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炮灰病美人渣了男主后》 作者:叩松问雪 状态:连载 字数:336923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书 马甲文 腹黑 钓系 主角:林长云,裴千度 配角:未知 【简介】 林长云穿书了 穿成了原著里的痴傻炮灰六皇子 身娇体弱一步三喘,除了一张脸毫无是处,随随便便就死掉的那种。 林长云捏了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深知斗不过那些个兄弟和心思深沉的原著男主。 于是他甩甩手,易了容,遛了 从此吃喝玩乐听小曲儿,顺便捡了个帅气男人。 林长云看着那人浑身带伤,反而荷尔蒙爆发的脸和肌肉,没忍住流了鼻血。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将人拐回家。 从此林长云彻底赖上对方,出门要人背,走路要人抱,整日凑上去调戏,咬着他耳尖道。 “本公子喜欢你,娶了你做我夫人如何?” 林长云强抢民男的计划最后还是没成。 暗卫来报,他看上的人居然是安北王嫡次子,裴千林长云穿书了 穿成了原著里的痴傻炮灰六皇子 身娇体弱一步三喘,除了一张脸毫无是处,随随便便就死掉的那种。 林长云捏了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深知斗不过那些个兄弟和心思深沉的原著男主。 于是他甩甩手,易了容,遛了 从此吃喝玩乐听小曲儿,顺便捡了个帅气男人。 林长云看着那人浑身带伤,反而荷尔蒙爆发的脸和肌肉,没忍住流了鼻血。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将人拐回家。 从此林长云彻底赖上对方,出门要人背,走路要人抱,整日凑上去调戏,咬着他耳尖道。 “本公子喜欢你,娶了你做我夫人如何?” 林长云强抢民男的计划最后还是没成。 暗卫来报,他看上的人居然是安北王嫡次子,裴千度。 裴千度,原书男主,前期还是个单纯善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黑化之后心机深沉杀人如麻,最后黄袍加身,坐拥江山和美人千万。 算算日子,离裴千度黑化也不远了。 林长云回忆了一下他的所作所为,果断选择丢下裴千度,跑了。 ——— 没过多久,皇家春猎场上。 一少年被刺客追得跌跌撞撞,一头扑进裴小将军怀中。 裴小将军一剑刺穿刺客心脏,救下这位传说中只有孩童智力的六皇子。 裴千度一身玄色骑装,气质冷峻,面无表情地擦拭剑上血迹 而六皇子盯着他,鼻血慢慢往下流。 裴千度顿了一顿,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与他对视,微笑道:“殿下跟我一位故人好生相像。” 林长云:“怎么可能!哈哈哈!我与裴小将军从未见过!” 后来,从未见过的裴小将军挤入林长云殿中,掐住他的脸,把人压在自己膝上。 他眼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咬着林长云的耳尖说:“殿下,您曾经说的要娶我为妻,可还记得?” “殿下如若不能兑现诺言,那便让臣,代你实现好了。” 重度颜控见人就撩的风流大美人0 X 前期(伪)单纯小狗后期阴湿男鬼控制狂1 1、双洁,帅攻美受,拒绝拆逆 2、攻后期阴湿,会有墙纸爱死遁等…… 3、受不是傻白甜,是那种表面上装傻卖萌撩人啥都来,背地里算盘打得啪啪响的 先/do/后/爱,相互算计,掉马,死遁,墙纸爱 放一下下一本预收~ 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呀 《重生成废柴后被徒弟掰弯了》 【师徒年下养成+些许爱恨情仇】 应溪春上辈子是个人人喊打的魔头,一朝暴毙,天下人拍手叫好。 再一睁眼,应溪春重生了,重生成了个…… 恶臭老掌门的男宠。 应溪春:我去你的!!老子可不是断袖!!! 应溪春拳打邪恶男同,脚踢欺负他的臭虫,最后被人模狗样的天下第一派抓了回去。 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他亲手养大的小徒弟,当今第一大派的代表,解沉舟。 应溪春:…… 冤家路窄,还能不能安生过日子了。 不过谁来告诉告诉他,他那徒弟不应该睁着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尊师尊”地卖萌么? 这个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只会阴测测看人的冷脸酷哥是谁?!! 赶紧把他的纯真小徒弟吐出来还给他! —— 解沉舟此生最痛恨的事情,便是在还不够强的时候,没能够护住最在意的人。 心爱之人身死百年,他本以为此生再无法相见,谁知一次仙门大宴,碰见了个疯子。 那疯子放火烧山,漫不经心地从火光中走来,脸上笑容一如当年。 解沉舟将人抓了回去,应溪春撒泼打滚,把各大门派弄得鸡飞狗跳,以他之名到处干坏事。 解沉舟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他将应溪春压在身下,道:“你能不能安分点?” 应溪春笑着一勾他的下巴:“我就不,你能把我怎么样啊乖徒弟?” 解沉舟一下子堵住他的唇。 天下第一魔头,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直男的应溪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解沉舟死死吻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应溪春,你没有心。” 大坏蛋钓系女王0X纯情年下狗1 1、双洁,受之前是直男,不过男女都没喜欢过,攻就是打小就惦记师尊 2、受不是真坏 (查看全部) ──── 第1章 天降“横祸” 被从天而降的帅气男人砸……   扬州冬季不枯,酒楼屋檐下悬着蓝布酒旗,檐角一蜡梅轻轻探出头来,风一吹,花香酒香浸成一片。   林长云看酒楼地下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撑着下巴又抿了一口酒,脑袋热乎乎的,差点忘记今夕何夕。   “公子?公子?”一男声喊道。   林长云回过神来,朝那边看过去。   “公子,时辰不早了,您还要再喝吗?”   说话的正是他的侍卫,名叫时信,是个温柔面相。   林长云酒醒了些。   对了。   他,林长云,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产品设计专业大三生,大抵是死了。   死因,急性心源性骤停   俗称,猝死   他死前正熬夜给学校戏剧社的剧本画宣传小同人,结果被那破剧本的垃圾剧情给气得半死,一睁眼就穿了进去。   穿成了原著中的痴傻炮灰六皇子,全文描写不超过十个字,连怎么死的都没细说的那种。   这六皇子因为身体不好,皇帝特许了他今年冬天来扬州林府过冬,离皇城十万八千里。   而如今距离林长云穿过来那日,已经过了半月。   林长云揉了揉发烫的脸。   这半月,他彻底暴露了寻欢作乐的人类本性。   逼着侍卫改口喊了“公子”,整天吃喝玩乐听小曲儿,乃至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仍然在酒楼里喝酒。   一切还是得谢谢现在这张脸。   林长云醉得眯起眼睛,拖着下巴冲时信道:“早着,外面还很亮堂呢,林家根本不知道我溜出来了。”   “就算真有歹人,那还不是有你们俩保护我么?”   林长云勾起被酒浸透的唇,露出一个微笑。   时信脸悄悄一红,心叹六殿下自从不傻了之后说话真是越来越奇怪:“公子,您说笑了。”   时信边上坐着其双胞胎妹妹,名时愿,与之九分相像,却是抿着唇沉着眼。   她一板一眼道:“我二人也不是无所不能,还请公子尽快回府,您脸上这物戴久了,总归是对身体不好的。”   此时小二正好呈上来了酒,林长云接过,仰头饮了一口,笑道:“好啦好啦时愿姑娘,马上回去。”   他说着指着自己的脸道:“而且这东西真的很不错,你看我每次都戴着,也没出什么问题。”   语毕,食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戳了戳。   幸得此时上了酒的小二手脚麻溜已经退下,不然肯定得担心这位公子是不是失心疯了,他脸上分明什么也没有。   可是但凡见过六皇子的人都知道,六皇子绝不该长这样。   自幼便智力弱于常人的六皇子,虽然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光润玉颜,五官一处都挑不出错来,但是双目无神,只会呆呆地笑。   而眼前这人,哪有一点六皇子的样子?   目若秋水,顾盼流光,嘴角总是似笑非笑,微微上扬,盯着人的时候就是无情也胜似有情。   这张脸除了眼型,与众人所熟知的六皇子真是天差地别。   当然不一样了,这是林长云自己的脸。   哥哥时信被林长云笑得目瞪口呆说不上话来。   时愿叹一口气道:“公子,易容术终归是逆天而行,您身子弱,须得小心再小心。”   “知道啦,”林长云闭上眼睛装醉,“马上回去把这易容术卸了。”   时愿叹了一口气。   林长云哼哼两声。   好不容易到了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扬州城这么大,美酒美景美人这么多,还正好就打听到这里有人会易容术。   天时地利人和,又没人认识,不得赶紧换上自己的脸潇洒潇洒?   林长云美滋滋,觉得还能再来两盘点心,于是站起身:“时信,再去要两碟荷花酥来!”   时信难为道:“公子,时候不早了……”   林长云绕开他,自己去找小二:“用不了多久的啦……”   怎料刚走出雅间,就迎面撞上了个胖子。   这胖子整张脸挤在一块儿,在物资这样匮乏的古代仍然吃出满身肥,穿一身绛红杭罗,宛如一块行走的五花肉。   这块五花肉仗着自己体型庞大,被撞着了也不疼。   他“咯咯”乱笑起来,一把抓住林长云的手腕,满脸的肥肉挤在一块儿:“哟,这位美人,这么不长眼睛往本公子身上撞?”   说着还不断往前凑,本来就饼一样的脸越放越大,其上痘痘、油渍、黑头,清晰可见。   林长云皱眉道:“这位公子,若是我不小心撞到,我陪个不是,请别这样拽着。”   五花肉大笑道:“我就偏要拽着你!公子我看上你了,乖乖跟着我,少不了你好处。”   话到此处,林长云彻底意识到眼前着块肥肉估计早就盯上了自己,一直在这堵着。   这人笑得放荡不已,大抵是真有不小来头,小二和顾客看了都自行退避三舍。   林长云隐隐听到有人道:“哎,这位少爷又出来欺男霸女,当真是男女不忌,见到个好看的人就要尝尝鲜,听说前几日还逼死了个有妇之夫……”   另一人道:“嘘,别说啦你,小声些吧,他家又是官又是钱的,惹不起,惹不起……”   五花肉手上更用力,笑着眯起眼睛:“美人,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长云心下一转,也盯着他笑:“当然不会啦,公子,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出去行事,我知道有个很好的地儿……”   林长云说着用没有被拽着的手戳了一下五花肉的绛红色外皮。   咦……呕   五花肉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想不到还挺会玩!真是捡到宝了!”   说着就把林长云往外拽:“本公子今天就陪你在外面好好玩玩!”   林长云右手被掐得生疼,挣脱不开,左手朝后给时信时愿二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俩速速跟上。   时愿早料到林长云不让他俩现在动作是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多生事端,当即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剑身半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蛰伏在周围的暗卫跟着动作。   五花肉肉嘟嘟的手拽着林长云,嘴里喋喋不休:“哼,你很识相,我喜欢,以后跟着本公子,本公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吃你个五花肉。   敢这么调戏我?   林长云笑着,暗暗把这人往巷子里引:“好啊。”   五花肉色欲上头,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看着巷子越来越深反而越来越激动:“美人,你挺会找!我就喜欢这种玩法!”   林长云歪歪头:“要是喜欢,就别让侍卫跟上来了吧?”   五花肉大笑:“哈哈哈!好?喂,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等我完事了再来找你们!”   带头的侍卫似乎是对自家主子的恶趣味习以为常,老老实实的停下在边上候着了。   林长云带着五花肉越走越深,终于再也看不到那群侍卫的影子。   五花肉伸出两只大肥掌,狞笑:“美人儿……我来了……”   林长云微笑着,好看的眼睛弯起来。   下一秒,两把剑横在了五花肉脖子上。   时信时愿两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一瞬便掐住了这人的命门。   林长云还是在笑:“哎呀,喜欢吗,刺不刺激呀?”   红烧肉哪被这样哪剑架过,浑身的肥肉都颤抖起来:“你,你,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爹,我爹可是……”   林长云一脚踹到红烧肉膝盖上,顺手抄了块石头塞进他嘴里:“我管你爹是谁,难道还能大过我爹不成?”   “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遇上我算是你倒霉,时信时愿,狠狠揍他!揍完了给他喂个你们暗卫的那个吃了失忆的药,丢边上去。”   红烧肉呜呜乱叫起来,听到时信时愿应“是”,更是用力挣扎,宛如待宰的肥猪。   “五花肉兄,这下你真要变五花肉咯……”林长云退到一边,揉了揉自己被掐得生疼的右手腕。   正要看好戏,突得听到自家藏着的暗卫呼道:“什么人!”   林长云迅速朝那处看去,就见一道身影直奔他而来,身后不远处跟了一串人。   为首那人浑身是血,但是动作快得出奇,林长云的暗卫居然被一时之间被闪了过去,后面紧追着的人一拥而上,两批人马顿时缠斗起来   浑身是血的那人转眼间便到眼前,踩着屋檐掠过林长云头顶,低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脚步不停,然后……   屋檐年久失修,一下子塌了。   那人似是也没料到还有这一茬,正要稳住身形,谁曾想牵动了身上的伤,一下子从顶上翻滚下来。   时信时愿呼道:“公子小心!”   然而刚才林长云因为嫌弃五花肉,躲得太远,这回根本等不到兄妹两人的救援。   他要闪开,可惜这个男人自由落体的速度比他这个病弱傻子的反应速度快太多。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林长云一下子被压在地上。   林长云疼得灵魂都在颤抖,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人:“疼疼疼,你是个什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   话音戛然而止。   身上这人浑身是血,刚才掉下来拿一下估计脑袋磕在了地上,短暂失神,皱着眉,下巴搭在林长云肩膀上。   林长云一抬眼,正好能看到此人的侧脸。   风尘仆仆,半张脸上都糊了血,却仍然盖不住挺拔的鼻梁,浓眉深目,俊美得近乎锋利。   上天入地,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林长云也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人。   他只觉得鼻腔一热,好半晌才吐出最后一个字来:“霉……”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今日三更,求求收藏和评论吖 第一次写古耽,只想自己写的爽读者也看得爽,练练感情线 作者非文史哲专业的,有些地方可能有bug,欢迎大家指正,但是不要攻击作者求求了 部分角色会比较有争议,请理性讨论,不要辱骂qaq 这是下本要开的年下仙侠师徒!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吖 【师徒年下养成+些许爱恨情仇】 应溪春上辈子是个人人喊打的魔头,一朝暴毙,天下人拍手叫好。 再一睁眼,应溪春重生了,重生成了个…… 恶臭老掌门的男宠。 应溪春:我去你的!!老子可不是断袖!!! 应溪春拳打邪恶男同,脚踢欺负他的臭虫,最后被人模狗样的天下第一派抓了回去。 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他亲手养大的小徒弟,当今第一大派的代表,解沉舟。 应溪春:…… 冤家路窄,还能不能安生过日子了。 不过谁来告诉告诉他,他那徒弟不应该睁着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尊师尊”地卖萌么? 这个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只会阴测测看人的冷脸酷哥是谁?!! 赶紧把他的纯真小徒弟吐出来还给他! —— 解沉舟此生最痛恨的事情,便是在还不够强的时候,没能够护住最在意的人。 心爱之人身死百年,他本以为此生再无法相见,谁知一次仙门大宴,碰见了个疯子。 那疯子放火烧山,漫不经心地从火光中走来,脸上笑容一如当年。 解沉舟将人抓了回去,应溪春撒泼打滚,把各大门派弄得鸡飞狗跳,以他之名到处干坏事。 解沉舟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他将应溪春压在身下,道:“你能不能安分点?” 应溪春笑着一勾他的下巴:“我就不,你能把我怎么样啊乖徒弟?” 解沉舟一下子堵住他的唇。 天下第一魔头,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直男的应溪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解沉舟死死吻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应溪春,你没有心。” 大坏蛋钓系女王0X纯情年下狗1 1、双洁,受之前是直男,不过男女都没喜欢过,攻就是打小就惦记师尊 2、受不是真坏 第2章 被勾引了 这男的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   作为一顶尖学府的艺术生,林长云无法抗拒“美”的事物,活生生长成了个大颜控。   还是个每天高强度赶ddl、被压榨得没时间恋爱,只能眼馋的颜控。   被这极符合他审美的男人一砸,林长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自己的鼻腔泳了出来,抬手一摸。   鼻血。   好尴尬。   林长云正要偷偷拿袖子抹干净,砸在他怀里的男人悠悠转醒。   男人盯着林长云沾染上鲜红液体的鼻子,愣了一瞬。   林长云被盯得头皮发麻。   正要愤愤把这没有礼貌、一直盯着别人脸看的家伙推开,就见这人眼珠子转到了他颈间,神色微微一变。   那里挂着一只羊脂暖玉颈佩,是天家御赐的宝贝,非皇亲国戚带不得,刚刚林长云摔在地上的时候从他的衣领里滑了出来。   男人浑身的刺突然缩了起来,将脸埋回了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只觉得被热气扑了满怀,估计衣服上都沾满了这人身上的血迹。   男人闷闷道:“大人,请救我一命……”   林长云:??   这人是什么情况。   林长云还没答话,身上的男人突然被人一把揪了起来,正是经赶慢赶赶来的时愿。   时愿一手扛剑,一手揪着男人的衣领将他从林长云身上拖起来,喘气道:“公子受惊了,刚才动静太大,将那死胖子的手下引了来,我和兄长缠斗了一会儿才脱身。”   时信把红烧肉和他的手下们捆在一块儿丢到墙角,然后迅速冲过来将林长云扶起,单膝一跪:“手下疏忽,让他惊扰了您,还请公子责罚!”   “唔,我没事儿,你看,这不好好的?”林长云说着转了个圈,又道,“诶时愿,手下轻些,别把人扯伤了。”   时愿瞅了被自己扯起来的男人一眼,不明白这人有什么特殊。   林长云见这男人被时愿桎梏着,右手臂鲜血淋漓,动弹不得,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脸上糊了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见林长云看过来,这人垂下眼睛,一滴血顺着眼角滑下来,哑声道:“大人……”   林长云:……   !!!   呃,这是……这是……   “咳咳……”林长云偷偷用手抹掉脸上血色,“我说,他也是被追杀,待会儿耐心审审便是,先别对他那么粗鲁?而且我也没受什么伤。”   时信默默道:“公子……你,你鼻子,又流出来了……”   林长云有些手忙脚乱:“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不用管我!”   “不说这个了,后面那些追着的那一群人呢,怎么样了?”   时信又行了个礼:“那伙人身手敏捷,我们的人与之打了好一会儿,只能平分秋色,讨不得好处。”   “他们见情况不对刚刚撤离,目前没有留下痕迹能证明是什么来头。”   林长云拍拍他肩膀道:“也还不错了,他们也没能发现我们的身份不是么?”   时信有点不自在,道:“是……多谢公子!”   “小事小事,”林长云朝他摆摆手,“你去把那胖子处理掉,别让他们记得今晚发生的事……时愿,把人带过来些,别离我那么远,有你在呢我又不会出什么事儿。”   时愿照做,这男人目测身高接近一米九,衣服破破烂烂的,更能看出宽肩窄腰,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底下练得扎实的一身肌肉。   身材真不错,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怎么会这么对自己的口味。   鼻头痒痒,林长云担心又流鼻血,揉了一下才开口:“这位少侠,你方才是故意往我们这儿跑的吧?就是为了让我的人帮你挡掉追兵?”   男人没有应“是”或者“不是”,只是沉默的低着头,直勾勾地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被他盯得有些不爽。   这人不说话是想怎样?   以为长了一张不错的脸就可以为所欲为无视别人吗。   没礼貌,也不看看自己小命在谁手上。   林长云伸手挑了一下他的下巴:“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说说看吧,你是什么人,追着你的那伙人又是谁?怎么把你弄成这样的?”   “你的脸很好看,我喜欢,但总不能白白占我们便宜,我手下那些人有几个伤得好严重呢?”   “老实交代,”林长云突然掐住他的下巴,“不然现在就把你丢在这里走了。”   这人被林长云掐着,不仅没怂,居然还眨了眨眼睛。   林长云“啧”了一声。   这男的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会卖弄小表情,他才不会上当。   然后下一秒,就见这人居然挣脱了时愿的束缚,直直往林长云身上栽来。   林长云暗道不好,偷袭?   但是男人只是轻轻倒在林长云肩上,气若游丝:“大人,我……实在没力气……”   然后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林长云抱着怀里的人,这人一身肌肉,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林长云目瞪口呆的看向时愿和时信。   时愿和时信同样目瞪口呆,看看林长云怀里的男人,再看看时愿的手。   这人当真不容小觑,居然能从时愿的手底下挣脱出来。   这还说什么没力气?!   果然是假晕吧!   可惜众所周知,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晕的人。   林长云细细琢磨了一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想起来自己穿的那剧本。   不,与其说剧本,不如说是一瘸腿烂尾的古怪大纲,跟他们戏剧社一贯的风格完全不同。   简单来说,就是男主,安北王次子裴千度被抄家,黑化之后心机深沉杀人如麻,举兵攻入皇城,坐拥江山和美人千万。   完完全全的套路网文。   当然,如果男主结局没有自杀的话。   而他,六皇子,不能再炮灰的炮灰。   全文对他就一句话描写:   四皇子谋反,六皇子(痴傻)被杀。   他能跟原著剧情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保险起见,林长云还是决定问问。   于是他喊道:“时信,过来,我问你。”   时信老实过去了。   林长云问道:“裴将军次子裴千度,现在是守在外边儿?”   时信不知道话题好端端的为什么转到了裴家身上:“裴小将军一直跟着父亲守在塞外,好些年没回来了,只是听说前些日子被陛下召回了京城。”   林长云:“嗯……为国为民,是个好人。”   那就好说。   他现在在扬州,不管男主是在京城还是在塞外,都和他距离十万八千里,他能掺和进什么大事里?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了看晕倒的帅气男人。   他伤的确实重,估计再不治疗就要流血过多而亡了。   直接把人丢在这儿?   这人肯定会死。   这样虽然牺牲了一个美男子,再也不会知道这人身上有什么秘密,却可以换来短暂的安稳。   顺手把人捡回去?   人是保住了。   但是这人身份诡异,还有一大帮追兵,接下来的日子估计都要太平不了。   是选择安稳太平的日子,还是选择一个长得如此对自己胃口的人以及刺激的前路?   林长云是个聪明人,他又瞥了一眼那男人帅气的脸蛋,果断的选择了……   后者。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后面还有一更 是帅攻美受 对了这里的易容也是我的小巧思你们懂吗! 裴千度爱上的林长云是完完整整的林长云,初见就是他本来的面貌 “愿如风有信,长于日俱中”,兄妹俩的名字出自这里 第3章 捡人回府 把野男人捡回家了桀桀桀   “公子,您当真要将这人带回林府?”   看着林长云指挥仆从把男人安排进偏殿,时信第一百零八次不解地问。   “对呀!”林长云插着腰回答。   他当然知道最聪明的选择是把人丢在外边儿,但是,他才不要。   那太没意思了。   林长云命不太好。   他穷,非常穷,属于那种不拿奖学金就会死的人。   这样没日没夜卷GPA和画稿赚生活费的日子过了三年,林长云早就猜到自己也许会死在宿舍里,没想到真猝死了。   现在的他是谁?   是当朝六皇子,他爹是皇帝,他娘是皇妃,家庭实力相当相当相当……之雄厚!   虽然是个傻子,而且估计命也不长了,但是在这里的每一秒都会比之前惬意吧。   所以在意那么多生生死死勾心斗角干什么呢?还不快乘机享受人生。   反正这里在扬州,跟他穿进去的故事大纲相隔甚远。   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他才不要没劲儿地活!   林长云有点兴奋,一撩头发,指挥道:“时愿时信,你们派人轮流守着,那伙人绝对进不来林府,但是不能让人发现我藏了个人……哦把我藏的人也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时信,请的人到了没,快点来,再不来血都要凉透了。”   时信道:“到了,殿下,已经按您说的让人秘密从后门进来,现在正在殿门口。”   语毕,一个侍女领着一人进来。   “哎哟,公子,您大半夜的把我叫来干啥?”   只见来者是一个一身粗布衫的邋遢中年人,头发乱七八糟的扎在一块儿,妥妥一副流氓气概。   林长云不搭理他的油腔滑调:“杜老四,今天叫你来不是为的我的事,你帮我救个人,不许声张,之前跟你谈过的价格我翻倍给你。”   杜老四闭眼算算钱,豪爽道:“成交!保证一个字儿都不往外蹦。”   林长云遂挥挥手,让人把杜老四领进那男人的屋,自己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这杜老四正是为林长云提供易容术之人,医术高超,平时就爱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因为祖上有钱的缘故轻易不出手,嘴巴很严。   林长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派时家兄妹二人暗中打探,恰巧弄来了有人会易容术的消息。   于是林长云花重金将杜老四请来,还顺手帮人解决了燃眉之急。   虽然杜老四说自己是因为那个“顺手”才答应的林长云。   不过片刻功夫,杜老四便起身出来找林长云汇报。   杜老四挠挠乱糟糟的头发:“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人?这可不得了……”   林长云挑眉:“顺手捡的,怎么,你诊出什么来了?”   杜老四道:“这人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刀伤暂且不提,有眼睛都能看出来不正常,我刚探他脉搏,他脉相沉稳,骨相极佳,体魄异于常人,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   “正常人受了他那伤早就死了十回八回的,哪里等得到我赶来?小公子,你这回怕是遇上事儿咯。”   林长云不以为然,回他一个微笑:“事儿好啊,我就爱热闹。多谢了,他这伤我估计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了,之后只怕要常见面,还望你死死管住嘴。”   “要是敢往外说……”林长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杜老四伸了一个懒腰,往外走:“那肯定的!我的人品你还不信么?”   “对了,之前托你帮我照看的人可要好好帮我照看啊!”   林长云示意他快走:“知道了,短不了他。”   打发完杜老四,林长云走进那男人躺着的屋子。   这偏殿地方比较小,摆设也没那么齐全,把男人塞进去之后增添了一丝活人气,以及满屋子的草药味儿。   林长云走到他床边上坐着,借着烛光细细打量这张脸。   视线一路从男人的眉眼滑到鼻梁,到嘴唇,到缠了绷带的胸膛,再往下到……嗯。   嚯。   林长云惊了一惊,被火烧着了一般迅速收回眼睛。   what the fuck……   这玩意是人长得?   林长云又感觉鼻头痒痒的。   糟糕,好熟悉的感觉。   慌忙一低头,正对上了男人半张开的眼睛,不知道醒了多久。   林长云:……   男人:……   男人伸出缠满素帛的手摸了一下脖子,新缠上的干净素帛顿时又染上了血色,在烛光下悠悠跳动。   蒽……   是林长云的鼻血。   林长云无语地闭上眼睛。   这副身体也太弱了吧?!一点点情绪激动就流鼻血是想怎样! 作者有话说: 三更qaq 下一次更新是4.29 最后一段大头写着写着不小心用小头写了(陪笑) 第4章 ?纯情少男 克制与欲/火,调戏与试探   林长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体质差是一件这么糟糕的事情,像这副身体这样一点点情绪波动就流鼻血,也不是事儿吧?   不行了,以后需得加强锻炼。   林长云木着脸捂着鼻子想。   他撇过脸去没脸见人,害得他鼻血狂流不止的罪魁祸首却硬生生撑着残破的身子起来,从边上拿了干净的素帛。   男人嗓音有点重:“大人,请松手,让我为您擦拭。”   林长云:哦?   林长云思索了一下。   然后丝毫没有难为病人的羞耻感,放下捂住下半张脸的袖口让人给他擦血。   眼前的男人胳膊上都是伤,擦得很慢,但极其认真。   他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林长云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偶尔柔软的素帛会碰到林长云更柔软的嘴唇。   林长云有些飘飘然,刚刚那一点儿尴尬烟消云散,他竟不知道被人讨好的滋味这样美妙,难怪人世间有那么人为了一点点权力和地位争得头破血流。   林长云伸出手托住了男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眼睛生得好看,微微眯起笑着看人的时候更显多情,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丝毫不掩盖眼底的欲望。   林长云慢悠悠道:“你很识相,本公子看你长得俊,身负重伤,也没个去处,就这么待在我身边如何?”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长云看到了,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勾着男人的手向下一伸,掐住了这人的脖子。   他一翻身,左手抵在男人枕边,两腿夹着这人的腰,坐在了他身上。   林长云的头发从耳边滑下来落到了男人脸上,他凑近男人的耳朵道:“怎么,你是想听这话吧?”   “想我收留你?对吗?”   林长云侧过头看他,两人贴得极近,头发丝缠在一块儿,鼻尖几乎都要碰上。   听到男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和逐渐紊乱的呼吸,林长云“哎”了一声。   他拍拍男人的脸,直起身体道:“哎,不喜欢男人就不喜欢,犯不着故意来勾引我。”   “我既然把你带到这里来那就是一定会救你的了,你从实把话招来,说说你是谁啦追杀你的人是谁啦什么的,看在你这张脸的份儿上,我也会救你一命的。”   “怎么样,”林长云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是不是很好心?”   男人的呼吸更快了,似乎是因为被拆穿,耳朵染上了一层红。   林长云见他这样,怕把纯情少男惹急了,于是笑笑就要起来。   谁知男人见他要走,用没受大伤的左手一把拽着林长云的腰将他拉了回来。   林长云瞪大眼睛看他。   男人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大人既然于在下有救命之恩,那便是要在下做什么,都得做的,只是,在下不是很懂,望大人……”   居然还有直男上赶着掰弯自己献身的。   林长云奇道:“嘶……我都说了会救你的了,这是怎么。”   