他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停下,确定之后,才踉跄着再一次去了洗手间。   倒掉碗里的残余,钱闰去洗碗刷锅。这些东西他的确都吃了,但钱闰心中的挫败感更胜从前。   “小飞,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不要勉强。”   晚上陪着他睡下,钱闰坐在床边说。   他终于懂了前些天申之滨的心情,此情此景他只会怪自己的狠心,他不该逼他,不该让他额外受这些苦。   赵逸飞也没有说话,转过头合上了眼。   怕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钱闰不敢回自己的房间。   靠在床头上,他看着黑暗中那个小花盆的影,小飞把它养得很好,挺拔饱满,已经在长出青翠的新叶了。   一个小时过去,赵逸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安静非常。钱闰终于觉得不对,他怎么连翻一下身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飞,我在这儿你是不是睡不着?”钱闰打开床头灯,一手遮了遮光线问。   赵逸飞睁开眼向他看过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我出去,你好好睡,”钱闰叹口气,站起来,“不舒服一定要喊我。”   即便这么叮嘱了,钱闰知道赵逸飞多半不可能这么做,每隔一阵还是要来贴在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   “你也这么觉得吧,今年比往年还要热……”   突然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小飞的声音,是在打电话吗?   钱闰凑近了些,好像不是,他想起赵逸飞的手机放在外面。   “幸好你回来了,不然一定会受不了的。”   ——赵逸飞真的在说话,这下他确定了。   “其实夏天就应该用浅色床单,绿色的,或者米黄色的。”   “这个窗帘确实跟紫色比较搭,但是紫色据说会让人做噩梦,不好不好。”   “蒸蛋做不好很容易变腥,你根本就学不会做饭,明天还是我做饭吧。”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闰闰。”   钱闰指尖一缩,恨不得从门缝里钻进去听得再清楚一点。   什么闰闰。   小飞可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   心中说不出是甜还是涩的滋味,放在从前,钱闰几乎能想象到他如果让赵逸飞这么叫他,会被人毫不留情地瞪一眼,吐槽“难听膈应受不了”,告诉他为什么不会这么叫的一百八十种理由。   但现在他确信,小飞是在叫他“闰闰”,是在跟他说话。   原来小飞能说话,他只是不愿意当着自己的面讲,而是一个人藏起来自言自语。   屋里的声音渐渐停下了,钱闰直起身体,五味杂陈地收回了耳朵。   心里惴惴不安的,他根本就合不上眼,索性彻底放弃了睡眠。等到后半夜,在又一次忍不住起身偷听时,却让他捕捉到门里一线微弱的抽咽声。   钱闰一把推开门闯进去,赵逸飞侧身趴在床头柜上,见他进来,手中的东西“咚”一下落回桌面,像只受惊的兔子紧紧缩回被子里,抱成一团。   “怎么了小飞?是不是疼?”   薄被下的身体一直在瑟瑟发抖,钱闰以为他是又发作了在忍痛。可拼命把人扒出来,看到的却是紧闭双眼死咬嘴唇,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淌,在被钱闰发现后,赵逸飞甚至哭得越发厉害。   “别哭,别哭小飞……”   钱闰见不得别人落泪,尤其见不得赵逸飞流眼泪,几乎马上就要跟着哭了。   “是我,钱闰,怎么了你告诉我。”   他明明能说话了,可真在钱闰面前,赵逸飞连哭都不发出声音,只把一切往肚子里咽。   钱闰打开了床头灯,赵逸飞更加惊恐地后退了两下,向床角缩过去,抱着自己的双膝,不住地大口喘气。   “不是,你不是。”   赵逸飞把头埋进臂弯去,不住地喃喃。   他终于听清了,赵逸飞说他不是钱闰。   “是不是烧糊涂了?”   钱闰按灭了灯光,跳到床上去,把角落里的赵逸飞强行抱出来。   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却也没在发烧。   “你说什么呢小飞,我是钱闰啊,我在这儿,”钱闰按住他抖动的双肩,逼他在黑暗中直视着自己,说,“我是钱闰,看看我。”   赵逸飞不敢挣动了,透过窗帘外微弱的月光,凝望了钱闰一眼。   “我说错了,我不说了。”他痛苦地眨了眨眼。   钱闰问:“你要说什么?你跟我说,我听你说!”   “我不说了,对不起……我不说了。”他说着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缩在他怀里,捂住了脑袋。   又是这句话,他想起来刚从留置室把赵逸飞接回家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说。   钱闰俯身搂着他,感到胸前的衣料很快被濡湿,冰凉的一大片。   “小飞,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能用力抱着怀里的人,这一夜注定在泪水中无眠。 第70章 石头   第二天下午,钱闰带着赵逸飞去了申之滨推荐的私立医院精神科。   赵逸飞曾经在这里就诊过,不过只来了一次,也没有接受医生强烈建议他定期进行的心理治疗,只是开了些药,拿到了一纸“重度抑郁”的诊断。   精神科的韩平主任是位海外归来的专家,也曾经接诊过申之滨,深受对方的信任,如果不是经他引荐,普通人难得能挂得上号。   让助理医师带赵逸飞先去做量表,钱闰单独和医生聊了一些他的病史和近况,在听到“胃癌早期”时对方明显变了变表情。   “这个诊断属于‘重大生活事件’,钱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他对病情的态度,治愈的信心如何?”   钱闰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接受治疗。”   “也没有告诉过我诊断结果,我是偶然发现的,他现在还不清楚我知道了这件事。”   韩主任点了点头,很自然地随口问:“您是他的朋友?”   “伴侣。”钱闰毫无遮掩。   “那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对他的病知情?”   “他没有近亲属了,”钱闰垂下眼目光哀伤,忽而想到,“还有我妈妈,也是位医生,她知情。”   “您母亲,和你们一起生活?”韩主任委婉地向他了解。   “不,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和我妈妈是朋友,我妈很关心他。我们的关系她也知情。”   韩主任细微地挑了下眉,接着问:“还有一点,我们查询到他之前曾经有过就诊记录,但是没有再进行后续治疗,他有在其他医院继续就诊吗?还是在这方面有抗拒心理?”   钱闰皱眉思索,摇头道:“可能是经济方面的顾虑吧,我猜。”   掌握到他所需要的信息,韩主任不再过多询问下去,礼貌地说:“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话,请您到这边也做个心理量表。”   “不需要我和他一起吗?”钱闰轻轻拧眉,“他现在……语言方面可能还有些问题。”   “没关系,我们有专业的谈话策略。”韩主任优雅地抬抬手,十分沉着。   钱闰去往对面的诊室,助理医师领着赵逸飞出来,他们只在路途中短暂擦了肩。   “小飞……”钱闰脚步停了停。   赵逸飞的表情很平静,对于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什么抗拒,脸上也丝毫不见昨晚情绪崩溃时的影子。   钱闰伸出手去,赵逸飞有些回避地躲开了视线,他就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没再开口。   大约半个小时单独诊疗后,韩主任又给他开具了CT和脑电图检查,很快就拿到了结果,这才叫来了钱闰。   “他的语言功能没有问题,非常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带来的心因性失语的临床表现。精神方面,可以确诊为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钱闰垂下头,咀嚼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避开了赵逸飞,韩主任单独对他说:“我必须告知您,经过我们的专业测评,他有很高的自杀倾向和风险,结合您所反映的‘不接受治疗’这个情况,需要立即引起高度关注。”   “自杀?”钱闰双拳紧攥。   “他自述有两次以上自杀史,这些您清楚吗?”   “两次……”钱闰喉结滚了滚,“他自己说的?”   “是的,他描述得很详细。”   钱闰更加难以置信,“他的语言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吗?能够跟人正常说话?”   韩主任交叉双手,点头道:“对答如流。”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跟我讲话,只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心因性失语是一种很复杂的疾病表现,我不能确定您在家跟他是怎样的交流状态,您所说的‘自言自语’具体又是什么情况。我只能说,相较于他情绪上的核心问题,这种外在表现其实只是最轻微的矛盾。”   韩主任打了个比方,“我再通俗一点解释——比如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石头当然是不会说话的,那么相比于不会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什么才是最根本的问题。他不是不会说话了,只要让他明白过来他不是石头,他自然就能开口。”   “可是我该怎么让他……”钱闰似懂非懂。   “这只是我的一个例子,钱先生,”韩主任抬手安抚他,“据我的观察,他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对自己的认知上,而是在于对你的认知。”   “我?”   “对你,和你们的关系。”   钱闰整个人更加发晕。   小飞怎么看待他?又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我安排得太多,我逼他了……”钱闰立刻反思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如果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一定现在就改正。   “不,”韩主任起身为他递来一杯水,“这是一个切入点,您无需过分思考,专业的事请交给我们来做,我们会有完整的步骤来引导他建立认知。”   “我先给他开药,这是治疗的根本。药物能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我尽量选择的是对食欲和味觉影响较小的药。”   韩主任给他定量开出了一些精神药品,因为赵逸飞特殊的身体情况,额外交代不能长期服用,并且严禁擅自增减药量。   “服药两周后,您就可以定期带病人来进行心理治疗,建议家属也一起参与进来。家属很需要照顾好自己的情绪,陪护者的心理压力其实不亚于患者本人。您可以加我一个工作微信,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沟通联系。”   钱闰心中还在思索医生方才的话,木然点着头,站起身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不知是精神科医生的共情天性,还是私立医院的工作性质使然,对方的态度好到让他颇有点不适应。   助理带来了赵逸飞,取完药,客气地把他们一路送出门去。   从诊室走出来,八月份的烈日正高悬,阳光照在白石阶上,刺眼地反着光。   赵逸飞闭了闭眼,抬脚准备往前。   “我打车。”钱闰拉着他的手,往回拽了拽,让他等在阴凉地里。   “谢谢你。”赵逸飞说。   钱闰在手机上下好了单,摇头没有说话。   谢什么,什么时候小飞也需要因为这点事来谢他。   赵逸飞回头看了富丽堂皇的门诊大楼一眼,“我没有很多钱。”   他知道心理医生要让他来看病、吃药,更知道在这里待上两个小时花费的就是一笔不菲的数目。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实在不是很划算。   “没关系。”钱闰固执地这么说。   坐在车上望向窗外,赵逸飞脸上始终带着歉疚之色。   经过一些他们从前熟悉的地方,钱闰又尝试跟他搭了几句话,皆以沉默告终。   钱闰想起医生说的,赵逸飞理解不了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会说他“不是”呢?   或许他根本就不认得自己,不记得世上有个叫钱闰的人,曾经是他的亲密爱人。   钱闰带赵逸飞回了家,给他换好衣服,打开电视,自己到厨房去烧水,做饭,佯装一切都从未发生。   他不去想医生说的“重度抑郁”,不去想小飞深夜的自言自语,不去想沈文霞给的最后半年期限,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只是拿起刀想要切菜时,他想到小飞昨晚说,他根本就学不会做饭。   他有多久没听过小飞这样的喃喃絮语,多久没吃过小飞给他做的饭。   小飞真的成为了一块石头,不知被什么样的心魔注视了一眼,变得不会说也不会动。   想着想着,洋葱就辣得他涕泗横流——果然是没学会。   他还专门跟家里的阿姨学了好多天,练了许多次,至少能做一点简单的汤汤水水,不至于再烧穿锅底。   但是在小飞面前,他的手艺的确是差了一点儿。   “怎么了?”   赵逸飞忽然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问。   “切菜辣着了,没事。”钱闰尴尬地解释着,去水龙头下面冲眼。   赵逸飞端着他的小盆栽,来找东西给它浇水。搜寻一圈,似乎是看中了橱柜上量米用的尖嘴杯,准备趁钱闰不注意悄悄拿走。   钱闰擦干脸,转过来问:“白灼生菜吃不吃?”   赵逸飞脸色一变,往怀里护了护,终于对他讲出几天里最完整的一句话:“这棵不是用来吃的。”   “我没说要吃它。”钱闰哭笑不得,指了指水池边上他买回来的罗马生菜。   赵逸飞定睛看了看,终于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走吧,闰闰。”   摸着他的小生菜,赵逸飞转身走出去了。   钱闰僵立在原地,脑子“嗡”一下有些发懵。   他追出来,跟在赵逸飞身后,看他接了水浇进去,趴在盆边说:“喝点水吧,闰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飞究竟在说什么?   “小飞,能把……”钱闰伸手指了指,“能把‘闰闰’给我看看吗?”   赵逸飞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他,坚决摇摇头,又把花盆推远了点。   ——他的确在叫它“闰闰”。   不是自己,竟然是那棵菜,他叫它闰闰。   躲进厨房,他给申之滨打去了电话。他曾经说什么“是这个啊”,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对面的人迟迟才接通了电话,说:“我在开会,怎么了?”   钱闰急不可耐地问:“打扰你之滨,你知不知道生菜,那个生菜是他什么时候种下来的?就是你从他家里带过来,他放床头上那盆。”   申之滨缓了缓才开口:“你说什么?”搞不清他突然这么着急问什么生菜是什么状况。   “小飞,他现在能说话了,但是他不跟人说话,他就跟那个生菜说话!还一直叫他‘闰闰’‘闰闰’的,他以前就这样吗?跟那盆菜说话。”   申之滨恍然大悟,原来他发现这件事了。   “他还在跟那个说话吗?是不是抑郁症加重了,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吗?他们怎么说……”   “是,医生说是重度抑郁,”钱闰飞快道,“但是你说‘那个’,那个菜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稍等一下。”   申之滨去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话,才回到电话旁边,“我一会儿要上飞机,长话短说吧。”   “你说的那盆生菜,是三四年前,苏老师去世之后……”   钱闰闻听这个时间,浑身就一颤。   “你记得苏老师有很多花吧?但是都慢慢死掉了,逸飞他很自责,觉得他照顾不好它们。生菜是唯一一种没死的植物,他把房子卖掉的时候,移栽了一棵到小花盆里,”申之滨补充道,“这些是他告诉我的。”   “不过我发现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不好,总是恍恍惚惚,有时候会跟这棵生菜自言自语。”   “但我不知道,他还给它取了名字。”   申之滨的声音突然有些迟滞——他此时才反应过来,那可能不是自言自语,赵逸飞是把这棵生菜当成了什么人。   “你说他喊它‘闰闰’,我也听他喊过‘妈妈’,我以为他当时神志不清。”   “我带他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重度抑郁,经常出现幻觉。”   “后来吃上药,他说他就好多了。”   ——申之滨常常为此后悔,如果他当时能强硬一点,赵逸飞可能就不至于放任病情走到今天。   “我太草率了。”   听筒这边的人沉默许久,连申之滨作为朋友都如此放不下,他钱闰竟然能对小飞不管不顾五年。   “我知道了,谢谢。”   水开了,咕嘟嘟沸地得热闹。   就在钱闰将要挂断电话时,申之滨又出言截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钱闰关掉了面前的煤气灶。   “你知道他曾经想自杀吗?”申之滨问。   钱闰嗓子干得发涩,“医生告诉我有两次,我知道一次是两年前,他服药过量。”   “还有一次就是他卖掉房子那天,”申之滨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天早上他想割腕,被我拦下来了,那块表也是当时摔碎的。”   “卖房子?为了还你的钱?”   “他对这件事很敏感。”   钱闰鼻酸,那是小飞心心念念的家。   申之滨问:“你给他打了电话对吧?你当时跟他说什么了吗?”   多年来他一直怀疑,钱闰当时又对赵逸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到了他的情绪。   “如果有,你应该告诉韩医生,对他的治疗会有好处。”   