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穷书生,我捡了个落难哥儿》作者:喜欢五科加的叶玄那    文案 钙片打包40个35元 高h肉bg动漫打包80个55元 男喘音频打包50个38元 海棠主攻1000本打包55元 父子文打包1400本45元 np文打包300本35元 快穿文打包300本35 高干文300本打包35 种田文180本打包35元 年代文80本打包30元 虫族文300本打包35元 小说清水群特价55元进群原价108元每月续费六元 更新长佩,书耽,绿江,连城等vip每周1-4每天更新60-80本 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有记号:   穿越成穷书生,路边捡了个落难哥儿,本想搭伙过日子,没想到卷入一场惊天大案,从县城一路斗到京城,从秀才一路考到探花。沉冤昭雪,良人在侧,此生足矣。 第1章 穿成穷书生   谢砚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死。   不对,是死了,又活了。   他撑着胳膊从硬邦邦的土炕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土坯墙,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有几道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一口缺了角的铁锅倒扣在地上。门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缝隙大得能看见外面的光。   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气。   这不是他的办公室,不是他的配车,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开闸洪水,猛地涌入脑海——大雍王朝,西南边陲青溪县,父母双亡,八岁考中童生,两次落榜,三天前淋了秋雨发高烧,差点死在屋里。   同名同姓,也叫谢砚。   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瘦,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一米七出头的个头,一百斤出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后飘。   前世那个一米八几、一身腱子肉、从特种部队打到国家安全战略室的谢砚,和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像是两个物种。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底子还在,骨架周正,只要好好调养、系统训练,恢复身手只是时间问题。   但此刻,他需要先搞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撑着身子下了炕,推门出去。   ---   村子很小,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散落在群山沟壑之间。土坯房,茅草顶,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远处山峦叠嶂,暮色正在从西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谢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的空气。   正打算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克制的、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闷在胸腔里、只泄出零星半点的那种哭法。声音不大,却莫名地揪心,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谢砚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几个人。暮色中看不太清面容,只隐约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可怜啊,就这么一个弟弟,也没了。”   “这年头,死个人算什么,别说他弟弟,他自己能活到哪天都不一定。”   “一个落难的哥儿,能活成这样,也够难了。”   哥儿。   这两个字让谢砚心里微微一动。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在这个大雍王朝,天下之人分作三类:女子、普通男子,还有一种体态偏柔、可生儿育女的,名为哥儿。哥儿额间有花钿,是身份的标识。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前世四十年的习惯,让他对任何超出计划之外的事情都保持警惕。何况他现在的状态,自顾尚且不暇。   可不知怎的,脚却没能迈开。   或许是因为那个哭声太特别了。不是撕心裂肺的绝望,不是嚎啕宣泄的悲痛,而是一种沉入谷底的、无声无息的碎裂。   他微微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   围观的村民见谢砚来,有人认出他是村东头那个孤子,投来一瞥便不再理会。谢砚拨开人群,走近了些,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   暮色昏沉,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浓重交错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跪坐在潮湿的泥地上,膝下的粗布裤已经被泥土洇湿了一大片。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一动不动的东西——谢砚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孩子,至多七八岁,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而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补丁叠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就连补丁的针脚都细密匀称。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瘦弱不堪。   头发用一根褪了色的旧布条束着,大半已经松散开来,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和肩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微微抬头的瞬间,谢砚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绝伦、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沉入水底般的清秀。眉不画而黛,长眉入鬓,弧度柔和。睫毛极长极密,微微翘起,沾着未干的泪珠,在暮色余晖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鼻梁高而秀挺,嘴唇薄而苍白,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下颌线纤细柔和,从耳垂到下巴的弧线流畅得近乎完美。   而最让人一眼便知他哥儿身份的,是他额间的花钿。   那是一枚小巧的梅花,不过指尖大小,正正落在双眉之间。花瓣五片,线条简洁流畅,颜色是淡淡的绯红,像是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梅花。那颜色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嵌在他苍白的额间,如同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可最动人的不是脸,是眼神。   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干净得像深冬的新雪,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世间的污浊沾染过。明明盈满了泪水,却没有一滴落下来,就那么噙在眼眶里,折射着最后一缕天光。   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像是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忍着。眼尾因为哭泣泛着一层薄红,衬着苍白的肤色,好看得不像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过了片刻,才终于发出声来,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阿弟……别怕。”   只有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谢砚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温柔的、破碎的、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东西。像是在说“别怕”给弟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前世四十年,他从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四十年来,那么多人在他面前来来去去,有比他还好看的,有比他还娇媚的——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多看一眼。   可这一刻,在那个暮色沉沉的秋日傍晚,在那棵老槐树下,在这个抱着死去幼弟、轻声安抚的哥儿面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清晰有力,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在一瞬间产生了恐慌。他是谢砚,是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在生死关头冷静决策的谢砚,是那个被评价为“没有软肋”的谢砚。   可此刻,他因为一个陌生哥儿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乱了心跳。   ---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理智回笼,他开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张脸上移开,分析眼前的情况。   那少年怀中的孩子,面色青灰、嘴唇发紫,不像是寻常风寒致死。谢砚又走近了两步,不顾周围村民投来的异样目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的面色和指甲。   指甲发黑,嘴唇发紫,眼睑内侧有细密出血点——不是风寒。   是中毒。   而且不是误食的急性毒,是反复、少量摄入后累积的慢性毒。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一个偏僻的山村,一个落难无依的哥儿,一个中毒而亡的幼童——这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病死”二字能概括。   而那个哥儿……   他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向谢砚。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砚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的睫毛很长,沾着未干的泪珠,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大了一些,眼尾的红又深了一层。额间那枚梅花花钿,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谢砚在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同样落魄的陌生人。十八岁的身体,四十岁的灵魂,满身泥尘,一无所有。   可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却像是穿透了这副落魄的皮囊,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谢砚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一个声音,非常清晰,不容置疑——   他得帮他。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心态。   而是因为,在那个暮色沉沉的时刻,在那棵老槐树下,在这个浑身是伤、满眼是泪、却依旧温柔地安抚着已死弟弟的哥儿身上,他看见了某种他前世从未见过、却一直渴望的东西。   一种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柔软。   像月光。像雪。像这破烂人间里,唯一不脏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弟弟,不是病死的。”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猛地瞪大,瞳孔紧缩,方才还噙着的泪水在这一震中终于滑落了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恰好从额间那枚梅花花钿的正下方流过,像是一滴泪从梅花的花心淌出。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脖颈的线条猛地收紧,像是在吞咽什么。   周围村民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可谢砚没有理会那些,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少年怀里的孩童身体早已冰冷,可他依旧死死抱着不肯松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单薄的肩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他张了好几次嘴,喉间滚出破碎的气音,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你……你说什么?”   谢砚蹲下身,目光掠过孩童发黑的指甲与青紫的唇瓣,再抬眼时,撞进他盛满惶惑与希冀的眼底,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晚风骤然卷过老槐树冠,沙沙作响。   少年浑身一颤,怀里的孩童轻轻滑落一角,他慌忙伸手去搂,动作慌乱得近乎狼狈。额间那枚梅花钿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衬得他整张脸白得像纸。   而谢砚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那股四十年未曾有过的悸动,彻底化作了一道斩不断的执念。   前世他手握权柄,护家国安宁。   这一世,他一无所有,却偏要护好眼前这个人。   少年望着他,泪水断线般坠落,终于崩溃般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那……那你能……帮我吗?”   一句话碎得如同风中残烛,连尾音都在轻轻发颤。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嗡嗡作响。   “一个外来的落难哥儿,无亲无故的,死了个拖油瓶弟弟,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谢砚这小子也是,刚从高烧里醒过来就多管闲事……”   嘲讽、漠然、看热闹,一股脑儿砸过来。   谢砚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明明身处绝境,眼底却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哥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帮你。”   短短三个字。   少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怀里幼弟冰凉的额头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狂风中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   谢砚伸出手。   不是去扶他,而是把手悬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少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只手。不算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薄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但那只手很稳,像一座山。   他犹豫了很久。   久到谢砚以为他不会把手放上来了。   然后,一只冰凉纤细的手,轻轻搭上了谢砚的掌心。   指尖触到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谢砚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少年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谢砚没有松手,稳稳地扶着他,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深紫,夜色如同墨汁一般,缓缓浸染了整个村庄。   少年抱着幼弟,站在老槐树下,晚风卷起他单薄的衣摆。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谢砚,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光,没有熄灭。   谢砚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会说出口的话:   前世四十年铁石心肠,一朝动心,便再也收不回去。   “走吧。”他说,“先去我家。”   少年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抱着弟弟,跟在了谢砚身后。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月光很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谢砚走前面,沈清辞走后面。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第2章 不是病死的   谢砚的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屋顶的稻草已经发黑,墙皮脱落了大半,门板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两根手指。   他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有点破。”谢砚说,“先凑合一夜。”   沈清辞站在门口,抱着幼弟,环顾四周。土坯墙,稻草顶,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他没有嫌弃,轻轻把幼弟放在炕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个睡着的婴儿。   谢砚去灶台烧水。灶台在屋子外面,用土坯垒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用火折子点着,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暖意慢慢散开。   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蹲在他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你叫什么名字?”谢砚问。   “……沈清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有说过的名字。   “沈清辞。”谢砚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谢砚。”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灶膛里的火,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水烧开了,谢砚舀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那枚梅花花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谢砚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弟弟不是病死的。”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水洒了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直直地盯着谢砚。   “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弟不是病死的。”谢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面色不是正常的苍白,是青灰色。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眼睑有出血点——这些都是慢性中毒的症状,不是风寒。”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病了多久?”谢砚问。   “……半年。”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隔三差五地吐,脸色越来越差,有时候肚子疼得直哭。我带他看过三次大夫,都说不服水土,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   “半年前,他是不是突然开始生病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他皱着眉回忆,脸色越来越白。   “是……半年前,有一天他突然吐了,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后来就隔三差五地吐,越来越频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说,半年前就有人下毒了?”   谢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沈清辞怀里那只破碗:“他平时用什么吃饭喝水?”   “就这只碗。”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的破碗,“这是阿弟唯一的碗。半年前原来的碗被人打碎了,我从垃圾堆里捡了这只……是这只碗有问题?”   谢砚没有急着下结论。他站起身,从沈清辞手里接过那只破碗,翻过来仔细看碗底。粗陶烧制,表面有细密的孔隙,碗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酸苦味,混在陈年的米汤味里,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闻出来了。前世在特种部队,野外生存训练里有一门课叫“毒物辨识”,他见过各种毒物的性状和气味。乌头,味道苦,微量就能致命,慢性中毒的症状和沈安一模一样。   “这只碗,我要拿去给人看。”谢砚说,“明天一早,我去县衙请仵作。”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仵作?你是说……要验尸?”   “对。”谢砚看着他,“你愿不愿意?”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炕上幼弟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愿意。”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阿弟不能白死。”   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时快时慢,偶尔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被褥间泄出来。   “谢砚。”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嗯。”   “你真的觉得阿弟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觉得。”谢砚说,“是确定。”   “你怎么确定?你又不是大夫。”   谢砚沉默了片刻。他不能说自己是特种兵出身,不能说他学过法医学,不能说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我以前跟一个游医学过一点。”他说,声音很平静,“他教过我认毒物的症状。你弟弟的症状,和乌头中毒一模一样。”   “乌头?”   “一种草药,毒性很强。少量服用可以入药,过量就是毒药。”谢砚说,“如果是长期、少量地摄入,就会像你弟弟这样——慢慢消瘦、呕吐、腹痛,最后内脏衰竭而死。”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半年前。”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半年前就开始了……”   “对。”谢砚说,“所以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下毒。”   黑暗中,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谢砚听见了他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被褥里、拼命压制的、破碎的呜咽。   谢砚没有过去。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某个地方被一下一下地揪着。   前世四十年,他见过太多生死。战友倒在身边,平民被炸成碎片,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执行任务、分析情报、做出决策。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动摇了。   可此刻,听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哥儿躲在被子里哭,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见过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干净得像深冬新雪。那样一双眼睛,不该在黑暗里一个人哭。   “沈清辞。”他说。   哭声顿了一下。   “明天我去请仵作。如果验出来是中毒,我会帮你查出凶手。”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砚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帮。”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正义感,不是怜悯,不是图什么回报。就是看见那个人跪在老槐树下、抱着死去的弟弟、轻声说“阿弟别怕”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不能不管。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谢砚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砚就起来了。   他走到炕边,沈清辞已经醒了,坐在炕沿上,抱着那只破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现在去县衙。”谢砚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沈清辞点了点头。   谢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他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   谢砚转身走了。   从村子到镇上,走快些约莫半个时辰。晨雾很浓,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谢砚直奔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正在打哈欠。   他走上前,拱手行了一礼:“两位差爷,在下谢砚,青溪县王家庄人氏,八岁考中童生,有事求见周县令,烦请通报一声。”   两个衙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衣着寒酸,但举止得体、谈吐有礼,又报出了童生的名头,倒也不敢太过怠慢。   一个衙役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抬了抬下巴:“进去吧,大人在后堂等着。”   周明远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正翘着腿剥花生。看见谢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谢砚?当年那个八岁考中童生的小子?”   “正是晚生。”谢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什么事?”   谢砚将王家庄那个落难哥儿幼弟离奇死亡、疑似中毒的事说了一遍,又将症状——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眼睑出血点——一一列出。周明远听完,眉头拧成一团,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你是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人下毒害死了?”   “正是。晚生略通医理,观其症状,绝非寻常风寒致死。若大人能派仵作前往验尸,查明真相,既还死者一个公道,也免得有人逍遥法外。”   周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个怕麻烦的人。这种案子,查不出凶手是他无能,查出了凶手又牵扯一堆人情世故。但若是不查,万一真有人下毒害命,日后闹大了,上面追查下来,他也不好交代。   谢砚看出他的犹豫,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孩子虽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但到底是条人命。大人若能秉公执法,查明真相,日后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你说得有理。明日一早,本官派仵作随你去一趟。”   “多谢大人!”   谢砚从县衙出来,快步往家走。   推开门的瞬间,沈清辞从炕沿上站了起来。他抱着那只破碗,眼睛直直地看着谢砚,嘴唇微微张开,却不敢问。   谢砚看着他,说了一句:“明日一早,仵作来验尸。”   沈清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谢谢”,想说“多谢公子”,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的、破碎的——   “谢砚……”   他没有叫“谢公子”,他叫的是他的名字。   谢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在深秋的风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地砸在谢砚心上。   谢砚别开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先吃饭。”他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沈清辞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砚转身去灶台烧水。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干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清辞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谢公子”。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   是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谢砚把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一吹,火苗跳起来。他盯着那团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完了。他在心里想。四十年没动过的心,这回是彻底栽了。   --- 第3章 毒碗   第二天清晨,刘仵作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背着一个落满陈年污渍的木箱子,佝偻着背,脚步却稳得很。看见谢砚,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见刘仵作的那一刻,身体明显绷紧了。他侧身让路,声音有些发抖:“请……请进。”   屋子里很暗。沈安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沈清辞已经把弟弟的身体擦拭过了,衣裳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虽然也是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整整齐齐。   刘仵作放下木箱子,蹲在床边。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从孩子的头发丝看到脚趾头,目光缓慢而仔细,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才看得懂的书。   谢砚站在一旁,不出声打扰。沈清辞靠在门框上,抱着那只破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仵作的每一个动作。   刘仵作先看孩子的脸。面色青灰,不是死后正常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乌青的灰败色。嘴唇发紫,紫得发黑,像是被人用墨汁涂过。   然后他看孩子的眼睛。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撑开孩子的眼皮,凑近了看。瞳孔已经散大,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不正常的褐色。眼白不再是白色,而是浑浊的黄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出血点。   他皱了皱眉,又去看孩子的指甲。他把孩子的手翻过来,凑到光线下。十个指甲全都发黑,不是指甲缝里有脏东西的那种黑,而是从指甲根部往外蔓延的、渗入甲质的黑。   刘仵作打开木箱子,取出一根银针。那根银针比寻常的粗一些,针尖磨得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他捏着银针,在孩子的喉咙处扎了一下——不深,只刺入皮肤半分,然后拔出。   银针的针尖上沾着一点组织液,对着光看,针尖发黑。不是那种浅浅的灰色,而是浓重的、近乎墨色的黑。   他没有停,又在孩子的胸口、腹部各扎了一下。每一针拔出来,银针都发黑,颜色从喉咙到腹部依次加深,腹部的针尖几乎黑透了。   刘仵作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刀刃只有两寸长,刀尖锋利得像针。他在孩子的指尖处轻轻划了一刀,挤出一点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块,放在一片薄木片上。然后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血块上滴了两滴透明的液体。   血块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同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刘仵作把木片凑到鼻尖嗅了嗅,立刻偏过头去,干咳了两声。   “乌头。”他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不止一种毒,但以乌头为主。乌头之毒,入血则攻心,入胃则腐肠。这孩子是被人长期、少量地投毒,日积月累,毒入骨髓,最后内脏溃烂而死。”   他站起身,看着谢砚说完这些话,又补充了一句:“从毒量来看,至少半年。每日摄入,从未间断。”   半年。每日摄入,从未间断。   谢砚看向门口的沈清辞。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都在承受一种无法言说的剧痛。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炕上那个小小的、已经不会动的身体,眼底有不敢置信,有撕心裂肺,还有一种渐渐清晰、渐渐凝实的恨意。   谢砚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刘师傅,毒是怎么下进去的?”   刘仵作蹲下身,目光在炕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怀里那只破碗上。   “那只碗,给我看看。”   沈清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破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阿弟的碗。”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平时喝水喝粥都用这只碗。”   “给我看看。”刘仵作重复了一遍。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递了过去。   刘仵作接过碗,翻过来看碗底。碗是粗陶烧制的,表面有细密的孔隙,碗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色痕迹。他用手指在碗底来回摩挲了几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取出一根新的银针,在碗底残留的米汤痕迹里搅了搅。银针拿出来的时候,针尖没有明显变化。但刘仵作没有就此罢休,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碗底倒了几滴清水,用银针在碗底的孔隙处反复刮擦,将刮下来的粉末溶进那几滴清水里。   这一次,银针插入那摊液体中,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色——从银白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墨色,速度快得惊人。   刘仵作把银针举到眼前,又舔了一下针尖,立刻“呸呸”吐了两口,灌了一大口茶漱口。   “毒不是下在米汤里的,是渗在碗里的。”他的声音沉下去,“这碗是粗陶烧制,表面有细密孔隙。毒液渗进去之后,用水洗不干净,每次盛食物都会析出微量毒素。日积月累,毒入骨髓。”   他放下碗,看着沈清辞,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是被人用这只碗,一口一口毒死的。”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谢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暴风雨击打的小鸟,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他没有伸手去碰他。不是不想,是怕他一碰,沈清辞会哭得更凶。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目光,给他留了一小块看不见的、可以哭的空间。   过了很久,沈清辞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泪痕满面,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刘仵作手里的那只破碗。   “这只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只碗是我半年前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原来的碗被人打碎了,我买不起新的,就捡了这只……”   他忽然停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半年前……有人打碎了阿弟的碗。第二天,我在门口发现了这只破碗。我以为是谁扔掉的,就捡回来用了……”   谢砚的眉头皱了起来:“谁打碎的?”   “王……王二狗。”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村里杀猪的那个王二狗。他来骚扰我,我把他赶走了,他生气,把阿弟的碗摔在地上砸碎了。第二天,这只碗就出现在门口。”   谢砚和刘仵作对视了一眼。   “这只碗不是垃圾堆里的。”刘仵作说,“是有人故意放在你家门口的。碗里的毒,也是那个人下的。”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二狗……”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是他……是他杀了阿弟……”   谢砚蹲下身,和他平视。   “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谢砚说,声音很稳,“但王二狗有最大的嫌疑。他骚扰过你,他摔过原来的碗,然后这只毒碗就出现了。时间线对得上。”   “那乌头呢?”沈清辞问,“乌头从哪里来的?”   “药铺。”谢砚说,“我等会儿就去查。如果王二狗买过乌头,证据就齐了。”   沈清辞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砚站起身,走到刘仵作面前:“刘师傅,验尸格目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下午。”刘仵作说,“我回去就写,写好了送到县衙。”   “多谢。”   刘仵作收拾好木箱子,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谢砚转过身,看着沈清辞。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镇上查王二狗买乌头的记录。”   沈清辞站起来,抱着那只破碗,眼睛红肿,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跟你一起去。”   谢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泥路上。沈清辞走在谢砚身后,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   “谢砚。”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嗯。”   “如果真的是王二狗,他会认罪吗?”   “会。”谢砚说,“证据摆在他面前,他赖不掉。”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呢?”   谢砚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没有看他,低着头,抱着碗,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就把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但谢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谢砚第一次看见他笑。   --- 第4章 锁定   刘仵作走后,谢砚没有急着去县衙。   他坐在灶台边,盯着那只破碗,脑子里反复转着刘仵作的话——慢性中毒,至少半年,每日不断。能把毒渗进陶碗孔隙里的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个人懂粗陶的特性,知道毒液会渗进去、洗不掉。这个人有耐心,愿意花半年时间,一天一天地看着一个孩子慢慢死去。   王家庄有这样的一个人。   谢砚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问去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谢砚没有直接去县衙报案。他需要证据,铁证。   他先去了镇上。   晨雾还没散,青溪镇的街道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谢砚直奔镇东头的济生堂——这是镇上唯一的药铺,如果王二狗买过乌头,这里一定有记录。   药铺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谢砚进来,抬了抬眼皮:“抓药?”   “不抓药,查个东西。”谢砚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半年前,你们铺子里卖过乌头给王家庄一个叫王二狗的屠户,我想看看记录。”   掌柜的放下笔,上下打量了谢砚一番。几文钱不多,但谢砚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让他没敢怠慢。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下。   “永安十九年四月十七,王家庄王二狗,买乌头三钱,用途——泡药酒治风湿。”   三钱。够毒死一头牛。   “他以前买过吗?”   “没有。就这一次。”掌柜的合上账册,“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杀猪的泡什么药酒,他说他腰疼。我没多想就卖了。”   谢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掌柜的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王二狗……他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个人。”   谢砚脚步一顿:“什么人?”   “不认识。不是咱们镇上的,穿着体面,说话口音像是府城那边的。王二狗对他很恭敬,一口一个‘爷’。”掌柜的皱了皱眉,“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现在你说出了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短须,右手戴了个玉扳指。”掌柜的想了想,“左手虎口有一道疤,递银子的时候我瞥见了。”   谢砚心里一动。府城来的人,王二狗对他恭敬——这不是普通的指使。他谢过掌柜,出了药铺。   出了济生堂,谢砚又去了镇上的杂货铺。他要查另一件事——王二狗买碗的记录。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卸门板。谢砚上前问:“老板,半年前王家庄的王二狗在你这里买过碗吗?”   杂货铺老板想了想:“买过。买了一只粗陶碗,缺了口的那种,便宜。”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天他买碗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跟死了娘似的。”老板压低声音,“而且他身边跟了个人,穿得体面,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人。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王二狗买完碗就出去了,恭恭敬敬地把碗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太看清,就瞥见右手戴了个玉扳指。”   又是玉扳指。同一个人。   谢砚谢过老板,出了杂货铺。证据链又多了一环——王二狗不仅买了乌头,还买了碗。买完的时候,那个府城来的人也在。   ---   回到村子,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找了村里的李婆子。   李婆子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人,谁家的事她都知道。谢砚在村口堵住了她,递了几个铜板。   “大娘,王二狗大半年前骚扰村东头那个落难哥儿的事,您知道吧?”   李婆子收了钱,话匣子就打开了:“知道知道!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堵着门不让那哥儿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后来那哥儿喊了一声,他才骂骂咧咧走了。”   “之后他还去过吗?”   “后来又去过几次,每次都被赶出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消停了。”李婆子撇了撇嘴,“我还纳闷呢,他那种人,怎么突然就老实了?”   “什么时候消停的?”   李婆子想了想:“差不多半年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阵子。”   半年前。正是沈安开始生病的时候。   谢砚又去问了王二狗的几个邻居。一个姓张的大爷告诉他,王二狗这半年确实消停了不少,不怎么出门了,也不怎么喝酒了。“以前三天两头喝醉,在村里骂街。这半年倒是老实,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另一个邻居王大婶说,她好几次看见王二狗站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往沈清辞住的方向张望。“也不过去,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就走了。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看什么?谁知道呢。”   谢砚把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   王二狗骚扰沈清辞,被拒。王二狗买了乌头,买了碗。王二狗开始往沈清辞家附近张望。沈安开始生病。王二狗消停了。沈安死了。   时间线,对上了。   ---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辞还坐在灶台边,抱着那只破碗,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他没有去点火,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听见谢砚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查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谢砚坐到他对面,把药铺的记录、杂货铺的证言、李婆子和邻居们的话,一一说了。   “王二狗半年前买过乌头,三钱。”谢砚说,“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人——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王二狗叫他‘爷’。”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还买过碗。一只粗陶碗,缺了口的那种。买碗的时候,同一个人也在。”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   “这只碗……”他的声音在发抖,“是王二狗买的那只?”   “大概率是。”谢砚说,“你原来的碗被他摔了,第二天这只碗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不是巧合。”   “他为什么要换碗?直接下毒不行吗?”   “直接下毒会被你发现。把毒渗进碗里,每次吃饭喝水都会摄入微量毒素,你不会怀疑,只会以为弟弟身体不好。”谢砚顿了顿,“这个手法,不是王二狗能想出来的。”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是那个人教的?”   “很可能。”谢砚说,“那个从府城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王二狗只是一个棋子。”   “棋子……”沈清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恨意,“他杀了阿弟,就只是一个棋子?”   “我说过,不是要杀你阿弟,是要杀你。”谢砚看着他的眼睛,“阿弟是挡在前面的。杀了阿弟,你就没有牵挂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在这个世道里,比死了还惨。”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怀里的破碗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得罪了谁?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带着阿弟跑了三千里,我只想活着……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我?”   谢砚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沈家的人。”他说,“沈家灭门案,有人不想留活口。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威胁。”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家……”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了,“你查过我?”   “没有。”谢砚说,“是你自己说的。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是罪臣之后。”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谢砚没有追问。他知道沈清辞身上藏着秘密——那枚梅花花钿下面覆盖着什么,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哥儿会带着弟弟从京城流落到这穷乡僻壤。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王二狗的事,先处理。”谢砚说,“明天我去县衙报案,让周大人抓人。”   “证据够吗?”   “够了。”谢砚说,“药铺的账本、杂货铺的证言、邻居的证词、刘仵作的验尸格目,加上他家的乌头和这只碗——五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赖不掉。”   沈清辞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破碗。   ---   第二天一早,谢砚去了县衙。   周明远正在后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看见谢砚进来,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又怎么了?”   谢砚把药铺的记录、杂货铺的证言、李婆子和邻居们的话、刘仵作的验尸结论,一件一件地摆在周明远面前。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条证据都说得明明白白,像是前世在安全会议上做报告一样。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药铺的账册翻了几页,又放下。拿起杂货铺的证言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很久。   “你是说,王二狗半年前买了乌头,买了碗,骚扰过沈家哥儿,然后沈家哥儿的弟弟就开始生病,病了半年,死了。碗里有乌头,王二狗家里也搜出了乌头。”   “对。”   “你觉得,是他干的?”   “证据指向他。”谢砚说,“而且不止他一个人。买乌头和买碗的时候,他身边都跟了一个人——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王二狗叫他‘爷’。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周明远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府城来的人……”他喃喃重复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谢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牵扯到府城,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大人,先抓王二狗。”谢砚说,“王二狗开口了,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对门外喊了一声:“赵捕头!”   赵捕头从外面走进来,抱拳:“大人。”   “带人去王家庄,把王二狗拿来。”   赵捕头看了谢砚一眼,转身出去了。   周明远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谢砚,这个案子,你查得很卖力。”他看着谢砚,“你跟那个哥儿,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周明远哼了一声,“萍水相逢你就这么替他出头?你一个穷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的闲事?”   谢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远:“大人,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用半年的时间慢慢毒死,凶手就在村里。晚生读圣贤书,若是视而不见,那书就白读了。”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行了,你回去吧。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谢砚拱手行礼,转身出了县衙。   ---   回到家的时候,沈清辞站在门口等他。   暮色里,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像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短暂,却足以照亮方寸之间。   “怎么样了?”他问。   “赵捕头去抓人了。”谢砚走过去,“王二狗跑不掉。”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谢砚。”   “嗯。”   “你说王二狗背后还有人。”   “对。”   “那个人会跑吗?”   “不会。”谢砚说,“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花了半年时间下一盘棋。”谢砚说,“下棋的人,不会轻易弃子。”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那枚梅花花钿在最后一缕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前世四十年,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但从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怜悯。   是因为那个哥儿在老槐树下说“阿弟别怕”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他心疼。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低下头,耳尖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   谢砚推开门,让沈清辞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重新点火,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一吹,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沈清辞坐在灶台边,抱着碗,看着火发呆。   “谢砚。”   “嗯。”   “谢谢你。”   谢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不用谢。”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风大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谢砚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王二狗很快就会被抓。他会认罪,会供出背后的人。但这只是开始。   一个屠户,一个从府城来的“爷”,一桩灭门案剩下的最后两个幸存者,一只被人下了毒的破碗——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他还坐在灶台边,抱着碗,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谢砚收回目光,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第5章 逃跑   赵捕头走后,谢砚没有离开县衙。   他站在大堂外的廊檐下,看着赵捕头带着两个衙役匆匆消失在晨雾里。周明远端着茶杯从后堂走出来,看见他还站着,皱了皱眉。   “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等消息。”谢砚说。   周明远哼了一声,没再赶他,转身回了后堂。谢砚就站在廊檐下等着,一动不动。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大人!赵捕头让小的回来报信——王二狗跑了!”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明远从后堂冲出来,官帽都没戴正:“什么?跑了?”   “赵捕头带人到了王二狗家,门开着,屋里没人。灶台还是热的,被窝也是热的,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衙役喘着气,“赵捕头让小李子带人往南边山里追了,他带人在村里搜。让小的回来禀报大人。”   周明远的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廊柱上:“这个王八蛋!早不跑晚不跑,偏偏本官下令抓人就跑!”   谢砚没有接话,但他的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王二狗跑了——不是巧合。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谁?县衙里的人?还是那个府城来的“爷”?   “大人,我去王家庄看看。”谢砚说完,不等周明远回答,转身就走。   ---   从镇上到王家庄,谢砚几乎是一路小跑。   半个时辰的路,他用了一半的时间。到村口的时候,赵捕头正站在王二狗家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铁尺,指节攥得发白。   “赵捕头。”谢砚走过去。   赵捕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谢砚往王二狗家里看了一眼——门大敞着,屋里一片狼藉。柜子倒了,炕席掀了,灶台底下的砖被撬开了,那个藏乌头的洞空荡荡的。   “乌头被拿走了?”谢砚问。   “拿走了。罐子还在,粉末没了。”赵捕头说,“他家被人翻过。不是王二狗自己翻的——他一个大老粗,翻东西不会这么仔细。这是有人在找东西。”   谢砚蹲下来,看了看灶台边那块被撬开的地砖。砖的边缘有新鲜的撬痕,不是用刀,是用什么铁器硬别开的。手法不算专业,但目的明确。   “那封信。”谢砚低声说。   “什么信?”   谢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环顾四周。王二狗的院子不大,院墙塌了半边,堆着杀猪用的家什。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不一——不止王二狗一个人的。   “赵捕头,你们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开着。屋里没人,灶台还是热的。”   “邻居问了吗?”   “问了。隔壁张大爷说,天刚亮的时候,他听见王二狗家有人说话。不是王二狗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别人。他以为是王二狗找人来帮忙杀猪,没在意。”   天刚亮。有人来找王二狗,然后王二狗就跑了。   谢砚走到隔壁张大爷家,敲了敲门。张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谢砚和赵捕头,脸色变了一下。   “张大爷,您早上听见王二狗家有人说话?”谢砚问。   张大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听见了。天刚亮那会儿,我起来喂鸡,听见隔壁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肯定是两个人。”   “您看见那个人了吗?”   “没看见。就听见声音。”张大爷想了想,“那个人说话口音不像咱们这儿的,怪里怪气的。”   谢砚和赵捕头对视了一眼。   府城口音。   “多谢张大爷。”谢砚转身出了院子。   ---   赵捕头跟着他出来,压低声音:“是那个人?”   “大概率是。”谢砚说,“他来给王二狗通风报信,或者——直接把人带走了。”   “带走了?”   “王二狗一个人跑不了多远。他一个杀猪的,没什么野外生存的经验,往南边山里跑,不出两天就会被抓回来。但如果有人帮他——有人给他安排路线、安排藏身的地方——那就不好说了。”   赵捕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说,那个人把王二狗带走了?”   “也有可能王二狗是自己跑的,那个人只是来告诉他‘你暴露了,快跑’。”谢砚说,“不管是哪种,王二狗现在都不在村子里了。”   赵捕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衙役说:“去南边山里追。告诉小李子,扩大搜索范围,方圆二十里,每个村子、每个山洞都不要放过。”   衙役应了一声,跑了。   赵捕头又看向谢砚:“你觉得,王二狗会往哪跑?”   谢砚想了想:“府城。”   “府城?”   “那个人从府城来的。王二狗如果跑到府城,找到那个人,就有地方藏身。”谢砚顿了顿,“但那个人会不会收留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意思?”   “王二狗是棋子。”谢砚说,“棋子暴露了,下棋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保护棋子,是把棋子扔掉。那个人来王家庄,也许不是来带王二狗跑的,是来拿回那封信的。”   赵捕头愣了一下:“什么信?”   谢砚把之前在王二狗家灶台底下发现陶罐、里面有一封信的事说了。那封信上写着“事成之后,再加五十两。管好自己的嘴”,没有落款。   赵捕头听完,脸色白了几分。   “那封信,是那个人写给王二狗的?”   “对。”谢砚说,“现在信不见了。要么被王二狗拿走了,要么被那个人拿走了。如果被那个人拿走了,王二狗就没有筹码了。”   “筹码?”   “王二狗如果被抓,唯一能保命的,就是把那个人供出来。但他没有证据——信没了,他空口无凭,没人会信他。”谢砚的声音很平静,“所以那个人要拿回那封信。信到手了,王二狗是死是活,他就不在乎了。”   赵捕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那个人可能不是来帮王二狗跑的,是来灭口的?”   “有可能。”谢砚说,“但王二狗还活着,说明他跑掉了。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自己先跑了。”   赵捕头攥紧了铁尺,指节咯吱作响。   “这个案子,水比我想的深。”   谢砚没有接话。他站在王二狗家的院子里,看着南边那片连绵的山影,心里在盘算。   王二狗跑了。信不见了。乌头被拿走了。唯一的物证只剩刘仵作的验尸格目、药铺的账本、杂货铺的证言,还有那只破碗。人证没了,物证还在,但不够——没有王二狗的口供,光靠这些证据,定不了他的罪。   必须找到王二狗。   ---   谢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破碗,朝谢砚回来的方向张望。暮色还没来,但阳光已经开始泛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因为他看见谢砚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沈清辞问。   “王二狗跑了。”谢砚走过去,“赵捕头去抓人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跑了……那阿弟的仇……”   “会抓回来的。”谢砚打断他,“他跑不了多远。”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谢砚推开门,让沈清辞先进去。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点火,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一吹,火苗跳起来。   沈清辞坐在灶台边,抱着碗,看着火,一言不发。   谢砚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王二狗不是自己跑的。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沈清辞抬起头:“谁?”   “那个从府城来的人。”谢砚说,“药铺掌柜说的那个人,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他来王家庄了。天刚亮的时候,有人听见王二狗家有人说话,口音不是本地人。”   沈清辞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个人……来救王二狗了?”   “不一定。”谢砚说,“也许是来灭口的。”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灭口?”   “王二狗手里有那个人的把柄——一封信。如果王二狗被抓,供出那个人,那个人就完了。所以他要拿回那封信。”谢砚顿了顿,“信不见了。要么被王二狗带走了,要么被那个人拿走了。”   “如果被那个人拿走了呢?”   “那王二狗就危险了。”谢砚说,“没有证据,他空口无凭。那个人不会留活口。”   沈清辞抱紧了怀里的破碗,指节泛白。   “那王二狗……会死吗?”   “如果他被那个人先找到,会。”谢砚说,“但如果他被赵捕头先找到,就不会。他进了大牢,反而安全了——那个人手再长,也不敢在县衙大牢里杀人。”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谢砚。”   “嗯。”   “你一定要找到他。”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阿弟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的。”   ---   夜里,赵捕头来了。   他站在门口,一身露水,脸上全是疲惫。谢砚迎出去,赵捕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找到。南边山里搜了二十里,每个村子都问了,没人见过王二狗。”   “他有没有可能往别的方向跑了?”   “也有可能。但南边是山,最容易藏人。北边是官道,往北跑就是自投罗网。他没那么蠢。”   谢砚想了想:“他有没有可能根本没跑远,就藏在村子附近?”   赵捕头愣了一下:“你是说,他还在王家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谢砚说,“王二狗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哪家有个地窖、哪家有个柴房,他比你们清楚。如果他藏在某个邻居家里,你们不一定能搜到。”   赵捕头皱起了眉。   “而且,那个人来王家庄,也许不是来带王二狗跑的,是来拿信的。”谢砚继续说,“信拿到手了,他走了,王二狗可能根本没跟他走。王二狗知道自己跑不远,不如就地藏起来。”   赵捕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明天我带人再搜一遍村子,挨家挨户搜。”   “不要等到明天。”谢砚说,“现在就去。拖得越久,他跑得越远。”   赵捕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谢砚站在门口,看着赵捕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深秋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件单薄的长衫猎猎作响。   “谢砚。”   身后传来沈清辞的声音。他转过身,沈清辞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破碗,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枚梅花花钿照得忽明忽暗。   “你说,王二狗会被抓到吗?”   “会。”谢砚说,“他跑不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聪明。”谢砚说,“一个聪明人不会用半年的时间去杀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只会跑,不会藏。赵捕头比他聪明。”   沈清辞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睡觉。明天我去镇上,再查查那个戴玉扳指的人。”   沈清辞抬起头:“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谢砚说,“但他在府城。府城就那么大,有头有脸的人不会太多。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四十来岁——这些特征凑在一起,不难找。”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等我考上秀才,进了府城,就去找他。”谢砚说,“但现在,先把王二狗找到。”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里。   谢砚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但他不觉得孤单——因为屋里有人在等他。   这种感觉,前世四十年,从未有过。   他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很暗。沈清辞躺在炕上,呼吸很轻。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谢砚。”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嗯。”   “你说王二狗背后的人,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谢砚说,“但我会查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那个人很厉害呢?”   “那就比他更厉害。”   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你哪来的自信?”   谢砚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说:因为我活了两辈子。   窗外,风小了。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很快又消失了。   谢砚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找王二狗。   那个人在府城,王二狗在逃。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 第6章 设局   王二狗跑了三天,赵捕头把王家庄翻了个底朝天,连隔壁两个村子都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人。   谢砚没有跟着去搜山。他知道,王二狗这种人,越追他越跑,逼急了反而会狗急跳墙。与其满山乱找,不如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这三天里,谢砚做了一件事——他在村里放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李婆子那里传出去的。谢砚给了她二十个铜板,让她在村里“不经意”地说一句话:“县衙那边说了,王二狗要是主动投案,算自首,可以从轻发落。要是被抓住,那就是斩立决。”   李婆子的嘴,比村口的老槐树还快。不到一天,整个王家庄都知道了。有人在田埂上议论,有人在井边嘀咕,连隔壁村的货郎都听说了。   谢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二狗跑不远,他一定还藏在村子附近。只要他听见这个消息,就会犹豫。一个杀猪的屠户,胆子不大,脑子也不够用。给他一条活路,他就会自己走出来。   但谢砚还做了第二手准备。   他让赵捕头把搜山的衙役全部撤了回来,对外说是“人手不够,先回县衙待命”。实际上,赵捕头带着两个最得力的衙役,换了便装,日夜守在王家庄通往外面的三条必经之路上。   明松暗紧。这是谢砚前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战术——给猎物留一个看似安全的出口,然后在出口处等着他。   第三天夜里,猎物上钩了。   ---   半夜三更,谢砚正躺在地铺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谢砚猛地睁开眼,从地铺上一跃而起。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很淡,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谢砚注意到,院墙外面的老槐树下,有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缩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在往谢砚家的方向张望。   谢砚没有动。他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几秒,然后悄悄地退回来,走到炕边。沈清辞睡得很沉,这几天他太累了,好不容易才睡着。谢砚没有叫醒他,只是把外衫盖在他身上,然后从灶台边拿起一根烧火用的铁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没有走正门。从屋后翻窗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老槐树的另一侧靠近。   那个黑影还缩在树后面,浑然不觉有人从背后包抄过来。谢砚走到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才猛地出手——左手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右手把铁棍抵在他腰眼上。   “别动。”谢砚的声音很低,很冷,“动一下,我就捅进去。”   那个人浑身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王二狗。”谢砚说,“我等了你三天了。”   王二狗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他想跑,但谢砚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肩膀,根本挣不脱。他想喊,但腰眼上那根铁棍让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进去。”谢砚推了他一把。   王二狗踉跄着从树后面走出来,被谢砚押着进了院子。   谢砚把门关上,点上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王二狗的样子把谢砚都吓了一跳。三天前,他还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现在,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和擦伤,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和药铺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王二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你没地方去了。”谢砚把铁棍放在桌上,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聊天,“山里你藏不住,再过两天你就得饿死。村里你不敢回,赵捕头虽然撤了,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撤了。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来找我。”   王二狗的瞳孔猛地一缩。   “找你?”   “对。”谢砚说,“因为你知道,是我在查这个案子。你想知道我知道多少,想知道我会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来了。”   王二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而且,你听见了李婆子的话。”谢砚继续说,“主动投案,可以从轻发落。你动心了,对不对?”   王二狗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不是来投案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想来看看……看看你……”   “看完了?”谢砚站起来,“那我送你去县衙。”   “不要!”王二狗猛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谢……谢公子,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人!”   谢砚没有动,低头看着他。   “你没想杀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买了三钱乌头,把毒渗进一个七岁孩子的饭碗里,一天一天,一口一口,毒了半年。你说你没想杀人?”   “是……是那个人让我做的!”王二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是他!是他教我的!他说乌头渗进碗里不会被人发现,他说只要每天一点点,那孩子就会慢慢病、慢慢死,没有人会怀疑!是他!都是他!”   谢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人是谁?”   王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珠子乱转,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在周大人面前求情。”谢砚说,“你不说,那就你自己扛。杀人罪,斩立决。”   王二狗的身体猛地一抖。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只知道他姓赵,府城来的,大家都叫他赵爷。他……他右手戴一个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跟我一样……”   “他怎么找到你的?”   “半年前,有一天他忽然来我家,说知道我的事。”王二狗低着头,不敢看谢砚,“他说他知道我……我看上了那个哥儿。他说他可以帮我,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那个孩子。”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杀了那个孩子,那个哥儿就没牵挂了,就会乖乖跟我。他说他给我钱,给我乌头,教我怎么下毒。事成之后,再加五十两。”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我没想杀人……”王二狗的声音又拔高了,“他说乌头不会死人的!他说只是让孩子生病,让那个哥儿着急,然后我去帮忙,他就会感激我,就会跟我……我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我真的不知道!”   谢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信吗?”他问。   王二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给你三钱乌头,告诉你不会死人?”谢砚的声音很冷,“三钱乌头,够毒死一头牛。你一个杀猪的,你会不知道?”   王二狗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杀了一辈子猪,你知道多大的刀口能放血,你知道多深的伤口能致命。你不知道三钱乌头能毒死人?”谢砚蹲下来,和他平视,“王二狗,别装了。你知道乌头会死人,你知道那个孩子会死,你只是想让自己相信‘不是故意的’。因为你怕,你怕那个赵爷,你也怕死。”   王二狗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他……他说如果我不做,他就把我骚扰那个哥儿的事捅出去……”王二狗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还说……还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我全家……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谢砚沉默了片刻。   “那封信呢?”   “什么信?”   “他写给你的那封信。‘事成之后,再加五十两。管好自己的嘴。’那封信。”   王二狗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有信?”   “我去过你家,灶台底下的陶罐里。”谢砚说,“信不见了。”   王二狗的脸色白得发青。   “是他拿走的……那天早上他来了,说赵捕头要来抓我,让我快跑。然后他翻了灶台,把信拿走了。他说……他说信留着是祸害,他帮我处理掉……”   “你就让他拿走了?”   “我……我不敢拦他……”王二狗的声音在发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我怕他……”   谢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拿走信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让我往南边山里跑,跑得越远越好,他会来接应我。”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跑进山里,等了一天一夜,他没来。我饿得不行了,就……就想回来看看……”   “看看他有没有来找你?”   “也……也想看看你……”王二狗抬起头,看着谢砚,“李婆子说,主动投案可以从轻发落……是真的吗?”   谢砚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那根铁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进来吧。”   院子里走进来两个人——赵捕头和小李子。他们穿着便装,但腰间别着铁尺,脸色铁青。   王二狗看见赵捕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了地上。   “你……你们……”   “我让赵捕头在村子外面等着。”谢砚说,“我说过,等你来了,我就送你去县衙。”   王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捕头走上前,从腰间解下麻绳,把王二狗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王二狗,你的事发了,跟我走一趟。”   王二狗没有反抗。他低着头,任由赵捕头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谢砚。   “谢……谢公子,你说过会帮我求情的……”   “我说的是‘可以帮你求情’。”谢砚说,“不是‘一定’。”   王二狗的脸彻底垮了。   赵捕头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小李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谢砚。”   身后传来沈清辞的声音。   谢砚转过身。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炕边,抱着那只破碗,脸色苍白。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我听见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王二狗被抓了。”他说,“明天审案。”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那个赵爷呢?”   “还不知道是谁。”谢砚说,“但王二狗供出来了——姓赵,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这些特征够了,到府城一查就能查到。”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   “你真的会帮我查下去?”   “会。”谢砚说,“我说过的话,算数。”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谢谢你,谢砚。”   谢砚没有接话。他把门关上,走回灶台边,蹲下来添了几根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明天审案,你要去吗?”谢砚问。   “去。”沈清辞说,“我要亲眼看着他认罪。”   谢砚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谢砚。”   “嗯。”   “你说那个赵爷,为什么要杀我?”   谢砚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因为你活着。”谢砚说,“你活着,就是某些人的威胁。”   “为什么?”   “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谢砚收回目光,盯着灶膛里的火。   王二狗抓到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府城,逍遥法外。一个姓赵的男人,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这个人指使王二狗下毒,杀了沈安,又差点灭口王二狗。   他的目的是什么?沈清辞一个十五六岁的落难哥儿,为什么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沈家灭门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府城。   谢砚闭上眼睛。   