男人还是拽着他不动。   林长云道:“莫非是因为被本公子的美貌折服?”   男人抬起眼看他。   林长云又道:“我知道了,没有代价的东西受之不安,不相信我别无所求的帮你?”   男人又低下了头。   那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了。   林长云忍不住敲了一下眼前人的脑袋。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可别怪他不客气了。   “那便如你所愿吧。”林长云笑眯眯地看着他。   手指一路从他的鼻尖滑到胸膛,再往下,撑着他结实的腹肌坐了起来。   “不过该说的东西一个都少不了,”林长云到床边坐下,“来说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男人慢半拍地坐起来,因为林长云的玩弄头发变得有些乱,他道:“回大人,在下没有正经名字,只叫阿禾。”   阿禾道:“不知大人可有听说过扬州裕安柜坊。”   林长云努力调动记忆:“唔,有点印象,既然叫柜坊那想必是做生意管铺子的了?”   阿禾答道:“是,大人,裕安柜坊这几十年来越做越大,惹人眼红,在下是裕安柜坊的护柜侍卫,这次护送柜账入库,路上遭到歹人劫杀,同行的侍卫全部遇难,只有在下幸得公子相救。”   林长云摆摆手,心道我其实也不是自愿救的吧,是你自己一下子跑过来,害得人不得不出手。   他道:“哪里哪里,是你身手不错,不然也撑不到碰上我。”   “他们是什么人?同行?还有,你就没想过会去找你家掌柜或者亲人吗,非得赖在我这做甚。”   阿禾下颌紧了一紧,低下的眼睛看不清情绪:“是同行。在下无父无母,自幼便被卖去做侍卫,这一遭下来,歹人要杀我,坏了掌柜的事,掌柜也留不得我。”   “我……”阿禾一时之失言,似乎是有些不耻,“在下贪生怕死,只想要活着,有口饭吃,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   “大人于你有救命之恩,你便缠上了大人。”林长云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   阿禾头低得更低:“不敢。”   “哼哼,”林长云道,“我看你分明很敢啊,毕竟可是从一开始就在勾引我。”   林长云双手叉腰站起来:“好吧,我姑且算是信了,但是你要留在我身边可不是白留的,长得好看也不行,等你把这身伤养好了之后就去找时信时愿给你安排个活儿,对,就是那对龙凤胎。”   “至于现在嘛,”林长云弯下腰盯他,食指勾上他的外衣,“别浪费了你这张好脸蛋这副好身材。”   林长云轻轻点了点裴千度的衣领,勾起眼睛暗示性十足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弯起来。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禾似是没料到眼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公子会这么大胆,一下子怔住。   然而不敢抵抗,于是慢腾腾地开始解自己的外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长云拽住了他:“你这小木头人怎么这么呆,好玩儿,让你脱你真的脱啊,也不想想你现在这个破壳子能干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你这样的呆子,是怎么看出来我喜欢男人的,居然还来勾引我?”   阿禾似乎有点恼,但是对着林长云是不敢反抗,沉默了半晌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因为看到大人您……看到您要和那个,体型庞大的男人行事。”   ?   林长云:……   林长云差点喷出一口血。   他?   他和谁。   他和谁行事?   所谓的体型庞大的男人说的该不会是那块满脸痘痘的五花肉吧!   林长云嘴角抽抽,回忆起来那胖子肥头大耳油头满面的样子,简直难以想象自己在阿禾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   石化了好久才道:“我的审美在你眼里。。。就那样么。。。”   阿禾似乎也是觉得离谱,沉默着不好意思说话。   林长云怒地一拍床板,揪过阿禾的领子:“你看看我这张脸!”   阿禾看着眼前的人,面莹如玉,瞳光潋滟,眼睫纤长,现在生起气来,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少年人鲜活的恼怒一涌而出。   “我会看上那玩意儿?而且我要是喜欢那种类型的,还把你捡回来做什么。”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审美和人格受到了侮辱,转身就走:“居然这样污蔑我!让时信来跟你解释吧,我走了。”   “我……”阿禾想要拦他,但是林长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时愿时信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见人出来了,作揖道:“公子。”   林长云点了点头,想起来还是有点气,道:“时信,你待会儿把手上的事情忙完,进去跟里面那个没长眼睛的家伙解释解释,居然以为我看上了那个猥琐的胖子!去跟他说明白,记得把我说得英名神武些。”   时信不理解,但是殿下说的一定是对的,一定要照做,于是他答:“是。”   “哦,对了。”   林长云变脸如翻书,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后又板起脸来:“时愿,你派人去查查扬州裕安柜坊,往深里探。”   林长云往阿禾那屋瞅了一眼:“这个人……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纯良。”   *   林长云气冲冲地出去,顺手甩上了门。   “砰”地一声,阿禾的神色随之冷下。   他靠着床椅坐了一会儿,留神听着屋外的动静,待人声散了,利索起身。   刚才给林长云擦血迹的时候动作那样轻那样慢,现在看来哪里有那副身受重伤动弹不得的样子?   阿禾在屋内转了一圈,目光扫视过屏风,木板软床,还有摆了药品的置物小几。   最后落在窗上。   阿禾靠近了那窗,犹豫片刻,轻轻用左手将窗开了开来。   窗外立着个没见过的侍卫,那侍卫见阿禾靠窗,警惕转身,剑已半出鞘。   却没想到阿禾眼底波澜不惊,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屋内闷,我想开个窗,不知道您在此,无意惊扰。”   侍卫狐疑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番,最终没说什么。   阿禾也不再看他,在窗边的扶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侍卫观察他半晌,随时做好大呵一声喊人来制住这个男人的准备,但阿禾始终没有动静。   心稍安,侍卫估计这人真的只是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一只小鸮在天空上打着转,最终在阿禾的注视下落在了屋边的一棵高树上,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咕咕”叫了两声。   阿禾收回目光。   侍卫见着人靠在窗边不动,皱眉看着他。   只见阿禾衣服凌乱,胸肌半露,整个人露在窗边,也不知道是要秀给谁看。   侍卫想起来自家殿下刚刚匆匆从这屋里走出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满脸通红。   阿禾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侍卫。   侍卫怒道:“看看看什么!把衣服穿好好好回屋里待着,不许白白白日宣淫!”   阿禾:……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今天开始到上榜单之前都是隔日更,上榜单之后会更得多一点 是先/do/后/爱嘛,你们懂的,已经写得很克制了,应该能放上来 感兴趣的话收藏我八!! btw小情侣你们俩就这么试探试探然后上床试探去吧!! 第5章 你叫什么 big胆,小小一男宠(?)……   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见了血的原因,林长云做了噩梦。   他看到很高很高的天,黑沉沉地压在脑袋上,远处是一茬一茬绵延的山,以及歪歪扭扭挤在一块儿的自建房。   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坐在泥巴地上,玩弄着手里的玉米呀,一个看不清眉眼的清秀女人走过来,对这小孩道:“长云,过来,长云。”   林长云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过去了,扑倒女人怀里。   女人被他一扑,向后倒在了泥巴地里,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小孩愣愣地看着那尸体,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女人的尸体突然变成了一具头破血流的男尸,又变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瘦得眼珠子都瞪出来的老太太。   最后变成了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瞪大眼睛盯着林长云。   那是六皇子的脸。   林长云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一转身,阿禾站在身后看他,背手而立,发丝在山谷轰鸣的风声中胡乱飞舞。   那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   林长云一瞬间就醒了。   靠,他暗骂一声。   这什么破梦,害得他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不说,睡了一个晚上比熬一整个通宵还难受。   为什么会梦到这种东西?他都多久没做噩梦了。   林长云反思起来。   莫非是因为昨晚逗那个自称阿禾的男人逗太狠,被人家画圈圈诅咒了?   哎,好吧。   林长云烦躁得挠挠头,想着待会儿还是暂时先不去骚扰阿禾了。   也省得他看到阿禾那张脸再想起这破梦。   于是乎他一连好几日没去见阿禾,单叫人每日取给他送吃的送药。   也没溜出去玩儿,只是倒在床上看话本,又或者是在院里的池塘边上喂喂鱼。   又一日,林长云睡到地上三更才醒,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脸横在自己面前,神色有些不安。   这人正是知安。   知安是六皇子的贴身仆从,眉清目秀的一个小白脸。   林长云那日穿书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知安,也是从他口中初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见他醒了,知安小跑过来道:“殿下,您起啦?奴才伺候您更衣。”   林长云“嗯”了一声,爬起来。   他虽不习惯也不喜欢别人帮自己换衣服,但是这贵族的衣服制式实在复杂,现在又是冬天,自己一个人实在是穿不明白。   知安一边帮林长云更衣,一边道:“殿下,您还睡着的时候林老爷子派了人来,您看看,我们这儿已经很长时间没去林家人那边叙叙话了,今日要是有空,要不还是过去看看?”   林长云:“很久了吗?”   他倒忘了这一茬。   六皇子的生母嘉贵妃在他出生那年便去世了。   这林家是先贵妃表亲,先贵妃又是太后侄女。   就算是一表三千里,林家在扬州凭借着朝廷的势力也能够混得风生水起,更别提林家本就家大业大。   因而林家在扬州这寸土寸金的宝贝地方有个一眼望不着边的大宅子,好像也并不稀奇。   林长云这个被皇上宝贝的六皇子,在林宅得了个安静又隐蔽的地儿,林家人非召不得入内。   这才给了林长云天天溜出门去吃喝玩乐,顺便还捡了个野男人回来的机会。   而林长云光顾着玩儿了,穿过来这半个月林家派人来问安过好几回,他却是一次面也没跟人家见过。   林长云叹道,“真不喜欢应付人啊,去见人我还得还得装傻,麻烦。但是不去也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走吧。”   林长云穿好最后一件衣裳,磨磨蹭蹭挪到铜镜前理头发。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扒扒脸颊肉。   现在这张脸是六皇子的,看了这么久还是没太看习惯。   林长云对知安吩咐道:“待会儿到了林家人面前不要暴露了我神志恢复的事情,省得多生事端。”   “还有,再记得嘱咐时信时愿,帮我把阿禾盯好了,别让他出去,也别让他碰见我没易容的时候。”   知安应“是”。   林长云梳好头便跟着知安走了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逛林府,这府邸连巷通街,占地极广,宅中有园,园中有屋,屋中有院。   要是想全部走遍,没个一天怕是下不来。   这样的深宅大院居然独属于一户人家。   林家派了人将林长云引至主宅花厅,刚进了门,一衣着华丽男子亲自站起来迎接,躬身行礼,笑着请他落座主位。   林长云毫不客气地坐上了那铺着锦垫的太师椅,回了这男人一个傻傻的笑,然后便转身捣鼓小几上放着的白瓷茶盏去了。   这衣着华丽的男人便是林家家主,林老爷见林长云这般也不尴尬,熟练地跟知安谈起来。   林老爷温厚周到,道:“殿下这几日在别院起居饮食,可还顺当?若有炭火不足或是衣被单薄,尽管派人来知会,省得怠慢了殿下。”   知安答道:“劳老爷挂心了,殿下一切都好。”   林老爷笑了两声:“那便好,那便好,我让人炖了些温补的桂圆羹,稍后让人送去殿下院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右不过是一些没有什么营养成分的体面话。   林长云听得昏昏欲睡,心道这人好嘴,礼数周全,好体面的一人。   若是他没有打听到这林家背后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当真会觉得这林老爷子是个不错的家伙。   谁曾想呢,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生赢家模样的男人,杀了兄弟夺他权夺他妻,看平民不顺眼了顺手就杀,养了一大群妾室,甚至跟自己的表兄弟有染。   那时候凭什么这种人能活得这么好。   林长云突然觉得很烦,恨不得把林老爷子笑眯眯的眼睛缝上。   为什么不呢?   这么想着,林长云整个人往太师椅上一躺,袖子甩到旁边的小几上,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浇在林老爷身上。   林老爷子被烫得一激灵,“噌”一下子站起来。   “嘿嘿,好玩!”林长云咧开嘴,装傻充愣,“好玩!”   “我请你喝茶!”   烫不死你!   刚才那一下子怎么没往命根子上浇?   林老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是个体面人,被这样泼了茶哪能不生气。   但是六皇子是个傻子,还是个惹不起的傻子,谁敢跟他见识。   最后林老爷僵硬地笑了笑,道了个“失陪”便匆匆退下,依旧在装傻卖萌的林长云也在知安的拉扯下离席。   知安揩揩额角的汗:“殿下,您这是,哎,其实也不用装到这个份上,以前您也没这样……”   “可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心情不好,玩他一下。”林长云丝毫没有当众撒野的尴尬。   “是,是,”知安脸色有些白,“是奴才的不是,竟然没有看出来殿下心情不好,该打。”   “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贵妃娘娘去的早,千叮咛万嘱咐的便是一定要照顾好殿下,说什么也是不能让殿下受了委屈的。”   林长云袖口里玩弄佛珠的手停下了。   他看着连绵的府墙,好长时间才道:“嗯。”   一定不能让六皇子受委屈吗?   林长云后来没再跟知安说话,安安静静地扮演傻子,一路老实地回到了别院。   知安见林长云不说话,有些犯怵,不知道六殿下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开心。   自己偏偏还说漏了嘴,又提了先贵妃的事儿。   知安惴惴不安起来。   谁知道一踏进屋内,六皇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累死啦,这宅子做这么大是想怎样啊,我腿都酸了,看来还是太缺少锻炼。”   “嘿,”林长云眯着睡眼朦胧的眼朝知安笑,“所以说啊,我得多出去玩!这样才能多运动,多锻炼身体,知安!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再出去玩!”   “哦对了,把东西拿过来,我易个容,进去看看阿禾,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是,是!”   知安欢欢喜喜地去了,果然是错觉,殿下是为了扮傻子才闷着不说话,哪有不高兴。   六殿下自从恢复神智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哈欠打得太过,林长云揉了揉被生理性泪水覆盖的眼睫,易了容,推开了偏殿的屋门。   屋内的人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听到动静,阿禾迅速睁开双眼,肌肉警惕地绷起来。   见来人是林长云,阿禾很快软下眼神,站起来。   “哎哟,”林长云歪脸笑着看他,“见到我这么激动吗?”   阿禾没有正面回答,老实做了个揖:“大人。”   林长云朝他走过去,道:“哎,别老是叫大人大人的了,不好听,你跟时愿他们一样叫我公子吧。”   阿禾抬起身,正要说什么,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对上了林长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漂亮,透着光。   阿禾突然道:“大人,您不开心吗?”   “好几日没来,我惹您生气了吗?”   阿禾没有理由说这话,林长云不明白。   林长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哪有不开心,别胡扯,你要是再叫我大人我可就真不开心了啊?”   阿禾不说话,只是正正地看着林长云的眼睛。   林长云被看恼了,上前一步,揪住阿禾的领子把他拽下来。   两人的鼻息又交缠在一起。   他不说话,林长云也不说话,一直睁着眼看他的眼,在阿禾的瞳孔里看自己的影子。   这哪里有不高兴的样子?林长云想,我明明看起来很正常。   林长云轻声说:“你干什么,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吗,让你换个称呼怎么就不听呢?”   “一直在说些有的没的,你很了解我吗?”   阿禾才不敢忤逆林长云。   他微微弯下腰,把领子送到林长云手里,好让林长云够得不那么费劲。   阿禾好像有点委屈似地垂了眉眼:“没有。大人,你在外面潇洒自如,好几日都没来找过我,独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这么长时日,我连你的名讳都不知道。”   他回视林长云,也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来不急修文,结果还是改完了嘿嘿 我比他俩心急啊啊啊啊好想快点到dodododododo!!!一yy他俩就发狠了忘情了 恨不得直接把无删减车车甩到晋江脑袋上 第6章 亲我一口 绿茶!还玩起欲情故纵来了?……   林长云本来是不该知道六皇子本人姓甚名谁的,那个破大纲里没写,知安和时信时愿平日里也绝不会喊他名讳。   还是他后来翻了些书,才知道这幅躯壳的名字。   李琮晏。   圭璋特达,岁稔年晏。   这是一个在爱里出生的孩子。   这是这个人本来的名字。   而他的名……   林长云绷紧了下颌,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要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你觉得我的名字是能随便告诉你的?”   阿禾能感受到林长云拽着自己衣领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林长云冷笑一声:“多了解我一点?”   阿禾咽了一口唾沫:“大人,既然我们要……我便想多了解你些。”   林长云推着他连退数步,一把将人推到床上,欺身压了上去。   阿禾伸出手兜着他,没让他磕着。   感受着这力道,林长云去看阿禾的眼睛,那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   林长云觉得好笑,演技这么差,还要跟自己玩。   林长云一手揪他领子,一手拍拍他的脸颊:“你觉得我们这种关系需要互通姓名?看清楚些,你现在命在我手上,我就是要强上了你也有一万种办法。”   “告诉你名字做什么,培养感情?”   林长云说着放慢了语气。   “还是说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好调查我。”   屋里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倒在床上的两人鼻息交着鼻息,心跳飞快。   阿禾托着林长云的腰,目光分毫不错:“大人身份尊贵,岂是我一个小小的护柜侍卫调查得了的。”   “难说啊,”林长云松开衣领,抚摸上他的脖子,“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一个小小的……侍卫。”   阿禾整个人都绷了起来,隐约可见手臂上的青筋。   他哑声道:“大人,莫要再捉弄我了。”   林长云偏不,手指轻点着向下:“见我的第一眼你就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想从我手底下讨好处,要付出代价。”   “想知道我的名字,也要代价。”   阿禾浑身都燥热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身上这人。   忍无可忍,他一翻身,将这一而再再而三逗弄他的人翻身压在了床上。   林长云怒道:“你要造反么?”   阿禾不理他,只道:“大人,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长云食指点上他唇,阻止这家伙越靠越近:“什么代价?我这人没什么特别爱好,就喜欢别人的真心,什么时候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了,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阿禾道:“什么才算真心?”   “真心想知道你的名字算真心吗?”   林长云气得拍了一下阿禾的脑袋。   木头呆子!   问问问,就知道问。   这人怎么问题这么多,这个年代也有十万个为什么吗。   林长云懒得答:“别问我,自己想去。”   阿禾揉了揉被林长云敲了的脑袋:“那在那之前,我还是叫您大人可以吗。”   林长云看得明白,这人又在勾引他,于是也懒得再掰扯:“随便你随便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阿禾在想什么关他什么事情,他又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人能不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真情还是假意,重要么?   阿禾笑了,露出一对虎牙:“大人,您现在看起来不难过了。”   林长云一噎,撇过头:“我什么时候看起来难过了?胡扯。”   阿禾追着他的视线,把头凑过去。   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阿禾点点自己的眼睛,点点自己的眉毛,再点点自己的嘴角。   “你的这里,这里,这里,都能看出来不开心。”   明知道这人不带什么真心,林长云还是服气了。   林长云叹了口气:“哎,你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那个?”   阿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公子如果想的话……”   林长云拽住了他解自己腰带的手,扶额道:“别,不用,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阿禾露出了个有些困惑的眼神:“我以为大人刚才那样……”   “哎,没有,”林长云搓搓脸,“刚才第二人格顶号了。”   “第二任格顶浩?”阿禾不解。   林长云:……   林长云:“你不用懂这个。”   林长云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阿禾,道:“不说这个,时信有没有来跟你说过我明日要出去?”   阿禾答:“没有,时信公子只来跟我说过,您昨日是为了不多生事端才将那位公子引出来,不是真的要同他行事。”   怎么还有这一茬?   林长云幽幽看着他。   阿禾自觉失言,默默道:“抱歉。”   林长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莫非这人真是个傻子?   林长云无语:“再敢跟我提这件事我就把你扔出去。”   “明日我要出去转转,这府里实在是呆不住。”   阿禾抬头看他。   “你身上这伤……”林长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养了也没几日,就老实在这里呆着吧,更何况那些要你命的人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放过你。”   “大人这是担心我?”阿禾问。   林长云挑眉看他:“嗯?不行吗。”   阿禾起身,弯腰,抄起林长云的膝,托住他的臀,上下颠了一颠,在屋里走了两圈。   林长云双脚骤然离地,重心不稳,只能勾住阿禾的肩。   真是没天理了,这人想干什么?   林长云有点恐高,害怕跌下去,紧紧抱住阿禾。   转了两圈,阿禾稳稳地把他放下,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道:“大人,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林长云左看看右看看。   还真是。   眼前的男人活动自如,抱着他也健步如飞,肌肉扎实面色红润,哪里有数日前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比他这个短命鬼健康多了。   林长云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身材和阿禾的身材,惨不忍睹,有一点点嫉妒。   他牙疼道:“是吧,但是那些追兵……”   阿禾道:“大人,我现在应该能够对付他们。”   他说着想到什么,突然又顿住:“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就算我能够对付那些人,也只会给你多添麻烦。”   阿禾低下了头。   林长云的牙又疼了。   知道你还说?   看看这副样子,满脸都写了“不要丢下我”“好孤独好寂寞,我也想要出去”。   绿茶!跟我玩欲情故纵来了?   但是林长云还真就吃这一套。   其实本来就想带他出去吧。   林长云扪心自问。   要不然一开始就不告诉他,像前几日一样直接丢在这儿不就行了?   林长云笑了一声,勾住阿禾的下巴,想看看眼前这个人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   林长云道:“亲我一口,我就带你出去。”   阿禾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唇。   这唇生得很漂亮,形状漂亮,颜色漂亮,微微向上勾起的弧度也漂亮。   阿禾思索了一瞬,低下头凑过去。   距离突然缩短,林长云浑身都绷了起来,手心一丝一丝冒出汗。   阿禾越凑越近,近到林长云能听见他的呼吸和心跳。   这个男人要吻他,他的唇就要贴上他的唇。   是林长云自己要求的。   “公子,公子?”   外面有人喊,林长云一下子推开眼前的人,下意识擦了一下嘴角,冲外喊道:“进!”   时信推开门进了来,看到两人凑得这么近,愣了一瞬,但很快作揖道:“公子,有人找。”   林长云整理了一下衣服,点头道:“这就来。”   随后便匆匆走了出去,走到门前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冲阿禾道:“明日我带你出去。”   阿禾盯着林长云甩上的门,摸了一下嘴角。   明明什么也没有亲到,但是仿佛还能感受到林长云留在上面的余温。   阿禾嘴角的笑拉下来,眼底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不动很久,末了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恼了一下。   差点亲上了而已。   他皱起眉头,轻轻关了窗,回到床边。   床单因为刚才两人的翻滚皱起来,阿禾坐下来,借用身体和被子遮挡从工艺缝里取出一薄如蝉翼的纸条。   是这些日子看准了时机,从专养的小鸮的羽毛底下取了来的,   那字条末端盖了一章。   裴。   阿禾,或者说,裴千度。   裴千度看着这纸条上的小字,眉头越皱越紧,一只手死死攥着这东西,盯了许久,用点着的蜡烛将其烧了。   火光在裴千度眼底跳跃,明明是很温暖的颜色,却依旧没能在他眉眼间染上什么情绪。   *   林长云匆匆从阿禾屋内离了去,双耳发红。   就差一点。   那可是他初吻,怎么能这样随便。   林长云深呼吸两口气,问道:“是什么人来找我?”   时信道:“回公子,是杨大人。”   林长云往客堂走去,一衣着素净的中年男人端立在那里,见他来,朝他行了个标准的礼。   “公子。”男人弯腰道。   这中年男人正是杨大人,杨诚之,前些年在朝廷风光一时,可惜过于直言不讳,又出身寒门,惹了不该惹的人,被贬到扬州做了个芝麻小官。   不知道怎么认识了杜老四那个流氓。   杜老四同意帮林长云,其中一个要求便是让林长云帮忙给杨诚之和林家搭个桥,望杨诚之有朝一日能回到朝廷。   林长云遂叫知安想法子,让林家用了杨诚之做小公子的教书先生。   “杨大人,好久不见,近日可好?”林长云问。   杨诚之笑道:“托公子的福,一切都好。”   林长云道:“那便好,不知杨大人今日来所谓何事?”   杨诚之取出一木质盒子,递给林长云身边候着的知安,道:“今日来是替老杜送东西,老杜得了风寒下不来床,托我嘱咐公子,易容术用了之后不得不用药,公子身体弱,他前些日子特意再给您调了新药。”   “还有您府上那病人也到了该换药的时候,新的药物也一并放在里面了。”   “多谢杨大人,有劳了。”林长云行了个礼。   杨诚之道了句“应该的”,便退下了。   林长云让知安将那木盒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谁知知安突然惊呼一声,脸居然红了。   林长云奇道:“怎么?”   知安嗫嚅道:“这这这,公子,这……”   林长云凑过去瞧。   那木盒子里除了林长云该用的和阿禾该用的药品,还放了一春宫图,一相思套,一白绫带子,一悬玉环,一……   林长云一不下去了,反正就是好多淫器,甚至有些是在几百年之后的现代才能玩到的刺激式样。   林长云一下子合上了木盒子。   这杜老四是闹哪样??! 作者有话说: 是林长云自己不想亲!! 他俩还没到那个步骤 写到最后一部分的时候感觉又被小头控制大头了(挠头) 好想快点把他俩扔床上…… 第7章 醉里贪欢 林长云慢慢地,慢慢地,扯开……   林长云沉默了。   他把阿禾带回来确实是存了些那种心思,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又没谈过恋爱,乍然在新世界碰到一个如此符合自己口味而且还有求于自己的落魄男人,不体验体验对得起这一生么?   但是。   他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杜老四才来了几回,这就看出来他的那些心思了?   还寄了这么好些情趣用品过来。   林长云不死心地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砰”一声关上。   诶?   等等。   林长云又打开看了一眼。   林长云笑了一声。   林长云道:“知安,过来,你看看这个你认得不?”   知安到现在还红着脸低着头,不明白六殿下为什么要叫自己认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过去了。   知安看着林长云手指点着的那物,“咦”了一声,答道:“回殿下,知安不太认得,是有这种东西,但是这个制式……”   林长云又问:“那别的你认得吗?”   知安结巴了:“认认认认认得。”   林长云合上木盒子,冷笑道:“那就是了,知安,你让时信带几个人去杜老四暗中监视,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五一十记下来。”   知安不解,但还是答:“是,殿下。”   *   林长云第二日起得晚了些。   知安一边替他更衣,一边道:“殿下,阿禾公子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林长云打了个哈欠:“唔,好。我让你准备的面具你给他了吗?”   知安答道:“阿禾公子已经戴上了。”   林长云换上了自己的脸,把玩着手上的佛珠向外走,裴千度果然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他老实听林长云的戴上了面罩,玄铁覆盖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锐的眼眸看着林长云。   清透的晨光打下来,树影斑斑点点,裴千度身姿挺拔,他的碎发随着风轻轻舞着。   林长云抱胸打量了他一下,笑着走过去,指尖点了点他脸上面具:“你戴上这个真好看。”   