钱闰诚实地回答:“没有。”   他想,一个旁的字都没有。   那天的通话记录短得只有不到一分钟,他打完就发疯似的强迫自己立即删除了,接着还不慎将手机掉进了开水壶里。   他只觉得自己做错了,恼恨得要命,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小飞是何种心情,在他较量可笑的胜负时,是否已经将一把尖刀紧握在手。   他扔掉手机,上班去了。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上班路上的晴空万里,鸟语花香,如果没有申之滨赶到,是不是接下来他就会接到单位发来的讣闻了。   “真的很感谢你,之滨,你救了他。”   钱闰挂断了电话。   望着面前的汤锅,水中倒映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泪落进去,荡出一层层涟漪,扭曲深不见底的两个黑洞——钱闰惊觉,或许他才是那个受到诅咒的,把小飞变成石头的怪物。 第71章 你为什么要叫醒我   钱闰给医生打去了电话,韩主任告诉他,从他的语言上来看,这可能是一种心理退行行为,像儿时玩过家家,他沉浸在了一种封闭式的自我保护状态。   “那我该怎么做?”   “正常对待他,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按时让他服药,至少先观察上一周,或许他能自然地清醒过来。”   赵逸飞的精神状态会在早晨最混沌,傍晚逐渐缓和起来。   周末吃过早饭,钱闰给他晒被子,换上了新买的一套米色格子的四件套。   “喜欢吗?”阳光落在平整的床单上,钱闰期许地问。   赵逸飞没有回答,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边擦拭瓷盆的边沿,边幼稚地晃了晃双脚。   倒了杯水送到他手边,钱闰问:“小飞,喝点水好不好?”   赵逸飞不理他。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笑起来,说“好啊”。   “我们中午就吃水煮鱼,然后看那部老电影好不好?”   钱闰拍打着被子回过头,“什么电影啊?”   赵逸飞忙着给生菜松土,一眼都没看他,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他很挫败,小飞就是不跟他说话,只跟那棵叫“闰闰”的草说话。   钱闰走过来,阳光照着赵逸飞黑白交错的发顶,给他身上平添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风霜。   也许正是经历的苦楚太多,才会让他想要变回一个孩子。   他忍不住问:“你喜欢闰闰吗?”   “喜欢,闰闰很好。”大概这个问题有关他的生菜,赵逸飞回答地毫不设防。   钱闰任性地想着,他心里的闰闰就是自己,这些话他是要说给自己听的。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知道自己在他身边,就不再需要什么生菜来做替代品。   “那闰闰对你好吗?”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耳垂。   赵逸飞很乖很乖地点点头,“他对我很好,从来没丢下过我。”   钱闰一下子愣怔了。   “那就好……”   “不过他总是不跟我说话,”赵逸飞失落地垂着眼,“因为我让他生气了吧。”   那就是棵生菜,怎么可能和他说话。   钱闰很想说“不是的”,可他怕他的话一出口,赵逸飞就又不理他了。   钱闰别过头吸了下鼻子,又问:“那这家的主人呢?你喜欢他吗?”   赵逸飞沉默着,就在钱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他才开口。   “我有点怕他,我怕说错话,他要是赶我走怎么办……”   赵逸飞怕他,怕在他面前说错话。   “他不会赶你走的。”   赵逸飞抿着双唇,不太相信地摇了摇头。   他又紧张地叮嘱钱闰:“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钱闰摸摸他的头发,强颜欢笑地点头。   让他还能怎样自欺欺人呢?他根本就不是小飞心中的钱闰。他是个威严的房东,可怕的陌生人。   晚上,他叫了一份川菜馆的水煮鱼,备注了微辣少油。拿到手又准备了一碗开水,挑了几片鱼肉涮了很多遍,单独弄出了一小盘。   样子虽然不像水煮鱼了,但小飞想吃至少能吃一口。   赵逸飞没什么反应,钱闰给他放在面前,他就夹起来,配了一点点蒸得很软的米饭,吃了一小块。   “好吃吗?”钱闰问。   赵逸飞机械地点了点头作罢。   收拾完碗筷,钱闰从厨房走出来,赵逸飞支着脑袋,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客厅里没开灯,电视的荧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姿态,和从前别无二致,几乎让钱闰觉得这五年并不存在,这只是他在吃完小飞做的饭,做完家务后从厨房走出来的一个平常傍晚。   可什么时候他心里住着的人,已经变成一个伤痕累累的病人。   钱闰在沙发边坐下,赵逸飞的小生菜摆在他面前,安静地舒展叶脉。   “不让它晒太阳了吗?”钱闰问。   “晒多了会死。”赵逸飞抬眼轻轻一瞥。   钱闰如今听不得这个字。即使是对待一棵植物,他也不愿生生死死的话从小飞嘴里这么轻易地讲出来。   “那我给你放到安全点的地方好不好?茶几上太挤了。”   赵逸飞抢在他伸出手前,端起那个小盆抱在了怀里。   钱闰的手悻悻垂落,看着赵逸飞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棵叫“闰闰”的生菜,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时间去如流水,医生口中的一周就快过去了,赵逸飞的状态并未见好。   日历每翻过一天,钱闰就会想起沈文霞留给他的半年时间,又缩短了一天。好像他拥有小飞的日子也少了一天。   他们的未来怎么就从正数变成了倒数,从积蓄变成了消除。   “飞,咱们看电影好不好?”钱闰放下了投影仪,“看你最喜欢的,爱情电影。”   赵逸飞摇了摇头,说:“我喜欢动画电影。”   钱闰翻找遥控器的手停住了,猛然回头,问:“你说什么?”   小飞是在跟他说话了。这一次跟他那个生菜毫无关系,他真的回应了自己的一句话。   “真的不喜欢吗?《魂断蓝桥》《罗马假日》《泰坦尼克号》?”   他坚决地摇摇头,“老。”   ——好像的确都是上个世纪久远无比的老电影。   那他也从来没说过,总是陪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看,还总是对他的提议兴致勃勃,看得格外认真。   原来他根本不喜欢。   “好,动画电影,动画电影……”钱闰忙不迭点头,“那你想看什么?”   “《猫和老鼠》。”   钱闰的好记性排上了用场,问:“《胡桃夹子》吗?”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赵逸飞就拉着他看过一遍这部电影。短短四十分钟的影片,钱闰很不礼貌地中途睡着了,赵逸飞也没恼,没因此踹掉他这位新晋男友。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长情。   “找到了。”   钱闰一边想着,手和眼也没停下,很快找出了赵逸飞想看的那部电影,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赵逸飞终于肯放回那盆生菜,把腿蜷在了沙发上,安静地往里靠了靠。   钱闰将空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坐得不远不近,陪着他看起了这部十年前肩并肩看过的电影。   屏幕上的一猫一鼠你追我赶,钱闰依然觉得这是给孩子看的。可是他也理解小飞为什么会喜欢,乐曲悠扬,画面灵动,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投入太多情感。   看到接近尾声的时候,身边有个黑影晃了一下,他侧目去看,是赵逸飞的头,向边上沉了一下。   他的呼吸有些重,要用很多力气似的,带动着肩膀轻轻起伏。光影在他脸上移动,勾出鲜明的轮廓,眉峰轻聚,颧骨高耸——相较十年前,他实在瘦得太多了。   赵逸飞的头点了两下,就彻底不再动了,身体蜷曲着,缩成一个婴儿般的姿势。   难得重看这部影片,这一次却是小飞睡着了。   钱闰轻皱着眉,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不是很烫,但也比正常的温度高出来一些。他反复地在自己和赵逸飞的额头上比较着。   身体的无力大概让他连一部电影的长度都撑不下去了,这让钱闰骤然感到难过。   “飞,回屋里去睡吧。”片尾的乐声响起,钱闰叫醒了身边的人。   他缓缓抬起头,懵然注视着荧屏上滚动字幕的画面。   “结束了吗?”   “结束了。”   钱闰回答完这句话,隐隐的,竟生出许多画面之外的失落。日复一日,他没有珍惜,看一百遍曾经的影片,任谁也再回不去无忧无虑的当年。   赵逸飞放下双腿,想要起身,撑着面前的茶几去借力。也许是错估了自己的体力,他一下没能站起来。   “慢点。”   他本来就又发烧了,现在这样子更是让人放心不下。钱闰着急去扶,手臂不经意向外挥动——   “啪”的一声。   那个花盆竟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碎了。   钱闰再想伸手去接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赵逸飞的双眼之中有什么消失了,好像那砰然一声是一枚子弹,敲击在了他的心上。   钱闰去打开了最亮的白光灯,瞬间照亮地上那盆生菜狼狈的“尸首”,和赵逸飞惨白的脸。   赵逸飞再次想要站起来,身体却软绵绵向前一扑,仓惶跪倒在地。   “小飞……对不起小飞,我不是故意的。”钱闰心如刀绞,跟着跪在地上,想要抱他起来。   “闰闰。”   他呢喃着,罔顾身边的一切,只是伸手要把碎片往一起拢。   钱闰毫不犹豫地抓回了他的手,攥在自己宽大的掌中,用力地、完全地包裹住他。任凭赵逸飞怎么挣扎大喊着让他放开,他也绝不放手。   “你放开,你放开我!”   “飞,你手上的伤刚好,别碰这个,我去拿扫帚。”   钱闰试图安抚怀里的人,他终于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钱闰,用很轻的声音问:“我哪里又说错了,我哪里做得不好?”   钱闰喉咙里像吞了炭火,一时无言。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听你的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赵逸飞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痛苦地合上双眼,“可你为什么连他都要抢走?为什么连他都不留给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有他,他也不要我。”   钱闰被一片汪洋大海吞没了,四周是死寂的,他是将要窒息的。   赵逸飞的话让他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感到绝望。   他抓住赵逸飞的双肩,向上捧住他的脸,逼迫他面向自己,求他睁开眼睛。   “小飞,小飞你看看我,我是钱闰……我才是钱闰!它不是闰闰,我就在你身边呢……”   明明他是清醒着的,明明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   他要怎么才能把他带回来,怎么才能让他活过来。   钱闰的声音变成了哀求:“你有我,你有我,你别不要我。”   ——曾经他丢下了小飞,现在轮到小飞丢下他了。命运终于将一切悉数奉还到了他身上,这是他亲手酿下的苦果。   “你是钱闰?”   赵逸飞安静下来,看着他说。   “你是钱闰。”   夜风从窗外穿过,抚平了蝉声的不安,世界变得寂寞如许。   钱闰给他量了体温,坐在床边守着温度逐渐升高的人。   躺在床上,赵逸飞咳嗽几声,背对着钱闰,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叫醒我呢?” 第72章 流水十年间   “小飞……”   钱闰绕到床的另一面,握住赵逸飞的手。   他的掌心很烫,任由他拉着,不挣扎也不动弹,始终紧闭双眼。   “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吗?”钱闰问。   赵逸飞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不想看见我,我联系之滨,或者你想和谁在一起,想住在哪里,我去安排,”他摇摇头,“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得有人照顾你。”   “你干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赵逸飞骤然开口道。   钱闰失声,急得就差从床前跳起来,“飞,我带你去看精神医生是怕你这样闷在心里闷坏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   “我开玩笑的。”   他打断钱闰,静了静说,“我困了。”   屋里沉寂一阵,钱闰才回应说:“好,我陪你。”   抖开一张旧被单,他就那么铺在床边的地上,扔了一床被子上去,躺在了赵逸飞的屋里。他放心不下一个人离开,又知道不能盯着赵逸飞看,干脆想到这么个办法。   赵逸飞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并不像他以为的会难以成眠。   钱闰自己却辗转反侧,隔一会儿要起来试试他还烧不烧,看看他有没有出冷汗,会不会悄悄又难受起来。   ——他又做了件蠢事。   钱闰不停地在想,要怎么弥补回来。   清晨,赵逸飞睁开双眼,风吹着细纱帘在摇晃,透出窗外的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像一幅儿时的油彩画。钱闰真是挑了个好房子。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并不觉得夜色漫长,连钱闰是什么时候不在身边的,也丝毫未发觉。   扶着床沿站起来,他的双腿还是发软,头也微微发晕。昨天那一跪弄得膝盖淤青,他拉开衣柜换了条长睡裤遮住。   走出卧室,钱闰背对门蹲在客厅的地上,面前还铺着一块苔绿色的园艺地垫。   垫子上放着小花铲,还有散落的泥土。   听见身后有响动,他才转回头,一边抬手蹭了蹭额角的汗。   “起来了?”   钱闰撑着膝盖站起来,轻咬下唇,面上闪过一瞬间的吃痛。   转身过来,赵逸飞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东西。   是一个小巧的白瓷盆,和昨晚摔碎那个很像。瓷盆里的植物生机盎然,绿叶依然繁茂。   “对不起小飞,我把它重新给你种好了。”   钱闰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那个小盆,放在茶几最中央、最安全的地方。   “你从哪来的花盆和土?”赵逸飞问。   “我去花鸟市场买的。”钱闰回答。   天刚破晓时他就起来了,赵逸飞的体温降低,他才放心到外面去。打车到附近不远的花鸟市场,他一家家店走,比较好久才挑到和小飞那个差不多的花盆,只是尺寸上稍小了一点。   他还买了种养花草所需的大部分东西,回到家就开始鼓捣,幸好那棵生菜离土未久,还来得及恢复如初。   “你看好不好?”钱闰紧张着,“就是我手笨,种得好像有点歪了……”   “其实不用。”   钱闰再次向他道歉:“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就是一棵生菜,炒炒吃了吧。”赵逸飞忽然道。   “什么?”   钱闰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会做吗?还是我来吧。”他眼都不眨,伸手去摘那棵生菜的叶子。   一瞬间钱闰竟觉得真是他自己在被剥皮抽筋一样浑身剧痛。   “别,别!”   钱闰伸出手阻止他,仓惶摇头道:“别这样小飞,我知道这个对你很重要,它是、它是苏老师留下来的……”   “当然不是,都死过很多棵了。”赵逸飞摇摇头,面色平淡。   钱闰的手失控地抖了一抖。   “谁这么告诉你的,之滨吗?其实浇水多了会死,浇水少了也会死,晒太阳久了会死,一直不见天日也会死,就算养得很好,一年多它也会死。”   “所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留着它又能活多久呢?”   赵逸飞说的是实话,他在种植方面实在没有继承母亲的多少天赋,那些花他怎么也养不活,就仅仅能种得活几棵生菜。   他不像爸爸那样善良,也不如妈妈那样能干,苏老师留下的鲜花芳草一个个凋谢了,他也失去了从小到大生活的家。   抬头看看钱闰,赵逸飞笑着说:“你又不会种菜,我去陪它就好了。”   钱闰的瞳孔骤然紧缩:“小飞,你别……”   “我也活不了多久的。”赵逸飞的手落在那棵生菜顶上,轻柔抚摸。   ——但他还是很欣慰,至少他从没想过,钱闰会把它重新种下。   钱闰的整个肩膀都塌下去了,双手撑在桌沿上,痛苦万分道:“你别说这些好吗……我求你了……”   重逢这么久,赵逸飞第一次主动伸手要抱他,从身后揽住他的整个后背,轻声道:“钱闰,我得了癌症。”   “胃癌。”   钱闰垂着头,身体一个劲地抖,哽咽着问:“我陪你去看病好不好?”   他佯装不出意外的样子。赵逸飞想,原来他知道。   “难怪那些药那么难吃,沈阿姨把它们都换过了吧。”   钱闰缓慢地转回身,红着眼眶道:“我们去做手术,妈说还有时间。”   “我不做手术。”赵逸飞很坚定地回绝。   “为什么?”   “你要听为什么吗?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钱闰嘴唇嗫嚅,终于再忍受不住,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么啊,总这么爱哭……”赵逸飞有些无奈地打量着他,最后又只好点点头,顺从地笑道,“好了,我不说了。”   伸手抹了抹钱闰脸上的泪,他轻轻承诺:“让你不开心的话,我都不说了。”   “你喜欢它吗?”赵逸飞端起了那盆生菜,“我教你怎么种它吧,生菜很好养活的。”   钱闰弯下腰,遮掩脸上扭曲的表情。   他越轻快,钱闰越痛苦。   小飞他真的醒过来了,可自己何尝不是依旧在失去他的边缘。   下午,赵逸飞的胃痛骤然再度发作,疼得冷汗淋漓,卧床不起。   钱闰给他吃什么药都会很快吐出来,直到连一口清水也喝不进去。   “小飞,我们去医院吧,去医院输液好不好?”   他没说话,皱眉吞咽了几次,又扑出去趴在床边,吐出混着血丝的一点胃液。   “哪里的血?”   