等王二狗的案子结了,等县试考完,等他能名正言顺地走出这个村子——他就去府城。   把那个人揪出来。   --- 第7章 当堂认罪   王二狗被抓的第二天,巳时,青溪县衙大门敞开。   正堂两侧各站着四名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肃然。赵捕头站在左侧最前面,腰间别着铁尺,目光如炬。公案上摆着惊堂木、签筒、几本卷宗,还有那只缺了口的破碗——毒碗。   周明远坐在公案后面,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头戴乌纱,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不像平时那样懒散。他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谢砚,目光复杂,然后落在跪在堂中央的王二狗身上。   王二狗已经不像一个人了。头发散乱,脸上好几道擦伤,左边颧骨一片青紫。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肤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他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浑身发抖,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几个乡绅模样的人坐在前排,后面是三三两两来看热闹的村民。谢砚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沈清辞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只破碗。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堂中央的王二狗,一眨不眨。   “啪!”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堂下可是王家庄屠户王二狗?”   王二狗抖了一下,声音沙哑:“是……是小人。”   “王二狗,永安十九年四月至十月间,你多次将乌头毒液渗入幼童沈安所用竹碗之孔隙中,致其中毒身亡。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不认罪?”   王二狗张了张嘴,眼珠子乱转,忽然拔高声音:“大人!小人冤枉啊!是沈家哥儿陷害我!是他自己往碗里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弟弟,然后嫁祸给小人!”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谢砚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周明远冷笑一声:“陷害你?药铺的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你半年前买了三钱乌头,你怎么解释?”   “小人……小人买乌头是为了泡药酒治腰疼!村里人都知道小人有腰疼的毛病!”   “那这块抹布呢?”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块叠得方正的旧抹布,“在你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找到的,上面沾着乌头毒液。你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怎么会有沾了乌头毒液的抹布?”   王二狗的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这只碗。”周明远指了指公案上的破碗,“仵作验过,碗底孔隙里渗入了乌头毒液,与你家抹布上的毒液完全一致。这只碗,是你从沈家哥儿手里抢过来摔碎过,对吧?村里有人看见了。你摔了碗,第二天又去镇上杂货铺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还回去。杂货铺老板亲口作证,你买碗那天,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王二狗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买乌头、你买碗、你摔碗、你换碗、你下毒——一环扣一环,你告诉本官,这是沈家哥儿陷害你?他是怎么预知你会摔他的碗?怎么预知你会买一只一模一样的还回去?怎么预知你会去买乌头?”   王二狗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远拿起惊堂木,又是一拍。   “王二狗!本官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王二狗瘫在地上,浑身哆嗦,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我认……”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低沉、沙哑、断断续续。   “是我……是我下的毒……”   大堂里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衙役用水火棍在地上顿了两下,骚动才慢慢平息。   “你为何下毒?”   王二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拒绝了我……他一个罪臣之后,丧家之犬,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所以你杀了他弟弟?”   “我……我没想杀人……”王二狗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我就是想吓吓他……想让那个孩子生病……让他来求我……我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却知道把毒液渗进陶碗的孔隙里,让毒慢慢析出?你一个杀猪的屠户,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王二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是……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周明远盯着他。   “是……是我自己想的……”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移开了目光。他转向旁听席,声音缓了下来:“受害人家属,可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站了起来。他抱着那只破碗,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央,在王二狗面前站定。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王二狗,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   王二狗抬起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浑身一颤。   “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把毒渗进碗里。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每天只放一点点,放多了会被我发现。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阿弟病了半年,我看过三次大夫,谁都没有查出是中毒。”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怀里的破碗上。   “阿弟今年七岁。”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从京城跟着我走了两个月,三千多里路,他病了三次,烧得浑身发烫,我以为他要死了,抱着他在路边哭了一个晚上。可他没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碎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你知道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站在左侧的一个年轻衙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不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是不是平安长大了。”   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在乎。”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只有他了。你把他杀了。”   王二狗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周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民……民夫……不知道该叫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求大人,给阿弟一个公道。”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那只破碗上,碗口的缺口在光影中格外刺眼。   周明远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样响,只是轻轻一拍,像是在叹息。   “王二狗,你因求欢不遂,怀恨在心,以慢性毒药杀害无辜幼童沈安,罪证确凿。依照大雍律例,判你斩监候,呈报上级复核后,秋后处决。”   王二狗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退堂——”   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只破碗,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发出细微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衙役们收了水火棍,三三两两地走出大堂。旁听的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又看了几眼,便转身走了。几个乡绅摇着头,低声议论着“造孽”“可惜”,也陆续离开了。   大堂里渐渐空了。谢砚走过去,站在沈清辞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辞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谢砚。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痕满脸,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疼的东西。   “阿弟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谢砚,又像是在问空气,“害死他的人,要偿命了。”   谢砚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抱着碗的手背上。   “听到了。”他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只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弟弟的头发。   “谢砚。”   “嗯。”   “王二狗说‘有人要就不错了’。他说我是丧家之犬。”   谢砚没有接话。   “我不是丧家之犬。”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眼眶里还有泪,但他的声音很稳,“我还有一个家。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   谢砚怔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说过的话。   沈清辞记得。   谢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目光。   “走吧。”他说,“回家。”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   谢砚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只破碗,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的手还保持着被谢砚覆过的姿势,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走出镇子的时候,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深秋的庄稼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站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沈清辞忽然停下来。谢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沈清辞站在路中间,抱着那只破碗,风吹起他散落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他说。   “嗯。”   “我想把阿弟埋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回去就办。”   沈清辞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谢砚跟在他身后,这次他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沈清辞没有哭。   但谢砚知道,他心里在下雨。   回到村子,谢砚没有让沈清辞动手。他一个人在屋后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能放下沈安小小的身体。   沈清辞把沈安从炕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就像第一天在老槐树下那样。他低着头,看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安放进坑里,蹲下来,把弟弟的衣服整了整,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很稳,一点也不抖。   谢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只破碗,放在沈安的胸口。   “这是阿弟的碗。”他的声音很轻,“他用了半年。让他带走吧。”   谢砚没有阻止他。   沈清辞又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谢砚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土落在沈安小小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站在旁边,抱着空空的双手——那只破碗没有了,他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谢砚填完最后一锹土,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转过身。沈清辞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   “走吧。”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动。   “沈清辞。”谢砚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没有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谢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空荡荡的手。   “那就不要碗了。”他说,“我送你一个新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谢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不算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薄的茧。但那只手很稳,很暖。   他没有抽回去。谢砚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新坟前,风吹过田野,吹过老槐树,吹过他们交握的手。   “谢砚。”   “嗯。”   “你说过,你会帮我查出背后的人。”   “对。”   “什么时候?”   “等县试考完。”谢砚说,“等我考上秀才,进了府城。”   “要多久?”   “四个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你。”他说。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炊烟从村子里袅袅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第8章 新家   王二狗被判斩监候的第三天,谢砚去了一趟县衙。   周明远正在后堂批公文,看见谢砚进来,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来了?王二狗的案子已经上报府城了,等复核下来,秋后处决。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人,那个从府城来的人——王二狗供出来的赵爷——查了吗?”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谢砚,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谢砚看着周明远:“大人,那个人指使王二狗下毒,杀了沈安,又差点灭口王二狗。他就在府城,逍遥法外。怎么能到此为止?”   “因为本官管不了。”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府城的事,不是本官能插手的。那个赵爷是什么人?背后有什么势力?本官不知道,也不想查。查了,这个乌纱帽可能就保不住了。”   谢砚沉默了。   周明远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王二狗已经伏法,那个哥儿的仇也算报了。至于背后的人——那不是你一个穷书生该管的事。”   “如果我要管呢?”谢砚问。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那你就要往上走。”他说,“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进了朝堂,你才有资格管这种事。现在你连个秀才都不是,拿什么去查?”   谢砚没有说话。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砚,本官在青溪县坐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本官见过的最不像十八岁的人。你要是真想查,就把力气用在正道上——读书,科举。等你有了功名,有了身份,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谢砚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多谢大人指点。”   周明远摆了摆手,转身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谢砚拱手行礼,退出了后堂。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科举。往上走。   只有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把那个人揪出来。   回到家,沈清辞正坐在灶台边烧水。   那只破碗已经随沈安埋进了土里,他怀里空空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又交叠在一起。看见谢砚进来,他站起来,目光里带着询问。   “怎么样?”他问。   “案子报了府城,等复核。”谢砚坐到灶台边,“周大人说,到此为止。”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背后的人,不查了?”   “他查不了。”谢砚说,“府城的事,他管不着。”   沈清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还查吗?”   谢砚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查。”谢砚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考上秀才,进了府城。”谢砚说,“那个人在府城,我就去府城找他。”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一起。”   谢砚没有拒绝。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清辞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枚梅花花钿照得透亮。   “谢砚。”   “嗯。”   “你说过,你家能住人。”   “对。”   “还算数吗?”   谢砚看着他。沈清辞没有抬头,盯着灶膛里的火,耳尖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粉。   “算数。”谢砚说。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从那天起,沈清辞就住下了。   谢砚的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住人的那间也不大,一张炕占了半间屋,剩下半间放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还有灶台和几口破锅。   沈清辞睡炕,谢砚打地铺。这是谢砚坚持的,沈清辞争不过他,只好答应。   第一天晚上,沈清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凉的,稻草铺的褥子太薄,硌得骨头疼。但他没有说,只是忍着。   谢砚躺在地铺上,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明天我去多弄点稻草,把炕铺厚一点。”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   “你太瘦了。”谢砚打断他,“硌得慌。”沈清辞没有再接话。但谢砚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第二天,谢砚去田埂上抱了两捆干稻草回来,把炕铺了厚厚一层,又把自己唯一的一条旧棉被给了沈清辞。沈清辞看着那条洗得发白、有几个破洞的棉被,犹豫了一下。   “你盖什么?”   “我有外衫。”谢砚说。   “外衫太薄了。”   “我身体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但他把棉被叠成两半,一半铺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然后把外衫还给了谢砚。   “这样就行了。”他说,“你穿着,别冻着。”   谢砚接过外衫,披在肩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很冷,但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暖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谢砚白天看书,准备来年二月的府试。原身八岁就考中了童生,底子不差,但两次落榜后荒废了不少。谢砚把原身的书全部翻出来,一本一本地过。四书五经他前世读过,但那是作为战略研究的资料,不是为了科举。现在要重新学,学的是八股文的写法、策论的套路、考官的偏好。   他看得很快,记忆力也好,但沈清辞发现,他看书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书,是一页一页地翻。谢砚看书,是先翻一遍,再倒回去细读,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把一本书拆成几块,又重新拼起来。   “你看书的方法好奇怪。”有一天,沈清辞忍不住说。   谢砚笔尖顿了一下:“哪里奇怪?”   “你把一本书拆得七零八落,又拼回去。别人不是这样看书的。”   谢砚没有解释。这是前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信息处理方式——快速扫描、提取关键信息、建立逻辑框架。用在读书上,效率比普通人高几倍。   “习惯了。”他说。   沈清辞没有追问。他从谢砚手里拿过那本被拆得乱七八糟的书,帮他按顺序理好,放在桌上。   “你看书的时候,我帮你抄书。”沈清辞说,“你原来的字太丑了,考官看了会扣分。”   谢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确实丑。原身的字还算工整,但他的手是握枪的手,不是握笔的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你会写字?”   沈清辞点了点头,从谢砚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谢”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   谢砚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写着,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枚梅花花钿在他额间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   “你以前学过?”谢砚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学过。”他说,声音很轻,“很小的时候,父亲请了先生教我。后来……后来就不学了。”   他没有说“后来”是什么时候。谢砚没有追问。   从那天起,沈清辞开始帮谢砚抄书。他坐在炕沿上,把谢砚批注过的内容重新抄写一遍,字迹工整,排版清晰。谢砚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沈清辞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枚梅花花钿在阳光下,边缘那一圈被覆盖的痕迹,隐约可见。谢砚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沈清辞不只是抄书。他还做饭、烧水、洗衣裳、补衣服。   他的饭做得不好——粥经常熬糊,菜炒得太咸,米饭不是夹生就是太烂。但谢砚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好吃”。   沈清辞知道他在说谎,但每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会耳尖泛红。   他的针线活倒是一流。谢砚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长衫,被他拆了重新缝过,补丁不再是一块一块地摞着,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拼布的图案,居然有几分好看。   “你的针线活跟谁学的?”谢砚问。   沈清辞低头缝着衣服,没有抬头:“小时候学的。娘说,哥儿要会这些。”   “你娘呢?”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   谢砚没有再问。   他知道沈清辞身上有太多不愿提起的往事。京城沈家,灭门案,一个八岁的哥儿带着襁褓中的弟弟逃了三千里。这些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他不急。   等沈清辞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同居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   但谢砚觉得,这碗白粥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前世四十年,他一个人住在宽敞冰冷的房子里,吃饭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生病了也是一个人。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甚至觉得孤独才是常态。   可现在,每天回家有人等,灶台里有火,锅里有粥,炕上有人帮他抄书。这种感觉,像是一块冰被慢慢捂热。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了。   一天傍晚,谢砚从镇上买米回来,远远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等他。暮色里,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像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短暂,却足以照亮方寸之间。   谢砚加快脚步走过去。   “怎么出来了?风大。”   “等你。”沈清辞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米袋上,“买了什么?”   “米,还有一块肉。”谢砚把米袋递给他,“今晚吃好一点。”   沈清辞接过米袋,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会做肉吗?”他问。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是谢砚第一次看见沈清辞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开目光,推开门走进去。   “不会做就煮粥。”他说,“粥总会吧?”   沈清辞跟在后面,抱着米袋,还在笑。   “会。但肉煮粥,会不会很奇怪?”   “试试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一锅肉煮粥。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煮得太老咬不动,有的还没熟透。粥里飘着几片姜,还有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菜。   说不上好吃,但两个人把一锅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粥,沈清辞去洗碗。谢砚坐在灶台边,看着他在昏暗的油灯下忙碌的背影。   “沈清辞。”   “嗯?”   “等府试考完了,我带你去府城。”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去做什么?”   “查那个人。”谢砚说,“顺便吃顿好的。”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你说的。”他说。   “我说的。”   沈清辞转回去,继续洗碗。   谢砚靠在墙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   窗外,风小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四个月。等府试考完,他就去府城。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前程。   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   是为了——身边这个人。 第9章 日常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冷了下来,早晚的寒气从门缝和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谢砚把灶台烧得旺了一些,又去镇上买了几张窗户纸,把破洞糊上。屋里虽然还是冷,但至少风灌不进来了。   沈清辞怕冷。每天早上起来,他的手指都是冰凉的,脸蛋也被冻得发白,只有鼻尖和颧骨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他缩在那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猫。   谢砚从镇上买了一床旧棉被回来,虽然薄,但叠成两层也能御寒。他把新被子给了沈清辞,自己继续盖那件外衫。沈清辞不同意,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决定一人一半——棉被对折,一人盖一层。   “这样行了吧?”沈清辞把被子铺好,看着谢砚。   谢砚看了一眼那床对折的被子——两个人盖一床被子,中间必然会有缝隙,冷风会从缝隙里灌进来。但他没有说破,点了点头。   “行。”   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沈清辞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被。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两个人都没睡着。   “谢砚。”沈清辞的声音从炕上传下来,很轻。   “嗯。”   “你冷吗?”   “不冷。”   “骗人。”沈清辞说,“你的手都是凉的。”   谢砚愣了一下。他刚才给沈清辞递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确实冰凉。没想到沈清辞注意到了。   “你的手也是凉的。”他说。   “我从小就怕冷。”沈清辞说,“在京城的时候,冬天屋里烧着炭盆,我还是会冻手。”   京城。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主动提起京城。谢砚没有接话,怕他一提就缩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没有继续说,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谢砚盯着房梁,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沈清辞是个闲不住的人。天刚亮就起来,烧水、熬粥、扫地、擦桌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谢砚那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被他拆了重新缝过,补丁不再是一块一块地摞着,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拼布的图案,居然有几分好看。连灶台边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像列队的士兵。   谢砚第一次看见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时,愣了一下。   “你妈的?”   沈清辞正在灶台边熬粥,头也没抬:“不然呢?你码的那堆,一碰就塌。”   谢砚看了看墙角自己之前堆的那堆柴火——确实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垮的积木。他没有反驳,坐到灶台边,看着沈清辞忙碌的背影。   沈清辞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是谢砚从镇上买回来的。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没有补丁,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些,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头发用那根褪了色的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他弯腰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谢砚盯着那枚花钿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粥快好了。”沈清辞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绵绵的,“你去洗脸。”   谢砚应了一声,起身去院子里打水。井水冰凉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清醒过来。深秋的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   他洗了脸,回到屋里。沈清辞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今天粥没糊。”谢砚说。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昨天是火太大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我。”   “没说,陈述事实。”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喝粥。谢砚嘴角弯了一下,也开始喝。粥很烫,他喝得快,几口就见了底。沈清辞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吃不下这么多。”他说。   “你太瘦了。”谢砚说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沈清辞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喝粥。谢砚把他拨过来的那半碗也喝了,放下碗,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这种暖,不只是因为粥。   吃完早饭,谢砚开始看书。   府试在明年二月,还有三个多月。四书五经他已经翻了一遍,八股文的格式也摸清了。原身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要好——八岁考中童生不是白给的,那些年背过的书、做过的文章,都刻在记忆深处,谢砚只需要把它们挖出来,再用前世的逻辑思维重新组织。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下一篇策论的草稿。原身的字底子是好的。八岁考中童生的人,启蒙先生必然严苛,一笔一划都是练过的。谢砚继承了原身的肌肉记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正经练过帖的。但也就是“工整”而已。没有风骨,没有气韵,像一碗白开水,解渴,但无味。原身家境败落之后,练字的时间少了,后来干脆不怎么写了,字就停留在“端正”的阶段,再没有往上走。而谢砚前世握的是枪,不是笔,写字的审美和手感都需要从头培养。   他写完一篇文章,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   “怎么了?”沈清辞从炕沿上探过身来。   “字太死了。”谢砚说,“有骨架,没血肉。”   沈清辞接过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基础很好,但太久没练,生疏了。而且……”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字没有自己的东西。像是在模仿某一个人的字帖,但模仿了很多年,还是别人的样子。”   谢砚心里一动。沈清辞说的,和原身的经历完全吻合。原身的字是跟村里一个老秀才学的,老秀才的字又是临摹前朝某位书法家的帖。学了一辈子,还是别人的影子。   “你懂书法?”谢砚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小时候学过。先生说我的字‘有筋骨,少气韵’,后来……后来不学了,也没人教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没有停,“不过帮你看看还是可以的。”   谢砚把笔递给他:“你写一个我看看。”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接过笔。他坐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谢砚凑过去看。   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和谢砚那手“工整但无味”的字不同,沈清辞的字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温润的、安静的、像他本人一样,不争不抢,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你这个字,比我强。”谢砚说。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的字太软了,没有力道。你的字骨架好,只是缺练习。你每天写几篇,慢慢就会有变化。”   “我没时间。”谢砚说,“要看书,要背经义,要练策论。字的事,先放一放。”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第二天,谢砚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沓纸——沈清辞把他昨天写的草稿全部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排版清晰,连批注都帮他整理好了。   “你帮我抄?”谢砚问。   沈清辞正在灶台边烧水,头也没抬:“你写草稿,我帮你誊清。这样你省了抄写的时间,可以多看几页书。而且——”他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我也想多写写字。很久没写了,手生。”   谢砚看着那沓工工整整的稿纸,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分工就定了下来。谢砚写草稿,沈清辞誊清;谢砚看书,沈清辞在旁边抄写经义,一边抄一边默记。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问谢砚,谢砚就给他讲。沈清辞学得很快,不只是认字,连经义文理也一点就通。   谢砚有时候会想,如果沈清辞不是哥儿,如果能参加科举,凭他的资质和功底,考个秀才应该不成问题。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在这个世道里,哥儿不能入朝为官,不能继承爵位,甚至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间破土坯房里,让沈清辞多写几个字。   中午,沈清辞去做饭。今天的午饭比前几天丰盛一些——谢砚昨天从镇上买了一块肉,沈清辞把它切成了肉末,和野菜一起炒了一盘。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炒老了,有的还没熟透,但闻着很香。   “肉末炒野菜。”沈清辞把盘子端到桌上,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肉菜,不知道好不好吃。”   谢砚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肉有点柴,野菜有点苦,盐放多了,还吃出了一粒没化开的盐疙瘩。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咸了。”   “还好。”   “还硬了。”   “嚼得动。”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谢砚,表情复杂。   “谢砚,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说好吃?”   谢砚想了想:“你做什么了?”   “粥糊了你也说好吃,菜咸了你也说好吃,肉没熟你也说好吃——”   “粥糊了有焦香味,菜咸了下饭,肉没熟下次注意火候就行。”谢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战术,“而且,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不能。”谢砚说,“所以你别让我做。”   沈清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谢砚第一次看见他笑出声。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枚梅花花钿随着他笑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额间开了一朵花。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以后我来做饭。”沈清辞说,“你别进灶台了。”   “好。”   下午,谢砚继续看书,沈清辞继续抄写。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沈清辞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因为某个字写得不够满意而微微皱眉,然后用笔尖轻轻调整一下。谢砚写着写着,就会抬头看他一眼。不是刻意,是不自觉。   “谢砚。”沈清辞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看我做什么?”   谢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到的。”沈清辞说,笔尖没有停,“你看了好几回了。”   谢砚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写文章。   “你的文章,第三段的论证跳了。”沈清辞又说,“从‘正心’直接到‘齐家’,中间缺了‘修身’的过渡。”   谢砚翻回去看,果然。沈清辞说的对。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你写的草稿,我誊清的时候会读一遍。”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读着不顺的地方,就是有问题的地方。”   谢砚看着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会写字”而已。他的理解力、逻辑感、对文字的敏感度,都不像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哥儿。沈家——那个京城的世家大族,到底给了沈清辞什么样的教育?   他没有问。沈清辞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多谢。”谢砚说,把那一段重新写过。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抄写。   傍晚,天快黑了,沈清辞去灶台边做饭。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白粥配咸菜。咸菜是沈清辞自己腌的,用盐和辣椒拌了拌,放在一个小陶罐里,腌了两天就能吃了。   “咸菜有点辣。”沈清辞说,“你吃不了辣的话,少吃点。”   谢砚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辣味直冲头顶,呛得他咳了两声。   “辣。”他说。   “说了让你少吃点。”   “好吃。”   沈清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辣就多喝粥。”   谢砚没有拒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是温的,刚好中和了嘴里的辣味。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粥,中间放着那碟咸菜。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几块炭火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砚。”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谢砚说,“有时候不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第二天,谢砚发现灶台边多了一个小陶罐,里面装满了腌好的咸菜。罐子旁边还有一包干粮,是用杂粮面做的饼,烤得金黄酥脆,用油纸包着。   “你做的?”谢砚问。   沈清辞正在扫地,头也没抬:“咸菜是昨天腌的,饼是今天早上烙的。你以后出门带上,别饿着。”   谢砚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带着一股杂粮的香味。比沈清辞之前做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好吃。”他说。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扫地。   谢砚坐在灶台边,吃着饼,喝着粥,看着沈清辞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那枚梅花花钿上,把它照得透亮。   谢砚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 第10章 花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谢砚的字练了半个月,终于从“工整”变成了“有点样子”。沈清辞说他进步快,他说是原身的底子好。沈清辞没有追问“原身”是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继续帮他誊清文章。   十一月下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屋顶和树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谢砚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他眯了眯眼。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好冷。”他说。   “你回去待着,我来扫雪。”谢砚拿起扫帚。   沈清辞没有回去,而是裹紧了棉袄,蹲在门槛上看他扫雪。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被风吹散。他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末,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谢砚扫完院子,回过头,看见他那个样子,皱了皱眉。   “进去,别冻着。”   “不冷。”沈清辞说,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喷嚏。   谢砚没说话,走过去,把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衫是薄棉的,不厚,但带着谢砚的体温。沈清辞愣了一下,伸手想把外衫还回去,谢砚按住了他的手。   “穿着。”   沈清辞没有再推,低下头,把外衫裹紧了一些。那枚梅花花钿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边缘那圈被覆盖的痕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谢砚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进去吧,粥快凉了。”   ---   吃完早饭,谢砚继续看书,沈清辞继续抄写。   谢砚写了一篇策论草稿,递给沈清辞誊清。沈清辞接过稿纸,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篇写得不错。”他说,“但有一个地方,你的论证跳了。”   “哪里?”   沈清辞指着其中一段:“你说‘民为贵,社稷次之’,然后直接跳到‘故为政者当以养民为先’。中间缺了一步——为什么‘民为贵’就要‘养民’?孟子的原意是‘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你需要把这个逻辑补上。”   谢砚看了看,点了点头。沈清辞说的对。   他重新铺开纸,把那一段重写。写完之后,又递给沈清辞看。沈清辞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好了。”   谢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读过《孟子》?”   沈清辞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读过。”他说,声音很轻,“小时候,先生教过。”   “还读过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读过。”他终于开口,“《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也读过一些。先生说我读得快,但不够深。”   谢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四书五经,全部读过。这不是普通人家哥儿能有的教育。沈家——那个京城的世家大族,给沈清辞的教育,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个要参加科考的读书人。   “你很聪明。”谢砚说。   沈清辞摇了摇头:“聪明有什么用?又不能参加科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谢砚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不甘。   一个读了那么多书的人,一个能写一手好字、能分析策论逻辑的人,因为生来是一个哥儿,就不能入朝为官,不能参加科考,甚至连光明正大地说“我读过书”的资格都没有。   谢砚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写文章。   沈清辞也低下头继续抄写。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屋里安静得不像是在沉默,像是在互相理解。   ---   下午,雪停了。   谢砚出去抱了一捆干柴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看见沈清辞正站在炕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听见开门声,沈清辞猛地转过身,把手背在身后,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谢砚放下柴。   “没什么。”沈清辞的声音有点紧。   谢砚没有追问,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但他注意到,沈清辞的手在微微发抖,而他的额间——那枚梅花花钿的边缘,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像是被人触碰过。   谢砚没有声张。   晚上,沈清辞去灶台边做饭,谢砚趁他不在,走到炕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被子下面放着一面小铜镜,铜镜旁边还有一小块湿帕子,帕子上沾着一点淡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是花钿的颜色。   谢砚把被子盖好,回到灶台边坐下。   沈清辞正在切菜,低着头,没有看他。但他的耳尖是红的,不是冻的那种红,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那种红。   “沈清辞。”谢砚开口。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你额间的花钿,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放下刀,站在那里,背对着谢砚,肩膀微微绷紧。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砚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谢砚。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那枚梅花花钿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边缘那圈被覆盖的痕迹,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第一天。”谢砚说,“在老槐树下,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那么早。   “你一直没有问。”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握过笔的手,也是一双洗过衣服、劈过柴、在泥地里刨过食的手。   “谢砚。”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想看吗?”   谢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用手帕沾了一点热水,轻轻擦拭额间的梅花花钿。   一下,两下,三下。   那层淡绯色的颜料慢慢化开,被手帕吸走。下面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赤金色。   一枚精致的、用金粉刺成的花钿,完整地暴露在谢砚面前。   不是梅花。是凤凰。   一只展翅的、栩栩如生的凤凰,落在沈清辞的额间。凤凰的尾羽细长而繁复,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两侧,每一根羽毛都刺得极其精细,金粉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大雍,金色花钿已经是皇室宗亲和特赐勋贵才能使用的。而凤凰——那是只有皇室中位份极高的女性,或者皇帝特赐的“凤命”哥儿,才配拥有的图案。   沈清辞额间被覆盖的花钿,不是普通的金色花钿。   是凤钿。   “你……”谢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辞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吓到了?”他问。   谢砚摇了摇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不是沈家的嫡子。”沈清辞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是沈家的嫡子,但沈家——不只是忠毅伯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是永宁帝的表妹,镇南侯的嫡女。但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先帝亲封的‘凤命格格’,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钦天监说她是凤命。后来她没有成为皇后,嫁给了我父亲,但皇帝特赐她嫡出的哥儿可以佩戴凤钿。”   “所以我额间的花钿,是凤凰。”   谢砚盯着那枚凤凰花钿,脑子里飞速转动。   凤钿。整个大雍,能有凤钿的哥儿,屈指可数。而沈清辞——他不仅是沈家灭门案的幸存者,他还是一个有凤命血脉的哥儿。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灭门?为什么有人要追杀他?   “永安十五年,有人告发我父亲谋反。”沈清辞的声音继续,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皇帝下旨抄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人,除了我和阿弟,全部……没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母亲提前得到了消息。她让心腹嬷嬷带着我和阿弟从后门走。走之前,她用一层梅花花钿盖住了我额间的凤钿。”   “她说,这枚花钿会要了你的命。从今以后,你不是沈家的嫡子,你是一个普通的哥儿,没有人会认出你。”   “嬷嬷带着我们走了两个月,从京城走到这里。路上嬷嬷病死了,只剩下我和阿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弟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再叫‘爹’和‘娘’。他只知道跟着我,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后来他不跟了。”沈清辞的声音碎了一下,“他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下一片暗红的光。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声也停了。   谢砚伸出手,覆在沈清辞冰凉的手背上。   “所以那个人要杀你。”谢砚说,“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因为你的身份。你活着,就是沈家灭门案的活证据。你额间的凤钿,就是有人不想让你活着的原因。”   沈清辞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是谁要杀我。我不知道沈家为什么会被灭门。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我活着。”他抬起头,看着谢砚,“嬷嬷只说了四个字——‘跑,别回头。’”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现在不用跑了。”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谢砚。”   “嗯。”   “你会查下去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谢砚说,和第一天在老槐树下说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隐忍的、像那天在老槐树下一样的哭法。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灶台上,砸在那枚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凤凰花钿上。   谢砚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握着,直到沈清辞的眼泪流完。   过了很久,沈清辞用袖子擦了擦脸,低下头,拿起手帕,重新把梅花花钿覆上。一层,两层,三层。凤凰被慢慢遮盖,金色的光芒消失在淡绯色的颜料下面。   “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沈清辞说,声音沙哑,“这枚花钿会要了我的命。”   “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谢砚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表情。   谢砚看着那个表情,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前世四十年,我护家国安宁。这一世,我护你。   ---   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   “谢砚。”   “嗯。”   “你说过,你会帮我查出背后的人。”   “对。”   “那个人在府城。”   “对。”   “等你考上秀才,我们一起去府城。”   “好。”   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砚偏过头,看向炕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枚梅花花钿上。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但谢砚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窗外,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砚闭上眼睛。   府城。那个人。沈家的灭门案。凤钿的秘密。   这些事,他会一件一件地查清楚。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是为了炕上那个人。   --- 第11章 灭口   王二狗被判斩监候的第七天,谢砚正在家里看书,赵捕头忽然来了。他没有骑马,是走着来的。从镇上到村子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一身汗,棉袄领口都湿了一圈。但谢砚注意到的不是他的汗,是他的脸色——灰白灰白的,像是几天没睡好觉,又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老鼠。   “怎么了?”谢砚放下书,站起来。   赵捕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王二狗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灶台边,沈清辞正在抄写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谢砚看见他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慢慢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怎么死的?”谢砚问。   “仵作说是急症。半夜突发心疾,没等大夫到就断了气。”赵捕头把一张纸递给谢砚,“周大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谢砚接过纸,展开。是周明远的字迹,只有一行字:   “到此为止。别再查了。”   谢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我去看看。”   赵捕头拦住他:“看什么?人都死了,棺材都钉了。周大人说了,王二狗的案子已经上报府城,等复核下来就算结案了。人死了,案子也就了了。”   “仵做验尸了吗?”   “验了。说是心疾。”   “哪个仵作?”   赵捕头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谢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王二狗不是心疾死的。一个在地窖里躲了三天、被抓时还能挣扎、在堂上还能喊冤的人,进了大牢七天,就心疾发作死了?太巧了。   “赵捕头,你信吗?”谢砚问。   赵捕头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风吹起他棉袄的下摆,露出里面灰色的夹层。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信。”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能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砚,周大人说得对。到此为止吧。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不是王二狗了。”   谢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深秋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件单薄的长衫猎猎作响。   “谢砚。”   身后传来沈清辞的声音。谢砚转过身,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握着笔,指尖沾着墨,脸色苍白。   “他死了,线索断了。”沈清辞的声音很稳,但谢砚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还要查吗?”   谢砚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谢砚忽然想起那天在老槐树下,沈清辞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他抱着死去的弟弟,问“你能帮我吗”,眼睛里就是这种光——摇摇欲坠,但没有熄灭。   “查。”谢砚说。   “怎么查?王二狗死了,那个赵爷在府城,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王二狗死了,但他的死本身就是线索。”谢砚转身走回屋里,坐到灶台边,“一个活着的证人,在大牢里突然死了。谁最不希望他开口?”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个赵爷。”   “对。但赵爷在府城,手伸不了这么长。”谢砚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他能在县衙大牢里杀人,说明他在县衙里有内应。”   沈清辞的脸色更白了。   “你是说,县衙里有他们的人?”   “不是‘他们’,是一个人。”谢砚说,“一个能在牢里动手脚、能让仵作验尸说是‘心疾’、能让周明远写‘到此为止’的人。”   沈清辞沉默了。他把笔放下,坐到炕沿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谢砚。”   “嗯。”   “如果那个人是周明远呢?”   谢砚摇了摇头:“不是他。周明远虽然怕事,但他不是那种人。他是懒,不是坏。而且如果他真的和赵爷是一伙的,一开始就不会接这个案子。”   “那是谁?”   “不知道。”谢砚说,“但那个人一定在县衙里,而且位置不低。能进大牢、能接触仵作、能让周明远听他的——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沈清辞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们连府城都去不了,怎么查?”   谢砚沉默了片刻。   “先去府城。”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府试考完。考上秀才,我们就有理由进府城了。进了府城,就能查那个赵爷。”谢砚顿了顿,“王二狗死了,赵爷以为线索断了,会放松警惕。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沈清辞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谢砚。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个人找上你。王二狗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谢砚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弧度。   “那就让他来。”   沈清辞怔了一下,低下头,耳尖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粉。   “你这个人,真不知道什么叫怕。”他小声说。   谢砚没有回答。他在心里说:怕。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你出事。   他没有说出口。   ---   下午,谢砚去了一趟镇上。   他没有去县衙——周明远写了“到此为止”,再去就是自找没趣。他去了济生堂。   药铺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谢砚进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王二狗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谢砚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二狗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跟的那个人——你说他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府城口音。你还有没有别的印象?”   掌柜的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些了。那天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没看清。”   谢砚又问了几家铺子——杂货铺、布庄、客栈。杂货铺的老板还记得那个卖碗的人,但和药铺掌柜说的一样,没看清脸,只记得玉扳指和府城口音。   布庄的老板说,半年前确实有一个府城来的客人在他店里买过几匹绸缎,出手阔绰,右手戴玉扳指,但他没注意左手有没有疤。   客栈的伙计说,半年前有一个府城来的客人在他们店里住了三天,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右手戴玉扳指。登记的名字叫赵德茂,但从府城哪个衙门来的,他没问。   赵德茂。   谢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问伙计:“那个人住店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见过面?”   伙计想了想:“见过。王家庄的一个屠户来找过他,姓什么来着……王?对,王二狗。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那个王二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谢砚心里一动。   “还有别人吗?”   伙计摇了摇头:“没了。就住了三天,后来就走了。”   谢砚谢过伙计,出了客栈,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赵德茂。这个名字不一定是真名,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府城,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这些特征凑在一起,不难找。   他正要回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谢公子。”   谢砚转过身。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是谁?”   “王二狗的邻居。”那人压低了声音,“张大爷让我来找你。他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张大爷。就是王二狗隔壁那个听见有人说话的老汉。   谢砚走过去。那人领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张大爷家。张大爷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谢砚,放下手里的簸箕,把他拉进了屋里。   门关上后,张大爷从炕席下面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谢砚。   “这是王二狗被抓之前,塞在我家院墙缝里的。”张大爷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张纸条交给村东头的谢书生。”   谢砚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他让我杀沈家哥儿,说沈家哥儿不死,王府不安。”   忠顺王府。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对张大爷说:“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张大爷摇了摇头,“就我一个人知道。”   “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张大爷点了点头,脸色发白:“谢公子,王二狗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死了。”谢砚说,“昨晚在大牢里,心疾发作。”   张大爷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谢砚出了张家,快步往家走。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忠顺王府。沈家灭门案,忠顺王府。王二狗说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赵爷要杀沈清辞,因为沈清辞不死,“王府不安”。   沈清辞一个十五六岁的哥儿,为什么会让忠顺王府不安?   因为他额间的凤钿。因为他母亲是凤命格格。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忠顺王府的威胁。   谢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等他,暮色里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他问。   谢砚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忠顺王府……”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忠顺王府要杀我?”   “王二狗写的。”谢砚说,“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他让王二狗杀你,说你不死,王府不安。”   沈清辞的手剧烈地颤抖,纸条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忠顺王府为什么要杀我?我沈家和他无冤无仇……”   谢砚蹲下来,捡起纸条,看着沈清辞。   “你母亲是凤命格格。”谢砚说,“你的凤钿,不只是身份的象征。它代表你的血脉。你活着,就有人不安。”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阿弟?阿弟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砚伸出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因为有人怕你。”谢砚说,“怕你活着,怕你长大,怕你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什么真相!”沈清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沈家为什么被灭门,不知道忠顺王府为什么要杀我,不知道我额间这个花钿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破碎的、无声的哽咽。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我会帮你查清楚。”他说,“忠顺王府,赵爷,沈家灭门案——我都会查清楚。”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谢砚打断他,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沈清辞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谢砚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窗外,天彻底黑了。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谢砚。”   “嗯。”   “忠顺王府很厉害。比周明远厉害,比知府厉害。你不怕吗?”   谢砚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怕就不做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你这个人,真傻。”沈清辞说。   谢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能吧。”   他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燃,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王二狗死了,赵爷在忠顺王府,我们现在动不了他。”谢砚说,“但府试还有三个月。考上秀才,我们就有理由进府城了。进了府城,就能查。”   沈清辞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你好好看书。”他说,“我帮你抄文章。”   谢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忠顺王府。赵爷。那些要杀你的人。”谢砚说,“你不怕?”   沈清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怕也没有用。阿弟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躲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砚。   “而且,你说过,我不是一个人了。”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泪光,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信任——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把最后一点信任,交到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穷书生手上。   谢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目光。   “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的风小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   谢砚闭上眼睛。   忠顺王府。   他会去的。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是为了身边这个人。   --- 第12章 备考   王二狗死了。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县衙里有内鬼。这些事像三块巨石,压在谢砚心上。但他没有让沈清辞看出来。每天早上起来,他照常洗脸、喝粥、看书、写文章,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只是晚上躺在地铺上,他盯着房梁的时间更长了。   沈清辞也没有再提那些事。他照常烧水、做饭、扫地、抄书,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有时候谢砚抬头,会看见他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十二月初,周明远派人送来了一张条子——县试定在腊月十八,让谢砚准备好去镇上考试。   谢砚看着那张条子,沉默了一会儿。   县试。这是科举的第一步。考过了,就是童生。有了童生的功名,才能参加府试考秀才。   沈清辞从他手里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腊月十八?还有半个月。”   “够了。”谢砚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确定吗”之类的话。他已经习惯了谢砚这种“够了”“可以”“没问题”的回答方式。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够了”,那就是真的够了。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沈清辞问。   谢砚想了想:“四书五经背完了,八股文练了三十多篇,策论写了二十篇。经义没问题,字还需要练。”   “字不急。县试看的是工整,不是风骨。你的字虽然没风骨,但工整够了。”沈清辞顿了顿,“问题是你的文章——太新了。”   “太新了?”   “考官都是老学究,喜欢的是四平八稳、引经据典的文章。你的文章逻辑太强,论证太密,观点太新。放在会试、殿试上是亮点,放在县试上是风险。”沈清辞看着他,“你得学会藏。”   谢砚沉默了片刻。沈清辞说得对。他前世的思维方式是解决问题,不是取悦考官。在县试这个级别的考试里,他要做的不是展示才华,是不犯错。   “我改。”他说。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不用改太多。你把那些太新的观点藏到后面,前面写中规中矩的,后面再露一点锋芒。考官看到前面觉得‘这个学生稳’,看到后面觉得‘这个学生有潜力’,就够了。”   谢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懂这些?”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小时候,父亲请了先生教大哥读书。我在旁边听。”他的声音很轻,“先生说过,科考如行军,先求不败,再求必胜。”   谢砚没有追问。沈清辞说“大哥”——沈家的长子,沈清辞的嫡兄。那个人现在应该也不在了。三百七十二口人,除了沈清辞和沈安,全部没了。   “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谢砚问。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很厉害。”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八岁考中童生,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先生说他是状元之才。”   他没有说下去。   谢砚没有问后来怎么样了。他知道后来——永安十五年,沈家灭门。一个状元之才的举人,死在了抄家的大火里。   “你会比他更厉害。”沈清辞忽然说。   谢砚愣了一下。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他的眼睛很亮。   “你比他厉害。”沈清辞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谢砚。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的。”   从那天起,谢砚的备考进入了冲刺阶段。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看书。沈清辞比他起得还早,等他坐到桌边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煮好了粥,炕沿上摆着抄好的经义和范文,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谢砚喝粥的时候,沈清辞就坐在旁边,翻看谢砚昨天写的文章。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段都读过去,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纸上写几个字——不是改,是批注。   “这段论证跳了,补一句过渡。”   “这个典故用错了出处,应该是《左传》,不是《史记》。”   “这个字写歪了,重写。”   谢砚接过批注,一一改正。沈清辞的批注很准,准到谢砚有时候觉得,如果沈清辞能参加科考,自己未必考得过他。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在这个世道里,哥儿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谢砚。”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写文章的时候,是不是想得太快了?”   谢砚笔尖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草稿上经常有跳过的论证步骤。不是你不会写,是你在脑子里已经推完了,觉得没必要写出来。”沈清辞看着他,“但考官不知道你在脑子里推完了。你不写出来,他就觉得你逻辑断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沈清辞说得对。他前世做战略报告,受众是同级别的专家,不需要把每一个推理步骤都写出来。但科考不一样,考官要看到完整的逻辑链,一步都不能省。   “我改。”他说。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把批注递给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谢砚写文章,沈清辞批注;谢砚改正,沈清辞誊清。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候谢砚写完一段,不用看就知道沈清辞会在哪里批“论证跳了”。沈清辞批完之后,谢砚改出来的段落,不用看也知道沈清辞会说“这次好了”。   腊月初十,距离县试还有八天。   谢砚把四书五经又背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八股文练了五十多篇,挑出十篇最好的,让沈清辞帮他抄成一本小册子,准备带到考场上去——不是作弊,是温习。县试允许带自己平时写的文章进考场,这是规矩。   策论写了三十多篇,沈清辞帮他选了五篇最好的,也抄成了册子。   字帖练了三本,沈清辞说“够了”。   “县试考三天。”沈清辞说,“第一天经义,第二天八股,第三天策论。你经义没问题,八股要稳,策论要藏。”   谢砚点了点头。   “吃的我给你准备好,干粮和水。考场里不让生火,只能吃凉的。你胃不好,别吃太多。”   “我胃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前几天吃了两碗粥就说撑了,不是胃不好是什么?”   谢砚沉默了一瞬。那是沈清辞做的粥太好喝了,他多喝了一碗。但他没有解释,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还有,你写字的时候别太快。你的字一快就歪,慢下来反而稳。县试时间充裕,不急。”   “好。”   “还有——”   “沈清辞。”谢砚打断他。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比周明远还紧张。”谢砚说。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哪有。”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腊月十七,县试前一天。   谢砚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囊、小册子。全部装进一个布包里,放在桌边。   沈清辞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看着他收拾。   “谢砚。”   “嗯。”   “你紧张吗?”   谢砚想了想:“不紧张。”   “骗人。”沈清辞说,“你早上喝粥的时候,筷子拿反了。”   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拿的是正的。   “那是意外。”他说。   沈清辞没有接话,低下头,手指在炕沿上画着什么。   谢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真的不紧张。”他说,“县试而已。原身八岁就考过了,我总不能比八岁的孩子差。”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枚梅花花钿在油灯的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他的眼睛很亮。   “你不是原身。”他说。   谢砚愣了一下。   “你是谢砚。”沈清辞说,“不是八岁考中童生的那个谢砚,是帮我查案子的那个谢砚。你比他厉害。”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对。”他说,“我不是他。”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外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砚。”   “嗯。”   “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不用,我自己去。”   “我想送。”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谢砚偏过头看着他。沈清辞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炕沿上画着圈。   “好。”谢砚说。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谢砚就起来了。   沈清辞比他起得更早。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干粮也装好了,水囊灌满了热水,用棉布裹着保温。布包被重新整理过,笔墨砚台摆得整整齐齐,小册子按顺序码好。   “吃了再走。”沈清辞把粥端到桌上。   谢砚坐下来喝粥。今天的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开了花。他喝了两碗,放下碗。   “走吧。”他拿起布包。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   谢砚走在前面,沈清辞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很齐,像是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清辞忽然停下来。   谢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裹着那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怀里没有碗了,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末,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那枚梅花花钿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他说。   “嗯。”   “你会考中的。”   谢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我等你。”   谢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前一后,从老槐树下一直延伸到村外。   一行深,一行浅。   深的在前面,浅的在后面。   但浅的那行,每一步都踩在深的脚印旁边,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13章 县试   青溪县的县试,设在镇上的文庙里。谢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文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二十来岁的书生,穿着半新的长衫,有的在低声背经义,有的在检查笔墨,有的脸色发白、手心冒汗。看见谢砚走过来,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谢砚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把布包打开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囊、小册子,一样不少。他合上布包,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你是王家庄的?”旁边一个书生凑过来,圆脸,看着比谢砚大两三岁,“我好像没见过你。”   “谢砚。”谢砚点了点头。   “谢砚?”那书生愣了一下,“八岁考中童生那个谢砚?”谢砚没有否认。那书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停了一瞬,表情有些复杂。“我叫陈文远,镇上陈家的。”他说,“你这些年……还好吧?”   “还行。”谢砚说。   陈文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谢砚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考”,就走到一边去了。   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陈文远——镇上布庄陈家的长子,比原身大三岁,童生考了三次才过,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原身八岁考中童生的时候,陈文远已经被他爹逼着背了三年书了。   “肃静——”   一个衙役从文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咣地敲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县试开考,点到名字的,依次入场!”   衙役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的书生走进去,有的步履稳健,有的腿都在抖。谢砚排在中间,轮到他时,他把布包递给门口的搜检衙役。衙役翻了翻,确认没有夹带,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文庙正殿被临时改成了考场。几十张条桌整整齐齐地摆成几排,每张桌上放着号签。谢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笔墨摆好。砚台是沈清辞昨晚帮他洗干净的,墨锭是原身留下来的,已经用了大半截。笔是沈清辞从镇上买回来的,说是“笔杆直,毛料好,写小字不散”。   他把笔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想起沈清辞昨天说的话——“你写字的时候别太快,慢下来反而稳。”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考官走进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留着山羊胡,戴着一顶旧纱帽,脸色板得像棺材板。他站在前面,念了一遍考场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不得作弊,违者取消资格,杖三十。   念完之后,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发卷。”   县试考三天。第一天经义,第二天八卦,第三天策论。   经义是谢砚的强项。原身八岁考中童生,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谢砚又用前世的逻辑思维重新梳理了一遍,不但记得住,还理得清。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遍题目——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一道,都是中规中矩的题目,没有偏门。   他研好墨,提笔答题。   第一题出自《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谢砚没有急着写,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沈清辞说得对——考官要看到完整的逻辑链,一步都不能省。他把“学”和“思”的关系拆成三层:学是基础,思是升华,二者不可偏废。每一层都引用经典,每一句都有出处。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跳步,没有生僻观点,字迹工整,卷面干净。他翻过去,开始写第二题。   第二题出自《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道题他练过很多遍,沈清辞帮他批注了好几次。他按照沈清辞的建议,把“民贵君轻”的逻辑拆成三段:民为国之本,故民贵;社稷为民而立,故次之;君因民而尊,故为轻。三段层层递进,每一段都有经典支撑。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没有跳步,没有越界,字迹比第一题还稳。   第三题是五经题,考生根据自己的专长选一经作答。谢砚选的是《诗经》,题目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道题看似简单,但陷阱很多——不能只写男女之情,要上升到“后妃之德”“夫妇之伦”的高度。谢砚把原身记忆里先生讲过的“诗教”说理了一遍,又加了沈清辞批注过的“风化之本,始于夫妇”的观点。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看天色。太阳刚爬到文庙的屋檐上,估摸着不到午时。他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第一天的经义全部答完了。   他没有急着交卷,把三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跳板,没有生僻观点。字迹工整,卷面干净。   然后他把试卷扣在桌上,闭目养神。   旁边几个书生还在埋头苦写,有的急得满头大汗,有的咬着笔杆发呆。谢砚没有看他们,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八股文题目类型。   午时三刻,考官说“可以交卷了”。谢砚站起来,把试卷交上去,拿起布包,走出文庙。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交卷的书生,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陈文远也在,看见谢砚出来,走过来问:“怎么样?”   “还行。”谢砚说。   陈文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谢砚没有在镇上逗留,直接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远远看见沈清辞站在家门口,朝他的方向张望。暮冬的阳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砚加快脚步走过去。   “考完了?”沈清辞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第一天的考完了。”谢砚推开门走进去,“经义,没问题。”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粥还是热的,一直煨在灶台上。   “先吃饭。”他说。   谢砚坐下来喝粥。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着他喝。   “题目难吗?”沈清辞问。   “不难。”谢砚把三道题说了一遍。沈清辞听完,点了点头。   “你第二道‘民贵君轻’的题,写了几段?”   “三段。民为国之本,故民贵;社稷为民而立,故次之;君因民而尊,故为轻。”   沈清辞想了想:“第三段的论证有没有引用《尚书》的‘天听自我民听’?”   “引了。”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没问题了。”   谢砚喝完了粥,放下碗。沈清辞把碗收走,去灶台边洗碗。谢砚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沈清辞。”   “嗯?”   “你比我紧张。”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有。”   “你早上在门口站了多久?”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谢砚刚才从村口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是正午的太阳,影子应该很短才对。除非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一个时辰。”沈清辞小声说。   谢砚没有接话。   “我就是出来看看天气。”沈清辞又说,“不是等你。”   “嗯。”谢砚说,“看天气。”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没有再说话,继续洗碗。   第二天,八股文。   这是谢砚最没有把握的一科。八股文的格式死板,规矩森严,不能越雷池一步。谢砚前世的思维方式是解决问题,不是套模板,写八股文对他来说像穿着束身衣跳舞。   试卷发下来,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谢砚盯着题目看了几秒。这道题他练过,沈清辞帮他批注过三遍。第一遍说他“观点太新”,第二遍说他“论证跳了”,第三遍说“这次可以了”。   他研好墨,在草稿纸上列提纲。按照沈清辞的建议,他把“义利之辨”写成三段:第一段写“君子之义”,引《论语》《孟子》;第二段写“小人之利”,引《荀子》《韩非子》;第三段写“义利之辨不在取舍,而在先后”——这是他自己的观点,但被他藏在了最后一段,前面两段写得四平八稳。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两遍。没有跳步,没有越界,字迹比昨天还稳。他把试卷扣在桌上,闭目养神。   旁边那个书生急得满头大汗,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谢砚没有看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策论题目。   第三天,策论。   策论是谢砚的强项。他前世做战略研究,最擅长的就是分析问题、提出对策。但沈清辞说得对——县试的策论要藏,不能太新,不能太锐。   题目是“论农桑为国之本”。   谢砚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是——这道题他可以写出一篇战略级别的农业政策分析。从土地制度到赋税改革,从水利建设到农技推广,他能写出一整套方案。   但他没有。   他按照沈清辞的建议,把最锐利的观点藏在最后一段。前面写农桑的重要性,引经据典,中规中矩;中间写农桑之弊,点到为止,不深入;最后一段才写“农桑之兴,在养民;养民之要,在减赋”。这个观点不算新,但比他前面写的要深一层。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三遍。没有跳步,没有越界,字迹工整,卷面干净。   他放下笔,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偏西,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提前交卷,把三天的试卷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闭目养神,等着交卷的时辰。   交卷之后,谢砚走出文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考生,有家长,有看热闹的。有人在问“题目难不难”,有人在说“我第三段没写好”,有人在唉声叹气。   谢砚没有停留,直接往家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清辞又站在门口等他。这一次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看了谢砚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   “先吃饭。”他说。   谢砚坐下来喝粥。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着他喝。   “不想问问?”谢砚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沈清辞说。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策论,我听了你的建议,把最锐的观点藏在最后一段。”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面呢?”   “前面中规中矩,引经据典,没有越界。”   沈清辞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没问题了。”   县试成绩要等三天才能出来。   这三天,谢砚没有看书,没有写文章。他帮沈清辞劈柴、挑水、扫院子,做了一些之前没时间做的事。沈清辞说他“闲不住”,他说“不是闲不住,是让你歇歇”。   沈清辞愣了一下:“我歇什么?”   “你帮我抄了半个月的文章,手不酸?”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耳尖红了一下。   “不酸。”   “那我帮你揉揉。”   “不用——”   谢砚已经拿起了他的手,轻轻揉着虎口和指节。沈清辞的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谢砚揉得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去。他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一个揉手,一个被揉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三天后,放榜。   谢砚没有去镇上。是赵捕头来报的信。   他骑着马来的,从镇上一路跑到村口,马蹄溅起一路雪沫。他翻身下马,站在谢砚家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惊,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表情。   “谢砚。”他说,“你考中了。”   谢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   “案首。”赵捕头说,“第一名。”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灶台边,沈清辞正在洗碗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谢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谢砚转过头,看着沈清辞的背影。   “听见了吗?”他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谢砚,肩膀微微发抖。   “沈清辞。”谢砚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用力,像是在忍什么。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案首。”   赵捕头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沈清辞,识趣地没有多留,说了一声“恭喜”就骑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砚走回屋里,站在沈清辞面前。   “我说过,会的。”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他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砚。”   “嗯。”   “你离案首,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府试。”沈清辞说,“二月,府城。”   谢砚点了点头。   “府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府城。忠顺王府。赵爷。沈家灭门案。   这些事,终于要开始了。 第14章 报喜   县试放榜那天,谢砚没有去镇上。   是赵捕头来报的信。他骑着那匹枣红马,从镇上一路跑到村口,马蹄溅起一路雪沫。翻身下马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谢砚!”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谢砚从屋里走出来。赵捕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考中了。案首。第一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灶台边,沈清辞正在洗碗的手顿住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知道了。”谢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捕头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放鞭炮?”   赵捕头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你这人没意思”,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谢砚转过身,走回屋里。   沈清辞还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手放在水盆里,一动不动。水早就凉了,碗也早就洗完了,他就是站在那里,像是怕一转身眼泪就会掉下来。   “听见了?”谢砚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   “案首。”谢砚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沈清辞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谢砚,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那种克制的、怕笑多了会惹人嫌的拘谨,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带着骄傲和释然的笑。那枚梅花花钿随着他笑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像在额间开了一朵花。   “案首。”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你才复习了两个月。”   “底子好。”谢砚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知道谢砚说的“底子”不只是原身的记忆,还有别的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去热粥。”他说。   “不用热,凉的也能喝。”   “案首不能喝凉粥。”   谢砚嘴角弯了。沈清辞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跳起来,映在他脸上,把那枚梅花花钿照得透亮。他一边添柴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谢砚凑近听了听,是“案首”“案首”“案首”,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你念什么呢?”谢砚问。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没有抬头:“没什么。”   “我听见了。”   “你耳朵不好。”   “案首。”谢砚说。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被拆穿后的、带着点羞恼的柔软。他把一根柴火扔进灶膛,溅起几点火星。谢砚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弯了很久。   粥热好了。沈清辞盛了两碗,一碗推给谢砚,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粥,中间放着一碟咸菜。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门板吱呀作响,但屋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谢砚。”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考中案首,你爹娘如果还在,一定会很高兴。”   谢砚手上的碗顿了一下。原身的爹娘——谢老三和林氏。一个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个是积劳成疾的农妇。原身八岁考中童生的时候,谢老三站在人群里搓着手笑,林氏躲在灶房里抹眼泪。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原身再也没有机会让他们骄傲了。   “也许吧。”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粥,低下头,看着碗里。   “我爹如果还在,也会很高兴。”他的声音很轻,“他最喜欢读书人。大哥考中秀才时,爹摆了三天酒席。后来大哥中举,爹没有摆——那时候已经有人在告我爹谋反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粥碗里。   谢砚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沈清辞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抬头。他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   “谢砚。你说,沈家的案子,能翻吗?”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着。你活着,案子就没有了结。”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枚梅花花钿在油灯的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你喝多了。”谢砚说。粥里没有酒,他说这话只是为了缓和气氛。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没有喝多。我就是……高兴。你考中了案首,我高兴。”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弯的。哭着笑,笑着哭,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谢砚没有拆穿他。他把沈清辞手里的碗拿走,放到一边,然后把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别着凉了。”   沈清辞裹着外衫,缩在灶台边,看着谢砚。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谢砚。”   “嗯。”   “你以后当了官,还会住在这里吗?”   谢砚愣了一下。   “这里有什么好?”他问。   沈清辞想了想,小声说:“有灶台,有炕,有老槐树。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谢砚问。   沈清辞把脸埋进外衫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但谢砚知道他想说什么。灶台、炕、老槐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人,愿意在他哭的时候不追问,在他笑的时候不扫兴,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我在”。   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   “沈清辞。”   “嗯。”   “等我当了官,我们不住这里。”   沈清辞从外衫里探出头来:“住哪里?”   “住有院子的地方。种一棵老槐树。”   沈清辞怔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窗外,风小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砚闭上眼睛。府试、秀才、府城、忠顺王府——那些事还早。今晚,他只想着炕上那个人说的那个“好”字。很轻,很短,但很好听。   第二天,谢砚起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粥已经熬好了,咸菜也切好了,灶台上还多了一盘煎蛋——两个,金黄酥脆,边有点焦,但闻着很香。   “哪来的蛋?”谢砚问。   “刘大叔送的。他说恭喜你考中案首,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拿了两颗蛋。”   谢砚沉默了一瞬。刘大叔就是村东头那个劈柴放在老槐树下让大家随便拿的老汉。自家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是拿了两颗蛋来。   “替我谢谢他。”   “谢过了。”沈清辞把蛋夹到谢砚碗里,“你多吃点。府试还有不到两个月,不能把身体熬垮了。”   谢砚看着碗里那两颗金黄的煎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矫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前世四十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甚至觉得被人照顾是一种软弱。   但现在,坐在灶台边,面前是一碗热粥、两颗煎蛋、一碟咸菜,旁边是一个耳朵红红的、假装很忙其实在偷偷看他的哥儿——他觉得,这种“软弱”,他愿意要一辈子。   “沈清辞。”   “嗯。”   “府试,我会考上的。”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枚梅花花钿照得透亮。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知道。”他说。   谢砚低下头,开始喝粥。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他想让沈清辞知道,他做的每一顿饭,他都认真吃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他的每一个笑,他都想再看一遍。   喝完粥,谢砚放下碗。   “今天开始,准备府试。”他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从炕沿上拿过那沓抄好的经义和范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第一,经义。”他说,“第二,八股文。第三,策论。”   “知道了。”   “你的字还要练。县试能过是因为考官看卷面,府试的考官更严,字不好直接刷掉。”   “好。”   “还有,你的文章——县试你藏了,府试不能只藏了。府试的考官比县试高一级,眼光也更高。你藏太多,他觉得你没货;你露太多,他觉得你狂。要藏得恰到好处,露得不着痕迹。”   谢砚看着她:“你这些道理,从哪里学的?”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纸上画着圈。   “小时候,先生教大哥时我在旁边听。先生说——‘科考如烹小鲜,火候不到不熟,火候过了就焦。’”   谢砚没有追问大哥后来怎样。他知道后来——永安十五年,沈家灭门。大哥是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开始吧。”谢砚铺开纸,研好墨。   沈清辞翻开第一篇范文,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写,一个看;一个讲,一个听。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安静,但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谢砚都比前一天更确定一件事——   他要考上秀才。他要带沈清辞去府城。他要查清沈家的案子。他要护着这个人,一辈子。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是为了那个笑。那个在老槐树下第一次露出的、眉眼弯弯的、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笑。 第15章 威胁   县试案首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之后便渐渐冷了。来看热闹的人散了,说闲话的嘴也闭了,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谢砚关起门来准备府试,沈清辞抄文章、做饭、烧水,日子像灶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   第五天傍晚,谢砚去村口抱柴火。   老槐树下的柴堆是刘大叔劈好放在那里的,谁家需要谁就拿。谢砚弯腰去抱的时候,余光扫见树干上有个东西。一张纸条,被竹签钉在树皮上,竹签插得很深,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他放下柴,四下看了看。暮色沉沉,村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线在晚风中散开。   他拔下竹签,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查下去,你会死。”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是上好的宣纸,不是村里杂货铺卖的那种粗糙草纸。这种纸只有镇上的文房铺子才有,价格不便宜,普通人家不会买。   谢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他抱起柴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家。   沈清辞正在灶台边烧水。谢砚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对。”   谢砚把柴火放下,蹲到灶台边,从袖中取出纸条递过去。沈清辞接过,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开始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老槐树上,用竹签钉着的。”   “谁放的?”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查下去,你会死”——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白。   “谢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他们。”   “也许。”   “忠顺王府。”   “也可能是县衙里那个人。”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泪。他看着谢砚,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已经把最害怕的事想了一遍,发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失去,而失去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   “你怕吗?”他问。   “不怕。”   “你不怕,我怕。”沈清辞把纸条按在灶台上,手心贴着那几个字,“我怕你出事。”   谢砚没有立刻接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他伸出手,覆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把那张纸条压在他掌心下面。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死。还有很多事没做。”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抽回去,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纸是宣纸。”他说。   “嗯。”   “镇上才有。”   “对。”   “放纸条的人,不是村里人。村里人用不起这种纸。”   谢砚点了点头。沈清辞的观察力一向敏锐,这一点他早就领教过。   “他敢把纸条钉在老槐树上,说明他不怕被人看见。要么是夜里来的,要么是趁着没人的时候。”沈清辞继续说,“他写‘查下去,你会死’,而不是‘别查了’。他不是在劝你,是在通知你。”   谢砚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认可。   “还有呢?”他问。   沈清辞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追查的线索。这个人做事很干净。”他顿了顿,“但他还是留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字。”沈清辞把纸条举到油灯下,“这笔字,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横有锋,竖有骨,转折处有顿笔——这个人练过字,而且练了很多年。不是账房先生那种实用的字,是读书人的字。”   谢砚接过纸条,在灯下仔细看。确实如沈清辞所说,那一行字虽然刻意写得工整,但笔锋之间的力道藏不住。写字的人至少练了十年以上,而且不是随便临摹字帖,是有师承、有章法的那种。   “你认识这笔字吗?”谢砚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如果在别处再看见,我能认出来。”   谢砚把纸条折好,没有撕,也没有烧。他把它塞进袖中,贴身放着。   “留着?”沈清辞问。   “留着。也许有用。”   沈清辞没有反对。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谢砚。”   “嗯。”   “你会因为这张纸条停下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会死’,我偏要活着。活着查下去。”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把那些潮湿的东西都烤干了。   “那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选今天?”   谢砚愣了一下。   “今天是你考中案首的第五天。”沈清辞说,“前三天村里人多,他不敢来。第四天人少了,他也没来。第五天,彻底没人来了,他来了。他一直在盯着这个村子,知道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   谢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知道你考中了案首,知道你的名气会越来越大,知道你迟早会离开这个村子。所以他要在你走之前给你一个警告。”沈清辞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怕你留在村里,怕的是你走出去。”   谢砚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   “所以我怕。”沈清辞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走出去,就会走到府城。到了府城,就是忠顺王府的地盘。在村里他们只能写纸条,到了府城,他们能做的事就多了。”   谢砚没有接话。沈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所以他没法反驳。   “那你还去吗?”沈清辞问。   “去。”   “不怕死?”   “怕。但不去,沈家的案子永远不会翻。你弟弟的仇,永远报不了。”谢砚看着沈清辞的眼睛,“而且,我不去,你怎么办?”   沈清辞怔住了。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迟早还会有人来找你。王二狗死了,还有张二狗、李二狗。忠顺王府不会因为你躲在这个村子里就放过你。”谢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所以我要去府城。不是送死,是去查。查清楚了,你才能活着。”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   他没有说“谢谢你”,没有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那些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再说就显得轻了。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张纸条,你打算怎么查?”   “先去刘大叔家。”   “刘大叔?”   “他就住在老槐树旁边。如果放纸条的人是白天来的,他可能看见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去。”谢砚说,“今晚先不去了,天黑了容易打草惊蛇。”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留在家里,把门关好。”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谢砚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一起去目标太大,一个人去反而安全。   “那你小心。”他说。   “会的。”   第二天天刚亮,谢砚就出了门。   晨雾很浓,村子像泡在牛奶里。老槐树的枝干在雾中若隐若现,树干上那个被竹签钉过的孔还在,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谢砚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刘大叔家。   刘大叔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谢砚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簸箕。   “谢砚?这么早?”   “刘大叔,昨天傍晚,您有没有看见有人在老槐树下?”   刘大叔想了想:“昨天傍晚?我看见你了。你去抱柴火,然后站在树底下看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刘大叔摇了摇头:“没看见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谢砚笑了笑,“就是丢了个东西,想问问您有没有看见。”   刘大叔没有追问,弯腰继续喂鸡。谢砚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刘大叔家的院墙。院墙不高,站在院子里能清楚地看见老槐树。如果有人白天在老槐树下钉纸条,刘大叔不可能看不见。   除非那个人是夜里来的。   “刘大叔,您晚上睡得早吗?”   “早。天一黑就睡。”刘大叔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您。”   谢砚出了刘大叔家,站在老槐树下。晨雾还没有散,树干上那个竹签孔里积了一点露水,亮晶晶的。   夜里来的。没有人看见。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练了十年的读书人的字。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已经站在门口了,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   “问到了吗?”   “没有。刘大叔什么都没看见。”   “夜里来的。”   “对。”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谢砚进去。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咸菜也切好了,还有一盘煎蛋——两个,金黄酥脆。   “刘大叔又送蛋了?”谢砚问。   “嗯。他说你脸色不好,让你补补。”   谢砚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喝得慢。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就那么看着他。   “谢砚。”   “嗯。”   “那张纸条,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到了府城,也许能用上。”   “用上?怎么用?”   “字迹。沈清辞,你说过,这笔字你再看见能认出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等着。”谢砚说,“放纸条的人,不会只放一次。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但他一定会再出现。”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开始喝粥。   窗外,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谢砚喝完粥,放下碗,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查下去,你会死。”   他把纸条折好,重新塞进袖中。   “沈清辞。”   “嗯。”   “府试还有不到两个月。考完府试,我们去府城。”   “好。”   “到了府城,第一件事不是查忠顺王府。”   “那是什么?”   “找地方住。然后吃顿好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人,心真大。”   “不大。就是想让你吃顿好的。你太瘦了。”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低下头,假装很忙地收拾碗筷。谢砚靠在墙上,盯着房梁。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粥的热气在空中慢慢散开。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张纸条还在谢砚袖中。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但他不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炕上那个人,会等他回来。   (第一卷完) 第16章 师爷   纸条的事,谢砚没有报官。   不是不想,是不能。王二狗死在牢里,县衙里有内鬼,周明远写了“到此为止”——这个时候把纸条交上去,等于告诉那个人:你盯对了,我还在查。   谢砚把纸条贴身收好,继续准备府试。每天天不亮起来看书,沈清辞帮他抄文章、批注经义。两个人默契地不再提那张纸条,但谢砚注意到,沈清辞开始把院门从里面插上了。以前从不插门,现在每天晚上都插。灶台边多了一根铁棍,就放在谢砚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谢砚没有说破,也没有拦着。   他知道沈清辞在怕什么。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他出事。   过了几天,谢砚去镇上买纸。   府试要用的纸比县试多,他之前存的快用完了。沈清辞本来说要跟着,谢砚没让——天冷,沈清辞怕冻,而且去镇上买纸不是什么大事,一个人就够了。   沈清辞没有坚持,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谢砚一个人出了门。从村子到镇上半个时辰的路,他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比村里热闹,杂货铺、布庄、药铺都开着门,街上偶尔有人走过,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谢砚先去了文房铺子。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抄账本。看见谢砚进来,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   “宣纸,二十张。”   掌柜的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沓纸,用纸绳捆好,放在柜台上。谢砚付了钱,把纸夹在腋下,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谢公子。”   谢砚转过身。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三十七八岁的模样,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短须。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尖点地,姿态很从容。   谢砚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钱明远,县衙师爷。   “钱师爷。”谢砚拱了拱手。   钱明远笑着走进来,目光在谢砚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腋下的那沓纸上。   “买纸?准备府试?”   “是。”   “县试案首,府试再中个秀才,咱们青溪县就出了个人物了。”钱明远拍了拍谢砚的肩膀,“好好考,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县衙找我。”   “多谢钱师爷。”   钱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文房铺子。谢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灰色的棉袍,黑色的布鞋,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稳。手里那把油纸伞是新的,伞面上画着几竿翠竹,看着不便宜。   谢砚在文房铺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掌柜的,钱师爷经常来买纸吗?”   掌柜的想了想:“来。每个月都来,一买就是几十张。说是写公文用的。”   “他用什么纸?”   “宣纸。就是你要的这种。”   谢砚低头看了看腋下的那沓宣纸。上好的宣纸,和那张纸条的纸一模一样。   他没有声张,谢过掌柜,出了铺子。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县衙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不大,几张桌子,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谢砚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   他不是来喝茶的。他在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从县衙后门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往茶馆方向走来。谢砚认出了他——小李子,赵捕头手下的年轻衙役,之前在抓王二狗的时候见过。   小李子走进茶馆,看见谢砚,愣了一下。   “谢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喝茶。”谢砚给他倒了杯茶,“坐。”   小李子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他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谢公子,你是不是还想问王二狗的事?”   “不是。”谢砚说,“王二狗已经死了,案子结了。我想问别的事。”   “什么事?”   “钱师爷。他在县衙多久了?”   小李子想了想:“七八年了吧。周大人来青溪县的时候,钱师爷就在了。好像是周大人从府城带过来的。”   从府城带过来的。谢砚心里一动。   “钱师爷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小李子说,“对谁都客气,办事也利索。周大人不怎么管事儿,县衙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钱师爷在张罗。”   “他管牢房的事吗?”   小李子愣了一下:“牢房?钱师爷不管牢房,牢房是赵捕头管的。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王二狗死的那天晚上,钱师爷来过县衙。说是要赶一份公文,走得晚。赵捕头那天不当值,是小王值夜。小王说,钱师爷走的时候,路过牢房门口,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小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看看’,然后就走了。”小李子皱了皱眉,“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王二狗死了,我才想起来这件事。不过我跟赵捕头说了,赵捕头让我别乱说。”   谢砚点了点头,又给小李子倒了杯茶。   “谢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王二狗不是心疾死的?”   “仵作说是心疾,那就是心疾。”谢砚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喝完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谢公子,我得回去了。赵捕头看见了又要骂。”   “多谢。”   小李子走了。谢砚坐在茶馆里,把那壶茶慢慢喝完。钱明远——从府城来的,在县衙七八年,周明远从府城带过来的。王二狗死的那天晚上,他来过县衙,路过牢房门口。他用的是宣纸,和那张纸条的纸一模一样。   不是证据,但全是疑点。   谢砚放下茶钱,出了茶馆。   走到街上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看样子又要下雪。他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镇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谢砚。”   他转过身。钱明远站在巷口,手里还是那把油纸伞,脸上带着笑。   “买完纸了?”   “买完了。”   “我送你一程。”钱明远撑开伞,“天要下雪了。”   “不用,我自己走。”   “客气什么,顺路。”钱明远走过来,把伞举过谢砚头顶。他比谢砚高半个头,举着伞的姿势很自然,像一个长辈在照顾晚辈。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上。钱明远没有说话,谢砚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裹着细碎的雪末,打在脸上生疼。   “谢砚。”钱明远忽然开口。   “嗯。”   “王二狗的案子,你查得很仔细。”   谢砚偏头看了他一眼。钱明远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周大人说你是个人才。”钱明远继续说,“考了案首,府试再考中秀才,前途无量。不要为了已经结了的案子,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谢砚停下了脚步。   钱明远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伞面上,落在他那把油纸伞的翠竹画上。   “钱师爷,您是在劝我,还是在警告我?”谢砚问。   钱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   “都不是。”他说,“我是替你可惜。你这样的读书人,应该把心思放在科举上,而不是浪费在一些不值得的事情上。”   “什么是值得的事?”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当官,光宗耀祖。”钱明远顿了顿,“其他的,都不值得。”   谢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油纸伞在风雪中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谢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腋下的那沓宣纸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盯着钱明远离去的方向。   不是劝,也不是警告。是试探。钱明远在试探他——知道多少,查到哪一步,还会不会查下去。   谢砚转身,大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门口,裹着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看见谢砚,他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怎么这么久?身上都是雪。”   “碰见个人。”谢砚推门进去,把纸放在桌上。   “谁?”   “钱明远。县衙师爷。”   沈清辞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走到灶台边,把热着的粥端过来,又拿了一条干布巾递给谢砚。   “擦擦。他找你做什么?”   “送了我一程。”谢砚接过布巾,擦了擦头发上的雪,“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让我把心思放在科举上,不要浪费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一直在盯着。”谢砚坐下来,端起粥碗,“王二狗死的那天晚上,他来过县衙,路过牢房。他用的是宣纸,和那张纸条的纸一样。”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是他?”   “不一定。”谢砚说,“但他在试探我。他想知道我还查不查。”   “你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没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灶膛里的火。   “谢砚。”   “嗯。”   “如果真的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谢砚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先考上秀才。”他说,“到了府城,再查他。”   “他在府城有关系?”   “他是周明远从府城带过来的。在府城待了七八年,根肯定比我们深。”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你还要去?”   “去。”   “不怕他动手?”   谢砚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写‘查下去,你会死’。如果他真的想让我死,不会先写纸条通知我。”谢砚把纸条折好,重新塞进袖中,“写纸条,说明他不敢动手。至少现在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刚考了案首。一个县试案首死在青溪县,朝廷会查。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是安全的?”   “暂时是。”谢砚说,“但到了府城,就不一定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谢砚没有安慰他。有些事不是安慰就能解决的。危险就在前面,他说“不会有事的”是骗人,说“别担心”是废话。他能做的,只是往前走,把那些危险一个一个地解决掉。   “沈清辞。”   “嗯。”   “帮我查一个人。”   沈清辞从膝盖上抬起头:“谁?”   “钱明远。他是什么时候来青溪县的,在府城跟过谁,有没有家眷,平时和谁来往。能查到的都查。”   沈清辞愣了一下:“我怎么查?”   “你在村里住了三年,认识的人比我多。村里人虽然不待见你,但他们的话里藏着信息。谁和县衙的人有来往,谁去过府城,谁认识钱明远——这些事,你去问,比我容易。”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不用急。慢慢来,别让人起疑。”   “好。”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谢砚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钱明远。府城。忠顺王府。这三条线,正在慢慢收拢。 第17章 伏击   沈清辞开始暗中打听钱明远的事。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问,而是借着借盐、借针线、还碗这些由头,走遍了村东头村西头十几户人家。谢砚教他的方法很管用——不问“钱师爷怎么样”,问“你认识县衙里的人吗”“听说师爷是从府城来的”“他有没有家眷”。这些话说起来像是闲聊天,但串在一起,就是信息。   三天下来,沈清辞打听到几件事。钱明远没有家眷,一个人在青溪县住了七八年,住在县衙后面的一个小院里。他很少和村里人来往,但每隔一两个月会去一趟府城,说是“办事”。村里有人见过他骑马从官道上经过,穿得比平时体面,不像去办公务,倒像去赴宴。   “去府城?”谢砚问。   “对。”沈清辞说,“李婆子说,她去年在镇上看见钱师爷上了去府城的马车,带了好几个包袱,像是要住好几天。”   谢砚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去府城,见谁?忠顺王府的人?还是那个赵爷?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有人说,钱师爷和周大人不一样。周大人是懒得管事,钱师爷是不想让别人管事。县衙里但凡有人想出头,都会被钱师爷压下去。赵捕头以前挺能干的,这几年越来越不爱说话,有人说就是因为钱师爷。”   谢砚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一致——钱明远是青溪县实际掌权的人,周明远只是摆设。王二狗死在牢里,周明远写“到此为止”,不是因为他怕事,是因为他被钱明远架空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管。   “谢砚。”沈清辞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准备府试。”谢砚说,“他不动手,我不动他。他动手,我就有证据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你拿自己当诱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谢砚说得对——钱明远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与其躲,不如引蛇出洞。   又过了几天,谢砚去镇上买书。   府试的策论需要参考一些时务方面的书籍,村里没有,只能去镇上买。他一个人出门,沈清辞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语气和平时一样,但谢砚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谢砚没有说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村子到镇上,中间要经过一段山路。路不宽,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冬天树叶落了,树干光秃秃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谢砚走在这段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耳朵却竖了起来。   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时候要注意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容易藏人的地方。   他刚走进树林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前面路中间站着三个人。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短棍。站在中间的那个最高,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左边的那个矮胖,手里没拿棍子,但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什么。右边的那个瘦高个,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谢砚停下脚步。   “你就是谢砚?”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轻蔑。   “是。”   “有人让我们来告诉你一声,别多管闲事。”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县试案首,好好考你的科举,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   “谁让你们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刀疤脸从腰间抽出短棍,在手里掂了掂,“你只需要知道,今天你要是不答应,这顿打你挨定了。”   左边的矮胖男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不长,但磨得很亮。瘦高个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个花,三个人呈扇形散开,把谢砚围在中间。   谢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稳。前世他面对过比这危险十倍的情况——枪林弹雨,境外武装,近身格斗。三个拿着冷兵器的小混混,在他眼里不过是热身运动。   “我再问一次。”谢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让你们来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挥起短棍,朝谢砚的肩膀砸下来。   谢砚没有躲。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体微微下蹲,左臂抬起格挡。短棍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刀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书生能硬扛他一棍。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谢砚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腹部。   这一拳又快又狠,拳劲穿透了刀疤脸的棉袄,直接打在他的胃上。刀疤脸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短棍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瘦高个反应快,匕首朝着谢砚的腰侧刺来。谢砚侧身让过刀刃,右手抓住瘦高个的手腕,猛地一拧。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脱手,谢砚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矮胖男人举着短刀冲过来,谢砚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他抓住刀疤脸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推,矮胖男人收势不及,刀尖扎进了刀疤脸的肩膀。刀疤脸惨叫一声,血从棉袄里渗出来。矮胖男人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松,短刀还插在刀疤脸肩上,他转身想跑。   谢砚两步追上,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矮胖男人摔了个狗啃泥。   从刀疤脸挥棍到三个人全倒,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谢砚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瘦高个。   “谁让你们来的?”   瘦高个的腿在发抖,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刀疤脸,又看了一眼摔在路边的矮胖男人,嘴唇哆嗦了几下。   “是……是钱师爷……”   “钱明远?”   “对……对……钱师爷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说打断你一条腿……”瘦高个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是读书人,不会打架……让我们别下死手,给个教训就行……”   谢砚盯着他的眼睛,瘦高个不敢对视,低下头去。   “还有呢?”   “还……还说让你别再查王二狗的案子……说你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断腿了……”   谢砚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三个人。刀疤脸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矮胖男人趴在地上,不敢动。瘦高个跪着,浑身发抖。   “回去告诉钱师爷。”谢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的话,我记住了。我说的,也请他记住——王二狗的案子,还没完。”   瘦高个拼命点头。   谢砚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棍和匕首,把它们扔进路边的沟里。然后他从刀疤脸肩上拔出那把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也扔了。刀疤脸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谢砚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树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打架了。前世的肌肉记忆还在,但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那一拳他用足了力气,拳骨现在火辣辣地疼,指节上破了皮,渗出一点血。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吱作响。底子还在,但体能差太多了。一打三虽然赢了,但如果是前世,他不需要用这种硬碰硬的方式,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解决,而且不会让自己的手受伤。   回去得练。每天早起跑步,做俯卧撑,把体能练回来。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买完书,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县衙。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的巷口,看着县衙的大门。门开着,两个衙役站在门口打哈欠。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但都是些普通吏员。   谢砚等了一会儿,没看见钱明远。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门口,裹着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看见谢砚,他松了一口气,但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谢砚低头看了看。拳骨上的皮破了,血迹已经干了,但伤口还没结痂,在冷风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事。”他说。   沈清辞没说话,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蹲下来,把谢砚的手拉过去。   “伸开。”   谢砚把手伸开。拳骨上有三道破口,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挺吓人。沈清辞用热水给他冲洗伤口,动作很轻,但眉头皱得很紧。   “打架了?”   “嗯。”   “跟谁?”   “钱明远派来的。三个人,拿着棍子和刀。”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谢砚。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一个人打三个?”   “嗯。”   “受伤了吗?别的地方?”   “没有。就手破了点皮。”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给他清洗伤口。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动作还是很轻。洗完了,他用布条把谢砚的手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哑,“你的手都在抖。”   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但他没有解释。   “他们说什么了?”沈清辞问。   “说钱师爷让他们打断我一条腿,给我个教训。还让我别再查王二狗的案子。”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你报了官吗?”   “没有。”   “为什么?”   “报了也没用。钱明远就是官。”谢砚坐下来,端起沈清辞递过来的粥碗,“而且,他派人在路上打我,说明他急了。一个急了的人,会犯错。”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拿自己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告诉他,我不怕。”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但肩膀在微微发抖。谢砚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过了很久,沈清辞抬起头。   “谢砚。”   “嗯。”   “下次出门,我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他就不动手了。他要的是我一个人的时间。”   “那你就别一个人出门。”   “府试怎么办?一个人去府城?”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有事的。今天你也看见了,三个人打不过我。”   沈清辞没说话。他把谢砚的手拉过去,解开布条,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缠得更紧,更仔细,像在包扎一件易碎的东西。   “下次别用手打。”他说,“用脚。脚比手有劲。”   谢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谢砚喝完粥,放下碗,靠在墙上。   “沈清辞。”   “嗯。”   “钱明远动手了,说明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我,是你。”   沈清辞抬起头。   “他怕你活着。怕你到了府城,被人认出来。怕你额间的花钿被揭开。”谢砚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要在青溪县解决我。因为我考上秀才,就会带你去府城。到了府城,他就控制不住了。”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该看书看书,该准备府试准备府试。”谢砚说,“他要打,我接着。他打了,我就有证据。今天这三个人就是人证。等到了府城,这些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他跑不掉。”   沈清辞点了点头。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明天别出门了。在家看书,我去镇上买东西。”   谢砚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心点。”   “我知道。”   夜里,谢砚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   “谢砚。”   “嗯。”   “今天你打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再想不能输。”   “为什么?”   “因为输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你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谢砚听见,他的呼吸乱了几拍。   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村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谢砚闭上眼睛。拳头上缠着的布条还带着沈清辞手指的温度。暖暖的,像灶膛里的火。 第18章 府试   试定在二月十八,青溪县的考生要去府城参加考试。   从青溪县到府城,坐马车要两天。谢砚提前五天出发,沈清辞坚持要送,谢砚没让。不是不想让他送,是路上不安全。钱明远上次派了三个人没打成,谁知道这次会不会派更多的人。   “你在家里等我。”谢砚说,“考完了就回来。”   沈清辞站在门口,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他看着谢砚,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谢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谢砚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从青溪县到府城,官道不好走。冬天的路硬邦邦的,马车颠得人骨头疼。谢砚和另外两个考生拼了一辆车,一个是镇上布庄陈家的长子陈文远,县试考了第三十七名,压线过的。另一个是个姓周的书生,隔壁县的,不认识。   陈文远一路都在说话,说府城的考官有多严,说去年的考题有多偏,说他爹给他准备了五十两银子让他打点关系。谢砚听着,偶尔点个头。姓周的书生不怎么说话,一直抱着书看,脸色发白,像是很紧张。   “谢砚,你准备得怎么样?”陈文远问。   “还行。”   “你县试可是案首,府试再考个第一,就是小三元了。”陈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相识。”   谢砚没接话。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都考第一。他不想那么远,先把府试考过再说。   到了府城,天已经黑了。   府城比青溪县大了十倍不止。街道宽阔,两边店铺林立,楼上挂着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绸缎的商人,有戴方巾的书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骑高头大马的官员。   陈文远一下车就拉着谢砚去看考场。府试的考场设在府学里,是一大片青砖灰瓦的建筑,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兵丁,不让进。陈文远踮着脚尖往里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别看了。”谢砚说,“明天就知道了。”   “你不紧张?”陈文远看着他。   “紧张有什么用?”   陈文远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人没意思。   第二天天没亮,谢砚就起来了。   他洗了脸,吃了干粮,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把东西装进布包,出了客栈。府学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考生,有的在背经义,有的在检查笔墨,有的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谢砚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闭目养神。   “你就是谢砚?”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谢砚睁开眼。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书生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白白净净,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在谢砚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是。”   “听说你是青溪县的案首?”那书生笑了笑,“青溪县那种地方,案首也不算什么。府城不比你们乡下,考题难多了。你要是考不过,也别灰心,回去再读三年。”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谢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陈文远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张嘴想怼回去,谢砚按住了他的手臂。   “你是谁?”谢砚问。   “我姓王,王明远。府城人,去年府试第十名。”王明远抬了抬下巴,“今年我要考第一。”   “哦。”谢砚说。   王明远等了等,发现他没有下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文远凑过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怎么针对你?”   “不知道。”谢砚说,“可能因为我的长衫比他好看。”   陈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砚没有笑。他把目光投向考场大门,心里想着沈清辞。不知道他在家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把门从里面插上。   卯时正,考场大门打开。   考生依次入场,搜检、核对身份、找座位。谢砚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光线不错。他坐下来,把笔墨摆好,砚台磨好墨,等着发卷。   府试考两天。第一天经义和八股,第二天策论。   经义的题目不难,都是四书五经里的内容。谢砚把题目扫了一遍,在草稿纸上列提纲,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练了三个月,比县试时好了不少。沈清辞说得对——府试的考官比县试严,字不好直接刷掉。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谢砚交了卷,走出考场。王明远站在门口,正和几个人说话,看见谢砚出来,笑了一声。   “青溪县的案首,考得怎么样?要不要对一下答案?”   “不用。”谢砚说。   “怕对?”王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也对,你们乡下人能考过就不错了,哪敢跟我们府城的比?”   谢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考过几次府试了?”   王明远愣了一下:“两次。”   “第一次第几名?”   王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去年考了第十名,但那是第二次考。第一次他根本没上榜。   “三次?”谢砚问。   王明远的脸涨红了。   谢砚没有再说,转身走了。陈文远跟在后面,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谢砚,你太狠了。”他小声说,“你问他考了几次,比骂他还狠。”   谢砚没接话。他不是故意要怼王明远,是觉得没意思。一个连县试案首都没考过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第二天,策论。   策论的题目是“论吏治之弊”。谢砚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是——这道题可以写很多,但他不能写太多。府试的策论要收着写,不能太锐,不能太新,要中规中矩,引经据典。   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三个论点:一曰选人不当,二曰考核不实,三曰监督不力。每一个论点都引用经典支撑,最后一段才写了一句“治吏之本,在择人;择人之要,在公心”。不算新,但比他前面写的有深度。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三遍。没有错字,没有跳步,字迹工整,卷面干净。   他放下笔,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偏西,离交卷还有一个时辰。他没有提前交卷,把两天的试卷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闭目养神。   府试放榜在考完后的第三天。   谢砚没有去。陈文远一大早就跑去看榜,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谢砚,你猜你考了第几名?”   “第几?”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说不清楚似的,一字一顿地说:“第一名。案首。你是府试案首。”   谢砚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文远急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府试案首意味着什么?你就是秀才了!而且你是县试、府试双案首,再考个院试案首,就是小三元!”   “知道了。”谢砚说。   陈文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他想到的不是小三元,不是秀才功名,是沈清辞。沈清辞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笑?会不会又红了眼眶?会不会说“案首不能喝凉粥”?   谢砚去府学门口看榜的时候,王明远也在。   王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他考了第八名,比他去年还差了两名。看见谢砚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看谢砚的眼睛。   谢砚没有看他。他站在榜前,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一名,谢砚,青溪县。旁边围着的考生纷纷看向他,目光里有羡慕,有不服,有好奇。   “你就是谢砚?”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书生走过来,“青溪县的案首?”   “是。”   “你的策论我看了。”老书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写得不怎么样。”   谢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是第一名。”老书生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有点复杂,“写得不怎么样,却是第一名。说明你的八股和经义几乎满分,策论只是收着写了。你要是放开写,我们这些人都不用考了。”   旁边几个书生的脸色变了。   谢砚拱了拱手:“前辈谬赞。”   老书生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王明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之前说“青溪县那种地方,案首也不算什么”,现在谢砚考了府城的第一名,他考了第八名。   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青溪县的案首,把府城的案首给打了。”王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挤开人群走了。   陈文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他的脸色了吗?比猪肝还难看。”   谢砚没接话。他转身离开榜前,往客栈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那张写着“查下去,你会死”的纸条。他看了一眼,折好,重新塞进袖中。   钱明远,你看见了吗?你越怕我考上,我越要考上。你越怕我走到府城,我越要走过来。   回到青溪县,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谢砚下了马车,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县衙。他要办一件事——把秀才的功名文书领了。   县衙的门开着,两个衙役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谢砚没有在意,径直走进去。钱明远正在后堂整理公文,看见谢砚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谢砚?听说你考了府试案首,恭喜恭喜。”   “多谢钱师爷。”谢砚拱了拱手,“我来领功名文书。”   钱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谢砚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放进袖中。   “谢砚。”钱明远叫住他。   谢砚转过身。   “路上还顺利吗?”钱明远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顺利。”   “那就好。府城不比青溪县,人多眼杂,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多谢钱师爷关心。”   谢砚转身走了。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钱明远站在后堂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翠竹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谢砚转回头,大步往家走。   从镇上到村子,半个时辰的路,他走得比平时快。   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看见树后面那间土坯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辞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口,朝谢砚回来的方向张望。暮冬的阳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砚加快脚步走过去。   “考完了?”沈清辞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考完了。”   “第几名?”   谢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   沈清辞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弧度,不是那种克制的、怕笑多了会惹人嫌的拘谨,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带着骄傲和释然的笑。那枚梅花花钿随着他笑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像在额间开了一朵花。   “案首。”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府试案首。”   “嗯。”   “你是秀才了。”   “嗯。”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侧身让谢砚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咸菜切好了,还有一盘煎蛋——两个,金黄酥脆。   “哪来的蛋?”谢砚问。   “刘大叔送的。他说你考完试要回来了,让你补补。”   谢砚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喝得慢。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就那么看着他。   “谢砚。”   “嗯。”   “府城,我们什么时候去?”   谢砚放下碗,从袖中取出那份功名文书,放在桌上。   “现在可以去了。”他说,“我是秀才了。到了府城,能住客栈,能租院子,能去府学读书。不会有人把我们当流民赶走。”   沈清辞看着那份文书,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   “忠顺王府在府城。”他说。   “对。”   “赵爷在府城。”   “对。”   “钱明远也是从府城来的。”   “对。”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谢砚想了想。   “三天后。”他说,“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就走。”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谢砚喝完粥,放下碗,靠在墙上。   府试案首,秀才功名。这只是开始。府城,忠顺王府,赵爷,钱明远,沈家灭门案——这些事,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炕上那个人会等他回来。 第19章 账目   从府城回来后的第三天,谢砚和沈清辞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间土坯房,一张炕,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捆干柴,几口破锅。谢砚把书和文章捆好,沈清辞把衣裳叠好,两个人各背一个包袱,就算搬完了。   临走那天,刘大叔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沈清辞,嘴唇动了几下。   “要走了?”   “嗯。”谢砚说,“去府城。”   刘大叔把鸡蛋递过去:“路上吃。府城不比家里,处处要花钱。你是个有出息的,考了秀才,以后还能考举人、考进士。到了府城好好读书,别辜负了。”   谢砚接过鸡蛋,想说点什么,但刘大叔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哥儿,你照顾好他。他命苦,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   “会的。”谢砚说。   刘大叔摆了摆手,走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抱着包袱,看着刘大叔的背影,眼眶有点红。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走吧。”谢砚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锁上门,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清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缩在晨雾里,屋顶的稻草已经发黑了,院墙塌了半边,灶台在外面露天搭着。破,旧,小。但他在那里住了三个多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在那里哭过,笑过,抄过文章,熬过粥,等过一个人回来。   “走了。”谢砚说。   沈清辞转回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青溪县到府城,坐马车要两天。谢砚租了一辆马车,不贵,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马,话不多,车赶得稳。沈清辞第一次坐马车,颠得难受,但忍着没说。谢砚把包袱垫在他背后,又把自己的外衫叠起来让他靠着。沈清辞靠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一些。   “还难受吗?”谢砚问。   “不难受了。”   “骗人。你的脸还是白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闭上眼睛靠在包袱上。马车晃晃悠悠,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谢砚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沈清辞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谢砚偏头看着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而秀挺,嘴唇薄而苍白,那枚梅花花钿在车厢的暗影中若隐若现。瘦,还是瘦。三个多月了,每天喝粥、吃咸菜、偶尔吃个蛋,能胖才怪。到了府城,得让他吃好一点。   马车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到了府城。   谢砚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两间房挨着,一间他住,一间沈清辞住。沈清辞推开房门看了看,床比家里的炕软,被子是新的,窗户糊着白纸,透光不透风。   “比家里好。”他说。   “嗯。”谢砚说,“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院子再搬。”   沈清辞点了点头。   住下来的第二天,谢砚开始找房子。   府城的房子比青溪县贵得多,一间像样的院子一个月要一二两银子。谢砚手里只有不到三十两,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他转了两天,看了七八处房子,不是太贵就是太破。   第三天,沈清辞说他也去看看。谢砚带着他走了一圈,沈清辞看完最后一处房子,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指着一面墙说:“这面墙要修,不然下雨会漏水。”又指着灶台说:“灶台太小,不够用。”又指着院子说:“这里可以种一棵树。”   谢砚看着他:“你会看房子?”   “不会。但住了三年破房子,知道什么样的能住人。”沈清辞说,“这处要价多少?”   “一两二钱一个月。”   “贵了。这房子墙裂了,灶台小,院子也没收拾,最多八钱。”   谢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辞会还价。他带着沈清辞去找房东,沈清辞站在房东面前,不卑不亢地把房子的毛病一条一条列出来,说得房东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以九钱银子一个月成交。   签完字,出了门,谢砚看着沈清辞。   “你怎么会这个?”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   “小时候,娘教过我。沈家的铺子、田产、账目,都是娘在管。她说哥儿虽然不能当家,但不能什么都不懂。万一……”他没有说下去。   谢砚没有追问。他知道“万一”是什么意思——万一家里出了事,哥儿要能自己活下去。   “你娘很聪明。”谢砚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搬到新家的第三天,沈清辞开始整理东西。   他把两个人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把谢砚的书和文章按经史子集分类码在桌上,又去街上买了米、面、油、盐,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谢砚坐在院子里看书,看着他忙里忙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有了家的样子。   “谢砚。”沈清辞从屋里探出头来,“你还有多少银子?”   谢砚掏出荷包数了数:“二十一两。”   “够用多久?”   “省着花,三四个月。”   沈清辞想了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能光省,要赚。”他说,“府城不比村里,处处要花钱。你还要准备乡试,买书、买纸、交束脩,哪样都要银子。”   “怎么赚?”谢砚问。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谢砚接过来翻开。是一本账册,记录了青溪县镇上几家铺子的进货价、卖价、每月流水。字迹是沈清辞的,工工整整。   “你什么时候记的?”   “在村里的时候。”沈清辞说,“你去镇上买纸、买米的时候,我跟着去过几次。每个铺子的价格我都问了,记下来。同样的东西,不同铺子价格不一样。比如宣纸,东街的文房铺子卖四十文一刀,西街的卖三十五文。比如米,南街的粮铺比北街的贵两文一斤。”   谢砚翻着账册,越看越惊讶。不只是价格,沈清辞还记录了每个铺子的客流量、老板的性格、货品的好坏。有些铺子生意好是因为货好,有些是因为位置好,有些是因为老板会做生意。   “你打算做什么?”谢砚问。   “抄书。”沈清辞说,“府城的书铺多,有些铺子需要人手抄书。我字写得好,抄得快,可以接活。另外,我还可以帮人记账。在青溪县的时候,我帮李婆子算过账,她说我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快。”   谢砚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他问。   沈清辞低下头,耳尖红了一下。   “没有了。就这些。”   “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看人。娘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看人。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看他的眼睛。一个铺子值不值得投钱,看他的账本。账本可以造假,但人不行。”   谢砚点了点头。沈清辞的娘不是普通的世家主母,是一个真正懂生意、懂谋略的女人。沈清辞继承了她的聪明。   “那你看我值不值得信任?”谢砚问。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值得。”他说。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谢砚陪沈清辞去了书铺。   府城最大的书铺在城南,叫文渊阁。铺面很大,三间大通,架子上摆满了书。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林,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抄书。   “掌柜的,你们这里需要人抄书吗?”谢砚问。   林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会写字?”   沈清辞走上前,拿起柜台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永”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   林掌柜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沈清辞,目光在他额间的梅花花钿上停了一瞬。   “哥儿?”   “是。”沈清辞说。   林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字不错。你抄过什么?”   “四书五经,八股文,策论。”沈清辞说,“帮人誊清文章,抄了三个多月。”   林掌柜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旧书,翻到中间某页,递给沈清辞。   “抄这段。照着原样抄,字要工整,不能有涂改。”   沈清辞接过书,坐下来,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就写。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慌乱,一笔一划稳稳当当。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页纸抄完了。字迹工整,排版清晰,和原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干净、更好看。   林掌柜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一天能抄多少?”   “看字数。两千字没问题,三千字有点紧。”   “一千字二十文。抄一本书大概五六天,给一百五十文。干不干?”   沈清辞看了谢砚一眼。谢砚微微点了点头。   “干。”沈清辞说。   林掌柜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   “先抄这本。七天后来交,抄得好,以后还有。”   沈清辞接过书,抱在怀里。出了文渊阁,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嘴角弯着,弯得很大。   “谢砚。”   “嗯。”   “我接到活了。”   “看见了。”   “一百五十文。”   “嗯。”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枚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   “我能赚钱了。”   谢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你能赚钱了。”   抄书之外,沈清辞还接了一个记账的活。   是谢砚在府学认识的一个师兄介绍的。师兄姓方,叫方明远,家里开了个绸缎庄,生意不大,但账目繁琐。他爹年纪大了,算不清账,请的账房先生又不靠谱,每个月都对不上账。   “听说你身边的人会记账?”方明远问谢砚。   “会一点。”   “让他试试。一个月给二两银子。”   谢砚回去跟沈清辞说了。沈清辞想了想,说“试试”。第二天,他去了方家的绸缎庄,把过去三个月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了两个时辰,找出了七处错账。有两处是伙计记错了,有三处是账房先生算错了,还有两处是有人做了假账。   方明远看着那七处错账,脸色变了又变。   “那两处假账是怎么回事?”   “进货价被人改了。”沈清辞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多出来的银子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方明远把那两页账本撕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多谢。下个月初一来对账。”   沈清辞点了点头,出了绸缎庄。方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谢砚说了一句:“你这个朋友,不简单。”   谢砚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府城的院子不大,但比青溪县的土坯房强多了。墙是砖砌的,地是石板铺的,灶台在屋里,不用在外面露天烧火。院子里还有一棵枣树,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沈清辞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谢砚坐在他旁边,看书。   “谢砚。”   “嗯。”   “今天方家绸缎庄的账,我算了,他们一个月能赚三十多两银子。但账面上只记了二十两,有十几两不知道去哪了。”   “那两处假账?”   “不止。还有运费、人工、损耗,每一笔都多记了一点。加起来,每个月有十几两银子对不上。”   “你觉得是谁干的?”   沈清辞想了想:“账房先生。他做了三年了,方老爷信任他。但方老爷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不清账本。方少爷又不懂生意,只看总数。所以账房先生胆子越来越大。”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说。下个月对账的时候,把证据摆出来。”沈清辞顿了顿,“方少爷请我来,不是让我查账的,是让我记账的。我要是第一次就把账房先生揪出来,他会觉得我多事。等他自己发现问题,再让我查,那时候再说。”   谢砚放下书,看着沈清辞。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泛着淡淡的绯红。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亮,是一种看透了人心之后的、沉稳的、笃定的亮。   “你娘教了你很多。”谢砚说。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账本上慢慢摩挲着。   “她教我读书,教我算账,教我看人。她说,这些东西,哥儿学了不一定用得上,但不能不会。”他的声音很轻,“她说,万一有一天没人能护着你了,你要能自己护着自己。”   谢砚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现在有人护着你了。”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月光下,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枣树的嫩叶沙沙作响。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算账。谢砚拿起书,继续看。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屋里还有余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谢砚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他算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那枚梅花花钿在月光中忽明忽暗。   谢砚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哥儿不是花瓶。沈清辞不是。他从来不是。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不只是会哭、会怕、会躲在别人身后。   现在机会来了。 第20章 联手   搬到府城的第五天,谢砚去府学报了到。   秀才的身份在府城不算什么,但有了这个身份,就能进府学读书,能参加乡试,能在官府里走动。谢砚办完手续,领了一堆书本和课表,正要走,被一个老教谕叫住了。   “你就是青溪县那个谢砚?”   “是。”   “县试、府试双案首?”老教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底子不错,但府学的课不能落下。乡试不比府试,光靠死记硬背不行,要通经致用。你回去多读读《资治通鉴》,看看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   “多谢教谕。”   谢砚出了府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府城的驿站。   驿站是官府传递公文和接待官员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谢砚找了个理由——他有个同乡在京城做买卖,想托驿站捎封信。驿站的吏员看了看他的秀才文书,态度不冷不热,说“可以,但要有保人”。谢砚问“什么样的保人”,吏员说“在府城有头有脸的人,或者衙门里的人”。   谢砚心里一动。   “钱明远钱师爷,算不算?”   吏员想了想:“青溪县衙的钱师爷?认识。他每个月都来府城,有时候寄信,有时候取信。你要是能让他作保,那没问题。”   每个月都来府城。寄信,取信。   谢砚谢过吏员,出了驿站。   回到家,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算账。方家绸缎庄的账他已经理清楚了,正在做新的账本。看见谢砚进来,他放下笔。   “怎么样?”   “府学报到了。”谢砚坐下来,“还去了驿站。”   “驿站?”   谢砚把驿站吏员的话说了一遍。沈清辞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钱明远每个月都去驿站寄信?”   “对。寄信,取信。”   “寄给谁?”   “吏员没说,但寄信和取信都要登记。如果能查到登记簿,就知道他往哪里寄信、从哪里收信了。”   沈清辞想了想:“驿站的登记簿,普通人看不到。”   “对。”   “但方明远也许能看到。”   谢砚看着他。   “方明远有个叔叔在府城衙门里当差,管的就是驿站这一块。”沈清辞说,“上次我去方家绸缎庄对账,方明远提过一嘴。他说他叔叔是‘驿丞’——管府城驿站的。”   “你能让方明远帮忙?”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不能白帮。方明远是个商人,商人讲究交换。”   “他要什么?”   “上次那两处假账的事,方明远把账房先生辞了,让我帮他重新做一套账。但他不放心,怕账房先生在外面乱说,影响绸缎庄的生意。”沈清辞顿了顿,“他想让我帮他查查,那个账房先生跟府城哪些人有来往。”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要考虑。”   谢砚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在跟方明远谈条件。”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不是谈条件。是……等价交换。他帮我查驿站登记簿,我帮他查账房先生。谁也不欠谁。”   “好。”谢砚说,“你去跟方明远说,他帮我查登记簿,你帮他查账房先生。但要快,不能拖。”   沈清辞点了点头。   第二天,沈清辞去了方家绸缎庄。   方明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沈清辞进来,放下笔,迎了上来。   “沈公子,账本做完了?”   “做完了。”沈清辞把新账本放在柜台上,“这是过去三个月的账,每一笔都重新算过,进出平衡,没有问题。”   方明远翻了翻账本,眉头舒展开来。   “太好了。之前的账房先生做的账,我每次看都头疼。你这个清清楚楚。”   “方少爷,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方明远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人。这个人每个月都去府城驿站寄信、取信,我想知道他寄给了谁、从谁那里收信。”   方明远愣了一下:“查驿站登记簿?那是官府的记录,一般人看不到。”   “我知道。但你的叔叔是驿丞。”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沈公子,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他害死了我的弟弟。”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弟弟才七岁,被人用半年的时间慢慢毒死。这个人是幕后指使。”   方明远沉默了。   “他是青溪县的师爷,叫钱明远。”沈清辞继续说,“他背后还有人。我需要知道他跟谁有联系,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方明远看了沈清辞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骗你。”沈清辞说,“你可以不帮我,我理解。但我不能假装只是好奇,让你去查一个不相干的人。”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我叔叔那个人,脾气古怪,不爱管闲事。但我可以试试。不过——”他顿了顿,“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查之前那个账房先生,他跟府城哪些人有来往。他做了三年假账,不可能一个人干。一定有人在外面接应他。”   “好。”沈清辞说,“成交。”   沈清辞回到家,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谢砚听完,点了点头。   “方明远这个人,可以信任。”   “你怎么知道?”   “他问了你‘为什么’,说明他不是那种只顾利益的人。他想知道真相,才决定帮不帮你。”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   “谢砚。”   “嗯。”   “如果查出来钱明远真的跟忠顺王府有联系,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证据。然后——报官。”   “报官?府城的官?”   “对。府城的知府不是钱明远的人。他是朝廷派来的,跟忠顺王府不一定是一条心。”谢砚说,“而且,我们有王二狗的口供、钱明远派人在路上打我的证据、加上驿站的通信记录,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赖不掉。”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驿站登记簿上只有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地址,没有信件内容。光有名字,不能证明他们在谋划什么。”   谢砚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钱明远自己说出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怎么让他自己说出来?”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他怕什么,我们就让他看见什么。”   过了两天,钱明远来府城了。   谢砚是从驿站吏员那里知道的——他让沈清辞去驿站“寄信”,顺便跟吏员聊了几句,吏员说“钱师爷今天上午来取了一封信,走了没多久”。   谢砚让沈清辞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钱明远,而是去了府城最有名的茶馆——听雨轩。听雨轩在城南,是府城官员和商人聚集的地方,消息灵通,耳目众多。谢砚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钱明远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棉袍,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翠竹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他一个人来的,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没有点吃的。   谢砚没有过去,也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茶杯,但余光一直盯着钱明远。   钱明远坐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匆匆走了。   谢砚放下茶钱,跟了出去。   钱明远没有回青溪县,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处宅子,不大,但门脸很新,像是刚修过的。钱明远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谢砚站在巷口,记下了那处宅子的位置。   回到家,他把经过说给沈清辞听。   “钱明远在府城有一处宅子。”谢砚说,“不是客栈,是他自己的地方。门脸很新,像是刚修过的。”   “他一个县衙师爷,哪来的钱买宅子?”   “这就是问题。”谢砚说,“他的俸禄一个月不到十两银子,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府城的一处宅子。”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忠顺王府给的?”   “很可能。”   “那封信呢?他看了一封信,脸色就变了。”   “不知道内容。”谢砚说,“但能让他脸色变了的信,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   “嗯。”   “你说过,要让钱明远自己说出来。”   “对。”   “怎么让他自己说出来?”   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   “忠顺王府的事,有人查了。你小心。”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一封假信。”谢砚说,“我仿了钱明远的笔迹写的。不是让他看,是让别人看。”   “让别人看?”   “对。让忠顺王府的人看。”谢砚把纸折好,塞进袖中,“钱明远每个月都去驿站寄信。下一次他寄信的时候,我们把这封信换进去。”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这是伪造文书,被发现了要坐牢的。”   “不会被发现。”谢砚说,“我观察过驿站的流程——寄信的人把信交给吏员,吏员登记后放进信袋,第二天统一送走。中间有至少半个时辰的空档,信袋放在柜台下面,没人看着。”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驿站,我看了半天。”谢砚说,“吏员中午吃饭的时候,柜台后面没人。那时候换信,没人会发现。”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谢砚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做过比这危险十倍的事——情报交换、秘密行动、渗透与反渗透。伪造一封信,对他来说是最基本的操作。   “你就当我看多了话本。”他说。   沈清辞没有追问。   “信的内容,你确定能让忠顺王府的人紧张?”   “忠顺王府的人不怕有人查,怕的是有人查到了还要告诉他们。这封信的意思是——钱明远在提醒他们,有人查到了。他们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不是核实真假,是清理痕迹。”   “清理痕迹?”   “他们会派人来青溪县,把钱明远叫回去,或者直接把相关证据销毁。”谢砚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把钱明远和忠顺王府的联系证据拿到手。”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等钱明远下一次来府城寄信。我盯着驿站,你盯着他那处宅子。他进了驿站,我换信。他出了驿站,你跟着他,看他去哪。”   “好。”   过了五天,钱明远又来了。   谢砚是从驿站吏员那里打听到的——吏员说“钱师爷今天下午要来取信”。谢砚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驿站,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等着。   午时刚过,钱明远来了。他进了驿站,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取了一封信,又交了一封信。吏员把信登记好,放进柜台下面的信袋里,然后转身去后堂喝水。   谢砚走进驿站,笑着跟吏员打了个招呼。   “又来寄信?”   吏员从后堂探出头来:“谢秀才?今天怎么有空?”   “帮同乡寄封信。”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吏员,“麻烦登记一下。”   吏员接过信,转身去拿登记簿。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谢砚的手伸进柜台下面的信袋,把钱明远刚交的那封信抽出来,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封塞进去。动作很快,不到两秒。   吏员登记完,把登记簿放回去,把谢砚的信放进信袋。   “好了。”   “多谢。”谢砚转身走了。   出了驿站,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久没做这种事了。前世的肌肉记忆还在,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慢了不少,要是吏员早回头一秒,他就暴露了。   他走到巷口,沈清辞正站在拐角处等着。   “换了吗?”   “换了。”   “有人发现吗?”   “没有。”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   “钱明远呢?”   “往南边去了。”沈清辞指了指方向,“应该是去了他那处宅子。”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南走去。   钱明远进了那处宅子,没有再出来。   谢砚和沈清辞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钱明远走出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他手里没有拿信,空着手,步子比平时快。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手里有信吗?”谢砚问。   “有。他从驿站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沈清辞说,“现在没了。”   “信留在宅子里了。”   “宅子里有人?”   “很可能。”谢砚说,“他把信给那个人看了。”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人是忠顺王府的人?”   “不一定。但一定跟他有关系。”   钱明远走了,往北边去了。谢砚没有跟,他看了一眼那处宅子,记下了门牌号。   “明天白天,我再来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谁住在这里。”   第二天上午,谢砚一个人去了城南。   他没有靠近那处宅子,而是去了对面的茶楼。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处宅子的大门。他点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宅子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右手戴着一个玉扳指。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北边走了。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玉扳指。右手。   药铺掌柜说过——“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   赵爷。   谢砚放下茶钱,跟了上去。   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了两条街,进了一家酒楼。谢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跟进去。他记住了酒楼的名字——醉仙居。   回到家,他把沈清辞拉到屋里,关上门。   “赵爷在府城。”谢砚说。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白。   “你看见他了?”   “看见他从钱明远那处宅子里走出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谢砚顿了顿,“药铺掌柜说的特征,全对上了。”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府城……他一直在府城……”   “对。钱明远来府城,就是来见他的。”   “那封信呢?你换进去的那封信?”   “他应该已经看过了。”谢砚说,“接下来,就看他的反应了。”   沈清辞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地面。   “谢砚。”   “嗯。”   “如果他跑了呢?”   “不会跑。忠顺王府在府城根深蒂固,他跑什么?”谢砚说,“他会做的是——把钱明远叫回去,让他别再寄信了,或者直接让他闭嘴。”   “闭嘴是什么意思?”   “灭口。”谢砚的声音很平静,“但钱明远不是王二狗。王二狗是棋子,没有自保能力。钱明远不一样,他在县衙干了七八年,手里一定握着赵爷的把柄。赵爷不敢轻易动他。”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谢砚说,“等他们动手。他们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如果不动呢?”   “那就我们动。”谢砚从袖中取出那张从驿站换出来的信——钱明远原本要寄出去的那封,“这是钱明远写给赵爷的信。虽然没看到内容,但信皮上有地址和收信人。收信人写的是‘赵德茂’,地址是‘府城城南柳巷十七号’。”   “赵德茂?”   “赵爷的名字。”谢砚把信收好,“这封信就是证据。钱明远和赵德茂有书信往来,赵德茂是忠顺王府的人。这条链,接上了。”   沈清辞看着谢砚,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谢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收到那张纸条开始。”谢砚说,“他说‘查下去,你会死’。我偏要查。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   谢砚没有安慰他。有些事不需要安慰。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枣树的嫩叶沙沙作响。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屋里还有余温。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同步。 第21章 反杀   信被换掉的第三天,钱明远又来了府城。   这一次他没有去驿站,也没有去城南的宅子。他直接来了谢砚住的地方。   谢砚正在院子里看书,沈清辞在屋里抄书。门被敲响的时候,谢砚放下书,走过去开门。钱明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棉袍,手里没有拿油纸伞,脸上没有笑。   “谢砚。”   “钱师爷。”谢砚没有让开,“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坐坐。”钱明远说着就要往里走。   谢砚侧身让开,但没有关门。钱明远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枣树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屋里的沈清辞身上。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抄书。   “这就是你那个哥儿?”钱明远问。   “是。”   “长得不错。”钱明远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在府城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府试考了案首,恭喜。再接再厉,乡试考个举人,光宗耀祖。”   “多谢钱师爷。”   钱明远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谢砚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谢砚的书和茶杯,钱明远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资治通鉴》。   “在读《资治通鉴》?”   “是。教谕说乡试要通经致用,让我多读读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   钱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王二狗的案子,你还在查吗?”   谢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王二狗已经死了,案子结了。”谢砚说。   “结了就好。”钱明远说,“我就是怕你还放不下。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不能钻牛角尖。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钱师爷说的对。”   钱明远又笑了笑,站起来。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周大人的期望。”   谢砚送他到门口。钱明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谢砚。”   “嗯。”   “你那个哥儿,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   “沈清辞。”钱明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谢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灰色的棉袍,黑色的布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   谢砚关上门,回到院子里。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他知道了。”沈清辞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姓沈。他念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对。”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他在试探。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沈家的人。”   谢砚沉默了片刻。   “他今天来,不是路过,是来看你的。”   “看我的花钿?”   “对。他想确认你额间是不是盖了东西。”   沈清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间的梅花花钿。那层颜料还在,凤凰被盖得好好的。   “他看出来了吗?”   “没有。但他起了疑心。”谢砚说,“钱明远不是普通人,他在县衙干了七八年,见过的人比我们多。他念你名字的时候,是在观察你的反应。”   “我的反应怎么了?”   “你紧张了。他看出来了。”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谢砚说,“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动手。”   “动手?”   “他今天来,是最后通牒。他在试探我——我还查不查。他的原话是‘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如果我不听,他就不会再用温和的方式了。”   沈清辞的脸色更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谢砚说,“他动手,我们就有证据了。”   第二天夜里,谢砚没有睡。   他躺在地铺上,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沈清辞睡在炕上,呼吸很轻,但谢砚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时快时慢,每隔一会儿就翻一次身。   三更天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谢砚猛地睁开眼,从地铺上一跃而起。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很淡,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谢砚注意到,院墙上有一个黑影。不是树影,是人影。那个人趴在墙头上,正在往院子里看。   谢砚没有动。他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几秒,然后悄悄地退回来,走到炕边,轻轻拍了拍沈清辞。   “别出声。”他用气声说,“有人来了。”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但没有发出声音。谢砚从灶台边拿起那根铁棍,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从伏击他的那三个人手里缴获的,一直留着。   “躲在炕角,别出来。”谢砚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缩进了炕角。谢砚走到门边,把门闩轻轻拉开,但没有开门。他站在门后,等着。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但谢砚听得出来——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相距不到三步。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谢砚没有动。又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摸索着找门闩。谢砚看着那只手,等它完全伸进来的时候,猛地抓住,用力一拧。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外面传来一声闷哼,不是惨叫,是被人捂住嘴的那种闷哼。谢砚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把他撞得后退了两步。   月光下,谢砚看清了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刀疤脸——上次在树林里伏击他的那个。他的左手被谢砚拧断了,垂在身侧,疼得脸都白了。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矮壮结实,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谢砚,你……”刀疤脸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我说过,下次来,就不是打断手了。”谢砚握着铁棍,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矮壮男人挥着短刀冲过来。谢砚侧身让过刀刃,铁棍横扫,砸在他的膝盖上。骨裂的声音,矮壮男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谢砚没有停,铁棍又砸在他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刀疤脸转身想跑,谢砚两步追上,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他摔了个狗啃泥。谢砚踩着他的后背,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刀疤脸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   “钱……钱师爷……”   “他人呢?”   “在……在外面等着……”   谢砚抬头看向院门。院门外,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灰色的棉袍,黑色的布鞋,手里没有拿油纸伞。   钱明远。   他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握着铁棍的谢砚,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谢砚,你比我想的厉害。”他说。   “钱师爷,您比我想的蠢。”谢砚说,“派两个废物来杀我,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您自己?”   钱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   “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打断你的腿,让你不能去乡试。”他说,“但你既然这么能打,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不长,但磨得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着匕首,一步一步朝谢砚走来。他的步子很稳,不像刀疤脸和矮壮男人那样慌慌张张。他走路的样子像一个练过武的人,重心很低,脚步很轻。   谢砚握紧了铁棍。   钱明远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谢砚,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事。”他说,“王二狗的事,你该收手。你不收,我只好帮你收。”   “钱师爷,您替忠顺王府做了多少年的事?”谢砚问。   钱明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您从府城来青溪县,不是为了给周明远当师爷,是为了盯着沈家的人。”谢砚继续说,“沈家灭门后,还有两个活口——一个哥儿,一个孩子。您一直在找他们。三年前,他们到了青溪县,您发现了,但您不敢动手。因为您是师爷,不是杀手。您需要一个替死鬼。”   “王二狗。”钱明远的声音很冷。   “对。您利用王二狗,让他下毒杀了沈安。您以为沈清辞没了弟弟,就会崩溃,就会死。但他没有。他活下来了。然后我出现了。”   钱明远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您写纸条警告我,‘查下去,你会死’。您派人在树林里伏击我,想打断我的腿。您今天来,是想看看沈清辞额间的花钿是不是被盖住了。”谢砚的声音很平静,“您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沈清辞死。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钱明远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得让人害怕。”   “您也是。”   “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钱明远猛地扑过来。他的速度很快,比刀疤脸和矮壮男人快得多。匕首直刺谢砚的胸口,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谢砚没有躲。他往后退了半步,铁棍横扫,砸在钱明远的手腕上。钱明远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匕首脱手飞出。他闷哼一声,但没有退,左手握拳朝谢砚的面门打来。   谢砚偏头让过,铁棍捣在他的腹部。钱明远弯下腰,谢砚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砚把铁棍抵在他的脖子上。   “钱师爷,您输了。”   钱明远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腕肿了起来,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叫疼。他抬起头,看着谢砚,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说,“你抓了我,还有赵爷。你抓了赵爷,还有忠顺王府。你一个穷秀才,斗得过王府?”   “斗不斗得过,是我的事。”谢砚说,“您做了什么事,是您的事。”   他转身对屋里喊了一声:“沈清辞,去报官。”   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他脸色苍白,但步子很稳。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明远,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刀疤脸和矮壮男人。   “去府衙?”他问。   “对。告诉知府,有人入室行凶,被当场制服。”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钱明远忽然开口。   沈清辞停下来。   “你就是沈家的那个哥儿?”钱明远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额间的梅花花钿上,“你额间的花钿,是盖上去的。下面是凤凰,对不对?”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   “你以为盖住了就没人知道?赵爷早就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你露头。”钱明远笑了,“你露头了。谢砚考上秀才,带你来府城。赵爷就在府城,他等着你呢。”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说完了吗?”谢砚问。   钱明远看着他。   “说完了就去府衙。”谢砚对沈清辞说。   沈清辞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跑。   谢砚低头看着钱明远。   “钱师爷,您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到了府衙,您再说一遍。”   钱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   “您以为我是让沈清辞去报官?”谢砚说,“不是。我是让他去请知府。知府大人今天正好在府衙值夜,他来了,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听见。”   钱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设局?”   “您派人来杀我,是您自己选的。”谢砚说,“我只是提前通知了知府,说今晚可能会有人来行凶。他本来不信,但他说‘如果有人来,我亲自来看看’。”   钱明远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什么时候通知他的?”   “今天下午。您来我家‘路过’之后,我就去了府衙。”谢砚说,“我说,钱师爷可能要杀我灭口。知府不信,我说‘您今晚三更来我家看看,就知道信不信了’。”   钱明远的脸彻底垮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灯笼的光从巷口照进来,越来越亮。沈清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府城知府,姓孙,叫孙正清。   孙正清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明远,最后看着谢砚。   “谢秀才,你说有人入室行凶,就是这几位?”   “是。”谢砚说,“这位是青溪县衙的师爷钱明远。他派人在树林里伏击过我一次,没有得手。今晚又带了两个人来,想杀我灭口。”   孙正清蹲下来,看着钱明远。   “你叫什么名字?”   “钱……钱明远。”   “你是青溪县的师爷?”   “是……”   “为什么来杀一个秀才?”   钱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孙正清站起来,对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   “带走。三个人都带走。”   衙役上前,把刀疤脸和矮壮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又把钱明远架起来。钱明远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谢砚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后悔,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谢砚不知道。   “谢砚。”钱明远说,“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忠顺王府?你太天真了。”   “我不天真。”谢砚说,“我只是一个秀才。我抓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师爷,交给知府。至于忠顺王府,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我一个秀才该管的。”   钱明远愣了一下。   “你……”   “钱师爷,您被捕是因为入室行凶、杀人未遂。跟忠顺王府无关,跟沈家无关。”谢砚说,“您要是不想牵连王府,就别把王府扯进来。”   钱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明白了谢砚的意思——谢砚不打算在知府面前提忠顺王府,只告他入室行凶。这样一来,忠顺王府不会为了救他而暴露自己,他成了弃子。   “你……你狠。”钱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谢砚没有接话。   钱明远被押走了。刀疤脸和矮壮男人也被押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砚和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枣树下,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谢砚,看了很久。   “谢砚。”   “嗯。”   “你什么时候去府衙报的信?”   “今天下午。钱明远走了之后。”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起了疑心。一个起了疑心的人,要么跑,要么动手。他没有跑,所以他会动手。”谢砚说,“我只是提前做了准备。”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迹。   “你的手受伤了?”   谢砚低头看了看。右手拳骨上又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刚才打斗的时候蹭到了。   “没事。”   沈清辞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了看。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热水和布条,蹲下来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   “下次别用手打。”他说。   “好。”   “用脚。”   “好。”   沈清辞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他没有松开谢砚的手,就那么握着。   “谢砚。”   “嗯。”   “钱明远被抓了,赵爷还在府城。他会不会跑?”   “不会。他跑了,就是认罪。”谢砚说,“他会在府城待着,等消息。等钱明远在牢里说什么。”   “如果钱明远把忠顺王府供出来呢?”   “那正好。孙正清不是钱明远的人,他会上报朝廷。忠顺王府再厉害,也遮不住一个知府上报的案子。”   沈清辞点了点头。   “谢砚。”   “嗯。”   “你今天差点死了。”   “没有。我算过的,他打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他打不过你?”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上次他派了三个人来,那三个人被我打了。这次他只带了两个人,说明他觉得两个人就够了。但他不知道,上次我用了三成力,这次我用了五成。”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这个人,真会算。”   “不算不行。算错了,就回不来了。”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掌心里。他的嘴唇贴在谢砚的掌心,凉凉的,软软的。   “回不来,我怎么办?”   谢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头顶。   “不会回不来。”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屋里还有余温。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枣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钱明远被抓了。但赵爷还在,忠顺王府还在。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22章 师爷招供   钱明远被押进府衙大牢时,天已经快亮了。   大牢在地下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息。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火焰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谢砚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大牢门外,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在钱明远身后合上,铁锁咔嚓一声扣死。孙正清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记了一半的口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正清是府城知府,昨晚谢砚提前报信,说有人可能要来行凶。孙正清本来不信,但看在谢砚是府试案首的份上,还是带了人在附近守着。没想到钱明远真的带人来了——三个人,翻墙入院,被当场拿下。   “谢秀才,”孙正清说,“这个钱明远,入室行凶的事他认了。但问他为什么要杀你,他就咬死了不说。”   “他会说的。”谢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死。一个怕死的人,进了大牢,撑不过一天。”   孙正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一个秀才,怎么对这些事这么门清?”   谢砚没有正面回答。“孙大人,我能进去和他谈谈吗?”   孙正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我得在场。”   “自然。”   大牢里,钱明远被锁在一把铁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铁链固定在扶手上,脚踝上也缠着铁箍。右手腕肿得老高,是昨晚搏斗时被谢砚用铁棍砸的,狱卒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全无了往日那个从容淡定的师爷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释然。   “你来做什么?”钱明远的声音沙哑。   “来看看您。”谢砚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粗木桌子。孙正清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看我笑话?”   “不是。来听您说实话。”   钱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我没什么实话可说。我派人去打你,是我不对。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认。”   “只为了打我一个秀才,您就亲自带人从青溪县跑到府城来?”谢砚摇了摇头,“钱师爷,这个谎说得太拙劣了。”   钱明远没有接话。   谢砚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纸边已经泛黄。他慢慢展开,将纸面朝向钱明远。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查下去,你会死。”   钱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笔字,您认识吧?”谢砚说。   钱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您写给我的。放在我家的门槛下面。”谢砚说,“用的是宣纸,上好的宣纸。我去镇上买纸的时候,文房铺子的掌柜告诉我,您每个月都去买宣纸,说是写公文用。”   钱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王二狗死在牢里的那天晚上,您来过县衙。值夜的小王看见您在牢房门口停了一下。”谢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您不是路过。您是去看王二狗死了没有。”   “王二狗是心疾死的。”钱明远的声音发紧。   “仵作说是心疾,那就是心疾。”谢砚说,“但您为什么要去看他?一个心疾死的犯人,值得师爷半夜亲自去确认?”   钱明远沉默了。   “还有周元。”谢砚继续说,“您写信给府城的人,说‘前番所托查访之人已有眉目,其人现居于城南柳巷,以教书为业,姓周名元’。周元死了,您取走了他身上的油布包。那个油布包里装的是什么,您比我清楚。”   钱明远闭上了眼睛。   “钱师爷,您替谁做事?”谢砚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   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孙正清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钱明远脸上,像一把刀。   良久,钱明远睁开眼睛。   “我要喝水。”   谢砚朝孙正清点了点头。孙正清叫来狱卒,端了一碗水。钱明远接过碗,手在抖,水洒了一半。他喝完水,把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说。”   “我是忠顺王府的人。”   钱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这句话落在谢砚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忠顺王府。京城忠顺王,先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   “什么时候的事?”谢砚问。   “三年前。王府的人在府城找到我,让我去青溪县衙当师爷。”钱明远说,“他们说,只要我替他们做事,每年给我五百两银子,等我老了,还给我在京城置办宅子。”   “他们让你做什么?”   “盯着县衙。知县换人,要报上去。知县做了什么决定,和谁走得近,对朝廷是什么态度,都要报上去。”钱明远顿了顿,“不只是青溪县。府城周边七八个县,都有王府的人。”   谢砚和孙正清对视了一眼。孙正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周元呢?”谢砚继续问。   “周元……是个意外。”钱明远叹了口气,“他原本是府城的一个教书先生,无意中认识了王府的人,帮他们抄过一些东西。后来他发现事情不对,想抽身,偷了一张舆图逃到了青溪县。”   “什么舆图?”   “府城周边三十里的山川关隘图。上面标注了粮仓、武库、驿站的准确位置。”钱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东西要是落到朝廷手里,王府的谋划就全完了。”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是王府派来的杀手。”钱明远说,“我只是……在他死后,取走了舆图。”   “沈家呢?”   钱明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家的事,和忠顺王府有没有关系?”   钱明远沉默了很久。   “有关系。”他终于说,“沈家的老宅在青溪县,沈家老太爷当年在京城做官的时候,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记载了忠顺王府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所有人手。”   谢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孙正清,孙正清的脸色也变了。   “沈家灭门,是因为那份名单?”谢砚问。   “对。王府要那份名单,沈家不给。所以……”钱明远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清辞的弟弟沈安,是王二狗下的毒。王二狗是您的人?”   钱明远点了点头。   “您利用王二狗,让他下毒杀了沈安。您以为沈清辞没了弟弟就会崩溃,就会死。但他没有。他活下来了。”   “是。我没想到他那么能扛。”   “然后我出现了。”谢砚说,“我考上了秀才,带沈清辞来了府城。您怕我们查出真相,所以写纸条警告我,派人在树林里伏击我,最后亲自带人来杀我。”   钱明远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谢砚站起来,走到钱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师爷,最后一个问题。您在府城的上级是谁?是谁直接指挥您?”   钱明远抬起头,看着谢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恐惧,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谢砚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叫赵爷。”钱明远说,“他是王府在府城的总管事。每次接头,他都戴着斗笠,遮着脸。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有什么特征?”   “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像是被刀切掉的。”   谢砚将这条信息牢牢记在脑中。   “万丰商号的掌柜刘东升,是他手下的人?”谢砚问。   钱明远点了点头。“刘东升负责传递信件。我从青溪县寄出的信,先到刘东升手里,再由他转交给赵爷。”   “好了。”孙正清终于开口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记了一半的口供,递给钱明远,“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画押。”   钱明远接过口供,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在抖,但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钱慎之。那是他在忠顺王府用的化名。   “孙大人。”钱明远忽然开口。   “嗯?”   “我会死吗?”   孙正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钱明远苦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从大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府衙的院子里,将青砖地面晒得发白。谢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向天空。一夜没睡,他的眼皮很重,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钱明远招了。忠顺王府——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谢秀才。”孙正清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钱明远画押的口供,“这份口供,我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走官道?”   “走官道。”   “沿途驿站,您能保证没有忠顺王府的人?”   孙正清沉默了片刻。“不能。但我可以分三路送。三份同样的口供,走三条不同的路。总有一份能到。”   谢砚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沈家的事……”孙正清迟疑了一下,“你那个哥儿,是沈家的人?”   “是。”   “他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谢砚说,“灭门的事,他知道。忠顺王府的事,还不知道。”   孙正清叹了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准备好了。”   孙正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谢砚回到住处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等他。   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额间的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看到谢砚进门,他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   谢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钱明远招了。”   “招了什么?”   “他是忠顺王府的人。”谢砚说,“沈家灭门,和忠顺王府有关。”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他扶着枣树,慢慢蹲了下去。   “沈清辞。”   “我没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继续说。”   “沈家老太爷手里有一份名单,记载了忠顺王府在朝中安插的所有人手。王府要那份名单,沈家不给。所以……”   “所以灭门。”沈清辞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谢砚蹲下来,和他平视。   “钱明远说,他只是忠顺王府的一个小卒。真正的主使,在京城。府城这边还有一个叫‘赵爷’的人,是忠顺王府在府城的总管事。”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谢砚。”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忠顺王府。他们是皇亲国戚,是权倾朝野的人。你一个穷秀才,斗得过他们吗?”   谢砚沉默了片刻。   “斗不过。”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动沈家的人,没那么容易。”谢砚说,“我可以考举人,考进士,进朝堂。我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走到他们够不着我的地方,然后把他们的丑事一件一件翻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砚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头顶。   “因为你是沈清辞。”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肩窝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钱明远招供了。幕后黑手浮出了水面——京城忠顺王府。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23章 途中暗杀   钱明远招供后的第三天,孙正清决定将他押送京城。   留在府城大牢里不安全——忠顺王府在府城根深蒂固,谁知道大牢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孙正清想了三天,最终选了最稳妥的方案:连夜出发,走小路,不惊动任何人。   “押送的人我挑好了。”孙正清对谢砚说,“六个衙役,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信得过。天亮之前出发,走南山小路,绕开官道驿站,四天能到京城。”   谢砚站在府衙后堂,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孙正清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府城往南,进山,穿过两个山谷,绕到官道北面,再从京城南门入城。   “这条路不好走。”谢砚说。   “不好走才安全。”孙正清说,“忠顺王府的人再厉害,也不会在山沟里设埋伏。”   谢砚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跟他一起走。”   孙正清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钱明远认识我。我在,他安心。他安心,就不会乱说话,不会在路上出岔子。”谢砚顿了顿,“而且,如果他半路被人救了或者杀了,我在场,至少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孙正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秀才,管这些事做什么?”   “沈清辞的弟弟死在他手上。”谢砚说,“我要亲眼看着他进京受审。”   孙正清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路上出了事,你先跑。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不能折在路上。”   谢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点了点头。   ---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谢砚回了趟家。   沈清辞还没有睡,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账本,但半天没有翻一页。看见谢砚进来,他放下账本,站起来。   “要走了?”   谢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白天去了府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沈清辞说,“你每次要做危险的事,都是这个表情——不说话的,抿着嘴的,看我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两秒。”   谢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钱明远要被押走了?”   “嗯。去京城。”   “你要跟着去?”   “嗯。”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   “去多久?”   “来回最快半个月。路上不出岔子的话。”   “如果出岔子呢?”   谢砚没有回答。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那枚梅花花钿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谢砚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   “好。”   沈清辞没有送他出门。他站在枣树下,看着谢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坐下来,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字。   但那一页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   子时三刻,谢砚到了府衙后门。   六个衙役已经到了,牵着马,站在夜色中。孙正清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递给领头的衙役。   “这是押送文书。到了京城,直接去刑部,把犯人和文书一起交给侍郎周大人。记住,除了周大人本人,谁都不给。”   领头的衙役姓赵,叫赵虎,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但人很憨厚。他把文书贴身收好,抱拳道:“大人放心,人在我在。”   孙正清又转向谢砚:“你跟着去,但不能干涉押送。赵虎说了算。”   “明白。”   钱明远被从大牢里押了出来。他穿着囚服,戴着脚镣手铐,嘴上没有塞东西,但也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腕还肿着,布条已经黑了,没人给他换。看见谢砚,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虎把他推上马车,铁链拴在车架上。   “出发。”   六匹马,一辆囚车,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府城南门。   ---   南山小路不好走,比谢砚想的还要难。   路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夜里看不清路,只能靠火把照明。马走得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赵虎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了。   赵虎停下来,让马歇一歇,分了些干粮给大家吃。钱明远坐在囚车里,赵虎给了他一个馒头和一碗水。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谢砚身上。   “谢砚。”他忽然开口。   谢砚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来,是怕我跑,还是怕我死?”   “都有。”   钱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   “你放心,我不跑。也跑不了。”   “那就好好活着,到京城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钱明远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吃完干粮,继续赶路。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松树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比夜里好走了一些,但还是很窄。赵虎让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赵虎勒住马,掏出地图看了看。   “走左边。”他说。   队伍拐进左边的路。路更窄了,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谢砚看着两边的地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他正要开口,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赵虎猛地勒住马:“有埋伏——”   话音未落,箭矢从山坡上飞下来。   不是一支,是一阵箭雨。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侧山坡上射下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赵虎大喊一声“散开”,但路太窄,马车根本没法躲。一支箭射中了他旁边的衙役,那人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谢砚翻身下马,躲在马车后面。箭矢钉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钱明远在囚车里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头,没有叫喊。   赵虎拔出腰刀,挡在囚车前面。   “什么人?出来!”   没有人回答。箭雨停了,山坡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十几个黑衣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手里拿着刀,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   赵虎和剩下的五个衙役迎上去,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谢砚从马车后面探出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直奔囚车而来,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   谢砚抓起地上的石头,砸了过去。石头正中那人的面门,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谢砚冲过去,捡起那人掉落的刀,挡在囚车前面。   钱明远在囚车里喊了一声:“谢砚,你快跑!他们是冲我来的!”   谢砚没有理他。   又一个黑衣人冲过来,刀劈向谢砚的头。谢砚侧身让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臂上,血溅了他一脸。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断臂退了回去。   但人太多了。谢砚一个人挡不住十几个。   赵虎被三个人围住,身上已经中了两刀,但他还在打。另外几个衙役也都挂了彩,有两个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   一个黑衣人绕到了囚车后面,一刀砍断了铁链。   钱明远从囚车里滚了出来,脚镣还在,跑不快。黑衣人追上去,一刀刺进他的后背。   谢砚看见钱明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趴在了地上。血从他的囚服里渗出来,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不——”谢砚冲过去,一脚踹开那个黑衣人,蹲下来看钱明远。   钱明远趴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   “谢……谢砚……”   “别说话。”谢砚按住他后背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名单……沈家的名单……在……在我家灶台下面……第三块砖……”钱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告诉沈清辞……对……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谢砚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看着钱明远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撤!”黑衣人里有人喊了一声。   剩下的黑衣人转身就跑,消失在灌木丛中。赵虎追了几步,没追上,踉跄着走回来,腿上的伤口在流血。   “谢秀才……钱明远……”   “死了。”谢砚说。   赵虎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人……大人说了,人在我在……”   谢砚站起来,看着满地的血,看着倒在地上的衙役,看着空荡荡的囚车。箭矢散落一地,刀剑扔在路边,马匹受惊跑了。   六个衙役,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加上谢砚,还能动的只有四个人。   “赵捕头。”谢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啊?”   “检查一下,有没有活口。把伤者抬上车,死者放在后面。我们往回走,回府城。”   赵虎愣了一下:“不去京城了?”   “犯人死了,去京城做什么?”谢砚说,“回去告诉孙大人,有人在路上设伏,杀了钱明远。这条线,断了。”   赵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转身去清点人手,把伤者抬上马车。   谢砚蹲下来,看着钱明远的尸体。   死了。钱明远死了。在押送途中被暗杀。   不是劫狱,是灭口。黑衣人没有救他,直接杀了他。他们不要活的钱明远,他们要他闭嘴。永远闭嘴。   谢砚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想起钱明远死前说的那句话——“名单在灶台下面,第三块砖。”   沈家的名单。忠顺王府在朝中安插的所有人手。那份让沈家满门被灭的名单。   钱明远把它藏在了灶台下面。   谢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回府城。然后去青溪县。找名单。   ---   回到府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孙正清看见囚车空了,看见赵虎浑身是血,看见谢砚的衣袍上全是血迹,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   “南山岔路口,遇伏。”谢砚说,“十几个黑衣人,弓箭、刀。钱明远被杀了。不是劫狱,是灭口。”   孙正清沉默了很久。   “活口呢?”   “没有。他们训练有素,杀完人就撤,一个没留。”   孙正清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忠顺王府……他们敢在路上杀人,敢杀朝廷钦犯……”   “孙大人。”谢砚说,“钱明远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的名单,在他家灶台下面。”   孙正清猛地抬起头。   “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临死之前。”   孙正清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   “你去青溪县。带上赵虎,带上两个衙役。找到名单,带回府城,不要经任何人的手,直接交给我。”   “好。”   “还有——”孙正清看着谢砚,“钱明远的死,先别告诉沈清辞。”   “为什么?”   “他是沈家的人。他知道钱明远死了,一定会追问名单的事。名单还没找到,不能出任何差错。”   谢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   谢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账本,但没有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砚衣袍上的血迹,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谢砚说。   沈清辞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又检查了他的脸、脖子、胸口,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钱明远呢?”   “死了。”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谢砚的衣袖。   “怎么死的?”   “押送途中,被人杀了。不是劫狱,是灭口。”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忠顺王府?”   “对。”   沈清辞松开手,退后一步,低下头。   “你什么时候走?”   谢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每次要走,都是这个表情。不说话,抿着嘴,看我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两秒。”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你要去青溪县?”   谢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嗯。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等找到了再告诉你。”   沈清辞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小包咸菜。   “路上吃。”他把布包递给谢砚,“早点回来。”   谢砚接过布包,看着沈清辞。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那枚梅花花钿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沈清辞。”   “嗯。”   “这次不会太久。找到东西就回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   谢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掉在地上的账本,看着他。   谢砚转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第24章 青溪寻单   谢砚连夜出发,带着赵虎和两个衙役,骑马赶往青溪县。   从府城到青溪县,骑马要一天一夜。谢砚没有休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马累了换马。赵虎跟在他后面,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叫苦。   “谢秀才,你这么急,是怕东西被人拿走?”赵虎问。   “钱明远死了,消息瞒不住。忠顺王府的人知道他知道多少,也会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里。”谢砚勒了勒缰绳,“我们得快,赶在他们前面。”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青溪县。   县衙还在,但师爷换了人。新来的师爷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听说是从邻县调来的。谢砚没有去县衙,直接去了钱明远住的地方。   钱明远的院子在县衙后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上了锁,谢砚一脚踹开,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被人匆忙离开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连灶台都擦得发亮。谢砚蹲下来,看着灶台下面的青砖。   第三块砖。   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是空的。他从腰间抽出短刀,撬开砖缝,把砖起了出来。砖下面是一个洞,洞里面有一只油布包。   谢砚把手伸进去,取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驻地、在忠顺王府体系中的角色。   谢砚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名字他认识——府城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县丞、主簿;万丰商号的掌柜刘东升;还有几个他在府城见过面的商人、官员。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官职写得很清楚——户部主事、兵部郎中、京营参将。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驻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谢砚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找到了?”赵虎站在门口问。   “找到了。”   “是什么?”   “能要很多人命的东西。”   赵虎没有追问。他是衙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谢砚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钱明远的屋子。桌椅板凳都在,床铺整齐,灶台冷清。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七八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死了以后什么都没留下。   “走吧。回府城。”   他们连夜往回赶。走到半路的时候,赵虎忽然勒住马。   “谢秀才,后面有人跟着。”   谢砚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人?”   “一个。从青溪县就跟上了,一直吊在后面。”赵虎把手按在刀柄上,“要不要我去把他抓来?”   谢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让他跟着。”   “为什么?”   “他跟着,说明我们拿对了东西。他不跟,说明我们拿错了。”谢砚催马往前走,“让他回去报信吧。反正这份名单,明天就到孙大人手里了。”   回到府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谢砚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府衙。孙正清在后堂等着,看见谢砚进来,猛地站了起来。   “找到了?”   谢砚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   孙正清打开油布包,取出册子,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这份名单……”   “钱明远临死前说的。藏在灶台下面第三块砖里。”谢砚说,“沈家灭门,就是因为这份名单。”   孙正清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忠顺王府在朝中安插了几十个人,从地方到京城,从文官到武将。这份名单一旦公开,朝野震动。”孙正清睁开眼睛看着谢砚,“你确定要把它交上去?”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沈家死了几十口人。因为王二狗被人当棋子使,最后死在牢里。因为周元偷了舆图,被人追杀到青溪县。因为钱明远在押送路上被灭口。”谢砚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人命,总得有人替他们说话。”   孙正清沉默了很久。   “好。这份名单,我亲自送往京城。”   “孙大人不怕路上再遇伏?”   “怕。但这次不走小路,走大路。带着府兵,二百人护送,看他们敢不敢来。”孙正清把册子锁进密室,“你先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谢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府衙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阳光晒着自己。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锈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掉。   算了,回家再洗。   谢砚回到家的时候,沈清辞正站在枣树下等他。   已经是秋天了,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沈清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双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看见谢砚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看见了谢砚衣袍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沈清辞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又检查了他的脸、脖子、胸口,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吗?”   谢砚从怀里掏出那只油布包,放在桌上。   沈清辞看着那只油布包,手指在发抖。   “这是什么?”   “沈家的名单。”谢砚说,“忠顺王府在朝中安插的所有人手。你爷爷当年手里那份。”   沈清辞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只油布包,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   “我不看。”他说。   “为什么?”   “我看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恨。”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恨了,就放不下。”   谢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看。”   他把油布包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孙大人说,他亲自把名单送往京城。二百人护送,走大路。”   “能送到吗?”   “能。”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   “谢砚。”   “嗯。”   “钱明远死了。赵爷还在。忠顺王府还在。”   “对。”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阳光透过枣树的枝丫,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我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谢砚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沈清辞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清辞。”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带你去看烤鸭。”   沈清辞愣了一下:“烤鸭?”   “京城烤鸭。你说想吃的。”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很真。   “好。”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清辞转过身,去灶台边盛粥。谢砚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瘦,单薄,但很稳。   粥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白米粥,配一碟咸菜。沈清辞把碗放在谢砚面前,又放了一双筷子。   “吃吧。”   谢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喝得很慢。   “沈清辞。”   “嗯。”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一下。   “天天做,当然越来越好。”   “在村里的时候,谁教你的?”   “李婆子。”沈清辞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她说,两个人过日子,做饭不能只会煮粥。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你饿着。”   谢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婆子说得对。”   “哪句?”   “两个人过日子。”   沈清辞的耳尖更红了。他把脸埋进碗里,不再说话。   谢砚喝完粥,把碗放下。   “明天我来做。”   沈清辞从碗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   “那还是我来吧。你做的我怕吃了拉肚子。”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这么不信我?”   “你连粥都煮糊过。”   “那是火太大。”   “火不背锅。”   谢砚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枣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窗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第25章 乡试中举   名单送走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谢砚回到书院读书,沈清辞继续去方家绸缎庄记账。两个人各忙各的,晚上在枣树下一起吃饭。日子过得像府城的河水,不紧不慢,一天一天地流。   转眼到了第二年八月。   乡试在即。   乡试三年一次,考中就是举人,有了做官的资格,也能参加会试考进士。天下的秀才成千上万,但举人每年不过几百个。竞争激烈,压力巨大。   考前一个月,谢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再出门。沈清辞每天给他送饭、磨墨、铺纸,不打扰他,但也不离开。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抄书,偶尔抬头看谢砚一眼,又低下头去。   考试前一天晚上,谢砚从书本里抬起头,发现沈清辞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本账册——方家绸缎庄的账他已经做完了,正在核对。   谢砚站起来,把自己的一件外衫披在沈清辞身上。沈清辞动了动,没有醒。   谢砚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额间的梅花花钿画得比以前更浓了,颜色更深,遮住了下面那只凤凰。睡着的沈清辞看起来很小,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而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算账。   谢砚伸出手,轻轻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沈清辞。”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等我考完,换我伺候你。”   沈清辞在梦里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见了。   乡试的考场在府城贡院。   谢砚天没亮就起来了。沈清辞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粥、馒头、咸菜、两个鸡蛋——他把能带的都带了,用布包好,塞进谢砚的包袱里。   “多穿点,考场里冷。”沈清辞说。   “嗯。”   “笔带了吗?”   “带了。”   “墨呢?”   “带了。”   “准考证呢?”   “带了。”   沈清辞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谢砚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着脚下的路。   到了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几百个考生站在晨雾中,有的在背书,有的在发抖,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神情亢奋。沈清辞把包袱递给谢砚,退后一步。   “考完了我来接你。”   “好。”   谢砚转身走进人群,很快被吞没了。沈清辞站在贡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总共九天。   九天里,考生被关在小小的号舍里,吃住都在里面,不能出来。号舍只有一人宽,头顶是瓦片,脚下是石板,秋天已经凉了,号舍里阴冷潮湿。谢砚裹着沈清辞给他准备的那件厚棉袄,缩在号舍里,一笔一划地答题。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第二场考策论,第三场考经义。题目比府试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有些题谢砚甚至没见过。但他没有慌。陈山长教他的方法派上了用场——读进去,跳出来。用自己的话说圣人的道理。   他把这些年积累的底子、在国子监学到的东西,全部倾注在答卷上。写到第三场的时候,手已经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   第九天下午,谢砚交了卷,走出贡院。   阳光刺眼。他在号舍里关了九天,眼睛不适应,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沈清辞站在贡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额间的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   看见谢砚出来,他愣了一下。   谢砚的样子不太好看。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长衫上沾满了墨渍和灰尘,右手包着一块布,布上渗着血。但他在笑,嘴角弯着,弯得很大。   “考完了。”谢砚说。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走过去,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   “先吃点东西,回家再睡。”   谢砚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喝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慢点。”沈清辞说。   谢砚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完,他把碗还给沈清辞。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清辞。”   “嗯。”   “我可能要睡三天。”   “睡吧。我给你做饭。”   谢砚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放榜那天,谢砚没有去。   不是不紧张,是不想挤在人堆里看榜。沈清辞去了。他天没亮就出了门,到贡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围了几百人。他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等着,听着里面一声接一声的喊叫。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晕倒,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沈清辞站在人群外面,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谢砚!青溪县谢砚!”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第三名!经魁!”   沈清辞愣住了。   第三名。经魁。举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在喊在叫在哭在笑,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第三,第三,第三。   他转过身,跑了起来。   从贡院到他们住的小院,穿过三条街,跑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推开门的时候,谢砚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了几片在树叶上。   “谢砚!”   谢砚抬起头。   “第三名!你是第三名!经魁!”   谢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第三?”   “第三!”   沈清辞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砚放下书,蹲下来,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别哭了。”   “我没哭。”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那你肩膀抖什么?”   “我在笑。”   谢砚没有拆穿他。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头顶。   “沈清辞。”   “嗯。”   “谢谢你。”   沈清辞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那枚梅花花钿被泪水洇湿了一点,颜色洇开,像一朵真正的梅花在雨中绽放。   “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梳头,谢你给我做饭,谢你陪我读书,谢你半夜不睡觉等我回来。”谢砚顿了顿,“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嗯。我知道。”   两个人蹲在枣树下,一个笑一个哭,谁都没有站起来。枣叶落在他们身上,黄黄的,小小的。   谢砚中举的消息传回青溪县,刘大叔托人捎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封信。信是请人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谢砚,听说你考中举人了,全村人都替你高兴。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你在府城好好读书,考个进士回来。那个哥儿,你照顾好他。刘大叔”   谢砚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沈清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篮子鸡蛋,一个一个地数。   “三十个。”   “嗯。”   “够吃一个月了。”   “嗯。”   沈清辞把鸡蛋放进灶台边的坛子里,转过身,看着谢砚。   “谢砚。”   “嗯。”   “明年春天会试,你还要考吗?”   “考。”   “去京城?”   “去京城。”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谢砚看着他。   “不怕被认出来了?”   “怕。”沈清辞说,“但更怕你一个人去。”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好。一起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枣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清辞走过去,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了。   “谢砚。”   “嗯。”   “举人老爷。”   谢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叫我什么?”   “举人老爷。”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但嘴角弯着,“你不是举人吗?第三名呢。”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举人老爷的书童。”   “书童不用给举人老爷做饭。”   “那书童做什么?”   谢砚想了想。   “书童要帮举人老爷磨墨、铺纸、抄文章。”   “这些我本来就在做。”   “还要帮举人老爷梳头。”   沈清辞的耳尖更红了。   “那……那本来就是我要做的。”   “还有。”   “还有什么?”   谢砚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还要陪着举人老爷,一直陪着。”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掉泪。   “好。”他说,“一直陪着。”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枣叶落在两个人之间,小小的,黄黄的。 第26章 进京遇袭   中举后第三个月,谢砚决定进京准备会试。   从府城到京城,走官道要半个月。谢砚这次没有步行,也没有租毛驴——他买了一辆旧马车,不贵,十二两银子,车篷虽然旧了,但骨架结实,能挡风遮雨。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马,就是上次送他们去府城的那位。   “马大叔,又麻烦您了。”谢砚把包袱放进车里。   “不麻烦。”马老汉笑了笑,“你考上举人,我也跟着沾光。这一路送你去京城,回来能跟村里人吹三年。”   沈清辞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两个包袱,背上还背着一个。他把东西放进车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院子扫了一遍,站在枣树下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马车出了村子,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平安无事。   第四天傍晚,马车经过一片树林。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马老汉赶着车,嘴里哼着小调,没有注意到路中间的异常。   谢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停车。”他说。   马老汉勒住缰绳:“怎么了?”   谢砚没有说话。他跳下马车,蹲下来看着路面。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但不是马车留下的——太窄,太深,像是一辆平板车。平板车不会走这种路,除非是故意把路堵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边的树林。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松树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掉头。”谢砚说。   马老汉愣了一下:“掉头?天快黑了,前面就是驿站,掉头的话今晚没地方住。”   “掉头。”谢砚的声音不容置疑。   马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开始调转马车。就在这时候,路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人从松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刀,呈扇形围了过来。   马老汉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   “别慌。”谢砚从车座下面抽出一根铁棍——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一尺来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称手。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短刀,递给沈清辞。   “会用吗?”   沈清辞接过刀,手指在发抖,但点了点头。   “小时候,爹教过我。”   “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   谢砚跳下马车,挡在车前面。沈清辞跟着跳下来,站在他身后,后背贴着他的后背。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灶膛里的余温。   黑衣人没有急着动手。他们站在十步之外,把马车围在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人群分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右手戴着一个玉扳指。他站在路中间,看着谢砚,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就是谢砚?”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赵爷。”   谢砚的瞳孔微微一缩。赵爷。忠顺王府在府城的总管事。钱明远的上线。   “久仰。”谢砚说。   赵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   “你胆子不小。一个穷举人,敢跟忠顺王府作对。”   “我没有跟忠顺王府作对。我只是查清了王二狗的案子,找到了沈家的名单,交给了知府。”谢砚的声音很平静,“这些都是朝廷命官该做的事。”   “嘴硬。”赵爷摇了摇头,“你以为把钱明远供出去,把名单交上去,就没事了?你太天真了。忠顺王府不是你能动的。”   “我没想过动忠顺王府。我只想过我的日子,考我的试。”   “可你挡了别人的路。”赵爷往前走了一步,“你活着,沈家那个哥儿就活着。沈家的哥儿活着,名单的事就会被人记住。被人记住,就会有人查。有人查,就会有人死。”   “所以你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杀你们。”赵爷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沈清辞,“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活。”   赵爷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黑衣人冲了上来。   谢砚握紧铁棍,迎了上去。第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谢砚侧身让过,铁棍横扫,砸在那人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从左边扑过来,谢砚来不及转身,沈清辞的短刀从旁边刺出,扎在那人的手臂上。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沈清辞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   “好样的。”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咬着嘴唇,盯着前面的黑衣人,手里的刀握得很紧。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上来。谢砚用铁棍挡住一把刀,一脚踹开另一个人。沈清辞在他身后,挡住了第五个人的偷袭。短刀划破了那人的衣襟,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把那人吓得退了好几步。   “他们只有两个人!”赵爷在后面喊,“一起上!”   黑衣人不再单打独斗,三个人一组,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谢砚挡在前面,铁棍舞得密不透风,砸飞了两把刀,打断了一只手,但他的肩膀也挨了一刀。血从长衫里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谢砚!”沈清辞的声音发颤。   “没事。皮外伤。”谢砚咬了咬牙,“你那边怎么样?”   “还撑得住。”   但沈清辞的声音已经不稳了。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马老汉缩在车座下面,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又一个黑衣人冲上来,谢砚一棍砸在他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但谢砚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血流得不多,但每一动都疼得钻心。   沈清辞看见他的脸色,心猛地揪了起来。   “谢砚,你流血了。”   “知道。”   “你不能再打了。”   “不打怎么办?让他们杀?”   沈清辞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把黑衣人掉落的刀,双手握着,挡在谢砚面前。   “那你歇一下,换我来。”   谢砚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瘦,单薄,肩膀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你会用双刀?”   “不会。但两只手总比一只手强。”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尽管肩膀疼得要命。   “好。你左我右。”   沈清辞点了点头。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握棍,一个持双刀,面对着十几个黑衣人。风从树林里吹出来,松针沙沙作响。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个人。   赵爷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青溪县的举人。”谢砚说。   “我是他的书童。”沈清辞说。   赵爷咬了咬牙,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亲自走了过来。   “既然你们找死,我成全你们。”   赵爷的身手比那些黑衣人强得多。他出刀快,角度刁,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谢砚用铁棍挡住了三刀,但第四刀划过了他的手臂,第五刀直奔他的胸口。   沈清辞从旁边扑过来,双刀交叉,架住了赵爷的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火星四溅。   赵爷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   “你……你会武功?”   “不会。”沈清辞的手在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但我不能让开。”   赵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退了半步,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满身是血的举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儿,背靠着背,站在十几个黑衣人中间,竟然一个都没倒。   “你们不怕死?”赵爷问。   “怕。”谢砚说。   “怕死还挡在前面?”   “正因为怕死,才要挡在前面。我死了,他活不了。他死了,我也活不了。”谢砚握紧铁棍,“所以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的手臂在流血,肩膀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刀握得很紧。   赵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把刀收起来,后退了几步,“今天不打了。”   黑衣人愣住了。   “赵爷?”   “收队。”赵爷转身走了,“让他们多活几天。”   黑衣人互相看了看,搀扶着伤员,跟着赵爷退进了松树林。片刻,马蹄声远去,树林恢复了安静。   谢砚站在原地,看着黑衣人消失在树林里,手里的铁棍慢慢放了下来。   “他们走了?”沈清辞问。   “走了。”   沈清辞的双刀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腿一软,往下栽去,谢砚伸手捞住了他。   “沈清辞?”   “没事……腿软……”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靠在谢砚身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谢砚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别怕。他们走了。”   “我没怕。”沈清辞把脸埋进谢砚的肩窝里,“我就是……就是手抖。”   “手抖还拿双刀?”   “你不是说两只手比一只手强吗?”   谢砚笑了,尽管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对。两只手比一只手强。”   马老汉从车座下面爬出来,腿还在抖,脸白得像纸。   “谢……谢公子……那些人……是什么人?”   “坏人。”谢砚说,“马大叔,还能赶车吗?”   马老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身后的路。   “能……能……这地方不能待了,得赶紧走……”   谢砚扶着沈清辞上了马车,自己也爬上去。马老汉一甩鞭子,马车飞快地往前跑去。   车厢里,谢砚靠着车壁,沈清辞靠着他。两个人的血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谢砚。”   “嗯。”   “你伤得重吗?”   “不重。皮外伤。”   “骗人。你的脸都白了。”   谢砚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血还在流,长衫湿了一大片。   沈清辞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撕成条,拉开谢砚的长衫,露出肩膀上的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拉到锁骨,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沈清辞的手又开始抖了。   “忍着点。”   他用布条缠住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谢砚咬着牙,没有出声。沈清辞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把布条塞好。   “好了。”   “多谢。”   沈清辞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还搭在谢砚肩上,指尖凉凉的,隔着布条,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谢砚。”   “嗯。”   “今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死了,我活不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真的。”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在谢砚的皮肤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   “那我也不让你死。”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谢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不会死。”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夕阳落在车厢上,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松树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第27章 沈家旧宅   马车进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京城比府城大了十倍不止。城墙高耸,城门宽阔,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谢砚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肆,还有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经过。   沈清辞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紧张?”谢砚问。   “不是紧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是怕。”   “怕什么?”   “怕被人认出来。又怕……没人认得出来。”   谢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沈清辞的意思——怕被忠顺王府的人发现,又怕沈家的事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一个人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谢砚订的客栈在城南,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王,人很和气,看见沈清辞额间的花钿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多问。   “两间房?”王掌柜问。   “一间。”谢砚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了谢砚一眼,没有说话。   王掌柜看了看他们,低头写登记簿。   “楼上左手第二间,朝南,光线好。”   谢砚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沈清辞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包袱,步子有点慢。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只有一张床。”沈清辞说。   “嗯。”   “你睡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沈清辞低下头,把包袱放在桌上。   “不用。都睡床。”   谢砚看了他一眼。   “床够大。”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   把东西安顿好,天色还早。谢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京城的街道比府城宽,人比府城多,连空气都比府城热闹。但他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暗流。忠顺王府就在这座城里,赵爷很可能也在这座城里。   “谢砚。”沈清辞站在他身后。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谢砚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地方?”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旧宅。”   沈家旧宅在城东。   从城南到城东,穿过大半个京城。谢砚没有租马车,两个人步行。沈清辞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没有勇气走到那里。谢砚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瘦,单薄,但很直。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城东。   这里曾经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达官贵人的宅邸鳞次栉比。但现在,很多宅子已经空了,门上贴着封条,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沈清辞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很大,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门楣上有一块匾,匾上的字被人刮掉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痕迹。门槛上落满了灰尘,门缝里长出了野草。   沈清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就是这里?”谢砚问。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碰上去。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清辞。”谢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小时候,我每天从这里出门。”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我每次出门都要摸一摸它们的头。门房张伯会站在这里,笑着说‘哥儿慢走’。我娘会站在门里面,看着我走远,才转身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门被砸开了。张伯挡在门口,被人一刀……”他说不下去了。   谢砚伸出手,握住了他发抖的手指。   沈清辞没有抽回去。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剥落的朱漆,看着被刮掉的匾额,看着门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前的石板上。   “七年了。”他说,“七年,没有人来过了。”   谢砚没有说话。他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沈清辞蹲了下来。他把手放在门槛上,摸着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纹路。门槛上有一道凹槽,是被无数脚步磨出来的。沈家鼎盛的时候,每天有多少人从这里进进出出——官员、商人、亲戚、朋友、仆人、丫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道凹槽。   “我爹,我娘,我爷爷,我哥哥,还有张伯,还有翠儿,还有厨房的刘婶,还有马房的赵叔……”沈清辞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名字,声音越来越低,“他们都在那一个晚上没了。我连他们的尸骨都没有找到。”   谢砚蹲下来,和他平视。   “沈清辞。”   沈清辞抬起头,满脸是泪。那枚梅花花钿被泪水洇湿了,颜色洇开,露出下面一点金色的痕迹——那只凤凰,沈家的标记。   “我会帮你找到的。”谢砚说。   “找到什么?”   “找到真相。找到凶手。找到那些人的尸骨。找到沈家被灭门的公道。”   沈清辞看着他,泪流满面。   “你一个举人,怎么找?”   谢砚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我是举人。明年春天,我会考中贡士。再考,我会考中进士。然后我会进翰林院,我会做官,我会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走到忠顺王府够不着我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我会把沈家的案子翻出来。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查个水落石出。”   沈清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沈清辞。”谢砚说,“因为你在青溪县救了我。因为你帮我抄文章、帮我算账、帮我查钱明远。因为你半夜不睡觉等我回来。因为你给我做饭、给我梳头、给我缝衣裳。”   他顿了顿。   “因为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沈清辞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流,是真的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一样。他把脸埋进谢砚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谢砚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别哭了。”   “我没哭。”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你没哭。”   “我就是……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嗯。京城风大。”   沈清辞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   “谢砚。”   “嗯。”   “你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   “一辈子?”   “一辈子。”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谢砚,蹲在沈家旧宅的门前,哭了好久。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他们在干什么。沈家的事,七年前就没有人问了。   天渐渐暗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剥落的朱漆大门上。   “走吧。”谢砚说。   沈清辞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看了一眼门楣上被刮掉的匾额,看了一眼门槛上被磨出来的凹槽。   “走吧。”他说。   两个人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沈清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砚。”   “嗯。”   “有一天,我会重新打开这扇门。”   谢砚看着他。   “好。到时候我陪你进去。”   沈清辞转回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身后,沈家旧宅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墓碑。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沈清辞洗了脸,把花钿重新画好。他没有再哭,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能弯了。   “谢砚。”   “嗯。”   “明天你去哪里?”   “去国子监。孙大人的荐书,找刘祭酒。”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客栈休息。京城不比府城,人多眼杂,你先别出门。”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好。”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床够大,中间隔着一床被子。沈清辞面朝墙,谢砚面朝天花板。   “谢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事。”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爹娘要是还在,看见你,会说什么。”   谢砚偏头看着他。沈清辞没有转身,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耳朵尖红红的。   “说什么?”   “他们会说……”沈清辞顿了顿,“这个人不错。就是有点穷。”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会不穷的。”   “嗯。以后会不穷的。”   沈清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耳朵。   “晚安。”   “晚安。”   窗外,京城的夜晚不安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巡夜的马蹄声,有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同步。 第28章 探花及第   会试在三月。   谢砚提前两个月住进了京城,在城西租了一处小院。一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不算好,但比客栈强。沈清辞把正房收拾出来给谢砚做书房,灶房擦得干干净净,又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葱。   “像不像府城那个院子?”谢砚问。   沈清辞站在槐树下,看了看四周。   “像。但槐树比枣树高。”   “喜欢吗?”   “喜欢。”   京城的菜比府城贵,沈清辞学会了还价,学会了挑菜,学会了在有限的银子里变出花样。他每天白天去菜市场,晚上回来做饭,偶尔接一点抄书的活,但不多。谢砚的俸禄还没发,手里的银子越来越薄,沈清辞不说,谢砚也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得省着花。   “今天吃什么?”谢砚从书本里抬起头。   “红烧肉。”沈清辞把碗放在桌上,“你瘦了,得补补。”   “你哪来的钱买肉?”   “方明远托人捎了五两银子过来,说是贺礼。”沈清辞把筷子递给他,“还有林掌柜,捎了一刀宣纸。”   谢砚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人情,以后要还。”   “我知道。”沈清辞坐下来,抱着自己的碗,“所以你要好好考。考上了,才能还。”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   “那当然。李婆子教的。”   会试在顺天府贡院举行。   天没亮,谢砚就起来了。沈清辞比他起得更早,已经把粥熬好了,馒头蒸好了,咸菜切好了,鸡蛋煮好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食盒,又检查了一遍谢砚的笔墨砚台。   “准考证呢?”   “带了。”   “笔呢?”   “带了。”   “墨呢?”   “带了。”   “手炉呢?三月还冷,考场里没有炭火。”   谢砚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手炉,里面已经装好了炭。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街上买的。”沈清辞把手炉塞进他的包袱里,“冷了就用,别省。”   谢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什么?”沈清辞的耳尖红了。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清辞低下头,把食盒的盖子盖好,递给谢砚。   “走吧。考完了我来接你。”   会试考三场,每场三天,和乡试一样。但题目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谢砚坐在号舍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深吸一口气。四书五经、策论、经义,每一道题都不简单。但他没有慌。这些年读的书、写的文章、熬的夜,都在脑子里,整整齐齐,等着他用。   他提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场考完,他走出贡院,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场考完,谢砚的脸色不太好。策论的题目是“论吏治之弊”,他写得顺手,但交卷的时候看见旁边一个考生的文章,写得比他还好。   “怎么了?”沈清辞问。   “碰见高手了。”   “你也是高手。”   谢砚看了他一眼,笑了。   “对。我也是。”   第三场考完,谢砚走出贡院,阳光刺眼。他在号舍里关了九天,眼睛不适应,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沈清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京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他的鼻尖冻得发红。   “考完了?”   “考完了。”   “能中吗?”   谢砚想了想。   “能。”   沈清辞笑了,眉眼弯弯的。   “走吧,回家吃饭。”   会试放榜那天,谢砚没有去。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得不敢去。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沈清辞站在槐树下,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别紧张。”谢砚说。   “我没紧张。”沈清辞的声音有点紧。   “那你别攥衣角了,攥破了还得缝。”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衣角,又攥住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巷子里喊:“谢砚!青溪县谢砚!”   沈清辞转身就跑,跑出院门,差点摔了一跤。谢砚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巷子里站着一个报喜的差役,手里举着一张大红喜帖。   “青溪县谢砚,会试第九名!贡士!”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第九名。”他喃喃地念了一遍,“第九名。”   谢砚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喜帖。   “第九名。”他说,“比乡试退步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   “第九名也是贡士。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举人?几千个。你考了第九名,你还嫌退步?”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嫌。就是说说。”   沈清辞扑过来,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含蓄的、克制的抱,是真的扑过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谢砚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   “第九名。”沈清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是贡士了。”   “嗯。贡士了。”   “还要考殿试。”   “嗯。还要考殿试。”   “能考中进士吗?”   “能。”   沈清辞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   “别蹭了,这件是你新做的。”   “再做一件。”   “布要钱。”   “你考中进士就有钱了。”   谢砚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殿试在四月初。   殿试只考一天,在皇宫的太和殿前举行。考生们穿着统一的贡士服,坐在露天的考场里,皇帝亲自出题,大臣们监考。   谢砚坐在人群中,看着试卷上的题目——“论为政以德”。   他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他没有写空话套话,而是从青溪县的见闻写起,写王二狗的案子,写钱明远的招供,写沈家的名单。他把这些年的经历、见闻、思考,都写进了这篇文章里。不是诉苦,不是告状,而是用这些事来说一个道理——吏治不清,百姓受苦;为政以德,先从用人开始。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跳步,字迹工整,卷面干净。他放下笔,看着太和殿的屋檐。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屋檐上的脊兽一排排站着,威风凛凛。   这里是大明朝的心脏。   他一个青溪县的穷书生,走到了这里。   殿试放榜那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谢砚没有去看榜。他坐在院子里,沈清辞站在槐树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圣旨到!青溪县谢砚接旨!”   谢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出院门。沈清辞跟在他后面,手在发抖。   院门口站着一个太监,手里举着一卷黄绸,身后跟着一群吹鼓手和看热闹的百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溪县贡士谢砚,文章通达,才识过人,殿试策论尤佳。经朕亲阅,钦定为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钦此!”   谢砚跪下来接旨。手在抖,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主隆恩。”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探花。   一甲第三名。   进士。   太监把圣旨递给他,笑着说:“谢探花,恭喜恭喜。您今年才二十二吧?咱们大明朝好多年没有这么年轻的探花了。”   谢砚接过圣旨,站起来,看着那卷黄绸。手还在抖,心跳得很快。   “多谢公公。”   太监走了,吹鼓手走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散了。巷子恢复了安静。谢砚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圣旨,一动不动。   沈清辞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探花。”他说。   “嗯。探花。”   “一甲第三名。”   “嗯。”   “你说乡试退步了。殿试你怎么说?”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进步了。”   沈清辞笑了,眼泪还在脸上,但嘴角弯得很大。   “你这个人,真不会谦虚。”   “谦虚没用。考上了才有用。”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圣旨。   “能让我看看吗?”   谢砚把圣旨递给他。沈清辞接过去,展开,看着上面的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砚。”   “嗯。”   “你爹娘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吃饭。   沈清辞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鸡汤,还有一壶酒。他把菜端上桌,把酒倒好,坐下来。   “探花老爷,请。”   谢砚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沈清辞。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你别管。”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沈清辞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方明远那五两银子,还剩二两。今天花了八钱。”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用省了。我有俸禄了。”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多少?”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一年四十多两。”   “够用吗?”   “够我们两个用了。”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弯着。   “那我不去接抄书的活了?”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那点钱,不挣也罢。”   沈清辞想了想。   “那我先把方明远的银子还了。他对我们有恩,不能欠着。”   谢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   “沈清辞。”   “嗯。”   “谢谢你。”   沈清辞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不用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为你做几顿饭,算什么。”   两个人把酒喝了。酒不贵,是街边打的散酒,有点涩,有点辣。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谢砚。”   “嗯。”   “你以后就是朝廷命官了。探花。翰林院编修。从六品。”沈清辞一个一个地数着,“你还会记得青溪县那个破院子吗?”   “会。”   “还会记得枣树吗?”   “会。”   “还会记得李婆子、刘大叔、方明远、林掌柜吗?”   “会。”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摩挲着。   “还会记得我吗?”   谢砚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最记得你。”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那就好。”   窗外,京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有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城里在庆祝。”沈清辞走到院门口,看着巷子外面的烟花。   谢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好看吗?”   “好看。”   “比你额间的花钿呢?”   沈清辞偏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那还是我的花钿好看。”   谢砚笑了。   “对。你的花钿最好看。”   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沈清辞靠在门框上,谢砚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谢砚。”   “嗯。”   “你说过,要带我去吃烤鸭。”   “嗯。明天就去。”   “真的?”   “真的。探花不骗人。”   沈清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枚梅花花钿在烟花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朵真正的梅花在夜风中绽放。 第29章 翰林暗查   谢砚入翰林院那天,是四月初八。   翰林院在长安街北侧,灰墙黑瓦,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翰林院”三个大字,字迹端正古板,像是写了就没换过。谢砚穿着从六品的青色官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报到的手续不复杂。掌院学士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翰林,见了谢砚的探花文书,点了点头,说了句“年轻有为”,就让人带他去编修厅。   编修厅在东跨院,一间大屋子,摆了十几张桌子,坐着八九个编修、检讨,有的在埋头写字,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带路的书吏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谢编修,那是您的位置。”   谢砚走过去,坐下来。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他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笔、墨、砚台、纸张,一样一样摆好。   旁边桌子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同款的青色官袍,正低头看一份文书。感觉到旁边有人,他抬起头,看了谢砚一眼。   “新来的?”   “是。谢砚,今年殿试一甲第三。”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探花?失敬失敬。在下周文彬,江南人,前年的进士,在这里坐了两年了。”   谢砚拱了拱手:“周兄以后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互相照应。”周文彬压低声音,“你运气不错,分到编修厅。修史虽然枯燥,但清闲,不用看上司脸色。你要是分到撰文厅,天天给阁老们写应制文章,那才叫一个头两个大。”   谢砚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来翰林院不是为了修史,也不是为了清闲。沈家的旧案,忠顺王府的罪证,需要从翰林院的档案里找。   翰林院收藏着大量的朝廷档案——奏折、诏书、起居注、实录、会典,从开国到现在的都有。这些档案平时没人翻,积了灰,落了尘,但里面藏着无数的秘密。   沈家当年被灭门,朝廷给的说法是“勾结流寇,意图不轨”。但谢砚知道这不是真的。真的原因在那份名单里——沈家老太爷手里有忠顺王府安插在朝中各处的名单,忠顺王府要那份名单,沈家不给,所以灭门。   但朝廷的档案里,一定还留着当年此案的记录。谁主审的,谁定的性,谁签的字,谁盖的印。这些信息,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串在一起,就是一条绳。   谢砚没有急着动手。   第一周,他老老实实地修史。编修厅正在修《太祖实录》,他分到的部分是太祖朝的经济政策——赋税、漕运、盐法。枯燥,但安全。他每天按时来,按时走,不多话,不多事,和谁都不远不近。周文彬说他“像个闷葫芦”,他笑笑,不解释。   第二周,谢砚开始慢慢接触档案。   修史需要查资料,查资料就要去档案库。翰林院的档案库在后院,三间大屋子,架子上堆满了卷宗,灰尘厚得能写字。管档案库的是个老吏员,姓孙,七十多岁了,耳黑眼花,但记忆力惊人。   “你要查什么?”孙老头眯着眼睛看他。   “太祖朝的漕运数据。”   孙老头指了指左边第二个架子:“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五个格子。”   谢砚走过去,找到了漕运数据,但他没有马上离开。他在架子上慢慢看,一排一排,一格一格。卷宗的脊背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类别、事由。   他看见一个标签:“庆安三年,刑部,沈氏案”。   心跳漏了一拍。   庆安三年,沈家灭门那年。他的手伸过去,指尖快要碰到那卷卷宗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缩回手,若无其事地抽出旁边一卷漕运数据,翻开来看。   脚步声走近了。是一个穿着七品官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圆脸,小眼睛,嘴角天生往上翘,像是在笑。   “你是新来的谢编修?”那人问。   “是。阁下是?”   “陈元礼,撰文厅的。”那人笑了笑,“听说今年探花很年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兄谬赞。”   陈元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宗:“漕运数据?太祖朝的?”   “是。编修厅分到的任务。”   “哦。”陈元礼点了点头,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那你忙,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谢砚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撰文厅的人,来档案库做什么?撰文厅写应制文章,不需要查档案。   他没有多想,把手里的漕运数据翻了几页,记了几个数字,放回架子上,离开了档案库。   那天晚上,谢砚躺在床上,把白天在档案库看见的标签又念了一遍。“庆安三年,刑部,沈氏案”——那卷卷宗还在,没有被销毁。忠顺王府手再长,也伸不到翰林院的档案库来。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份档案还存在着。   “谢砚。”沈清辞躺在旁边,面朝天花板。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份档案。”   “什么档案?”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沈家的案子。翰林院的档案库里有记录。”   沈清辞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你能看到吗?”   “能。但需要时间。档案库人多眼杂,不能直接拿走,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看。我得找个理由,单独进去。”   沈清辞翻过身,面朝谢砚。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泛着淡淡的绯红。   “你小心点。”   “会的。”   第三天,谢砚又去了档案库。   这次他带了一个理由——修史需要查庆安三年的灾荒记录。庆安三年确实有灾荒,黄河决了口,淹了三个省。这个理由很充分,孙老头没有多问,指了指右边的架子。   谢砚走过去,先找到了灾荒记录,翻了几页,放在一边。然后他慢慢移到左边架子,找到了那个标签——“庆安三年,刑部,沈氏案”。   他的手没有抖,稳稳地抽出那卷卷宗,打开。   卷宗很薄,只有十几页。   第一页是刑部的奏折,简述了案情:沈家勾结流寇,意图不轨,证据确凿,按律当满门抄斩。奏折的末尾有刑部尚书的签名和印章。谢砚不认识那个名字,但记住了。   第二页是皇帝的批复,只有一个字:“准”。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第三页是执行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沈家满门处决,共四十七口。四十七。谢砚的手顿了一下。沈清辞说过,沈家老宅住着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继续往后翻。第四页是抄家清单——金银、田产、房产、古董、字画,列了整整三页。   第五页是涉案人员名单。谢砚的目光停在了那页纸上。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沈家的亲戚、仆人、门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处置结果——斩、流放、发卖为奴。在名单的最下面,有两个字被墨涂掉了。墨迹很浓,看不清原来的字。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偏旁——言字旁。   谢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记住了这页纸上的所有信息,把卷宗合上,放回架子上。然后他拿起灾荒记录,走出档案库。   “查到了?”孙老头问。   “查到了。谢谢孙老。”   谢砚走出后院,手心全是汗。他没有回编修厅,而是去了翰林院后面的花园。花园不大,有几棵树,几张石凳,平时没人来。   他坐在石凳上,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刑部尚书的签名,皇帝的批复,四十七条人命,被墨涂掉的两个字——言字旁。沈。那个被涂掉的字,是“沈”字。被涂掉的,是沈家某个人。谁?为什么要涂掉?   “谢编修。”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砚转过头。陈元礼站在花园入口,脸上带着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兄。”   “你怎么在这儿?编修厅在那边。”陈元礼指了指方向。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哦。”陈元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也觉得屋里闷。撰文厅那几个人,整天吵架,烦死了。”   谢砚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刚才去档案库了?”陈元礼问。   “是。查点资料。”   “查什么?”   谢砚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同僚之间,可以问“查什么”,但不应该追问。陈元礼在追问。   “灾荒记录。庆安三年的黄河决口。”谢砚说,“编修厅分到的任务。”   “哦。”陈元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谢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入口。   这个人不对。   第一次在档案库遇见,他说是“路过”。第二次在花园遇见,他说“屋里闷”。但撰文厅在东边,档案库在后院,花园在南边,他一个撰文厅的人,为什么总在这几个地方转?   谢砚站起来,回了编修厅。   那天晚上,他把白天的发现告诉了沈清辞。   “刑部尚书的签名?”沈清辞问。   “对。叫方正源。”   沈清辞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摇了摇头:“没听过。”   “早不在了。庆安三年的事,到现在七年了。尚书换了好几任。”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呢?”   “被墨涂掉了,看不清。但偏旁是言字旁。应该是‘沈’字。”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沈家还有活口?”   “不一定。可能是记录错了,事后涂改。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涂掉的。”   “谁涂的?”   “不知道。但能在刑部卷宗上涂改的,不是一般人。”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谢砚。”   “嗯。”   “你要小心。忠顺王府在京城,赵爷也在京城。你今天查档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知道。”   “那个陈元礼,不对劲。”   “我知道。”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还去?”   “去。不去就查不到真相。”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握住了谢砚的手指。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谢砚反握住他的手。   “好。”   窗外,京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第30章 夺嫡秘辛   谢砚在翰林院待了一个月,把沈家案的卷宗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发现。第一遍,他记住了刑部尚书的签名和皇帝的批复。第二遍,他注意到抄家清单上的数字对不上——沈家鼎盛时期光是田产就有三千亩,但抄家清单上只登记了一千二百亩。第三遍,他发现涉案人员名单上被涂掉的不止一个名字。除了那个偏旁为“言字旁”的字,还有两个名字也被墨涂掉了,一个在“斩”字后面,一个在“流放”字后面。涂墨的人手法很细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保护某些人。或者说,有人在掩盖某些人还活着的事实。   谢砚把这些发现记在一本小册子上,藏在枕头底下。沈清辞知道他在查,但从不问查到什么。他只是在谢砚每晚回来的时候,把饭菜热好,把茶泡好,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你不好奇我查到什么了?”谢砚又一次问。   “好奇。”沈清辞说,“但你查到自然会告诉我。没告诉我,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谢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我了。”   “像你什么?”   “沉得住气。”   沈清辞低下头,耳尖红了一下。   “跟你学的。”   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谢砚在档案库查资料的时候,孙老头忽然叫住他。   “小谢,你过来一下。”   谢砚走过去。孙老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你知道吧?”   “知道。”   “那间屋子锁了几十年了,钥匙一直在我手里。上任管档案库的老吏员临终前交代,说这间屋子里的东西,等一个有缘人来开。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有缘人,但你来档案库的次数比谁都多,查的东西比谁都杂,我觉得你可能就是那个有缘人。”   谢砚接过钥匙,心跳快了几拍。   “多谢孙老。”   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在档案库的尽头。门很旧,漆皮剥落,锁也生了锈。谢砚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开过。   屋子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四排架子,上面堆满了卷宗,落满了灰,有的卷宗已经散开了,纸页发黄发脆。   谢砚走进去,从第一排架子开始看。标签上的年份是开国初年的,太老了,和他查的沈家案没有关系。第二排架子是中期的一些杂档,也没什么用。第三排架子,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标签上——“庆安二年,宗人府,嫡庶案”。   庆安二年。沈家灭门的前一年。宗人府,嫡庶案。谢砚抽出那卷卷宗,吹掉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是一份关于当年夺嫡之争的记录。庆安皇帝有三个儿子——大皇子朱承泽,二皇子朱承瑞,三皇子朱承璟。大皇子是嫡长子,早年被立为太子。二皇子是庶出,但母亲受宠,在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三皇子年纪小,不参与朝政。庆安二年,太子朱承泽被废。罪名是“谋逆”——勾结外戚,图谋不轨。卷宗里记录了废太子的“罪证”:与外戚的书信往来、私藏兵器、结交边将。但谢砚翻了几页,发现了问题——那些书信的笔迹,和废太子平时的字迹不一样。他仔细比对了几处,越看越觉得那些信是伪造的。   他继续往后翻。卷宗的最后几页,记录了一个名字——忠顺亲王。不是作为涉案人员,而是作为“奉旨查案”的主审官。忠顺亲王朱承远,庆安皇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当年废太子案,是他主审的。他定下的罪名,他收集的证据,他写的结案奏折。谢砚的手顿了一下。忠顺亲王,废太子案的主审官。沈家案,忠顺王府的幕后黑手。两条线,在这里交汇了。他合上卷宗,放回架子上,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心跳很快。   废太子案和沈家案之间,隔着一年。庆安二年,废太子。庆安三年,沈家灭门。表面上看,这两件事毫无关系——一个是皇室内斗,一个是地方官员勾结流寇。但主审官是同一个人:忠顺亲王。而沈家老太爷手里那份名单,记载的是忠顺王府在朝中安插的所有人手。那份名单,是在废太子案之前就存在的,还是在废太子案之后?如果是之前,那说明忠顺亲王在废太子案之前就已经在朝中布局。如果是之后,那说明废太子案给了他机会,让他把更多的人安插进朝堂。   谢砚站在黑暗中,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编修?”外面传来孙老头的声音,“你还在里面吗?”   “在。马上出来。”   他把钥匙还给孙老头,谢过他,走出后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他没有回编修厅,而是去了花园。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刚才看到的东西理清楚。   废太子被废,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不是二皇子——二皇子后来也没有当上太子,庆安皇帝驾崩后,继位的是三皇子朱承璟,也就是当今圣上。三皇子继位时只有八岁,朝政由几个辅政大臣把持,忠顺亲王作为皇叔,也在辅政之列。一个八岁的皇帝,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叔。沈家老太爷手里那份名单,记载的是忠顺王府在朝中安插的所有人手。也就是说,在废太子案之前,忠顺亲王就已经在朝中安插了大量眼线和棋子。废太子案让他有机会清洗掉不服从他的人,换上自己的人。沈家老太爷手里有名单,所以沈家必须死。   不是灭口,是灭门。不是为了杀一个人,是为了杀一份名单。   “谢编修。”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砚转过头。陈元礼站在花园入口,脸上带着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兄。”   “你最近去档案库去得很勤。”陈元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修史需要查资料。”   “哦。查到了什么?”   谢砚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已经不是“闲聊”的范畴了。   “灾荒记录。庆安三年的黄河决口。”谢砚说,“编修厅的任务。”   “你好像对庆安三年特别感兴趣。”陈元礼笑了笑,“上次问你是庆安三年,这次还是庆安三年。”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段历史比较乱,需要查的资料多。”   “也是。”陈元礼站起来,拍了拍衣袍,“那你忙,我不打扰了。”   他走了。谢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入口。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那天晚上,谢砚把白天的发现告诉了沈清辞。   “废太子案?”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对。忠顺亲王主审的。”   “沈家和废太子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时间对得上——废太子案在庆安二年,沈家灭门在庆安三年。中间只隔了一年。”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从来没有提过废太子的事。”   “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敢说。”   “那份名单呢?是什么时候的?”   “不知道。卷宗里没有写。”谢砚顿了顿,“但我猜,是在废太子案之前。”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之后,忠顺亲王不需要灭沈家的门。废太子案之后,他已经大权在握,沈家一个已经不在朝中做官的老太爷,手里有一份名单,能翻出多大的浪?除非——那份名单是在废太子案之前就存在的。忠顺亲王在废太子案中动了手脚,他怕沈家老太爷把这件事说出去。”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所以我爷爷……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死的。”   “很可能。”   沈清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谢砚。”   “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沈家灭门就不只是忠顺王府的事,还牵扯到当年的夺嫡之争。牵扯到废太子,牵扯到当今圣上。”   “对。”   “你还要查吗?”   “查。”   “不怕?”   “怕。但不查,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好。我陪你。”   第二天,谢砚又去了档案库。他这次没有借任何卷宗,只是站在架子前面,一排一排地看。孙老头坐在门口打瞌睡,鼾声如雷。   他在第四排架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落满灰的卷宗,标签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庆安……密……”。   谢砚抽出卷宗,吹掉灰,翻开。是一份密奏,写于庆安二年冬天,废太子案刚刚结案的时候。上奏的人是一个叫林天佑的御史,内容是弹劾忠顺亲王在废太子案中“徇私枉法,伪造证据,构陷太子”。密奏的末尾,皇帝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但在这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和上面的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的:“林某所言,非空穴来风。然事涉天家,不可深究。存档待查。”   谢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这行字是谁写的?皇帝本人?还是某个看过这份密奏的大臣?不管是谁写的,至少说明一件事——当年就有人知道忠顺亲王在废太子案中动了手脚。但没有人敢查。事涉天家,不可深究。   他把密奏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出了档案库。   站在院子里,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一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忠顺亲王在朝中安插人手,织成了一张大网。废太子案让他有机会清洗异己,巩固这张网。沈家老太爷手里有这张网的名单,所以沈家必须死。而现在,这张网还在。忠顺亲王还在。赵爷还在。名单上的那些人,都还在。   谢砚攥紧了拳头。 第31章 花钿暴露   翰林院每月初一有个惯例——同僚小聚。十几个人找个酒馆,喝几杯,聊聊天,不算是正式的应酬,但大家都去,不去的人反而显得不合群。   谢砚本不想去。他每天下班都要赶回家,沈清辞在等他吃饭。但周文彬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你来了两个月了,一次都没去过。再不去,人家以为你瞧不起我们。”   谢砚想了想,没有推掉。   “今天晚点回来。”他出门前对沈清辞说,“翰林院同僚小聚,不好不去。”   “去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你先吃,不用等我。”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少喝点酒。”   “好。”   小聚的地方在长安街上一家叫“醉仙楼”的酒馆,不大,但菜做得好,翰林院的人常来。谢砚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文彬朝他招手:“这边这边。”   谢砚坐下来,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编修厅的几个人他都认识,撰文厅来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陈元礼。陈元礼坐在对面,看见谢砚,笑着点了点头。   “谢编修难得出来。”   “平时忙。”谢砚说。   “忙什么?修史又不忙。”   谢砚笑了笑,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多了起来。有人聊今年的会试,有人聊翰林院的升迁,有人聊京城的八卦。陈元礼忽然开口:“你们听说了吗?刑部最近在查一件旧案。”   “什么旧案?”有人问。   “庆安三年的。”陈元礼说,“好像是沈家的案子。”   谢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家?哪个沈家?”周文彬问。   “就是那个被满门抄斩的沈家。听说有人在翻这个案子。”   “谁在翻?”   “不知道。”陈元礼笑了笑,“但能让刑部重新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谢砚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口菜。他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但脑子里已经翻起了浪——刑部在查沈家案?