身边仆从和侍卫都看着,裴千度弯了一下眼角,手紧了紧:“多谢大人。”   林长云看出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自在,遂轻笑一声,转身踏出院子,示意裴千度跟上。   *   林长云这会儿又来了上次吃酒的那酒楼。   这酒楼在扬州城相当有名,点心和酒也深得林长云的心。   林长云和裴千度坐在二楼雅室,时信时愿带着人在外面守着。   今日阳光不错,不大冷,林长云索性半开了窗。   扬州和北方不同,虽是冬日但叶子依旧是绿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沿着河流向远处生长着,枝桠都要探进窗来。   一楼高台上的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着江湖旧事,林长云抿了一口桂花酒,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的裴千度身上。   见裴千度正襟危坐,依旧戴着玄铁面罩,一口酒也没吃,林长云托着下巴看他:“阿禾,你怎么不喝?”   裴千度老实答道:“大人,我不会喝酒。”   林长云来了兴趣,身子向前探了些许:“不会喝酒?是从来没喝过,还是说喝一点点就醉?”   裴千度垂了一下眼睛:“喝一点就醉,只怕醉后会惊扰大人。”   林长云就喜欢逗小菜鸟玩儿,见裴千度这样子,兴致更加。   他可不怕被惊扰,他只怕没趣。   于是他笑着倒了一小杯桂花酒,冲裴千度勾了勾手。   林长云道:“过来。”   裴千度听话地过去,在林长云边上坐下。   林长云眼底笑意更甚,托着酒盏递到裴千度面前:“摘了面具尝尝吧。”   这蜜金色的桂花酒温润如琥珀,几点干桂花沉浮,由素白瓷盏盛着,甚是漂亮。   握着这杯子的手,更是比其还要润上三分。   盯着那酒几秒,裴千度摘了玄铁面罩,稳稳地从林长云手中接过白瓷酒盏,一饮而尽。   这桂花酒入口香甜,不觉浓烈,裴千度喝了一杯,脸都没红一下。   林长云一直盯着他,顿时觉得他在骗自己:“你这不是能喝吗,骗我?”   裴千度放下酒杯:“大人,没有骗你,我是不会喝……”   裴千度又用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林长云,林长云只当是他的惯用伎俩,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也别解释了,能喝的话陪我喝两杯,自己一个人喝没意思。”   裴千度把再要辩解的话咽回去。   他抿了一下唇,桂花酒香萦绕在心头,莫名又想起来林长云托着酒盏的手指,修长清瘦,不染半分尘。   林长云自己也不擅长喝酒,他省着钱,从前在学校里最多也就是赶作业的时候点杯咖啡,酒是几乎没碰过的。   但是架不住这桂花酒好喝,清甜爽口,喝着上瘾,不知不觉好几杯下肚。   一杯接着一杯的桂花酒,林长云脸热了起来。   看他喝,裴千度只好也跟着喝。   林长云喝了半晌,醉意阑珊,定睛一瞧,眼前这人说着自己不会喝酒,结果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长云不爽,伸手掰过裴千度的脸:“你这不是挺能喝的吗?”   裴千度被他掐着脸,没有反驳,目光从林长云纤长的眼睫移到嘴唇。   那唇本来就生的好看,喝了酒之后更是红透了。   林长云靠他太近了,他的呼吸包围着他,像烈火在焚烧。   谁也没有说话,雅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对面人的鼻息。   外面的声音更明显了,人声鼎沸,那说书人不知道怎么讲的,从江湖聊到了庙堂,开始讲起朝廷之事来。   说书人念道:“当今这天下,啧,我看要不太平呐!”   林长云不知道天下太不太平,反正他心是不平静的。   他看见裴千度一直盯着他唇看,便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裴千度不答,只是呼吸重了起来。   林长云松开掐着裴千度脸的手,指尖点过他的鼻尖,嘴唇,喉结,再往下拽住裴千度的衣领。   裴千度的呼吸更重了几分。   这人手指轻轻,不带什么力道,可是每点过一处,裴千度身上的火就烧得旺一分。   那桂花酒尝着不烈,后劲却是十足。   其威力慢半拍席卷而来,裴千度终于露出端倪,酒精引起了强烈的生理反应,他眼底染上层层颜色,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看见裴千度胸口起起伏伏、肌肉勃张,更觉得头脑发沉、思绪迷离,浑身热得难受。   桂花香萦绕不散,林长云口干舌燥,干脆将人一推,面对面坐到了裴千度腿上。   裴千度兜着怀里的人,半倚着软座,抬起下巴看着害自己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   林长云双手搭在裴千度肩上,挑着他下巴问:“你醉了吗?”   裴千度没有答话,依旧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林长云轻哧一声,拍拍裴千度的脸,“这就醉了么,真不能喝酒,没骗我?”   裴千度盯着林长云带笑的嘴角,再盯着他轻拍自己脸颊的纤细手指。   他真是醉透了,觉得身上的人魅得不似人,整个胸口都无法克制地因为眼前这个轻浮的人而滚烫。   林长云的手往下滑,裴千度任凭他动作,甚至克制不住伸出手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疯了,裴千度想,真的疯了。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   两人鼻息交着鼻息,发丝缠着发丝,衣服窸窸窣窣地摩擦出暧昧的声音。   世界静悄悄的,依稀可闻小二踏着木板的脚步声,酒客的嬉笑吵闹,市井百姓的吆喝。   说书人声音响亮穿堂,引起一片喝彩。   林长云早已被酒糊了心,他看着裴千度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自己,忍不住过分一些,再过分一些。   林长云的手一路向下,拽住了裴千度的腰带。   这是要做什么?终于要来了吗。   裴千度紧张地掌心冒汗,心底却罪恶地生出一丝渴望。   心跳震地跟锣鼓声一般响,天地间好像只留下眼前的人。   林长云慢慢地,慢慢地,扯开了裴千度的腰带。   楼下那说书人依旧讲着,声音悠悠。   忽听他讲到了高潮,喧哗着的听客压低了交谈声,说书人的声音更亮了。   那人拉长了声音故作玄虚,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要我说,这裴家呀,只怕是好日子没多少了……”   裴家……   裴千度的酒一下子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推开林长云,往后撤了半步。   他反应太激烈,连桌上的酒盏都翻了两个,清甜的桂花酒一下子洒在桌上,香气弥漫。   林长云被他一惊,差点没坐稳身子跌下去。   好不容易撑住,他神色也冷下来。   林长云喝了太多酒,脑袋还是热乎的,这样被推开宛如兜头朝他脸上泼了盆冷水,冰火两重天,格外难受。   他一下子松开拽着裴千度腰带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了裴千度两秒。   林长云冷笑道:“不装了?”   裴千度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落下来。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长云,胸口起起伏伏:“……不是,我……”   林长云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可裴千度“我”了半天,什么也没说上来。   林长云道:“犯不着在这里假惺惺,我也不缺你一个。”   他说着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裴千度一下子拽住他:“大人,别走,我只是……”   林长云回过半张脸,瞥他:“只是什么?”   裴千度道:“我只是……不习惯……”   林长云简直被气笑了:“到底是谁伺候谁呢,放手,滚开。”   他说着用力撇开裴千度的手,往外走去。   林长云最讨厌别人耍他吊着他玩,若是这人一上来就明确拒绝自己,他也定会尊重他,绝不强迫。   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不喜欢男人,结果还非要腆着脸赖在自己身边。   当他好欺负吗?   林长云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他快步走出了雅室,门口守着的时信时愿见他脸色不太好,喊道:“公子…?”   林长云觉得丢人,那桂花酒还烧得他头脑晕晕。   林长云心里烦,不想解释,遂摆摆手道:“没事,我出去转转,别靠我太近。”   他说着便下楼去了。   裴千度被酒烧得难受,他匆匆一理被弄乱的衣裳,慢半拍地冲出来,问道:“人呢?”   时愿皱眉看着他,一定就是这个叫阿禾的家伙惹得六殿下不快,亏得六殿下对他态度这样特殊。   于是她只模糊道:“出去了。”   裴千度盯了她两秒。   裴千度长得锋利,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带任何情绪的时候看起来凶得很。   时愿被他盯得不悦,正要再说什么,哥哥时信一把拽住了她:“公子不让我们跟着,阿禾公子自己去找找吧。”   裴千度看了两人两秒,最终一抱拳,转身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马上。。!!!!马上就写那个!!!!! 呃呃呃啊啊啊你们就这么拉扯吧桀桀桀桀桀桀 之后不出意外都是日更啦,还是每天中午十二点 第8章 春/药?? 坏了,被下药了   林长云其实并没有来得及离开酒楼,他憋着股气往下走,却在半路被个小姑娘拦住了步子。   这小姑娘看起来约莫不过七八岁,一张脸蛋圆溜溜的,眼睛水旺旺,扎着小辫子。   她身边也没个大人盯着,小小的身子歪歪扭扭地穿梭在酒楼里,直直往林长云怀里撞。   林长云喝了酒,本来神志就不大清醒,刚才又被裴千度气得恼火,此刻是再烦也没有的了。   可是看见个像团子一样的小朋友往自己身上撞,林长云顿了顿,还是停下步子把人抱起来。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也没个大人陪着,这得多危险?   林长云扯出一个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小姑娘,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见眼前这哥哥长得这般好看,抱住了林长云的脖子,脆生生道:“不寄到,哥哥,哥哥陪我找!”   林长云思索了一下,他现在难受得很,并没有什么心情,光对付一个男人就够烦的了。   他刚打算把这小孩儿送去掌柜那里,忽然就看见裴千度从二楼快步走了下来。   林长云心念一转,抱着怀里的小姑娘闪身躲进了边上的空房。   怀里的小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的,一点都不害怕,还在叽叽喳喳道:“哥哥!我请你吃糖,你帮帮我吧!”   林长云侧目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随口应道:“嗯。”   小姑娘就当他同意了,开心地给林长云剥起糖来。   林长云微微拉开了门缝,往外面瞧,只见裴千度喊住了小二,正在询问着什么。   林长云看着那背影,这时候又开始后悔了,为什么要躲起来,做贼心虚的又不是他。   肉乎乎的手戳了戳他肩膀,林长云一低头,布娃娃般的小姑娘用小手捧着糖,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哥哥!给你吃!”   林长云一边懊悔,一边顺嘴就把糖吃了。   是软糖,味道还不赖,林长云嚼了两下就吃完了。   吃人嘴软,林长云叹道:“好吧,那我帮你去找你爸妈……”   话音未落,林长云所在的房间从侧面被打开了。   林长云以为是这屋子的客人来了,回头看过去,正要说抱歉。   “哈哈哈哈!不枉我在这蹲这么久,你总算落到了我手上!!”   一道有些熟悉的油腻男声传来。   林长云定睛一瞧,心道不好,好死不死的,这人正是当初捡到裴千度那天骚扰他的那块五花肉。   只见这屋还有个侧门,里面走出来个穿金戴银的胖子,身后跟着一串手下,鱼贯而入。   林长云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就要往外跑。   怎料这小姑娘突然咬了林长云胳膊一口,林长云吃痛,差点一个滑铲摔倒,步子慢了半拍,被那五花肉蜂拥而上的手下摁住了。   林长云没想到那小姑娘是跟这胖子一伙的,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小姑娘跑到五花肉身边,拽着他的衣角怯生生道:“大哥哥,我都照你说的给这个哥哥吃糖了,你就赎了我姐姐的身吧……”   五花肉一下子把人甩开,骂道:“待会再说!小屁孩别烦我。”   然后他色眯眯地走到林长云身边,双手背在身后,傲慢道:“美人呐,你上回那么算计我,没想到还会落到我手上吧?”   “怎么样,这春药的滋味如何,起作用没?”   林长云的心跳“扑通”一下漏了半拍。   春药?那糖里加了春药?   这可不妙,林长云当即就要大喊:“救呜、!……”   这红烧肉大胖子的手下一下子将林长云摁在地上,往他嘴里塞了块布,在脑后绕了一圈,死死绑上。   林长云双手都被捆住了,动弹不得,拼命挣扎,发带在无意间被扯掉了,头发披散下来,细细的发丝因为汗水粘在脸上。   这胖子哈哈大笑,踏着步子走到林长云跟前。   林长云被压着,只能抬起头,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人。   “哼,”这胖子冷笑道,“你这什么眼神,不服气?那本公子就让你服气服气!”   他说着猛地就是一脚,直直往林长云肚子上踢。   这胖子体型本就庞大,丝毫不收着力,用了狠劲儿去踹,林长云一下子被踢中了胃。   剧痛瞬间便炸开,酒劲儿这时候更是让痛感翻了好几倍。   林长云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绞痛一阵阵席卷而来,他疼得眼前发黑,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冷汗浸透全身。   更不秒的是,有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慢腾腾地从小腹升起来。   胖子蹲下身子,肥胖的手掐住林长云的脸把他拖起来。   胖子盯着林长云因为剧痛留出的生理性眼泪,笑道:“你上次给本公子和本公子的手下喂了什么?那群废物点心居然什么也不记得了,要不是公子我长得壮实,真是让你欺辱了也不知道!”   汗水滴进了眼睛里,林长云艰难地掀开眼皮,死死盯着他。   胖子见他被打成这样了还不服软,狞笑道:“好啊好啊,够烈,本公子就陪你好好玩玩儿。”   他说着就把林长云的脸撇开,让手底下的人把他往里拖。   林长云被这样粗鲁地拽着,胃里难受得厉害,小腹的不适感也越来越明显,火一般燃烧的燥热顺着血脉飞速蔓延。   身上越来越难受,林长云再也撑不住,一瞬间软下身子,头往边上一歪,晕了过去。   胖子的手下见挣扎的力道停了,直起身子道:“公子,这人晕过去了。”   胖子哼一声:“呵,就这破身子还敢跟我玩儿?给我把他衣服扒了,送我床上去。”   手下应“是”,托起林长云的胳膊就要把人弄起来。   这人正要动作,忽见已经昏过去的林长云猛地从地上将自己撑起来,用尽全部力气往木质门板上一撞。   这力道极大,足以让外边的人听清楚。   胖子气晕了,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摁住他!摁住!!”   这胖子上去就又是一记狠踹,林长云再也没了力气,无力地倒在地上,衣服凌乱不堪。   胖子把林长云从地上扔到床上,动手去扒他的衣裳,忽见有什么东西从林长云脖颈间滑落。   这东西瞧着不似凡品,胖子低头凑过去看,还没仔细辨认,就听见房门被人敲响了。   胖子不悦,油腻的脸皱起来,他冲手下道:“你去看看去,别放人进来!”   手下走过去,将门来开了一道小缝,厉声道:“什么事?不知道我们公子不喜欢被打扰吗?!”   只见来人是店里的小二,他弯着腰笑着道:“大,大人,我刚在外面听着,你们这儿屋子动静不小,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胖子肥胖的手摸上林长云颤抖着的劲瘦腰肢,他横着眉毛冲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立刻道:“出了什么损失我们家公子都赔,你管不着!”   那小二还要说什么,这手下不耐烦了,当即就要锁门:“快走快走,坏了我们公子的好事我要你好看呃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突然大叫着被人一脚从门口踹开,一下子往后飞了几米远,砸翻了这室内的桌椅板凳。   这胖子还在对林长云动手动脚,差点被飞溅的木屑砸到,一下子跳起来,怒气冲天:“什么人!敢在本公子头上动土!”   他话音未落,半掩着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门板狠狠打在胖子一侍卫的面门上。   林长云躺在床上,神志迷离,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艰难地抬起眼睛,向那门口看去。   门板下落扬起大片灰尘,一道熟悉的身影背着光踏进来,又是利落几招,放倒了三个一拥而上攻击他的手下。   来人正是裴千度。   裴千度视线转着,皱着眉头寻找什么,忽然往胖子这边看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衣衫不整眼神迷离地倒在床上的林长云。   裴千度愣住了,好几秒才回神,他飞速冲过来,一拳狠狠砸在这胖子脸上,胖子横着滚出去,当场崩掉了几颗牙。   裴千度身后,时愿时信带着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就将胖子的人拿下。   这胖子的人原来还张牙舞爪,在林长云训练有素的皇家侍卫手底下却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的。   胖子肥呼呼的脸上血流不止,他尖叫道:“你们怎么敢!你们是谁!”   裴千度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神当场能把这死胖子捅个对穿。   这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荒淫无道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就该被碎尸万段。   裴千度死死地盯着他,最终还是把这胖子往时愿时信那边一踹,让他们去处置。   裴千度转过身,单膝跪在林长云身边。   他看着林长云,一时之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眼前的人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从见到林长云的那时候起,这人就是清爽漂亮的,不怀好意地弯起眼睛笑着的,轻佻地勾着他的下巴的。   而林长云现在却凌乱地躺在陌生的床上,眼里全是泪水,眉毛都痛苦地皱在一起。   裴千度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有些使不上劲儿,昔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拉开二石的弓,而如今却连揭开道绳索的动作都慢了。   林长云这样轻佻的人,他在为他不舒服什么?   他只是看不惯那种人,看不惯那胖子,奸淫掳掠,暴虐成性,仗着自己身份高就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林长云终于挣脱了束缚,一下子往前倒下去,被裴千度稳稳接住。   把人圈在手臂里,裴千度这才发现林长云浑身烫地不正常,怀中的人呼吸都是乱的,脸颊绯红,心跳狂乱,浑身都紧绷着。   裴千度压低了声音:“大人,你怎么了?”   林长云胃本来就被踹地疼得要命,现在更是四肢发软,燥热从骨头里往外涌。   他气若游丝,在也顾不上对眼前人的别扭,气若游丝道:“回……回去……” 作者有话说: 写着章的时候感觉自己好恶俗啊…… 明天是酱酱酿酿你们懂的!! 还是中午十二点,我抓紧放你们赶快看好吗qaq 第9章 你…帮我 林长云浑身又苏又麻,心摇摇……   林长云这身子弱,他小腹方才被狠踹了一脚,本就绞痛难忍,如今那魅药更是借着酒劲儿翻涌而上,五脏六腑都被牵动起来。   林长云从来没这样难受过,眼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模糊成一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燥的。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放在火上煎烤,怎么也舒坦不了,每一处骨头都在被撕咬,被啃食,血液里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一般,难受,难受,太难受。   林长云感觉要死了,每一口呼吸都在燃烧,他伸出手死死抱着眼前人的脖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千度将人抱在怀里,用外袍裹着,飞驰过小半座扬州城,匆匆赶回林宅。   知安在林府候着,听了外面这样大的阵仗,匆匆赶过来。   他一见林长云的模样,吓得魂都飞了一半,大惊失色:“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裴千度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先去请郎中来!时信跟你解释。”   他说着便不再理会知安,抱着林长云冲进了卧室。   *   裴千度将林长云放到床上,林长云一见他要抽身离开,便死死拽着他。   林长云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喃喃道:“别走……我,我受不了……”   林长云呼出的气息都是温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衣服随着他动作更加乱作一团。   裴千度只看一眼便觉得自己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不再后退,凑到林长云身边,哑声问道:“大人,你这是……”   “我,我,”林长云呼吸急促,双腿不自觉蹭着被子“我被下药了……”   裴千度心“咯噔”一声,早有猜测,没想到真是如此。   裴千度想到胖子那油腻的样子,再看眼前林长云难受得好像要原地昏过去,心底一团火莫名蹭蹭往上涨。   那胖子当真不是个人。   如果他没有发现林长云在那儿,或者,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林长云会怎样?   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不做些什么就要原地爆炸了。   林长云双手环住裴千度的脖子,将他拉下来,贴着他的脸:“你……帮我……”   林长云凑得极近,裴千度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柔软的发丝抚摸过自己的额角。   林长云的皮肤是那样滚烫,烧得裴千度的心脏狂跳起来。   裴千度早知道林长云把自己留在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他自己要来的,只是真到这时候,他又觉得太亲密了,亲密得超乎自己的意料。   裴千度紧张道:“大人,我怎么帮你……我让知安请了郎中……”   林长云浑身燥得难受,所有感官都失灵,脑子也不太清醒。   迷迷糊糊听了这话,只当是裴千度在拒绝自己。   一瞬间,林长云想起来今日在雅室裴千度推开自己的模样。   林长云忽然觉得委屈,心里憋得疼。   为什么拒绝他,凭什么拒绝他。   林长云硬生生扛住了生理的难受,推了一下裴千度,咬牙切齿道:“罢了,你走,走开,我不要你。”   林长云这力道轻飘飘的,裴千度一看他这模样,马上也想起来在那酒楼的事。   他不松手,任凭林长云推他:“大人,你听我说……”   “滚,”林长云喘着气,闭眼不去看他,“你去,告诉知安,让他找个……干净的,面相好的来……”   裴千度攥着林长云的手突然用力:“你要找别人?”   林长云本来就不舒服,被他掐得更是难受。   这人又有什么理由质问自己?   林长云心中火起,掐住裴千度的脸,冷笑道:“早跟你说过了,我不缺你这一个。”   林长云说着,把裴千度的脸往一边撇开。   怎料裴千度居然又贴了上来,他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硬着头皮:“大人,是我的错,要打便打,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裴千度知道如果他今日就把林长云丢在这里,自己出去,让别人进来占了他的位置,日后只怕再也没办法这样待在林长云身边。   他这都是为了……   裴千度告诉自己,逢场作戏而已,眼前人也没有真心。   林长云看着把脸颊送到自己掌边的裴千度,身体更加热。   他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轻轻在裴千度脸上扇了一下:“什么,都可以?”   裴千度咽了一口唾沫,把脸又往林长云掌里蹭了蹭,直勾勾地看着林长云道:“什么都可以。”   林长云重重喘了两下,盯着那炽热的眼神几秒,最终软下了腰。   他声音再也不能保持平静,眯起眼睛看着裴千度,长长的眼睫毛下挂着水珠,不住地颤抖。   林长云已经忍到极限,颤抖着道:“我给,你一次机会……”   裴千度声音更沉了:“好。”   林长云穿着的上等云锦此刻凌乱不堪,那布料冰凉细腻,裴千度摸上去却只觉得滑,不敢动作。   林长云见他这小心的模样,勾住了裴千度的下巴,轻哧一声:“不会么……?”   裴千度喘了两口粗气:“大人,我是第一次。”   林长云勾着裴千度的下巴,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裴千度以为林长云要亲他,怔愣一瞬,很快低下头,要去吻林长云的唇。   谁料林长云点住他唇,不让他亲。   林长云道:“不用亲我,多此一举。”   裴千度顿住。   多此一举?他凭什么说多此一举。   林长云的手指却只停留几秒,很快顺着裴千度的唇一路往下滑。   林长云眼神迷离:“你说你不会?我教你……”   ……   裴千度呼吸急促,不知道林长云心中所想,只是问道:“大人,你很熟练。”   林长云移开视线,没答。   他哪里熟练?从来没有过,顶多他那时候互联网发达,信息来源比裴千度广些,知道的多些。   但是他这时候哪能这样答。   于是林长云偏过头,算是默认。   裴千度早知道像林长云这样轻浮的人,断然是不可能没有经验的。   但是莫名还是憋的慌,好像是有什么人把他的东西偷走了,他却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丢掉的东西抢都没法抢回来。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裴千度狠狠地盯着林长云,怎么这么坏,对谁都会撩拨一下吗。   他这模样,定是还有很多人见过,他怎么能这么随便?   裴千度咬牙切齿道:“还请大人教我。”   林长云侧目。   必须得好好教教裴千度,不然自己今天没有被那药吃死,绝对会死在他这儿的。   林长云朝边上一摸,摸到了杜老四给他那木盒子,丢到床上。   裴千度将其拿过来,打开那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罐膏药。   林长云拽过裴千度取了膏的手:“你先,你先这样……待会儿再……”   裴千度天赋异禀,没多时便掌握了门道,好一个轻拢慢捻抹复挑。   林长云一开始还能指点着他,后来逐渐说不上话来了。   真到那时候,林长云更是痛得整个人都要裂开。   “别……别动……”   林长云颤抖着摁上裴千度的手臂。   饶是裴千度经验再少,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什么。   这不正常。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个猜测浮上裴千度心头。   裴千度口干舌燥起来,犹豫了好久才敢问道:“大人……你莫非是……”   林长云羞愤欲死,只觉得丢脸丢到了家,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去看他。   裴千度还要再说什么,却很快被林长云打断。   林长云是个好面子的,哪能就这么承认了,他嘴硬道:“闭嘴……我只是太久没有……”   裴千度一颗心又落下去。   裴千度觉得自己可笑,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人怎么可能是第一次。   裴千度心里堵,继续……   林长云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了裴千度手臂上。   裴千度手上被他咬出个牙印子,见了血,非但没觉得难受,反倒笑了一下我   察觉到身下人要往外跑,裴千度拽着他的脚腕把他拽回来,弯下身子,圈住,凑到林长云耳边道:“还请大人忍一下。”   裴千度领悟了什么,开始还只是景迟风慢暮春惜,后来便成了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   最初的疼痛过去,忽然,林长云整个人一下子蜷缩起来。   裴千度问:“是这里?”   林长云浑身又苏又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裴千度了然,就向着那上下求索,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林长云哪里见过这世面,劲瘦的腰肢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被裴千度一手极力环住。   意识起起伏伏,林长云眼前一片模糊……   他再也没有力气……   林长云实在撑不住,做到一半就昏了过去。   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裴千度凑到他耳边,吻了一下他的鬓角。   裴千度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还要再亲吻别处。   但是最终想到什么,没有再吻过来。 作者有话说: 哟西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终于写到我喜欢的part了,今天这章写的格外快呢!! 为了那啥用了好多诗句…… 轻拢慢撚抹复挑。《琵琶行》 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减字木兰花•竞渡》 景迟风慢暮春惜。《残春曲》 绵绵用力,久久为功。《道德经》 被锁疯了……来晚了没看到的大家自行想象一下吧呜呜呜 N编……为何我就修了个错别字又给我锁了 第10章 事后清晨 这人是狗吗??!   林长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冬日久违的暖阳直直照在他脸上,窗外鸟儿叫个不停,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原本清脆动听的声音现在却因为林长云的缺觉,有些让人讨厌。   头晕得厉害,为什么这么难受?   林长云翻了个身,企图找个舒坦的角度。   结果一扭腰,腰疼。   再一抬大腿,腿酸。   林长云闭着眼睛,脑袋里乱七八糟地炸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反应回来他昨天干了什么。   他喝醉了,他被下药了,他……他把自己的理想型给睡了。   林长云试探性地往边上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个男人的腹肌。   裴千度也是半梦半醒,见他动作,便直接把他捞到了怀里,顺手就去揉他的腰。   裴千度声音沙哑:“再睡会儿。”   林长云在他怀里悄悄瞪大了眼睛。   他,林长云。   从今天,哦不,从昨天开始,彻底摆脱了处男的身份。   林长云突然觉得有点假,他真的跟人上/床了?   一开始把裴千度带回来,就是馋他身子。   现在如愿以偿睡到了,却有一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而且虽然说昨天夜里……现在却难受的要死。   肌肉随便拉扯一下都很痛。   动一下就难受,林长云被裴千度抱在怀里,抬头看他的睡颜。   裴千度长得是极好的,骨相清峻,眉眼和鼻梁的一起一伏都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很锋利,现在这样毫无防备的睡着却显得柔情。   不过林长云并没有忘记这人昨天不情不愿的模样,在酒楼里推开他,后来见他被下药了也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只怕裴千度是为了留在林府求庇护才舍身。   林长云冷笑一声,不过也正常。   林长云不相信有人仅仅相处这么几日,就会产生什么感情。   就像他,他喜欢阿禾,愿意把他捡回来,也不过是单纯图他身子而已。   不过,林长云掀开被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人是狗吗。   他皮肤本来就白,而且容易留痕,穿过来之后这具身体因为常年生病更甚。   只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乱七八糟好几个牙印,腰侧还有两个红手印。   腿上也是一片狼藉,甚至就连脚踝上……   再一摸脖颈。   好好好,后脖颈那块肉也是被咬烂了。   这家伙不是不乐意么?!果然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林长云怒气冲冲一瞧,炸起来的毛又顺了下去。   