钱闰心如刀割,让他漱完口,捧着他的脸喊他张开嘴给自己看——整个下唇和口腔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显得触目惊心。   “别咬自己,飞,”钱闰心疼不已,“疼你就喊出来。”   赵逸飞不愿意出声,宁可弓着身子,去抓手边的床单。就连钱闰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也硬要抽出来。   钱闰从医药箱里找到无菌纱布,卷起来塞进他的嘴里。于是再疼得厉害起来,他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间溢出一点微弱的呻吟。   熬过一阵,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了,整个瘫软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再有。   钱闰取出来被他咬在口中的纱布,早已血迹斑斑。   很久,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是在喊他:“钱闰……”   钱闰趴下去,贴在他身边,温声道:“我在,怎么了小飞?”   他虚弱地睁开眼,声若游丝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去住精神医院,这样大家都不会太麻烦……”   “别胡说,你哪也不去。”钱闰攥紧指尖,抚摸他的鬓发和侧脸。   “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剧痛过去,钱闰用烧热的艾草贴,给他放在胃上热敷。   赵逸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额发尽被冷汗打湿,苍白的脸侧向一边,昏沉不醒。   ——他竟然连独自去住精神医院都想过。   钱闰的心像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和他们这个家,究竟带给过他什么,有没有过一点安全感。   夜凉如水,钱闰关上卧室的空调,又合上了所有窗户。   除了那一次发作,赵逸飞度过得还算平静,一直躺在床上,长时间昏睡。   钱闰跟着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短暂地合上眼休息片刻。   深夜,屋里的人起来,他也浑然未觉,因为太累轻声打着鼾。   赵逸飞来到沙发前,抱着毛毯,又一次轻轻给他盖上。   夜风吹动钱闰的发梢,季节好像在这一晚突然转凉了。如果不注意保暖,他的鼻炎可能又要犯了。   掖好毯子,赵逸飞坐在了沙发远端,看看窗外,看看身边的钱闰。   五年,再五年,流水十年间。   遇见钱闰是遇见一面镜子,照出了残破不堪的自己,一直都没改变。   重新遇见钱闰之前,他以为他最怕见到的会是钱闰新欢在侧、生活美满,早就忘了自己。却不曾想钱闰关心他、在乎他,原来也同样会让他承受不住。   钱闰在试图对他好,可越对他好越让他看见,他的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无论他多努力,连和他并肩都从来做不到,现在还怎么用这副破败的身体、狼藉的声名,再拖累他的十年、二十年。   相爱是昂贵的,占有彼此的时间,更是无价之物。   也许他该再快一点,结束这一切。   钱闰醒来的时候,不知谁把家里的窗户打开了,即便裹着毯子身上还是有一丝冷,他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   哪里来的毯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小飞吗?   钱闰坐起来,朝卧室里望,影影绰绰的,有个人站在大开的窗前。   风吹进来,吹着他的衬衫鼓起,一阵阵向后飘扬。   是小飞。   钱闰没有穿鞋,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走进去,走到离人很近的身后,才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他的心从没有跳得比此刻还剧烈过,喉咙发干,胸中作痛,生出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不要小飞,别做傻事。”   他死死地怀抱着身前的人,几乎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永远不放开。   赵逸飞突然笑了。   “放手吧。”   “不,不!”钱闰再次收紧手臂。   “头晕,我有点站不住了,能不能让我坐下。”赵逸飞的脸色的确惨白,钱闰手上稍一卸力,他就摇晃了两下。   扶着他远离了窗口,坐在客厅,钱闰惊魂未定地回不过神。   “吓着你了?”赵逸飞问。   “你离窗户那么近做什么?”   “吹风,”赵逸飞说,“你真的想多了。”   钱闰不说话,脸色绷得依旧难看。   “我不会自杀的,”赵逸飞摇头哂笑道,“‘落马后自尽’这个名声也太难听了。”   钱闰抬起头,从他脸上倒是看出十分认真。   “我在留置所的时候就想过很多,”他感慨地说,“你知道吗?原来我很怕死,也怕这么难堪地活着。但是现在好了,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坏事加坏事,就变成了好事。”   “我不会自尽,就这样吧,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钱闰久久没有作声,窗外的风还在一缕缕吹来,吹开他郁闷闭锁的心怀,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你想等死吗?”钱闰问。   原来他一直回避的一个“死”字,说出口也没那么艰难。   他接着说:“好,我不逼你,我陪着你,你活一天我活一天。”   ——可他死了呢?   赵逸飞皱眉想问,钱闰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风还在继续吹动,在沉默的二人之间流转,流水十年一去不复返,终究还不尽亏欠彼此的时间。 第73章 苦药   夏末,城市迎来高温的最后反扑,烈日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在城市上空站满十四小时岗,配合着潮湿一起催动身上的汗珠,动弹一下便是湿汗淋漓。   钱闰办好手续,去交警支队办公室存档,管人事的小周笑眯眯道:“钱处,什么时候正式回来啊,我们还等着你一起聚餐呢。”   钱闰连连摆手,“别这么叫,丹丹,生分了,还叫哥就行。”   “好嘞,钱哥。”   小周又跟他寒暄了几句,临走前热情地塞给他两个石榴。   钱闰开车,一路往家里去,交警支队跟市局不在一个地方办公,离老城区更近,小摊小贩也更热闹。他途经菜市场挑了些鲜肉和时蔬,打算今天中午炖只乌鸡。   他的一个月病假已经休完,又不敢放下赵逸飞一个人在家,只好给队里写申请,先把能休的假都休了,后面再尽可能半天半天地来上班。   交警支队的胡支队大手一挥,“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反正你刚回来,没活给你。”   胡放比钱闰年长得多,钱闰刚进单位,他就在交管科当科长。这位小钱是大领导家的公子,而且还是公安大学毕业的优等生,他耳聪目明,从第一天起就摸得门清。   ——这样的人多半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久,早晚有一天要向上发展,胡放可以断定。却从不曾料想,十余年过去,钱闰还有回来交警支队的一天,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他的性格还真是与众不同,一以贯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胡放想,至少这对交警支队而言,并没有坏处。   钱闰提着刚买的食材回到家,赵逸飞正趴在阳台上,看纸箱子里的小鸡。   前几天他买回来的一盒鸡蛋里,竟然混入一只受了精的蛋,已经能听见微弱的挣动,于是顺手挑出来放在了一边。   赵逸飞像模像样地拿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道:“有小鸡在里面。”   钱闰也找不到东西给它孵,先找了个竹筐放起来,没想到阳光照射下当天自己就破了壳。   赵逸飞长日无聊,跟这只虚弱的小鸡有点同病相怜。喜欢看着它毛茸茸的样子,从站都站不起来到能欢快地扑腾小翅膀。   “吃药了飞。”钱闰的闹铃响了,手里的袋子都来不及放下,先探进来喊他。   赵逸飞走到客厅,取出钱闰前一天给他装好的分药盒,一饮而尽。   “小鸡还好吗?”钱闰问。   “好着呢,”赵逸飞点点头,“它好可爱,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   钱闰心怀柔软,看着人不由微笑起来。   “你说它会长大吗?”赵逸飞问。   “当然会,到时候长成大公鸡,早上就让它叫你起床了。”钱闰打趣道。   “说不定是母鸡。”   “老母鸡更好了,家里都省得买鸡蛋。”   “算了,还是大公鸡吧,”赵逸飞怅然,“老母鸡总觉得马上就要被炖汤了。”   转移话题,他问:“今天吃什么?”   钱闰沉默地看了看双手,“炖鸡。”   赵逸飞这顿饭吃得都有点郁郁寡欢,钱闰的手艺没出问题,他现在煲汤煮粥成了一流,也能炒两个清淡的快手菜了,但赵逸飞就是心里不舒服。   “对不起小飞,今天市场上的鸡肉新鲜,我想着让你补补气血,”钱闰戳戳乌黑的鸡皮,“而且这是乌鸡,跟它不是一家的。”   “我没有因为这个怪你。”赵逸飞摇了摇头。   “其实都一样,它也是活一天算一天,我还不一定能把它养活。”   赵逸飞一直拒绝给小鸡起名字,或许是早有预感,生命本来就无常。   “别这样想。”钱闰更加伤心道。   饭后,钱闰煎了沈文霞给赵逸飞带的中药——他不怕苦,还是被灌得止不住反胃,手压着上腹,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钱闰剥开小周给的石榴,敲出石榴籽端去给赵逸飞,想让他压压嘴里的味道。   赵逸飞勉强让他扶着坐了起来,捡了几颗,小心地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   “谁家的石榴,好甜。”   钱闰喜出望外,脱口而出道:“我也不知道,小周给的。”   “小周?哪个小周,”他回忆许久,不记得队里有个叫小周的人,“新来的吗?”   “嗯……办公室的。”钱闰不敢再多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同为警察的爱人面前。   赵逸飞倒没有追问,话锋一转,突然又问:“你最近怎么总不去队里上班?”   钱闰心虚地加快了语速:“我上午不是刚去了。”   “不忙吗?最近可是案件高峰,你不用整材料吗?”   “是,是挺忙,”钱闰舔舔嘴唇,“队里不是还有大家么。”   “你不要因为我耽误工作。”赵逸飞的脸色眼看阴沉下去。   “我没有飞,我请了假。”   “就为了照顾我?”   这让钱闰顺势承认不是,实话实说也不是。承认了就会加重他的负疚感,不承认又容易暴露自己受伤的事,已然成了两难。   “我要给书阳打电话问问。”赵逸飞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别打了,小飞,”钱闰按下他的手,“你打了他也不知道。”   赵逸飞抬眼看着一脸愁容的人,对方终于坦言:“我现在跟人轮班上,在交警支队。”   “交警支队?”赵逸飞彻底愣怔住了。   数月之前,钱闰就以自己在“九一六”案办理过程有重大失误为由,向魏朝晖请辞。他态度坚决,连打了三份报告,终于辞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职务,调回到了交警支队。   “在交警支队做什么?还要轮班……”赵逸飞想,就算不是提拔成正职,至少也该是平调。   “回事故科,办案子。”   赵逸飞的眼底涌出难以置信,“你回事故科……事故科什么职务?”   钱闰面不改色,“科员啊,我现在没实职。”   他想象不到这个答案,宛如天方夜谭。   “你从副支队长回去当科员?”   钱闰点头,一脸宽慰,“职级又没少,每天就接接案子、跑跑现场,不用开那么多会听那么多课,挺好。”   赵逸飞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长久的低血压,眼前顿时一片昏黑,身体后仰。   “小飞!”钱闰一把接住摇摇晃晃的人,抱着他安顿回沙发上。   “晕得厉害了?”钱闰边伸手给他揉太阳穴边着急叮嘱,“你不能起那么快知不知道。”   赵逸飞靠倒在沙发背上,合着眼,胸口起伏难平。   钱闰的话还在他耳畔转啊转。   连气都喘不匀,他断断续续地问:“四高的科员,你年纪又不到,你怎么想的……”   ——这么做,就相当于提前退居二线,自绝前程了。   钱闰没有回答,拿纸给他擦掉额头上的虚汗。直到他的心跳没有那么剧烈而杂乱,才轻声道:“我没怎么想,当年的事我做得不对,我需要承担责任。”   “你有什么不对的,最后又没办错……”   “那是你的功劳,”钱闰握住他的手,“我真的不适合继续待在刑侦,更不适合当什么副支队长。”   “比起当领导,我还是喜欢站马路、看监控。”   赵逸飞想起小邱的话,终于问:“是不是因为我的事,你去找人说情……”   “两码事,” 钱闰断然摇头,“飞,小邱是瞎猜的,事到如今我说句实话,你知道有我爸在,我找谁说情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受影响。”   他有关系,有依靠,一些小小的任性不足以动摇他的前程,这是体制里赤裸裸的真相。   但钱闰依然排斥这种真相。   “这个前程,它对我而言不是个好前程,自然有更合适的人到这个岗位上。”   “干工作么,从来没有哪个工作离不开哪个人,也没有哪个人离不开哪个工作。”   他想,人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难道还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况且他们这样的人,一念之差真的有可能改变他人命运的人,有必要认清自己,才能够对别人负责。他是应该受到惩罚,付出代价的。   “你真的去找钱书记了,对吗?”   钱闰深吸了一口气,“对,没有我爸的关系,我办不到。我想让你早点出来,少在里面受煎熬,没有人打招呼根本办不到。”   “但处理的流程是规规矩矩的,你是清清白白的。”   他也向后靠在沙发上,和赵逸飞肩并着肩,“你的处理结果,我没有替你走什么后门,你有没有错,错了多少,魏局她知道的。”   赵逸飞终于缓过了一阵晕眩,睁开眼,直视窗外的天光。   他呢喃着说:“你好像变了。”   “是。”钱闰点点头。   他变了,每个人都这样说。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非此即彼、说一不二,不再追求无暇的道德标准、言行尺度,他是活生生的人——茫茫天地内,人总是生活在情与理的夹缝中,他至少要学着更宽容。   赵逸飞把脸转了过来,等到钱闰也转过来。   他的眉目未变,神情未变,还是十年前意气飞扬的钱闰,只是平添许多看不见的心事。   岁月让他们都成熟了,成为更像样的大人,不知是否也更够得上做彼此的完美爱人。   赵逸飞有种罕见的想哭的冲动。   钱闰伸出手,捧起赵逸飞的脸,他那双总是饱含深情的桃花眼,在病中也不减幽黑光华。   钱闰向他靠过去,额头先碰到额头,鼻尖又蹭到鼻尖,呼吸撩得皮肤发痒,舌尖滚烫。   对面的人没有抗拒,没有后退,终于,嘴唇覆上了嘴唇。   钱闰的手插入赵逸飞的发丝间,贪婪的攫取他的温度和柔软,吻得没有太用力,却极尽缠绵。   温柔的眼波中,钱闰甘做一只小船,爱人的眼睛是一片湖水,那他愿用一生在其中停泊和摆渡。   停下来时,赵逸飞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钱闰在唇边把它吻干。   “好苦。”   他垂下眼抿了抿双唇,“这个药竟然这么苦。”   赵逸飞小声道:“还不是你要我喝的。”   “沈院长说能调理身体,让你的不良反应少点,她还专门去了趟京州,请姥爷给开的呢。”   “替我谢谢阿姨。”   赵逸飞有点累了,歪了歪头,主动靠在钱闰肩上。   窗外的天气转阴,风中已经带上水汽,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气温会随着一场又一场秋雨降下,很快转寒。   “困。”赵逸飞轻声道。   “睡吧。”   让赵逸飞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钱闰像在哄一只小猫似的抚摸他的鬓发。   “快点好起来吧飞,别再受苦了。”眺望远方,他低头再次轻吻赵逸飞的侧脸,把所有话语都藏在第一场秋雨的沙沙声里。 第74章 你就是个二百五   北湖的秋日相较于其他城市,总是格外绵长。连续几个阴雨天,城市上空被乌云笼罩,灰蒙蒙地遮盖所有。   陪着赵逸飞从建德医院出来,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看看骤雨初歇的街道,提议说:“咱们走走吧。”   “好啊。”钱闰心下愣怔,嘴上却欣然答允。   韩主任对这一阶段的心理治疗成果很肯定,说他的精神世界在逐步好转,深层的表达也越来越多,呈现出很积极的信号。   钱闰询问他的自杀倾向有没有消减,医生没给出正面的回答,只是说还需要一步步推进。   ——难得他今天会额外提什么要求。   钱闰当然愿意满足,只要他还能对任何事物表现出兴趣,他就觉得希望更多。   前天他们意外收获的那只小鸡死了,大概是没撑过突如其来的寒潮降温。钱闰比赵逸飞还伤感,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没给鸡窝做好保暖,一会儿又怪晚上可能给它吃得太多。   “生死有命,它来得也意外,有这段经历已经很难得了,”赵逸飞反而安慰钱闰,“本来可能早早就进锅里了。”   钱闰越是见他平静,越怕他把感情藏在心底,成了内伤,也怕这种消亡会加重他厌世的情绪。   赵逸飞的情绪变化总是能很敏感地反映在身体上,几乎成了定律。当晚他就又犯了一次胃痛,在钱闰的坚持下还是折腾去了医院。   时日推移,他的发作呈现出的状态越来越不好,这次又有了昏厥症状。好在那时车已经开到了医院,钱闰抱着从副驾驶上滑下来的人一路跑到急诊大厅,送他进了抢救室才回过神来,弄明白自己身在哪里。   医生说是神经性的昏厥,通俗地讲,是疼晕过去了。   钱闰心知,那只可怜的小鸡一定占有一部分原因。   “小飞,你想不想去逛宠物店?咱们养一只猫猫狗狗好不好。”钱闰牵着他的手,走过路口,到了医院附近的城市公园。   工作日的中午没什么闲人,沿着种满枫树的小径,踏着青石板阶,四面幽静无声。   “算了吧。”赵逸飞很果断地摇头。   他懂得钱闰是想弥补失去小鸡的空虚。   但他不能同意。   其实对于那只小鸡,他很早就料到过这个结果。