他没有报过刑部,孙正清已经把名单交上去了,但那是忠顺王府安插人手的名单,不是沈家案的卷宗。谁在翻这个案子?是忠顺王府在试探,还是有人在帮他?   他不动声色,继续喝酒聊天。   聚会散了之后,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走了一圈。京城的夜晚很热闹,长安街两边的酒楼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人群中,脑子里反复转着陈元礼说的那句话——“刑部最近在查一件旧案,庆安三年的,沈家的案子。”陈元礼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是随口一提?如果是故意的,那陈元礼是谁的人?忠顺王府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回到家,已经快亥时了。   沈清辞坐在桌前,饭菜还摆在桌上,一口没动。   “不是让你先吃吗?”   “等你。”沈清辞站起来,把菜端去灶台热,“喝多了?”   “没有。就喝了几杯。”   沈清辞把热好的菜端回来,给他盛了一碗饭。   “今天有什么事吗?”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说起沈家的案子。”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谁?”   “翰林院的同僚。说刑部在查。”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刑部?谁让他们查的?”   “不知道。”谢砚说,“可能是忠顺王府在试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   “谢砚。”   “嗯。”   “会不会是有人知道了我们在查?”   “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小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端起碗吃饭。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第二天,谢砚照常去翰林院。   他走进编修厅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他进来,立刻散了。周文彬坐在自己位置上,低着头写字,没有像平时那样跟他打招呼。   谢砚坐下来,打开卷宗,开始修史。   他没有问,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什么都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文彬端着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谢砚。”   “嗯。”   “你昨天回去,没出什么事吧?”   谢砚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陈元礼问了好多你的事。”   “什么事?”   “问你住在哪里,跟谁一起住,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住哪里,也不知道你跟谁一起住。他就没再问了。”周文彬顿了顿,“谢砚,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可能是好奇吧。”   “好奇?一个大男人,好奇另一个大男人住哪里?”周文彬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劲。你小心点。”   “多谢。”   下午,谢砚去档案库查资料。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陈元礼站在档案库门口,正和孙老头说话。看见谢砚过来,陈元礼笑着点了点头。   “谢编修,又来查资料?”   “嗯。”   “你对庆安三年真是情有独钟。”   谢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元礼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砚走进档案库,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孙老,怎么了?”   “刚才那个陈编修,问了我好多你的事。”   “什么事?”   “问你借了哪些卷宗,借了多少次,每次借多久。”孙老头压低声音,“我说我不记得了。他就没再问。”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以后如果有人问您我借了什么卷宗,您就说不知道。”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谢,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事?”   “不是不该查。是有人不想让我查。”   孙老头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谢砚回到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沈清辞坐在桌前,脸色发白。   “怎么了?”   “今天有人来了。”   “谁?”   “不认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沈清辞的手指在发抖,“他说他是你的同僚,叫陈元礼。”   谢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进屋里了?”   “没有。他站在门口,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说那他在外面等。等了一会儿,又说他忘了带东西,改天再来。”沈清辞顿了顿,“谢砚,他看见我了。他盯着我额间的花钿看了好几秒。”   谢砚蹲下来,握住沈清辞发抖的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额间的花钿画得真好。’”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谢砚,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谢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但他来我家,不是找我,是来看你。”   沈清辞的脸更白了。   “那怎么办?”   “搬家。”   “搬去哪儿?”   “换个地方。明天就搬。”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睡。谢砚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把那本小册子贴身收好,把沈家名单的副本藏进衣服夹层里。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谢砚。”   “嗯。”   “如果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谢砚停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被认出来的。”   “如果呢?”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带你走。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的官呢?你刚考上探花,刚进翰林院。”   “官可以再考。你只有一个。”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他把脸埋进谢砚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谢砚抱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别哭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   谢砚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会连累我。你只会帮我。”   沈清辞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   “你每次都让我把眼泪蹭在你衣领上。”   “习惯了。”   “不怕洗不掉?”   “洗不掉就留着。”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靠着谢砚,靠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谢砚去翰林院请了假,说身体不适。然后他带着沈清辞搬了家。   新租的院子在城西,离翰林院更远了一些,但更安静。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比之前那个院子小一些,但胜在干净。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话不多,收了租金就把钥匙给了他们,不问东问西。   安顿好之后,谢砚去了趟翰林院。他没有去编修厅,而是直接去了撰文厅。陈元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写字。看见谢砚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谢编修?你不是请假了吗?”   “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谢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天去我家了?”   陈元礼的笑容没有变。   “是啊。想去拜访你,结果你不在。”   “你看见我家里的人了?”   “看见了。你那个书童?额间画了一朵梅花,挺好看的。”   谢砚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陈元礼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在。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花钿画得真好。金色的,对吧?”   谢砚的心猛地一沉。   梅花花钿是红色的。沈清辞额间的花钿,表面是红色的梅花,但下面盖着的是金色的凤凰。陈元礼看见的是红色,但他说的却是金色。   他看出来了。   谢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陈元礼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陈元礼开口了。   “谢编修,我要是你,就不会让那个人出门。”   谢砚的手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心提醒。”陈元礼低下头,继续写字,“京城不比府城,人多眼杂。有些人,不该出现的地方,最好别出现。”   谢砚转身走了。   走出翰林院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冷汗。陈元礼知道了。他知道沈清辞额间盖着的是金色凤凰,知道沈清辞是沈家的人。但他没有告发,没有抓人,只是“好心提醒”。   为什么?他是谁的人?忠顺王府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在试探,还是在保护?   谢砚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清辞的身份暴露了,危机正在逼近。   他加快脚步,往城西走去。 第32章 拼死相救   搬家后的第三天,谢砚照常去翰林院。出门前,沈清辞帮他整理衣冠,把官帽戴正,把衣领抚平。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沈清辞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还有没散尽的青黑。   “今天早点回来。”沈清辞说,“我去买菜,给你做糖醋鱼。”   “好。”谢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出门。”   沈清辞愣了一下:“去买菜也不行?”   “等我回来再买。今天别出去。”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谢砚出了门,往翰林院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风中若隐若现。   谢砚转回头,大步走了。   那天上午,编修厅没什么事。谢砚坐在桌前整理档案,心里却总是不安。他想起陈元礼说的那句话——“我要是你,就不会让那个人出门。”那不只是提醒,是警告。陈元礼知道什么,或者,他知道谁会动手。   午时刚过,谢砚放下笔,决定提前回家。   他去找掌院学士请假,说自己身体不适。王学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走。谢砚出了翰林院,快步往城西走。   走到半路,他的心忽然猛地揪了一下。   没有理由,没有任何征兆,就是突然一阵心悸,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跑了起来。   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马车。   黑色的,没有标识,停在院门口。两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壮汉站在马车旁边,一个正在往车里塞什么东西——一个布包,月白色的,很眼熟。   谢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那是沈清辞的包袱。他早上出门时,那个包袱还叠好放在床头。月白色的棉布,边角磨得发白了,沈清辞一直舍不得扔。   “住手!”谢砚冲了过去。   两个壮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朝他们跑来,对视了一眼,没有慌。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另一个伸手去拉马车门。   谢砚没有停。他跑到院门口,一把推开那个拿刀的壮汉,拉开马车门。   车厢里,沈清辞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他的额间空空荡荡——梅花花钿被擦掉了,露出下面那只金色的凤凰。凤凰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淡的金光,栩栩如生,像要飞起来。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沈清辞的眼睛红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砚伸手去拉他,后背一阵剧痛——那个壮汉的短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刀刃,是刀背,但力道很大,砸得他往前一栽。他撑着车板没有倒下,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个壮汉的手腕,猛地一拧。壮汉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谢砚捡起刀,割断了沈清辞手上的绳子。   “跑!”他说。   沈清辞扯掉嘴里的布,从马车里跳出来。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但咬着牙没有摔倒。   另一个壮汉冲过来,一拳砸向谢砚的面门。谢砚偏头让过,短刀划在那人的手臂上,血溅了出来。壮汉捂着伤口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走!”谢砚拽着沈清辞的手,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两个,是更多。谢砚回头看了一眼——又有三个人从巷口拐了进来,都是灰色短褐,手里拿着短棍。五个人,追着他们两个人。   谢砚拉着沈清辞跑出了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街上人多,但他不敢停。那五个人跟得很紧,推开了挡路的行人,像五条疯狗。   “谢砚……你的肩膀……”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官袍破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不是刀背砸的——那一刀刀背砸的只是淤青,这道口子是刀刃划的,什么时候划的他都不知道。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没事。”他说。   “你流血了!”   “跑完再管。”   他们跑出了那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谢砚让沈清辞先跑,自己断后。他转过身,握着那把短刀,看着追过来的五个人。   第一个冲进来,他一刀刺在那人的大腿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堵住了巷子。后面的人被挡住了,骂骂咧咧地推搡着。   谢砚转身继续跑。   他们跑出了巷子,跑过了两条街,跑进了一个集市。人多,摊位多,容易脏。谢砚拉着沈清辞钻进人群,在一家布摊后面蹲了下来。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谢砚的肩膀还在流血,官袍已经红了一大片。沈清辞的手被绳子勒出了两道红印,手腕肿了,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一直盯着谢砚的肩膀。   “让我看看。”他说。   “先别管。”   “你流了很多血。”   “我知道。”   谢砚探头看了一眼布摊外面。那五个人追到了集市入口,正在四处张望。他们分散开了,两个人往左边,三个人往右边。   “走。”谢砚拉着沈清辞,从布摊后面钻出来,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走得不快,因为谢砚的肩膀越来越疼,沈清辞的腿还在抖。两个人互相撑着,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地穿过集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出租”二字。谢砚推了推,门没锁。他拉着沈清辞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这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沈清辞扶着谢砚坐下来,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拉开谢砚的官袍,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刀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拉到肩胛骨,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用布条缠住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谢砚咬着牙,没有出声。   “你追上来的时候,不怕吗?”沈清辞问,声音很轻。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一个人打他们五个,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也要打。”   “打不过你就死了。”   “死了也要把你拉出来。”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一边缠布条一边哭,眼泪滴在谢砚的肩膀上,和血混在一起。   “你别哭了,眼泪进伤口里会感染。”谢砚说。   “感染就感染。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把剩下的布塞进谢砚手里。   “好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那只金色的凤凰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再也没有梅花花钿遮挡。   “我说,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清辞。”   “嗯。”   “我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砚的颈窝里。   “你说了不算。”他的声音闷闷的,“老天爷说了算。”   谢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那我去跟老天爷说。”   “说什么?”   “说他搞错了。我还没活够。”   沈清辞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和血蹭在一起。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受了伤还说没事。流了血还说不疼。差点死了还开玩笑。”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喜欢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谢砚感觉到,他贴在颈窝里的嘴唇弯了一下。   他们在那个废弃的小院里待到了天黑。   谢砚的肩膀已经不流血了,但一动就疼。沈清辞的手腕肿得更厉害了,绳子勒出的红印变成了紫黑色。两个人坐在墙角,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但没有人推门。   “谢砚。”   “嗯。”   “他们为什么抓我?”   “忠顺王府的人。”   “他们认出我了?”   “陈元礼告的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陈元礼是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提醒过我,不让你出门。说明他不希望我们出事。但他还是告诉了忠顺王府。”谢砚顿了顿,“这个人,很复杂。”   “你以后小心他。”   “会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砚。”   “嗯。”   “我们今天晚上怎么回去?”   “等天再黑一点,路上人少了,走回去。”   “你的肩膀能走吗?”   “能。”   “骗人。”   “走不了就爬。”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谢砚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升起来了,从破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清辞额间的金色凤凰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真正的凤凰,栖息在他的眉间。   “沈清辞。”   “嗯。”   “你的花钿没了。”   “嗯。”   “明天重新画。”   “画什么?”   “还画梅花。”   “金色凤凰盖得住吗?”   “盖得住。用最浓的胭脂,多盖几层。”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   “好。”   天完全黑透了,街上没了人。谢砚站起来,把沈清辞也拉起来。两个人走出废弃的小院,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家走。   谢砚的肩膀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剜他的骨头。沈清辞的腿还在抖,但他咬着牙,撑着谢砚,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家门口。   门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样,虚掩着。谢砚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沈清辞摸到灶台边,点亮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谢砚的官袍上全是血,左肩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布条也已经被血浸透了。沈清辞的手腕肿得像馒头,脸上全是泪痕,额间的金色凤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先坐,我去烧水。”沈清辞说。   “别烧了。先坐下。”   沈清辞愣了一下,被他按着肩膀坐在了椅子上。谢砚蹲下来,拉起他的手,看着那些紫黑色的勒痕。   “疼吗?”   “不疼。”   “骗人。都肿了。”   谢砚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这是上次在府城买的,治跌打损伤的。他用手指挑了一点,涂在沈清辞的手腕上,轻轻地揉。   沈清辞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疼就叫。”   “不疼。”   “嘴硬。”   “跟你学的。”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揉。   揉完了手腕,沈清辞站起来,把谢砚按在椅子上。   “轮到你了。”   他解开谢砚官袍的扣子,把官袍脱下来,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的左肩全是血,粘在皮肤上,脱的时候谢砚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沈清辞的手又开始抖了。   “忍着点。”   他把中衣慢慢揭下来,露出肩膀上的伤口。布条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他用温水浸湿了布条,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揭下来。   伤口比下午看着更吓人。刀口虽然不深,但很长,皮肉翻着,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红得发紫。   沈清辞用温水清洗了伤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金创药,撒在伤口上。谢砚咬着牙,一声没吭。   撒完了药,沈清辞用干净的布条重新把伤口缠好,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好了。”他说。   “多谢。”   沈清辞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搭在谢砚肩上,指尖凉凉的。   “谢砚。”   “嗯。”   “今天你说,死了也要把我拉出来。”   “嗯。”   “是真的吗?”   “真的。”   沈清辞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谢砚的肩膀上,避开伤口的位置。   “那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谢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当真。”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就那么抵着谢砚的肩膀,过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第33章 冒死面圣   那天晚上,谢砚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前,把这几年来查到的东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王二狗的案子,钱明远的信,周元的舆图,沈家的名单,翰林院档案库里的卷宗,废太子案的密奏,还有今天沈清辞差点被掳走——这些事像一条绳子,一环扣一环,从青溪县一直延伸到京城,从一个小小师爷一直延伸到忠顺亲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沈清辞。”   “嗯。”沈清辞也没有睡,坐在床边,抱着膝盖。   “我要去见皇帝。”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疯了?”   “没有。”   “你怎么见?你一个从六品的翰林编修,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   “明天是初一,百官朝会。我虽然没有资格上朝,但可以在宫门口递折子。”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知道递折子给皇帝意味着什么吗?折子先要到通政司,通政司的人会看,觉得重要的才往上递。你觉得通政司的人会把弹劾忠顺亲王的折子递上去吗?”   “所以我不走通政司。”   “那你怎么递?”   谢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孙正清给他的荐书,他一直留着,没有用过。信的末尾有孙正清的印章和府衙大印。   “孙正清是知府,他的印章可以走紧急军情通道。紧急军情,直达御前。”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你伪造军情?”   “不是伪造。是借道。”谢砚说,“信的内容是真的,证据是真的,只是借了紧急军情的壳。”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如果被发现了呢?”   “革职。流放。杀头。”   “你知道还要去?”   “去。不去,今天他们敢在巷子里抓你,明天就敢冲进家里来杀你。”   沈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谢砚看着他,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我说过,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反过来也一样。”   沈清辞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谢砚嘴角弯了一下。   “好。”   初一,天没亮,谢砚就出了门。   他穿着从六品的青色官袍,左肩的伤还在疼,但他在官袍外面又加了一件披风,遮住了伤口。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照亮了脚下的路。   “我去了。”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看着谢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灯笼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灭了。   皇宫在京城正中心,红墙黄瓦,巍峨壮观。谢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宫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品以上的穿着紫袍,四品五品的穿着红袍,六品七品的穿着青袍。谢砚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他。   百官陆续进了宫门。谢砚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了宫门旁边的值房——那里是接收紧急军情的地方。   值房里坐着一个中年文书,穿着皂衣,正在打哈欠。看见谢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紧急军情。”谢砚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文书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章——府衙大印,知府孙正清。他的脸色变了变,拿起信封掂了掂。   “什么军情?”   “青溪县发现忠顺王府谋反证据。”   文书的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等着。”他站起来,拿着信封跑了出去。   谢砚站在值房里等着。外面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太监走了进来。   “你是谢砚?”   “是。”   “跟咱家走。”   太监带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谢砚低着头,跟着太监走,不敢四处张望。但他能感觉到,两侧的红墙很高,头顶的天很窄,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走了很久,太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皇上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谢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排书架,一个炭盆。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面容清秀,但眼神很沉。他手里拿着谢砚的那封信,正在看。   庆安皇帝,朱承璟。八岁登基,如今已在位十五年。   谢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翰林院编修谢砚,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抬头,继续看信。   “你是探花?”   “是。”   “今年殿试一甲第三,朕记得你的策论。写的是吏治之弊,从青溪县一个小案子写起,写了整整两千字。”皇帝放下信,看着谢砚,“朕当时觉得,这个人胆子不小。”   谢砚低着头,没有说话。   “现在朕觉得,这个人的胆子比朕想的还大。”皇帝拿起那封信,晃了晃,“紧急军情?你一个翰林编修,拿着知府的印章,递了一封弹劾亲王谋反的信。谢砚,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臣知道。”   “知道还做?”   “不做,臣和臣身边的人,活不过今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说话。”   谢砚站起来,但还是低着头。   “你信里说,忠顺亲王在府城安插眼线,在朝中安插人手,手中有一份名单。证据呢?”   谢砚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沈家的名单副本,双手递上。   “这是臣从青溪县师爷钱明远家中找到的名单。钱明远是忠顺王府在青溪县的眼线,他亲口招供,签字画押。押送途中,被忠顺王府的人灭口。”   太监接过册子,递给皇帝。皇帝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这份名单上的人……”   “都是忠顺王府安插在朝中和地方的耳目。有些是地方小吏,有些是京城官员。最后那一页的那个名字,臣查过了,是当朝兵部侍郎。”   皇帝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查了多久?”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大半年。”   “就你一个人?”   “还有沈家的后人。”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谢砚。   “沈家?”   “庆安三年被满门抄斩的沈家。臣手里这份名单,就是沈家老太爷当年手里的那份。沈家灭门,不是因为勾结流寇,是因为忠顺王府要这份名单,沈家不给。”   皇帝沉默了很久。   “沈家还有后人?”   “有。沈家老太爷的孙子,沈清辞。当年灭门时他被母亲安排身边嬷嬷逃过一劫。臣在青溪县遇见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在哪里?”   “在臣的住处。”   皇帝看着谢砚,看了很久。   “你一个从六品的翰林编修,查一个亲王谋反的案子,带着沈家的后人,在京城住了大半年。谢砚,你知不知道,忠顺王府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臣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跑?”   谢砚抬起头,看着皇帝。   “因为臣相信,皇上不会让忠顺王府一手遮天。”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苦涩,有愤怒,也有欣慰。   “你倒是比朕自己还相信朕。”   “臣不是相信皇上。臣相信公道。”   皇帝收起笑容,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   “谢砚。”   “谢砚。”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朕记住你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圣旨,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写完之后,盖上玉玺,递给谢砚。   “这是朕的手谕。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查庆安三年沈家案。”皇帝顿了顿,“你手里的那份名单,交给三司。他们会知道怎么查。”   谢砚接过圣旨,手在抖。   “臣,谢主隆恩。”   “别谢得太早。”皇帝说,“三司会审,忠顺亲王一定会插手。他经营了十几年,朝中遍布党羽。你能查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但接下来的事,比你想的要难十倍。”   “臣不怕难。”   “不怕死?”   “怕。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说,“退下吧。”   谢砚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谢砚。”皇帝叫住他。   谢砚停下来。   “你说的那个沈家后人,他额间有什么?”   谢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梅花花钿。”   “梅花?”皇帝笑了一下,“朕听说沈家的人,额间纹的是金色凤凰。怎么变成梅花了?”   谢砚没有说话。   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替朕向他问好。”   谢砚出了宫门,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手里的圣旨很轻,但沉得像一块石头。   三司会审。重查沈家案。忠顺亲王。   风暴要来了。   他加快脚步,往城西走去。沈清辞在家里等他。 第34章 狗急跳墙   圣旨颁下第三日,三司会审如期开堂。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遣要员,组成临时重审班底,专理庆安三年沈家旧案。谢砚将整理好的证物、人证供词及涉案名单尽数呈上,三司官员翻阅过后,面色皆是凝重。   “这份名单若是属实,朝堂怕是要天翻地覆。”刑部侍郎林正清合上卷宗,沉声开口。   “名单字字凿凿。”谢砚语气平静无波,“钱明远生前亲口招供,签字画押,供状存于府城知府孙秉谦处,孙大人已遣人加急送往京城。”   林正清颔首,不再多问。   谢砚自三司衙门走出时,夜色已漫遍长安街。他缓步走在石板路上,脑中反复思量方才议事场景——三司众人态度温和却敷衍,接了案子,却未必肯尽心彻查。忠顺亲王在朝中盘踞十余年,三司之中,难保没有他安插的人手。   此案,他必须寸步不离地盯着。   行至归家巷口,谢砚骤然顿住脚步,心头警铃大作。   此处太过死寂。平日这个时辰,巷内总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火,犬吠、孩童啼哭之声隐约可闻。可今夜,万籁俱寂,灯火尽熄,连晚风都似凝固了一般,透着挥之不去的杀机。   谢砚没有贸然入巷,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短刀。自上次沈清辞险遭掳走,他便刀不离身,日夜防备。   片刻后,一道身影自巷中暗处缓步走出。   灰袍圆脸,小眼薄唇,嘴角天生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竟是陈元礼。   “谢编修,这般晚才归?”陈元礼率先开口,语气闲适。   谢砚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不必戒备。”陈元礼轻笑一声,“我并非来害你,而是来报信——今夜,切莫回家。”   “为何?”谢砚声线微紧。   “忠顺王府的人已埋伏在你宅院四周,不下十数人。他们知晓你前往三司递交证据,今夜便是要斩草除根。”   谢砚心下一沉,脱口而出:“清辞呢?”   “尚在府中。他们尚未动手,只在等你回去,一并了结。”   谢砚闻言当即转身,欲冲回巷中,却被陈元礼一把死死拽住。   “你疯了?以一己之力,对抗十数名死士,无异于以卵击石!”   “即便送死,我也不能丢下他。”谢砚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一死,沈清辞更是绝无生机!”陈元礼急声喝道。   谢砚身形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戾气:“那你说,我该如何?”   陈元礼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这是忠顺王府后门密道路线图。今夜王府设宴,忠顺亲王在后堂会客,你从此处入府,直接面见他。”   谢砚接过纸条展开,眉头紧蹙:“你让我主动去找忠顺亲王?”   “正是。他此刻尚不清楚三司握有多少实证,心中惶惶。你去见他,直言名单已交三司,陛下亲旨重查旧案,他一旦慌乱,必会撤去埋伏之人。”   “你凭什么断定他会撤人?”   “他不傻。杀一名翰林编修易如反掌,可杀一个面过圣、持御旨的编修,便是公然抗旨。这份罪名,他担不起,也赌不起。”   谢砚凝视陈元礼许久,声音冷冽:“你究竟是谁的人?”   陈元礼依旧挂着那抹莫测的笑:“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你死。”   谢砚不再多问,将纸条揣入怀中,转身便往巷外走。   “谢砚!”陈元礼在身后高声提醒,“莫走正门,正门有重兵把守,从东侧小门入,那里仅有两名侍卫。”   谢砚微微颔首,脚步加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忠顺王府坐落于城东,占地极广,红墙高耸,黑瓦覆顶,门前石狮子气势恢宏,远胜翰林院规制。谢砚依言绕至东侧小门,此处偏僻简陋,果只有两名侍卫持刀把守。   “来者何人?”侍卫厉声喝止。   “翰林院编修谢砚,求见王爷。”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一人入内通报,另一人按刀戒备,目光紧紧锁在谢砚身上。谢砚静立原地,掌心沁出冷汗,面上却依旧沉稳如常。   不多时,通报的侍卫折返:“王爷传你入内。”   谢砚跟着侍卫穿过层层回廊甬道,最终踏入一间偏厅。厅内陈设简约,却件件价值连城,前朝名家字画、官窑茶具、波斯地毯,无一不显露出王府的奢靡权势。   忠顺亲王端坐主位,正自斟自饮。   他年约五十,身形高大,面容方正,三缕长髯垂胸,身着绛紫锦袍,腰束玉带,乍看慈眉善目,宛若寻常富家翁。可谢砚分明注意到,他双手指节粗短,虎口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刃、掌兵权才有的痕迹。   “你便是谢砚?”忠顺亲王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他。   “臣谢砚,参见王爷。”谢砚躬身行礼。   “今年殿试探花,翰林院编修,年轻有为。”忠顺亲王轻笑一声,“这般深夜,寻本王有何要事?”   谢砚自袖中取出皇帝手谕,展开递至前方:“奉陛下御旨,三司会审,重查庆安三年沈家旧案,臣今日已将所有证物移交三司。”   忠顺亲王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瞳孔微缩后迅速恢复如常,仿若未曾察觉。   “沈家案?当年不是早已定案结案了吗?”   “当年查案疏漏颇多,如今已有全新铁证。”   “何种证据?”   谢砚收回手谕,并未作答,语气坚定:“王爷,臣今夜并非来与王爷对质,而是有一事相告。”   “但说无妨。”   “臣手中有一份名单,详记忠顺王府安插在朝野上下、地方州县的所有心腹。此名单,臣已尽数交予三司,此刻正待官员逐一核实。”   忠顺亲王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静默两息,才缓缓放回桌面,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清楚。”   “诬陷当朝亲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知晓。”谢砚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但臣并无半句虚言,所言句句皆有实证。”   偏厅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墙上摆钟滴答作响,茶炉上水咕嘟沸腾,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忠顺亲王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浑身轻颤,似是听闻了世间最有趣的事。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他擦了擦眼角笑意,“本王活了五十余载,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不怕死的后生。”   “臣怕死。”谢砚沉声回应。   “怕死还敢闯本王府邸,放此狂言?”   “臣若不来,今夜臣与身边之人,皆会死无葬身之地。”   忠顺亲王收了笑容,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来了,便能保得住性命?”   “臣来了,王爷自会权衡利弊。”   “哦?本王倒要听听,有何可权衡?”   “杀臣易如反掌,可杀一名持御旨、办钦案的翰林编修,便是公然忤逆圣旨。王爷在朝中经营十数年,断不会为了臣一人,赌上毕生基业。”   忠顺亲王陷入沉默。   谢砚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心跳如鼓,却分毫未露怯意。他在赌,赌这位老谋深算的亲王,绝不会因小失大。   “你很聪明。”忠顺亲王终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可聪明人,往往命短。”   “臣明白。”   “明白还敢来?”   “臣说过,臣若不来,必是死路一条。”   忠顺亲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话锋一转:“你身边那位哥儿,便是沈家遗孤?”   谢砚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是。”   “他额间那枚金色凤凰花钿,可还在?”   “在。”   忠顺亲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淡淡开口:“你走吧。”   谢砚微怔:“王爷?”   “本王说,你可以走了。”忠顺亲王挥了挥手,语气不耐,“今夜,无人会动你那座小院。但你记住,此事,远未结束。”   谢砚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踏出偏厅的那一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止不住地浑身发颤。他不敢耽搁,一路疾行,直奔城西家中。   归家时,院门紧锁。   谢砚推门而入,屋内灯火通明,沈清辞正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见他归来,当即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   “你去哪了?为何这般晚才回?”   谢砚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上前一步,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沈清辞微微一怔,并未推开,轻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谢砚声音微哑。   “你的手在抖。”沈清辞抬手抚上他的手背,清晰感受到那阵战栗。   “外面天寒。”   “你骗人。每次你说没事,便是真的有事。”沈清辞轻轻挣开些许,仰头看着他。   谢砚将脸埋在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缓声开口:“忠顺王府的人,今夜要来杀我们。”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绷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呢?”   “我去了忠顺王府,见了亲王。”   沈清辞猛地推开他,眼底满是惊怒:“你一个人去的?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我赌他不敢杀我,赌赢了。”   沈清辞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下次再敢这般莽撞,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谢砚唇角微扬,轻声应下:“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沈清辞又轻拍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委屈,“你出门时说去三司,天黑便回。可等到夜色沉底,巷中灯火全灭,你依旧未归,我以为……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谢砚伸手覆在他心口,“此刻还跳得这般快吗?”   沈清辞脸颊瞬间泛红,拍开他的手,羞恼道:“你……你胡说什么!”   “帮你数数心跳。”   “不必你多事。”   谢砚低笑一声,再次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清辞,今夜无事了,他们不会来了。”   “你信他的话?”   “不信。但他今夜绝不会动手。他是聪明人,不会在陛下刚下旨重查旧案之时,顶风作案。”   沈清辞沉默片刻,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不安:“谢砚,我们何时才能不必这般提心吊胆,日日担忧生死?”   谢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笃定:“快了。等沈家旧案昭雪,忠顺王府倒台,我们便能安稳度日,再无惊扰。”   “那一日,真的会来吗?”   “会的。”   “你确定?”   “我确定。”   沈清辞不再言语,静静靠在他怀中,感受着怀中之人温热的体温与平稳的心跳。   窗外,皓月当空,院中槐树的影子斑驳落在地面,静谧而温柔。 第35章 生死相守   忠顺亲王那句“今晚不会动手”,谢砚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混迹朝堂的人,尤其是像忠顺亲王这般盘踞朝野十数年的老狐狸,嘴里的话从来半真半假,前一刻还温言安抚,下一刻便能暗藏杀机。昨夜他敢孤身闯王府,以名单与御旨相逼,不过是权衡之下的险棋,赌对方不愿在风头正紧时公然抗旨。可出了王府大门,他便一刻不敢放松,夜里睡得极浅,手臂始终护着身侧的沈清辞,生怕一睁眼,便是刀光血影。   第二日天光大亮,谢砚索性告了假,没有去翰林院点卯。三司会审刚刚启动,诸多卷宗证据还在核对,暂时用不着他过去。他正好趁这段空暇,窝在家里,将沈家旧案的来龙去脉、人证物证、涉案官员脉络一一梳理清楚,预备写成一份条理分明的奏折,一旦三司审理出现偏袒或拖延,便能直接递到御前,断了旁人动手脚的余地。   屋内窗明几净,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暖洋洋的。一张长桌被两人占满,谢砚坐在左侧,执笔疾书,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工整凌厉的字迹;沈清辞坐在对面,安静地替他誊抄副本。两张案几挨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两人共用一方砚台,笔尖蘸墨时偶尔相触,便各自心照不宣地抬眼相视一笑,又低头继续书写。   墨香清冽,混着院子里槐树飘进来的淡淡花香,岁月安稳得不像话,仿佛前一夜的杀机重重、朝堂的波谲云诡,都与这间小屋毫无干系。   谢砚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指节轻轻按了按右侧太阳穴。   “怎么了?”沈清辞立刻放下笔,抬眸望他,眼底满是关切,“是昨日在王府站得太久,累着了?”   “无妨,手略有些酸。”谢砚淡淡一笑,试图掩饰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并非身体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像乌云压顶,闷得他胸口发紧。昨夜陈元礼报信、王府对峙、连夜奔回,一连串的事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倒让人心里发慌。忠顺亲王那般隐忍狠厉的人,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所谓“今晚不动手”,不过是缓兵之计。   “你昨日本就受了惊吓,又一路奔波,今日便少写一些吧。”沈清辞把自己案上温着的茶水推到他面前,“先喝口茶歇歇。”   谢砚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稍稍压下了几分烦躁,可那股不祥的预感,依旧挥之不去。他抬眼望向窗外,巷子里安安静静,连行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少,这般平静,反倒像极了昨夜巷口埋伏前的死寂。   他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昨夜归家之后,他便刀不离身,连吃饭睡觉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午时刚过,日头移到中天,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不重,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谢砚眼神一凛,立刻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没有贸然开门,只隔着门板沉声问道:“何人在外?”   “谢编修,属下是三司衙门的差役,林侍郎有令,请您即刻前往衙门一趟,有几处证据脉络模糊,需您当面核对说明。”   门外的声音恭敬有礼,听着确实是前一日在三司衙门见过的差役口音,并无异常。   谢砚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回头看向屋内的沈清辞,少年正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眉头微蹙,明显是放心不下。   “我去三司一趟,很快便回来。”谢砚轻声道。   “我与你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沈清辞立刻上前一步。   “不必,衙门人多眼杂,你在家中等我便好。”谢砚安抚地朝他笑了笑,“不过是核对几句证词,用不了多久。”   沈清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谢砚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把谢砚送到门口,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叮嘱:“路上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先顾着自己,千万不要逞强。”   “我知道。”谢砚拍了拍他的手背,“乖乖在家等我。”   说完,他推开院门,跟着那名差役转身离去。   两人一路出了巷口,朝着大街走去。起初路线还算正常,可走着走着,谢砚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三司衙门坐落于城北,沿途要经过两条正街、一处牌坊,可眼前这名差役却专挑偏僻小巷走,脚步越来越快,不像是在引路,反倒像是在催促驱赶,神色间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急促。   谢砚骤然停住脚步,声音冷了下来:“站住,这不是前往三司衙门的路。”   那差役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还恭敬谦和的神情荡然无存,脸上一片冰冷漠然,眼底藏着狠戾的杀气。他没有丝毫辩解,直接将手伸入袖中,猛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谢砚心头一沉,暗道一声不好,转身便要往回跑。   可刚一回头,便看见巷子前后两端,各堵着一名同样打扮的蒙面男子,三人呈合围之势,把他困在巷子中央,三把短刀齐齐对准他,杀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平日总是挂着一把防身短刀,可今日出门太过匆忙,竟一时疏忽,把刀落在了家中床头。   电光石火之间,最前方的刺客已经挥刀冲来。   刀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劈向谢砚后背。谢砚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牙往前一扑,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嗤——”   锋利的刀刃划破锦袍,深深切入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谢砚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踉跄着往前扑出几步,后背的伤口血流如注,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官袍,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花。   即便身受重伤,他也没有倒下。   谢砚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那名刺客的面门。指骨撞上鼻梁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短刀也险些脱手。   不等他喘息,另一侧的刺客再次持刀刺来。谢砚侧身躲闪,可终究因失血过多动作迟缓,刀刃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臂,深可见骨。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可谢砚依旧没有放弃,他咬牙用受伤的手臂死死夹住刀刃,右手猛地夺过第三人手中的短刀,反手狠狠刺入对方肩膀。   三名刺客全都挂了彩,可谢砚的伤势却重得骇人。后背一道长长的伤口翻着红肉,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左臂被刺穿,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剧痛。鲜血顺着他的指尖、衣袖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刺眼的暗红,触目惊心。   他握着夺来的短刀,孤零零站在巷子中央,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因失血而干裂泛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没有半分退缩,死死盯着眼前的三名刺客,像一头濒死却依旧凶悍的孤狼。   刺客们也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震住了,一时竟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带着颤抖却异常响亮的厉喝:   “住手!”   谢砚艰难地转过头。   只见沈清辞站在巷口,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厨房里常用的菜刀,那是他平日里切菜淘米的普通铁器,刀刃并不算锋利。少年的手在不停地发抖,菜刀也跟着晃,可他却站得笔直,小小的身子挡在巷口,眼底满是恐惧,却没有半分后退,目光死死锁住那三名刺客,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定:   “我已经报官了,官府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再敢动手,一个都跑不掉!”   其实他根本没来得及报官。谢砚出门之后,他越想越不安,总觉得心神不宁,索性抓起菜刀追了出来,刚到巷口便看见刀光血影,吓得魂都快飞了,只能胡乱喊着虚张声势。   三名刺客对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   眼前的谢砚已经重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可这少年不要命的模样,再加上“报官”一说,若是真的引来官差,他们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忠顺亲王吩咐的是暗中灭口,不可声张,如今这般动静,已经不宜久留。   “撤!”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   三人不敢再耽搁,转身迅速钻进小巷深处,片刻便没了踪影。   危机解除,沈清辞再也支撑不住,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砚。   “谢砚!谢砚!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他的手抚上谢砚的后背,一片黏腻温热的湿意,满手都是鲜红的血,吓得他声音都在打颤。   “没事……一点皮外伤……”谢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被吹散。   “皮外伤?”沈清辞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后背全是血,胳膊也在流血,这叫皮外伤?谢砚,你不许骗我!”   话音刚落,谢砚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重重往地上倒去。   沈清辞慌忙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谢砚身形挺拔,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健壮许多,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垮。沈清辞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跟着一起摔倒,可他却死死抱着谢砚,死活不肯松手。   “谢砚,你别睡……你醒醒,跟我说说话……”   他半扶半拖地拖着谢砚往家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谢砚的血染透了他身上月白色的棉袍,从前襟到袖口,一片刺目的暗红,像开在衣上的血色繁花。他的腿在抖,手臂在抖,连呼吸都带着哭腔,可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好不容易把人拖回家,轻轻放在床上,谢砚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浅淡。   沈清辞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从前也受过伤,也帮人处理过擦伤磕碰,可这般深可见骨的刀伤,他从未见过。他清楚地知道,这种刀伤绝不能自己胡乱包扎,若是处理不当,伤口感染化脓,引发高热,轻则落下病根,重则性命不保。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与汗,转身疯了一般冲出家门。   巷子口便有一家老字号药铺,坐堂的刘大夫年过六旬,在这长安街上行医三十余年,跌打损伤、刀枪创伤样样精通,是附近百姓最信赖的大夫。   沈清辞冲入药铺时,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把正在诊脉的刘大夫吓了一跳。   “小哥,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我家公子……”沈清辞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被人砍了两刀,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刘大夫,求您快去救救他!”   人命关天,刘大夫二话不说,立刻收起药箱,抓起常用的创伤药、针线、布条,跟着沈清辞一路小跑赶往家中。   踏入屋内,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谢砚,刘大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掀开谢砚染血的官袍,仔细查看两处伤口。   后背一道刀伤足有半尺多长,皮肉外翻,鲜血还在缓缓渗出;左臂的伤口虽短一些,却更深,几乎要刺透肌肉。刘大夫伸手轻轻按了按,又查看了脉象,松了口气道:   “万幸,伤口虽重,却并未伤及骨头与内脏,左臂也没伤到筋骨,只要处理得当,没有感染发热,性命便能保住。”   沈清辞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哭腔:“刘大夫,求您一定要治好他……”   “放心,老夫行医多年,这种伤还是有把握的。”刘大夫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吩咐,“你快去打一盆温热的清水,再拿一块干净布巾来,我先清洗伤口,再缝合上药。”   沈清辞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   刘大夫动作熟练而沉稳,先用干净布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生怕惊动昏迷的谢砚。随后,他拿起消过毒的弯针与丝线,对准后背翻裂的伤口,一针一线地仔细缝合。   银针刺破肌肤的画面太过刺眼,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那根针在谢砚的皮肉间穿梭,每缝一针,他的心便跟着揪紧一下,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涌上,险些当场吐出来。   “别看伤口,容易受不住。”刘大夫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守在他头边,看着他的脸色,若是他有动静,便告诉我。”   沈清辞连忙移开目光,蹲在床头,紧紧盯着谢砚的脸。   少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忍受着剧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沈清辞心疼得不行,轻轻用袖角擦去他额间的汗珠,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谢砚的手背上。   足足两炷香的功夫,两处伤口才全部缝合完毕。刘大夫拿出上好的金创药,均匀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布条层层缠绕包扎,动作细致稳妥。   一切处理妥当,刘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郑重叮嘱道:“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关键,夜里更是凶险。刀伤最忌感染发热,一旦发起高烧,便很难控制。你今夜务必守在他身边,每隔一个时辰便摸一次他的额头,若是感觉发烫,哪怕是半夜,也要立刻来叫我。”   “另外,伤口万万不可沾水,饮食只能喂一些清淡的白粥,不可沾荤腥油腻,更不能他他乱动牵扯伤口。我再留几包外敷的药粉,明日这个时辰,我再来换药。”   沈清辞一字一句认真记下,连连点头:“多谢刘大夫,我全都记住了,一定仔细守着他。”   刘大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背着药箱匆匆离去。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谢砚浅弱的呼吸声。   沈清辞送走大夫,无力地在门槛上坐了片刻。身上染血的袍子还没换,黏腻的血迹已经半干,发硬地贴在皮肤上,可他丝毫不在意。他满脑子都是谢砚昏迷的模样,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后怕与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若不是他追出去及时,若不是刺客心生退意,此刻的谢砚,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他站起身,轻轻走到床边,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砚。每隔片刻,便伸出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微凉,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沈清辞……”   沈清辞瞬间精神一振,连忙凑近:“我在!谢砚,我在这儿!”   谢砚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视线聚焦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你……一直在摸我的额头?”   “嗯,我怕你发热感染。”沈清辞眼眶一红,强忍着眼泪,“现在还好,不烫。”   “别摸了……”谢砚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扰得我睡不着。”   一句玩笑话,成了压垮沈清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哽咽出声,肩膀不停地发抖:“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你浑身是血,我真的怕了……”   谢砚看着他哭成泪人,心里一软,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刚一动,便牵扯到后背与手臂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还说好好的!”沈清辞擦了一把眼泪,又心疼又生气,“刘大夫给你缝了十几针,流了那么多血,你还敢开玩笑!”   谢砚轻笑一声,气息微喘:“你看着我缝针,没吐出来?也算厉害。”   “差点就吐了,还不是怕你醒来看不见我。”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嗔怪地瞪他一眼,“都伤成这样了,还没个正形。”   “不笑怎么办,难道哭给你看?”谢砚声音温柔,“我哭了,你岂不是更怕。”   沈清辞心头一暖,再也忍不住,轻轻把脸贴在谢砚的掌心,闷闷道:“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连受伤了都想着安慰我。”   “我不护着你,护着谁。”谢砚轻声道。   “你该好好护着你自己才是。”沈清辞抬起头,眼眶通红,“下次再这样孤身涉险,我真的不理你了。”   “好,都听你的。”谢砚乖乖应下,“以后绝不逞强。”   沉默片刻,沈清辞想起他许久未曾进食,轻声问道:“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煮点白粥,清淡一些,也好下咽。”   “好。”   沈清辞起身走向灶台,生火、淘米、加水,动作熟练而利落。只是他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拿菜刀切配菜时,险些切到手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守着灶火,煮了一碗温热软糯的白粥。   粥煮好后,他盛了一小碗,轻轻吹凉,端到床边。   “你伤口在后背,坐起来会疼,我喂你吧。”   谢砚点了点头,没有勉强。沈清辞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到温热,再送到谢砚嘴边。谢砚张口咽下,温热的粥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身体的寒意。   “好吃吗?”沈清辞满眼期待。   “好吃。”谢砚认真点头,“比你当年第一次煮糊的那锅,好吃太多了。”   沈清辞一愣,随即脸颊微红:“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居然还记得。”   “自然记得。”谢砚眼神温柔,“那时候你弟弟刚走,你站在灶台旁,一边搅粥一边偷偷掉眼泪,粥都煮糊了,还硬着头皮往我碗里盛。”   “那时候我心情不好,手艺又差,粥那么难吃,你居然还全喝了。”沈清辞想起往事,鼻子微微发酸。   “你煮的,不管好坏,我都喝。”   一滴眼泪不小心落入粥碗,谢砚故意逗他:“好像……有点咸了。”   “咸也得喝,这是我辛辛苦苦煮的。”沈清辞撅了撅嘴。   “咸也好喝。”谢砚笑得温柔。   沈清辞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含泪嗔道:“你这人,真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你不也愿意听。”   “愿意。”沈清辞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听。”   谢砚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心底一片滚烫,轻声道:“沈清辞,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沈清辞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谢砚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等我伤彻底好了再说。现在这般狼狈模样,说出来太不郑重,委屈了你。”   沈清辞脸颊一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跳骤然加快,轻轻点头:“好,我等你。等你伤好了,我听你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小院。   沈清辞把碗筷收拾干净,又回到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谢砚。他严格按照刘大夫的叮嘱,每隔一个时辰便轻轻摸一摸谢砚的额头,确认始终没有发热,才彻底放下心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床前,温柔而安静。   “谢砚,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沈清辞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手。   “你也靠在床边歇一会儿,别累着自己。”谢砚轻声道。   “我不困。”   “还骗我,眼睛都红了。”谢砚无奈地笑了笑。   沈清辞不再推辞,轻轻靠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屋外,更夫的梆子声悠远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屋内,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交织在一起,安稳而温暖。   历经生死劫难,此刻的相守,显得格外珍贵。 第36章 毒碗真相   谢砚在床上,一躺便是七日。   前三日动弹不得,连翻身都牵心扯肺地疼。后背缝了十余针,左臂也缝了七八针,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撕裂的旧布,靠针线勉强拼凑成形。刘大夫每日前来换药,次次都忍不住摇头叹惋:“年轻人,真是命大。刀刃再深一寸,这条胳膊就算废了。”   沈清辞日夜守在榻前,喂粥、奉药、擦身、换衣,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谢砚换下的血衣被他拿到院中搓洗,月白衣料浸血已深,一遍遍换水,盆中依旧泛着暗红。   “别洗了。”谢砚趴在床上,声音微哑,“扔了吧,再买件新的便是。”   “买新的要花钱。”沈清辞低着头,搓衣板在手中起起伏伏。   “我有翰林院俸禄。”   “俸禄尚未发放。”   谢砚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道:“那先放着,等我好了,我自己洗。”   “你会洗衣?”沈清辞抬眸看他。   “不会,可我可以学。”   沈清辞唇角微微一弯,没再接话,依旧低头搓着那件染血的衣袍。   第四日,谢砚终于能勉强侧躺。他一动不动望着屋内,看沈清辞从早忙到晚——烧水、熬药、生火、做饭、打扫院落,一个人撑着所有琐事,片刻不得停歇。   “你歇会儿。”谢砚劝道。   “不累。”   “你的手还在抖。”   沈清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却实微微发颤。自那日拼尽全力把谢砚拖回家,这抖便没停过。不是惧怕,是连日紧绷与疲惫积在骨血里。他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些后怕与恐慌便会涌上来,逼得他掉泪。他不想在谢砚面前失态。   “没事,过两日便好了。”   谢砚不再多劝。他太清楚沈清辞的性子,外表看着温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五日,沈清辞出门买菜,刚到巷口便遇上了方明远。   方家绸缎庄生意扩至京城,方明远亲自押货前来,暂居城南客栈。听闻谢砚在这附近置了住处,特意寻来探望。   “谢砚呢?”方明远开口便问。   沈清辞心头微紧,略一犹豫,并未如实相告:“他出门办事去了,你有何事?”   “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们。”方明远回身从马车上搬下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这些都是青溪县与府城的乡亲托我捎来的。刘大叔攒的鸡蛋,林掌柜送的书,还有吴老太太腌的咸菜,念叨着要给你们尝尝。”   沈清辞伸手接过,包袱沉甸甸压在臂弯,鼻尖骤然一酸。   “替我多谢他们。”   “要谢便自己回去谢。”方明远爽朗一笑,“谢砚考中探花,整个青溪县都跟着风光。刘大叔还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当年给你们送过鸡蛋。”   方明远告辞离去。沈清辞抱着包袱站在巷口,久久未动。京城繁华却冰冷,唯有这些来自故土的东西,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回到院中,他打开包袱,鸡蛋颠簸碎了好几枚,蛋黄淌了一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捡拾,完好的存入坛中,碎掉的盛入碗内,留着傍晚炒蛋。   林掌柜送的是一本手抄《史记》,扉页上一行小字:“哥儿,到了京城莫忘练字。”吴老太太的咸菜封在瓷坛里,坛口糊着黄泥,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赠予谢举人与沈哥儿”。   沈清辞把咸菜坛搁在灶台边,《史记》放在桌案上,鸡蛋坛安在墙角。站在屋中环顾一圈,这座冷清的京城小院,竟难得有了几分青溪县的烟火气。   “沈清辞。”屋内传来谢砚的声音。   “来了。”他快步走进屋。   谢砚侧身躺着,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明远来了?”   “嗯,送了不少东西。”   “他问起我了?”   “问了,我说你出门了。”   谢砚沉默片刻:“你不想让他知道我受伤?”   “人多口杂,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引来祸端。”   谢砚看着他,唇角微扬:“你如今,倒越来越像个当家主事的了。”   沈清辞耳尖微微泛红,低声道:“本来就是。”   第六日深夜,谢砚忽然发起热来。   刘大夫早有叮嘱,刀伤最忌感染发热,一旦烧起,便有性命之忧。   沈清辞摸到谢砚额头滚烫的那一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一次不是累的,是彻骨的恐惧。他连夜冲出门敲药铺的门,敲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把刘大夫请来。   刘大夫拆开伤口绷带,只见创口四周红肿发亮,脸色顿时一沉:“伤口感染了。我这就开方,你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三服。外敷的药也要加倍更换,一日两次。”   沈清辞攥紧药方,飞奔至药铺。铺门已闭,他拍得门板作响,掌柜才睡眼惺忪起身。抓完药又一路狂奔回家,生火、洗罐、熬药,灶火熊熊,药罐咕嘟作响,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药熬好时,天已蒙蒙亮。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轻轻扶着谢砚半坐起身。   “喝药了。”   谢砚睁开眼,看向碗中漆黑浓稠的药汁,眉头微蹙:“苦吗?”   “苦。”   “能不喝吗?”   “不能。”   谢砚不再多言,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呛得他喉间发紧,忍不住咧嘴。   沈清辞见状,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   “哪来的糖?”谢砚含着糖,含糊问道。   “前些天买的,知道你怕苦。”   谢砚抬眼望向他。沈清辞眼眶通红,眼底布满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指尖沾着药渍。这七日他几乎未曾合眼,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你去睡会儿。”谢砚劝道。   “我不困。”   “你的眼窝都陷下去了。”   “等你烧退了,我再睡。”   谢砚不再勉强,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沈清辞微凉的指尖。那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沈清辞。”   “嗯。”   “我不会有事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刘大夫说了算。”   谢砚轻笑一声,牵动伤口,又轻轻嘶了口气:“刘大夫说我命大。”   “命大也不能这般糟蹋。”   谢砚握紧他的手,温声道:“好,以后不糟蹋了。”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回你也这么说。”   谢砚无言以对,只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这场热烧了整整三日,才终于退去。   刘大夫再来复诊时,松了口气:“年轻人底子扎实,扛过来了。”沈清辞听到这句话,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险些滑坐在地。他没哭,只是大口喘着气,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谢砚静静看着他。这三日里,沈清辞两个时辰喂一次药,片刻便探一次体温,昼夜不眠,衣衫未换,发髻散乱,连额间遮挡凤凰胎记的梅花钿都忘了描画,那枚金色印记在灯下格外显眼。   “沈清辞。”   “嗯。”   “你的花钿没了。”   沈清辞抬手一摸,才恍然:“忘了画。”   “过来,我帮你画。”   “你会?”   “不会,可我可以试试。”   沈清辞迟疑片刻,还是在床边坐下。谢砚用完好的右手,拿起桌上胭脂盒,指尖蘸取少许,凑近他额头,一笔一画慢慢勾勒。   他的手尚有些虚软不稳,画得歪歪扭扭,不像梅花,倒像一团晕开的红云。   “好了。”   沈清辞拿起铜镜一照,忍不住笑出声:“真丑。”   “第一次画,丑点也正常。”   “下次别画了,我自己来。”   “好。”   沈清辞放下胭脂盒,望向谢砚。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谢砚脸色依旧偏白,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眼神清亮,唇角也能微微扬起。   “谢砚。”   “嗯。”   “你受伤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旧事。”   “什么事?”   “去年在青溪县的事,王二狗那桩案子,钱明远的供词,还有周元手里的舆图。”沈清辞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还有我弟弟的死。”   谢砚神色微敛,静静听着。   “我一直以为,是钱明远指使王二狗下毒,害死了我弟弟。钱明远自己也认了。可前几日我忽然想通一处破绽——王二狗就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外债,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来的钱买乌头?”   谢砚瞳孔微缩:“乌头价不低。”   “是。我问过药铺掌柜,一份入药的乌头炮制好,也要不少银子。王二狗根本拿不出来。”   “所以,是有人给他出钱。”   “没错。”沈清辞指尖攥紧衣角,语气坚定,“有人给王二狗银钱,让他买乌头、下毒。钱明远从头到尾,不过是替人顶罪。”   “你为何断定不是钱明远?”   “他是县衙师爷,做事向来谨慎周密。连传信都用化名、走驿站,杀人灭口更是假手于人。这般心思缜密的人,绝不会直接找一个一拷打便会招供的赌徒下毒,太过冒险,无异于自曝身份。”   谢砚沉默片刻,问道:“你疑心是谁?”   “赵爷。”   “赵德茂?”   “正是。他是忠顺王府安插在府城的总管事,钱明远不过是他手下的人。是赵德茂找的王二狗,出的钱买的乌头,也是他下令毒杀我弟弟。钱明远只是奉命行事,最后替他顶下罪名。”   谢砚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推论合理。可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方明远或许能帮我们找到。”   “方明远?”   “他叔叔是府城驿站驿丞。赵德茂与钱明远之间的书信往来,必定经过驿站。登记簿上会清清楚楚记下寄收双方与日期。只要能查到他们当年的通信记录,便能证明钱明远不是主谋,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赵德茂。”   谢砚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讶异与赞许:“这些,你何时想通的?”   “你发热那晚,我守在床边睡不着,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钱明远更像个跑腿办事的,拿主意的,一直是赵德茂。”   谢砚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你比你自己想的要聪明得多。”   沈清辞眼眶一红,低声道:“我弟弟才七岁,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我知道。”   “他若是还活着,今年该八岁了。”   谢砚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覆在自己掌心,紧紧握住。   第八日,谢砚终于能勉强下床。   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院中槐树下坐下,春日暖阳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冷。沈清辞在灶台边熬药,苦涩药香弥漫在小院里。   “沈清辞。”   “嗯。”   “你打算如何查赵德茂?”   沈清辞从灶台边探出头:“写信给方明远,托他查驿站登记簿。”   “他会帮忙?”   “会。上次我帮他查出账房先生做假账,他还欠我一个人情。”   “那便写吧。”   沈清辞擦干净手,进屋铺纸研墨。提笔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方少爷,见字如面。有一事相求,事关重大,不便详书。烦请托令叔查阅府城驿站庆安三年登记簿,重点核对钱明远与赵德茂之间通信记录。查到后,烦请可靠之人送至京城。此事关乎沈家沉冤,万望相助。沈清辞拜上。”   折好信纸封入信封,他才走出屋。   “写好了?”谢砚问。   “嗯。”   “明日我去寄。”   “你伤还未愈,不能出门。”   “那谁去?”   沈清辞想了想:“我去。”   “不行。陈元礼提醒过,忠顺王府的人还在盯着,你外出太过危险。”   两人一时沉默。   片刻后,谢砚开口:“方明远如今还在京城,直接去找他,托他派人送回府城更为稳妥。”   沈清辞点头应下。   当日下午,他便前往方明远所住客栈。方明远正在清点货物,见他进来,立刻放下账本。   “沈公子?怎么突然过来了?”   “方少爷,有一事恳请帮忙。”   “但说无妨。”   沈清辞将信递过去:“劳你派人,将这封信送回府城,交予令叔。”   方明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何事这般紧急?”   “事关重大,不便细说,但务必拜托。”   方明远看着他凝重的神色,不再多问:“好,我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三日必到。”   “多谢。”   沈清辞转身欲走,却被方明远叫住。   “沈公子。”   “嗯?”   “谢砚是不是出事了?”   沈清辞身形一僵:“没有。”   “你的手在抖。”   沈清辞低头,指尖果然控制不住发颤。他只能低声承认:“他受了点伤,不重。”   “什么伤?”   “刀伤。”   方明远脸色骤变:“谁干的?”   “不清楚。”   “为何不报官?”   “报官也无用。”沈清辞抬眸看向他,“有些事,官也管不了。”   方明远沉默许久,语气沉重:“你们在京城,到底在查什么?”   “查一桩旧案。查清楚了,沈家的冤屈便能洗清。”   方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们万事小心。谢砚性子太拼,你要看住他,别让他一味逞强。”   “我知道。”   沈清辞回到小院时,谢砚还坐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斑驳落在他脸上,气色已好了不少。   “信送出去了?”   “嗯,方明远答应帮忙。”   “那便安心等消息。”   沈清辞在他身旁坐下,肩并肩靠着,暖意融融。   “谢砚。”   “嗯。”   “若当真查到是赵德茂主使,你打算怎么办?”   “把证据递交给三司。”   “三司会信吗?”   “会。三司本就在重查沈家案,这份证据,正好补上关键一环。”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谢砚,你为何要帮我查这些?你本可以不管。你高中探花,入了翰林院,前程大好。掺和沈家的事,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谢砚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而认真:“是没有好处。”   “那为何?”   “因为你在。”   沈清辞低下头,指尖在膝头轻轻划动,声音细若蚊蚋:“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沈清辞没再说话,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五日之后,回信终于送到。   