裴千度身上也没有比他好多少,后背上被他抓出来好几道血痕。   手臂肌肉上也留下了好几个牙印。   哎。   林长云头疼地捂上眼睛。   再一睁眼,就见裴千度侧枕着脑袋,直直地盯着他看。   林长云恼火:“你看什么?”   裴千度道:“怕你又流鼻血。”   林长云:……   林长云无语了,掐住裴千度的脸道:“你不是乐意吗?嗯?现在还担心起我流不流鼻血来了。”   林长云说完就把他撇开,也不想听他狡辩,忍着疼痛转过身,不去理他。   裴千度将他翻过来,轻轻替他揉腰,垂着眼道:“没有不乐意,大人身子太弱了,我只是……担心大人的身体。”   林长云被揉得挺舒服,遂懒得再去纠结裴千度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他爽到了,裴千度看起来也爽到了。   于是林长云眯起眼睛:“我看你可没担心我身体,知道我身体弱还那么折腾我,你昨晚弄到几点?给我收拾了没有。”   裴千度道:“回大人,都清理过了,昨晚睡前喊知安端了热水进来,我给大人擦了身子。”   林长云感受了一下,果然除了酸痛之外没有黏腻的不适感,就是大概是因为实在……了太多次,屋内空气里还有些许味道。   裴千度估计也知道林长云在想什么,忍不住偏头轻咳了一声,耳朵染上些颜色:“就是……昨晚我实在忍不住,拖着大人做得晚了些,大概有两三个时辰。”   林长云:……   Y(^_^)Y   林长云愤怒地拍了一下裴千度的脑袋:“你是打桩机吗?体力这么好。”   裴千度摸摸脑袋,垂着眼睛看他,林长云觉得他在装委屈。   裴千度问道:“打桩机是什么?”   林长云:“……你不用知道这个。”   裴千度还是直勾勾看着他:“大人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你不用懂。”   他不想让裴千度继续问,便撑起身体坐起来:“嘶——好疼,阿禾,去帮我拿衣服。”   裴千度起身去唤知安拿换洗的衣服进来,然后又“砰”一下关门,把别人都关在外面。   林长云偏头看他,发丝从雪白的肩头滑落到腰间:“为什么不叫知安进来帮我换衣裳?你会穿么。”   裴千度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拿着衣物走过来:“我会的。”   林长云懒得猜他又在想什么,随他去了,反正会穿就行。   他正要撑着床站起来,怎料双腿一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大腿根发抖,酸得难受。   林长云双手一松,又跌回了床上。   裴千度赶紧过来接住他,将人抱坐在腿上。   看到林长云难受得眉毛都攥起来,裴千度揉了揉身上人的大腿,懊恼道:“是我不好……”   林长云小声哼唧了一下,细白的手臂环抱着裴千度,靠在他身上道:“你也知道,下回轻些。”   裴千度一听还有下回,咽了一口唾沫,偷偷把腿并拢了些许:“嗯。”   两人面对面,贴得那么近,一点点生理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林长云感受到什么,撑着裴千度的肩膀,跟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林长云挑起一边眉毛,恶劣地用膝盖顶了裴千度一下,戏谑道:“体力这么好?还没吃够呢。”   裴千度耳朵瞬间染上颜色,林长云隔着两幅胸膛都能听到对面迅速加快的心跳,敲得跟打鼓一样响。   裴千度张了张嘴,声音暗哑:“大人,我……”   林长云用手捂住他的下半张脸,不让他说话:“嘘,我现在疼,不陪你闹,不过……你昨天表现还不错,我奖励你,怎么样?”   裴千度只露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长云,眼底全是欲色。   林长云轻笑一声。   林长云手劲儿小,裴千度难以忍受,圈着林长云窄腰的手越圈越紧。   林长云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心思,后来过了半柱香,那棍子居然毫无变化,反倒是他自己手酸腰酸,被裴千度攥得喘不上气来。   林长云用力掐了一下,恼道:“你怎么长得,累死我了,我不干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离开,裴千度把他压回来,没让他跑,几柱香后才好。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又出了些汗,这才想起来本来是要穿衣服的。   林长云这回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倒在裴千度身上,懒洋洋地伸着手。   突然想到了什么,林长云一边让裴千度给他穿衣服,一边问道:“你昨日请了郎中?”   裴千度应道:“嗯,只不过昨日不方便,就麻烦郎中先回去了,大人待会儿吃了早饭,再喊他过来看看。”   林长云扶额,明眼人都知道为什么不方便,这郎中也真是不容易。   于是他道:“也真是苦了他了,让知安多给他些银两。”   “还有,”林长云撑住下巴,“给我下药那胖子,真是胆大包天,我要好好治治他。”   这胖子敢这样对他,守株待兔在那酒楼,就为了蹲他,还给他下药,断然是查过他身份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料定了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林长云心中冷笑,他六皇子的身份要是能被他查出来,那就真好笑了。   对面裴千度听了他的话,眉眼皱起来,声音低沉:“那人倚官仗势,欺人太甚,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林长云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对啊,仗势欺人……”   “你待会儿告诉时信时愿,借林家的势力,往死里查那胖子的爹娘。”   “不过,”林长云又道,“那个小姑娘是无辜的,她还小,不懂事,赎了她姐姐的身,再给她们些银两,送她们走吧。”   裴千度愣了一下,他已知晓就是那小姑娘骗得林长云差点被害,林长云居然毫不在意。   他盯着林长云,轻声问:“为什么?”   林长云道:“没有为什么,她才多大,能想着救自己的姐姐,已经是一个很棒的女孩儿了,被人利用了也不是她的错,你看我这不没事儿吗。”   裴千度很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帮林长云整理衣裳,林长云都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林长云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突然听裴千度应了一声。   裴千度:“嗯。”   林长云疑惑道:“什么?”   他回过头去看裴千度的表情,可是裴千度低垂着眼睛,林长云什么也看不见。   裴千度没有再说,他帮林长云批好外衣,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什么,我觉得大人说的很对。”   林长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裴千度手指攥得很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林长云猜不明白,就只当他是在奉承自己。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上一章一直被锁呜呜呜呜呜呜呜,只能基本都删完了,再发一章补偿一下大家 啊啊啊啊啊我真没招了这一章也一直被锁呜呜呜呜 第11章 给你画像 big胆,居然质疑我们清美……   林长云起来后去看了郎中,药物没有留下什么副作用,只不过昨日踹的那一脚太狠,加上宿醉,伤了他的胃,饮食需要注意些。   经此一役,林长云本就不乐观的身体状况,更加雪上加霜。   郎中开了方子,没有多问,很快就退下了。   林长云吩咐了人去料理那胖子,虽说短时间内没法潇洒去了,但是身子没出大问题,他心情便也心情还不错,便拉着裴千度往自己屋里走。   林长云道:“跟我去书房,我给你画个像。”   林长云腰腿还难受着,裴千度圈着他的腰,搀着他走。   听林长云说这个,裴千度有些惊讶:“大人还会作画?”   林长云一仰头,道:“你大人我什么不会?当年清美校考,我可是全国前十。”   林长云又在讲裴千度听不懂的话了,裴千度不解。   林长云知道裴千度不懂,解释道:“唔,你不知道,就当是一个雅会,聚集了天下才子,比画,画得好的有重赏,我当年就拿了相当好的名次。”   裴千度问:“重赏是多大的赏?”   什么赏赐能比生来就是林家公子更好。   林长云回忆起来当年风光,叹道:“天大的赏赐,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裴千度点点头,只觉得是世家子弟间用来相互奉承讨好的:“想必大人的画技相当之高了。”   林长云得了夸奖,笑嘻嘻,他道:“当然了,你跟我来,我给你见识见识。”   裴千度跟着林长云进了他书房,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此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素白墙面上挂了几幅山水,靠里的墙面上立着一书架,分门别类摆满了书卷。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爱看书的。   这倒让裴千度觉得有些稀奇了,跟林长云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每每见到他,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捉弄着自己玩儿,妥妥一纨绔子弟。   裴千度跟着林长云走到桌前坐下。   这桌立在窗下,抬头便可以透过竹帘看到窗外梧桐摇曳,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在桌上的宣纸,宣纸旁摆着几乎崭新的颜料碟和调色盘。   裴千度看了几眼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色碟,问道:“大人这是很久没作画了吗?”   林长云摊开画布,道:“唔,对,好长时间没画了。”   来到这儿之后林长云一直刻意避开和上辈子相关的事,就连曾经热爱的画画也不想再动笔。   直到今日把裴千度带到桌前。   林长云没有想很多,只觉得自己跟眼前的人好上了,虽然不是恋爱,但也好像是一段不一般的关系,很想风花雪月什么的表示表示。   裴千度听了那话,却忽得想,所以林长云是为了他重新开始画画?   不对,裴千度冷静思索,那又关自己什么事,不过是少爷的喜好罢了,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   就像他一样,要用了就拿过来,未来用不上了,也会把自己丢掉。   反正裴千度自己也不在乎。   裴千度默默问道:“为什么?之前画的那么好,为什么不画了?”   “哎,”林长云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单纯懒得画,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再多嘴我不给你画了。”   裴千度只得闭上嘴。   林长云心满意足地开始画起来。   他虽更擅长素描速写板绘之类,但是美院里画过国画,更何况绘画基本原理就那些,有了审美和意识画什么都差不了。   林长云描摹着裴千度的模样,画得认真,简单几笔就抓住了形。   裴千度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画,他盯着林长云,只见对面的人凝神运笔,下笔干脆利落,神色端宁,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林长云看起来是真会画画的模样,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画了?   裴千度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头偏了偏。   林长云一下子抓住他的下巴:“别动。”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他,回忆了一下原来的角度,把裴千度的脸掰了回去。   冰凉的指尖抵着自己的脸颊,裴千度身体忍不住绷了一下。   林长云觉察到了,勾起一边唇角,歪头看他,手上还不忘使坏,指尖一路沿着裴千度的下巴,喉结,肩颈……往下点。   就当裴千度以为林长云会做些什么的时候,林长云却只是替裴千度整了整外衣。   裴千度看他,林长云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许动哦。”   这人怎么这样,撩拨了他,却又不让他动弹,裴千度心里乱,却又不得不老实坐着。   谁料林长云却好像玩上了瘾,时不时就来摸摸他的脸,撩撩他的头发,点点他的胸腹。   裴千度坐得难受,只觉得小腹上一股火噌噌往外冒。   果然是个没心没肺不务正业的风流人,林长云哪里是要画画,分明就是在玩弄自己。   偏偏他还只能任由林长云玩弄。   裴千度浑身上下痒得厉害,继续被林长云这样看下去就要原地爆炸了。   裴千度再也忍不,正要说什么,就见林长云就放下了笔,双手一合,笑道:“画完啦!”   裴千度迅速站起来,低下头,逃离林长云火热的视线。   他觉得度日如年,可是看了铜漏一眼,才发现只坐了小半个时辰。   林长云将裴千度不好意思的样子尽收眼底,担心把人逗太狠了,招招手笑道:“想不想看看?”   裴千度装着好奇的模样走过去:“想看。”   林长云对自己的画技十分放心,双手抱胸往后一躺:“来吧!看看吧。”   裴千度压下浑身燥热,探过去。   他早已经打好了腹稿,想着待会儿要怎么夸,让林长云开心开心。   裴千度漫不经心一瞧,然后兀地怔住了。   裴千度不会作画,但是并不妨碍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怎样。   林长云的画跟他人一样肆意潇洒,用笔及其大胆,简单凝练,松弛有度,简单几根线条就抓住了裴千度的神韵,整张画都透着一股劲儿。   只一眼,便觉得才气扑面而来。   裴千度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瞧,上下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将画拿了起来,喃喃道:“大人,你这画的也太好了。”   林长云鼻子翘上天了:“多谢夸奖!嘴真甜,这幅画送你。”   裴千度轻轻拿着画,怕弄坏了,看了又看:“真的送我了?”   林长云摆摆手:“当然了,本来就是为了送给你才画的,画的也是你,不用不好意思。”   裴千度把画收起来,忍不住又要偏头过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多谢大人。”   林长云随意道:“不谢,你还是要是喜欢,以后有空多给你画几张。”   林长云眼底亮晶晶的,裴千度看着,无法移开目光,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   林长云被他这样看着,想起一些不太健康的画面。   他凑上前去,往下一探,果不其然。   林长云轻哼一声,抬起眼睛看他,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裴千度受不了被他这样看着,一手还抓着画,另一只手抓住林长云的手腕,喘着粗气道:“大人,不要再玩我了。”   林长云手下用力:“我哪里玩你了,我这么认真的给你画画,你在说什么呢,莫要毁我清白。”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坏。   裴千度刚才看了林长云的画还觉得惊喜,现在是又气又热,更怒自己的不争气,三言两语就被对面撩起了火。   林长云不依不挠:“随随便便发情,这哪行,要不给你请个郎中看看?”   裴千度忍无可忍,一下子把人抱起来,堵在桌上。   林长云失去重心,着急道:“墨水墨水!我刚换上的衣服!”   裴千度抄着林长云的膝弯,道:“我看着呢。”   然后便弯腰动作起来。   *   林长云后面还难受着,只是草草用腿帮裴千度弄了出来。   不到一日,他被裴千度拖着做了好几回,虽说一开始是他自己惹的,但是谁料到裴千度体力好成这样?!   到了后面,林长云实在筋疲力尽,再没有力气,在裴千度弄完不知道多少回之后把他赶回了偏殿。   林长云换掉脏衣服,揉着腰又回了书房,嘟囔道:“这男人,开了荤就是不一样……”   林长云慢慢坐会桌前,脸上的笑淡下来,他盯着桌上颜料,叹了口气。   画送给了裴千度,画中的人也被他赶回了房间,林长云却并没有立刻收东西。   他坐在桌案前,点上了灯,提笔思索了两下,一张张画起来。   一开始画的是记忆中的阿禾,后来又画了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东西,还画了……   画了他记忆中的很多人。   不知道多久,林长云揉揉太阳穴,伸了个懒腰,喊知安进来。   林长云头也不回,手下继续画:“昨日的事你让时信时愿放心,不是他们的问题,别怪罪。你跟我说说,我这些日子让你办的事儿都怎么样了?”   知安认真道道:“回殿下,裕安柜坊那边不好探,手下们还在查,现在只听闻确实账本出了问题。”   “唔,好,”林长云问,“那杜老四那边呢。”   知安揣了揣手:“一直让人盯着的,他跟杨大人走得很近,这倒是不稀奇,只是,他们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记下来之后,有些奇怪。”   林长云放下笔,转头看他:“嗯?怎么个奇怪法?”   知安让人去拿了记着东西的信纸来,念得云里雾里:“就是诸如‘吾俊‘’守树‘‘抗声宿’……奴才实在是不明白……”   林长云:……   林长云从知安手里拿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虽然字不对。   但这些分明就是“无菌”、“手术”、“抗生素”!!! 作者有话说: 大胆裴千度!居然敢质疑我们清美校考全国前十!?(bushi)裴千度就是个心口不一的……看起来不在乎其实已经目光离不开了 btw考上清华美院不一定改变命运的啦,但是我真的有条件困难的朋友都是靠考上清美改变命运的,林长云也因为这个改变了命运,所以这里这样写。 现实中不用唯学历论啦 第12章 校友相逢 你怎么也是从华子穿越来的?……   杜老四被林长云派知安请到了林府。   他一进来便笑嘻嘻道:“哟,林公子,怎么样,我让老杨给你的东西不错吧?上回我一见着你就知道你用的上。”   林长云坐在书房里等他,见知安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便也笑嘻嘻地看着他道:“好用啊,当然好用,杜老四,你怎么的一上来便知道我用得上呢?”   杜老四毫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下,道:“直觉直觉,你们也太明显了。”   “哦,”林长云慢悠悠地说着,从身后掏出来一物,“那我想问问,这是何物?为什么我从未见过这种制式的。”   只见那赫然是一副铁制的手铐,完完全全的二十一世纪警察局里会用的那种制式,只不过加上了护垫,变成了个情趣用品。   这玩意儿被杜老四塞到了装着药和情趣用品的木盒子里,昨天晚上裴千度也正是翻到了这玩意儿,用这铁手铐制住他的双手。   “这你就不懂了吧,”杜老四摸着自己的胡须,“这是我自行改进的,我……”   林长云打断他:“好,这是你自行改进的,那么‘无菌’‘抗生素’,这些词也是你自创的?”   杜老四摸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着他,杜老四同样看回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外边儿起了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杜老四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试探性开口道:“为祖国健康工作……?”   林长云秒接:“五十年。”   杜老四:……   林长云:……   杜老四拍桌而起:“靠!你也是华子的?!”   林长云也拍桌而起:“我还要问你呢!”   杜老四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是几字班的?”   林长云木着脸:“五字班,美院的,你呢?”   “四字班,”杜老四踱来踱去,看着他,“我是医学院的,靠,来到这个破地方前刚保完研!”   林长云当初在看到木盒子铁手铐的时候便疑心杜老四身份,但是光凭这一点也没有办法确认,毕竟虽然制式不一样,但是这个年代也是有类似铁手铐的铁钮存在的。   直到听了知安的话,他才断定这杜老四绝不是古代人。   但是没想到居然是校友啊??!   都道“他乡遇故知”是人间四喜之一,但此刻比起喜悦林长云更觉得荒谬。   对面杜老四看起来比他激动得多,他搓搓手,上蹿下跳,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冲上来摇晃着林长云的肩膀:“苍天啊!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怎么穿过来的?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你知道我来这儿多久了吗?!”   林长云盯着他冒出来的白头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多久?”   杜老四仰天长啸,欲哭无泪:“十年!!我在这破地方呆了十年!从一个英俊潇洒帅气聪明的青年,熬成了一个老头!?!”   十年??!   林长云张了张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其实……三十多岁,也没有很老。”   “不!!!”杜老四抱头,“老了!真的老了!在我的职业计划中我现在已经读完博当上主治医生了!”   杜老四又去晃林长云的肩:“我到这破地方之后,学的东西好多都用不上!而且这地方没手机,没零食,没有互联网,就连出个远门都麻烦的要死!”   林长云被他晃得脑袋疼,但是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杜老四嚎累了,往椅子上一坐:“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林长云有些怜悯地看了杜老四一眼:“一个月前。”   杜老四:……   杜老四又拍桌而起:“凭啥!”   林长云偏过头,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消消气消消气,至少我们俩现在碰上头了,不是孤军奋战了对不对?”   杜老四想也是,但还是有些气。   “哎,”林长云给他递了杯茶,“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了,不然你放那个破手铐进来做什么。”   杜老四喝了茶,冷静了一点:“对,你叫我给你易容之后的那张脸我总觉得眼熟,但是毕竟十多年过去了,实在想不起来,那是你本来的脸么?”   林长云心道果然,答:“嗯,怎么,你之前见过我?”   杜老四摸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没见过,不然我肯定早就认出你来了。”   “嘶,就只有一点点印象,好像是在哪刷到过你,说你不仅学历高而且帅什么的吧,实在太多年了,记不起来咯。”   林长云记得自己刚入学好像是被拍到网上过,小火了一把:“记不得的话太正常了,华子长得好成绩好家世好的一抓一大把,随便在网上刷到我你就记个十几年,那才叫怪呢。”   “哎,也是,”杜老四借茶消愁,“我本来就姓杜,叫思远,你跟之前一样喊我杜老四就行。你叫什么?”   林长云不记得自己认识叫杜思远的学长,道:“林长云。”   “嘶,”杜老四摸摸下巴,“好像没啥印象,再说说你是怎么穿过来的?”   不说这个还好,说到这个林长云就愁:“猝死的,我熬夜赶论文赶完之后又帮话剧社画图,结果那个剧本诡异,剧情也很雷人,然后我就穿进那剧本了。”   “我靠。”   杜老四瞪大眼睛:“话剧社?想起来了!我记得你,就是我妹拿着你的照片跟我说她们话剧社里有个社员贼帅,原来就是你!”   “你妹?”林长云也惊道,“所以你也是这么穿过来的?”   杜老四欲哭无泪:“对啊!!我妹是写剧本的,她复印好了剧本,让我去图书馆帮她还借来的书,结果夹在里面几页破纸掉了出来,我拿起来了还没看呢,一个不小心从楼梯上滑下去了,睁眼就到了这儿!”   “可怜我那时候连自己穿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啊!一穿就是十年,穿过来的时候这身体的原主人刚病死了,我一站起来把别人吓得魂都要飞出来!!”   哦,这么对比起来,自己居然还算幸运的了……   林长云悲催地想着,默默喝了口茶。   见杜老四说得差不多了,林长云道:“多说无益多说无益,你掉下来的那两页估计也是这破剧本,我看过,我给你讲讲。”   林长云便把自己能记着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男主裴千度,是将军府上嫡次子,从小跟着父亲在塞外吃苦,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温情。   因为皇权和军权摩擦,裴家被抄,家人几乎全部惨死,姐姐作为人质被囚,而他独自出逃领兵,因为名声显赫,皇上招了他,派他去守边关。   不过后来姐姐被折磨致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千度黑化了,举兵攻入皇城,坐拥江山和美人千万。   如果到这里,那还是个俗套的爽文,但是在故事的最后,裴千度居然自杀了。   杜老四听完很无语:“这主角……叫裴千度是吧,就这么死了?还有你们话剧社什么时候演这种东西了。”   林长云也很无语:“我也想问啊,这是你妹写的东西?”   杜老四赶紧替妹妹正名:“怎么可能!我妹跟我聊过说她写的是民国背景的现实主义短片。”   “这是印错了吧,把不知道谁夹在书里面的大纲给印上去了。”   林长云和杜老四又对视了一眼,这么个乌龙害得他们俩个人被困异世界么。   林长云惆怅道:“还回得去么?我在原来的地方都猝死了,在这里也快死了。”   书中提到六皇子是在四皇子谋反的时候死的正是春猎时期,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一年春猎,现在还裴家还好好的。   在那本潦草的剧本大纲中,春猎是个关键节点。   被抄家的男主裴千度也在场,而春猎之后没多久,姐姐惨死,裴千度起兵。   杜老四也摇摇头:“不知道呐,我来这十多年,一开始还指望着回去,后来都没念想了,你还有个名,我在这故事里压根就没被提到。”   “哎……”两人长叹一口气。   杜老四突然道:“真的没有办法么?我看有很多小说里不都是说什么穿书改变原主命运吗!甚至还有抢主角气运什么的。”   林长云不赞同:“你不觉得这样很卑鄙无耻么,别人好端端的人生被你破坏了。”   正说着,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闪电劈开,然后传出轰鸣的雷声,似乎在警告心怀不轨的人。   杜老四虎躯一震:“好吧好吧,我错了。”   “哎,”杜老四挠挠头,“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别人。”   林长云看了看外边天空,转回头道:“要拖别人下水的话还不如直接去死,而且我也懒得折腾,折腾折腾说不定把事情弄更糟了。”   杜老四看林长云对公子皇子的身份一直适应得很好,以为他穿过来之前也是个富贵人,没想到林长云是这种性格。   杜老四咂舌道:“上天让你我相遇,是给了我们机会啊!而且不抢别人的命,努力努力避免死亡总行吧,好校友,你就当陪陪我,你要是死了我又得一个人呆在这破地方了。”   杜老四说着往外面瞅瞅,这回没有打雷。   于是他继续道:“还有,你要是死了,你让你家阿禾怎么办?”   林长云瞪他。   “哟哟哟,”杜老四指着林长云笑起来,“果然舍不得吧?”   林长云翻了个白眼:“死到临头的消遣而已。”   杜老四道:“那要是不是死到临头,还是消遣么?”   林长云不理他,自顾自喝茶。   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一开始就是肉/体关系,就算他不死了,这肉/体关系难道还能变成情感关系不成。   杜老四正色下来:“我说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保住命最重要。”   林长云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嗯”了一声:“试试看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实在深了,林长云便让知安把杜老四送回去。   临走前杜老四拍拍林长云的肩,道:“我走了,你这身体弱,多保重。”   “虽然今天吓我一跳,但是能见着学弟,我真的……很震惊,相当开心。”   林长云微笑道:“同上。”   杜老四走了,林长云一时不想进屋,便坐在院子里发呆。   空气里有潮湿泥土的味道,大抵是要落雨了。   折腾折腾吗?   林长云盯着被云层挡住大半的月亮发呆,坐久了腰还是很疼,一偏头,裴千度靠在窗边,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修改重写这章的时候白天去西城区玩了一天,累得半死,一边打瞌睡一边写的,稀里糊涂写完就睡了()可能有点点bug!会时不时改一下 呜呜呜数据不好我好焦虑!但素一定会好好完结的!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第13章 事后上药 上着上着就又酱酱酿酿蒽….……   林长云顿了一下,抖抖衣服走过去,站在窗外边跟他对视:“你看我?”   裴千度答道:“看见大人在院子里,就走过来瞧瞧。大人神色不好,同杜老说了些什么?”   林长云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挑了一下眉,勾勾手道:“要套我的话么。”   裴千度低下头:“不敢。”   林长云笑了一下:“你出来,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裴千度没有犹豫,他撑着窗沿,手臂肌肉发力,一下子翻出窗去。   在林长云反应过来之前将他抱起来,托着林长云的臀将他抵在窗边梧桐树上。   林长云惊了一下:“干什么!没让你这么抱,吓我一跳!”   裴千度任由他挣扎了一下,才把人放下来。   林长云一下来就敲了一下他脑袋,喘气道:“你倒胆子不小啊!”   裴千度做委屈状:“大人,是你喊我抱的。”   林长云:……(^_^)v   行吧行吧。   林长云道:“真是惯得。”   见裴千度还要再说,林长云道:“好了好了,我不怪你。”   “杜老四也没跟我讲什么,左右不过是些多吃些清淡的啦别喝酒早睡早起啦之类的,念叨得难受,一想到喝不了酒吃不了好吃的我就不得劲儿。”   说到最后,林长云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裴千度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到底是没再追问。   他替林长云紧了紧外袍,问道:“那大人明日要不要出去玩玩儿?”   “唔,”林长云思索道,“我倒是想出去玩,只是我这身子……”   他说着幽怨地剜了裴千度一眼。   裴千度咳嗽了一下,脸有些烫:“我再给大人上一回药。”   他说着直接将林长云抱了起来往屋里走。   裴千度身材练得扎实,林长云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靠在他身上,坐得很稳,于是任由他抱着。   林长云被裴千度抱进了他自己殿内,知安本来在边上候着,见这两人抱着进来,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出去了。   裴千度轻手轻脚将林长云放到了床上,自己去边上拿了郎中新开的药箱来。   一回头,林长云已经自己解开了衣裳。   雪白的胸膛大片大片裸露出来,上面斑斑点点的痕迹不但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褪色,反倒颜色更加深了。   林长云褪去里衣,素白丝绸从他肩头滑下,一截楚腰纤细。   裴千度觉得自己真的是被林长云带坏了,只这么一眼,便回味起其中销魂滋味来。   林长云见他注视着自己,干脆往软塌上一依,唇角弯起来,勾了勾手:“愣着做什么,过来。”   裴千度提着药盒子过去,道:“大人穿好衣服,小心着凉。”   “穿上了还怎么上药。”林长云嘟囔道。   林长云命裴千度在他床上坐下,露出身上痕迹:“你帮我擦?”   “我应该做的。”裴千度哑声道。   “等等,”林长云拦住裴千度,看着他,又笑了一下,“我有条件的。”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的笑,直觉他又要做什么坏事:“……大人有什么要求?”   果不其然,林长云点了某处一下,眼睛弯得像狐狸:“这里,不许有动静。”   裴千度深呼吸了两口气:“大人,你这是……”   林长云无辜地挑眉:“我怎么?”   裴千度咬牙切齿:“太,为难我了。”   林长云浑然不觉,继续用手指撩拨人家:“我这是为了你好啊,你不知道么,同一天之内弄太多次对身体不好,你自己数数,你今天都多少回了。”   裴千度喘了两口粗气:“我要是没反应,你才该怀疑我是不是病了。”   林长云“啧”了一声,这倒确实。   不过他就是想逗裴千度,解解心底郁闷。   于是林长云耍赖道:“哼,反正你要是做到了..….”   林长云放低声音:“我允许你向我讨个奖励。”   奖励……   裴千度狠狠闭上眼睛,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把全身感官都丢掉。   他闭着眼去替林长云上药,可是却又能触碰到这人洁白细嫩的皮肤。   林长云拉长了声音:“你这样擦得明白么。”   裴千度只得睁开。   一睁眼就看到林长云侧着头,从下往上看着自己,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这人朝下趴着,整个背部都露出来,清晰可见一对浅浅腰窝,蝴蝶骨更是生得极其漂亮。   