他连花花草草都照顾不好,怎么还敢再养小动物呢。   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里,爸爸是最爱小动物的,兔子、鹦鹉、金鱼、小鸡小鸭、小猫小狗……无所不有。爸爸骄傲地告诉他,自己儿时还养过一只小牛犊,跟他从小到大形影不离。   ——看来天性善良的人才会受小动物喜欢,那他一定是不适合养育生命的。   赵逸飞转头看着连绵的红叶,把双手都缩进了口袋。   钱闰给他系紧了一点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天气寒凉,近来他总是咳嗽,因此刚刚九月底就被钱闰裹得严严实实。   “这个叶子好漂亮。”一边散步,钱闰看着脚边的地上,忽然感叹。   赵逸飞跟着他停下来,钱闰蹲下身去捡了一枚五瓣枫叶,手指小心地捏着叶柄,举起来给赵逸飞看。   叶子通红如火,几乎像玉石一样晶莹透亮,形状很完整,是个插画书里才有的标准的枫叶。   “捡回去做书签吧,好不好?”   赵逸飞很会做手工,当年流行过的植物标本、叶脉书签,他没少拉着钱闰陪他鼓捣。虽然笨手笨脚的人只会起到搞砸添乱的作用,他也不生气,总是享受在一起消磨的时光。   看起来钱闰还记得。他心一软,点点头答应了。   “这个也好看,那我再给你多捡几片。”钱闰乐呵呵地开始在周围搜寻,赵逸飞说了几次“够了”,他也不肯站起来。   “也用不了那么多吧,三四片就够了。”   钱闰的手搭在膝盖上,选择困难症发作,“每一个真的都很漂亮啊。”   “那你也不可能都捡完,傻不傻。”   赵逸飞佯装要走,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问:“真不走了?还不起来。”   “你拉一下,我才起来。”钱闰朝他伸出一条胳膊。   好幼稚,大庭广众之下,赵逸飞有点羞赧,摇摇头真的往前走了。   “逗你的,起来了。”   钱闰这才喊了一声,很快从身后追上来。   车开进地库时,雨丝又开始细细密密地洒落,钱闰让赵逸飞先上去,说要收拾一下脚垫上的水渍。   赵逸飞爱干净,受不了车里泥泞潮湿,钱闰想顺手把这些做了,省得下次开车不好清理。   回到家里,电饭煲也焖熟了一锅瘦肉粥,他给赵逸飞盛出来一碗让人先吃,自己忙着去收拾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开始指挥扫地机器人去拖卧室的地。   “你不吃饭吗?”赵逸飞问出来倒尘盒的钱闰。   “吃,我先把活干了,下午要去趟单位。”   赵逸飞没有多问,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愿细想钱闰就这么辞掉了职务,回去当交警。   钱闰忙完了一切,才到厨房去给自己盛饭。或许是放松了精神,他一卸力,左膝就传来一阵剧烈刺痛,逼得他骤然弯下腰撑住了灶台边沿。   沈文霞说得没错,他当初恢复得太差劲了,真是留下了后遗症。   “你怎么了?”   赵逸飞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他端着空碗,本来是要送到厨房,看见钱闰不太正常的姿势,一下有些慌张。   “哦,好像水管下面有点滴水,我看一眼。”钱闰作势打开了橱柜,看着水池下面的管道。   所幸他是背对着赵逸飞的,不至于暴露脸上的表情。咬咬牙,他装作神色如常地直起了腰杆,抹去汗水道:“没事,没漏水。”   “真的没事吗?”赵逸飞的视线围着他上下左右打转。   钱闰点点头,笑着说:“没有,我听错了。”   赵逸飞午睡后,钱闰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一出来,他的走路姿势立刻变了形,左脚开始在地上拖拖拉拉的。   连日阴雨,他的膝盖本来就有点受不了,酸胀难耐。今天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行走坐卧实在都有点困难了,不得不再去看看医生。   打车到了市人民医院,开了点内服外用的药,医生建议他定期来做理疗,问了问频率和时间长短,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总是来医院迟早会瞒不过赵逸飞,熬过这段雨季,兴许就好多了。   钱闰撑着伞走出门诊楼,秋雨细如愁,还在不知疲倦地洒向大地,秋风吹来,转眼萧瑟了整个人间。   把伞晾在回廊上,推开家门,赵逸飞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钱闰把装着药的公文包放上边柜,神情如常地问:“起来了?今天这么早。”   赵逸飞抱膝坐着,手托着腮,说:“你回来得也挺早,是去单位了吗?”   “是啊。”钱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   “开车去的吗?”   “没有,打车。”   “为什么打车啊?”   他问得这么细,钱闰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思考了一秒,说:“刚擦干净,弄得又是水叽叽的。打车省心。”   ——看来他是决心编到底了。   赵逸飞紧抿下唇,点点头移开了失望的目光。   “怎么了飞?”钱闰换好鞋,走过来问。   赵逸飞转了个身,脸朝墙,合眼不看他。   “你不跟我说实话,那我也不问了。”   “我……我真的没去哪儿。”   不该有破绽的。钱闰回想自己几日来的表现,除了中午那一次小意外,他也圆过去了,和医院有关的一切单据病例他都扔在钱建东家了,小飞没理由能发现。   “怎么了,你怕我去干什么呀?”钱闰从背后搂住他,伸手蹭蹭他的脸颊。   赵逸飞静静地没出声。   钱闰慌了神,他明显是在不高兴。可自己又实在没有半点头绪。   “腿还疼不疼?”过了片刻,赵逸飞背对着他问。   钱闰的心一沉,怎么他真的知道了。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赵逸飞转身看着人,点头说:“对,我都知道了。”   钱闰一出门,他就打给了武岩丰。   ——他一个东西坏了半年都不会发现更别提修理的人,怎么可能去检查哪儿漏没漏水,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哪里不舒服,仔细一点看,左腿根本就在抖。   谭骅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宋书阳肯定是跟钱闰一条战线的,能问的最好也就是武岩丰。   武岩丰先激情地关心了半天他的身体,在他刚一提到:“你们钱哥的腿……”   武岩丰立刻竹筒倒豆子地问起来:“还没好啊?这一下可是摔得厉害,虽然没骨折,跟骨折也差不多了。幸好他是去事故科,真要站岗执勤他可受不了。”   没骨折,但也差不多。   赵逸飞的脑子飞快转动分析着,“医生是怎么说的来着?”   “骨裂啊!”   武岩丰对赵逸飞显然没什么防备心,大大咧咧地就上赶着如实奉告。   “我那天还跟张法医又看了看,这个层高摔下来,没骨折也算万幸了。”   “他这手术做完有段时间了吧,可是得好好养着。怎么了哥,你问闰哥的事,是要去看他啊?”   他哑然失笑,武岩丰竟然还不清楚他们的关系,把他的话当成了对普通同事的关心。   “其实哥,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那要是当时换成我,换成咱们队里的谁,肯定也先上去救你,事出紧急么……”   “谢谢,小武。”   赵逸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苦笑起来,这下他不用问了,一定就是那天。   钱闰一定是跟他一起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难怪他头上也会多出来那么长一道疤。   从回忆里抽身,他看着钱闰,那道疤痕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头发也长长了,遮盖得七七八八。   从他昏迷、住院,再到失语,转眼也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钱闰什么都没告诉过他,像对待一个婴儿似的照顾着他,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干这个就是做那个,还要小心呵护着他的情绪。   他把腿摔坏了,职务也丢了,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因为自己,因为一个将死未死之人。   赵逸飞把脸埋进膝盖,不想再看着对方。   日到傍晚,屋子里逐渐暗下来,钱闰起身去打开了暖光灯。   “是,小飞,我去医院了,”他叹气说,“不该骗你。”   “但是没那么严重,阴天下雨么,骨伤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赵逸飞声音闷闷的,冷笑道:“我能信吗?”   钱闰从一开始就瞒着他,谁知道这句又是不是瞎话。   “真没事,”钱闰舔舔嘴唇,听他声音里的冷意也有点打怵,干脆想躲开,“我做饭去了,今天买了排骨,山药炖排骨,你喜欢的。”   赵逸飞放下双腿,起身道:“你坐着吧。”   钱闰忙跟着他站起来,怕人头晕还想要扶他。   “你坐下,听不懂吗!”   赵逸飞却猛然转向他,喊了一声,吓得钱闰倒退一步真坐回了沙发边上。   赵逸飞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你的腿,你以前被车撞伤过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又把骨头摔裂了,你不知道疼吗?”   “你傻不傻,你去接我干什么?万一你撞到头呢?你就不怕摔死了!”   “小飞,别生气,怎么了……”   钱闰不敢站起来,伸长了胳膊去拉赵逸飞垂在身边的手,想着他情绪这么激动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万一再胃疼起来,或者心脏不舒服怎么办。   “你就是个二百五!”赵逸飞甩了一下,没甩开,钱闰一用力反而把他也拉着坐下来。   扑上来抱着他,钱闰连连道:“对对,我是二百五,你怎么骂我都行,快别生气了,好小飞。”   “你耍赖也没用!你还敢骗我,混蛋!”赵逸飞挣扎着,几下挣扎不脱,越挣扎越到他怀里去,不知怎么就嘴对嘴,两个人撕咬着滚到了沙发的角落。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能生气了,好不好?”钱闰撑起上半身,怕压着他,气喘吁吁、可怜兮兮地瞧着下面的人。   ——钱闰就会用这一招,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来看他,让他有什么气都生不出来。   “你错什么错,要错也是我的错。”赵逸飞喉结滚动,合了合眼。   他真的不生气了,钱闰又心疼起来。   “不许这么说,你什么错都没有,我愿意、我高兴的。”   赵逸飞“呵”一声,“你是大傻子吧,还高兴呢。”   “对,我傻,”钱闰翻身也躺下来,搂着他道,“傻才高兴,太聪明了不好。”   晚上,钱闰坐在床边看赵逸飞喝药,自己也老老实实喝医生开的补剂。   赵逸飞瞧着他的左膝问:“医生都怎么说的?”   “开了贴膏,让多热敷。”   “你倒是敷呀,家里不是有个热水袋么?”赵逸飞记得原来钱闰老给他用那个,后来嫌重,就换成插电的热敷袋了。   “我一会儿睡觉前敷。”   “不行,现在。”赵逸飞黑着脸。   钱闰只好照做,掀开地上的铺盖,抱着热水袋坐了上去。   他还坚持在床边打地铺,赵逸飞忽然想,地气一天比一天湿冷,又不到供地暖的时候,他拖着伤腿,怎么能睡得好。   “钱闰,”赵逸飞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坐床上来。”   钱闰抬着他的狗狗眼,两眼放光,嘴上还在问“真的呀”,身体却早已经麻溜贴到了赵逸飞边上。   他还得寸进尺地往赵逸飞身上靠,可惜没靠多大一会儿,对方就坐了起来。   赵逸飞看着钱闰的左膝,搭着紫色的热水袋,这么一看竟十分明显——他的左小腿比右边要细上一圈。一定是摔伤后不能发力,肌肉萎缩了些。   这么个小热水袋,不知道能替他缓解多少。   “我给你揉揉吧。”他忽然说。   对面坐着,赵逸飞轻柔地按摩起钱闰的髌骨周围,又给他松解小腿上的肌肉。从前参加学校的田径队,他专门跟人学过几下,手劲又大,钱闰过去总让他按得嗷嗷直叫,不停求饶。   按着按着,他问:“钱闰,我的力气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钱闰愣了愣,“没有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小了好多。”   钱闰立刻直起后背,傻笑道:“没有,特别管用,你一揉我就不疼了。”   他才笑了笑,“那我再多给你揉揉。”   钱闰只好又劝阻,“明天再揉,别累着,再揉就管用过头了。”   收回手,赵逸飞说:“你就在这儿睡吧。”说完自己要下床去。   钱闰急忙拉住他的手腕,“那你……你也别走好不好?”   赵逸飞的背影顿了顿,抬手关掉了屋里的灯。   “我不走,睡吧。”   ——终究他还是心软了。   钱闰朝他靠近过来,伸出手臂温柔地环抱着他。   “永远也别走。”   赵逸飞没说话,钱闰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头蹭了蹭,依偎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近了。 第75章 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   钱闰出门上班前,看着赵逸飞喝完早晨的药。   这次是真的要去队里参加谈话,为防赵逸飞不信,他昨晚一收到消息就使劲把手机举到眼前让人看。   “知道了,你放下吧。”赵逸飞指示。   钱闰收回了手,又重新伸长了手臂去抱赵逸飞,谁知对方当即偏开了头,眉毛也拧起来。   小飞这是嫌弃他了?不高兴了?   钱闰还没来及细细去想,一捂嘴,他又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钱闰拍打着他的后背,感觉掌下这具单薄的身体抖得快要散开了。   “喝点水,飞。”钱闰端来温水送到他手边。   好些天了,他的咳嗽总不见好,精神看起来也疲乏,但少有咳得这么重的时候,听得人心揪。   赵逸飞往枕头里靠了靠,低声道:“咱俩别睡在一张床上了,我可能感冒了。“   那他就更不会走了。钱闰压根没考虑这个选项,问:“除了喉咙还有哪儿不舒服吗?鼻子不透气?身体没力气?我去给沈院长打个电话……”   顺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完全不烧,甚至还有点偏凉,钱闰才稍稍放心了那么一点。   沈文霞这个时间一般会在家看论文,钱闰打过去顺利地接通了,她听了描述的症状,认为保险起见可以带人来一趟医院,但也不是需要连夜赶来的紧急程度。   “你别老麻烦沈阿姨了,她那么忙。”钱闰放下电话回来,赵逸飞窝在被子里劝说。   “你还跟她客气,”钱闰耸耸肩,“我都未必有你跟她亲。”   躺回床上,赵逸飞不让钱闰靠得太近,他偏要手脚并用地从背后裹上来,把人一整个圈在怀里。   “你身上好凉。”钱闰觉得自己像怀抱着一块石头。   “贫血吧,血液循环不好。”他漫不经心道。   “我给你暖暖,我热乎。”钱闰箍着他的腰,似乎硌到了他的骨头,让怀中的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弄疼了?”钱闰赶忙起身来看,明明他觉得没用多大力气。   “没事,”赵逸飞按下他的手,主动贴在身上,说,“睡吧。”   一觉睡到天亮,到了该去上班的时候,钱闰叫醒赵逸飞吃药,他看上去睡得很沉,花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   钱闰说:“我一会儿早点回来,咱们去医院看看。”   赵逸飞吞了药片,继续喝了几口水往下顺顺,一下却又呛住了,咳嗽不休起来。   他摆手道:“咳嗽两声,用不着……”   “我都跟沈院约好了,她也想看看你。”   赵逸飞想了想,勉强算是答允,“那也下午吧,你路上别着急。”   钱闰换好衣服,叮嘱完赵逸飞有任何问题一定给自己打电话,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   赵逸飞又忽然叫住他,抬眼问:“你想不想吃什么?中午我给你做饭吧。”   钱闰回过头,停下步子,疑惑道:“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做饭了?”   赵逸飞无声地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又终究没说出口。   “没怎么,”赵逸飞平静地摇了摇头,“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   他的膝盖一直也没恢复彻底,从单位回来再急急忙忙地做饭洗碗,站立时间太久总归不好。   “我不累,等我回来做吧。”钱闰还是不舍得赵逸飞辛苦。   赵逸飞轻咳两声,幽然道:“你也做不了什么,永远就是汤汤水水。”   钱闰的厨艺遭到否定,一下偃旗息鼓,垂头丧气,“我学着呢,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赵逸飞还是坚持,“我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你回家再准备。”   “好吧,”钱闰终于妥协,打开冰箱检查,“冰箱里有菜有蛋,你就别出门了,简单做一点就行。”   “那你想吃什么?”赵逸飞仰着头问。   钱闰俯下身,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笑着道:“都想,你做的什么我都爱吃。”   离开家,钱闰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开车去了单位,办完事又到科里简单转了转,聊了几句闲话。事故科的旧人不少,都认识他,关心了关心他的腿脚恢复得怎么样,劝他安心养伤,氛围一派轻松和乐。   倒是没人议论他什么。钱闰想得明白,左右他回来不占用队里的职务,上面还有个当权的老爹,谁又能不对他笑脸相迎着。   十一点出头,他就驱车往家返。   路上他专门停了停,到花店买了一束鲜切花,是小飞喜欢的蓝色绣球和矢车菊,搭配了点尤加利叶。   ——鲜花会让人心情好,这是苏老师说过的话。虽然这些花比起曾经苏老师阳台上的逊色太多。   钱闰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飘出一股饭菜的鲜香。看来小飞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他去找了个花瓶装上水,把花先放进去腾出手,想往客厅的书架上摆时,才看见躺在沙发上,似乎是睡着了的人。   