方明远派来的人风尘仆仆,满头大汗,将一封密信交到沈清辞手中:“沈公子,方少爷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清辞接过信,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方明远的字迹跃然纸上:   “沈公子,驿站登记簿已查。庆安三年间,钱明远与赵德茂往来书信共十二封,时间、人名均抄录附后。另查到一桩关键旧事——庆安三年二月,赵德茂曾在府城药铺购买炮制乌头,掌柜记忆犹新,因他当时出示了忠顺王府名帖,只称‘家中灭鼠’。可忠顺王府在府城的别院,素来干净,并无鼠患。”   沈清辞握着信纸的手越抖越厉害,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查到了。”   “查到什么?”谢砚追问。   “是赵德茂买的乌头,用的是忠顺王府的名帖。”沈清辞声音发颤,“我弟弟……是忠顺王府的人害死的。钱明远不过是替他们顶罪,做了弃子。”   谢砚沉默良久,轻声开口:“沈清辞。”   “嗯。”   “这份证据交到三司,他们必会给你一个公道。”   沈清辞低下头,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恨意终于决堤。他不再强忍,放声哭了出来,眼泪浸湿信纸,肩膀剧烈颤抖。   谢砚没有多说,只是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用力抱住。沈清辞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与那日的血迹重叠,早已分不清是血是泪。   “谢砚。”   “我在。”   “是忠顺王府杀了我弟弟。”   “我知道。”   “他们杀了我全家。”   “我知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谢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坚定无比:“好,我陪你。”   沈清辞在他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息,只剩微微抽噎。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枝头,清辉透过窗纸洒入屋内,落在两人身上。沈清辞额间被泪水晕开的胭脂彻底脱落,那枚隐藏多年的金色凤凰胎记显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微光,如同欲要展翅高飞。 第37章 铁证如山   沈清辞的那封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紧闭了七年的门。   赵德茂买乌头的记录、钱明远与赵德茂之间的十二次通信、忠顺王府的名帖、药铺掌柜的证词——这些证据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严丝合缝,拼出了沈家灭门的真相。不是流寇作乱,不是私通外敌,不是谋逆反叛。是忠顺王府要沈家手里的一份机密名单,沈家死守不肯交出,故而招致满门抄斩。王二狗只是颗随手可弃的棋子,钱明远只是个跑腿管事,赵德茂是动手执行者,忠顺亲王才是藏在最深处的幕后黑手。   谢砚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周密的奏折。从青溪县王二狗投毒案写起,到钱明远的密信、周元私藏的舆图、沈家死守的名单、翰林院档案库的旧卷宗、废太子案的隐秘密奏,再到赵德茂以王府名义购买乌头的实证。时间、地点、人物、证物,一一列明,条理分明,字字有据。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无一遗漏、无一错处,才缓缓放下笔。   “写完了?”沈清辞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写完了。”   “这次还走紧急军情通道吗?”   “不走。这次走正规渠道。”   “为何?”   “因为这次证据够硬,通政司的人,不敢压。”   沈清辞把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厚厚一叠奏折上,轻声道:“谢砚。”   “嗯。”   “如果这次还不行呢?”   谢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沉稳而坚定:“不会不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不是你我二人在查。三司在查,陛下在盯着,忠顺王府的人已经开始慌了。一个慌了阵脚的人,必会露出破绽。他们犯的每一个错,都会成为我们的铁证。”   沈清辞沉默片刻,把药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先把药喝了。”   谢砚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味直冲喉间,忍不住皱紧眉。沈清辞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   “你哪来这么多糖?”   “上次买了一大包,知道你怕苦。”   谢砚含着糖,唇角微微弯起。   第二日,谢砚换上正式官袍,前往三司衙门。   他的伤势尚未痊愈,左臂一动便牵扯着疼,后背伤口偶尔还会渗血。他在外罩了一件披风,将所有痕迹尽数遮掩。沈清辞送他到门口,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静静站在槐树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三司会审已进行半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要员,组成临时重审班底。谢砚抵达时,林正清正与几位官员商议案情,见他进来,当即放下手中卷宗。   “谢编修,可是有新发现?”   谢砚将厚厚一册奏折放在案上:“林大人,这是我整理的沈家案全部证据。从青溪县王二狗案起始,到忠顺王府驻府城总管事赵德茂购买乌头的记录,一应俱全。”   林正清拿起奏折,逐页翻阅。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翻至最后一页时,抬眼看向谢砚,神色肃然。   “这些证据,你都一一核实过?”   “尽数核实。每一份皆有来源,每一句皆有依据。”   林正清沉默片刻,将奏折递给身旁官员:“诸位都看看。”   几位官员传阅完毕,面色俱是沉重。一人低声道:“这份奏折若是属实,忠顺王府……”后半句未曾说出口,可其中分量,人人心知肚明。   “不是若是属实。”谢砚声音平静却有力,“是句句属实。”   林正清凝视他许久,缓缓开口:“谢编修,你可知自己写的是什么?你指证的是当朝亲王,涉事谋逆。此罪一旦坐实,便是株连亲族。可若无实据,你便是诬陷宗室,掉头的便是你,甚至累及家人。”   “我知道。”   “明知如此,还要呈递?”   谢砚抬眸,目光坦荡:“因为沈家三百多口人,不能白白枉死。”   林正清沉默良久,拿起奏折站起身:“此案层级过重,我做不了主。这就入宫面圣,交由陛下圣裁。”   谢砚拱手行礼:“多谢林大人。”   林正清持奏折离去。谢砚站在三司院中,暖阳洒在身上,后背与左臂的疼痛清晰可感,心底却异常平静。该做的,他已尽数做到,余下的,便交给君王,交给国法。   接下来三日,谢砚闭门养伤,未曾外出。沈清辞依旧日夜照料,熬药、换药、做饭、浆洗衣物,两人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奏折之事,可彼此都清楚,这一纸文书,早已决定了他们的生死,也决定了沉冤能否昭雪。   第三日傍晚,林正清只身前来。   他一身便服,未带随从,独自站在巷口,夕阳将身影拉得很长。   谢砚开门迎他:“林大人。”   “进屋说。”   谢砚引他入内,沈清辞斟上热茶,便退到灶台边,看似擦拭碗碟,实则凝神细听。   林正清落座,直视谢砚:“陛下已看过你的奏折。”   谢砚心跳微快,沉声问:“陛下圣意如何?”   林正清顿了顿,只吐出一个字:“查。”   一字千钧。   谢砚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沉稳:“查何处?”   “彻查忠顺王府,捉拿赵德茂,重审沈家旧案,联查废太子旧案。陛下有令,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何人,绝不姑息。”   谢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林大人,赵德茂仍在府城,若不尽快控制,恐会潜逃。”   “早已安排妥当。陛下亲笔下旨,八百里加急传往府城,今夜便会出发拿人。”   谢砚微微颔首:“还有需要臣效力之处吗?”   林正清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有。”   “请大人明示。”   “好好养伤。”林正清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陛下有言,谢砚此人,留之有用,不可让他就这么死了。”   谢砚微怔,随即轻笑:“臣,遵旨。”   林正清告辞离去。谢砚坐在桌前,久久未动。沈清辞从灶台边走近,手里还握着一只未擦干的瓷碗。   “谢砚。”   “嗯。”   “陛下说,查?”   “是,查。”   “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   沈清辞眼泪瞬间滚落,他把碗放在桌上,蹲下身将脸埋在膝间,肩膀轻轻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谢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别哭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来。”   谢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未曾想到,可它终究来了。”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泛红,嘴角却微微上扬:“谢砚。”   “嗯。”   “谢谢你。”   “不必言谢。”   “要谢的。没有你,我弟弟的案子永远沉在水底,沈家三百多口的冤屈,永远无人知晓。”   谢砚看着他,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泪痕:“没有你,我也查不到赵德茂购买乌头的实证,查不到那些通信记录。没有你,这份奏折,根本写不完。”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紧紧不放:“那我们算是互相帮衬?”   “是。”   “互相救命?”   “是。”   “互相……喜欢?”   谢砚唇角弯起,眼底温柔:“这也算。”   沈清辞一下子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额间那枚金色凤凰在灯火下,似要振翅欲飞。   又等五日。   这五日里,京城气氛紧绷如弦。三司官员昼夜不休,刑部差役四处奔走,大理寺翻阅陈年旧档,连街头百姓都隐约察觉——天,要变了。   第五日夜里,林正清再次前来,此次神色更为凝重,站在门口便开口:“谢编修,赵德茂抓到了。”   谢砚心头一紧:“招供了吗?”   “嘴硬得很,拒不认罪。但我们在他私宅搜出他与忠顺亲王的往来密信,三十余封,时间横跨庆安元年至今,内容涉及安插眼线、收买朝臣、伪造证据、构陷太子。”林正清顿了顿,语气加重,“其中,便有沈家灭门一案的直接关联。”   谢砚指尖微颤:“忠顺亲王如何?”   “陛下已下密旨,命宗人府将其软禁王府,禁止任何人探视出入,等候三司会审。”   谢砚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该如何?”   “三司将正式开堂会审,你作为关键证人,需要出庭作证。”   “臣明白。”   林正清看着他,语气沉肃:“谢编修,你可知忠顺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少年?”   “十余年。”   “正是。十余年经营,党羽遍布朝野。你一旦出庭指证,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日后在朝中,步履维艰。”   谢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林大人,沈家三百多口人,在庆安三年那个夜里,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我如今有说话的机会,便绝不会放弃。”   林正清沉默许久,终是轻叹一声:“你这个人,同你写的策论一般,太直。”   “直一点好。弯了,就站不直了。”   林正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谢砚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缓缓闭眼。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轻声唤他。   “谢砚。”   “嗯。”   “你要出庭作证?”   “是。”   “怕吗?”   “怕。”   “怕什么?”   “怕说不好,对不起那三百多条人命。”   沈清辞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不会的。你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过,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你说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谢砚睁开眼,望着月光下眉眼清亮的少年,额间金纹微光流转。   “你何时学会夸人了?”   “方才。你说完那句话之后,忽然就会了。”   “哪一句?”   “你说,弯了,就站不直了。”   谢砚轻笑:“学得倒是快。”   “跟你学的。”   两人站在门内,双手相握,久久未曾松开。   窗外明月当空,院中槐树影影绰绰,如画一般。远处更夫梆子声沉稳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开长夜,也敲开了沉冤昭雪的希望。 第38章 天网恢恢   赵德茂被捕后的第三天,三司衙门正式开审沈家旧案。   天刚蒙蒙亮,谢砚便起身换上了翰林院编修的正服。他伤势虽已好转不少,可左臂一动仍隐隐作痛,后背缝合的伤口偶尔还会牵扯发紧。沈清辞默默帮他理好衣襟,系好腰带,一路送他到院门。   没有往日的叮嘱,他只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静静望着谢砚的背影。晨光微熹,落在他月白色的棉袍上,额间那朵梅花胭脂钿晕开一层浅红,像一朵安静开在晨光里的花。谢砚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身形清瘦,目光却坚定。谢砚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踏入长街,朝着三司衙门而去。   今日三司正堂气氛肃穆,异乎寻常。   主审官是刑部侍郎林正清,左右副审分别为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高官尽数列席。堂下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立两侧,气息沉稳,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静,仿佛连尘埃落下都能听见声响。   谢砚步入正堂时,堂上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担忧,也有冷眼旁观。他一身青碧官袍,身姿挺拔,既不低头躲闪,也不四处张望,径直走到证人席位上站定,拱手行礼。   “臣,翰林院编修谢砚,见过诸位大人。”   林正清端坐主位,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谢编修,今日三司会审沈家旧案,你身为关键证人,须将所知案情原原本本、据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臣遵令,绝无虚言。”   谢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从青溪县那桩不起眼的投毒案说起——乡民王二狗嗜赌成性,欠下一屁股债,突然有了银钱,买了炮制乌头,偷偷投入沈家幼子沈安的碗中,致其当场毒发身亡。案发之后,王二狗迅速被抓入大牢,可未等过堂,便死在狱中。仵作上报是突发心疾,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牢房后门被人撬动过,明显是事后灭口。   紧接着,他讲到县衙师爷钱明远。此人表面温和斯文,实则阴鸷谨慎,多次暗中警告他“查下去,你会死”,字条上的字迹虽刻意掩饰,所用宣纸却与钱明远每月往返府城寄送密信的纸张完全一致。其后,钱明远见威胁无效,索性派人在半路伏击,欲将他直接杀死在荒野,永绝后患。   再到钱明远在府城落网,亲口认罪,画押供词,却在押解进京的途中被忠顺王府死士暗杀,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留下遗言:“名单在灶台下面,第三块砖……”   而那块砖下挖出的名单,更是触目惊心——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十年来,忠顺王府安插在京城各部、地方州县的眼线、亲信、收买官员,遍布朝野,关系错综复杂。   最后,谢砚沉声道出自赵德茂实证:“庆安三年二月,忠顺王府在府城总管赵德茂,持王府名帖在当地药铺购买炮制乌头,掌柜记忆犹新,当庭作证。那包乌头,正是毒杀沈安的凶器。沈家一案,看似流寇劫掠,实为忠顺王府为夺名单、灭口镇压,一手制造的灭门惨案。”   他一桩一件,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一对应,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分情绪失控。整整一个时辰,他站在堂上,未饮一口水,未歇一次气,声音始终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堂上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正清等他说完,缓缓开口:“谢编修所述,诸位大人已然听清。人证到此,带凶犯赵德茂上堂。”   堂外铁链拖地之声刺耳而来。   赵德茂被两名差役押上堂,囚服破烂,镣铐加身,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刑伤,往日里在府城作威作福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阴鸷与狼狈。他走到堂中,抬眼扫过谢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又迅速低下头,一言不发。   林正清一拍惊堂木:“赵德茂,堂上证言,你可听清?是否属实?”   赵德茂垂着头,牙关紧咬,拒不作答。   林正清不再多问,直接命人取出货证:“在你府城私宅密室之中,搜出你与忠顺亲王朱承远往来密信三十七封,内容涉及私养死士、安插眼线、收买朝臣、伪造证据、构陷废太子,更有沈家灭门一案的直接布置。这些信件,你可认得?”   赵德茂肩头微微一颤,依旧沉默。   “庆安三年二月,你持忠顺王府名帖购买乌头,药铺掌柜已亲笔具结作证。那乌头被转交王二狗,毒杀沈家七岁幼子沈安。此事,你敢说不是你所为?”   “赵德茂,沈家三百多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一夜之间血染宅院,皆是因你等人奉主子之命,为夺名单、斩草除根。如今证据确凿,你即便一言不发,也一样可以定案。”   林正清声音渐厉:“你若主动招供,尚可按律量刑,留一丝体面。若继续顽抗,便是罪加一等,悔之晚矣。”   沉默在堂间蔓延。   赵德茂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脸上肌肉扭曲,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我认。”   “我认识我买的乌头,是我安排的王二狗,是我配合王府人手围杀沈家!一切都是我做的!”   一句认供,堂上瞬间哗然。   林正清压下骚动,命人录下供词,让赵德茂画押,随即挥手示意差役将人带下严加看管。紧接着,他将今日堂上供词、人证记录、所有证物一并整理成册,由专人快马直送宫中,呈递御览。   御书房内,皇帝一早便在等候三司消息。   他接过林正清派人加急送来的卷宗与密信,逐页翻看。起初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翻,脸色越是阴沉,周身气压越来越低。内侍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看到沈家三百余口一夜惨死、老幼无存、宅院被焚、名单被夺的细节,再看到那几十封亲王勾结党羽、私藏异心、构陷宗室、操控地方的密信时,皇帝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怒火。   “砰——”   龙案被一掌拍得震颤,砚台笔墨滚落,奏折散落一地。   “好一个忠顺亲王!好一个朕的亲皇叔!”   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震得整间御书房嗡嗡作响:“朕念在宗亲血脉,一向礼让三分,给他体面,给他权位,他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滥杀无辜、私结党羽、构陷储君、制造灭门惨案!三百多条人命啊!全是无辜百姓,他说杀就杀,眼里还有国法吗?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近侍太监与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头不敢抬。   “枉他号称‘忠顺’,忠在哪里?顺在何处?狼子野心,冷血残暴,为一己私利,视人命如草芥,败坏朝纲,动摇国本,简直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宗室!”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怒不可遏,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是心寒。沈家一案压了七年,沉冤不得昭雪,涉案官员人人噤声,背后全是这位亲王在撑腰。若不是谢砚一介寒门书生拼死追查,若不是沈清辞死死咬住真相不放,这桩惨案恐怕要永远埋在地下,成为永世不得见光的秘辛。   “如此恶行,若不严查,何以正国法?何以慰亡魂?何以服天下?”   皇帝猛地回身,抓起御笔,饱蘸朱砂,在卷宗末尾重重写下朱批,力透纸背:   “着令三司、大理寺、都察院联合彻查忠顺亲王一案,不拘品级、不问亲疏、不避权贵,一查到底,罪证核实,依法严惩,绝不姑息。沈家沉冤,即刻昭雪,不得有误。”   写完,他将笔狠狠一掷,犹自怒火难平:“传朕旨意,立即将忠顺亲王朱承远软禁王府,禁绝一切内外往来,等候三司会审。凡涉案之人,无论王府属官、朝中党羽、地方爪牙,一律捉拿归案,不许漏网一人!”   “遵旨!”   旨意一出,京城震动。   谁都没想到,皇帝这次动了真怒,连亲皇叔都不留情面,铁了心要彻查到底。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与忠顺王府有牵扯的官员人人自危,街头巷尾都在悄悄议论这桩惊天大案。   而三司衙门接到圣旨,更是不敢怠慢,当即加派人手,连夜核查卷宗,核对人证,封锁王府,追查余党。原本拖延了七年的悬案,在皇帝震怒之下,以雷霆之势推进。   谢砚从三司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台阶之下,沈清辞提着食盒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等了他许久的身影。   “谢砚。”   谢砚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少年仰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安,也带着一丝期盼。   “你怎么来了?”   “你早上没吃东西,我给你送点粥。”   沈清辞打开食盒,一碗白粥还冒着热气,配着一碟清淡小菜。谢砚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连日紧绷的疲惫。   “堂上怎么样了?”沈清辞轻声问。   谢砚看着他,缓缓开口:“赵德茂认了。”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顿。   “他承认是他买了乌头,安排了王二狗,参与了沈家的事。”谢砚声音放轻,“还有……忠顺亲王的密信,全都被搜了出来。”   沈清辞呼吸一滞,眼底瞬间泛起水光。   “皇上看到了证供,龙颜大怒,下旨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谢砚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沈清辞,皇上要为沈家主持公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是大哭,只是无声地掉。沈清辞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却被谢砚轻轻抬起下巴。   “别哭了。”   “我没哭。”他声音发哑。   “嗯,你没哭。”谢砚用指腹擦去他脸颊的泪痕,“正义就要来了。”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通红,却慢慢笑了出来,像乌云终于散开,露出了第一缕光。   “谢砚,我弟弟的仇……”   “报了。”   “沈家三百多口的冤屈……”   “会洗清的。”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三司衙门人来人往,差役奔走,官员行色匆匆,所有人都在为这桩惊天大案忙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七年沉冤,终于等到了昭雪之日。   谢砚握住沈清辞微凉的手,轻声道:“都结束了。”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将手紧紧回握。   风掠过街边树梢,带来一阵轻响。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血与泪、痛与恨,终于要在国法与公道面前,一一得到了结。 第39章 天下大白   圣旨下达后的第三天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给整个城市带来一丝温暖和希望。而此时,刑部的官员们正忙碌地准备着一份重要的文件——告示。   这份告示将张贴在菜市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忠顺亲王所犯下的罪行。黄纸上用黑色墨汁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详细列举了忠顺亲王的十二条罪状:他暗中安插耳目监视朝廷动向;收受贿赂拉拢朝臣为其所用;蓄意伪造证据诬陷太子殿下;竟然还用乌头这种剧毒之物谋害年幼无辜的孩童;甚至还精心策划了沈家惨遭灭门的惨祸……每一条罪名都是那么耸人听闻,令人发指!   当告示终于完成并贴上墙壁时,菜市口顿时变得热闹非凡。人们纷纷涌上前来,想要一探究竟。有的人站在远处踮起脚尖张望,试图看清上面的文字;有的人则挤到前面,伸长脖子大声朗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条款;还有一些人默默地看着,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们或许是沈家的亲朋好友,又或者只是对正义得到伸张感到欣慰。   与此同时,这个惊人的消息也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并如同一双无形的翅膀一般,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无论是繁华的府城还是偏远的青溪县,只要有忠顺王府曾经安插过眼线的州县,都开始流传起这段关于冤案昭雪的故事。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有的人为沈家的遭遇感到痛心疾首,有的人大骂忠顺亲王丧尽天良,更有许多人对皇上和刑部表示由衷的感激之情。   时光荏苒,短短数日之后,方明远就从府城寄来了一封家书。这封信虽然篇幅不长,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温暖之意:“沈公子亲启,沈家冤案如今已经得到昭雪,此事可谓是人尽皆知啊!林掌柜特意嘱托我转达对你的问候呢。另外,刘大叔也让我带话给你,表示他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物啦。吴老太太则表示,如果家里的咸菜吃完了,可以随时写信告知于她,她会再次为你精心腌制一些哦。最后,便是在下方明远向您请安啦。”   沈清辞逐字逐句地看完这封信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起来,并轻轻放入抽屉之中。而那个抽屉里面,其实早已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厚厚一摞信件——这些都是来自不同人的关怀与思念之情。其中有刘大叔的质朴问候、林掌柜的诚挚祝福、吴老太太的亲切叮嘱以及方明远的深情厚谊……当然,还有孙正清的来信。相比其他几封而言,孙正清的信显然要长得多。信中详细讲述了目前案件调查的进展情况:涉案人员大多已被成功缉拿归案;原本一直笼罩在府城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阳光重新洒遍大地。   “谢砚。”沈清辞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轻软的期盼。   “嗯。”   “我想回青溪县看看。”   “等这边诸事了结,我陪你一道去。”   沈清辞轻轻点头,合上抽屉,仿佛将一路颠沛与牵挂,都妥帖安放。   三司衙门正式着手沈家案善后事宜:发还家产、恢复沈家清誉、四处寻访沈家幸存族人。谢砚身为关键证人,日日前往衙署协助,林正清见他勤勉细致,干脆委他临时差事,协助整理沈家案全部卷宗。   谢砚未曾推辞,将所有案卷从头梳理,按时间排序、分类归档,做成一套脉络清晰、有据可查的完整档案。从王二狗以乌头毒杀沈安,到忠顺亲王定罪圈禁,每一环都记录得明明白白。林正清翻阅之后,不由叹道:“你这般心性才干,不进刑部,实在可惜。”   谢砚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沈清辞也渐渐开始出门。   从前他唯恐被人认出,终日闭门不出;如今走在街上,仍有人望向他的额头,可目光早已不同。往日是好奇、猜忌、避之不及,如今皆是同情、敬佩,与一声轻声的“不容易”。偶有人认出他是沈家遗孤,会驻足点头,致以敬意。沈清辞虽仍不习惯这般关注,耳尖易红,却不再躲闪,行走在长街上,腰背也比从前挺直了许多。他额间再无梅花胭脂遮挡,那枚金色凤凰胎记坦然显露,在日光下温润发亮,已是他不必遮掩的血脉印记。   待沈家案卷宗全部整理完毕,谢砚将最后一卷归入书架。望着一排排整齐的档案,从庆安三年到如今,七八年跨度,数十卷文书,记下了一个家族的覆灭,一桩王朝旧案的肮脏。而今,一切都摊在日光之下,再无隐秘。   林正清走入书房,站在他身侧:“谢编修,皇上看过你整理的卷宗,特意说了一句。”   “皇上如何说?”   “皇上言,你不只善写策论,更能做实案,是可用之才。”林正清顿了顿,又笑道,“皇上还吩咐,让你好生养伤,待伤愈,另有重任交付于你。”   “不知是何差事?”   “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   谢砚不再多问。走出三司衙门时,暖阳遍洒,暖意裹身。他伤势已大好,左臂能自如抬举,后背伤口结痂发痒,是新生的迹象。   当他们踏入这个宁静的小院时,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卉,五颜六色,美不胜收。而此时,沈清辞正静静地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专注地刺绣着手帕。   只见那块洁白如雪的月白绢布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红梅正在逐渐成型。每一针每一线都显得那么细腻、那么精巧,仿佛要从布料上绽放出来一般。而阳光正好洒在了他的肩膀上,使得他额头处那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也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绣什么呢?" 谢砚轻声问道,然后缓缓走到了沈清辞身边坐了下来。   "手帕呀。" 沈清辞抬起头来,微笑着回答道。   "哦?是给谁绣的呀?" 谢砚继续追问。   "当然是给你啦!" 沈清辞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她微微低下头去,手中的针线依然没有停下,只是原本就红扑扑的耳朵此刻变得更加通红了。   谢砚唇角微扬,不再言语,只静静坐在一旁,看他一针一线,将红梅绣得鲜活欲放。   又过几日,沈清辞决意回一趟沈家旧宅,谢砚自然陪同前往。   朱漆大门依旧矗立,门上封条早已撕去,被刮毁的匾额正重新赶制。沈清辞站在门前,久久凝望。   “进去吗?”谢砚轻声问。   “进去。”   沈清辞伸手推开大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吱呀,像是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院内荒草齐腰,正房屋顶塌了一角,窗纸残破不堪,廊柱红漆剥落,石阶布满青苔。唯有院中那棵老槐树仍在,比记忆中更高,也更苍劲。   沈清辞立在院中,并未落泪,只蹲下身,拔起一棵野草。   “谢砚。”   “嗯。”   “帮我一起拔。”   两人从午后忙至日暮,拔去大半荒草。沈清辞掌心磨出了水泡,谢砚指节也擦破了皮,却都没有停下。   月色升起,清辉洒满庭院。沈清辞站起身,望着清理过半的院落,望着那棵老槐树,轻声道:“谢砚。”   “嗯。”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谢砚看着他,眼底温柔,轻轻应道:“好。”   两人并肩立在月光下,身后老槐树影婆娑,风过叶响,如低声轻唱。沈清辞伸手,紧紧握住谢砚的手。   “谢砚。”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没有你,我根本回不到这里。”   谢砚反握他的手,语气认真:“没有你,我也不会高中探花,不会追查到底,更写不成那份奏折。”   沈清辞偏头望他,眼尾带笑:“那我们算是互相成就?”   “算是。”   “互相扶持?”   “算是。”   “互相喜欢?”   谢砚唇角弯起,笑意温柔:“这也算。”   沈清辞一下子笑开,眉眼弯弯,额间金凤凰在月光下似要振翅起舞。   远处忽然有烟花升空绽放,红、绿、金,一朵朵照亮夜空,绚烂夺目。   “今日是放榜之日吗?”沈清辞仰头问道。   “不是。”谢砚望着烟花,轻声道,“今日,是沈家沉冤得雪之日。”   沈清辞静静望着漫天烟火,良久才开口:“谢砚。”   “嗯。”   “我爹娘若还在,看见这些烟花,会说什么?”   谢砚略一思索,故意逗他:“他们大概会说,这个女婿尚可,就是穷了点。”   沈清辞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你何时变得这般会说话?”   “方才,你说‘互相喜欢’时,忽然就会了。”   沈清辞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谢砚肩窝,声音软乎乎的:“你这个人……真不正经。”   “嗯。”   “但我不讨厌。”   谢砚低笑出声:“那就好。”   烟花接连绽放,照亮两人相依的身影。晚风拂过槐树,沙沙作响。院内尚有荒草未除,可沈清辞已然不想再动。   他只想和谢砚站在这里,多看一看这迟来的天光,与漫天烟火。 第40章 凤凰于飞   忠顺亲王的最终判决定了——革去王爵,废为庶人,终身圈禁禁府,子孙三代不得入仕。赵德茂判斩立决,行刑那日,菜市口围了上千百姓,没有喧闹叫骂,也没有扔菜叶石子,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刑场。刽子手刀光落下那一刻,人群里有一声压抑的哽咽,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谢砚没去刑场,沈清辞也没有。两人坐在小院的槐树下,一个静静看书,一个低头绣着手帕。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身上,安稳又平和。   “谢砚。”   “嗯。”   “赵德茂今日行刑。”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不去。看与不看,结局已定,于事无补。”   沈清辞低头继续走线,指尖微顿了顿,又轻轻继续:“我弟弟若是还活着,今年该八岁了。”   谢砚合上书本,望向他,语气轻而笃定:“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一直都在。”   沈清辞抬眼,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他会为我高兴吗?”   “会。”   “为何?”   “因为他哥哥好好活下来了,平安顺遂,还有人相伴左右,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微微埋进绣帕,不再说话。   没过几日,礼部文书正式下达。   沈家冤案彻底昭雪,昔日爵位尽数恢复。沈清辞作为沈家三百余口惨案中唯一幸存的后人,承袭三等伯爵之位。虽非世袭罔替,却足以让蒙冤七年的沈家,重新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将明黄绸卷递到沈清辞手中。他指尖微颤,缓缓接过。   “沈公子,皇上有口谕,沈家一案,朝廷对不住你们。”太监轻叹,“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便是对沈家三百多亡魂最大的告慰。”   太监离去后,沈清辞仍捧着圣旨立在院中,久久未动。谢砚走上前,轻轻把圣旨从他手中抽走,搁在桌案上。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沈清辞望着他,忽然弯眼笑了。   “你现在是伯爵了。”谢砚故意逗他。   “嗯。”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行礼问安?”   “你敢。”   谢砚唇角微扬,并未动。沈清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谢砚。”   “嗯。”   “别行礼,我不习惯。”   “好。”   两人在槐树下静静地伫立着,仿佛时间都已经凝固了一般。他们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就像是永不分离的誓言一样坚定而执着。   自从恢复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后,沈清辞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回到沈家那座破旧不堪的老宅之中,去祭奠那些曾经遭受过不幸的亡灵们。   走进老宅,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这并没有让沈清辞感到丝毫畏惧或者退缩。相反,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了正厅,并在那里设立起了一个庄严肃穆的灵位台。   然后,沈清辞拿起一支毛笔,小心翼翼地蘸取墨汁,开始一笔一划地将沈家上下足足有三百多个人的名字逐一书写到牌位上面。这些人当中不仅包括了老太爷、老爷和夫人等长辈亲属,还涵盖了年幼可爱的弟弟沈安以及其他众多亲朋好友、仆人侍从甚至是一些门客等等。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工整地刻在了牌位之上,最终形成了长长的一排。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几之前,宛如一座沉默无言却又充满力量感的丰碑,让人不禁心生酸楚之情。   沈清辞跪在蒲团上,郑重磕了三个头。谢砚立在他身后,并未下跪,却也深深鞠了三躬。   “爹,娘,爷爷,哥哥,弟弟,各位亲人,我回来了。”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沈家的案子翻了,忠顺亲王认罪伏法,赵德茂已行刑偿命。你们的仇,报了。三百多口人的冤屈,洗清了。”   说完,他沉默许久,似乎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开口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这次还带回了一个人。他名叫谢砚,乃是今年科举考试中的探花郎啊!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一路上对我的悉心照料和保护,以及拼尽全力地去追查真相,恐怕我们沈家所受的冤屈将会永远被深埋地下,无法重见天日呐!”   此时此刻,谢砚正静静地站立在沈清辞的身后,默默地倾听着这一切,但却始终一言不发。   紧接着,只见沈清辞再次向着父母的牌位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并转身面向谢砚而立。她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凝视着对方,柔声说道:“我刚刚已经把咱们俩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我爹娘听啦,现在他们应该都看到你咯。”   听到这话,谢砚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急切地问道:“那……那他们都说些什么呢?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呀?”   沈清辞微微一笑,故意模仿着谢砚平日里那种幽默风趣的口吻回答道:“嘿嘿,我爹娘说了哦,他们觉得你这人挺不错的嘛,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可能就是稍微有点儿贫穷咯。”   话音刚落,谢砚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原来你这家伙是在学我啊!学得倒是像模像样的呢。”   面对谢砚的调侃,沈清辞并没有生气或者反驳,反而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认同:“嗯嗯,是啊,谁让你平时总是这么逗趣儿呢!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就跟着你学会啦。”   两人走出正堂,望着焕然一新的院落。荒草早已除尽,塌落的屋顶正在修缮,窗纸换了新的,廊柱重新上了红漆,工匠们日日赶工,院子一天比一天有模样。   “谢砚。”   “嗯。”   “搬过来住吧。”   谢砚看向他。   “你原先的院子太小,槐树也没这棵苍劲。”沈清辞耳尖微微泛红,偏过头找了个理由,“而且,这里离翰林院更近,你当值也方便。”   谢砚眼底笑意渐深,轻轻应下:“好。”   当夜,谢砚便搬进了沈家旧宅。   他身无长物,只有几卷书、几件换洗衣物、一把防身短刀,一个包袱便装得干净。沈清辞早已把东厢房收拾妥当,新被褥、新枕席,桌案上还摆着一瓶新开的野花。   “这花哪来的?”谢砚问。   “院子里摘的。”   “你何时学会插花了?”   “方才现学的,丫鬟教了两句。”   “你还有丫鬟?”   “还没定,临时请教的。”   谢砚忍不住笑了,拿起花瓶看了看,又轻轻放下:“好看。”   “是花好看,还是我插得好看?”   “都好看。”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   入夜,两人又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明月升空,清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如画。沈清辞靠在树干上,谢砚坐在他身旁,肩膀轻轻相抵,衣料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谢砚。”   “嗯。”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什么话?”   “上次你受伤时,只说了一半的那句。”   谢砚沉默片刻,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等伤好了,再跟我说。”   谢砚偏过头,望着月光下的人。少年眉眼清润,额间那枚金色凤凰胎记泛着柔光,像一只真正的神鸟,栖在他眉间,安静又耀眼。   “沈清辞。”   “嗯。”   “我喜欢你。这种感觉很特别,既不同于举人和书童之间单纯的主仆情谊,亦有别于彼此相依相扶时所产生的情感共鸣。而是一种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深深眷恋之情。”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悄然无息地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但沈清辞却并未发出丝毫抽泣声,她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用力握紧了眼前这个男子——谢砚的手掌心。   仿佛感受到了对方掌心传来的温暖,谢砚轻声说道:“我亦是如此。”   “那么……这份心意究竟始于何时呢?”谢砚紧接着追问。   “嗯……大概就是从你首次品尝到我亲手熬制的那碗粥的时候吧。尽管当时那锅粥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但你并没有将它丢弃掉,反而毫不犹豫地全部喝完了。”回想起那个场景,沈清辞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听到这里,谢砚的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宠溺而又温和的笑容:“只因那是由你精心烹制而成的呀。”   “我明白的。”沈清辞颔首轻点,表示回应。   沈清辞轻轻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肩上。晚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谢砚。”   “嗯。”   “以后你会一直在吗?”   “会。”   “入朝做官也在?”   “在。”   “老了也在?”   “在。”   沈清辞一下子笑了,眉眼弯弯,明亮动人,额间的金凤凰在月光下仿佛翩然欲飞。   “那你要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明月升至中天,庭院寂静无声,只余下两人平稳同步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岁月最安稳的模样。   沉冤已雪,大仇得报,从今往后,凤凰于飞,岁岁相依。 第41章 良辰吉日   沈家冤案昭雪后的第三天清晨,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因为大家知道,今天将会有一场盛大的赏赐降临到沈家头上。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张望,只见一支庞大而壮观的队伍正缓缓走来。这支队伍并非只有一人或几人,而是整整十个人!他们手捧着一道道金色的圣旨,每一道圣旨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在这队人的前面,还跟着一群身着华丽服饰的太监和宫女,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只精致的朱红木箱,这些箱子整齐划一地排列在一起,仿佛一条长龙般延伸至沈家旧宅门口。这样壮观的场面吸引了无数路人驻足观看,原本平静的街道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人群中不时传出惊叹之声:"哇,这么多赏赐啊!""真是太气派了!" 众人议论纷纷,对沈家能够得到如此丰厚的恩赐感到羡慕不已。   而站在沈家旧宅门前的沈清辞,则心情激动万分。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眼中闪烁着泪光。终于,这场持续多年的冤屈得以平反,家族也迎来了新的希望。   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沈伯爵,接旨吧。" 说话之人正是皇帝身边备受宠信的李总管。他年约五旬,面容白净,微微发胖,但笑容却格外和蔼可亲,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听到李总管的呼喊,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膝跪地,恭敬地叩头行礼,表示接受皇上的旨意。然而,与他一同前来的谢砚并没有下跪。毕竟,这次的恩赏完全是赐予沈家遗孤的,与他并无关联。   第一道圣旨:恢复沈家爵位,沈清辞承袭三等伯爵,赏纹银五千两,锦缎百匹;   第二道:发还沈家全部被抄家产,另赐京城临街宅邸一座;   第三道:特赐金镶玉带一条,以示旌表;   自第四道至第十道,皆是瓷器、玉器、古籍、字画、香料、药材、新式家具,林林总总,赏赐清单足足写满三页纸。   李公公念完,将明黄圣旨双手递还,和声笑道:“皇上特意吩咐,沈家一案,朝廷有愧,这些薄赏,略表心意,往后您只管安心度日。”   沈清辞双手接过,指尖微颤:“草民……谢主隆恩。”   “还有一物,是皇上特赐的。”李公公又取出一张洒金红帖,“皇上听闻您近日有喜事,亲笔题了贺词,命咱家送来。”   沈清辞展开一看,纸上“天作之合”四个大字笔力沉稳,末尾盖着玉玺。   “皇上不能亲至,有此御笔,便是最重的贺礼了。”李公公行礼告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沈清辞捧着那张红帖,眼泪无声落下。   “别哭了。”谢砚走近,扫了一眼御笔,淡淡道,“皇上的字,论秀气,确实不如你。”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你竟敢妄议御笔?”   “实话实说。”谢砚眉眼微弯,“你的小楷,本就更好看。”   沈清辞低下头,把帖子按在心口,嘴角悄悄扬起。   一箱箱赏赐搬入院中,几乎堆了半个庭院。沈清辞看着成堆的器物,一时犯了难:“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放?”   “先入库房。”谢砚道,“你不必操心。”   “那你住的东厢房……”   “不碍事。”谢砚笑了笑,“我怎么都能住。”   有了皇上的赏赐,两人再也不必为银钱拮据。沈清辞将大部分银两存入钱庄,只留一部分操办婚礼,手头宽裕,行事也从容了许多。   “喜帖还是你来写。”沈清辞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都请哪些人?”   “方明远、林掌柜、刘大叔、吴老太太、孙正清、周文彬、林侍郎……”沈清辞一个个数过去,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有陈元礼。”   谢砚抬眸看他:“你确定?”   “他虽向王府递过消息,可那晚也的确提醒过我们。若不是他,你未必能平安脱身。”   谢砚沉默片刻,提笔落墨,写下了“陈元礼”三字。   喜帖送出之后,回信如雪片般飞来。   方明远说要提早三日到京,帮忙布置新房;   林掌柜年老不便远行,特意托人捎来手书《诗经》,正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刘大叔不识字,只托人代写一句:“鸡蛋吃完就写信,我再给你们捎来”;   吴老太太直接捎来一坛咸菜,坛口贴着红纸,写着“给沈哥儿与谢探花”;   孙正清回信说,府城诸事了结,必定赴约;   周文彬大大咧咧,只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谢砚,恭喜恭喜”;   林正清的回信最简洁,只有一个字:“来。”   陈元礼的回信最是特别,没有半句客套贺词,只有一张小纸条,四个字:   “好好对他。”   谢砚看了许久,小心折起,收进抽屉。   婚礼一应事宜,全由沈清辞亲自操持。采买、布置、试菜、定礼服,样样都亲自过问。如今手头宽裕,他挑了最好的锦缎,打了最简单却最合心意的素面银戒,又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定下席面。   谢砚每日从翰林院当值回来,总能看见少年在院里忙前忙后:一会儿指挥工匠挂灯笼,一会儿和厨子核对菜单,一会儿自己踩着梯子贴窗花。   “小心些。”谢砚站在梯下仰头望着他。   “没事,稳得很。”   话音刚落,梯子微微一晃。沈清辞身子一斜,便被谢砚稳稳接住。两人一抱一被抱,立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合在一处。   许久,沈清辞轻轻推他:“你放手。”   “不放。”   “梯子还晃着呢。”   “晃便晃。”   沈清辞耳尖通红,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嘟囔:“你这人……越来越不正经。”   “跟你学的。”   婚礼前一夜,沈清辞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额间,那枚金色凤凰胎记泛着淡淡微光。   “谢砚。”他对着隔墙轻声喊。   “嗯。”隔壁立刻传来回应。   “你还没睡?”   “你翻身动静太大,想睡也睡不着。”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把被子拉高半张脸。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声音都在抖。”   谢砚沉默片刻,老实承认:“有一点。”   “哪一点?”   “全部。”   沈清辞埋在被子里,笑了许久。   第二日天未亮,沈清辞便起身梳洗。换上大红锦缎礼服,金线暗纹衬得肤色愈白。他对着铜镜,拿起胭脂,本想像从前一样在额间画一朵梅花遮掩凤凰胎记,想了想,又轻轻放下。   不必再遮了。   从今日起,他是沈家堂堂正正的后人,是谢砚名正言顺的妻。   丫鬟进来为他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沈清辞听得耳尖发烫,嘴角却一直扬着。   谢砚在另一间房换礼服,与他是同一款大红锦缎,袖口绣着祥云。周文彬帮他系腰带时,一眼看见他指尖在微颤。   “你不是说不紧张?”   “不紧张。”   “那手抖什么?”   “……天凉。”   “六月天,凉什么凉。”   谢砚不说话,只摸了摸指尖的银戒,内侧浅浅刻着一个“辞”字。   吉时已到。   婚礼便在沈家旧宅举行。院里红灯笼高挂,红双喜贴满门窗,连那棵老槐树都缠上了红绸。宾客满座,方明远、刘大叔、孙正清、林正清、周文彬……陈元礼也来了,一身灰布长衫,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院中热闹。   司仪高声唱喏:“新人入堂——”   谢砚自东而出,沈清辞自西而来,两人在庭院正中相对而立。一身红衣相映,日光洒下,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对天地躬身。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着,只设着沈家三百余口人的灵位,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沈清辞望着那些牌位,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与谢砚一同深深一拜,告慰所有惨死的亲人。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各自躬身。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哄笑、鼓掌、拭泪,人声鼎沸,喜气冲天。谢砚牵着沈清辞,并肩走入新房。   红烛高照,窗上双喜映着暖光。沈清辞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攥着衣摆。谢砚关上门,在他面前蹲下,仰头望着他的眼。   “沈清辞。”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沈清辞抬眸,眼眶鼻尖都微微泛红,笑意却格外明亮:“你也是我的人了。”   谢砚笑出声:“好,我是你的。”   他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两枚素银戒指相碰,内侧一“砚”一“辞”,紧紧相贴。   窗外渐渐安静,宾客陆续散去,只有红灯笼依旧亮着,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谢砚。”   “嗯。”   “皇上赐的那张御笔帖,挂哪儿?”   “挂正堂,一进门就能看见。”   沈清辞轻轻点头:“好。”   “谢砚。”   “我在。”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一直到老?”   “到老,到白头。”   沈清辞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唇瓣微凉柔软,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   月光升至中天,满院红灯与月色相映。   沉冤已雪,旧宅重光,从此凤凰于飞,岁岁长相守。 第42章 婚后日常   婚后第三日,谢砚便结束了短暂的婚假,准时回翰林院当值。   三日不在,编修厅内的卷宗早已堆得半人高,同科的周文彬一见他推门进来,当场松了一大口气,抱着一叠文书凑了过来:“我的好探花郎,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几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再晚几天,你就得去吏部大牢捞我了。”   谢砚被他说得失笑,挽起衣袖落座,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卷宗:“辛苦你了,今日起我补上。”   “辛苦倒也罢了,”周文彬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打量他,“我倒是想问问,新婚三日,滋味如何?外头都传遍了,咱们今年的探花郎,娶了平反昭雪的沈家小伯爵,这可是京城独一份的佳话。”   谢砚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可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清清楚楚落在了周文彬眼里。   “好好当你的差,少打听旁人私事。”   “啧啧啧,还藏着掖着。”周文彬啧啧两声,识趣地抱着卷宗回去,“行,我不打扰你这新婚夫婿办公。”   谢砚低头继续阅卷,心思却有片刻飘远。   清晨离家时,沈清辞天不亮就起身,守在灶台边给他熬了热粥,配着精致小菜,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又细心替他理好官服领口,垂着眼轻声叮嘱:“夫君早些回来,我等你。”   那一声“夫君”,叫得他心头发软。   从前在青溪,在书院,在逃难路上,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这般称呼。如今冤案昭雪,身份明正,婚事风风光光,一句夫君、一句夫郎,便把颠沛流离的过往,全都酿成了安稳温柔的当下。   谢砚定了定神,收敛心神,专心落在卷宗文字上。他本就心思缜密、做事沉稳,不过半日,便理清了积压的公务,看得旁边的周文彬连连咋舌,直呼不愧是能扳倒亲王的人,做事就是利落。   正午用饭时分,编修厅内一片安静,众人正各自用餐,门外忽然传来书吏恭敬的传话声:“谢编修,王掌院请你即刻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   掌院学士王大人素来极少亲自过问编修厅琐事,今日不仅亲至,还点名要见谢砚,实在不寻常。谢砚心中微讶,放下碗筷,整了整衣冠,跟着书吏前往前院。   王掌院站在廊下,见他过来,开门见山:“谢砚,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你,即刻随我入宫。”   这一句,让谢砚真正怔住。   他不过是个从七品编修,大婚刚过,并无特殊奏报,皇上何以突然单独召见?   他压下疑惑,躬身应是,紧随王掌院出宫登车。马车一路平稳驶入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御书房外。王掌院先进去通报,不过片刻便出来,朝他颔首示意:“皇上单独见你,进去吧,言行谨慎。”   谢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跪地行礼:“臣谢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沉稳,“不必多礼。”   谢砚依言起身,垂首侍立,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握着一份奏折,正是此前谢砚关于沈家旧案后续整理的奏报。他翻了两页,缓缓开口:“你的伤势,彻底痊愈了?”   “回皇上,臣伤势已痊愈,不影响当差。”   “倒是勤快。”皇帝放下奏折,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朕还以为,你新婚燕尔,会多在家陪几日夫郎,倒是比朕身边的老臣还尽心。”   “臣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   皇帝淡淡一笑,指尖轻叩桌面:“你可知朕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何事?”   “臣愚钝,不知圣意。”   “三司、刑部、都察院,前后十几道奏报,都说沈家三百二十三口冤案得以昭雪,首功在你。”皇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一介翰林编修,孤身追查八个月,从乡间一桩毒杀小案,一路查到宗室亲王,掀出这么大一张网,谢砚,你胆子不小。”   谢砚垂首:“臣并非胆大,只是觉得,沉冤不可不雪,亡魂不可不慰。沈家满门无辜,若臣视而不见,良心难安,亦有负圣人教诲、有负朝廷俸禄。”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不是帝王对臣下的客套笑,而是真心觉得此人有趣、值得托付的笑。   “你这人,和你殿试策论一模一样,太直,太硬,不懂拐弯。”   “臣性子如此,改不了。”   “改了,也就不是你谢砚了。”皇帝收敛笑意,语气一正,“朕今日叫你过来,是要给你换个差事。”   谢砚心头一凛:“请皇上明示。”   “吏部,缺一位郎中,正五品,掌天下文官考核、升迁、任免。”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容置疑,“朕思量再三,觉得你最合适。”   正五品吏部郎中。   谢砚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   他如今不过是从七品翰林院编修,连跳两级,直接擢升正五品,还是在六部之首的吏部任要职,这在本朝开科取士以来,都极为罕见,堪称破格超拔、青云直上。   “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你能扳倒忠顺亲王,能理清七年积案,能顶住压力、守住本心,这就够了。”皇帝打断他,语气严肃,“吏部水深,所对不是卷宗,而是人心官员,比查案凶险百倍。你若怕了,现在便可说。”   “臣,不怕。”谢砚定下心神,重新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必竭尽所能,不负皇上所托,不负朝廷,不负天下。”   “好。”皇帝满意点头,“下去吧,明日便去吏部报到。”   谢砚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宫外台阶上,日光洒在身上,暖得有些晃眼。他握紧手中那封烫金任命文书,掌心微微出汗。二十三岁,寒门出身,一朝跃居吏部郎中,前路风光,亦有风浪。   可他心中最挂念的,却是家中那个等他回去的人。   傍晚归家时,天色微暗。   一进院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汤香味。沈清辞系着素色围裙,正从灶台上端下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眉眼瞬间弯起,快步迎上来:“夫君回来了,怎么比往日晚了些?可用过饭了?”   谢砚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天的紧绷与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温声道:“还没有。夫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沈清辞仰起脸,额间那枚金色凤凰胎记在灯火下温润发亮,早已不再遮掩,坦荡又明亮。   “我升官了。”谢砚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笑意,“皇上今日召见,授我正五品吏部郎中,从翰林院编修,连升两级。”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谢砚,半晌没有说话,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怎么哭了?”谢砚慌了神,忙伸手替他擦泪,“是不高兴,还是……”   “没有不高兴。”沈清辞连忙摇头,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眼泪却掉得更凶,“我是高兴,太高兴了……夫君二十三岁,便做到正五品,比我爹爹当年官阶还要高……”   谢砚心头一软,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清辞埋在他肩头,闷声道:“我才不管好不好看,我就是高兴。”   谢砚失笑,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才轻轻拉开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夫郎,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沈清辞一愣,耳尖微微发红。   他白日里一时胡思乱想,竟被谢砚看了出来。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哥儿。”谢砚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是沈家嫡子,是三等伯爵,是沈家三百二十三口惨案中唯一活下来、守住真相的人。你心细如发,聪慧冷静,最早察觉王二狗案有蹊跷,最早摸到赵德茂的线索,最早找到沈家秘录。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更谈不上升官。”   沈清辞眼眶又热了,却不再掉泪,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夫君,我以后不说了。”   “真记住了?”   “嗯。”沈清辞抬头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夫君走到哪里,我都信你。”   谢砚心中一暖,忍不住低头,在他额间那枚凤凰印记上轻轻一触。   沈清辞瞬间脸红到耳根,慌忙推开他,转身去灶台盛汤,掩饰自己的慌乱:“汤凉了,我给夫君盛汤……”   谢砚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深。   新婚日子,便在这样细碎又温柔的相处中,缓缓流淌。   第二日一早,谢砚换上崭新的五品官服,前往吏部上任。   吏部位列六部之首,权责极重,衙门内皆是老臣或世家子弟,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新晋郎中,骤然身居要职,难免引来旁人侧目与打量。有人暗中揣测他是靠案情邀宠,有人觉得他年轻气盛撑不久,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出错。   谢砚全然不理会周遭暗流,只专心熟悉公务。   吏部郎中掌文官考核,文书繁杂,人事纠葛极深。他不急不躁,白天阅卷理事,遇有不懂之处,便虚心向吏部侍郎王崇远请教。王崇远本就欣赏他查案时的胆识与正直,见他谦逊稳重,也愿意指点,几次下来,便对他越发看重。   谢砚做事极有章法,条理分明,不偏不倚,不出十日,便将手中公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原先冷眼旁观的人,也渐渐收起轻视,多了几分认可。   可无论官务多忙、多累,他始终记得一件事——按时回家。   从不赴无谓的宴请,从不做多余的逗留,下值铃声一响,便起身回府。   沈清辞如今的日子,安稳而平静。   他不再需要东躲西藏,不再需要用梅花胭脂遮掩额间印记,每日晨起打理家事,清点皇上赏赐的财物,偶尔去沈家旧宅查看修缮进度,或是在正堂沈家牌位前静坐片刻,上一炷香,轻声告诉亲人,一切都好,大仇已报,沉冤已雪。   到了傍晚,他便守在灶台边,按照谢砚的口味,做一桌子热菜热饭,温着汤水,静静等他归来。   有时谢砚早归,两人便在灯下对坐,闲话家常。   谢砚会说吏部的公事,说哪位官员勤勉,哪位官员拖沓,说王侍郎为人正直,说衙门里的琐碎小事。沈清辞便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说到有趣之处,便弯眼轻笑,额间金凤凰似也跟着轻快起来。   沈清辞则会说沈家旧宅的进展,说工匠把屋顶修好了,窗纸换好了,牌位重新上过漆,下月便可彻底搬回去。   “那边离吏部更近,夫君每日当值,能少走不少路。”沈清辞一边布菜,一边轻声说。   谢砚看着他细心安排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都听夫郎的,你说搬,我们便搬。”   入夜之后,屋内灯火柔和。   沈清辞会替谢砚整理官服,将明日要穿的衣物熨烫平整,袖口、领口一一打理妥当。谢砚便坐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偶尔伸手拉住他,让他歇一歇。   “夫君明日还要早起,我快些弄好。”沈清辞轻声道。   “不急。”谢砚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有你在,比什么都好。”   沈清辞脸颊一热,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夫君如今官越做越大,会不会觉得,我只会打理家事,配不上你?”   谢砚转头,看着他眼底的一丝不安,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我能有今日,全是因为你。你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更配得上我。”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定。   曾经血海深仇,生死逃亡,孤苦无依;   如今良人在侧,官途平顺,家宅安宁,沉冤昭雪。   那些在黑暗中咬牙撑过的日夜,终于换来了此刻的岁月安稳、灯火可亲。   谢砚官居吏部郎中,行事公正,不结党、不徇私,深得王崇远信任,也渐渐在吏部站稳脚跟。皇帝偶尔问及吏部事务,听闻他做事稳妥,也颇为满意,时常在朝臣面前提起这位年轻有为的新晋郎中。   而沈清辞,则以三等伯爵之身,安稳持家,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街坊邻里提起沈家小伯爵,皆是交口称赞。   两人婚后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   一餐一饭,一朝一暮,一句夫君,一句夫郎。   官途青云直上,身边良人相伴,凤凰于飞,岁岁相守。   过往苦难皆成序章,从今往后,只剩安稳绵长,光明坦荡。 第43章 有孕   婚后第三个月,沈清辞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首先表现在饮食方面。以前,他对谢砚亲手烹制的糖醋鱼可谓情有独钟,每次都会将那鲜美的鱼肉和酸甜可口的酱汁一扫而光,甚至连盘子底部残留的美味都不会放过。然而,最近只要这道菜肴一端上桌,他便会面色大变,急忙捂住嘴巴冲向门外。谢砚见状心生疑惑,赶忙追上去查看情况,但仅仅看到沈清辞正蹲在花坛旁边剧烈地呕吐着。   "你到底怎么了?" 谢砚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儿,大概就是吃坏肚子了吧。" 沈清辞强忍着不适回答道。   谢砚半信半疑地蹲下身子靠近他,仔细观察后立刻发现了异常之处:只见沈清辞的双唇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片苍白;眼眸下方更是泛着淡淡的青色与黑色,显然是多日来未能得到充足的休息所致。   "可是你昨晚明明也没有吃太多东西啊。" 谢砚皱起眉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天热,没胃口。”   “现在都九月了,热什么?”   沈清辞不再说话,起身洗了脸回到桌前,鱼一口没碰,只喝了几口汤、扒了几口米饭。谢砚默默把鱼挪到自己面前,把这情形牢牢记在心里。   夜里睡觉也不安生。沈清辞从前沾枕就睡,如今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侧躺闷,平躺累,趴着又不敢。谢砚被他动静吵醒,睁开眼望着他。   “睡不着?”   “嗯。”   “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觉得闷。”   谢砚伸手摸他额头,不烫;又握他的手,冰凉一片。   “盖好被子。”   “盖了。”   “再盖一层。”   “热。”   谢砚不再多说,把自己的被子搭了过去。沈清辞推了一下没推动,便乖乖依了他。   时光荏苒,转眼间数日已逝。这一日傍晚时分,谢砚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回到府邸。然而,当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眼前所见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只见沈清辞正手扶着灶台,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一般。她那原本白皙如雪的面庞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可言,惨白如纸,令人不禁心生怜悯与担忧之情。   "夫郎!" 谢砚失声惊呼道,急忙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辞,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紧接着,他迅速取来一碗温热适中的清水,轻轻递到沈清辞嘴边:"快喝点水吧,会好受些的。"   沈清辞感激地点点头,接过碗慢慢地抿了几口,但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她依然紧闭双眼,眉头微皱,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你今天到底吃了些什么啊?怎么会如此虚弱无力呢?" 谢砚皱起眉头关切地问道。   "早...早饭我只是喝了一点粥而已......" 沈清辞有气无力地回答说。   "全部喝完了吗?" 谢砚继续追问。   "...没有,只喝了几口......" 沈清辞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听到这里,谢砚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沉默片刻之后,他霍然站起身来,决定立刻前往医馆请来医术精湛的刘大夫为妻子诊治一番。   大夫终于来了!他先是伸出右手搭在病人手腕处切起脉来,只见其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疑惑不解;接着又将左手移过去继续仔细地揣摩脉象。整个房间里气氛异常紧张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声音都能听见。   此时此刻,沈清辞正静静地端坐在床沿边双眼紧盯着大夫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变化同时双手还紧紧揪住自己衣角以至于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而另一边的谢砚则笔直地站立于一侧尽管内心早已波澜壮阔但脸上仍旧努力维持出一副镇定自若模样只是那不断加快跳动频率心脏还是暴露了他真实情绪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刘大夫才缓缓把手从病者手腕处抽离出来然后面带微笑朝着屋内二人拱了拱手朗声道:“恭喜二位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风声轻响,还有两人不约而同加快的心跳。   沈清辞僵在床边,一动不动。谢砚也立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有……有喜?”沈清辞声音发颤。   “是,已经两个多月了。”刘大夫笑得温和,“脉象稳妥,胎气也稳,沈公子底子好,好好将养就没问题。”   大夫写下安胎药方便告辞了。谢砚送到门口,再回来时,沈清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没动。   “夫郎。”   沈清辞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   “我怀孕了?”   “刘大夫是这么说的。”   “两个多月了?”   “嗯。”   沈清辞低下头,轻轻把手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夫君。”   “嗯。”   “你要当爹了。”   谢砚在他面前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   “你也要当爹了。”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埋进他肩窝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哭什么?”   “我没哭。”   “嗯,你没哭。”   “我就是……没想到还能有孩子。”   “没想到什么?”   “沈家那么多人蒙难……我以为不会再有了。”   谢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沉稳又温柔:   “沈家,有后了。”   哭了许久,沈清辞才抬起头,眼睛红红、鼻尖红红,嘴角却弯着笑意。   “夫君喜欢小子,还是哥儿?”   “都喜欢。”   “骗人,你肯定喜欢小子。”   “为何?”   “小子可以跟你读书、考科举、做官。”   谢砚想了想,笑问:“那要是哥儿呢?”   “哥儿我教他算账、管家、识人,不叫他被旁人哄骗。”   谢砚失笑:“连我也一起防?”   “防所有男人。”   谢砚笑着把他抱紧了。   沈清辞有孕的消息传开后,送礼的人几乎踏破门槛。   方明远从府城捎来一车滋补之物,红枣、枸杞、桂圆、燕窝、银耳,附信叮嘱他多补身体;林掌柜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说不管是小子还是哥儿,都要读书写字;刘大叔不识字,只托人带话:鸡蛋管够;吴老太太捎来一坛酸腌菜,说开胃好下饭;孙正清、周文彬、林正清也各送了银锁、启蒙书籍等物,堆得满屋子都是。   “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放?”沈清辞发愁。   “东厢房。”   “东厢房放着你的书。”   “书搬到西厢房。”   “西厢房堆着我的布料。”   “布挪去库房。”   “库房满了。”   谢砚沉默片刻:“再买一处宅子。”   沈清辞瞪他一眼:“你有钱吗?”   “有,皇上赏的。”   沈清辞摇摇头:“不用,把正堂旁的厢房收拾出来,做婴儿房。”   “好。”   沈清辞亲自布置婴儿房,盯着工匠刷墙、铺地、打小床。墙壁刷成柔和的淡色,窗户贴上窗花,小床是他亲手设计的,护栏加高,床脚刻着两只小老虎。谢砚下值回来,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小床是你画的?”   “嗯。”   “床脚的老虎也是?”   “是。”   谢砚走进去,蹲下来细看:“好看。”   “真的?”   “真的,比翰林院的画师画得还好。”   沈清辞耳尖一红:“你又瞎说。”   “不瞎说,是实话。”   怀孕四个月,沈清辞渐渐显怀,肚子虽不大,却已经能看出轮廓。他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摸了摸肚子。   “夫君。”   “嗯。”   “我是不是胖了?”   “没有。”   “骗人,腰都粗了。”   谢砚走到他身后,从镜中望着他:“腰粗了也好看。”   “你又说好听的。”   “是实话。”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十分明显,他走路慢了,弯腰不便,蹲下去就很难起身。谢砚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灶台边找他。   “别总做饭了,我来。”   “你会吗?”   “会,你教过我。”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在青溪的时候,你说粥要小火慢熬,不能急。”   沈清辞一怔,随即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沈清辞低下头,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忽然,小家伙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踢了踢他的手心。   “夫君。”   “嗯。”   “孩子踢我了。”   谢砚蹲下身,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没过一会儿,手心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他抬头看向沈清辞,对方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温柔。   “他在跟你打招呼。”   “嗯。”   “你说他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像你,最好看。”   沈清辞的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你又说好听的。”   “是实话。”   沈清辞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不肯松开。两人一蹲一站,手心贴着温热的小腹,一起感受着小家伙一下又一下的动静。   窗外天色渐暗,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淡淡的米香。 第44章 掌上明珠   沈清辞怀孕五个月时,沈家旧宅已彻底修缮完毕。   正堂肃穆,厢房敞亮,后花园草木新栽,连库房都收拾得齐整干爽,处处都是重新活过来的模样。谢砚特地从吏部告假两天,陪着夫郎搬家。细软不多,几箱书籍,几柜衣物,还有皇上赏赐的各式器物,另有一箱沈清辞执意留存的旧物——青溪破院的门牌、府城小院捡的枣枝、谢砚当年考秀才时用秃了的旧笔。   “这支笔都秃成这样了,还留着?”谢砚拿起那杆磨得光滑的毛笔,指尖轻轻拂过笔杆。   “自然要留。”沈清辞轻轻接过来,放回箱中,“这是夫君第一场科考的笔,有念想。”   谢砚唇角微扬,不再多说,只动手帮他一一归置妥当。   迁居次日,沈清辞便开始着手整理沈家发还的产业。   当年蒙冤被抄,田产房舍铺面尽数充公,如今冤案昭雪,朝廷虽归还大半,可历经八年辗转,不少田产被转卖、铺面易主、房屋倾颓,能顺利收回的不过原先六成。沈清辞挺着五个月的身孕,端坐案前,对着厚厚一叠地契房契与账册,一笔一笔细细核对。   谢砚傍晚从吏部回府,一进门便见他还埋首在纸堆里,眉头微蹙。   “还没算完?”   “快了。”沈清辞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拨得轻响。   “从清晨算到此刻,该歇会儿了。”   “沈家的产业,半分都马虎不得。”   谢砚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一页账册扫了两眼。沈清辞正为一处合计数反复核算,两遍结果对不上,正对着算盘蹙眉。谢砚目光略一过,心中早已算清。   “这一页总计三百七十八两四钱。”他语气平淡,“第一遍算成三百六十五两二钱,少了十三两二钱;第二遍三百八十一两六钱,多了三两二钱。”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他,满眼错愕。   他将信将疑地重新拨弄算盘,慢而仔细地核算一遍,分毫不差,正是三百七十八两四钱。   他放下算盘,直直望着谢砚:“你不是不会算账吗?”   “我从未说过不会。”   “你上次明明说不懂,还叫我教你。”   “我只说不熟悉算盘算法,可心算,向来是快的。”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轻轻嗔道:“你是故意的。”   “何谓故意?”   “你明明自己能算,却偏要我教你,根本就是装的。”   谢砚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语气温软认真:“你怀着身孕,心思敏感,容易多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处处都离不开你,你一直是被我需要的。”   沈清辞眼眶一热,垂眸小声道:“你这个人……真讨厌。”   谢砚应声:“嗯。”   “可我喜欢。”   谢砚终于笑开,顺手拿过算盘:“要不要我教你更快的算法?”   “不必,夫君会便够了。”   “那往后账目皆由我核算,你只负责把关定夺。”   沈清辞点头应下,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腹中小家伙忽然轻轻一动,像是在抗议两人只顾算账,把他忘了。   接下来半月,每至灯下,两人便并肩整理旧产。   谢砚心算迅捷,数十个账目扫过一眼便得出合计,分毫不差;沈清辞则擅长决断,哪块田产值得赎回、哪间铺面可弃、哪处房产宜重修,他自幼跟着母亲打理家事,看人看事都极准,往往一言定策。   “这块地在府城东郊,三十亩旱地,收成平平,赎回要八十两,不划算。”沈清辞指着地契道。   “那便作罢。”   “可它挨着我们另一处田产,若能一并拿下,日后便于规整打理。”   谢砚略一思索:“那就买。”   “八十两太贵,我去与卖家商谈。”   “你身怀六甲,如何奔波?”   “正因为是孕妇,他们才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谢砚看着他眼底的机灵,笑意加深:“好,我陪夫郎一同去。”   往后几日,两人一同奔走,与卖家议价、到官府备案、勘察房产。沈清辞端坐椅上,手轻抚小腹,语气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卖家见他是个孕妇,大多不忍苛责,价钱反倒松快不少。   “夫郎厉害。”走出铺面时,谢砚由衷叹道。   “那是自然,我娘亲授的本事。”   “岳母还教了你什么?”   “教我切莫轻易被男人哄骗。”   谢砚低笑出声:“那你可曾被我骗了?”   沈清辞侧眸看他,唇角弯起:“不曾。倒是我,把夫君骗得团团转。”   谢砚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没过几日,方明远从府城赶来,足足带了两车物品。一车是代为保管的沈家田产地契,另一车全是滋补之物——红枣、桂圆、燕窝、银耳,还有一坛他母亲亲手腌制的酸菜,最是开胃。   “方少爷太过客气。”沈清辞看着满桌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一家人不说这话,你怀着身子,理应多补补。”方明远目光落在他小腹上,“有七个月了吧?”   “正是七个月。”   “肚子瞧着不大,想来是个健壮小子。”   沈清辞温然一笑:“小子哥儿,我都喜欢。”   方明远在京城小住三日。头一日帮着整理田产,可刚一落座,便见谢砚算账速度快得惊人,账目过目即合,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压根插不上手;后两日陪着查看房产、闲谈旧事;临行那日,他站在门口,再三叮嘱:“孩子落地后,务必遣人告知我,我定赶来探望。”   “好,一言为定。”沈清辞点头应下。   望着方明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沈清辞仍站在原地,有些怅然。   “舍不得?”谢砚走到他身侧。   “方少爷是真心待我们好。”   “嗯。”   “此番受他诸多照拂,日后总要还的。”   “嗯。”   沈清辞转头瞪他:“你便只会说嗯?”   谢砚一本正经:“嗯。”   沈清辞气笑了,转身迈步回屋,谢砚紧随其后,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怀孕八个月,沈清辞腿脚开始浮肿,脚踝肿得发亮,走路站久了都发疼。   谢砚每日下午归家,第一件事便是端来一盆温热的水,蹲在他身前。   “泡泡脚,能舒缓些。”   “我自己来便好。”   “夫郎坐着,不必动。”   谢砚轻轻褪去他的鞋袜,将他浮肿的双脚放入水中,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地从脚心揉至小腿,动作细致耐心。   “疼便告诉我。”   “不疼。”   “都肿成这般了,还嘴硬。”   “怀孕本就如此,寻常得很。”   “往后出门便乘轿,莫再走路。”   “乘轿花费不少。”   “我俸禄足够,不必省。”   “夫君的钱,便是我的钱。”   谢砚抬头看向他,目光认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你受委屈。”   沈清辞心头一暖,垂眸望着眼前之人。他还身着未及更换的官袍,领口端正,袖口沾着些许墨痕,却甘愿蹲在地上,为他轻柔揉脚,郑重得如同在处理朝堂公务。   “夫君。”   “我在。”   “你从前在军中,可想过日后会为他人洗脚?”   “从未想过。”   “如今呢?”   “如今只觉得,这般日子,比升官进职更心安。”   沈清辞眼眶微热,小声道:“你又说哄人的话。”   “句句属实。”   沈清辞将脚抬起来,轻轻踩在他膝头:“另一只,也要揉。”   谢砚失笑,依言照做。   待到怀孕九月,沈清辞身子越发沉重,弯腰都成了难事,穿鞋着袜、提系腰带都要旁人照料。每日清晨,谢砚便早早起身,耐心地帮他一一打理妥当。沈清辞倚在床边,像个孩童般伸着手脚,安安稳稳地受他照料。   “好了。”谢砚系好他的腰带,扶他站稳。   “有劳夫君。”   “与我何须客气。”   沈清辞低头望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衣料被撑得紧绷,里头的小家伙时不时便闹腾一下。   “夫君,你说孩子出世后,会先唤谁?”   “自然先唤我。”   “为何?”   “我日日在他耳边教,他自然先会叫爹爹。”   沈清辞笑了:“那我便日日教他唤我。”   “他本就有两个爹爹,不必争抢。”   “那该如何称呼,才不混淆?”   谢砚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一个叫爹爹,一个叫爹地。”   沈清辞先是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称呼好生奇怪,你从哪儿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   “当真是不正经。”   “跟夫郎学的。”   笑到一半,沈清辞忽然按住肚子,神色微变。   “怎么了?”谢砚连忙上前。   “他踢我了,力气极大。”   谢砚蹲下身,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小腹上,瞬间便被狠狠顶了一下,力道十足,像是在腹中翻了个跟头。   “这脾气,倒是不小。”谢砚失笑。   “像夫君。”   “我脾气素来沉稳。”   “你一个翰林编修,敢孤身彻查亲王谋逆大案,还叫沉稳?”   谢砚一时语塞,无奈道:“那便像夫郎。”   “我性子温和,才不似他这般闹腾。”   “那许是随了旁人。”   “随谁?”   谢砚一本正经:“随方明远。”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覆在谢砚的手背上,两人掌心相贴,一同感受着腹中鲜活的小生命。   窗外暮色渐合,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甜的米香漫满全屋。沈清辞慵懒地靠在椅中,谢砚蹲在他身侧,两人相视无言,笑意却都温柔安稳。   岁月至此,沉冤得雪,良人相伴,新生命将至,人间圆满,莫过于此。 第45章 平安双胎   沈清辞怀到第九个半月时,身子已经沉得厉害。   肚子大得异乎寻常,像揣了个圆滚滚的西瓜,站着看不见脚尖,坐着够不着桌面,连翻身都要谢砚在一旁小心扶着。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趿拉着谢砚的布鞋在屋里慢慢挪。腰也酸,背也疼,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砚心疼,却什么也替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每天下班回来先给他揉脚,从脚心揉到脚踝,从脚踝揉到小腿,不轻不重,不急不慢。