裴千度一瞬间就石更了。   林长云惊讶:“这么快?”   “你的奖励飞走咯。”   裴千度深呼吸两口气,捂住眼睛,低头,不说话。   林长云见他这样,忍不住左戳戳他右戳戳他,道:“这就害羞啦,更羞的事儿又不是没做过呢。”   裴千度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手,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长云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起来,是不是太恶劣,把人逗太狠,裴千度哭了?   今日见了杜老四,二人聊了很多,林长云更是心底五味杂陈,各种情绪挥之不去。   他承认,逗着裴千度玩儿,就是想从他这里获得最原始的快乐情绪。   但是林长云也没想过要把裴千度惹急了。   毕竟这人还是个什么经验也没有的小苗子。   林长云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口气,起身把裴千度捂着眼睛的手拉下来:“算了算了,我逗你玩的……”   怎料裴千度没有哭,他眼眶通红,眉头拧在一块儿,竭力忍耐着什么。   林长云拽他手腕的动作顿住了。   裴千度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林长云,声音有些不齿:“大人,我努力了……实在是,忍不住。”   林长云贴他贴得紧紧的,裴千度话音刚落,林长云便感觉到有根棍子又往上翘了一大截。   林长云:……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浪费了,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哪里来的委屈。   林长云气得掐了裴千度一把,裴千度闷哼一声,半点疼也没有,估计还爽到了。   林长云无奈,不知道该怪谁,都是他自己招惹的。   林长云道:“算你忍住了一半吧,等我哪天心情好了,你来向我讨你要的奖励。”   裴千度眼睛亮了亮,道:“多谢大人。”   林长云奇道:“到底什么东西?这么想要。”   裴千度道:“等到我向大人来讨的时候,再告诉大人。”   “啧,还挺神秘,”林长云也懒得再去想了,往他身上一靠,“接着给我上药吧。”   裴千度“嗯”了一声。   他很快便给林长云上完了身子上的药,又拿起另外一个小瓶子。   林长云正闭着眼睛任人伺候,突然感受到冰凉的指尖探进他身后,惊了一下,一把抓住裴千度的手,低声道:“怎么这里也要……?”   裴千度偏过头看他,手上动作不减:“是郎中开的,那里如果不……好得很慢。”   林长云被他弄得难受:“我自己来。”   裴千度问:“大人,你自己看得清么?”   林长云哑了声,还真是。   裴千度继续道:“更害羞的事情都做过了……”   这话耳熟的很,林长云方才才对裴千度说过。   林长云有些意外:“胆子大得很!居然敢拿我的话来逗我了,不错嘛,还会开玩笑了。”   裴千度被他一呛,手下动作不自觉用力了些。   林长云被摁到了开关,腰塌了下去,浑身软得一塌糊涂。   他敲着裴千度的肩道:“你……你给我好好涂。”   裴千度老实应“是”,可是却又时不时不小心碰到那个地方。   林长云气得牙痒痒,提起拳头就要揍他。   偏偏每回裴千度都一副无辜的样子,认错态度极其良好,林长云无可奈何。   好容易涂完了药,林长云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裴千度在边上为他盖好了被子。   林长云盯着他,见裴千度的小兄弟依旧没有要休息的样子,有些无语,他到底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林长云咋舌道:“阿禾,我看你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待会找时信去给你安排个活儿,认认人。”   裴千度耳朵悄悄竖起来,林长云慢慢开始放心他了。   裴千度抬起头,语气与平时别无二样:“给我安排个什么活儿?”   林长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我的侍卫了,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保护我,别浪费你这一身武力,怎么,还是说你就想当个暖/床的男宠?”   裴千度赶紧低头道:“不敢。”   林长云“哼”了一声,摆摆手:“知道你还问,快去吧,我要睡了,折腾了一整天,你不困我还困呢。”   裴千度笑了一下,替林长云掖好被子,出去喊了知安进来,自己照着林长云吩咐的找时信领差事去了。   领了差事认了人,也没多做停留,很快回了他自己的偏殿,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可裴千度自己不说什么,也并不代表别人不会说些什么。   有侍卫守在殿外,见了这般情景,嘀咕着:“殿下待那个人是越来越好了,果然长了个好相貌就是不一般,能得主子赏识。”   “我看他刚在殿下屋里待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时愿听了,皱眉看过去:“休得妄言,殿下的事情也是你能够谈论的。”   侍卫见这里没人,素来跟时信时愿关系也很不错,叹道:“只是有些不服气,论相貌论武功,时信大人也是顶好的,还打小跟在殿下身边。”   时愿眉头越皱越紧:“你什么意思?不是让你住嘴么,有没有规矩。”   时信担心事情闹大,拦住了自己的妹妹,冲那个侍卫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是殿下的侍卫,我也并无那般心思,再有一次我定按规矩处置。”   他说着不再去看那侍卫,拉着时愿安静守着林长云。   时信抬头望去,林长云的屋子挨那偏殿挨得极近,几扇窗内透出淡淡烛光,一样的温情。 作者有话说: 哇我真的好恶俗啊…… 林长云他就是那种又菜又爱玩的,被下药了拉着裴千度跟自己上床结果自己先晕了,上药的时候自己逗人家玩结果自己受不了了,为了爽爽先去招惹的裴千度结果把自己赔进去了,嘿嘿嘿桀桀桀 别锁我啦呜呜呜呜只改了错别字 第14章 有人爬床 裴千度危危危!!有人勾引你……   裴千度的话果然应验,第二天林长云一醒来,便感觉嗓子疼得要命。   他昨日被裴千度拽着做了好几个时辰,本就体力不支,更别提两个男子行那事儿本就容易生病。   再加之大晚上的又被按在树上乱七八糟胡闹,擦药的时候不好好穿衣裳,体弱多病的林长云直接发起烧来。   林长云烧得人事不省,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意识一下子飞上云端,一下子又跌至谷底。   他一觉睡了两天,难受得要紧的时候还不忘把裴千度赶回偏殿,不叫人看见他没易容的样子。   知安一直守在林长云身边,叹道:“殿下,您还是不打算让阿禾公子知道你真容吗?”   林长云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唔……别让他知道,身份都还没探明白呢……”   知安有些担忧地看着林长云,又替他换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敷在额头上。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他,道:“你去歇会儿,换个人来吧,我看你忙上忙下一整天了。”   知安感动道:“多谢殿下!”   林长云依旧不习惯他们伺候自己还一副得了天大赏赐的样子。   打工人还是太命苦,林长云想到了从前被压榨的日子,叹口气,给他们几个多加点银子吧。   知安退了下去,一个有点眼熟但是叫不上来名字的仆从进来替了他的位置。   林长云眯起眼睛粗略一瞧,这少男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看着还算赏心悦目。   他闭上眼睛躺回去。   这小仆从扶着林长云,帮他坐起来一点,倚靠在床上,端了药来,要一口一口喂给林长云。   林长云不喜欢别人喂他,自己端了过来,皱着眉头饮尽。   真难喝。   喝干净了药,林长云将碗放回去,顺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这小仆从很少有这样贴身照料六皇子的时候,六皇子不傻了之后更是第一次问他的话。   他有点紧张,耳朵微红:“回殿下的话,奴才名叫云喜。”   林长云:“哦?哪个云。”   云喜头低地更下去了:“是云朵的云。”   “唔……”居然是跟自己一个云,林长云道,“不错不错。”   云喜却好像会错了意,耳朵“腾”一下子更红了。   林长云闭着眼睛,没看到。   他只觉得又困了,打了个哈欠,正要躺下来再睡一觉,突然就感觉有人窸窸窣窣地靠近。   林长云疑惑地睁开眼睛。   只见云喜突然跪坐在他床边,自下而上探出头来,凑近他。   林长云不解:“怎么了?”   云喜的声音有点抖:“殿下觉得我不错吗?”   林长云:……   他本来就烧得糊涂的脑袋更糊涂了,这是什么情况,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林长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云喜却以为他是默认,大着胆子更进一步。   他一只膝搭上了林长云的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前,就要去解林长云的衣服。   这人越来越近,林长云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云喜。   “你做什么?!”林长云又惊又怒。   他虽和刚认识没多久的裴千度搅合在了一块儿,但也不是来者不拒,是个长的还不错的就会往床上带。   这些下人是见着了什么,在背后都怎样讲的,居然这样来勾搭他?   云喜跌坐在在地上,见林长云这模样,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当即慌了。   云喜猛地跪下来,不住磕头道:“殿下恕罪!奴才,奴才一时糊涂了!”   他这动静闹得大,一直守在殿外的时信冲了进来,知安也是慌慌张张地赶过来。   知安尖声道:“这是怎么了!”   时信见状,以为云喜做了什么谋害六皇子的大事,当即就要冲过来将他拿下。   林长云被吵得脑壳疼,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别动:“等等,轻声些,我没出什么事儿。”   时信已经将云喜压在了地上,云喜抖得跟筛子一样,哪里看得出来刚才有那么大的胆子。   林长云看不下去,冲时信摆摆手:“别这么压着他,你让他起来,我有话要问。”   时信似是不放心的样子,但还是老实听林长云的话,松开了对云喜的桎梏,起身护在林长云和云喜身边。   知安去关了门窗,吩咐时愿看好外面,省得多生事端。   林长云咳嗽了两声,道:“你刚才是要做什么,爬我的床?”   时信和知安齐齐朝云喜看过去。   云喜又开始抖了,但是不敢不答:“是……是、是……”   林长云沉默了几秒,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种人?”   云喜一下子把头埋在地上,另外两人也是吓得一激灵,当场双膝跪下。   私传皇子风言风语,窥伺主上,这可是大不敬。   云喜哭道:“殿下,奴才不敢啊!”   林长云一扶额,服了。   他没想闹很大阵仗,只是今日一事着实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不爽。   如果不处置,这么管住手底下这帮人,若是被他人听了去了,都来效仿安喜,他还能不能安生过日子了。   更何况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是主子,下人们不敢说他什么,裴千度怎么办?   他挥挥手让几人人起来,问道:“我看有些人胆子大得很的,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想我的,不知道怎么嘀咕阿禾。”   时信想到了前几日出言不逊的侍卫,心下一惊。   林长云慢悠悠道:“云喜,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你来老实告诉我,下面的人是怎么念叨我和阿禾的,说明白了,我不会怪罪你。”   云喜哆哆嗦嗦地起来了,回道:“殿,殿下……下人们还有侍卫那里都讲,那个名叫阿禾侍卫,耍的好手段,妄想飞上枝头……”   “奴才,奴才,”云喜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奴才信了大家的话,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才想……求殿下饶奴才一命,我家中还有年长的老人几个弟弟妹妹……”   林长云捂着脸,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知安——”   知安老实凑上来。   林长云:“你去把阿禾带过来。”   *   林长云生病这两日,裴千度不是没有问过为什么不让自己见林长云,只是每每都被知安以“公子烧得难受,还睡着呢”这种理由挡回来。   裴千度只得一个人待在偏殿中,这本是他最求之不得的,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筹谋,静下心来去想……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人弯起眼睛勾起嘴角的模样老是会在他歇着的时候跳出来,惹得人心烦。   裴千度正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就见知安敲了门进来。   裴千度把藏着的东西往被窝里塞了塞,平静道:“知安大人。”   知安看起来有点紧张,他擦了一下额头道:“阿禾公子,请跟我来一趟,公子有事找你。”   裴千度看他这模样,轻轻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妙。   于是他试探着问道:“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长云只是叫知安去喊裴千度过来,没让知安告诉裴千度发什么了什么,但是也没跟知安说不许说。   知安这么些日子来将二人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知道林长云对待裴千度不一般,这回又是关心到裴千度的事儿。   知安想了想,还是简单道:“有仆从对公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扯到了公子和您的关系。”   裴千度心底一震。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除了他也有人想爬林长云的床?   那他现在叫自己过去是什么意思,裴千度心沉了沉,莫非他要把那个爬床的仆从也收入麾下,然后把自己踹了?   又或者是叫他们二人同时服侍他?   裴千度心念转了又转,一下子烦躁起来,他把这归结于自己好不容易慢慢积累起来的信任受到了威胁。   日后要借着林长云的庇佑谋划他自己的事情,断然会更加艰难。   裴千度恨不得把那个心怀不轨的仆从一下子丢出林府去,敢坏他的事儿。   同时也埋怨起林长云来,这人怎么就这样浪荡,他不够好吗,有他一个还不够吗,居然还要去搭理别的什么侍卫?!   裴千度五味杂陈地进了林长云的屋子,一眼就看到林长云懒洋洋地躺在塌上。   他床边有一个眼生的仆从跪着,长得也就一般般,完全比不上裴千度,更别说去配林长云了。   裴千度死死地盯着那人,想不通林长云为什么会看上这家伙。   林长云见裴千度来了,勾了一下唇角,招他过去:“你来啦,来,过来,坐到我旁边。”   裴千度低着头,就算是十万个不愿意,也得老老实实过去。   林长云看裴千度神色不太好,猜到知安已经跟他提过了这事儿,以为他是气下面的人讲他的小话。   林长云拍了拍裴千度的背,叹了口气:“哎,你怎么想的?”   裴千度以为林长云是问他怎么想他和林长云的关系,他闷闷道:“我没意见。”   林长云挑起来眉,没意见你在这里气什么,分明就是一副很讨厌别人这么讲的模样。   林长云问道:“真的?我可是问过了啊,好多人在背地里偷偷讲你的坏话,说你是狐狸精,你看看,你惹出来的事情,让我也不好受,我还病着呢就有人要学你爬我的床。”   裴千度一听,觉得事情跟自己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他抬起头,盯着林长云狡黠的眼睛看了几秒,才道:“大人的意思是……?”   林长云又咳了一下,哼道:“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做主,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   裴千度愣住了。   林长云说要给他做主?   林长云见他不动弹,以为他是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啧”了一声道:“我会让人去查明白,说了小话的一律按规定处理,你以后要是再听到别人说你什么,尽管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裴千度喃喃道:“那这人……”   林长云顺着那一看,知道他说的是云喜。   林长云道:“跟讲小话的一样处罚。云喜,这回我就不怪你欲行不轨,不许再有下一次。”   云喜连连道:“多谢殿……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云喜被知安带了下去,林长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裴千度。   林长云捏了捏裴千度的小拇指,道:“怎么样,这样解气了吧?”   裴千度低头,看林长云玩着自己的手。   他眼睛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应了一声:“嗯。”   解气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你也为小林啄米吧! 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已经越来越在意 btw我约了新封面!!一开始那个比较涩涩的封面被编编制裁了,然后我换了自己画的,感觉自己画的也不好看……于是又约了现在这个 第15章 狐狸精 大人想要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   林长云这身子实在脆皮,烧了几天依旧没见得好。   林长云无聊得很,干脆把手底下侍卫仆从上上下下查了一遍,一个个到他面前来面试,还让裴千度也站在边上看着。   这样下来,再也没人敢说什么小话。   不过折腾一回,林长云也累得不行。   他扶着依旧烧着的脑袋往后一躺,道:“累死了……也算是体会到了做HR的不容易吧,啧。”   裴千度哪里会知道HR是什么,默默替他盖好了被子:“大人,其实不必做到这份上。”   “哎,”林长云微微仰起头,“做都做了,客气什么,而且也不单是为了你,我也要管人的。”   这话不假,林长云这傻子皇子清醒了也没多久,对手下的人大多都不了解,就担心这些下人里有混进去的眼线。   六皇子是个傻子,但是母家强大,派来的侍卫都是知根知底武力高强的,亲生母亲又死在了皇帝最爱她的时候,刚好,本人还是个毫无威胁的,在几个兄弟间最不起眼。   这才让林长云把秘密保守了这么久。   不过六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为什么会死。   林长云想到这,叹了口气,拍拍裴千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唔,对了,刚好趁着这机会你让知安去再给我弄点书来看,有关近几年朝廷和世家的,还有最新的诗词文章,都给我拿来些,对了,话本也要!   裴千度想到了林长云书房里堆起来的书:“书房里那些吗?”   林长云摆摆手:“那些我早就看完了,基本上都是前朝历史和一些圣贤书。”   裴千度顿了顿:“大人看过好多书。”   林长云听他这样讲,挑了一下眉:“怎么,觉得我不像爱看书的人?”   裴千度:“不敢。”   “天天不敢不敢,忤逆我的事儿可没少干,”林长云勾住裴千度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凑到自己身上,“都是在碰见你之前看的,碰见你之后,哼哼。”   林长云戳了戳裴千度的脸颊:“被你这皮囊迷昏了头,书都忘了读了。”   裴千度喉结滚了滚:“大人也觉得我是狐狸精吗?”   林长云没想到裴千度这么说,眉头又上扬了些许,笑起来:“你真是越来越好玩了,嗯?你不是狐狸精吗?”   裴千度抿了抿唇:“那我就是吧。大人,要我陪你读书吗。”   林长云忍俊不禁:“不是狐狸精么,怎么现在又变成书童了?”   裴千度深呼吸一口气:“大人想要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林长云就又把他往床上拽了拽,把人压在床上。   林长云扯开了他的腰带:“那我现在要你暖床。”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没忘记这人还发着烧,居然这么作死。   他道:“大人,你还病着。”   林长云:“你别…就好了,快快,我清心寡欲三天了。”   以前没开过荤的时候尚且不觉得禁欲有什么,现在只觉得真难受,有这么一个大活人在面前,不做些什么的话他还是人么。   裴千度比他忍得更难受,只是林长云是主子,主子不说要他,他怎么能够逾矩,更何况林长云还病着,还是因为……病的。   现在林长云这样在他身上,裴千度身体马上诚实反应。   裴千度喉咙发干:“大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要到时候又后悔。   林长云好了伤疤忘了疼,扯了裴千度的…之后就去扯自己的:“对对,是我自己说的啊。”   ……   这床晃得越来越快,林长云担心它会承受不住力气,就这么原地散架。   就在他心疼着这床的小命的时候,裴千度终于停下来。   林长云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眯起疲惫的眼睛,抬眸看了一眼裴千度,汗水正顺着腹肌往下滑。   林长云戳了一下,佯装恼怒:“都怪你,荒废了我的学业,我本来要看书的。”   我才要怪你呢,裴千度心道,荒废了我的大业。   裴千度吻了一下林长云的脖子,道:“大人累了,我去给大人拿了书来,念给大人听。”   还有这好事儿,省得自己看书了。   林长云美滋滋地躺在床上,想,他可真有眼光,阿禾真好,能做侍卫,能做书童,还能暖床,最重要的是长得好性格好脑子也好。   裴千度在被林长云扯到床上前就让知安去弄了新书来,这会儿已经放在书房里头。   他去取了书来,坐在林长云床头。   裴千度看着这厚厚一摞书,问道:“大人要先听什么?”   林长云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下:“唔,先给我念最新的那些诗词文章吧。”   众所周知,文人墨客多常为朝堂势力所用,一个国家里被大面积宣传的文章,特别是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的文章,往往折射出来的是统治阶级的意愿。   摸索摸索最近的诗词文章在宣扬什么,歌颂什么,针砭什么,很多时候就能窥见上层动作的风向。   裴千度没有评价,念起来。   他念的速度不快,那些个人又写的文绉绉的,实在有些催眠,林长云一直靠着床闭着眼睛。   有好几次裴千度都以为林长云听睡着了,停下来。   结果就见林长云睁开一只眼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念了?念完了么,不应该啊。”   裴千度挑了一下眉:“没有,我喘口气。”   于是接着往下念。   裴千度一口气念完了一本,他不累,林长云也不累,后来还是林长云怕他渴死,不让他念了。   这些诗词文章里提到了很多世家,以及渐渐冒头的寒门,京城五姓,洛阳五姓,扬州四姓,都有提及,其中就包括林家,六皇子母家,以及男主裴家。   林长云这么听着,裴千度念着,两人面上皆是什么神情也没有。   林长云思索着,捻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道:“你让知安再去,把再早几年的也拿了来。”   裴千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照着他说的吩咐。   林长云拿了知安再次送来的书,没再让裴千度念,自己一页一页翻着看,偶尔某几页会看的久一点。   裴千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刚才他念的时候,一页又一页刺眼的“裴家”,像针扎一样刺入他的大脑。   在林长云看不见的地方,裴千度的手紧了又紧。   许久,林长云合上了书,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千度抬头,眼底沉下来,声音却半分没变:“大人看出来什么了?”   林长云没有看他,嘴角勾起来:“看出来了有人要罗织构陷、侮名毁誉。”   裴千度眉头一跳。   林长云拍拍手,坐起来:“阿禾,走,跟我出去一趟。”   裴千度跟着站起来:“大人身体还没好全。”   林长云无奈:“我是发热了,又不是残废了,出去转转能怎么样,现在还是大中午呢,我们速战速决,很快就回来。”   裴千度压根就不知道林长云明白了什么,又要去速战速决什么,林长云显然也不打算告诉他。   他沉默片刻,道:“嗯,我都听大人的。”   *   林长云出了门,没有直奔某一处而去,而是在城里瞎转悠着。   裴千度依旧带了上回带着的玄铁面罩,跟在他身边护着他,时信时愿几人守在远处。   林长云左晃右晃,买了两串糖葫芦,几包麦芽糖,几册小话本,悠哉悠哉。   看起来根本不是来办正事的。   许久,林长云才拖着裴千度拐进了一小胡同。   这里挤着好几户人家,衣服乱七八糟晾着,木箱子堆在墙角,屋门都放心地敞开,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香。   几个孩子在胡同口玩作一团,喊着闹着把手里的泥巴糊到小伙伴的脸上,有些个嘴里还大声唱着咿咿呀呀的歌助兴。   林长云盯着这几个孩子看了很久,忽然从裴千度手里拿过一袋麦芽糖,笑着走过去。   一个疯玩得脏兮兮的小孩儿撞到林长云腿上,摸着脑袋,气鼓鼓地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了个陌生的漂亮哥哥。   林长云长得清隽白净,眼睛更是生得漂亮,小孩子自下而上看着,觉得他笑得温柔无比,一下子看呆了。   林长云蹲下身子和小孩平视,晃了晃手里的麦芽糖,笑道:“小朋友,我刚才听见你们唱歌,觉得很好听,你能不能告诉我唱了什么?我把这麦芽糖送给你。”   几个小孩儿见了这么个漂亮人,又馋那麦芽糖,“唰”一下子全围过来。   “他不会唱!我唱的,我唱的!”   “呸!你唱的难听,我比你好听多了!”   “哥哥,我也想吃麦芽糖……”   林长云被小孩围攻了,举手投降:“好好好,你们别急,慢慢告诉我,每个人都有!”   他说着拽了拽裴千度的衣角,示意裴千度把剩下来的麦芽糖都拿出来。   裴千度把手里的都递出去,林长云便蹲着给他们分糖。   从裴千度的视角只能看到林长云头顶的发旋,他的衣摆太长,掉在了地面上,也不嫌脏,被好几个毛茸茸的小孩围着,笑着给这些小家伙一个个分麦芽糖。   小孩们嘴里吃着麦芽糖,高兴坏了。   最开始撞到林长云的那个小孩手舞足蹈地讲起来:“这歌是我从我表弟那里学来的!他跟他爹从北边来扬州做生意!”   林长云耐心问:“哇,真厉害,那讲的是什么呢。”   小孩开始唱起来:“裴家人,贪金银,克扣军粮饱自身——”   “就是讲的一个坏将军!”   裴千度握着糖葫芦的手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要走一点主线,还会有很多甜甜的互动哒! 话说大家会比较期待裴千度掉马甲然后开始往后走剧情,还是会比较喜欢现在这种淡淡地拉扯搞颜色() 审核大人别锁我啦我真的真的只改了错别字啊 一怒之下把车全删了()真没招了 第16章 心动么 嗯,被你迷晕了   林长云背对着裴千度,没看到他的不自在。   林长云方才在巷子口那边就听了个模模糊糊,这才找过来要这几个小孩给他再唱一遍,果不其然,是关于裴家的。   林长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道:“坏将军?你不知道裴将军是赫赫有名的安北王么?”   小孩懵懵地抬起脑袋,年纪太小,显然不知道“安北王”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只知道大家都在唱那歌。   小孩道:“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唱这个,我听我表弟说的,他可是从京城来的!”   “唔,”林长云歪了一下脑袋,“大家都会唱么,那我怎么不会啊?”   小孩又骄傲地扬起下巴:“哼!因为我聪明,学得快!他们几个都是我教的,以后大家都会跟我学会的。”   旁边的孩子们一听他出了风头,不满起来,张牙舞爪道:“你放屁,我学的比你快多了!”   “我唱的最好听!我!”   林长云被吵得脑壳疼,把手里剩下的小玩意儿也分给他们了:“好好好,大家都很厉害,我佩服佩服,这些送给你们。”   小孩们见着这么多好玩的,开心地挤过去够。   不料林长云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   林长云叉着腰道:“不过我有条件的,拿了我的东西,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情。”   小萝卜丁们抬起脑袋,眼底亮晶晶的,纷纷点头。   林长云很满意,慢悠悠道:“你们要记住,安北王是个好人,裴将军是个好人。”   “有很多东西都是乱讲的,但这两个一定是真的,明白么?”   *   林长云背着双手,慢悠悠地往巷子外面走。   他觉得身边空空的,一回头,裴千度落在后面,低垂着头,走得有些慢,手里的糖葫芦几乎没有动过。   林长云靠着墙站着,等了他一会儿。   裴千度回神,见他等在那里,加快了步子,问道:“怎么了,大人。”   林长云歪头,勾了一下他的下巴:“我还要问你怎么了呢,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裴千度答:“因为不喜欢小孩。”   林长云回忆了一下,确实,从自己往孩子堆里挤的时候开始,这家伙就没怎么说过话。   林长云笑了一下:“不喜欢小孩儿?那你怎么办,不娶妻生子了吗?”   裴千度呼吸停了一下,抬眸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既然跟你……我又怎么会想要娶妻生子。”   林长云歪了一下脑袋,转身要走,回头道:“怎么,你打算一直跟着我?为我守身?”   裴千度的手攥得更紧了,他追上去,有些咬牙切齿:“莫非大人还喜欢女人,还打算要成婚,要孩子?”   也是,这家伙刚才混在那群小毛孩里还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是喜欢小孩的。   林长云逗他:“难不成我还能不成婚吗?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林家的人,要传宗接代的喔。”   裴千度莫名生气:“那还来招惹我算什么?”   林长云道:“玩啊,我们这些人干出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的吗?”   裴千度感觉自己的肺被闷在水笼子里,这帮世家子弟怎么能这么坏,这么不尊重人。   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给他找不痛快,不单那些个文人玩弄笔墨抹黑他们裴家,就连路边的野小孩也颠倒黑白,林长云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气他!   林长云见裴千度脸色越来越黑,咳嗽了两声:“好啦不逗你了。”   裴千度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林长云凑过头去看:“诶,真生气了?”   林长云不明白这么点小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但是他刚弄明白点什么事情,心情还不错,也可以去哄裴千度。   于是他扯开裴千度的玄铁面罩,去吧啦了一下他的脸:“我开玩笑的,既然喜欢男人了,我就不会再娶妻,更不会生子,这对姑娘不公平。”   “你也不用担心我抛弃你,既然是我先招惹你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短了你饭吃。”   不过要是我死了就不好说了,林长云腹诽。   裴千度的脸被他扯着,被迫做出一个鬼脸,声音却还是闷闷的:“真的吗,大人。”   林长云看他一张帅脸被自己扯成这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当然,你大人我说话算话。”   裴千度知道得见好就收,不能逾矩,错一步都不行。   于是他把脸靠到林长云肩上:“嗯。”   林长云乐呵呵,重新给裴千度戴上面罩,拽着他往街上走:“没有小孩也好,要是生出来几个像刚才那几个那样的,随随便便就被人带偏,头疼。”   裴千度看了他一眼:“小孩不都这样么,大人又怎么知道关于裴家的那些流言不是真的。”   林长云乍舌:“小孩哪有都这样的,我小的时候就可聪明可有主见了,所以才没长歪。”   裴千度回忆了一下林长云所作所为,不是特别赞同“没长歪”这个词儿,不过前面那句他倒是认的。   林长云不知道这人在暗戳戳的念叨他什么,他还在想着男主和裴家的事儿呢。   “关于裴家那些事儿嘛,”林长云道,“这些小孩嘴里唱的,还有最新的诗词文章里写的,听听就好,我是觉得大部分都是假的。”   林长云今日让裴千度给他念最新的诗词文章,发现居然有好多文人暗戳戳的内涵裴家为将不端,克扣军粮,甚至通敌。   这可不太对劲,要知道男主裴千度的父亲,安北王裴衷,可是出生寒门一战封神的裴大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好得不能再好,歌颂他的诗词一抓一大把。   尤其是早二十年安北王刚出名的时候,几乎是家喻户晓,后来慢慢的大家习惯了,新的人才冒头,称赞他的人才少下去。   