赵逸飞瘦长的身体整个陷在沙发里,头发散下来盖住了眉眼,侧躺着,压着一个小抱枕,睡得悄无声息。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钱闰拨开碎发去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温热温热的——这样的动静也没把他惊醒。   他轻轻喊了一声:“小飞?”   赵逸飞没有动,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哼。   钱闰觉得他像把力气一点一点用完了,连回到床上都做不到,才就这样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还是不该让他做饭,太辛苦了。   钱闰坐在旁边,等了十多分钟,赵逸飞睫毛颤动,终于睁开了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弱,眼神迷离,撑着沙发支起了身体,细瘦的手腕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回来,”钱闰扶起他的上半身,问,“困了?哪儿又不舒服了?”   赵逸飞摇摇头,看向餐桌,“饭都做好了,应该还不凉。”   他怎么就睡着了。   近来总是犯困,可无论睡多久还是睡不够,身体也很沉,连动一动都心慌得厉害。这些话他不敢告诉钱闰,藏着掖着,总想熬过一天是一天。可今天逞强做了顿饭,怎么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咳嗽没有?胃呢?没有难受……”钱闰问。   赵逸飞忍下嗓子里的痒意,道:“都没有,我没事。”   推着钱闰去往餐桌边上,一站起来,他的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头也晕沉得厉害了。   “你先吃吧,我去换件衣服,一股油烟味儿。”他虚弱地说。   ——其实睡着睡着,身上就被虚汗浸透了,湿冷湿冷的很不舒服。   “那我去拿碗筷,等你回来开饭。”钱闰弯着嘴角说。   赵逸飞点点头,按着心口,慢慢地往卧室里走。   这么几步路突然变得好远,好累。手好不容易扶上门框时,胸口像有一块重逾千斤的大石头向下坠着,腰一弯,他往前趔趄了半步,再也维持不住身体的平衡。   眼前天旋地转,黑影重重,他用力呼吸,还是渐渐被漆黑的潮水淹没了。   手一松,他顺着房间门就滑了下来。   钱闰只听见“咚”的一声。   恍惚了一两秒,他从餐桌边跳起来,飞奔向房间的方向。   赵逸飞俯身倒在门口的地板上,面色灰白,人事不省。   钱闰霎时想到最可怕的状况又是心脏骤停——他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已经是不能回首的一段时日。   伸手摸上赵逸飞的颈侧,还有脉搏,他松了一口气。   飞快地找到手机拨通120,他哆嗦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医生,东方景苑,我家里有人昏倒,是癌症病人……”   呼啸的寒风中,救护车飞驰而过。   嘀——   嘀——   规律作响的仪器声里,赵逸飞又做了个梦,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难受是不是,小飞?”   “别怕,妈妈在这儿。”   妈妈在给他擦身上的汗,在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在按揉他输液肿胀的手。   “好小飞,快睡吧,醒了就能看见妈妈。”   他勾指抓了抓妈妈的手,不愿放开。   ——妈妈的手变粗糙了,干干的,手上茧的位置也变了。   妈妈的手明明应该很柔软,总是散发着老式雪花膏的茉莉香。   “妈妈你别走……”   他又撒娇地喊了一遍,听见妈妈温柔地说“不走”,才放心地松开手指睡熟了。   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沈文霞给赵逸飞系好病号服的纽扣,去床边的水盆里清洗毛巾。   “妈,你歇会儿吧。”钱闰缴了费回来,上前要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沈文霞拒绝道:“不用,你坐吧。”   钱闰走近床边,扶着椅子,喃喃自责:“怪我,怪我……不该答应让他做什么饭。”   “跟那些没关系,”沈文霞走回来给他换额头上的退烧贴,“是肺炎。”   “抗癌药引发的骨髓抑制,免疫力严重下降,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热,咳嗽的症状也不是太剧烈。”   “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提早带他来化验,他的反应比一般人严重,身上那么多出血,你也没发现。”   沈文霞指给他看,他才瞧见了赵逸飞小腿和手臂上斑斑片片的青紫伤痕,连他昨晚抱小飞那下,都给他腰上留下了一大片淤青。   这些天他总是穿长袖睡衣睡裤,自己竟一点都没觉察,钱闰垂着头默默无言。   “你一会轻点抬他的腿,帮我给他翻个身。”   沈文霞看人不愿意坐,指挥他来帮忙出些力。   钱闰帮着去托住赵逸飞的膝窝,沈文霞双手托住他的上半身一抬,顺利把人转成了侧卧位。   沈文霞接着去检查引流袋里的液体,钱闰看着忙碌的母亲,忽然夸了一句,“您真厉害。”   “护理也是全能,我还没见你这么照顾过病人呢。”   沈文霞蹲在床边,并不太在意儿子的突然恭维,随口回答:“我照顾你的时候你也不记事啊,而且你小的时候不怎么生病。”   钱闰没说话,低下头牵了牵嘴角。   床上的赵逸飞又小声喊了句妈妈,钱闰想要凑到床边去听。   “想妈妈呢,”沈文霞制止了他,眼中是极难得的温情似水,“一晃都四年多了,苏老师把他托付给我。”   钱闰忍不住问:“你跟兆秀阿姨怎么这么亲近?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们这样的小孩哪个靠得住。”   沈文霞摇头说:“苏老师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知道缺个伴,日子多难过。”   “你会觉得成家好?”钱闰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我是说生病住院的时候,一个人辛苦,我见得多了。”   “也就那样吧。”钱闰笑了笑。   沈文霞抬眼,“你自己住过院吗?”   “我切阑尾的时候,住过两三天。”   “你切过阑尾?”手一顿,她有点惊讶。   “上大学的时候,在外地。”   “还有一次打篮球脚踝骨折,住了一晚上。”   她扶着床栏一下站起来,“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告诉你爸了?”   钱闰哂然一笑,不可名状地摇了摇头。   沈文霞有些气恼,看向他责怪道:“你就是这样,主意大,什么都不跟家里人说。”   “我成年了,不是你的被监护人了,你不用操心这些。”   沈文霞气得厉害,又站得急了,扶着腰说不出话。钱闰立刻绕到床那边,拉开凳子让她坐下。   或许真的是他不记事吧,从他有记忆起,沈文霞从来没有在身边这么照顾过他一次,他也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任何不适向任何亲人倾诉。   小时候他会哭会闹,沈文霞在德国,哭也回不到他身边来。   大一点他就开始忍着,妈妈下班很晚,电话也总是打不通,他等不到人回来就总是睡着了,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不舒服了。   再大一点离开家,他终于学会了自己看病,那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一个和陌生人差不多的存在,他没有必要告诉她任何自己的近况,无论是生病、住院,还是任何一个选择。   “多少年前的小事,犯不上生气吧,我的‘八大罪’可有比这严重得多的呢。”   钱闰想,比起报志愿、选工作、买房和出柜,这应该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沈文霞问:“全麻手术总得有人给你陪护吧?谁陪你的。”   “我们区队长。”   “那你也应该跟家里打个电话。”   “怎么,你还能飞过来京州看看我啊?”   沈文霞没说话。   意料之中的事,钱闰为自己还会失望而感到可笑。   其实沈文霞没时间来照顾他,他从来都不怪她。   因为这些都不是让他最伤心的。   让他总不敢回想起,却又常常回想起的是上小学发了次烧,老师让家长提前把他接回了家,爷爷奶奶回老家走亲戚去了,钱建东单位走不开,沈文霞不得不请假去接他,一路上还在跟电话里的钱建东吵架。   “你有工作我没工作吗?你怎么就不能屈尊一下,来接一下你儿子,他是我一个人生一个人养的吗?”   “老人在老家呢,现在怎么回来?学校让接人了。”   “你就知道甩给你爸你妈,你不是他亲爹,你好大的谱,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谱都摆到家里来了!”   回到家里,沈文霞要忙着赶论文,给他喝了点退烧药,就催着他上床睡觉去了。   “你这是凉感冒,又跟同学撒野疯玩去了吧?说你从来都不听,一天到晚不省心。自己捂严实点,发发汗就好了。”   他小心地缩在床上,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妈妈别生气了,烧到很难受的时候,也不敢喊一声妈妈。   有些事他都可以安慰自己,妈妈只是不知道,有些事却明晃晃地摆在面前,妈妈知道,她也不关心。   那他干脆就不要再让沈文霞知道了。   “小闰,妈妈从前……”   “我知道。”沈文霞一开口,钱闰就打断了他。   “在医院照顾病人特别累吧,回了家哪还有力气照顾又一个生病的小孩子。”   从儿子的天性出发,他做不到遗忘这一切,但已经理解了沈文霞。   “我……”沈文霞在人前一向昂扬挺拔的脊背,竟然少见的佝偻了。   “没关系。”钱闰说。   他已经抢先说了,母亲就不用再道歉了。   他骄傲的母亲不一定会道歉,但他默认她已经说了,他也收下了。   钱闰站在身后,将双手小心地往母亲肩头放了放,蘸取到一点温存,很快又拿开了。   “你照顾小飞,也一样的,都是你儿子了。” 第76章 岁岁平安   赵逸飞这一病,足足三个多月就没能出院。   急性肺炎导致了呼吸衰竭,又进了一次ICU,虽然抢救及时,精神却耗散了许多,免疫力低下带来的高热和咳嗽一直盘踞在他身体里,经久不愈。   沈文霞再次安排他做了内镜检查,靶向药效果显著,肿瘤的进展比原本的预期缓慢,但她却并不十分为此高兴。   叫来钱闰,她问:“你的开导怎么样了?还是不同意手术吗?”   钱闰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口服药必须停掉,先恢复血象。停药之后就算癌症不发展,他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很久,骨髓抑制这么严重,一点小病都可能要命。”   “我的建议还是等身体指征一达标,越快手术越好,保守治疗恐怕是不适用了。”   钱闰又怔怔地点了点头,仿若空心的木偶。   “你自己尽力吧,该劝的我也都劝过他,”沈文霞扶额,“我把后果都告诉你了,你就承担起这个责任,我不多说了。”   窗外北风凛冽,枝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虬干指向苍天,阴霾灰暗的世界里,再没有什么风景。   钱闰来到病房,赵逸飞手里团着毛线,兴高采烈地在跟床边的申之滨交谈。   他的体热这几天难得退下去了,精神了不少,瞒着钱闰让申之滨不知从哪儿带进来一堆织毛衣用的针线。   “聊什么这么高兴?”钱闰坐在床尾问。   “没什么。”赵逸飞抿嘴忍住笑意。   时间不早了,申之滨站起来准备告辞,幽幽打量钱闰一眼,丢下一句,“你确实很感性。”   钱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送走了对方,又回到赵逸飞身前问:“躺一会儿吧,坐久了累不累?”   他想让人多歇一歇,这种耗费精力的东西还是少做为妙——他对申之滨偷偷给赵逸飞带这些来其实多有不满。   赵逸飞手里的物件刚刚起了个头,随口回绝,“不累,我才起来多大一会儿。”   看人正在兴头上,钱闰只好暂时由着他,问:“打什么呢?”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敷衍过去,“打着玩呢,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钱闰给他把被子往上又拉了拉,四面都掖严实了防止漏风,静下来说:“小飞,沈院今天跟我说,你现在的手术条件特别好,稍微养养,很适合做切除手术……”   “不是说好不聊这个吗?”   赵逸飞停下针,理着手里打结的线团,平静地说道。   “可是……”   “咳,咳咳……”赵逸飞捂着胸口,用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他。   钱闰帮他拍打后背,懊悔道:“不提了,我不提了。”   平息下来,赵逸飞微弱地招呼他,“你坐过来,让我比比。”   “比什么?”   钱闰听话地坐在床边,赵逸飞拿手里的线头绕着他的脖子比了一圈,喃喃道:“刚刚好。”   钱闰终于敢确认这是要打给他的了,有点微小的兴奋感,问:“是什么啊?”   “你猜。”   “是围巾对不对?”   赵逸飞猝不及防地冷幽默道:“不然还能是上吊绳啊。”   钱闰终于能对那团蓝色毛线顺眼一点了,今年是闰年,他想过小飞会不会送他礼物,但期盼成真的时候,还是那么恍惚。   又一个四年了。   四年之前他们才分手不久,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根本不记得那是个什么特殊日子,在家收拾屋子大扫除,忙到半夜一觉睡过去了。   光阴转瞬而逝,这个生日,他算是暂且又拥有小飞在身边了吧?   至于下一个四年……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时间就像赵逸飞手里这截看似很长很长的毛线,滚动着寸寸消失,其实经不住磋磨与勾连。转眼间,已经快到收针处了。   赵逸飞在接头处挽了个结,单人套间里有壁挂电视,他酷爱听着电视的播报声织他的围巾。   钱闰把椅子挪过来,靠着床头,两人缩在狭小的一处,有种很接近家的温馨感。   电视里在播新闻,春晚已经彩排了第五遍,马上就是除夕夜。   “钱闰,跟你说个事。”赵逸飞边钩织边开口。   “怎么了?”   “我听医生说,我的肺上好得差不多了,是你跟沈阿姨商量的,不让我出院。”   钱闰默了默,点头承认,“是,妈说你现在抵抗力低,住院保险一点。”   “保什么险,保我不死?”   “小飞……”钱闰垂下眼,想制止他不要再说。   “别浪费国家的医疗资源了,我的身体我有数。还不到死的时候呢。”   赵逸飞呼出一口气,说:“我想出院,回家过年。”   电视里的声音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锣鼓喧天,年关将近,万象繁荣。   “真的不做手术吗?”   赵逸飞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在医院过年不是好兆头,我想家了。”   “——我们的家。”   他的眼帘轻垂着,目光似一弯幽静的深泉。   新闻播完了,也到了钱闰不许他继续摆弄毛线的时间。赵逸飞把线团和半成品整整齐齐地放回他的储物袋里,乖乖地等着钱闰来取走。   “好。”   按灭了顶灯,昏黄的床头光线里,钱闰答应了他。   回去就是除夕,钱闰叫了保洁提前打扫好了卫生,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只不过街头张灯结彩,灯笼高挂,大年夜的欢乐祥和笼罩着天南海北,衬得这个家更加冷冷清清,竟然什么也没置办。   钱闰习以为常,哪一年他的跨年夜也跟这差不多,赵逸飞却颇有些失望。   “什么都不布置吗?窗花、彩带,至少要有春联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死人了。”   赵逸飞撅着嘴表达不满,钱闰心头一紧,马不停蹄地手机极速下单。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赵逸飞展开对联默念了一遍,“意头挺好。”   “快回去吧飞,外面冷。”钱闰站在门外,急着往回赶他。沈文霞不知叮嘱了多少遍,他现在是经不住一点凉气的。   五年之前,钱闰贴对联都要赵逸飞在边上看着歪不歪,齐不齐——现在他身体衰败,也没了这点用处。   赵逸飞听话地坐回沙发上,抱着他的毛线听新年贺词,看穿红着绿的演员在屏幕上穿梭而过。   贴完了春联回来,钱闰到处打电话,方圆几里的餐厅连能打包的简餐都订不上了,出门转了一圈,他最后拎了袋速冻水饺上来。   “对不起小飞,我来不及准备了,吃一个,意思意思吧。”   ——过去有赵逸飞和苏老师掌勺的年夜饭从来不会这样,提前几天家里就开始炸丸子备年货,不做出八凉八热都不能叫年夜饭。新手小钱初掌厨房,只好就勉强宽容这一次吧。   赵逸飞托着腮问:“什么馅儿的?”   钱闰自信回答:“马蹄冬菇,是你最喜欢的。”   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倒计时一过,春节晚会已经拉开序幕。   “还没好吗?”赵逸飞伸长了脖子喊,“你都错过开场了。”   钱闰其实没那么在乎,但讲究仪式感还略有点强迫症的赵逸飞根本不容漏看一秒。   “马上来。”   钱闰端着热腾腾的两大盘水饺放上餐桌,电视里的小品正在阖家团圆。   赵逸飞难得赞叹道:“饺子煮得还不错。”   “速食产品,这可是我的长项。”   钱闰得意地微一挑眉——说出来又好像惨兮兮的,实在没什么可骄傲。   让他喝了药,钱闰就抱着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赵逸飞时不时被逗乐,在他怀里笑得晃来晃去。钱闰一向理解不了语言类节目的笑点,觉得干巴无聊,还不如听听唱歌。   “年年好像都差不多,吵完闹完,最后又是皆大欢喜回家包饺子去了。”   赵逸飞却说:“我就喜欢大团圆。”   钱闰怔了怔,想说他也喜欢团圆,可世事浮沉,往往皆不能得圆满。   话到嘴边,他不敢说,觉得说出来就好像一句谶言。   他改了口,紧了紧怀抱,“好,要大团圆。”   “看电视你还绷着脸。”赵逸飞抬头看了一眼,拿指尖戳了戳他的下巴。   钱闰于是听话地拉起嘴角,假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赵逸飞狠心点评道。   织得眼睛酸,赵逸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调整一下坐姿更舒服地窝在钱闰怀里。只差不多几圈就要收尾了,他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想想钱闰戴上的样子,应该还不错。   “累了?”钱闰把毛毯往他身上又裹了裹。   赵逸飞“嗯”了一声,靠着他不再说话。   几首歌唱罢,肩上的重量渐渐变沉,钱闰低头去看的时候,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整夜守岁对他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钱闰原本就想劝人上床休息,又不舍得打扰他的好兴致,让他在这种时候还想起自己是个病人。   抱着他,钱闰一动不动的,宁愿把浑身都绷得又酸又麻,只想他能在怀里再多停留一刻。   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依然是灰白交错——钱闰骗自己,就当此刻他们都是耄耋老人,已经一起度完了余生,百年之后他还要记得这光景。   敲钟的时候,或许是被鞭炮惊醒,或许是心有所感,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赵逸飞醒了。   “到新年了吗?”他迷糊着问。   钱闰点点头,指着窗外道:“小飞你看,外面有人放烟花。”   顺着他的手指向远处看,真的有很漂亮的烟火。天空被璀璨的华光点燃,亮如白昼,烟花在瞳孔中升腾、降落,似梦似幻。   “新年快乐。”流光映着赵逸飞有些苍白的侧脸,他久久凝望天边,轻声说道。   钱闰低下头,和怀中人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第77章 我答应你   二月末,下起了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   今年是个寒冬,春天来得格外晚,万物萧条总不见一点颜色,让人心中同样冷落。   赵逸飞又突然发起了烧,几天都没能下床,成日里恹恹不醒。他不愿去医院,沈文霞上门来帮他打了吊瓶,同意让人在家将养。   只是钱闰身上的担子更重,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寸步不离地守在赵逸飞床边。没有监护仪器,没有医疗手段,钱闰几次晃了神,觉得听见哭喊的声音,看见小飞正在被抢救的画面,又被骤然惊醒。   “水……咳咳……”   床上的人微弱地出声呼唤,钱闰赶忙凑上来,单手托起他的脖子,将盛着温水的吸管杯递到他唇边。   喝了一点,他摇摇头示意不要了,钱闰把人放回枕头上,拿了毛巾轻轻给他擦去汗水。   睁了睁眼,赵逸飞望着落地窗外问:“下雪了吗?”   “是啊,下得可大了,已经一天了。”   钱闰转头瞧了瞧,把半遮着的纱帘又向旁边拉开一点,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赵逸飞的眼神仍有些迷离昏沉,不知究竟在看向何处,忽而问:“今天是……二月……”   “二月二十八。”   “这么快……”   说了这几句话,他就重新合上眼,像是精疲力尽,又昏睡过去。   大雪纷飞,落地无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钱闰又给他测了一次额温,靠着床头,从天亮一直坐到了天黑。   半夜,赵逸飞退了烧,钱闰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看着人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再因为浑身燥热疼痛而辗转反侧,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飞,我给你煮了小米粥,喝一小口吗?”   清晨,钱闰捧着小碗坐过来,想劝赵逸飞吃点东西。   他摇摇头说“等会儿吧”,钱闰清楚,基本就代表了回绝。   装作浑然不知,钱闰点头道:“那就再晾晾。”将小碗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依然放着他那个白瓷盆,里面长着一棵不过七八片真叶的小生菜苗,是过完年赵逸飞新栽下的。   出院回来,上一棵不出所料的枯萎了。这棵新的几天没有赵逸飞的呵护,也耷拉下脑袋,奄奄一息。   ——是否小飞的心境也如同这棵盆栽,再无回天之力。   钱闰不知道还能如何再劝说,他已经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努力,可面前这个小飞,宛如死灰槁木,早已不是当初他熟悉的小飞。   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了一阵,赵逸飞忽然喊了喊他的名字。   “钱闰。”   “嗯?”他回过头倾身靠近。   “生日快乐。”   二月二十九日,钱闰的生日到了。   ——他都不分昼夜地睡了多少时日,竟然还算着这个。   咧开嘴笑了笑,钱闰傻傻地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   不过他还没看见赵逸飞织完那条围巾,怎么他的生日就到了呢?   “没有礼物吗?”他故意问完,又玩笑着说,“怪我,生得太早了。”   就算收到半成品也没什么,他还能等,只要小飞身体好起来,总有一天会织完的。   “没有礼物,对不起啊。”可是赵逸飞说。   钱闰愣怔着,“不是……围巾?”   赵逸飞摇了摇头,“打坏了,送不成了。”   几天前,他看见网上有人说,送围巾是为了留住爱人,让他和自己有牵绊。   他想了想,就狠心把那条还没收尾锁边的围巾从毛衣针上拆下来,塞进柜子最底下去了。   他不想绊住钱闰,最好不要让他有牵挂。   只是还没来得及再为他准备什么,又不中用的一头病倒了。   “怎么会……”钱闰垂下了嘴角。   他不忍心要求小飞什么,但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从小到大,他其实没过过几个正经八百的生日,钱建东夫妇对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庆祝仪式都不太上心,只有奶奶每年算着他的农历生日,还会替他到庙里拜神仙。父母离婚后,他甚至有些抗拒自己的生日,本来也不是年年都有的日子,索性就再也不过什么生日了。   他不提起,就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生日,更没有人会四年一度的专门来向他道贺。   沈文霞也没有过。   最初他还会失望,有一年还傻傻地学着别人说的“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专门去发信息感谢妈妈,说妈妈辛苦了,沈文霞也没回复他的消息。后来他就学会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这些往事他从来不讲,刻意要自己不去想起,渐渐地,好像骗过了自己,就真把所谓的生日忘了。   只有和小飞在一起的时候,他度过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生日,那年冬天,小飞不露一丝痕迹地布置了一切,把他带到了自己家,苏老师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拿手菜,小飞也正式把他作为男朋友介绍给了妈妈。   他惊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赵逸飞双手托着下巴,脖子昂得像只天鹅,“我神机妙算。”   “真的?”   觉得这人真的很傻很好骗,赵逸飞戳戳他的脑袋瓜道:“身份证号啊。”   他们是同事,偶尔留心一下,发现这个根本不难。   钱闰心里甜滋滋的,原来他不讨厌过生日,只是讨厌一个人——他到今天才明了。   夜里,赵逸飞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大作,一双亲手织就的毛线手套。   小飞的手很巧,学什么做什么都不在话下,他说这是苏老师教他的,很密实的一种针法。   他高兴得哭了大半夜,先是吓到了赵逸飞,后来就被对方记下来嘲笑了一整年。   ——他猜到在医院的那天下午,赵逸飞和申之滨两个人聊什么聊得那么高兴了,小飞一定又把这件事当笑料讲给了申之滨。   可当时他还在欢欢喜喜地为自己准备生日礼物,今天为什么又说什么都没有了呢?   “小飞,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的时候,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   赵逸飞点点头,垂眼失笑,“我也就给你过了那一个生日。”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该有多么弥足珍贵。   钱闰想,他就是从那天起,学会了爱与被爱。   遇到小飞前,原来他都在混沌度日,爱是一种昂贵的感情,在他七零八落的那个家里,没有人愿意额外花时间教他。拥有小飞的时候,好像他才是完整的、鲜活的一个人,和身边的人共享人生中的喜怒哀乐,苦辣酸甜,经历风霜雨雪,也经历彩虹重现。   可这个人是他自己弄丢了,是他自己狠心地伤害了对方,如果不是他的偏执愚蠢,这样的日子,他原本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也下了好大的雪。”赵逸飞靠在钱闰怀里,轻声问。   “当然记得,”钱闰收紧手臂,“你最喜欢雪了。”   “雪好,特别干净,像你一样。”   钱闰心中苦涩,“我哪有那么好。”   他却说:“你就是要一直这么好,其实我才喜欢。”   “要是没遇见我,你会过得更好。”   他的声音很细弱,许是说多了话,气息不济。说着说着,钱闰便不想再听下去了。   “胡说,没遇见你,我就白活了。”   静了静,赵逸飞喘息几声,才继续道:“对不起啊,我当年逼你,逼你做选择,让你那么多年,良心受煎熬。”   “我其实就是想赌一口气,想证明一下,你是不是更爱我……我太傻了,对不起。”   他合着眼,声音近乎自语,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他最后悔的就是拿这八十万的真相去跟钱闰赌气。为什么当年他就没有胆量相信钱闰,也没有相信自己。   再回首,他想,爱一定是无法试探的。只是他领悟得太迟,不知岁月还肯不肯给他机会从头来过。   半晌,雪停了。   勉强吃进去一点清粥,赵逸飞躺在床上,没再睡下,恹恹地也没有力气。   想哄他开心,钱闰忽然问:“小飞,我给你堆两个雪人好不好?”   其实他的技术也不怎么好,手笨到堆个雪人也歪歪扭扭,但偏偏喜欢这种幼稚的活动。   赵逸飞点了点头,让钱闰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看人乐呵呵地在主卧的阳台上忙里忙外,拿纽扣给他们点上眼睛,插上萝卜头做的鼻子,还用一根小丝带当围巾,围在了其中一个小雪人脖子上。   钱闰指着那两个小雪人,兴冲冲地跟赵逸飞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有什么区别?”   “你怕冷,要做好保暖呀。”   只是笑了笑,赵逸飞没有说话。   中午,赵逸飞的胃痛又发作了一次,吐光了早上吃下去的半口粥。钱闰给他擦干身上的汗,换了衣服,守在蜷缩身体,睁不开眼的人身边。   床上的人睡着后,他趴在床边,昏昏沉沉也睡了一觉。   这一觉竟难得睡得长久,醒过来时,他的后背被晒得发暖,天晴了,不知几时出了太阳。   钱闰伸展一下手臂,觉得餍足,偶然回头看——才发现阳光斜照在窗台上,正好晒着左半边那个雪人,它开始一点一点融化了,脖子上的小围巾都歪斜下来。   惊慌失措地跑出去,钱闰关严窗子,独自站在阳台上。   ——不能就这么让它化掉。钱闰先给两个雪人挪了个位置,想把小飞雪人放进更靠阴凉的地方。   塌下来的部分,他想拿雪把它修补好。可不知是手心太热,还是气温太高,他怎么添补都补不回原来的样子,直到阳台上薄薄的积雪都融化了,那个雪人在他手里越来越小。   鼻子掉下来了,眼睛也滚落在地,是不是他原本就堆得太小了,还是他不该睡那一觉。   渐渐地,他开始泪流满面,看不清这个雪人的模样,一边用手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一边到处从角落里挖雪往上胡乱地继续补。泪水怎么也擦不干,雪人怎么也补不好,像他的小飞渐渐消失,他怎么也挽留不住。   钱闰一拳砸碎了傻站在一旁那个代表自己的雪人,终于趴在阳台上失声痛哭。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个日子,这个在他人生中欢乐少,苦恨多的日子。   二月二十九日,四年一度,他的生日。   四年不够他们相恋一次,四年不够他们分手一次,他的人生还会有多少个四年,这些四年又有几个是还有小飞相伴的四年。   上天要让他降生在这个日子,每四年他才会长大一次,所以一切成长才在他身上变得那么迟缓。   他要用四年来领悟爱,又用四年领悟失去爱,小飞就站在时间的角落里,等候他姗姗来迟。   回不去的,回不去的。   五年前、十年前的钱闰或许还在意很多得失,取舍,胜负。现在的钱闰只想求他别走,别离开我,别扔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但小飞还愿意再给他这个机会么?   赵逸飞醒了,撑着床板独自坐起来,静静地看着阳台上钱闰哭泣的背影出神。   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站在落地窗边,他看着钱闰哭了好久,觉得他的眼泪足够哭出一个西湖,怎么还没有流干呢。   伸手拨动了一下推拉窗,钱闰马上闻声回头,看见他站在这儿,急得嗓子都岔了音儿。   “快、快回去,这儿太冷了。”   “回屋去飞,别着了风。”   他的手冰凉,不敢多碰赵逸飞,央求着他往回走。   合上窗,钱闰脱下被雪水浸湿的拖鞋,赤着脚走到外面去拿拖把,清理地板上的痕迹。   赵逸飞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答应你。”   钱闰没能会意,恍恍惚惚地下意识问:“什么?”   赵逸飞认真说道:“我答应做手术。” 第78章 遗憾是   来到北湖市人民医院,沈文霞陪同他们一起面见了消化外科的杨主任和肿瘤科的齐主任。   “完全没问题,他现在的各项指征已经基本恢复到可以进行手术的数值,除了体重还有点偏低。口服营养剂如果吸收效果不好,我们就采取静注白蛋白的方式,快速提升上去,这个月底就完全可以安排手术。”杨主任仔细看过化验单,信心十足地说。   “能早一台就给我们排早一台,”沈文霞开口道,“还得麻烦你亲自辛苦一场,老杨,我就把我干儿子交给你了。”   “你放心吧沈院,我们全科室上下一定通力配合,把孩子的手术做好。”   沈文霞抱臂笑笑,“你的水平,我还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杨主任又面向赵逸飞继续讲解道:“我们的手术方案是采取腹腔镜来进行胃部肿瘤切除,感染风险会更小,恢复起来也会相对更快。”   “手术风险主要是在术后,当然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问题我们都有比较成熟的应对策略。”   齐主任接着说:“术后还需不需要化疗,我们会根据你的病理切片和具体情况来安排,也不用太害怕。”   钱闰悄悄握了握赵逸飞的手,里面汗涔涔的,他虽然脸上一派平静,心中到底还是紧张。   从消化外科出来,沈文霞又叮嘱了他们几句,无外乎是要钱闰把人照顾好,收拾收拾尽快来住院。   走出医院,钱闰挽着赵逸飞的胳膊,说:“飞,咱们回家吧,我学会做虾仁豆腐了,今天给你炒这个吃。”   赵逸飞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回趟西山,去那儿收拾一下,把租的房子退掉。”   钱闰答应下来,留着那个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必要了,而且考虑到里面的陈设,收拾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车停在楼下,赵逸飞每次都还是为钱闰的技术感叹不已,“你确实适合当交警。”   钱闰欣然一笑,看来小飞对这件事终于没有那么心怀芥蒂,正在逐渐接受了。   进了屋子,钱闰先去把窗户打开通了两分钟的风,屋里的湿霉味太重,他担心对赵逸飞的呼吸道不好。   “你收拾卧室吧飞,我看看外面,”钱闰格外叮嘱,“就拿想要的东西就行,其他的放着我一起扔,要有什么拿不动需要搬的就喊我。”   赵逸飞走进他曾经居住了五年的小房间,四周环顾一圈,实在也没什么称得上紧要的东西。   先前那次,申之滨把该拿的差不多都给他带去了,屋子里剩下的除了一些小工具,几乎就只是桌椅板凳。   衣柜上的帘子掀开着,大概是申之滨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合上,他拿了里面的四五件衣服出来,放在床上打算连同衣架一起带走。   角落里,原本藏着病历的那个文件袋不见了,只剩下厚厚一沓,是他的荣誉证书和各种奖章。   他一直悉心保存地很好,连一个手指印都没有,可时光去如流水,有的证书内页还是不免泛了黄。从警十余年,这些也算是他曾经奋斗过的青春见证。只是今后这些东西大概要落入故纸堆里,再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了。   拿来袋子,他把这些放进要丢掉的部分。   缓缓蹲下身,他又朝衣柜底下摸了摸,从里面抽出来一个长方形的铁皮饼干盒。   这是有一年来法制科实习的师妹送给他的,很好吃的饼干。   他用力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不染纤尘,安静如旧。刚轻轻抚摸了一下封面,外面传来钱闰的声音:“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那儿怎么样?”   匆匆把这个装入要带走的箱子里,他回:“我也好了。”   钱闰走进来问了问哪些是要扔下去的,一股脑地抱到了门外。   赵逸飞的视线随着他又看了一路,终于狠心收回了目光。   客厅里,钱闰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墙上的两张黑白遗像,赵逸飞亲手把它们取下来,看了许久。   “带爸妈回咱们家,我把书房收拾好。”钱闰搂了搂他的肩头。   赵逸飞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过他五年记忆的地方,低声说:“其实我当初找了这儿的房子,就是跟着机械厂,想再找一个和家差不多的地方。都是我爸单位分的小房子,也不大,住一家三口足够了。”   “但是搬进来才知道,没有家人,永远也变不成家的样子。”   他总能在幻想中看见妈妈在阳台修剪花草的身影,爸爸推开门,带来热腾腾的熟食和精致的南方糕点,他们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吹着风扇一边吃西瓜……梦里越美满,只有梦醒时分,才懂得心境如何荒凉。   