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舒服吗?”谢砚问。   “嗯。”   “那以后天天给你揉。”   “生了就不用揉了。”   “生了也揉。”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着他。   “生了还揉什么?”   “习惯了。不揉睡不着。”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没有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大夫每三日便来请一次脉。刘大夫年过六十,在京城坐诊四十多年,什么样的脉都把过。他每次来,都把得很仔细,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刘大夫的脸色,手指攥着衣角。谢砚站在旁边,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大夫松开手,站起来,看着沈清辞,又看了看谢砚。   “胎气稳固,胎位顺当。但是——”他顿了顿,“老夫说句实话,你们别慌。”   谢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看着腹形,摸着脉象,怕是不止一个。”   沈清辞愣了一下:“不止一个?”   “双胎。甚至有可能三个。”刘大夫捋了捋胡子,“老夫不敢十分确定,但八九不离十。生产时要格外当心,稳婆、热水、参汤都要提前备足,一样都不能少。”   刘大夫走了。沈清辞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双胎。”他喃喃地念了一遍,“两个?”   “嗯。”   “所以这几个月踢我的,是两个?”   “嗯。一个踢左边,一个踢右边。你没发现吗?”   沈清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左边鼓一下,右边顶一下,有时候两边一起动,像是在里面打架。他以为孩子调皮,没想到是两个。   “两个。”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沈家一下子多了两个。”   谢砚蹲下来,把手覆在他的肚子上。   “也可能是三个。”   “三个太多了。两个正好。”   “那万一真是三个呢?”   沈清辞想了想。   “三个也养。你升官了,养得起。”   谢砚笑了,把脸贴在沈清辞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脸上。   “踢你了?”沈清辞问。   “嗯。”   “疼吗?”   “不疼。他跟他爹爹打招呼。”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趴在肚子上的谢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谢砚。”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生的时候出意外。”   谢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所以我把京城最好的两个稳婆都请来了,参汤备了三份,止血药材堆了半间屋。连夜里睡觉都不敢脱外衣,怕你突然发动。”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刘大夫第一次说可能不止一个的时候。”   “那都一个月前了。”   “嗯。准备了一个月。”   沈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伸出手,把谢砚拉起来,让他坐在床边,靠在他肩上。   “谢砚。”   “嗯。”   “你对我太好了。”   “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清辞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发动那天,天还没亮。   沈清辞是被一阵坠痛惊醒的。腰像被人从两边用力勒住,肚子往下沉,细密的疼从腰腹慢慢漫开,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他咬着唇,没有叫,只是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   “谢砚。”   谢砚瞬间惊醒。他睡觉从不脱外衣,手始终搭在沈清辞身上,怕他夜里突然发动。听见沈清辞声音不对,他立刻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他的脸——脸色发白,嘴唇抿着,额头上全是汗。   “要生了?”   “好像是……”沈清辞咬着唇,疼得指尖攥紧了被褥,“有点疼。”   谢砚动作稳而快。他先点了灯,然后快步出门,让守夜的丫鬟去请稳婆,又让另一个丫鬟去烧热水。自己回到床边,把沈清辞扶起来,给他垫了两个枕头,又倒了一碗参汤。   “先喝了。等下有力气。”   沈清辞接过碗,手在抖,参汤洒了一半。谢砚握住他的手,帮他把碗送到嘴边。沈清辞喝了几口,推开碗,疼得弯下了腰。   “疼……”   “我知道。”谢砚握着他的手,声音很稳,“稳婆马上就到。你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慢一点,不急。”   稳婆来得很快。两个稳婆一前一后跑进来,一个去检查沈清辞的情况,一个去准备热水和剪刀。稳婆伸手摸了摸沈清辞的肚子,又检查了下面,抬起头看着谢砚。   “大人,开得很快。伯爵爷底子好,胎位也正。但是双胎,生完第一个,第二个很快就要出来,中间不能歇。”   “需要我做什么?”   “您就在旁边陪着,给他擦汗、喂水、说话。他听您的,您的声音能让他安心。”   谢砚回到床边,握住沈清辞的手。沈清辞疼得浑身是汗,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咬着牙,没有大声哭喊,只是紧紧攥着谢砚的手,指节泛白。   “夫郎。”谢砚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你很棒。再用几次力,我们就见到孩子了。”   沈清辞咬着唇,跟着阵痛用力。他的脸憋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但他一声没吭。   “再用力!看见头了!”稳婆喊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出来了!是个小子!健壮得很!”   稳婆麻利地擦拭、包裹,把小小的襁褓抱过来给两人看了一眼。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声响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谢砚匆匆瞥了一眼,心刚落下半截,就听沈清辞又闷哼了一声。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伯爵爷再加把劲!”   谢砚心头一震——果真如刘大夫所料,是双胎。他连忙稳住沈清辞,声音放得更柔更稳。   “夫郎,还有一个。我们的两个孩子,就都齐了。再坚持一下,我陪着你。”   沈清辞已经脱力了。他的嘴唇发白,眼神有些涣散,手也快握不住了。但他听见谢砚的声音,便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咬着牙,跟着阵痛再次用力。   没过多久,第二声啼哭跟着响起。比第一个略轻一点,却同样清脆健康。   “又是一个!是个哥儿!”稳婆笑着高声道,“母子平安!两位小主子都齐全了!”   谢砚悬了整整一个早晨的心,这才彻底落定。他浑身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手都在抖,但他没有松开沈清辞的手。他低下头,抵着沈清辞的额头,一遍遍地擦他脸上的汗。   “夫郎,辛苦了。”   沈清辞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发哑:“孩子……”   “都好。”谢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两个都是哥儿,先出来的是哥哥,后出来的是弟弟,都平安。你也平安。”   沈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不是疼,是松了心,是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   “沈家……有后了……还是两个……”   “是。我们有两个孩子了。以后,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   稳婆把两个小小的襁褓抱过来,放在沈清辞身边。哥哥健壮有力,哭声响亮,小手小脚蹬来蹬去,像是急着要看这个世界。弟弟眉眼柔和,安安静静,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两个小家伙挨在一起,眉眼都隐约带着沈清辞的清俊,也藏着谢砚的硬朗。   沈清辞侧头看着,手轻轻碰了碰他们软软的小脸。浑身的疼好像一瞬间都散了。   “哪个是哥哥?”   “先出来的是哥哥。”稳婆笑着说,“后出来的这个,是弟弟。”   沈清辞把弟弟的小手放在掌心里。那只手太小了,还没有他一根手指长,五个指头像五粒小豆子,软软的,热热的。   “弟弟像你。”谢砚说。   “哪里像?”   “眉眼。安静。不哭不闹。”   沈清辞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旁边哭个不停的哥哥。   “哥哥像你。”   “哪里像?”   “脾气大。还没出生就踢我,出生了还要哭。”   谢砚笑了,把哥哥的小手握在掌心里。哥哥还在哭,但被谢砚握住手之后,哭声小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个握我手的人,是安全的。   沈清辞看着谢砚和孩子的互动,眼眶又红了。   “谢砚。”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不会有孩子,不会有家。”   谢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天。不会有探花,不会有吏部郎中,不会有沈家案翻案。夫郎,我们是互相的。”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角翘得老高,笑得那只金色的凤凰在晨光中像在跳舞。   “你叫我什么?”   “夫郎。”   “再叫一遍。”   “夫郎。”   沈清辞把脸埋在谢砚的掌心里,笑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床上,哥哥终于不哭了,弟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又闭上了。谢砚坐在床边,握着沈清辞的手,沈清辞侧躺着,看着两个孩子。   “谢砚。”   “嗯。”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哥哥叫谢安,弟弟叫沈宁。”   沈清辞愣了一下。   “谢安?沈宁?”   “嗯。谢安,取平安之意。沈宁,取安宁之意。沈家的姓,不能断。”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连姓都分好了?”*   “分好了。哥哥跟我姓,弟弟跟你姓。公平。”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好了。”   “不算不行。算错了,就回不来了。”   沈清辞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不用算了。现在到家了。”   谢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到家了。”   窗外,阳光洒满了院子。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两个新生命的到来。屋里,两个孩子并排睡着,呼吸很轻很慢。谢砚和沈清辞一人握着一只小手,谁都没有松开。 第46章 重臣之路   一双孩儿平安落地,谢砚与沈清辞的日子,便被婴儿的啼哭、奶香与日夜照料填得满满当当。谢安随谢砚姓,性子像极了他爹,哭声洪亮、力气不小,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朗。饿了要哭,尿了要哭,没人抱也要哭,哭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沈清辞说他“脾气大”,谢砚说“像我”,沈清辞瞪他一眼:“你脾气也不小。”谢砚笑了:“我脾气大,但我讲道理。”沈清辞想了想:“你什么时候讲道理了?”谢砚指了指襁褓里的谢安:“他在哭,我没哭,我就比他讲道理。”沈清辞被他气笑了,把谢安塞进他怀里:“你哄。你讲道理,你哄。”   谢宁承沈家血脉,安静柔和,常常睁着一双清润的眼睛看人,不哭不闹,惹人怜爱。哥哥在旁边哭得惊天动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转来转去,像是在看热闹。沈清辞说她“像你”,谢砚问“哪里像”,沈清辞说“安静的时候像”,谢砚笑了:“那我也有安静的时候。”沈清辞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睡觉的时候。”谢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睡觉的时候还挺多的。”沈清辞没忍住,笑了。   沈清辞身子恢复得极好。他底子本就不差,又有刘大夫隔三差五来请脉,加上谢砚变着法子给他补——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炖,炖完还要看着他喝完。沈清辞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说:“我喝不下了。”谢砚说:“再喝一口。”沈清辞又喝了一口。谢砚说:“再喝一口。”沈清辞瞪他:“你喂猪呢?”谢砚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沈清辞:“猪没你瘦。”沈清辞气得把碗抢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白日里抱着两个孩儿逗弄、喂奶、换襁褓,虽忙碌,眉眼间却满是安稳笑意。偶尔累了,就靠在榻上歇一会儿,两个小家伙挨在他身边,一个蹬腿一个伸胳膊,谁也不让谁。谢砚从吏部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沈清辞歪在榻上,谢安趴在他胸口,谢宁窝在他臂弯里,三个人都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谢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去灶台边热了热汤,等他们醒来。   谢砚把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系在府中夫郎孩儿身上,一半扎在吏部公事里。他做事条理清晰、行事果决、不结党不营私,经手的账目、考核、刑名复核,无一不清清楚楚、滴水不漏。再加上沈家旧案翻得漂亮,既匡扶了正义,又未牵扯过多朝堂纷争,皇帝早已将他看在眼里。   一双孩儿满月那日,宫中竟特意派内侍送来赏赐——金玉锁片、锦缎布匹、御用补品,规格远超寻常官吏。李公公亲自来的,白白胖胖,笑起来像弥勒佛,把两个锁片分别挂在谢安和沈宁的脖子上。   “谢大人,皇上说了,这两个孩子是沈家的后人,也是朝廷的功臣之后。这点东西,是皇上的心意。您收着,别推辞。”   谢砚接旨谢恩,站起来的时候便明白——圣上这是在明示,要重用他。   果不其然,孩子刚满两个月,朝中便有了人事变动。原户部侍郎年事已高,上疏请辞,位置一时悬空。朝中几派人马争得面红耳赤,各有推举,皇帝却迟迟不表态。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位置,所有人都在猜——皇上到底属意谁?   某日散朝后,圣上独独留下谢砚,在御书房与他对答半个时辰。   问及钱粮核算,谢砚从青溪县的税赋说起,说到府城、说到全省、说到全国,数据翔实,条理清晰。哪些县税赋虚高,哪些县隐匿田产,哪些县账实不符,他一张口就是几十个数字,分毫不差。皇帝问他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他说:“臣在吏部时,把各省报上来的账目全部核对了一遍。数字对不上的,臣都标注了出来。”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谢砚答:“一个人。三个月,每天晚上两个时辰。”   问及漕运梳理,谢砚把漕运的路线、损耗、贪腐节点一一列出,连哪个码头最容易出问题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说:“漕运损耗,三分在路,七分在人。人清则路清,人腐则路断。”皇帝拿着笔在纸上记了几笔,问他:“你说七分在人,那你说说,哪些人?”谢砚没有指名道姓,而是说了制度:“考核不严、奖惩不明、轮换不勤,才是根本。换一个人上去,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还是会腐。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皇帝放下笔,看了他很久。   问及田赋核查,谢砚直接说了一句:“天下田赋,三分之二在册,三分之一在土。在册的可查,在土的需要重新丈量。”皇帝追问:“重新丈量,要多少人?要多少年?”谢砚答:“不需要那么多人,也不需要那么多年。先把各省的田亩数据汇总核对,对不上的,再派专人下去复查。重点查那些年年报灾、年年减税、但官员富得流油的地方。”皇帝笑了:“你这是在点谁的名?”谢砚低头:“臣没有点名。臣只说现象。”皇帝笑着摇了摇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道:“谢砚,你这个人,朕不用你,是朕的损失。”   谢砚低头:“臣不敢当。”   几日后,圣旨下。   谢砚升任户部侍郎,仍兼吏部原职,协理全国钱粮财政。正三品。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短短数年,从一介寒门书生,到探花郎,再到吏部要职,如今一跃进入户部三品侍郎行列,协理天下财赋——这般升迁速度,在本朝极为罕见。有人眼红,有人不服,也有人暗自忌惮,可无人敢明着非议。谢砚办案公正、为官清廉、能力出众,桩桩件件摆在台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回府之日,沈清辞抱着两个孩儿在正堂等候。他一身素色常服,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谢安已经睡着了,谢宁还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额间凤凰印记在灯下柔和温润。见谢砚进门,他眉眼一弯,笑意浅浅。   “夫君回来了。”   谢砚快步上前,先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儿,又伸手轻轻扶了扶沈清辞的肩,声音放得极柔。   “久等了。”   “恭喜夫君,升任侍郎。”沈清辞轻声道,“府里都知道了。”   “知道了?”   “方明远写了信来,林掌柜也写了信来,刘大叔托人捎了一篮子鸡蛋。吴老太太说,咸菜吃完了写信回去,她再腌。”沈清辞顿了顿,“连陈元礼都送了贺礼。”   谢砚愣了一下:“陈元礼?送了什么?”   “一幅字。写了四个字——‘如竹虚心’。”   谢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在提醒我,升了官别飘。”   “那你飘吗?”   谢砚想了想。   “不飘。家里有你,飘不起来。”   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油嘴滑舌。”   “实话。”   入主户部之后,谢砚雷厉风行地清理积弊。核对历年库银亏空,发现账面上少了整整八十万两。管库房的官员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是他贪的,是历年累积的亏空,每一任都有份。谢砚没有急着追责,而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近十年的库银进出账目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最后查出来,真正被贪墨的只有二十万两,其余六十万两是账目混乱、登记错误造成的虚假亏空。   二十万两的追查结果呈上去,皇帝大怒,连贬了三个官员,抄了两个家。谢砚没有参与追责,他把账目整理清楚,把制度漏洞补上,制定了新的库银管理规章——进出必登记、每月必核对、每年必审计。从此以后,户部库银再没有出现过亏空。   整顿漕运损耗。谢砚亲自去了趟通州码头,站在河边看了一天。漕船靠岸、卸货、装货、离岸,每个环节他都看了,记在心里。回京之后,他写了一篇《漕运节略》,把损耗的环节、原因、解决办法一条一条列出来,呈给皇帝。皇帝看了之后,批了八个字:“条条可行,即刻推行。”   推行之后,漕运损耗减少了四成,每年为朝廷节省了十几万石粮食。   朝中风气为之一清。有人骂他铁面无情,说他不懂变通、不顾人情。也有人赞他公忠体国,说他是个真正办实事的人。皇帝对他愈发信任,重大钱粮决策、赈灾筹划、边防军资调度,常常直接交由谢砚主持。他渐渐成了朝中不可或缺的重臣,一言一行,皆牵动朝野视线。   权势日盛,登门送礼、攀附结交的人络绎不绝。有人送金银,有人送字画,有人送田产,有人送美人。谢砚一一拒之门外,金银原封不动退回去,字画卷起来送还,田产地契当面撕毁。送美人的那个最惨,美人站在门口,谢砚让丫鬟端了一碗茶出来,说:“我家夫郎说了,茶可以喝,人不能进。”美人端着那碗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走了。   有人不解,暗中议论他故作清高。谢砚只淡淡一句回了去:“我家中已有夫郎孩儿,安稳度日便够,金银再多,于我无用。”   晚间回府,他依旧是先去看沈清辞和两个孩子。沈清辞常常坐在灯下,一边看顾孩儿,一边整理沈家旧产账目。谢砚便坐在他身旁,有时帮他核对数字——心算飞快,沈清辞才拨了几下算盘,他已经报出了总数——有时只是静静看着他,偶尔伸手轻轻摸一摸谢宁柔软的胎发,或是逗一逗蹬腿的谢安。   “夫君如今位高权重,会不会……”沈清辞轻声问,话说一半,又停住。   谢砚知道他担心什么,握紧他的手。   “不会。我从一无所有走过来,知道什么最珍贵。”   沈清辞望着他,眼眶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最珍贵?”他问。   谢砚看着他,又看了看两个孩儿。   “你们。”   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在谢砚的掌心里。   “你又说好听的话。”   “实话。”   岁月安稳,孩儿渐长。谢安三个月就会翻身,五个月就会坐,哭声依然响亮,但笑起来也很好看,两颗小米牙露在外面,像只小兔子。谢宁安静一些,不爱哭不爱闹,但会盯着人看,看很久,看到你不好意思。沈清辞说她“长大了肯定厉害”,谢砚问为什么,沈清辞说:“因为她会看人。看透了,就不说话了。”谢砚想了想:“像你。”沈清辞笑了:“像我。”   谢砚在朝中声望日隆,成了皇帝倚重的肱股重臣,出门仪仗威严,旁人见之便要躬身行礼。可回到府中,他依旧是那个会给沈清辞揉脚、会半夜起身哄孩儿、会安安静静陪在灯下算账的夫君。谢安半夜哭,他爬起来抱着哄;谢宁半夜醒,他坐在床边轻轻拍。沈清辞说他“比奶娘还勤快”,他说:“自己的孩子,当然要自己带。”   一日,皇帝在宫中设宴,独赐谢砚座席,席间叹道:“朕有卿在,财赋无忧,社稷安稳。”   谢砚起身叩首:“臣不敢当此誉,唯尽忠职守,不负陛下,不负家国,不负家中夫郎孩儿。”   一席话说得皇帝连连点头,愈加信任。   夜色深沉,谢砚从宫中归府。府中灯火依旧,沈清辞抱着早已熟睡的两个孩儿,在门边静静等他。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只金色的凤凰在额间泛着淡淡的光。谢安趴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小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吃东西。谢宁窝在他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看见谢砚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砚快步走上前,将沈清辞与怀中孩儿一同轻轻护住。   “夫君回来了。”   “我回来了。”   屋内暖香融融,窗外月色清朗。他是朝堂上权重一时的户部侍郎,是百官敬畏的谢大人;可在这一方小院里,他只是沈清辞的夫君,是谢安与谢宁的爹爹。   仕途青云,位极人臣,于他而言,最珍贵的,始终是眼前这一家人。 第47章 诰命加身   谢砚在户部侍郎任上不过一年,便凭着整顿漕运、清核库银、赈灾筹粮等几件大功,彻底坐稳了朝中重臣之位。   皇帝对他愈发倚重,凡涉钱粮边防、国计民生,总要先问谢砚之意。他不结党、不徇私,对上忠心耿耿,对下公允有度,朝野上下赞誉渐多,连昔日眼红他升迁过快的老臣,也不得不赞一声“能臣干吏”。   权势愈盛,谢砚待人反而愈谦。   每日散朝回府,他从不摆半分官威,第一件事仍是去寻沈清辞与两个孩儿。   谢安与沈宁已渐渐长大,会咿咿呀呀地笑,会伸手抓人。谢安像谢砚一般精力旺盛,整日蹬着小腿不安分;沈宁则随沈清辞,安静柔和,一双眼睛清润透亮。   沈清辞身子早已恢复,平日里打理家事,照看孩儿,偶尔整理沈家旧产,日子安稳又充实。只是他身上空有平反后的伯爵爵位,却无朝廷正式诰命,在外应酬、出席宴席时,总少了几分名正言顺的体面。   这些事,沈清辞从未提过,可谢砚全都看在眼里。   这日入夜,两个孩儿睡熟,屋内只剩一盏暖灯。   谢砚坐在沈清辞身侧,看着他轻轻给孩儿掖被角,忽然开口:“夫郎,我想为你请一道诰命。”   沈清辞手一顿,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诰命?”   “嗯。”谢砚握住他的手,语气认真,“你是沈家遗孤,忠良之后,又助我翻案平冤,持家有道,生儿育女,于情于理,都该有朝廷诰命。日后出门赴宴、入宫朝见,也能堂堂正正,不受半分轻慢。”   沈清辞心头一暖,却轻声道:“我如今已是伯爵,不必再争这些虚礼。何况诰命难求,夫君已是朝中重臣,莫要为我惹来非议。”   “非议我不怕。”谢砚摇头,“你值得。”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于是他上了一道折子。不是钱粮漕运,不是田赋库银,而是为沈清辞请封诰命。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翰林院的老翰林们喝茶议论,周文彬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谢砚给沈清辞请封诰命?”   “正是,正三品淑人。”   有人不解:“沈清辞本就是三等伯爵,何须再请诰命?”   “伯爵是自身爵位,诰命是官员妻室封赏,谢砚这是要让他堂堂正正戴上凤冠。”周文彬叹道,“这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全套。”   吏部议事的王崇远听闻,亦是一愣,随即笑道:“这小子胆子不小。”   有人担忧不合规矩,王崇远却看得透彻:“本朝无先例,却也无禁令。沈清辞是忠良之后,谢砚又是圣上倚重的能臣,准与不准,全看皇上心意。”   传回沈家旧宅时,沈清辞正给沈宁喂米糊,谢安在一旁蹬腿闹腾。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他手中的勺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孩儿的哼唧都浑然不觉。   当晚谢砚回府,沈清辞已在正堂静候许久。灯火通明,饭菜未动,两个孩子在摇篮里睡得安稳。   “怎么不先用不用等我?”谢砚温声问。   “你上折子了?”沈清辞抬眼望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给我请封诰命?”   谢砚坦然坐下:“是。”   “我是哥儿。”沈清辞声音轻哑,“本朝从无此先例。”   “没有先例,便为你开一个。”   沈清辞眼眶一热:“为何不与我商量?”   谢砚放下筷子,认真望着他:“商量了,你必会拦我。你怕不合规矩,怕朝臣非议,怕给我惹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所以我不商量。成了,你风光;不成,我一人扛。”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又气又暖:“你这人……真不讲理。”   “嗯。”谢砚伸手拭去他的泪珠,笑意温和,“但你喜欢。”   那道折子,谢砚字字斟酌,写了整整三日。   他查遍典章制度,列尽依据情理,第一段叙沈清辞沈家遗孤、忠良之后身份;第二段记他从微时相助查案、寻证翻冤的件件功劳;第三段言诰命是朝廷对忠良的认可,而非私赏;最后一段,更是写尽真心——   “臣与沈清辞,相识于微时,相守于患难,相知于生死。臣今日所有,皆有其功。臣若得诰命加其身,非为荣臣,实为谢其恩。”   折子送入御书房,皇帝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语。   李德全在旁轻声道:“谢大人心中,从来只记着他这位夫郎。”   皇帝颔首叹道:“他不谋私、不揽权,唯一所求,竟是为夫郎请封。此人,朕不用是朕的损失。”   朝堂很快炸开了锅。   御史台接连上疏反对,斥“诰命为朝廷体统,不可轻授哥儿”;可另一边,刑部侍郎林正清、府城旧吏乃至方明远,纷纷上书声援,力陈沈清辞的功劳与德行。   谢砚自始至终不曾争辩,只安心处理户部公务。   有人问他为何不回击,他只淡淡道:“该说的,我已写尽。皇上看得见,也懂。”   争执半月,圣旨终以口谕下达。   “皇上准了。”李德全亲至户部传旨,“圣上言,沈家哥儿多年苦楚,朝廷看在眼里,这诰命不是赏赐,是谢礼。”   说罢,他捧出一套诰命服饰——凤冠霞帔,金玉璀璨,竟是先皇后旧物,保存完好,流光熠熠。   “皇上说,沈家哥儿,配得上这套规制。”   谢砚跪地叩首,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捧着那顶金丝镶珠、缀满南海珍珠的凤冠和绣着金线凤凰的霞帔回府时,脚步轻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掌中托着的不是皇家赐物,而是两人未来的全部期盼。沈清辞正蹲在暖阁的榻边,手忙脚乱地为谢安换尿布,小家伙今日格外活泼,两条肉乎乎的小腿蹬得欢实,将尿布和湿巾踢得满地都是,沈清辞的发髻散乱,额角沁出细汗,衣襟上还沾了点奶渍,模样狼狈又好笑。忽地瞥见谢砚手中那方覆着红绸的托盘,他身形瞬间僵住,连指尖沾染的水渍滴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抹象征皇家恩宠的红色,喉头哽咽。   “皇上……准了?”声音轻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准了。”谢砚将托盘轻放在案几上,红绸滑落,露出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他指尖抚过凤冠上温润的珍珠,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朝中虽有几位老臣极力反对,言及礼制不合,但谁反对都无用,皇上金口玉言,心意已决,这恩典,是给你的。”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决堤,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泪中带笑的模样,比那凤冠上的珍珠更显动人。“我……我能戴上吗?”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期待,指尖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那顶象征着身份与承诺的凤冠。   “本就是你的。”谢砚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珍贵。他抬手,示意沈清辞微微低头。沈清辞顺从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谢砚动作轻柔而郑重,将那顶沉甸甸却无比荣耀的金丝镶珠凤冠,稳稳地、端端正正地戴在他乌黑如云的发髻间。凤冠上的珍珠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恰好映照着他额间那枚与生俱来、鲜红欲滴的凤凰印记,二者交相辉映,珠光衬着朱砂,更显其容颜端方秀丽,气度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承受这份尊荣。   谢砚轻声让他低头,将凤冠稳稳戴在他发间。珍珠映着他额间的凤凰印记,相得益彰,端方动人。   “好看吗?”   “比世间一切都好看。”   谢安伸着小手去抓冠上珍珠,拽不动便瘪嘴哼唧,沈清辞蹲下身任由他触碰,笑意温柔。   得知是先皇后旧物,他更是心头一震,泪水落在尿布上,晕开浅浅湿痕。   入夜,沈清辞身着诰命服饰,在沈家先祖牌位前伫立许久。得知是先皇后旧物,他更是心头一震,泪水落在尿布上,晕开浅浅湿痕。那旧物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昔日的华贵气息,每一丝纹理都仿佛诉说着先皇后生前的温柔与坚韧。他指尖轻颤,抚过布料,心中翻涌起对往事的追忆与对先贤的无尽敬意。   入夜,沈清辞身着诰命服饰,在沈家先祖牌位前伫立许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映得凤冠霞帔熠熠生辉,她凝视着牌位上的名字,声音带着哽咽却坚定:“爷爷,爹娘,哥哥,弟弟……朝廷封我了,凤冠霞帔,诰命加身,你们看见了吗?我沈家世代忠烈,如今我终于不负所望,为家族争得了这份荣耀。”烛火轻跳,似是回应,暖光摇曳中,仿佛亲人们含笑颔首,传递着跨越生死的欣慰与支持。   谢砚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初见时那个满身是血、满眼绝望的少年,如今身披荣光,眉眼有光。那时的沈清辞衣衫褴褛,倒在血泊中,眼中只有破碎的希望;而此刻,她脊背挺直,如松如竹,举手投足间尽显诰命夫人的威严与从容。谢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慨万千——岁月流转,苦难磨砺出今日的璀璨,每一步成长都刻骨铭心。   沈清辞转身扑入他怀中,凤冠上的珍珠轻蹭他的下颌,带来微凉触感。“夫君,谢谢你。”她声音轻柔却充满真心,“若非你当年救我于危难,教我读书明理,陪我熬过无数黑夜,我怎能有今日的荣光?这份恩情,我此生难忘。”谢砚抱紧他,力道温柔却坚定:“我们之间,不必言谢。”他低沉嗓音带着笑,“没有你,亦没有今日的我。你以坚韧点亮前路,我以守护相伴左右,我们本就是互相成就,如同星月辉映,缺一不可。”   沈清辞抬头,眼含笑意:“我戴凤冠好看,还是不戴好   谢砚想了想。“都好看。不戴的时候是我的夫郎。戴的时候是朝廷的诰命夫人。都是你。”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   “你又说好听的话。”   “实话。”   他本就生得清俊,配上诰命服饰,更显温润端方,额间凤凰印记在灯下愈发动人。   谢安与沈宁被吵醒,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衣摆,惹得沈清辞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谢砚坐在一旁看着,心中安稳。   他一路青云,位极人臣,所求从不是独揽大权、风光无限,而是护身边之人安稳无虞,让他的夫郎堂堂正正、不受委屈,让两个孩儿平安长大,让这个家灯火长明。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谢夫君。”   谢砚抬头,握住他的手,笑道:“一家人,何须言谢。”   窗外月色清朗,屋内暖意融融。   诰命加身,荣光在外;   可对沈清辞而言,最珍贵的从不是朝廷封赏,而是眼前这个人,始终把他放在心上,放在权势之前,放在一切之上。沈清辞低下头,把脸埋在谢砚的肩窝里,笑了很久。谢安在摇篮里睡着了,谢宁也睡着了。两个小家伙挨在一起,呼吸很轻很慢,像两片落在水面的叶子。烛火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48章 千年一梦   孩子满周岁那日,沈家旧宅特地摆了一场简朴却热闹的小宴。   没有惊动朝堂同僚,没有铺张奢华的排场,谢砚只请了那些真正与他们共过患难、真心相待的人。方明远特意放下府城的生意,快马赶了数百里路进京,一进门就抱着谢安和沈宁不肯撒手,嘴里不停念叨着“长得可真快”;林掌柜托人送来一对长命锁,錾刻得精致细腻,是他亲自寻了京城最好的银匠打的;刘大叔不识字,却特意让人写了一封贺信,一笔一画都是朴实的祝福;吴老太太惦记着沈清辞的口味,又腌了一坛脆嫩咸菜,密封好捎了过来。   孙正清在府城身兼数职,公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便亲笔写了一封长信,字里行间满是欣慰与叮嘱。周文彬也来了,一身青衫,两杯黄酒下肚就开始絮絮叨叨,一会儿回忆当年书院同窗岁月,一会儿又拍着谢砚的肩说他如今风光霁月,闹得满院笑声。林正清坐了小半个时辰,话不多,只认真看了看两个孩子,又打量了一眼安稳持重的沈清辞,临走时郑重拍了拍谢砚的肩膀,只留下一句:“好好过日子,守住眼前人,比什么都强。”   暮色渐沉,宾客陆续散去,喧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重归安静。   下人们收拾完桌椅碗筷,也都各自退下歇息。屋内只留一盏柔和的油灯,光晕暖暖地铺在地上。谢安与沈宁并排躺在精致的摇床里,睡得沉实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小手小脚自然摊开,像两只慵懒舒展的小青蛙。谢安偶尔还咂咂嘴,像是梦里吃到了什么甜食,沈宁则安静得多,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轻浅柔和。   沈清辞坐在摇床边,指尖轻轻搭在床沿,慢悠悠地晃着,嘴里哼着一支轻柔舒缓的小调。那调子没有名字,是他自己随口编的,只唱给两个孩子听。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清俊,额间那枚金色凤凰印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眉眼间满是为人父的温柔安稳。诰命加身已有一段时日,他身上依旧没有半分骄矜,依旧是那个温和持重、把家事与孩子都放在心上的沈清辞。   谢砚立在不远处的门边,静静望着这一幕,看了很久很久。   晚风从院中的老槐树叶间吹过,带来一阵沙沙轻响,月光透过窗棂缝隙,落在他肩头,也落在沈清辞柔和的侧脸上。谢砚看着摇床里熟睡的孩子,看着眼前安稳度日的夫郎,心底压了数年的秘密,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到了不得不卸下的时刻。   从穿越而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活在谎言与伪装之中。   他装作是寒门出身、寒窗苦读的书生,装作天生聪慧、断案如神,装作精于算盘、熟稔朝堂规则……所有人都赞他年少有为、才智卓绝,连沈清辞都以为,他只是比旁人更聪慧、更坚韧一些。   可只有谢砚自己清楚,他所有的从容、精准、远见,都不是这个时代赋予的,而是来自一个遥远到无法言说的异世。   他欠沈清辞一个真相。   一个从一开始就隐瞒至今、关乎他根本身份的真相。   “夫郎。”谢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沈清辞停下哼唱,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疑惑:“嗯?怎么了,夫君?”   “我有话,想跟你说。”谢砚迈步走过去,在他身旁轻轻坐下,坐姿端正,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让沈清辞不由得微微收紧了心。   “什么事这般严肃?是朝堂上出了变故,还是户部公务不顺?”沈清辞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微发凉,“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不必强撑。”   “不是公事。”谢砚轻轻回握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几分,“是关于我自己的事,一件……藏了很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沈清辞的手顿住了,放在摇床边缘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他看着谢砚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沉稳锐利、此刻却盛满复杂情绪的眸子,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轻声道:“你说,我听着。无论什么事,我都听着。”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目光牢牢锁住沈清辞,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开口: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清辞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定住一般,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你……你说什么?”   “我不属于大雍朝,也不属于这片天地。”谢砚没有回避,语气平静却无比认真,“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后世,一个与这里全然不同、你想象不到的世间。”   他没有说具体是千年还是万年,只模糊地称之为后世——有些距离太过遥远,用数字反而显得单薄,不如只说一段跨越时光的漂泊。   沈清辞怔怔地望着他,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摇床栏杆,指节泛出青白。他盯着谢砚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或戏言的痕迹,可谢砚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得如同在御书房对答国策、在户部核对库银,没有半分虚假。   “那个……后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晚风盖过。   谢砚慢慢梳理着言辞,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语描述:“那里没有皇帝,没有科举,没有森严的等级尊卑,也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规矩。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不论出身贫富、不论男女,都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身过日子,读书做官、做工经商,皆可随心选择,不必被身份束缚。”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人人平等……这四个字,在这个尊卑有序、男女有别、哥儿身份尴尬的时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哥儿呢?”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在你说的那个后世,哥儿也能堂堂正正做人吗?不必藏掩身份,不必受人轻贱?”   谢砚沉默片刻,如实答道:“在那个世界,没有哥儿这样的区分。男子便是男子,女子便是女子,没有第三种性别,更不会有人因这般天生的身份,被冷眼相待、被排挤欺辱。所有人都一样,都能光明正大地活在日光之下。”   沈清辞低下头,目光落在摇床里熟睡的两个孩子身上。   谢安翻了个身,小胳膊自然而然搭在沈宁身上,模样乖巧又依赖。沈清辞的指尖轻轻发抖,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害怕,没有惊惧,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难以言说的心疼。   一个从遥远后世孤身而来的人,一朝身死,再睁眼便落入完全陌生的世间。   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还要顶着一个穷书生的身份,装作与旁人无异,学着这个时代的文字、经义、礼法、算盘,一步步从县试考到探花,一步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站稳脚跟……   这其中的孤苦、煎熬、惶恐,谢砚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半个字。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沈清辞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在原来的世界,意外身亡了。”谢砚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再一睁眼,就成了青溪县那个家徒四壁、正要参加县试的穷书生谢砚。这具身子是他的,可灵魂,是我这个异世来客的。”   “身亡……”沈清辞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你在那个世界,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谢砚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珠,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无比温柔,“那时候我四十岁,在这里来说已经属于年老了,在执行一项任务,出了意外,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沈清辞没有追问是什么任务、有多凶险。他不需要知道那些细节,只需要明白,谢砚曾孤身一人,跨越了无法想象的时光,颠沛流离,落到他身边。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沈清辞抓住他的手,握得极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凭空消失。   谢砚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多年的涩意:“因为从前不敢。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觉得我是怪物,是异类,怕你害怕我,更怕你因此疏远我、离开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额间的凤凰印记上,语气愈发低沉:“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有了家,有了谢安和沈宁。我怕这一切圆满,都是我骗来的,怕一旦说出口,就全都碎了。”   “你不是怪物。”沈清辞猛地抬头,眼底含着泪,却异常坚定,“你是谢砚。是我的夫君,是谢安和沈宁的爹爹。不管你从哪个世界来,不管你原来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夫君,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谢砚的眼眶猛地一红。   穿越数载,他查过冤案、斗过权贵、整过漕运、扛过非议,多少次身处险境都面不改色,多少次心力交瘁都咬牙硬撑,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脆弱。可在这一刻,在沈清辞全然接纳的目光里,他所有的伪装与坚强,瞬间溃不成军。   “你就不怕……”谢砚声音微颤,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我哪一天突然消失,重新回到那个后世,丢下你和孩子,再也不回来?”   沈清辞的手指骤然收紧,攥得谢砚的手微微发疼,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不安,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会吗?你会丢下我们,回去吗?”   “不会。”谢砚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初来乍到的时候,我茫然无措,试过无数法子想找回去的路,想回到我原来的世间。可无论怎么试,都做不到。”   “后来……”他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抵在自己心口,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后来遇见了你,我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谢砚望着他,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有你,有两个孩子,有这个热热闹闹、安安稳稳的家。有你们在,这里就是我的根,我的归宿。别的地方,再好我也不稀罕。”   沈清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灿烂。额间那只金色凤凰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下,熠熠生辉,像是真的要翩翩起舞。   “你这个人……”他哽咽着,轻声埋怨,“真不讲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藏这么多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早说。”   “嗯。”谢砚乖乖应声,任由他责怪。   “可我喜欢。”   谢砚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沈清辞靠在他肩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哭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起来,笑中带泪,泪中带甜,是压抑多年的安心,是尘埃落定的幸福。   “那你考秀才、中举人、点探花……”沈清辞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都是你后来现学的?”   “是。”谢砚坦诚点头,“我刚来时,对这个时代的经义、策论、八股文一窍不通。那半年多,我日夜苦读,把能找到的书全都翻烂了,才勉强赶上县试。别人以为我天生聪慧,其实不过是我比旁人多了一段后世的阅历,学起来更快罢了。”   “不到一年,就从一无所知考到县案首……”沈清辞抬头瞪他,眼底还带着泪光,却带着几分佯装的气恼,“谢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谢砚低笑出声,一一细数:“心算比你快,账目比你精,字写得比你好一点,还有……做饭没你好吃。”   “字未必比我好。”沈清辞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家里的春联还是我写的。”   “是是是,夫郎写得最好。”谢砚顺着他的意,语气宠溺。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在月光与灯光下静静坐着,十指紧扣,谁也不愿意松开。摇床里的孩子偶尔发出一声轻哼,翻个身又继续熟睡,小小的身子挨在一起,模样格外亲昵。   沈清辞轻声问:“这件事,你打算告诉孩子们吗?”   “等他们再大一些,懂事明理了,再慢慢说。”谢砚轻抚着他的长发,语气平和,“他们是我们的孩子,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一定会懂的。”   “你原来的那个世界……会不会也有人像你一样,不小心流落到别的时代?”沈清辞忽然好奇地问。   “或许有吧。”谢砚想了想,淡淡笑道,“若真有一天遇见了,我便请他喝一杯好酒。同为天涯沦落人,都一样回不去了,也算有个伴。”   沈清辞眼眶又微微发热,却依旧笑着捶了捶他的胸口:“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嗯。”   “可我还是喜欢。”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人低声祝福。摇床里,谢安与沈宁睡得安稳香甜,呼吸均匀柔和;屋内,两人相依相偎,掌心相贴,心事互通,再无隐瞒,再无隔阂。   谢砚低头,轻轻抵着沈清辞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相融。   他跨越无尽时光,孤身而来,本以为此生只能带着秘密踽踽独行,却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人,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最不堪、最隐秘的真相。   所谓岁月安稳,所谓人间圆满,不过如此。   “夫郎。”   “嗯?”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这场跨越时光的一梦,梦醒在他身边,便再也不愿醒了。   从今往后,无有隐瞒,无有疏离,一家四口,相守相依,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第49章 落叶归根   孩子满周岁后的第三个月,朝中诸事暂稳,谢砚择了吉日,往御书房面圣告假。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朱笔落在奏章上,落笔沉稳。听闻谢砚请辞,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怎忽然要告假?想去何处?”   谢砚躬身肃立,语气恳切:“臣想回一趟清溪县。一来,臣亲生父母葬于清溪,多年未曾亲往祭扫,心中常怀愧疚;二来,臣夫郎沈清辞幼弟沈安,当年屈死,遗骸草草埋在清溪荒山,臣想趁此闲暇,将幼弟之墓迁回京城,入沈家祖坟,让一家人死后团聚。”   提及沈安,皇帝手中朱笔骤然一顿,缓缓抬眼望向谢砚,神色间多了几分沉郁。   “沈清辞的弟弟……朕记得,名唤沈安,是吧?”   “正是。庆安三年,沈家蒙冤,沈安年仅七岁,便被忠顺王府之人毒手加害,最后孤零零埋在清溪乱葬岗,连块墓碑都不曾有。”谢砚声音微低,每一字都清晰入耳。   皇帝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与叹息。沈家世代忠良,却落得家破人亡、幼子横死的下场,虽是前朝旧案,却也是朝廷一笔难以抹去的亏欠。   他放下朱笔,身子向后倚在椅背上,神色缓和了几分:“去吧,朕准了。你此番归乡,既要祭祖,又要迁葬,事务繁杂,不必急于返朝。路上多小心,毕竟还带着两个年幼孩儿,莫要让他们受了颠簸风霜。”   “臣谢陛下恩典。”谢砚郑重叩首,连磕三个响头,起身正欲退下。   “谢砚。”皇帝忽然开口叫住他。   谢砚驻足回身:“臣在。”   “此番到了清溪,替朕给沈安上一炷香。”皇帝语气郑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沈家满门忠烈,幼子无辜惨死,朝廷……对不住他。”   谢砚心头微震,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领旨回府,谢砚将此事告知沈清辞时,对方正坐在廊下,看着谢安与沈宁在软垫上蹒跚学步。听闻要回清溪、迁弟弟之墓,沈清辞手中把玩的香囊骤然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多年压在心底的执念,一朝要成真,他竟有些不敢相信。   “夫君……你说的是真的?”沈清辞声音发颤,眼底迅速泛起水光。   “是真的。”谢砚上前捡起香囊,握住他微凉的手,温声安抚,“皇上已然恩准,我们这几日便动身,先回清溪祭拜我父母,再将沈安弟弟接回京城,与你爹娘合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沈清辞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自沈家蒙冤、亲人惨死,他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沉冤得雪,让惨死的家人入土为安、骨肉团聚。如今冤案昭雪,诰命加身,夫君在侧,孩儿绕膝,终于能了却这桩最大的心事。   出发那日,天尚未亮,东方只泛着一抹浅浅鱼肚白。   沈清辞天不亮便起身,仔细将谢安与沈宁裹上厚实柔软的锦袍,里三层外三层,生怕孩子路上受了风寒。谢安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被裹得动弹不得,十分不乐意,蹬着两条小短腿哇哇大哭,小手胡乱挥舞,闹得不可开交。   沈宁则乖巧许多,安安静静被抱进马车,睁着一双清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谢砚看着手忙脚乱的沈清辞,又看看哭闹不休的谢安,忍不住低笑出声,上前接过谢安,轻轻颠了颠,低声哄了几句。许是熟悉爹爹的气息,谢安渐渐止住哭声,小脑袋靠在谢砚肩头,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   此番归乡,谢砚刻意未摆户部侍郎的仪仗,只备了一辆朴素却宽敞的马车,带了两名沉稳可靠的仆役,轻车简从,不事张扬。一来不愿惊扰地方,二来也想安安静静了却祭祖迁葬的心事。   天色大亮时,马车驶出京城城门。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绪万千。   几年前,他一身孤勇从清溪奔赴京城,满心都是仇恨与执念,如同漂泊无依的孤魂;如今再离京城,他沉冤得雪,诰命加身,有夫君疼爱,有孩儿绕膝,是真正要去完成一场迟来多年的圆满。   一路车马劳顿,好在谢砚安排得极为妥帖,食宿行路皆安稳舒适。谢安与沈宁适应得极好,一路上时而嬉笑打闹,时而趴在车窗边看沿途山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倒也消解了不少旅途沉闷。   沈清辞常常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绿水、田野村落,一言不发。   谢砚便静静陪在他身侧,偶尔握住他的手,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行了数日,终于踏入清溪县地界。   熟悉的山峦、田野、街巷一一映入眼帘,连空气里的气息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沈清辞掀帘远眺,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这里是他幼时长大的地方,藏着他最安稳快乐的时光,也埋着他最痛彻心扉的离别。   马车先行至镇外一处僻静山坡,这里葬着谢砚原生父母的坟茔。   当年原主父母早亡,只留下一间破屋与几亩薄田,坟茔简陋低矮,杂草丛生,多年无人打理,几乎与荒坡融为一体。谢砚穿越而来后,一心为沈家翻案、在朝堂立足,竟从未亲往祭拜,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歉意。   下了马车,谢砚携沈清辞缓步上前,两个孩子被仆役牵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谢砚取出提前备好的祭品,香烛、瓜果、糕点一一摆开,焚香点火,躬身郑重拜了三拜。   “爹,娘,孩儿今日带清辞与两个孙儿来看望二老。”他声音低沉,语气诚恳,“多谢二位老人家赐下这具身躯,让孩儿能在这世间立身,能遇见清辞,能拥有如今安稳圆满的家。往后,孩儿定会守着清辞,抚育孩儿,好好过日子,不负二位所托。”   沈清辞亦跟着躬身行礼,轻声道:“父亲母亲,清辞与夫君一同祭拜你们,愿二位在天国安好,长眠无忧。”   谢安与沈宁虽不懂祭拜的含义,却学着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弯了弯腰,模样乖巧可爱。   谢砚在坟前静立片刻,心中百感交集。   于他而言,这对素未谋面的老人只是陌生人,可他们给了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与根基,给了他与沈清辞相遇的契机,这份恩情,他此生铭记。   祭拜完毕,一行人稍作休整,便赶往清溪城外的乱葬岗。   越靠近那片荒寂之地,沈清辞的脸色便越苍白,脚步也愈发沉重。   当年沈安惨死,他自身难保,不敢暴露沈家身份,只能冒着风险,将弟弟小小的身躯草草埋在屋后的偏僻角落,没有棺木,没有墓碑,甚至不敢留下任何明显记号,生怕被忠顺王府的人发现,连弟弟最后一点安宁都毁去。   数年过去,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草丛,发出簌簌声响,更显凄凉。   沈清辞凭着幼时模糊的记忆,在乱葬岗里艰难找寻,每走一步,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谢砚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默默陪在他身侧,未曾多言。沈清辞停下脚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是这里,他当年亲手将弟弟埋在这里,一抔黄土,掩去七岁孩童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小弟……”沈清辞声音嘶哑,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哥哥来看你了……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他伏在那片不起眼的土坡上,失声痛哭,多年压抑的愧疚、思念、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对不起弟弟,没能护住他,没能让他过上一天安稳日子,甚至连好好安葬都做不到,让他孤零零在这后屋,风吹雨淋,无人问津。   谢砚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宣泄情绪。   他知道,这些年沈清辞看似坚强温和,心底对这个幼弟的亏欠,早已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小弟,对不起……是姐姐没用,当年没能护住你。”沈清辞哽咽着,语无伦次,“如今沈家冤案昭雪,爹娘沉冤得雪,哥哥也有了家,有了孩子……今日,哥哥接你回京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再也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了……”   哭了许久,沈清辞才渐渐平复情绪,在谢砚的搀扶下站起身。   谢砚早已提前安排好匠人与土工,备好上好的金丝楠木小棺,只等吉时,便小心翼翼开坟起骨。   整个过程,沈清辞目不转睛地守在一旁,生怕惊扰了弟弟。   当那具小小的、早已风化的遗骸被轻轻移入新棺,密封妥当的那一刻,沈清辞轻轻抚过棺木,低声呢喃:“小弟,我们回家,回京城的家。”   按照皇帝的嘱托,谢砚另备了一炷香,恭敬点燃,代皇帝祭拜沈安。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像是在告慰那个七岁夭折的孩童,朝廷未曾忘记沈家的忠烈,未曾忘记他的无辜。   在清溪小住两日,谢砚与沈清辞探望了吴老太太、刘大叔这些旧时故人,叙了叙旧情,便带着沈安的灵柩,启程返回京城。   回到京城,谢砚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带着沈清辞赶往城郊一处荒僻之地。   那里,安葬着沈清辞的亲生父母——当年沈家蒙冤,沈尚书夫妇在京城被构陷赐死,尸首无人敢收,多亏旧部冒险暗中收敛,草草掩埋于此,无碑无记,只以一棵老松为记号。   站在那片几乎与平地无异的安葬之地,沈清辞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他的爹娘,一代忠良,为国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连一块像样的葬身之所都没有。   “爹,娘……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望二位老人家……”沈清辞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土上,渗出血丝。   谢砚连忙扶起他,沉声道:“夫郎,莫要伤了自己。如今沈家已然平反,陛下亲下旨意追赠忠良,今日我们便将岳父岳母重新入殓,以忠烈大臣之礼,迁入沈家墓园,让二位老人家安息。”   他早已奉旨备好上好棺木、寿衣及一应规制,匠人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将沈尚书夫妇遗骸装殓。   沈清辞一身素衣,跪在一旁,从头守到尾,一言不发,只有眼泪不停滑落,滴在泥土里。   数日后,沈家墓园在京城郊外正式落成。   谢砚请旨,以忠烈之礼,将沈尚书夫妇安葬于墓园主位,立碑记名,追赠官爵,彰显沈家忠良;沈安的小棺则安葬在父母身侧,一家人,生前颠沛流离、生死分离,死后终于骨肉团聚,安眠一处。   安葬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清辞身着素服,静静伫立在墓碑前,望着崭新的墓碑,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释然与安心。   “爹,娘,小弟,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沈家冤屈已雪,孩儿一切安好,还有了夫君,有了孩儿,你们可以安息了。”   谢砚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都过去了,往后再也没有苦难,只有安稳日子。”   谢安与沈宁乖乖站在一旁,小手紧紧牵在一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是也懂得此刻的庄重与肃穆。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墓碑上,洒在一家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沈清辞靠在谢砚肩头,长长舒出一口气,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谢砚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落叶归根,心事已了,往后我们只守着两个孩儿,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沈清辞抬头,望着谢砚温柔的眉眼,含泪笑了,重重点头。   风过墓园,草木轻摇,像是故人回应。   从此,忠魂有归处,骨肉得团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再无遗憾。 第50章 携手一生,白头偕老   迁葬之事尘埃落定,沈家忠烈魂归其所,沈清辞压在心底数十年的郁结终于彻底烟消云散。自那以后,岁月像是被春风熨帖过一般,缓缓流淌,无波无澜,只剩安稳与绵长。庭院里的老槐树年年抽芽、岁岁开花,绿荫覆院,花香满庭,见证着一家人和顺安稳、细水长流的寻常光景。   谢砚在朝堂之上的路,走得沉稳而坚定。他始终秉持初心,不结党、不营私、不贪墨、不揽权,凭着超越时代的眼界、缜密清晰的思路和公心为民的操守,把一桩桩国计民生的大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漕运弊政、国库亏空、田赋不均、灾荒赈济……但凡经他之手的政务,无不条理分明、成效卓著,既不激进而触动权贵利益,也不姑息而纵容奸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对他愈发信任倚重,凡涉军国大计、财政民生,必先征询谢砚之意,而后方下决断。朝中老臣从前对他骤升高位尚有微词,年岁渐久,也皆被他的才干与品行折服,交口称赞他是本朝少有的能臣干吏、社稷栋梁。一路平稳升迁,谢砚最终官至宰辅,位列三公,真正做到了一言可定朝局、一举可安天下的地步。   可无论身处何等高位,无论出门时仪仗何等威严,无论百官对他何等敬畏,谢砚下朝之后,卸下官服、摘去冠带,便立刻褪去所有朝堂上的威严气场,变回那个温和从容的夫君与父亲。   他从不把朝堂上的疲惫与压力带回府中,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问沈清辞何在,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他,或是去看院中嬉闹的孩儿。沈清辞常常坐在廊下,或是打理账目,或是翻看诗书,或是安静做着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风尘与疲惫便都烟消云散。   沈清辞身为朝廷钦封的正三品淑人,凤冠霞帔加身,身份尊贵,却始终谦和温润,半分骄矜之气也无。府中大小事务被他打理得井然有序,对上恭敬知礼,对下宽厚仁慈,府中仆役下人无不感念他的恩德。京中官眷往来,提起谢府淑人,无一不称赞他品性端方、持家有道,就连素来挑剔的宗室女眷,也对他心悦诚服。   他不必像寻常官眷那般周旋应酬,只守着一方庭院、一家老小,过着清净安稳的日子。偶尔整理沈家旧卷,追念先祖忠烈;偶尔翻看旧物,想起青溪岁月,也只剩释然与安稳,再无半分当年的凄苦与仇恨。   时光流转,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悄然更迭。   谢安与沈宁渐渐长大,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   谢安性情酷似谢砚,聪慧果敢,文武兼修,自幼饱读诗书,又习得一身好武艺,性格明朗坦荡,清正刚毅。他没有谢砚那般跨越生死的沉重过往,在双亲疼爱与安稳家境中长大,既有父亲的沉稳果决,又有母亲的温和仁厚。成年之后,他入朝为官,秉承家风,清廉干练,秉公执法,颇有其父之风,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深得朝野信任。娶妻之后,夫妻和顺,儿女双全,依旧时常携家眷归府省亲,绕在两位爹爹膝下承欢,一派和睦景象。   沈宁则更像沈清辞,性情柔和沉静,心思细腻,不喜朝堂纷争,偏爱诗书笔墨、琴棋风雅。他终日与书卷为伴,闲暇时便整理沈家旧藏文献,修补古籍,日子过得清雅安然。他心性仁厚,待人温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常常拿出私产接济贫苦,府中上下、邻里街坊,无不敬重他的品行。他一生未入仕宦,却活得自在通透,如清泉流水,抚平府中所有浮躁,也成了谢府一道温润的底色。   兄弟二人自小手足情深,长大之后依旧相互扶持、彼此照应,从未有过半分嫌隙与纷争,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一对佳子弟。   岁月在谢砚与沈清辞身上,缓缓留下温柔的痕迹。   谢砚鬓角渐渐染上霜白,曾经锐利如刀的眉眼,被岁月磨得温和从容,眼神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慈悲与淡然。他的手掌不再是当年属于异世军人的紧实与刚硬,而是抚过书卷、算过账目、抱过孩儿、牵过沈清辞走过半生的温暖宽厚,每一道薄茧,都是岁月与温情留下的印记。   沈清辞额间那枚金色凤凰印记,依旧明艳动人,不曾因年岁而褪色,只是眼角添了浅浅细纹,笑容却愈发柔和安然,眼底盛满了被岁月善待、被真心呵护的温柔。他身姿依旧挺拔清俊,气质温润如玉,站在谢砚身边,一刚一柔,相得益彰,一眼便能看出是相守半生的知心人。   许多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余晖洒满庭院,老槐树投下斑驳光影。   谢砚与沈清辞并肩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手边放着温热的茶水。院中孙辈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像一串串风铃,在庭院里回荡。下人轻手轻脚奉上茶点,不敢惊扰这份安静祥和。   沈清辞望着院中嬉闹的孩童,轻轻开口,声音柔和舒缓:“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刚遇见你的时候,我还在青溪县,一身狼狈,无家可归,满心满眼都是翻案复仇,从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   谢砚侧过头,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依旧温暖有力,稳稳包裹着沈清辞微凉的指尖,像是握住了一生的珍宝。   “我也从没想过。”谢砚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真诚,“我从遥远异世孤身而来,无亲无故,无根无萍,睁眼便是陌生的天地,连前路在何处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想着活下去,想着帮你翻案,从未敢奢望,能有一个家,有妻儿绕膝,有白首相伴。是你给了我根,给了我归宿,给了我留在这片天地的所有理由。”   沈清辞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眼角细纹浅浅,却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那你……可曾后悔过?留在这个没有你旧日亲朋、没有你熟悉一切的世界,放弃了原本的归途,守着我过一生。”   “从未有过半分后悔。”谢砚目光坚定,没有丝毫迟疑,语气认真而郑重,“对我而言,世界再繁华、再先进,没有你,便不算人间。有你的地方,才有家,才有烟火,才有值得我牵挂一生的一切。”   沈清辞眼眶微微发热,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谢砚身上熟悉的淡淡墨香与沉稳气息,心安得如同找到了归宿的归鸟。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絮语。院中孙辈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相依相伴的安静,绵长而安稳。   他们一起走过微时患难,在青溪破屋中相互扶持,在风雨飘摇里彼此守护;一起熬过翻案之路的艰险,直面权贵打压,历经生死凶险,步步为营,终得沉冤昭雪;一起看过朝堂风云变幻,见证皇权更迭、官场起落,始终坚守本心,不离不弃;一起守着儿女长大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安稳顺遂,从年少孤苦,走到中年安稳,再到暮年相依,一步一步,自始至终,从未松开过彼此的手。   京中风云变幻,朝堂起落不定,皇帝换了一代又一代,豪门勋贵起起落落,多少煊赫家族盛极而衰,多少权臣新贵转瞬倾覆,唯有谢府,始终安稳和顺,家风清正,代代相传,成了京城之中一段长久流传的佳话。   有人问身居宰辅之位的谢砚,一生权倾朝野、风光无限,最得意、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谢砚总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府中庭院的方向,轻声答道:“半生朝堂风光,万般权势名利,终究不及枕边一人知心,膝下儿孙满堂安稳。”   也有人问诰命加身、尊贵体面的沈清辞,一生蒙冤受难、终得昭雪,从孤苦无依到荣光加身,最珍贵、最看重的又是什么。   他亦温和浅笑,语气平静而笃定:“不是凤冠霞帔,不是爵位诰命,不是世人敬仰,而是与一人相守,从青丝年少,到白发苍苍,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   岁月安然,流转不息。   步入暮年之后,两人更是形影不离,朝夕相伴。   每日清晨,他们并肩在庭院中散步,看朝露沾草,听鸟鸣枝头;午后暖阳正好,便一同坐在廊下,喝茶看书,闲话家常,或是静静依偎,不必说话也觉心安;夜里灯火温和,同灯翻卷,细数过往,寒来便相互添衣,偶有小恙,便亲自照料,不离不弃。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没有跌宕起伏的爱恨纠葛,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朝朝暮暮的相守,平淡之中藏着最深的深情。   一年深冬,京城大雪纷飞,漫天白雪落满庭院,老槐树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清绝景致。府中暖阁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丝毫不见窗外严寒。   谢砚与沈清辞并肩坐在软榻上,身上共盖着一条厚实柔软的绒毯,手边的热茶袅袅升腾起水汽,氤氲了眉眼。孙辈们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品行端正,生活安稳,不必再让他们挂心。儿女时常前来探望,一家人和顺美满,再无半分缺憾。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释然,没有年少时的激荡,没有中年时的操劳,只剩历经半生风雨后的平和与圆满。   沈清辞轻轻靠在谢砚肩头,声音轻缓柔和,带着满足与安心:“这一生,有你在身边,真好。”   谢砚握紧他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相贴,缓缓闭上双眼,声音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却字字千钧,笃定而深情:“嗯,有你,这一生才算完整,才算圆满。”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洁白静谧;屋内暖意融融,知心人相守相伴,岁月安稳无虞。   他们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逢,从异世漂泊而来,于微时患难相守;   一起历经生死凶险,拨开迷雾重重,终得沉冤昭雪、忠魂安息;   一起走过朝堂风云,守得家门安稳,看着儿女成家、孙辈绕膝;   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从孤身一人,到阖家团圆。   他们跨越了生死隔阂,跨越了世俗眼光,跨越了时光距离,终究执手一生,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自此,故事落幕,岁月安然。   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岁岁常相见,流年皆安稳,余生尽温柔。   【全书完】    第51章 番外·现代重逢   清晨七点,滨江公寓的闹钟准时响起,轻柔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谢砚是被身边人蹭醒的。   怀里的人还困得迷糊,头发软软地贴在额角,脸颊轻轻蹭着他的颈窝,呼吸温温热热地洒在皮肤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只没睡醒的小猫。谢砚闭着眼低笑一声,手臂下意识收紧,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指尖习惯性地拂过他的额头。   这里没有古代的凤冠霞帔,没有朱砂绘就的金色凤凰,只有一片干净柔软、带着淡淡体温的皮肤。   可那双眼睛睁开时,清润、柔和、眼底带笑的模样,和他刻在灵魂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别睡了,再不起要迟到了。”谢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磁性,下巴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发顶。   怀里的沈清辞不满地哼唧两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皮肤白皙,眉眼清俊,气质干净柔和,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清泉。   他眨了眨眼,看清身边人时,嘴角不自觉弯起,声音又软又懒:“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说着,他又往谢砚怀里钻了钻,脑袋枕在对方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满足地叹了口气。   谢砚无奈又纵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昨晚赶方案到那么晚,累坏了吧?但今天上午有重要会议,不去不行。”   沈清辞闷闷地“嗯”了一声,却依旧不肯动。   在这个没有皇权尊卑、没有哥儿身份、没有冤案缠身的时代,他不用隐姓埋名,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着亲人惨死无能为力。他是沈清辞,一个普普通通的都市青年,做着自己喜欢的设计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爱他入骨的恋人,有安稳平淡的生活。   而身边这个叫谢砚的男人,是他的爱人,是他跨越千年时光、历经两世轮回,依然要找到的人。   没人知道,这一对在旁人眼里普通又般配的情侣,藏着一段跨越时空的记忆。   谢砚还是在国家安全室上班,行事果断、思维缜密、气场沉稳,和古代那个宰辅大人如出一辙。他依旧不喜欢应酬,依旧习惯把所有温柔都留给沈清辞,依旧在每一个细节里,把人宠到骨子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而眠时,那些属于古代的片段会偶尔闯入梦境——青溪县的老槐树、京城的沈家墓园、诰命服饰上的珍珠、相伴一生的庭院夕阳……醒来时,身边人温热的呼吸,会让他瞬间安心。   原来无论轮回几次,无论身处哪个世界,他都会找到沈清辞。   半小时后,两人终于收拾妥当。   开放式厨房里,谢砚系着深色围裙,正在煎蛋烤面包,动作熟练利落。沈清辞靠在吧台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牛奶,安安静静看着他,眉眼温柔。   阳光落在谢砚挺拔的背影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明明是现代西装革履的模样,沈清辞却总能恍惚看见他身着官服、立于朝堂之上的身影。一样的沉稳,一样的可靠,一样的让他心安。   “发什么呆?”谢砚把餐盘推到他面前,煎蛋金黄,吐司酥脆,搭配着新鲜果蔬,摆盘精致,“快吃,不然真来不及了。”   沈清辞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在想,幸好又遇见你了。”   谢砚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也是。”   简单吃过早餐,两人一起出门。地下车库里,谢砚打开副驾驶车门,让沈清辞坐好,系上安全带,动作自然又熟练。车子平稳驶离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晚上想吃什么?”谢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随口问道,“我下班早点回来坐。”   “都可以,你做的我都爱吃。”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对了,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城郊墓园看看。”   谢砚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想去看爸妈和弟弟?”   沈清辞轻轻点头。   在这个世界,他们依旧有家人。沈清辞的父母在他成年后因病离世,弟弟是意外早逝,虽依旧有离别,却不再是蒙冤惨死、横遭毒手。谢砚的父母也安康健在,对沈清辞十分满意,早已把他当成自家孩子。   那些前世的苦难与伤痛,在这一世,都被温柔抚平。   “好,”谢砚一口答应,“我把周末时间空出来,陪你一起去。”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先送沈清辞到他工作的设计工作室,再调头开往自己的公司。分别时,两人在车边轻轻拥抱,没有夸张的亲昵,只有自然而然的贴近,像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默契又温情。   “晚上见。”   “晚上见。”   白天各自忙碌,谢砚在公司里雷厉风行,开会、决策、对接项目,气场全开,下属们都敬畏这位年轻有为的谢总,却没人知道,这位杀伐果断的高管,手机壁纸是恋人的侧颜,备忘录里记着对方的喜好、生理期、作息时间。   沈清辞在工作室里则温和许多,和同事沟通方案、绘制图纸,性格温和、能力出众,很受大家喜欢。休息时,他会拿出手机,看着谢砚发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上扬。   同事打趣他:“清辞,又跟你家那位聊天呢?天天这么甜,腻不腻啊?”   沈清辞笑着摇头:“不腻。”   怎么会腻呢。   前世从微时患难到白头偕老,跨越生死与朝堂风波;这一世平淡相守、安稳度日,不用历经苦难,只用好好相爱。   傍晚下班,谢砚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沈清辞背着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倚在车旁的男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起,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看见他出来,谢砚立刻直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笑意。   上车后,沈清辞发现副驾放着一束小小的白色洋桔梗,是他最喜欢的花。   “路过花店看见的,就买了。”谢砚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刻意的用心。   沈清辞抱着花,鼻尖萦绕着淡淡花香,心里甜得发暖。   回到家,谢砚一头扎进厨房,沈清辞想进去帮忙,却被他推了出来:“你去客厅歇着,看会儿电视,马上就好。”   沈清辞只好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恍惚间又想起古代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谢砚无论多晚回府,都会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操劳。身份变了,环境变了,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在意,从来没变过。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都是沈清辞爱吃的口味。   两人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说说白天工作上的小事,吐槽一下遇到的小麻烦,分享看到的有趣新闻,没有惊天动地的话题,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温馨。   吃完饭,谢砚收拾碗筷,沈清辞就站在旁边,陪他说话。   洗完碗,两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晚风轻轻吹拂,带着夏夜的温柔。   “谢砚,”沈清辞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真的经历过那些事吗?有时候像做梦一样。”   谢砚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是真的。青溪、京城、沈家、谢家、安儿和宁儿……都是真的。”   “那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好吧?”   “会的。”谢砚语气笃定,“我们安稳了,他们也一定圆满。”   沈清辞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谢砚脸上,轮廓柔和,眼神温柔。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眼角:“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变。”谢砚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还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夜色渐深,两人洗漱完毕,相拥躺在床上。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安静地抱着彼此,呼吸交织,心跳同频。   沈清辞窝在谢砚怀里,轻声说起梦里的片段:“昨晚我梦见以前的院子了,那棵老槐树长得好高,孙辈们在树下跑,我们坐在廊下喝茶……”   “我也梦见过。”谢砚轻声说,“梦见你穿着诰命服饰,站在夕阳里,特别好看。”   沈清辞笑了,脸颊微微发红:“那都是以前啦。”   “现在也好看。”谢砚认真地说,“什么时候都好看。”   在这个人人平等、没有压迫、没有冤案的时代,他不用再为沈清辞请诰命,不用再为沈家迁坟墓,不用再在朝堂之上步步惊心。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街上,可以合法登记结婚,可以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是前世的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周末,谢砚如约陪着沈清辞去了城郊墓园。   天气晴朗,微风和煦,墓园里安静整洁,草木青翠。沈清辞在家人墓前摆上鲜花,轻轻鞠躬,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平静的思念与祝福。   “爸,妈,小弟,我来看你们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谢砚站在他身边,默默陪着,没有多言,却给了他最安稳的支撑。   离开墓园时,沈清辞的心情格外平和。   前世所有的遗憾、亏欠、伤痛,在这一世都被圆满填补。家人虽已不在,却都是安然离世;自己虽孤身长大,却遇见了不离不弃的爱人;不用再背负血海深仇,不用再隐姓埋名,只用好好生活,好好相爱。   “接下来想去哪里?”谢砚牵着他的手,指尖相扣,温暖而踏实。   沈清辞想了想,眼睛一亮:“想去古镇转转,就像青溪那样的地方。”   “好,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临时决定,驱车前往附近的江南古镇。   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像极了记忆里的清溪镇。他们手牵手走在巷子里,吃着街边小吃,看着游船划过水面,晒着暖暖的太阳,悠闲又自在。   沈清辞走累了,就坐在桥头的石阶上,谢砚蹲在他面前,帮他揉着小腿,动作自然又宠溺。   “谢砚,”沈清辞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轻声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谢砚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睛,笑得温柔而坚定:“不止下辈子,下下辈子,无论多少世,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古镇流水潺潺,树影婆娑,像极了前世庭院里的光景。   回到市区时,天色已晚。   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江边散步。江风习习,灯光璀璨,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一派繁华现代景象。   沈清辞靠在谢砚肩上,轻声说:“以前在古代,从来没想过,世界可以是这个样子。”   “我也没想过。”谢砚说,“但只要身边是你,什么样的世界,我都觉得好。”   他来自现代,却在古代守了沈清辞一生;如今重回现代,依旧要守着这个人,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暮年。   前世,他们是患难与共、诰命加身、携手白头的夫妻;   今生,他们是平淡相守、光明正大、安稳度日的恋人。   没有朝堂风云,没有冤案情仇,没有生离死别,只有三餐四季,朝朝暮暮,细水长流。   深夜回到公寓,两人洗漱完毕,再次相拥入眠。   沈清辞窝在谢砚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安心地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了古代的庭院,老槐树开花,儿孙绕膝,他和谢砚并肩坐在廊下,从年少青丝,一直笑到白发苍苍。   醒来时,身边人依旧在,呼吸温热,怀抱安稳。   谢砚感觉到他动了,迷迷糊糊收紧手臂,低声呢喃:“别动,再睡会儿……”   沈清辞微微一笑,往他怀里又凑了凑,轻声回应:“好。”   无论千年流转,无论时空更迭,无论身份如何变换,他们终究会再次相遇,再次相爱,再次把彼此的人生,圆满成最安稳的模样。   前世不负家国,不负忠魂,不负彼此;   今生不负时光,不负岁月,不负深情。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