于是林长云又叫知安去拿了再早些日子的文章来,发现就是从前些日子开始,讽刺裴家的诗词文章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   林长云顿时就明白了七七八八,为了求证出门转悠一圈,又听到小孩们唱的,顿时更加确信了自己所想。   裴千度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是假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这裴家将军当真是那种人……”   林长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像你这样从小习武的会很崇拜裴家人呢,没想到居然也信那些谣言么?”   裴千度:“……我,只是疑惑。”   林长云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   那乱七八糟的大纲里写着,裴家是蒙冤的,所以后面男主裴千度才要复仇要翻案。   不过就算他不知道这些,推测推测,也能看出来的。   林长云道:“裴家在京城仅两进半官宅,人丁单薄,安北王自己的夫人是发妻,其子裴千度早就到了适婚的年龄,也未曾想过要与世家联姻,朝廷赏赐的金银良田,也几乎都用来抚恤阵亡将士家眷,这些都是记在书上能看到的。”   “不攀附世家,不结好富商,不添置豪宅。裴将军唯一的错便是在民间太得民心,功高盖主,又太干净,无欲无求,无法被控制。”   见裴千度默默听着,林长云便继续道:“皇帝他老人家多心,越是看起来没问题他就越担心有问题,害怕人家一憋憋个大的,直接把他人给踹下去了。”   裴千度抬头看他,眼底神色变幻莫测:“大人,这可不兴说。”   林长云比了个“嘘”的手势,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林长云继续道:“那些个乱写文章的文人大部分都是皇帝手下的狗,操控舆情,他们做的太规范了,上到文化人看的诗词文章,下到毛头小孩都能听懂的童谣,甚至酒楼里的说书人也在传唱。”   听到最后一句,裴千度手心冒汗,他想起来当初在酒楼推开林长云的时候听到的,正是说书人在唱,唱“裴家好日子没多少了”。   林长云也听到了?那他会不会猜到自己的异样跟裴家有关。   林长云没注意到裴千度的小九九,继续道:“太规范了,说背后没有人控制我是不相信的。”   “你要知道,这社会上八成的人都是大蠢蛋,没有什么独立思考能力,人云亦云,日子过得苦,也没有什么精力去想那些东西,谁会静下心来去翻那么多东西,就为了看你个将军到底是好是坏?”   “笑话,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别的具体什么样,关他们何事?”   “从前大家口口相传,说裴将军好,大家就觉得好,现在又都在说裴将军坏,大家便又会觉得坏。”   林长云笑了一下:“人呐,哎。”   林长云心底无奈,替裴将军不值,侧耳一听,发现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的脚步声了。   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儿?   林长云侧身回头,就见裴千度站在墙根下,正正地看着他。   裴千度问:“大人,那你为什么会去了解这些。”   那当然是因为要推测推测裴家什么时候会倒台,看看自己啥时候得死呗。   但是哪能这么答,林长云想了一会儿,真心道:“我反正也空闲,裴将军一生报国,如今却被这样抹黑,看不下去,能为他做一点点也好。”   他说完去看裴千度。   裴千度头发利落扎起来,额头却有几根碎发挣脱束缚跑出来,风轻轻一动,便胡乱飞舞着。   因为带了面罩,林长云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千度任凭那碎发扎进眼睛里,依旧一动不动,只盯着林长云,有什么东西就要汹涌而出。   林长云一边的眉毛扬起来,抱胸走过去,踮起脚尖去看裴千度的眼睛。   林长云眨巴眨巴眼:“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发现我居然是个有点脑子的,被我迷晕了?”   他本以为照裴千度这个性子,肯定是不会回答的。   林长云弯起嘴角,就要退开。   结果就见裴千度自暴自弃地垂眸,“嗯”了一声。   “被你迷晕了。”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我推推推 最近好忙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累晕了,ddl一直在追着我杀 幸好有存稿 第17章 生死 要是我死了,你怎么想   这还是裴千度第一次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耳朵就染上了一层颜色。   林长云惊讶不已,两边眉毛都挑起来,嘴巴微微长大。   他背着手,绕裴千度转了一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裴千度更加不自在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张了一下。   他偏过头不去看林长云,问道:“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林长云还是一副很吃惊的模样,在裴千度面前站定了,道:“看你有没有被夺舍。”   裴千度:……   裴千度幽幽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长云笑起来,“逗你玩的逗你玩的,这可不像你了。”   这还是裴千度第一次承认林长云的魅力。   裴千度更懊恼了,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之前把自己的嘴缝上。   他真是失心疯了,才会对林长云说出那种话。   林长云见他这模样,正色,咳嗽两声道:“好了,不提这个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去找杜老四,你跟我去一趟。”   裴千度还没缓过来,闷闷道:“怎么还要去?已经在外面转很久了,大人说好的很快就回去。”   林长云“啧”了一声:“你怎么跟时信一样唠叨,我就去跟杜老四说几句话,用不了多久。”   裴千度皱起眉:“我哪里跟时信一样了。”   林长云道:“是是是,当然不一样啦,你能暖床呢。”   裴千度咬牙切齿:“大人,光天化日之下,注意言辞。”   林长云回头,挑了一下裴千度的下巴,眯着眼睛看着他笑:“我,就,不。”   说完也不管裴千度怎么想的,转身就走了。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真是拿林长云毫无办法。   *   林长云不顾反对,坚持要去找杜老四。   杜老四的宅子虽说远远比不上林府,但也大的很。   被杜老四魂穿那人也算是个少爷,祖上富过,后来才渐渐没落了。   杜老四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刚咽气,他又浑然不觉,还以为是室友搞了什么恶作剧把他拉去横店了。   一番下来,原主的家人便觉得杜老四没了半边魂,疯了,遂单独给他置了间宅子,定期给点钱,不敢多看。   杜老四乐得清闲,每天就搁屋子里捣鼓些乱七八糟的药材,靠着脑子里的知识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居然混的也还不错。   就是这院子实在乱了些,林长云一进去就差点儿被横在地上的几个大箱子绊倒。   裴千度扶了林长云一把,林长云拍拍胸膛:“这是什么,怎么乱成这样!”   “林公子,这是老杜刚到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收进去。”   一端正的中年男子迎过来,正是杨大人杨诚之,当时替杜老四给林长云送药盒子的那个。   林长云问道:“杨大人,好久不见,你也……住这?”   杨诚之摇摇头:“林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刚好有事来找老杜。”   “哦哦,原来如此,”林长云点头,“我也有事来找杜老四,杨大人急着回去么?不急的话要不一起聊聊?”   杨诚之看了林长云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带着玄铁面罩的裴千度,道:“我不急。”   *   林长云让裴千度守在外面,自己跟着杨诚之进了里屋去找杜老四。   裴千度抿了一下唇,什么也没说,老实在外面候着。   一进门,便看到杜老四趴在桌子上埋头写着什么,旁边乱七八糟的纸张糊满桌面。   听见有人进来,杜老四头也不抬:“老杨,还有啥事儿?不都说了我会注意……”   “会注意什么?”林长云在他边上坐下。   杜老四抬起脑袋,脸上沾到了墨水。   见来人是林长云,他道:“哟,稀客,怎么想起来找我来了?不陪着你们家阿禾么。”   林长云无语道:“一天不揶揄我是会死?我有正事找你。”   说话间,杨诚之也在他们身边坐下来。   林长云看了杨诚之一眼,杨诚之看起来实在看不下去杜老四混乱的书桌,闷不吭声地收拾着桌上横七竖八的书。   林长云凑到杜老四耳边,压低声音问:“杨大人知道你是穿过来的么?”   杜老四同样压低声音:“昂,知道个七七八八,我都跟他认识五六年了,而且他会算命,算得那叫一个准呢,瞒不住的!”   杨诚之突然开口:“二位,下次可以再小点声,我听得见。”   林长云:……   杜老四:……   二人迅速分开,正襟危坐起来。   林长云咳嗽两声:“咳咳,那我就直说了,杨大人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杨诚之作了个揖,表示感谢。   林长云道:“这次还请上杨大人,是有些关于朝堂上的事想要请教。”   杨诚之道:“林公子,我离开京城很久,已长时间不过问政事。”   杜老四咋舌:“老杨,你就别谦虚了,离了京城你杨大人难道就会看不明白么?你就把林公子当自己人,别那么拘谨!”   杨诚之叹了一口气,冲林长云道:“那便多谢林公子认可。”   林长云笑了一下,把今日的发现说了。   林长云道:“我觉得皇帝很快就要对裴家下手了,这样在民众间慢慢抹黑裴家,大抵是为除掉裴家做铺垫,不然就裴将军之前在百姓里头那样好的名声,直接除掉裴家,指不定会引发什么后果。”   杨诚之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道:“林公子,我只怕事情更糟,陛下很可能已经对裴家动手了。”   林长云眉头一皱:“这怎么讲。”   杨诚之道:“裴将军的流言都已经传到了扬州,只怕京城百姓更是无人不知的了。”   “若只是打算问罪,京中感念他戍边风骨的文人,必会留几句隐晦挽词。而如今朝野上下齐齐封口,连他麾下旧部都悄无声息,恐怕是在京城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不敢再为裴家说话。   “只打算削权问罪,何须掩得这般干干净净?人已殒命,朝堂才会刻意压下消息,慢慢铺张污名,更何况这段日子边疆战事暂缓,裴将军和其子裴千度又刚好被召回了京城。”   林长云喃喃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动手机会了。”   杜老四听了,脸皱起来,看向林长云:“那岂不是……我记得你说过的,裴千度在被抄家之后出逃,不久的春猎上就是……”   林长云往后一躺,仰头看天花板:“哎,就是我的死期。”   杨诚之并不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顺手抄过茶杯,抿了一口。   林长云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突然弹起来,又道:“杨大人,听杜老四说你神机妙算,能否替我看看,我还有多少好日子?”   杨诚之:“林公子,我只是一介书生,并不十分精通此道。”   那便是相当擅长的意思了,林长云已经掌握了杨诚之的话术。   于是他道:“杨大人,求求你了,随便看看就好!”   杨诚之放下杯子,无奈:“那请林公子报一下生辰八字。”   林长云思考了一下是报自己的,还是报六皇子的,想了想,估计还是得用自己的。   杨诚之拿了他的生辰八字,细细算起来。   林长云托着下巴等,跟边上的杜老四叹道:“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如果裴家真的已经被抄了,那岂不是最快今年春猎,我就会被斩了?”   杜老四也发愁:“不能吧,如果裴家已经完蛋了,这裴千度不是还逃在外面呢,你不是皇子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长云无语:“皇子也不是个个都顶用的吧,我这个皇子是个傻子啊,生母还早就去世了,哪来的情报渠道。”   杜老四:“那你想怎样?就这么等死吗,六皇子好歹也是贵妃遗子,贵妃不还是太后侄女么,你到时候回了京,借用借用些你母妃家族势力,给自己谋条生路。”   林长云绕了一下自己的发丝:“我又不是没想过,就怕越折腾死的越快,我还想多活几日呢。”   “得了吧你,”杜老四一眼戳穿他,“我看你就是懒得去做,又怕影响到别的什么人?我看你把你家阿禾捡回来的时候可没这么怕死。”   林长云:……   怎么又提阿禾。   他正要反驳杜老四,就见杨诚之放下手中东西。   林长云和杜老四两人立刻凑过去:“怎么说?”   杨诚之凝神沉思:“林公子,你这命奇得很。”   林长云:“唔,我猜也是。”   那肯定的,毕竟都是能穿书的人了。   杨诚之接着道:“生死两可,吉凶不定,本是煞星临们死劫将至,却又柳暗花明,天命要你死,人意又要你活,我看是有人贵人舍命相助,硬生生在死局里替你劈出一条生路来。”   “贵人相助?”林长云沉思。   他能遇上什么贵人,非要他活着不可,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杨诚之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道:“林公子,如今一念之差,便是生死分界。”   “好日子有多少,我看不清楚,是生是死,也定不了。你这命已脱出定数,全看你往后一步一行、一念一择。”   *   天色不早,杜老四把林长云和杨诚之二人送出门,临走前还拍拍林长云的肩膀。   林长云回他一个眼神,让他放心,便带着裴千度走了。   裴千度闷不吭声跟在林长云身边,林长云也没说话。   许久,居然是裴千度忍不住先开口:“大人今日聊得不开心吗?”   “唔?”林长云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一路都没说话,“没有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说不上什么心情,本来以为还能再苟一段日子,没想到原剧情推得这么快,裴家估计已经玩完了。   但是听杨诚之的意思,又好像他命不该绝。   不过真的准么?!   林长云心里想的乱七八糟的,忍不住开口问:“阿禾,要是我死了,你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小儿科权谋()我乱编的,关于八字那边也是乱编的 第18章 林长云呢?! 我那么大一个老婆消失不……   林长云脱口而出,刚说完就觉得后悔,他跟裴千度说这些是干什么呢?   裴千度停下,侧身看他。   裴千度问:“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长云自觉失言,想打个“哈哈哈”糊弄过去:“我随口一说啦,哎,人嘛,不就是老是回想这种事情么,生生死死情情爱爱的,我又身体不好,想到不是很正常?”   裴千度依旧盯着他,似乎是不信。   林长云不想让他继续问下去,拉着他的袖子快步往前走:“不说这个了,我呸呸呸,去掉晦气,赶紧回去吧,不然时信知安那几个又要念叨。”   林长云头也不回,沿着巷子往林府走,脚踩着石板路发出阵阵清脆声响。   “大人。”   裴千度被林长云拉着,突然出声叫住他。   “嗯?”林长云回过半边脸。   “如果你……”裴千度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长云看他这样,有些莫名:“如果我什么?”   裴千度默然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说。   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出什么事了,我会难过。”   林长云怔住了,攥着裴千度的袖子的手紧了紧,步子也慢了半拍。   裴千度以为他会停下来说什么,结果就见这人突然又小步快跑起来,噔噔噔就往林府里进。   林长云头也不回,爽朗地冲他道:“哈哈哈!多谢关心,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洗个澡然后睡了,你先回屋子里然后看我明日退不退烧退了烧我们就出去玩怎么样!”   然后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林长云走得飞快,裴千度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他。   裴千度低头看看自己刚才被抓着的袖子,上面仿佛留有那个人的余温。   *   林长云回了房,早早便躺到床上,还不忘回想刚才林府门口的事儿。   裴千度今儿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玩玩吗,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又是说“迷晕了”又是说“会难过”的,当林长云是傻子么看不出来。   还是说他又有别的什么图谋,勾引自己的肉/体还不够,还要勾引心?!   林长云心烦,他一直以为裴千度是没有什么感情的,所以才心安理得的逗人家玩儿。   裴千度这要是起了点别的心思,他还好意思这么玩么。   一件件事情糊在林长云脑海里,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安稳,梦境蜂拥而至,睡了跟没睡一样。   于是林长云第二日起得格外早,知安一边替他更衣一边问道:“公子怎么这几日睡得越来越少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是,还烧着么?”   林长云正发着呆,听了他的话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哈欠:“哦,没事。”   “我烧好的差不多了,脑袋也不疼了,看外面天气不错,今日我要出去玩,你……哎,还是叫上阿禾。”   听了这话,知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公子,您刚起的时候暗卫来报,说打探到了裕安柜坊和阿禾的消息,您看您是要现在听,还是晚上回来了再听?”   林长云的哈切顿住了,又开始发呆。   他想起昨晚裴千度认真说“我会难过”的模样。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道:“还是晚上再告诉我吧。”   林长云还是有些困,拍拍自己的脸颊往外走。   裴千度在外面等着他,依旧带了玄铁面罩,衬得眼睛亮晶晶的。   看起来跟往日一般,没有异样。   林长云突然就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裴千度昨天估计只是随口一说。   他松了一口气,笑道:“起这么早?我们走吧。”   裴千度弯了一下眼睛,跟在林长云后面出了门。   *   林长云上了街才发现今日街上的人格外的多,一问,原来恰好被他们赶上了花朝节。   正值二月中旬,花开满枝,憋了一个冬天的人全都冒了出来。   来到这儿之前林长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节日,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出去玩儿就是了。   他新奇地在街上左看右看,带着裴千度在人群里穿梭。   男女老少齐齐上了街来,摩肩接踵,街边卖桂花糕、百花酒的小贩笑着大声吆喝。   桃花杏花海棠开了满枝,花枝上还挂满了闺阁女子系的彩绸,满城新绿,点点红绸。   林长云看着更觉新奇,凑过去问道:“姑娘,你们这儿是在系什么呀?”   这姑娘见着了个比这枝上桃花还美的少年,咯咯笑道:“小公子不知道么?这花朝节呀是花神的生日,百花生日,当然要给她穿得漂漂亮亮啦。”   “我们呀在花枝上系红绸,为花神庆生,向花神许愿,花神会听到的!”   林长云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多谢姑娘!”   姑娘捂嘴道:“没事啦,小公子要许个愿吗?我这里还有多的红绸!”   林长云笑着摆摆手:“不了姑娘,我看看便好。”   裴千度看他要走,问道:“大人为什么不祈福?”   林长云掸了掸刚刚在树底下飘到自己身上的粉色花瓣,道:“我不信神,没有祈福的习惯,而且就今天人这么多,花神也听不到吧?”   裴千度顿了一下,道:“大人,我信的。”   他说着转过身去,向刚才那位姑娘要来了两根红绸,捧着它们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然后抬起手,仗着身高优势系在了最高的枝头。   系完之后他朝林长云走来,肩头上落满了桃花。   林长云顺手替他拍掉,歪头看他:“你许了什么愿?”   裴千度答:“我给你许了愿。”   林长云一噎:“这是干什么,不是说了我不信神吗?”   裴千度只是道:“我信,我许的,而且我还挂在了最高的枝上。”   林长云无语了。   要是挂得比别人都高神就能看到,然后来满足他的愿望的话,他一定早早爬到月亮上挂红绸去逼他们让他成事。   但是裴千度这么注视着他的眼睛实在亮,林长云忍不住软了心。   真是美色害人。   林长云无奈道:“好吧,那你给我许了什么愿?”   裴千度却道:“不能告诉你。”   行。   林长云瞪着裴千度,转身就要走。   裴千度怕他被人流挤没了,伸出手去拽:“大人,别乱走。”   林长云被拽到他身边:“那你不快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我讨厌别人瞒我。”   裴千度苦恼,正要答。   突然,他眼神一凝,拽着林长云闪身进了巷子。   林长云被拽得跌跌撞撞,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巷子里头堆满了街边人家的杂物,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嘈杂的人声转瞬间褪去,林长云被裴千度压在怀里,什么也没看清。   低头,只能看见裴千度的手护着自己细窄的腰,抬头,只看见裴千度被黑色玄铁掩住的脸警惕地看着外面,眼神锋利。   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裴千度的肩松下来。   裴千度确认外面的人已经走了,垂下眼,就看见林长云抬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自己。   因为被裴千度压在怀里,林长云呼吸不太顺,面色红润,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裴千度推后半步:“抱歉,大人。”   林长云拍拍胸脯,深呼吸两口气,道:“哎,那种事情都做过了这算什么,就是你抱太紧了,没顺上来气。”   “这是怎么了,刚才看到了什么?”   裴千度道:“刚才见到了裕安柜坊的小公子,他认得我,我怕被看见了多生事端。”   林长云“啧”道:“那你拽我干什么,他们又不认得我,你自己躲起来不就是了,我还以为碰到追杀你那帮人了呢。”   “你抱这么紧,差点给我憋死。”   裴千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是我乱了阵脚。”   林长云叉着腰:“哎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时信时愿人呢,就这么看着我被你拉进巷子里?要是你对我欲行不轨怎么办。”   裴千度道:“大人,我不会……”   裴千度被打断了话,头顶屋檐缓缓传来时愿幽幽的声音:“不敢打扰,我还以为二位公子要……”   然后马上被同蹲在屋檐上的时信一把捂住了嘴。   林长云抬头看着不知道看到了多少的时信时愿,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千度,知道这人脸皮薄,怕他尴尬。   于是佯装怒道:“时信,管好你妹!不要毁了你们公子我的一世英名,我像是那种随随便便在公共场合干这种事情的人么。”   “你们俩撤远点,别瞎揣测。”   “是、、是!”时信红着耳朵拽着时愿飞走了。   “真是的,”林长云拍拍手,“真是把他俩惯坏了。”   裴千度默默跟在林长云身后出了巷子,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道:“大人对谁都这么好吗?”   对时信时愿好,对知安好,连对上次那个爬床的什么云喜也很宽容。   林长云瞥他:“怎么,吃醋?”   裴千度道:“不敢。”   两人又在街上并排走了会儿,见着了一个挤满了客的百花糕摊子。   裴千度朝那看了两眼,转头对林长云道:“大人,那家百花糕看起来很不错,我去给你买了来尝尝。”   林长云也看了两眼,客这么多,都要把小铺子挤扁了,看起来确实很不错。   于是他道:“你在这待着吧,我让时信去买。”   裴千度摇头,看着林长云:“大人,我想亲自给你去买。”   “你之前说过,要我的真心。”   林长云:……   (; ̄ェ ̄)   这人最近咋回事,吃错药了吗。   林长云拿他没法子,摆摆手道:“你去吧,快去快回,我在那儿等你。”   说着便朝远处河岸边一个亭子走去,坐了下来。   裴千度冲他笑了一下,转身朝那摊子走去。   这家店生意实在火热,人挤人,嘈杂到听不清一米之外的人声,摊主吆喝得满头是汗。   林长云在远处瞧着,只能看见裴千度被挡掉了大半的背影。   裴千度挤在人群里排着队。   他看到摊子里各式各样的百花糕,看到哭着喊“我要吃我要吃”的小孩,最后目光落在一个挤到自己边上的少年身上。   “二公子。”   那少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二人的交谈被嘈杂的人声和拥挤的人群掩去,裴千度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少年便继续道:“那日发现我们的那支人已经全部解决掉了,没有泄露,按照您说的伪造了行踪,那些人以为我们往北边逃去了。”   裴千度点点头道:“嗯,不错。”   少年犹豫片刻就又问道:“二公子,您那儿真的没问题吗,那位公子的底细我们迟迟查不出,只能知道是林家的人,这……”   裴千度打断他道:“没问题,很安全,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我,我离开了林府才是真的对大家都不利。”   “刚才在路上差点撞上了他们的人,你们几个多加小心。”   少年还要再说,裴千度道:“再说林公子恐怕要察觉异样,下次再议。”   少年没法子,小声道了个“是”,拿了递到眼前的百花糕边撤了。   裴千度跟在少年后面,付了银子,回了喜洋洋的摊主一个微笑。   他看着这些个长相可爱的百花糕,笑了一下。   真心吗?   裴千度收回眼神,抬起步就要朝林长云等他的亭子走去。   只是定睛一看。   哪里还有林长云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太太太忙了昨天就只睡了五个多小时 这几天十几个ddl我真的没招了 我的存稿减少中…… 这一段剧情比较重要,是感情转折点 放心我已经码好 btw改了一下文名 第19章 吻 这是他们第一个吻,一个不带任何欲……   林长云翘着腿坐在亭子底下等着裴千度。   这四角方亭临河而建,半贴水,半靠岸,红绸和花束系满亭柱和檐角,林长云就这样倚在美人靠上。   河上画舫、乌篷船来来往往,水面激起一荡一荡的青波,倒映着岸边摇曳的柳枝,漂浮着的花瓣也随着水流起舞。   岸上人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卖茶的卖花酒的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裴千度就混在那人群里。   林长云远远地看着裴千度的背影,忽然觉得能看到这样的美景,这样悠哉悠哉地等一个人,好像还挺幸福。   只不过幸福和美好的心情通常是用来被打破的。   “你干什么!?走开走开!我告诉你啊,不要多管闲事!我的人我要怎么处置就这么处置!”   一道粗犷的男声扯着嗓子大喊道。   这声音格外大,是从林长云亭子脚底下的一间汤饼铺子那儿传来。   了不得,居然在如此热闹的时候力压一众吆喝声,没有十年骂街的经验只怕做不到这份上。   林长云向来是爱热闹的,好奇朝那看去。   只见那骂街的男人对面,有一身形高挑的男子立在铺前。   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几个大叔大娘戳着这汤饼铺子和对立站着的两个人,神色夸张地说着什么。   林长云探出脑袋,凑近了仔细瞧。   只见那男子覆了面,单露出一双眼睛,一身劲装,身后背了把剑,正愤怒地盯着那大嗓门。   好秀丽的眉眼,林长云叹道。   只不过怎么回事,这扬州城不愿以真面目示众的人这么多吗?   他易了容,裴千度带了玄铁面罩,这人同样也覆了面。   莫非花粉过敏么?   真是怪哉!   那秀丽的男子嗓音也清透,此时压不住怒气:“我今日还偏偏就要管了!”   “我问你,你是人么?我刚都看到了,这样小的一个姑娘居然怀了孩子,你还对她非打即骂!良心何在?天理难容!”   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起来。   林长云也是一惊,他朝着这男子指着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个捂面跌坐在地上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起来约莫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寻常人家父母都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这个姑娘却小腹微微隆起,因为太瘦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灌满了水要撑到爆炸气球。   小姑娘面色蜡黄,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蓄满了泪水。   她手指纤细,一边脸颊通红,刚被打了一巴掌,身边撒了一地的馒头。   林长云蹭一下子站起来,双手狠狠攥住木栏杆。   下面的男子比他更加激动,“嗖”一下利落拔剑,直指面前的大嗓门。   那汤饼铺子的大嗓门尖叫道:“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奴,我要怎样对她就怎样!你个外人你管得着吗你!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男子眉头拧在一块儿,怒道:“畜生!她也是个人!”   男子持剑向他刺去。   大嗓门扭动着肥胖的身子乱窜,把身边能抓到的统统往男子那里丢过去,乱喊道:“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退避三舍,生怕被波及着削了胳膊砍了腿,脑子利索的赶紧撒开腿跑去报官。   这男子碍着不能伤着群众的缘故施展不开手脚,偏偏那大嗓门继续刺激他:“我告诉你!你管不了!衙门也管不了!她是奴籍,是我正经买来的东西,我想怎样就怎样!”   “反倒是你!要是伤了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子气昏了头,将剑蓄力往前一掷,被大嗓门向下一滚躲了过去,剑身死死扎进了木头柱子里。   男子索性也不再管剑,冲到大嗓门身侧揪住他的领子,一下子将人摔在地上,然后翻身压在他身上,抬拳便打。   “杀,杀人了!!”   男子一点也不收力,将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大嗓门眼看着小命就要不保,四肢疯狂舞动,最后奋力一挣,扯下来了眼前人的覆面。   男子的拳一下子便滞住了。   人群哑然一瞬,然后一下子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激烈的声音。   林长云看到本来坐在身侧嗑瓜子看热闹的两人“噌”一下子也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面露精光,声音激动:“那是……那是!那是柳景安!”   另一个道:“谁?谁?柳景安是谁?”   “哎呀!你这都不知!这柳景安的悬赏一路从洛阳城贴到扬州城内了!那城墙上挂满了他的画像,全城的人都该知道他!”   “什么?他犯什么事儿了?”   “哎!说来唏嘘!这柳景安的爹正是大名鼎鼎的柳将军,前些年给柳景安安排了门当户对的亲家,谁曾想这柳景安居然宰了未来相公的爹然后跑了!”   “这可不得了啊,那可是朝廷命官,天大的丑闻,她相公家和她爹当场放下狠话要拿下她,提供信息有赏,逮住了更是有大赏!”   听得那人懵了:“相公?!可这,这人不是男的吗?”   “我呸,”那人道,“哪来的男的,谁人不知这柳景安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还扮上男人了,我看啊,这种女人就该、该诶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一下子从亭子上跌到了人群里。   踹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长云。   林长云大声道:“时信!时愿!”   时信时愿两人早就看到了下面的混乱,知道自家殿下绝对不爽,就等着他发话。   林长云指着被人群困在中间的柳景安道:“拦着周围的人,别让人抓住她,给她找时机让她走,还有,把那个怀了孕的姑娘也给我救下来。”   时信时愿两人道了声“是”,然后闪身而下。   