钱闰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轻声道:“以后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赵逸飞合了合眼,只是不说话。   钱闰拎着要带走的箱子陪赵逸飞下楼,让他先回车上去等,自己再慢慢把要扔的往楼下搬。   走了两层,身边的人脚步越来越慢,“唔”一声,按着上腹突然弯下腰。   “胃又疼了?”钱闰心惊肉跳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慌忙去扶他。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冷汗密布,低着头喘了喘,才勉强扶着栏杆直起身体。   “就一下,过去了。”他小声说。   “到车上,车上有药和热水,坐着缓缓。”钱闰顾不上其他,搀着他就要往下走。   “诶!”   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这东西怎么就放楼梯中间啊?小伙子,你得讲点公德心,这路是大家的,挡着别人还怎么走啊。”   一位灰褐色头发,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人提着布包,刚从三楼走下来。   “快去。”赵逸飞推了推钱闰。   钱闰跑着上去,飞快地把箱子提到了楼梯转角处。   女人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往下走,经过赵逸飞身边,他又道歉说:“对不起啊,阿姨。”   女人往前走了,忽然又退后一步,停下来仔细打量着他,问:“你是住在四楼的?”   “我是。”赵逸飞点了点头,他跟阿姨打过几次照面,也算认得,不过很久不在家住,阿姨多半也记不清楚了。   “你怎么这么瘦了这么多啊,孩子。”女人显得十分惊讶,又略带同情。   赵逸飞怔了怔,尴尬地笑着推说:“工作忙,瘦了点。”   女人干脆不往楼下走了,来回看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其实阿姨一直没问你,你是不是赵工家的儿子啊?”   钱闰也跟着愣住了,转头去看小飞的表情——他轻抿双唇,眼神晦暗不明。   怕他心中不快,钱闰抢着道:“阿姨……”   赵逸飞却忽然回答:“赵成梁赵工,是我爸爸。”   “你妈妈是苏老师?”   赵逸飞点了点头。   阿姨接连“诶呀”了两声,跟他讲:“我退休前是机械厂财务科的,我家侄子还是你爸的徒弟呢。”   赵逸飞眸光黯了黯,阿姨拉着他继续上看下看:“原来你是小赵,怪不得,都长这么大了。”   “你爸爸真是个好人,咱们全厂都知道,太可惜了,谁想到能出那么档子事。我侄子和他那些师兄师姐,早几年还一直去厂办里问,去上访,可天知道……没几年厂子就不行了,现在不是公家的厂子,成了人家私人的,我们这些人该下岗下岗,吃不饱活不起的,也给你爸爸讨不回公道了。”   阿姨的话音里满是遗憾,赵逸飞喉结滚了滚,眼眶发酸。   她又问:“孩子,我刚才听见楼上的动静,你这是要搬家了?”   赵逸飞点点头,“是,搬到单位附近了。”   “我还说怎么一直没看见你,原来不在这儿住了,”阿姨叹声气,有些怅然,“以前你总帮阿姨往楼上搬东西,还拿垃圾下去,好孩子,真谢谢你。”   临走的时候,她还回过头又说:“你和你爸长得真像,这下巴,鼻子,远远一看就是一样的。”   赵逸飞的眼中波光一闪一闪,冲着阿姨笑了笑,心中万千话语,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回到车上,即使吃了药还是止不住胸口泛酸,他侧身蜷缩在座椅上,合着眼任由心事翻涌。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长得像爸爸,大概年岁久了,容貌也会变化。   爸爸在所有人心中口中还和从前一样,是个好人。   钱闰来来回回了好几趟,终于把旧的东西扔空了,揉揉左膝,才拉开了车门。   “等久了吧,咱们回家。”   他刚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一放,赵逸飞就认出了那个袋子,坐起来惊讶地问:“你怎么……”   “运气真好,有人送给我一袋荣誉证书,”钱闰挑眉笑了笑,打开袋子假装看了一眼,啧啧感叹,“二等功,我还没得过呢。”   赵逸飞眨眨眼,重新躺了回去,半晌道:“你想要就留着吧。”   钱闰边倒车边说:“我当然要,我还要做个相框摆起来呢。”   初春将至,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钱闰开车先把人送回家,看着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才出门去采购中午的食材。   他还惦记着赶快试试那道虾仁豆腐,做好了,这就是他厨艺的里程碑之作。   从超市满载而归,放下东西洗了洗手,钱闰先去卧室看看爱人状态如何。门一推开,屋里却是空空荡荡的。   “小飞?”   检查了卫生间里也没人,钱闰立刻往外找,幸好,从书房里很快传来了回音。   “怎么起来了?”钱闰从衣架上扯了条围巾披在他的家居服外面,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不凉也不热,才有心情去看人在做什么。   赵逸飞在写字,好像是他从家带来的一个笔记本,鼓鼓囊囊的异常厚实,不知道藏着些什么宝贝。   “不难受了?”钱闰摸着他的后背,贪婪地感受他身上散发的温度,心才一点点归于平静。   “那你在这儿,我先去做饭了,累就再躺下歇歇。”   赵逸飞没抬头,却喊他,“你先别走。”   “怎么了?”   “你闭上眼,马上就好。”   钱闰有点好奇,小飞难道还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听话地闭起眼睛,伸出一只手,听见小飞合上笔盖,合上笔记本,接着掌心一沉,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手上。   “睁开眼吧,”赵逸飞微笑着,“你的生日礼物,迟了一点。”   低下头,手上放着的就是他刚才在书写的笔记本,淡紫色的皮质封面,系着一根细细的绑带。   “给我的?”钱闰微张着嘴,猜想里面会是什么内容,难道是小飞的日记么。   “我现在能打开看吗?”   赵逸飞笑他,“能啊,你生日都过去好多天了。”   钱闰往床边一坐,毫不客气地立刻动手解开了绳子,翻开扉页,上面有赵逸飞漂亮的笔迹写着——送给钱闰。   他有点想起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小飞就这么爱做手工,今天送他一只自己折的小狗,明天给他一个彩绳编的手环。   “这不会是,网上说的那种手账吧?”   赵逸飞摇了摇头,“没那么复杂。”   钱闰继续往后翻,打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他的照片。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钱闰惊讶,这个背景很好辨认,有字幕为证——北湖市公安局演讲大赛。应该是至少十年前,他参加单位组织的演讲比赛,荣获了“重在参与奖”一座。   “就是你在台上的时候啊,我拿手机拍的。”赵逸飞用手托着腮。   他往下面看,照片底下写着一大段话。   “十月,钱闰代表队里去参加演讲比赛。刘支队说如果再没人报名就抓阄,钱闰果然抽到了唯一一张‘参加’,我就知道他的手气一直不怎么样。题目是‘做新时代的奋斗者’,我还把妈的《中学生作文精选》借给他,用处不大……”   看着看着,他就忍俊不禁,“这么丢人的事你还记下来。”   赵逸飞嘟嘟嘴,“不丢人啊,挺有纪念意义的。”   再往后翻,全是一张张的照片配着文字,有他趴在办公桌上打盹的、有他从现场回来正在卸装备的、有他咬着笔头对着电脑冥思苦想的……也有他们出去玩,在动物园大笑的、从鬼屋出来惊魂未定的、因为甜筒上的冰激凌球掉在地上伤心欲绝的。   每一张,都是鲜活生动,青春年少的钱闰。   他看着看着,竟觉得鼻酸,侧过头忍住眼泪,问:“为什么上面没有你?”   赵逸飞的眸光躲闪,耸肩笑笑说:“因为是我拍的。”   “你总给我拍照,我还不能也拍拍你。拍照的人总是照片上缺的那个,我给你补上它们。”   有钱闰的相机,他的手机的确很少有用武之地,但是也多亏了这些偶尔的随手一拍,让他还能多一点点念想。分手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带走,那些装着他们回忆的相册、相框,统统留在了钱闰家里。   他说:“原先存在手机里,后来我把这些都打出来了,闲着没事,就想想都是什么时候拍的,写在本子上面了。”   五年里,他想钱闰的时候就翻翻这些照片,回忆回忆过去,或许也就是他那些幻觉的来源——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钱闰在身边。   “钱闰,生日快乐。”   他苦笑着说:“我想弥补一点咱们之间的遗憾,但我现在……能做的不多。”   遗憾是窗台上化掉的雪人,遗憾是他藏在衣柜深处没完成的围巾,遗憾是流过从前的赵逸飞和如今的钱闰之间,漫长、漫长的时间。   钱闰使劲地摇头,吸吸鼻子,“我才应该弥补你,这些都是我欠你的。”   “不要说欠,不要那么说,”赵逸飞不喜欢这个字眼,一口气想要说下去,“我今天真的很高兴,这段时间能有你在身边,我好高兴,如果……”   钱闰将他拉入怀抱,跨坐在自己腿上,再也按捺不住地含住他的唇,和他开始了绵长的一吻——使得赵逸飞将吐未吐的那后半句话,又消散在了舌尖。 第79章 我爱你   初春,冰消雪融,天气向暖。   一丛丛迎春盛开在路边,金黄烂漫,格外喜人。   “咱们去逛逛花鸟市场吧,今天天气好。”赵逸飞坐在床上看钱闰叠衣服,要准备往医院带,一件衬衫已经被他颠过来倒过去摆弄了三四遍,还是怎么也不像样子。   “衬衫不是这么叠的,拿过来我弄。”   钱闰十分懊恼,“我明明照着教程来的,怎么这衣服就一点不听话。”   把衣服递过去,他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白云,确实明媚,出门逛逛也好,难得小飞有这种心情。   “那咱们一会儿就去,开上车,顺便再买点吃的。”   衬衫在赵逸飞手中三两下就变得服服帖帖,成了一个整齐的长方形,“多给我几件,你这么叠要叠到明年也出不了门了。”   钱闰现在不让他多干活,就连叠衣服这样的小事也怕把人累着,分过去两三件薄衣裤,灵机一动,干脆掏出手机,“我再多买几个衣架,剩下的全给挂起来。”   “你就懒吧。”赵逸飞无奈地翻着白眼笑笑。   出了门,才感到真的一夜之间入了春,气温升高,路上的垂柳都伸展了枝芽。   钱闰穿了条风衣,给赵逸飞还是裹了件薄羽绒,帽子手套围巾一个不少。   “咱俩像两个季节。”   “这时候穿什么都行,你看街上,跑步的大爷都穿短袖了。”   “大爷一年四季都穿短袖。”赵逸飞耸耸肩,吐槽他举的这个例子毫无说服力。   北湖市最大的花鸟市场在北郊,离他们住的市中心不近,开车过去的路上,赵逸飞又歪着脑袋睡着了一小会儿。他如今十分容易犯困,去年年底大病一场,几乎耗空了本就薄弱的身体底子。   钱闰把车开得更平缓,调高了车里的暖风,到了停车场也没有出声叫醒他,打着火等了等。   “到了?”赵逸飞睡眼朦胧,揉揉额角问。   “刚到,喝点水,”钱闰把保温杯递过去,给他紧了紧围巾,“咱们下去吧。”   北郊花鸟市场在周围几个城市都是最大的一家,一进去到处是叽叽喳喳声,挑花的逗鸟的,人来人往,十分密集。   钱闰掏出口罩让赵逸飞戴上,自己也不敢大意,一并防护起来。   “不年不节的,怎么人也这么多。”   他开始有点后悔选这里,只顾着商家多店铺大,忘记考虑感染的风险。   “让让兄弟!拉着手干嘛?”一位大哥不知急着找谁,从二人中间一下穿了过去,来回涌动的人潮差点把他们挤向两边,就此分散。   钱闰努力伸手过来,幸好他人高马大,一把抓住了赵逸飞。   “找一家进去看看,兴许里面好一点。”艰难地回到一起,赵逸飞提议。   钱闰点点头,两个人就近找了家宠物店,颇为狼狈地一头钻进去。   “要什么两位帅哥,还是随便看看?”老板嗑着瓜子,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随便看看。”钱闰拉着赵逸飞,从门前开始往里走。   店面里果然还好,只有挽着手的一对青年男女和几个散客,比起外面安静许多。   “好大的乌龟。”   “这是蜥蜴吧。”   “蛇……天哪,小飞你看,是白色的蛇!”   钱闰变得像个幼稚园小孩,少见多怪地在每一个笼子前都惊呼,引得其他几位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   赵逸飞对这些爬宠兴趣也不大,疑惑道:“老板,你们店里都是这类型的宠物吗?”   “对啊,我们这是异宠店。”   钱闰才顿悟这里为什么会安静这么多,刚刚根本没看店名,尴尬地问:“那你们没有普通一点的小动物卖吗?”   “在那边。”老板朝后指了指,穿过一条连通的走廊到对面,还有半间铺面。   这边笼子里的动物果然就常见得多,人也比刚才那半边多上不少。   钱闰一下就眉开眼笑,“小猫儿,还是刚出生的。”   赵逸飞诚然也比较偏爱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看得眼花缭乱,心怀柔软。   “这有小老鼠。”钱闰趴下去看。   “人家叫金丝熊。”   “兔子,还是灰兔子。”   “牌子上写的是‘珍珠兔’。”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钱闰突然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属兔的人不能吃兔子?”   “你干嘛在人家宠物店说这个。”赵逸飞压低了声音喝止他。   “我说不能吃呀……”钱闰委屈巴巴的。   “不知道,”赵逸飞摇摇头回答,“我又不属兔,你也不属兔。”   “但我觉得这个兔子很像你,”钱闰变得眼睛弯弯,“它好漂亮。”   小小的一只灰兔俯卧在干草堆里,皮毛光滑,眼睛又圆又亮,小鼻子还一吸一吸的。   “像吗?你喜欢吗?”赵逸飞认真问。   “喜欢啊,像你我怎么会不喜欢。”   站定在笼子前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赵逸飞时而看看兔子,时而又看看钱闰,“那我们就买它吧。”   “真要买啊?”钱闰愣了愣,他以为小飞这次出来是和从前一样走走逛逛,还没做好真的饲养一条小生命的准备。   “买吧,”赵逸飞说,“难得你喜欢。”   钱闰忽然觉得他们的角色调了个个,不是他来陪小飞看小动物散心,怎么好像成了小飞在陪着他挑选宠物。   “其实买回家,我也不太会养,万一将来没时间好好照顾它……”   钱闰想,小飞马上就要做手术,他多半要长时间在医院陪护,哪能现在把一只宠物带回家。   “过段时间吧,好不好?”   赵逸飞淡淡点头,“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想它了再来买。”   钱闰觉得这话有种微妙的别扭感,但又一时说不上来是哪里别扭,重新拉住他的手说:“行,等你做完手术,咱们再一起来。”   出了宠物店的门,大概是接近中午,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了不少。   终于能安逸地在鸟语花香间漫步,往前走了不远,到了卖鲜花绿植的地方。   赵逸飞喜欢花,驻足在摆台前一株株仔细欣赏。   钱闰的目光被后面一排五颜六色、花团锦簇的小盆栽吸引,赞叹道:“好多颜色,开得这么好。”   “长寿花,”店主走出来,“特别好养,耐旱,不用怕忘浇水,看看吧。”   钱闰眼前一亮,“这叫什么花?”   “长寿花呀,花期长,生命力旺盛,新手都爱养这个花,摆在家里不用操心,一年能开四五个月呢。”   店主一打眼就能看出钱闰不是个种花老手,热情地向他推介起来。   “买一盆吧,挑个喜欢的颜色,一个月内有问题包换。”   钱闰的眼神已经彻底沦陷,毫不犹豫地上下点头,伸手一指说:“要粉紫色的,就这盆吧。”   慢慢地往停车场走,一路上钱闰都对怀里的小盆爱不释手,赵逸飞问:“你怎么突然想养花了?”   “名字好听呀,”钱闰一抬头,眨着眼笑盈盈的,“长寿花,长寿,寓意多好。”   ——怎么还信这个,赵逸飞略有些无奈。   “小飞,健康长寿。”   钱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托着那个花盆,真挚地为身边人祝愿。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祈福、预兆和传说,但此时此刻他又比任何一个人都迷信,仿佛这盆小小的鲜花就真能给小飞带来好运气,真能保佑他一辈子健康长寿。   赵逸飞点了点头,揉揉他的手,笑着说:“谢谢。”   “说什么谢谢。”钱闰咧着嘴,跟着手里的花盆一起晃了晃脑袋。   回到家,钱闰就把它摆在了能晒到太阳的床头柜上,和赵逸飞的生菜一起。   他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那棵生菜,赵逸飞似乎只把它当作一棵普通的生菜了,而他在心里已经默认了它叫“闰闰”。   “来吧闰闰,有朋友和你作伴了,争气一点。”钱闰摸了摸生菜的叶尖,小声咕哝了一句。   起身要往外走,他才看见赵逸飞站在门里,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是不是觉得他有点可笑?钱闰想,小飞一定是听见他叫“闰闰”了。   赵逸飞走来他身边,忽然道:“你给它也起个名字吧。”   “谁?”   钱闰回头看,除了生菜,就只有他新买回来的长寿花了。   赵逸飞说:“你可以给它起名叫飞飞。”   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他的玩笑话。   “好啊,那就也成了‘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是红花我是菜叶,这就是植物版的你和我了。”   赵逸飞目光如水,温柔地注视着那两个花盆,和傻呵呵的钱闰。   “只要你喜欢就好,一个人会很辛苦的,你能给自己找个伴儿最好。”   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会是一个人。   钱闰磕磕巴巴地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了……”   赵逸飞在床边坐下,看向他说:“我本来想找个活物,可能不会那么闷,能让你更高兴一点。但是想想小动物死了会更心疼,你也从植物养起吧。”   “你可以跟它说说话,可以想着我就在这朵花里,你想我陪着你,我就永远陪着你。我试过,这样很好用的。”   五年前刚刚分手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我以前还能借着开会和送东西的时候偷偷去看你,知道你还好,就是一个人也没那么难受了。但是你以后要是看不见我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说着就涌出一线感伤。   钱闰立刻横眉竖眼地反驳道:“你说什么呢小飞,不会的,你不会……”   他一不小心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   咽了咽舌尖的血腥味,他拉住赵逸飞的双手,“这就是一个小手术,市医院的技术很成熟,消化外科的杨主任亲自给你做,都给沈院长看过手术方案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睡一觉就没事了。”   “会吗?”赵逸飞抬头问。   “妈妈也是做了手术,但是很快就不行了。”   他曾经跟沈文霞说过,他害怕手术,并不完完全全是假话。   钱闰激动地解释道:“苏老师的情况和你不一样,移植手术的效果本来就很难保证,这不是手术的原因。”   赵逸飞摇了摇头,“我夜里一闭上眼,总是梦见妈妈在手术室的样子,总是梦见在医院。那儿每天都有人死,又冷,又吵,我真的很怕。”   那时他们已经分开了,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要独自面对唯一的至亲离世的痛苦,怎么能不害怕。   “别怕小飞,这次不是你一个人了,我,还有沈院长,我们都会在,我们就在一起陪着你,等着你,你会好好的知道吗?”   钱闰抬手抱住他,把他的单薄肩膀完全圈在自己的手臂里,和他脸贴着脸,“别再胡思乱想了,这次不管你到哪儿,都有我陪着你。”   可是赵逸飞艰难地摇了一下头,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闷闷地说:“你不要陪着我。”   “小飞……”   他用力地伸出手回抱住钱闰,深吸一口气道:“我也怕死,我也怕离开你。”   “可你不要死,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想你做傻事,别说什么陪着我。你还有妈妈,爸爸,你还能有自己的家,你要答应我,就算忘了我也不要紧,记得好好活着就够了。”   “如果你想我,你就看看花看看草,堆一个雪人陪自己都好,但你最好还是忘了我,我不怪你的。”   别说了,他想求他别再说了。   他知道那本相册为什么没有赵逸飞自己了,因为他根本不想让钱闰再看见他们的合照,他要钱闰把他忘了。   钱闰不停颤抖着,“你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定会好好活着,你会健健康康,你会长命百岁。”   赵逸飞想再说什么,他都不允许。   他把手指深深地插入赵逸飞发间,用力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坚信只要他永远不放开,这个人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永远究竟有多远?世上的人都在苦苦探寻这个答案。   钱闰想,永远就在爱人的唇边,永远就是还能感到幸福的时候,紧紧闭上双眼。   “我爱你,小飞,我永远爱你。”   爱是咒语,还是誓言。   爱是要遍体鳞伤、头破血流,爱是要移山倒海、生死不改,爱还是要蓦然回首、覆水重收。   他永远也不会后悔拥有过这段爱。   “我以后每天都说一遍,我爱你。”   赵逸飞的泪滑落在颊边,滚烫的,又苦又咸。   “钱闰,我也爱你,”他说,“哪怕这一辈子遗憾很多,我还是很爱你。” 第80章 一生   深秋九月,北湖市会展中心的石榴树正在挂果,圆润饱满,金黄灿烂,满载着收获季节的甜醉和喜悦。   赵逸飞站在窗边,捧着直冒热气的保温杯小口喝水。   “老师,桌牌会标都放好了,我刚又检查了一遍,”满头大汗的学生跑过来,“厅里领导一会儿就到,白书记请您一块去接人。”   “辛苦了,我一会儿就下去。”   小王是赵逸飞的学生助理,人机灵又仔细,总是跟着一起到培训中心帮忙。   “老师,我再给你倒点水吧。”看赵逸飞放下杯子,他就顺手拿起刚打满的热水壶。   “可别再倒了,王儿,”赵逸飞捂着杯口苦笑,“烫得我吹了二十分钟还没喝下去呢。”   小王缩缩脖子,一脸好心办错事的怏怏。   “热不热?”赵逸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眨眼说,“一会儿到楼下给你买雪糕吃。”   “那我要巧克力的。”小王这才乐呵乐呵地跑开了,心道他们赵老师果然是对学生一等一的好。   重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赵逸飞不禁感叹时间流逝,上期培训开的还是桃花,转眼又到了一年秋天。   “逸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忽然喊了喊他的名字。   转回头一看,笑容从他心底蔓延开来,立刻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道:“书阳。”   宋书阳和谭骅一起来参加省厅组织的法治培训,今天是开班式,他们早早便驱车过来。谭骅和兄弟单位的新老朋友交际得正热络,他百无聊赖地在座位上翻看了一会儿培训手册,视线被窗前的人吸引。   走过来仔细又看了看,真的是赵逸飞。   宋书阳跟他握了半天手,勾着肩一起走到会议室后排,问:“怎么你们警校的还要来参加培训,还是请你来讲课的?”   赵逸飞摇摇头,“都不是,行政工作。”   “行政工作。”宋书阳暗自嘀咕,他走的是社招,不太清楚警校老师负责的是什么样的行政工作。   直到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主席台——赫然看见赵逸飞的名字就在台上,省厅领导的右手第二位。   “你现在不教课了?”他隐晦地问。   赵逸飞病愈后,就从市局被调到了省警校任教,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但如今看来,他可不仅仅是在教书这么简单。   赵逸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也教,额外还干一点别的。”   “赵主任。”   又一个声音加入他们,抬头一看,是笑眯眯的谭骅。   “你还不知道啊,”谭骅眉飞色舞地跟宋书阳讲,“逸飞现在是省警察培训中心的赵主任了。”   宋书阳略感惊讶,他倒是不声不响进步得很快。   赵逸飞直摆手,“你还是叫我的名儿吧,不然我也得‘谭主任’‘宋支队’的喊你们,咱们麻烦不麻烦。”   “难怪,”宋书阳问,“那你今天就是来出席仪式的吧?”   “不止,布置会场、安排住宿,服务你们大家,这不就是我们培训中心的主要工作嘛。”   “是教育我们大家吧。”   三个人嬉笑打趣一阵,宋书阳由衷道:“真好,你就不是平平凡凡一辈子的料。”   谭骅关切地问:“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好像是胖了点,有点咱们刚上班时候的样儿了。”   “差得远了,还是瘦了,起码瘦了有一半。”   他的手术过去将近一年半,化疗药就吃了大半年,能有现在的身体状况,全靠沈文霞和钱闰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但想要恢复到没生过病的样子,只怕还前路漫漫。   赵逸飞问:“你们怎么样?”   谭骅和宋书阳相视一笑,“还是那样。”   刑侦支队里人事变动也不小,局里空降了一位原先在分局当副局长的新支队长过来,刘盈婕升任了副支队长,谭骅还回去做他的支队办公室主任,宋书阳则官升半级,被调到了经侦支队当副支队长。   赵逸飞先是问谭骅:“队里都还好吗?”   “挺好的。”谭骅自从不代理这个副支队长,没有那么多专业上的东西要他焦头烂额,乐得安生,就觉得还是干回他的老本行最得心应手。   “办公室可离不开你,”赵逸飞也替他高兴,说,“代我给盈婕、小武都问好。”   让宋书阳见缝插针吐槽了一句,“年年这么多培训,你想见谁还怕没机会见到。”   他又转过来问对方:“在经侦还适应吗?”   宋书阳半是玩笑半是正经道:“别的都适应,除了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多钱,现在看见人民币就头晕。”   赵逸飞让他逗乐,扶着谭骅笑得前仰后合。   宋书阳调转话题,“关键是你家的钱同志,去了交警支队,离得十万八千里,怎么一年半载也打不上几个照面了。”   “他挺好,除了倒班,就忙着在家研究做饭和他那个股票呢。”   “我听说闰哥的收获可是不小?”   谭骅的消息不知道从哪来的,总这么灵通——钱闰的眼光还算争气,股市里厮杀半年,倒确实把他们家的房贷提前还完了。   赵逸飞轻叹,“他喜欢折腾就让他折腾着玩吧,反正也没几个本钱。”   宋书阳心下了然,钱闰一定是把财政大权上交给赵逸飞掌管了。   “那他跟小武肯定有共同语言,”谭骅又分享了一则最新消息,“前阵子小武也正打算在股市下功夫,不过现在听说要提拔他去特警总队,又顾不上了。”   “那更好了,大家的去处都不错。”赵逸飞感叹道。   “其实只要身体健康,去哪儿都一样,咱们也算是各得其乐。”谭骅说。   宋书阳难得唱了句高调,“到哪儿都是干工作,为咱们的公安事业奋斗终生嘛。”   “是。”赵逸飞点头笑了笑。   都能珍惜眼前的生活,都能感到充实而快乐,谁说不是最好的所在呢?   “主任,领导们要到了。”学生跑过来向他通报。   赵逸飞微笑着告别老友,整整常服,下楼去迎接来参会的领导。   车停在会展中心门前,钱闰敲打着方向盘,边等待熟悉的身影出现,边翻看手机上的大盘。   赵逸飞拉开车门一上来,钱闰就把水杯递到了他手边,眼睛对屏幕恋恋不舍,嘴上问:“今天累不累?”   “还能有你累啊?钱老板。”赵逸飞哼了一声。   钱闰立马撂下手机,扑过来抱着他猛亲了两口,被赵逸飞小猫挠似的蹬了一脚才作罢。   “回家,今天我给你烧了山药鸡块。”   钱闰发动车子,赵逸飞问他:“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啊?”   “书阳和谭儿。”   赵逸飞滔滔地把今天上午的经过完整转述给了钱闰一遍,拿起水杯连连摇头,“好渴,讲得我嗓子都冒烟了。”   钱闰问:“你没让他俩来家吃饭啊?”   “培训中心不让,封闭脱产培训。”   钱闰咂咂嘴,“那他们没口福了。”   “得了吧,你那点手艺,满世界炫耀个没完。”赵逸飞对他这种行为十分无奈,钱闰现在对做饭的痴迷和得意简直比孔雀开屏还来劲。   钱闰神采飞扬,“我都把你喂胖20斤了,还不值得炫耀吗?”   赵逸飞暗暗吐槽,估计还没安素和蛋白粉的功劳大。   “今天中秋,”话题一转,钱闰又说,“晚上咱们去妈那儿吃饭,然后就回老家,把事情办完。”   赵逸飞点点头,靠回椅背上望着车窗外。   晚上出门前,钱闰先给沈文霞打了个电话,前两遍没打通,第三次她又拨回来了。   “妈妈,真的不要我早点过去帮厨吗?我可以做清蒸海鲈的,路上顺便带鱼过去。”   “哦,已经买好了啊。小飞要吃木须肉,我要吃……”他笑得傻呵呵的,“对,虎皮青椒,你记得呀。”   “马上就到了,十分钟就开过去,你的两个大儿子送货到家。”   钱闰现在不仅伶牙俐齿,还油嘴滑舌了——赵逸飞边捧着碗喝药边幽幽地打量他。   “给妈带的东西你拿齐了吗?”出了门,赵逸飞对着钱闰手里左一个又一个的礼盒检查。   “月饼、螃蟹、蜜桔、橄榄油……齐了。”   赵逸飞揪着下巴,“怎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踢开感应后备箱,钱闰把东西堆放进去,“想不起来就是不要紧嘛。”   到了沈文霞家门口,钱闰往备用钥匙盒里摸,空空的,妈妈一般会特意放在这里留给他的钥匙没在里面。   对视一眼,赵逸飞按下门铃。   沈文霞很快走过来打开了门,低头看见钱闰手里大包小包的,只道,“拿这些干什么,自己留着吃吧,我没有啊?”   “你的是你的,这是小飞给你买的。”   沈文霞让赵逸飞去沙发上坐,看了一圈又问钱闰:“我让你带的蒸鱼豉油呢?你不是说家里正好有瓶新的吗?”   “呀,”钱闰一拍脑袋,“我说什么忘带了。”   沈文霞指挥钱闰把带来的东西搬进里面书房,又回到她的数落上,“该带的你不带,这些拿来怎么吃得完啊。”   钱闰走回客厅,忽然听得厨房里锅铲翻得正热闹,一声水激入油锅的滋啦声后,是碗放在瓷台上清脆的响——里面明显还有一个人。   “谁在家里?”钱闰的职业敏感度爆发,汗毛乍竖。   沈文霞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赫然是系着围裙的钱建东。   “儿子来了,都坐吧。”   钱建东点点头,还是一副发号施令的口吻,看样子一时半刻难以纠正。他的目光又扫到沙发上,上下仔细打量完才收回来。   赵逸飞浑身一个激灵,他还是头一次看见领导身份以外的钱建东。   “有我妈在,你还怕什么啊。”钱闰悄悄道。   钱闰拉着他上前,给人介绍:“爸,小飞,你见过。”   “书记。”赵逸飞打了招呼就别开视线。   “我知道,也坐啊。”钱建东笑笑,觉得这孩子倒好像跟以前的性格不太一样了。   “妈,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还叫了爸来。”钱闰小声问。   沈文霞嗔怪道:“谁叫他来了?他是自己来的。”   “鱼买多了,给你妈妈送一条。”   ——拙劣的借口,送完了还不走,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钱建东问:“霞,你这米饭蒸少了点吧?两个儿子,这够吃吗?”   “你少吃点不就好了,本来里面也没你的份……”   沈文霞跟钱建东唇枪舌剑,钱闰眼睛却忽闪忽闪的——钱建东说他们是两个儿子,爸爸这是也承认小飞了?   转头去看,赵逸飞捏着手指,整个人有点懵。   “爸,你什么时候也……”钱闰试探问。   钱建东自然道:“你妈都说是干儿子了,那当然也是我的干儿子。”   沈文霞“哼”了一声,“有你什么事。”   钱闰高兴地揉了揉赵逸飞的肩头,“现在放心了吧。”   ——赵逸飞并不知道,就在他手术那天,不仅沈文霞在场,钱建东也从百忙之中赶来了医院一会儿,夫妻两个陪伴着钱闰,一家三口一起守候在手术室门外。   那个时候,钱建东就已经认定了这个儿子,把他当作了一家人。   晚餐齐备,钱建东还开了一瓶红酒,给妻子和自己倒上,又看看两个孩子,安排道:“小飞不能喝酒,钱闰……开了车吧,都喝水好了。”   赵逸飞插言道:“没关系,他能喝,我开车就行。”   “你自己看吧,喝就倒上。”钱建东放下给钱闰的杯子,并不强求。   钱闰用眼神征求赵逸飞的指示,他点了点头,“爸想喝,今天过节,你就陪他喝一点。”   钱建东抿唇赞叹,这个“儿媳妇”可是比他儿子会看眼色得多。   钱闰抬手给赵逸飞添上水,才去给自己倒了一点点红酒,准备就绪,等待父亲宣布开餐。   “沈院长讲话吧,女士优先,领导优先。”   沈文霞抬眼瞥了瞥他,也当仁不让,清清嗓子道:“今天能有你们两个孩子在身边,我特别高兴,就简简单单的,希望我的小飞健健康康,小闰平平安安……钱书记,工作顺利吧。”   钱建东习以为常,反倒对妻子的态度颇为受用,笑着举杯说:“我就不搞区别对待了,祝我们这个家,幸福、长久、团圆。”   钱闰和赵逸飞都随之举杯,满月的清辉下,一家四口的酒杯幸福地碰撞在一起。   惟愿花常好,月长圆,人平安。   八月十五一过,赵逸飞找了个日历上宜动迁的好日子。   朔风野大,黄沙漫卷,老家的祖坟在山上,他走得并不容易。   前些日子他做了个决定,要把苏老师迁葬回老家。   当初一个人匆忙操办葬礼,他实在分身乏术,又舍不得妈妈离自己太远,没有把她送回老家跟爸爸合葬。苏老师对自己的身后事没有安排,他任性地就这么做了。   心底里,他还一直怨恨着爸爸,也怨恨着自己。   站在墓前,父亲和母亲的名字终于合在一处,像小时候妈妈给他念的诗里——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别哭飞,这是好事,不该哭的。”   钱闰揽住他的肩,赵逸飞仰起头,别过脸飞快地蹭干了眼角。   “妈妈,对不起,该早点让您回来。”   其实妈妈那么思念爸爸,他怎么能狠心不让他们回到一起。纵然他再埋怨爸爸,也不该夺去属于妈妈的眷恋。   赵逸飞仔细擦拭着父母的碑面。   钱闰深深鞠了一躬,才细细去看墓碑上年轻男人的照片。   “这么看,你真的也很像爸爸。”他忽然对身边的赵逸飞道。   “脸型是有点像,瘦了、老了就像了。”   山风呼啸,沉默良久,赵逸飞说:“以前我一点都不理解他,为了他的体面,吃那么多亏,受那么多罪,就得到一个好名声。别人嘴里的一句“好”,真的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结果我还是走了他的路,原来做了一点错事,心里这么苦。怪不得他宁愿吃生活的苦,也不愿意吃心里的苦。”   钱闰轻声道:“爸爸是表里如一的人,你也一样。”   会感到痛苦,又何尝不是本心太过善良的缘故。   “你做得很好、很好了,小飞。”   赵逸飞缓缓摇头,“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当时想要的那些,未必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想被尊重,我想有成就感,光靠当好人好像不够,可是靠当领导,那种‘尊重’让人也不是滋味。”   “领导之上还有更大的领导,别人今天见了我客气一句,明天我还要朝着上面卑躬屈膝,人家看见的是我这个位置,不是我这个人本身。”   他至今也并不完全认同父亲的人生哲学,但他忽然想起了钱闰那句话——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人会无数次、无数次地叩问内心。   他放不下良心,也戴不上假面,每天生活在煎熬与拉扯中,一个选择行差踏错,就带来了山崩海啸,万劫不复的结果。   他有失望,有怨恨,更多的是后悔。   人如果违背自己的心意,不去做真正让自己快乐的事,最后不过是高不成低不就,又没清白到底,也没功成名就。   下山的路上,钱闰忽而感叹,“真想不到,你现在跟妈妈一样,是赵老师了。”   赵逸飞点点头,“人生到处是想不到。”   “其实你当初会不会选错了行,你那么会讲话,不就是当老师的料吗?”   “当年想除暴安良、伸张正义,觉得做警察很光荣。”   “现在你是培养出警察的人,你也很光荣,而且你一年可以过两个节日诶,警察节和教师节。”钱闰羡慕地掰掰指头,他可是四年才能过一个生日的人。   赵逸飞笑了笑,“总之,现在的生活也很有意义。”   钱闰侧过脸,看着爱人一如少年时的面容。   十年的聚散离合,相爱与分手,他们似乎都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又似乎都回到起点,分毫未改。   “你高兴吗?”钱闰问。   “特别高兴。”   钱闰拉起赵逸飞的手,沿着山路,他们左一脚右一脚地走,只要方向不变,终将走回最初的目的所在。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问遍世间,只有自己能给自己答案。   ——问心无愧,即可过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