林长云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总笑着的嘴角拉了下来,一双眼睛沉着,攥着栏杆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恶心。   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行侠仗义者被口诛笔伐。   底层人被生吞活剥。   那些个没人品的家伙却一个活得比一个人模狗样。   林长云气得不行,刚生了病,昨日又没睡好,这回更觉得眼前发黑。   天光太亮,林长云忍不住伸手挡住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忽然听见亭子里的姑娘们惊呼一声,簇拥着往边上躲去。   林长云一回头,就见被人群困着的那柳景安翻身一跃而上,滚进了亭子里。   柳景安的半边衣袖都被那些个为了赏金疯狂的群众扯了下来,她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一双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   林长云眼睛更模糊了,恍惚间看到了另外一个已经要忘记面孔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向柳景安走过去。   然而柳景安却以为林长云跟那些人一样,是来抓自己回去拿赏钱的。   林长云的手已经拽上了柳景安仅剩下的半边袖子,柳景安奋力一挣,挣不开。   林长云看着她道:“别走……等等”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踩了空,身形瘦长的两个人齐齐往下一翻,林长云的腰撞上了美人靠,就这么直直往河水里栽去了。   “轰隆———”   温柔的河水猛呛进林长云嗓子、鼻腔。   喉咙火辣辣地疼。   林长云从前是会游泳的。   他挥着双手。   想向上游,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里的动作。   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身体越来越沉,胸口发闷,一张口河水就疯狂的涌入他的口腔。   什么也抓不到。   他就要死了吗。   要像她一样死在河水里了吗?   耳边嗡嗡作响,林长云突然不再挣扎,任凭身体一点一点的往下掉。   水压让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样开始剧烈的疼痛。   他的肺现在是任人摆布的了,好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头往他那软弱的器官上扎。   林长云疼的都要失去知觉,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河水裹着他,就像那个人的手抚摸着他脸颊。   那人轻轻念道:“长云……长云……?”   她的面孔好像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微笑着的,歇斯底里的,健全的,残缺的,生的,死的。   有一股劲儿一直在把林长云往下拽,往河底拽,往深渊里拽。   那东西不断翻搅着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个声音说。   原来的世界没人能接纳你,你以为这个世界就有能人接纳你?   你占了别人的躯壳,抢了别人的人生,干涉别人的命运。   你不该来到这里。   反正也是要死的,你现在早点像她一样死不好么。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想,是,确实是不该来的。   林长云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的。   人溺水90秒左右,大脑缺氧,会大量释放内啡肽、血清素、多巴胺,颞叶异常放电,引发幻觉。   人类在这个时候,会出现走马灯。   看到一生中最渴望,最遗憾,最纯真的东西。   他不再挣扎了,随着水流起伏,越沉越深。   林长云闭上眼睛。   还是走吧。   可是却偏偏有人不让他走。   “咚———”   平静的河面再次被撕开,有人跳进了林长云的牢笼。   林长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见这个人直奔他而来,游得越来越快。   那人影转瞬就到眼前,林长云眯起眼睛,看见这人跟记忆中一样亮的眼睛,看见这人的皮肤在水下呈现出奇怪的质感,宛如天外来客。   是裴千度。   裴千度一下子拽住林长云。   林长云奋力挣扎。   别拽着他了。   就让他的生命结束在这里,反正再也没有什么意义。   挣扎间又抢进去几口水,林长云觉得自己的肺已经痛麻木。   怎料下一瞬,裴千度突然凑了过来,轻轻地捧起他的脸。   林长云瞪大了双眼。   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裴千度在吻他。   这是他们第一个吻。   一个单纯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吻。 作者有话说: 终于……他俩做了那么多终于吃上嘴子了 下一章狠狠嗯额、、应该能放出来吧,老时间老规矩九点钟我们不见不散!! 第20章 你叫什么 管他有没有   林长云从未被这样亲吻过。   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水流声“哗哗”作响,胸口疼得发麻,憋得快要爆炸。   冰冷河水中的唯一温度凑上来, 他的唇贴着他的唇。   林长云只感觉自己整个口腔都被对面的人掠夺, 裴千度一手困住他的腰, 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死死封住他的唇。   林长云动弹不得,温热的气流划入他的喉咙。   绷到极点的胸腔终于松下来,面前的人放过了他唇上那块软肉。   林长云注视着裴千度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水底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好像可以为他做出任何事情。   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注视着他呢。   林长云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软绵绵地把额头往裴千度肩上一抵, 闭上了眼睛。   再活一会儿好像也……还不错。   *   再睁眼的时候林长云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猛地坐起来, 额头上敷着的毛巾一下子掉落到被子上。   知安明显是一直在旁伺候着, 见他醒了, 两眼一红就要哭出来:“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我, 我……”   林长云强撑着眼皮, 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   林长云的脑袋还是很疼, 他靠着床扶额道:“这是在林府?”   知安诺诺道:“是,是的殿下,您刚落水之后是阿禾公子把您救了上来, 那时候您已经昏了过去了,时信时愿赶紧把您送回了林府……”   知安还是忍不住,又小声道:“殿下,您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呀……来了扬州这么些日子, 您老是在出事,奴才看了都心疼,这要是让皇上,让先贵妃知道了,得多伤心……”   林长云把毛巾又敷回自己脑袋上:“是我自己惹事……”   “阿禾呢?”   知安答道:“阿禾公子已经回偏殿待着了,奴才记得殿下的话,不敢让他在外面,也不敢让他看见您真容。”   林长云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余温。   愣了好久,他才答道:“哦。”   “时信时愿呢?把他们叫来,我有话要问。”   时信时愿进了屋内,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单膝跪下,皆是低着头,一脸严肃。   时信抢先开口道:“殿下,是属下疏忽,请殿下责罚。”   林长云不想责罚他,也没力气责罚他,摆摆手让他们俩起来:“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让你们去帮柳景安的。”   时信时愿站了起来:“多谢殿下。”   林长云又托着下巴呆坐了很久,他不说话,屋内的人也都不敢说话,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好久,林长云再次问道:“我之前让你们去查的……”   他又顿住了,时信时愿两人不解。   “哎,”林长云摇了摇脑袋,继续问道,“我之前让你们查的关于阿禾的事情,是不是有结果了?”   事情是时愿查的,她上前一步道:“回殿下,初步是有结果了。”   林长云点点头:“跟我说说。”   时愿道:“裕安柜坊确实是有一个叫阿禾的侍卫,这裕安柜坊的掌柜是扬州人,娶的也是扬州门当户对的女子。”   “裕安柜坊早年起家靠的是低息公道借债,积累了好名声,来往船家和百姓都信他,后来越做越大,成了现在的裕安柜坊。”   时愿低头不看林长云,继续道:“阿禾便是裕安柜坊的侍卫,无父无母,从小便在柜坊里做事,入册记录上都记着的。”   “前些日子裕安柜坊出了事儿,护柜侍卫送账本和钱财入柜的时候遭到歹人劫杀,几乎全军覆没,掌柜大发雷霆。”   “殿下,”时愿抬起头来看林长云,“从官府那边查到,那个名叫阿禾的侍卫在这次劫杀后消失了,户曹吏便觉得他已经身亡,报了失踪,想必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要消了他的户。”   可谁知道这个叫阿禾的侍卫并没有死。   他凭一身高强的武力逃了出来,攀上了京城来的贵人,现在正安然无恙地待在林府。   林长云听完,“噌”地一下坐直,不知道牵动了哪处宝贝地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时信担心地上前一步,喊道:“殿下……”   林长云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另一只手又冲他摆了摆:“我没事,我没事。”   时愿顿了顿,还是说道:“殿下,这些都是目前探到的,要再往地下深挖还是能挖出些别的,就是还在需要一些时日,您看……”   “不,不用了,够了。”林长云道。   “知安,把易容的东西拿来,我要去找阿禾。”   ·   裴千度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身上,他也懒得去管。   他倚在墙上,手指不断地摸索自己的嘴唇,眼睛发直。   这是怎么了?   他最近到底怎么了?   裴千度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只要一想到林长云,心脏就止不住地剧烈跳动。   他还记得自己拿着新鲜出炉的百花糕,一路狂奔到林长云本来应该在的那座四角方亭底下。   他还记得看到混乱的汤饼铺子和惊呼“有人落水啦!”的姑娘时,心跳漏一拍的难受。   他直觉那个落水的人是林长云,于是奋不顾身地跳入那片春水。   裴千度看到了在水底的林长云。   他的脸在水下显得格外苍白,发丝飘散开来,纤长的睫毛都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   裴千度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是那么的脆弱,好像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要了他的命。   裴千度奋不顾身地朝他游过去,越游越深,急剧变化的水压疯狂挤压他的五脏六腑,他却不敢停下。   这个人看起来离他太远了,远到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抓住他。   三丈黑水压在头顶。   裴千度终于拽住了那人,如愿以偿地吻上了那片唇。   “砰——”   房门猛地被打开,思念中的人一下子出现在面前。   裴千度瞬间直起了身子。   林长云锁上了门,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往裴千度怀里一撞。   裴千度接住往他怀里扑的人。   林长云把他推到床上,栖身压上去,再一次吻上去。   裴千度甘之如饴,求之不得。   他突然觉得这样才是对的,林长云不该在第一次和他上床的时候不让他吻的。   裴千度一手压住林长云的腰,让他不得不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摩挲着林长云的后脖颈。   林长云不会接吻,裴千度也不会。   他们就这样撕咬着对方,恨不得把最后一丝空气也夺进自己的身体里。   后来是林长云先败下阵来。   林长云又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迫不及待的要来找裴千度,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见到裴千度就想吻他。   只是一想到裴千度在水底看着他的模样,林长云就无法控制地燥热起来,浑身都要发抖。   好像碰到裴千度的唇,就能从窒息般水底中挣脱出来一样。   还有活着的实感   他气喘吁吁,垂了两下裴千度的肩,想要他放开。   裴千度哪里愿意,他翻身将林长云压在身下,放慢亲吻的动作。   裴千度离开林长云的嘴唇,他沉声道:“换气。”   林长云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   下一瞬,裴千度又贴了上来,舌头席卷进他的口腔。   “唔……”   林长云皱起眉毛,眼尾通红一片,被迫承受着这猛烈的进攻。   不知道吻了多久,裴千度才肯放过林长云。   他托着林长云的腰,额头抵着林长云的额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裴千度问他:“大人,我现在可以……吗?”   林长云没有直接答,他喘着气冲动道:“不要再叫大人了。”   裴千度问:“那我该叫您什么?”   林长云愣了愣,只是看着裴千度,还是不答。   该叫他什么?   他的双腿搭上裴千度的腰,伸出手捧住裴千度的脸,轻声反问自己:“不对,你对我又没多少真心,我告诉你干嘛呢?”   “大人。”   裴千度叫住他。   “大人,你之前说我可以向你讨个奖励,你还记得么?”   他本该锋利的眉眼此刻却有些柔情似水的味道起来。   林长云受不了这样被他看着,微微仰起头,又去吻他。   “你要什么奖励?”   裴千度回应他的吻:“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林长云嘴上动作停了一瞬,笑了一下:“好吧,好吧……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管他有没有真心呢?   谁在乎。   “你这么想知道,我告诉你。”   林长云轻轻啄着裴千度的下唇:“我告诉你,不许跟别人说。”   裴千度答道:“绝不说。”   林长云便凑到他耳边:“我名叫长云。”   裴千度吻他颈侧:“长云?”   “嗯,”林长云耐不住痒,缩了缩,“是我妈给我取的。”   裴千度一边吻他,一边忍不住翻来覆去念叨着:“长云,长云,长云。”   林长云受不了他这样叫,踹了他一脚,怒道:“别念了。”   裴千度抬起脸来看他:“长云,多好听的名字,我就要念着。”   林长云脸颊绯红一片,眼尾潮湿:“废话什么?你到底做不做。”   裴千度便又凑下来吻他:“做。”   “长云,我可以吗?”   “啧,”林长云不耐烦地轻轻扇了他一巴掌,“这还问什么?”   裴千度被扇了也不恼,把脸埋进林长云掌心,蹭了一下,又念着:“长云。”   林长云脸烧得热,这人怎么这样?   林长云掐住裴千度,恼怒:“爱做做,不做滚。”   裴千度又亲了他一下,从旁边拽过来一个木盒子,林长云定睛一看,竟又是之前杜老四送来的那些东西。   林长云的脸涨得更红了。   裴千度见他把脸撇开,不依不饶地凑过去看他:“长云,那本春宫……我学到了好多东西。”   他耳尖也是烫的,只是看林长云这样,控制不住地得寸进尺。   林长云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嗯。”   裴千度又道:“长云,那里面有好多新奇东西,我们试试吧……”   林长云还是不看他,只答:“嗯。”   裴千度轻笑一声,解开了林长云的腰带。   林长云闭眼不愿去看,他能感觉到裴千度一直在吻他,从嘴唇吻到脖颈,再吻到胸腔,吻到腰侧,吻到小腹,吻到……   “嘶……”   温热的东西包裹上来,林长云难以忍受地缩起身子。   “别舔……”林长云想推开裴千度的脑袋,却怎么也推不动。   裴千度舔完他,又直起身,拖着林长云的膝弯把他往自己这里带了带。   裴千度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喊林长云的名字,想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怎么能这么顺口。   完了。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通红的眼尾,自暴自弃地想。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些!! 第21章 凭什么 只要他想,   林长云第二日醒来的时候, 看见裴千度单手撑着头,侧身垂眸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林长云脑袋有点懵, 被他注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日里发生了什么。   裴千度见他醒来, 替他撩开落在眼睛上的发丝。   裴千度笑了一下:“长云, 你醒了?”   骤然听到自己真名,林长云虎躯一震。   他居然真的鬼迷心窍,把名字告诉了裴千度。   还鬼迷心窍和裴千度接了吻。   如果说第一个吻是意外,把后面的算什么?   林长云这人怪得很, 他对“吻”这种有象征意义的东西看得格外的重。   做/爱还能说是为了解决生理性需求,那接吻算什么?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才会出现的吗。   林长云心中五味杂陈。   那可是他的初吻!可恶。   裴千度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以为林长云是睡懵了好没缓过来, 于是凑过来又吻了一下林长云的唇。   林长云:“唔……唔唔、唔!”   林长云推开了裴千度。   裴千度顿了一下, 声音突然低下来, 垂下眼皮去看林长云:“怎么了?”   林长云攥着眉头,捂住腰:“腰,扭到腰了,好疼……”   裴千度绷紧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他把林长云捞起来, 让人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 然后从边上拿了药膏过来, 一边给林长云上药一边替他揉腰。   林长云就顺着这姿势双手搂住了裴千度的脖颈,头也埋在他肩上。   昨晚做得太激烈,林长云都不用去看, 凭经验就知道他现在肯定又是一身狼藉。   哎,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裴千度的侧脸,这人神色认真,一点一点地替他上药, 手上动作轻柔,林长云没有感受到半分不适,甚至一种暖洋洋的感觉顺着心底蔓延上来。   林长云半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着裴千度,看他眉眼的每一个细小弧度。   他想不明白裴千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吻他,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千度接近他的目的不单纯,也是因为这份不单纯,他才心安理得地跟裴千度这样下去。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自己呢?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林长云用手指描摹了一下裴千度的鼻梁。   他希望只是自作多情,他还是希望裴千度不要喜欢上他。   裴千度被他戳地痒,用鼻尖抵着林长云的指尖,摇了摇脑袋。   他一下子拉近了自己与林长云的距离,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人道:“长云,上好药了。”   林长云就这这个姿势侧身看他,又“唔”了一身。   林长云支起腰,左右动了动,还是有点难受,不过也不可能刚上完药就痊愈。   他撑着裴千度的腰直起身子,打算坐起来下床换衣服,谁知屁股一下子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林长云一低头,裴千度仰着脸无辜地看着他。   林长云歪了一下脑袋,无奈道:“不是吧,你都不累的么?”   裴千度拖着他的腰又把他拽回来,吻他的下巴,嘴里还不忘道:“你靠我这么近,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林长云屁股还痛着,推着裴千度的胸肌远离了他,龇牙咧嘴:“不行!我现在难受的要死。”   裴千度闷笑一声,又把人拉回来:“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抱着你就好。”   他说着就用力抱紧了林长云。   裴千度有力的双手紧紧扣着林长云那截细腰,林长云想跑也跑不掉。   他这能和裴千度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发丝卷着发丝,脸颊紧着脸颊,胸膛、腰腹、大腿,全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林长云都不用侧耳,就能听到两个人轰鸣的心跳。   裴千度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紧紧地搂着眼前人,东西很快就喷涌而出。   林长云沾到了潮湿的液体。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千度:“这……这也行?”   裴千度笑了一下,看起来好不害臊的样子,可是林长云却看出到他耳尖红了。   林长云挑眉,正要再说什么,就见裴千度提前预判,凑下来堵住他的唇。   裴千度道:“只要是你就可以。”   林长云心跳漏了一拍,他只觉得有一群鹿在他心底乱七八糟狂撞,撞得他又疼又痒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难受得紧。   这是干什么,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林长云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去看裴千度的眼睛。   可是裴千度却不依不挠,抬着头一下一下地去啄林长云的嘴唇,把那红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咬了一遍,然后又一下一下地去啄林长云的脸颊,林长云的鼻子,林长云的眼睛。   “别亲了!”   林长云无语了,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被啃了一遍:“都是口水!”   林长云伸手去捂裴千度的嘴,这人却又密密匝匝地开始亲他的手掌心。   林长云:……   这人是有什么生理性疾病吗,一秒钟不亲就会死。   林长云干脆捧住这人的脸,不让他动弹,居高临下道:“停!你现在要是再敢亲我一口,以后就都别想再亲了。”   裴千度被他这样威胁,老实了。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林长云。   裴千度又拽着林长云的腰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他把下巴搭在林长云的锁骨上,直直看着林长云的眼睛:“我不亲了,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昨天在水里,想到了什么?”   林长云又是一阵沉默。   他真是服了这个人了,步步紧逼,看似身处下位,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一句将他逼到悬崖边。   林长云咬了一下后槽牙,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千度道:“你没有看见你当时在水里是什么个模样,我以为你不想活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你是不是想……死?”   林长云挑眉,反问道:“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怎样就怎样,想活就活着不想活就去死,和别人又什么关系呢?”   裴千度深吸了两口气,嘴角撇下来,拽着林长云腰的手更紧。   他语气有点不大高兴:“和别人怎么没有关系了?你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难受得要紧,这里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么。”   林长云淡淡道:“林家我没有在乎的人,父母嘛,他们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们,兄弟姐妹们巴不得我死,那些下人跟我也只是雇佣关系,我死了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杜老四他们也没认识多久,只是普通朋友,总有人能替代我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至于你,”林长云点了一下裴千度道鼻子,“我可没忘记,你愿意爬上我的床不就是为了我的庇护?你想要的我给你了,就算我死了,林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安安心心的在这里继续做侍卫,以后有更好的出路了就离开。”   “所以,我死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林长云弯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裴千度。   裴千度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想不通这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整天把“死”字挂在嘴边。   林长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活着?   他过得还不够好么。   林家的小公子,生来就有花不完的钱,就算不去继承家业也能够分到足够潇洒一辈子的东西,更别提他还长了张这样好的脸,性格也好,书画也好,脑子也聪明。   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裴千度心里难受的要死,林长云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就是觉察到了也不想去面对。   林长云用食指比上裴千度的唇,看着他柔声道:“好了,这回我就不说你什么,以后不要再问我这种事情了好么?你想要的东西我会给你的,只要我能够办到。”   他说着便撑起身子坐起来,离开了裴千度的怀抱。   他都讲到了这样的份上,裴千度再也没有理由留他,只能让他离开。   林长云凭什么叫他不要再问,凭什么?   凭什么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里他陷进去了,林长云却可以毫不在意地抖抖袖子离开。   林长云一点都不在乎他,裴千度对于这人来说是不是就像从前林长云撩拨过的所有人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点区别都没有。   裴千度死死盯着林长云的背影,晨光透过窗户打在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披着的丝绸薄如蝉翼,什么也遮不住了,被阳光轻轻一照便能看到这人盈盈一握的细腰来。   他是那么的瘦,还那么虚弱,常年生着病,做不了几次便会晕过去。   裴千度比林长云高上那么多,只要他想,林长云绝对逃脱不了他的桎梏。   裴千度突然生出邪恶的念头来,林长云不是觉得他和别人毫无区别吗,不是不愿意让他管他的事情吗,不是老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吗?   只要他把林长云关起来。让林长云的眼里只能看到他,只能跟他说话,只能跟他接吻,只能跟他做/爱,就好了。   如果这样,林长云的眼里就只会有他,不会再有别人。   只要等他杀了那些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就可以带着林长云……   裴千度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越握越紧,几乎要将这层软布撕裂。   突然,林长云回过头,轻声唤他:“阿禾,帮我穿一下衣服,我自己一个人穿不好。”   裴千度绷紧的肌肉瞬间松下。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轻轻地拿起衣服为林长云披上。   他现在真是拿林长云一点办法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一个人有黑化的苗头了嗯…… 第22章 暗流 裴千度默念   林长云穿好了衣裳, 看了裴千度一眼,觉得他还是有些难过的模样。   林长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裴千度心里在想什么,却也不忍心看裴千度这样, 于是招招手。   裴千度把头低下来, 林长云犹豫着, 最终在裴千度唇上落下一个吻。   林长云道:“你安安心心的。”   他说完摸了一下裴千度的脸,勾起唇角笑笑,转身离开了偏殿。   *   林长云回自己的屋子没多久,便感觉脑袋慢慢又热来。   是了, 上个病还没好全,然后他又落水, 光着身子做/爱, 大早上的又胡闹, 他不发烧谁发烧?   林长云躺在床上好烧得脑壳疼, 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知安和几个仆从忙前忙后。   他想让知安他们几个去休息,结果眼睛一眯,指着一个眼生的姑娘道:“这姑娘是……”   那骨瘦如柴的姑娘正跟在知安身边帮忙,见林长云指着自己, 慌慌张张地跪下了。   知安赶忙道:“回公子, 这便是您当日在汤饼铺子救下的那彩云姑娘, 彩云姑娘感激公子,说什么也要为您效一份力,奴才怎么劝都没有用, 今日您生病,便给她安排了个端水的轻松活儿。”   “哎,这是做什么呢,”林长云托着滚烫的身体半坐起来, “你年纪这样小,又怀了个比你更小的孩子,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过上舒坦日子,这样子让我怎么说好呐。”   “公子救命之恩,彩云无以为报,只是想,想为公子出份力,若是这都帮不上忙,彩云,我,我……”彩云越说头低得越低。   林长云弯下腰凑过去,跟她平视,伸手把她低着的脑袋抬起来:“你要报答我,也等你把这身子养好了再报答我,不急这一时的。”   “而且救了你的又不单是我,还有那个在大街上帮你教训那男人的柳景安姑娘,她甚至为了救你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彩云愣愣地看着林长云,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在面黄肌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林长云摸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你把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去见她,你也跟她道个谢,怎么样?”   彩云的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这小姑娘长到这般大,第一次遇见这么多这样好的人。   她声音哽咽:“是,是,公子……”   林长云见不得姑娘哭,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彩云哭的更大声了。   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林长云才让知安把彩云带了下去,好生照看着。   彩云捂着眼睛,瘦小的肩膀一怂一怂,被比她高些的侍女姐姐们簇拥着离开了。   林长云胸口发闷,咳嗽两声,让知安喊了时愿进来。   林长云对时愿道:“你待会儿去跟阿禾说,让他带着请个郎中来给彩云看看,再照着郎中开的方子去开点药,时间还早的话,他有什么想逛的就让他自己去逛逛吧。”   时愿没有立马应承:“殿下,你不疑心他了么,就这样让他出去?”   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这不是叫你来了吗,你远远在后面跟着他,要是有人要伤他,你帮着些,别让他受伤……他要是有什么别的动作,你报给我。”   也许裴千度是待在他身边太久了,见的人少了,也郁闷,才会对朝夕亲密相处的他产生一点不该有的情感。   如果让他多出去走走说不定会好些。   林长云又躺下去了,身体的高温让他难受不已,好容易才找到个不错的姿势,只是不知道牵扯到了那儿,一阵腰疼。   “这狗崽子……”   时愿不理解林长云在骂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林长云懒得跟这个好像天生缺根筋的女子解释,摆摆手:“我总不能关他一辈子,睡都睡了。”   “更何况你之前不都报给我了么,阿禾的身世看起来如他所说的一样,并没有问题。”   “是,”时愿道,“只是他那身武艺过于高强。”   而且气场也不像个小侍卫。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摆摆手,又打发了时愿,把自己塞进层层叠叠的厚被子里,任由知安给他擦拭脸颊。   如果他骗你呢。   林长云感觉自己疑心病有些过于重了,明明都让人去查了裕安柜坊查了阿禾身份,但还是不放心他。   不过就算他真的骗你,你又能怎么样。   林长云晕乎乎地想。   都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吗。   可是杜老四说,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活下去?   大抵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林长云觉得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往外窜,睡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摆脱了蜘蛛网一样缠在他身上的梦,醒来之后林长云一擦额头一抬胳膊,满身是汗。   没等他喊知安进来给自己拿身新衣服,就见知安小跑着进来了。   知安小声道:“殿下,阿禾公子回来了,说要见您,现在就等在你房门口呢。”   林长云睡得有些懵:“回来,什么回来?”   知安道:“您睡下之前跟时愿大人说,让阿禾大人出去取药来着,现在他已经回来了。”   “啊,”林长云理了理睡得炸起来的头发,“这么快吗,我睡了这么久?哎不管了,你帮我易容,然后让他进来吧。”   林长云这会儿易容一回生二回熟,裴千度没等多久就进了房,知安退了下去,屋内又只剩他二人。   裴千度进了屋,见林长云面色潮红神色恹恹地靠在床上,快步走了过去。   他半跪在林长云床边,有些懊恼:“怪我,又让大人病了。”   林长云瞥他一眼,哼一声,让他坐到床上来:“当然怪你,谁让你手下没个轻重。”   裴千度无奈地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忍不住。”   林长云故作嫌弃:“哼,每次都说忍不住。”   裴千度不置可否,退后一点,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   林长云瞬间被春色扑了满怀。   占据他视野的是一大捧玉兰,花瓣莹白,香气馥郁。   林长云生了病鼻塞,花摆到面前了才闻到。   他惊了惊:“这么多?”   裴千度笑了一下:“遇上你的那日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不然肯定给你买下来更多。”   林长云更惊了:“这还是用你自己的银两买的?”   裴千度似乎是有点委屈:“大人觉得我会用你的钱么?”   “不是,”林长云受不了他故作委屈,“我只是以为你没钱。”   “还有些的。”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还有这个,上次大人落了水没尝到,我又再给你去买了来。”   林长云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没有吃上的百花糕。   林长云拿了一块,味道果然很不错,于是便又拿了两块,一块塞自己嘴里,另一块塞裴千度嘴里。   裴千度含着林长云的手指,吃下了那块百花糕:“大人爱吃就好。”   林长云见他舔自己手指,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昨晚相似的画面。   他咳嗽两声,道:“我跟时愿说,让你多了的时间自己去逛逛,你全花在给我买东西上了?”   裴千度拿来手帕,拉过林长云的手,把自己刚才舔过的以及沾了百花糕屑的地方擦了一遍。   他低着头,林长云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嗯,我就愿意为了大人花时间。”   林长云:( ̄O ̄;)   真是拿他没办法。   林长云盯了他半晌,末了往他身上一靠。   他心底五味杂陈,叹了口气:“你以后别老是呆在你那个屋子里了,有事没事多出去逛逛,一直憋在里面要憋死了。”   裴千度低头:“大人,你不要我了吗?”   “啧,”林长云无语,“不识好歹么你,给你自由了,让你多出玩玩你还不高兴。”   裴千度道:“能和大人一起出去我就满足了。”   林长云觉得他在撒谎,但是心脏还是被撞了一下:“我现在病着呢,病好了跟你出去。”   裴千度见他这样,突然低下头含住林长云的唇,轻轻咬了一下。   林长云赶紧把他推开:“干什么呢,不怕传染啊。”   “不怕。”裴千度低着嗓音道。   他说着又凑下来轻轻吻林长云,林长云手无缚鸡之力,开始还别扭,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无法逃脱桎梏。   反正被亲得很舒服,要担心被传染的也不是自己,都亲了那么多次了,再亲几次能怎样?   于是便停止挣扎随便他吻了。   林长云想了很久才觉得该让裴千度随便去玩,刚才知安没跟自己提裴千度别的事情,那就是时愿跟在后面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他要是实在再不放心的话,以后裴千度出去了,像今天这样一直派人跟着就是了。   让裴千度不要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好。   林长云如是想着,轻轻推开裴千度些许:“我病着,你出去转转,帮我买话本,弄好吃的,见着有趣的或者类似上次裴家那种事情就告诉我。”   裴千度道:“嗯。”   林长云又道:“等我病好了,我要去见柳景安,你跟我一起去。”   裴千度亲吻林长云的动作顿住了,他问:“……柳景安?”   “嗯,”林长云料到他的意外,“就是我落水的那日帮的一人,之前事情一桩接一桩的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应该也听说过她吧?她宰了朝廷命官,勇气着实可嘉。”   裴千度似乎是被这人的风光事迹怔到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答:“是,好生厉害的姑娘。”   林长云吃了东西有些犯困,最后摸了一下裴千度的脑袋:“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裴千度弯了弯嘴角,提林长云掖好了被子,转身退了出去。   一进偏殿,他嘴角的弧度便落了下来。   柳景安。   裴千度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脸色不是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累累的 真希望手机能自己码字啊! 第23章 涌动 因为我好像   杜老四哼着小曲儿溜达进了林长云的屋子。   一进去便看到林长云罩了件毛面细腻的狐裘, 头发随意披着,托着下巴坐在桌前作画。   见杜老四来了,林长云眼皮都不抬:“哟, 你来啦, 这么早。”   杜老四溜达到林长云身后, 看他画:“可不是么,老杨来上班儿,顺便把我给捎上了,我说真是的这些世家公子早上上课这么早么?”   林长云努努嘴, 不置可否,恰好手上这张画完了, 于是便放下笔。   杜老四探头过去, 赞道:“咦!不错不错, 好厉害, 画的真像。”   杜老四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看画好不好的标准就是像不像,画的像的便是好。   林长云画的是他自己,当然, 穿越前那张自己的脸。   林长云这是病了出不去, 无聊画着玩儿。   他顺手把画往边上一塞, 拢了一下袖子站起来,领着杜老四到茶桌边坐着。   杜老四毫不客气地往那一躺,喝了林长云的茶, 道:“怎么了,今儿把我叫这来是干什么?”   林长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我在外边遇上了柳景安。”   “柳景安?”杜老四把嘴里的茶咽下去,“就是那大纲里那个……?”   林长云指尖敲了敲桌面, 道:“对,就是那个后来男主裴千度的心腹之一,帮他攻入皇城的女将。”   杜老四惊道:“她怎么会在这儿?我听你上回跟我说的,她存在感好像也没有很高吧,是在大纲后面男主造反了才出现的。”   “是呢,”林长云幽怨道,“那大纲写的也真是诡异了,完全是把角色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前面用不着柳景安的时候压根儿提也没提,后面男主需要人帮忙打江山了她就刚好出现了。”   杜老四和他对视了一眼,也是无奈了。   杜老四牙疼:“那你还记得什么不?关于现在这个时间段的,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林长云努力回想:“描写真的很少,我就记得说她是犯了事逃出京城的,救了很多人,名声渐渐传了开来。”   “后来男主裴千度造反的时候找上了柳景安,刚好她爹镇守在京城,女儿对父亲的带兵习惯真是再熟悉也没有了。”   杜老四摸摸下巴:“所以现在这个阶段,是柳景安犯了事儿出逃,慢慢积累名声的阶段?”   “不过她是犯了啥事儿?”   林长云看他这懵逼模样,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你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躲在家里做研究,就连我都知道柳景安是宰了未婚夫的爹被追杀,扬州城都可见她的通缉令。”   杜老四:“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你沉迷美色也没比我早知道多久吧,不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长云习惯了这人用裴千度来攻击他,一点都没被伤到。   他转悠了一圈杯口,慢慢道:“反正比你知道的早。”   “我在让我的人去联系柳景安,联络上了让人来喊你,你跟我一起去见一趟。”   杜老四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林长云正要叫他没事就可以走了,就见杜老四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听我这壳子的家里人说,韩家惹了不该惹的人,旧账全部都被翻出来了,家主不日就要问斩?”   “是你做的么?”   这韩家虽远远比不上林家,但是也是能在扬州横行霸道的,还和杜老四原主家里有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而韩家小公子,便是当初给林长云下药的那五花肉大胖子。   “唔,不错,是我。”林长云道。   这段日子事儿一个接一个的,把要料理那胖子事儿都丢到了后面。   不过林家人听说有人冲撞了痴傻的宝贝六皇子,吓得半死,手脚利落地帮林长云解决了大问题。   这韩家一查可不得了,抢占良田,高息放贷,逼死良人,甚至畜养了一大批打手。   横行乡里多年,终于被连根拔起。   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谁知杜老四又凑过来一点:“这我料到了,那……”   “听说韩家小公子,就是辱你的那死胖子,他下面那根东西被连根切了下来,还被扒光了衣服扔到了城中心!”   这可不是林长云做的,他也是一惊,皱着眉头侧头看向杜老四:“什么时候?”   杜老四道:“就是昨日,这韩家已经是板上钉钉必死无疑了,出了这档子事情,大家当笑话传遍全城了,都说定是往日仇家所为。”   “那胖子惹的人太多了,所以是不是你?”   林长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墨水的指尖。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摇摇头,道:“不是我。”   *   杜老四临走前又给林长云开了新药,不仅是治风寒的,还有搭配着他易容术使用的。   只不过杜老四前脚刚提醒林长云减少易容术的使用频率,后脚,林长云就换了自己的脸去找裴千度。   裴千度正在练武,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是重的。   见林长云朝他走过来,裴千度一愣,下意识用袖子去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汗。   林长云不嫌弃这人一身灰,拽着裴千度的胳膊就把人拉进了偏殿。   裴千度会错了意:“长云,如果想要……让我先去洗个澡,现在脏。”   林长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跟你做了,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裴千度眼睫上还都是汗水,听他这话,抬眸看他。   他紧张起来,在心底默默开始复盘这几日的动作以及可能出现的差错。   林长云发现什么了么?   上上下下把事情都过了一遍,裴千度才敢开口:“什么事情?”   林长云丢了张帕子给裴千度,示意他擦擦脸。   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昨日出去,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   裴千度接过帕子,擦去了糊住眼睛的汗水。   心下转了又转,知道林长云说的是什么了。   裴千度压低了嗓子,试探性道:“长云,你都知道了?韩家那个……”   林长云挑眉,把人扯过来靠近自己:“唔,果然是你啊,你把他命根子剁了然后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好损的招呐,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裴千度看他这样,松了一口气。   林长云应该是没生气的。   裴千度道:“怕大人不愿意。”   “我这样,大人觉得做的对么?如果惹大人不高兴了,还请大人责罚。”   林长云笑道:“怎么?一心虚就开始叫大人了。”   裴千度抿着唇,不答。   林长云便眯着眼睛拍拍裴千度的脸颊:“怎么会不高兴呢?你这是帮我惩罚他,也是帮曾经那些被他侮辱却无法鸣冤的人惩罚他,他本来就是该死的,唔,虽然有点偏激吧,但还是做了好事的。”   裴千度一颗心彻底放下来,贴着林长云的手,又用脸颊蹭了蹭。   “不过——”   林长云拖长嗓音道。   裴千度蹭着林长云手的脑袋又顿住了。   林长云坏笑着欣赏了一下裴千度这幅心惊胆战的模样,然后才慢半拍补上后面一句:“下次还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给你兜底。”   裴千度迅速支起脑袋来,抬起眼睛,自下而上看着林长云。   他安静地和林长云对视着,然后突然抬起身子扑上去,叼住林长云的唇,上下吮咬起来。   林长云还是不适应这样激烈的吻,一想到裴千度对他越来越暧昧不清的态度更觉不安,想要退开。   裴千度却拖着林长云的后脖颈不肯放:“吓死我了,长云,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林长云被他啃得不住向后仰,刚好了没多久的后腰又开始发酸,被眼尖的裴千度一手揽住。   林长云被裴千度的头发戳得脖子痒痒,不住后退道:“我哪里有那么容易生气,你看你家公子我认识你这么久,什么时候真的生气过?”   裴千度听了,吻得更凶,手也不老实的上下动作。   林长云被摸了一把后腰,浑身一激灵:“等等!你没洗澡!”   *   最后裴千度被林长云赶去洗了澡,他飞速清理完自己,然后冲回来把林长云捞到床上,弄了几次。   林长云病着,没有让他弄进去,但是依旧被这人无穷无尽的体力累得不轻。   一直闹了一个多时辰,裴千度终于肯歇息,抱着林长云睡下去。   林长云累得紧,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子,突然想到什么,把裴千度紧紧搂着自己的双臂拉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见怀中的人离开自己,还在睡梦中的裴千度猛地醒过来,支起上半身拽住林长云的手腕。   裴千度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你要去哪?”   林长云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把这人拽着自己手腕的手拉下来:“突然想起来有府里的要紧事儿要吩咐知安,你先睡,我很快就会来。”   裴千度又眯着眼睛盯了他一瞬,好几分钟才放开手让林长云离开。   他无权去过问林长云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半夜三更叮嘱。   林长云出了偏殿却没有去找知安,他挥挥手把时愿喊了过来。   林长云垂着眸问:“我让你跟着阿禾,盯紧他,你没有发现他昨日消失了一阵子么?”   时愿愣了一下,虎躯一震:“殿下,我一直跟在阿禾公子后面,怕他发现不敢跟的太紧,但,确实没有发现他消失过。”   林长云站在院子外面,有些冷,把狐裘捂得更严实了些。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说,他昨日去了哪里?”   时愿道:“按您说的去请了郎中,然后去了趟花铺子和百花糕铺子,就是在城中心那边,他进铺子的时候我们守在外面,不过片刻阿禾便出来了,然后就回来见您。”   林长云想到了什么,又问:“那韩家那胖子,他不是被丢在了城中心么,失踪之前你知道这胖子在哪里做什么吗?”   时愿歪了歪脑袋,如实道:“听说是要去城中心那一带找他的朋友救他一命,然后突然失踪,过了一柱香就被发现光着出现在了闹市上,下面的东西也不见了。”   林长云听着,笑了一下。   时愿更加不解地看着林长云,不明白六殿下到底在笑什么。   林长云喃喃道:“这么短的时间做的这么利落么?”   他说着又抬起头,看向时愿:“就是买东西进屋子,你们看不到的那一点时间,也够阿禾做很多了。”   “你再叫几个暗卫跟你一起盯着他,小心些,别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也别叫他发现了。”   林长云说完也不等时愿问,就把她赶回去睡觉去。   他自己裹着狐裘回到了裴千度的偏殿,盯着这人睡颜几秒,钻进了裴千度的怀里。   感受到林长云的温度,裴千度闭着眼睛把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裴千度声音沙哑:“回来了?”   林长云:“嗯,睡吧。”   他盯着裴千度垂下的眼睫毛看了几分钟,在裴千度宽阔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林长云喃喃道:“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因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裴千度没这么回答,他半梦半醒地吻了一下林长云的额头。   “因为你是我主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pre和ddl实在太太多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上床只想睡觉不想码字呜呜呜 写的可能有点bug,我会好好修的 第24章 假假真真 今日怎么格   乘着扬州城上的画舫赏景, 向来是为世家子弟所好的。   坐着游船沿运河慢行,观两岸亭台楼阁、万家灯火,桌前备上些许精致的淮扬小点心, 再听一耳朵琵琶清唱, 当真美哉。   裴千度坐在画舫的小角落里, 饮一杯清茶,边上的公子们不知谈论到了什么趣事,仰头大笑起来,他却一个眼神也没给, 只是静静地看着运河水。   许久,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似乎是见他单独坐着, 有些新奇, 便拿了盘点心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千度看过去, 两人视线一对, 皆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正是当初在百花糕铺子前,小声与裴千度攀谈的那人。   少年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是一个人?”   裴千度又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是。”   少年便知道这是可以放心讲话的意思了。   裴千度已经不是第一回出来。   他早知道林长云不会放心自己一个人出去, 必定派了侍卫跟着, 于是开始几日便只是单纯的帮林长云买些好吃的好玩的, 再给他讲讲趣闻。   时愿跟着他,不再见他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照着林长云说的不让裴千度离开自己的视线。   今日裴千度得了机会,上了这画舫来。   画舫不大,人也不多,一眼便能从船头望见船尾, 时愿不好在同一艘船上跟着,只得远远地盯。   裴千度示意面前的少年继续讲,自己做出一副不愿被搭讪的冷漠状。   这少年名叫思戎,从小跟在裴千度身边长大,只一眼便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做出一副讨好的热切状,声音却压下来,不见半点谄媚:“二公子,裕安柜坊的掌柜来消息了,说是联系上了崔将军他们。”   “崔将军在西北听闻皇上这么对裴家……怒不可遏,听闻二公子还活着,说只要你愿意,崔将军和裴将军曾经的部下一定为你所用,二公子,你看……?”   裴千度手指敲了两下茶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思戎正了正身子:“京城那边依旧往北追着,没料到我们在扬州,他们瞒着裴家被抄的消息,在民间抹黑裴家。”   他说到这有些哽咽。   “就,就是为的到时候放出裴家被抄的消息,再也没有人能够为我们说话,裴,裴小姐还被他们控制着,要不是与奚国关系紧张着,需要将领镇守,只怕崔将军他们也会因我们受牵连……”   “嗯,”裴千度眉眼皱起来,捏紧了茶杯,“稳住,时机一到,我们去西北与崔将军汇合。”   “是。”思戎道。   他见裴千度眼前茶杯空了,眨去眼角的泪,又故意嬉笑着给他添满了茶。   “二公子,还有林公子这边,您上回让我们查他,可是却又没有告知他的具体名讳,这,在下也不好查。”   裴千度顿了顿,没有马上去接那杯茶:“……先不用查了。”   思戎应了一声,又道:“那二公子要告诉他您的真实身份吗?我们这事办完了马上又要去西北,日后没有万一,想必是不会再回来扬州了,和林公子这边……该如何是好呢。”   裴千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了眼手中清茶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将茶水一饮而尽。   待画舫停在岸边,他很快便起身和思戎分开,下了船。   最终也没有告诉思戎,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日林长云的烧终于退了,只是还有些感冒。   知安拦着他不让他出去,但是他实在耐不住寂寞,便折腾知安弄来了这朝代扑克牌,叶子戏,改良改良做成了自己熟悉的样子。   然后从前就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林长云发现自己也不会玩扑克,便自创一套规则,拉着知安、时信还有彩云陪着自己玩。   玩了多少把,林长云几乎就赢了多少把。   “嘿!我又赢了!来,时信,把脸凑过来。”林长云高兴地站起来,举着毛笔往时信脸上画了一笔。   时信欲哭无泪,脸上被林长云画成了花:“殿下,您饶了我吧。”   知安和彩云脸上皆是墨痕,看起来很是有趣。   林长云虽说老赢,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被画了猫须,额头上还顶着“王”字。   “最后一回最后一回,哈哈哈哈哈时信,你去照照镜子!”   时信捂着脸,一溜烟儿跑到池塘边借着池水照着自己的脸。   “哎哟。”林长云笑着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脸上的墨水糊得更加肆无忌惮。   “大人,今日这么开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长云转过头来,就见裴千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院子,眉眼微弯,双手抱胸看着他。   “诶,你回来了?”林长云也不介意他看到自己这狼狈样,叉着腰招呼他过来。   裴千度应声走过来,林长云往他怀里一瞧,果然见着了最新的话本。   “唔,好东西好东西,你去房里等我,等我把脸上这脏东西洗掉了来找你。”林长云看着期盼已久的话本,两眼发光,搓搓手。   他把彩云赶回去休息,叫了人来收拾桌上的烂摊子,然后跟着知安去洗脸换衣。   知安麻利地把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墨水清理干净,然后才敢来帮林长云。   他一边帮林长云洁面,一边忍不住道:“殿下怎么今日跟我们玩着也要易容,待会去见阿禾公子还不能停,这样下去戴着这物的时间越来越长,对身子不好呐,您看您前几天病得那样厉害,肯定是跟这有关的。”   林长云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揉搓:“唔,因为我知道他随时会回来嘛,就一直戴着,没关系的,你看我这不没什么事。”   “但是总归……”知安叹道,“殿下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见阿禾公子呢,这张脸是好,可是您原来的模样,也绝不比这差呀。”   林长云跟他解释不通,他没办法告诉知安,易容之后的才是他原来的模样。   林长云道:“这你就别管了,我就喜欢这模样。”   知安没法子,去取了杜老四配来的药,给林长云上了。   可是知安是个唠叨性子,还是忍不住:“殿下,这会儿已经春天了,我们马上便要回京,模样的事情瞒着,您的身份,也还是要瞒着吗?”   林长云一噎,他也没想好:“嗯,这个……这个……”   知安道:“我知道殿下还是有些不放心阿禾公子的身份,奴才也是不放心的,只是若是要带阿禾公子回京,这身份断然瞒不住,若是不带……这缘分怕是长不了了。”   林长云沉默了,他一直知道这个理,但是不愿意去想,就乐意这么得过且过,过一日是一日。   好长时间,他才道:“再看看吧,先让时愿盯着他,待到回京前夕,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林长云很快收拾好自己去找裴千度。   裴千度一见他进来,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林长云体型比裴千度小很多,裴千度劲儿又大,他有点喘不上气:“啧,今日怎么格外热情,一上来就啃,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他已听时愿说在画舫上有人搭讪裴千度,虽然裴千度态度冷冷看也没看那人一眼,但是林长云还是乐意逗他。   “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大人的事情?”   裴千度一路跟他坐到了桌边,顿了一下,还是微微红了耳朵道:“热情……大人今日格外可爱。”   林长云:……?   林长云没想到“可爱”这个词儿能跟自己扯上关系,皱眉道:“哪儿可爱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形容词,裴千度脑子进水了么。   裴千度咳嗽了一下,道:“长猫胡须的时候。”   林长云无语,瞪他:“你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叫可爱么?”   裴千度无辜:“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啧”一声,他倒是忘了,这会儿还没有这个谚语。   林长云道:“就是句俗语,不知道也没关系。”   裴千度低头应道:“阿禾才疏学浅,不如公子。”   “不许装可怜,都说了没关系了,我也没知识渊博到哪去,”林长云把他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说正经的,待会儿吃了晚饭,你跟我一同去见见柳景安。”   裴千度静静地把脸埋在林长云掌心:“好。”   *   柳景安警惕心重,林长云的人跟了很久才联系上她。   柳景安同意跟林长云聊聊,不过不能在林府,必须在外边儿,还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林长云看过剧本,知道柳景安为人,当即让人叫了杜老四来赴约。   而杜老四又带上了杨大人。   一行人辗转到了扬州一极其偏僻的庄子,林长云进了跟柳景安约好的屋,里面没有人,他也不意外,就这么叫了盏茶,边喝边等。   今天夜色深,也不去市里,林长云便没让裴千度带玄铁面罩。   裴千度见时愿时信站在边上,道:“大人,我去外面守着吧。”   “嗯?”林长云起了点疑,“这是做甚?”   裴千度笑得无懈可击:“我打小练的便是这个,反应过于常人,在开阔的视野尤其,我去外面守着,能将大人护得好好的。”   林长云是见识过裴千度的能力的,疑虑稍减,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裴千度在外边找了个角度,要是有人从正门进去,不会直接看到他的脸。   他正静静守着,杨大人也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裴千度看他一眼,点点头,没有主动搭话。   杨诚之朝他笑了一下,道:“阿禾公子,辛苦了。”   裴千度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应该的。”   杨诚之道:“阿禾公子好功夫,不过我看你面相,不像扬州人?”   裴千度答:“父母是北方人,只是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在扬州长大。”   杨诚之恍然大悟,抬手作了个揖:“抱歉,冒犯公子了。”   裴千度无所谓地笑笑,正要回“没事”,突见一人影出现在面前。   那人覆着面,剑半出鞘,健步如飞,身上穿的衣裳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有些旧了,但是依旧整齐。   柳景安露出的眼睛在黑夜里也闪着光,同数年前丝毫未变。   裴千度侧着脸看她,微微皱眉。   突然,柳景安察觉到什么,转动眼珠看过来。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吖!!! 祝大家开开心心!也祝小情侣长长久久ww 第25章 旧人 林公子这侍   裴千度站在阴影下, 月光和灯光都照不到他,柳景安看不真切这人的脸,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抬脚进屋, 一眼便认出来坐在主位上的翩翩公子就是今日请她来的林长云。   柳景安作了个揖, 利落在他面前坐下。   林长云见她来了, 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姑娘,久仰。”   柳景安道:“不敢当,在下如今只是一贪生怕死的逃犯。”   林长云摇摇头:“柳姑娘若是贪生怕死,那日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小小的女奴出手相助?”   柳景安没有应, 她顿了一下,问道:“那小姑娘怎么样了?我那日脱不了身, 没能将她带走。”   “一切都好, ”林长云示意她不用担心, “我已派人去找了那汤饼铺子的主人, 为她赎身脱籍,如今她是良民之身。”   柳景安一听这话,当即起身,单膝跪下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林长云最见不得这些人说跪就跪的样子, 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柳姑娘这是哪儿的话, 举手之劳罢了, 那孩子一直惦记着要感谢你,我将她带来了与你当面道谢,彩云, 过来。”   一个小姑娘从时愿身后探出头来,正是彩云。   彩云揪着袖子,小步快走过来。   她此时已经双眼通红,见着柳景安就忍不住哭道:“我, 我……彩云谢谢柳姐姐,若不是柳姐姐当日出手相助,我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在那里。”   从进来便警惕地板着脸的柳景安见了她,忍不住弯下腰,与她平视。   柳景安替她擦了眼泪:“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以后跟着林公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好了,肚子里这孩子想要就生下来,不想要就拿掉。”   彩云刚擦净的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柳姐姐……”   林长云忍不住道:“彩云,你先听柳姑娘的,跟着郎中把身子补足,处理好你肚子里这小家伙,以后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便告诉我,我会帮你。”   彩云一抹眼泪,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直视着眼前二人,道:“是……彩云知道了,彩云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跟柳姐姐一样厉害的姑娘,报答两位大人。”   她泪眼婆娑,而眼底的倔强如野草一般,经历了野火,再见春风,哪有不野蛮生长的道理。   林长云笑着拍拍她脑袋,让时愿领她到隔壁屋子歇着。   柳景安一直目送着彩云出了门,直到一片衣角都看不见,这才回头道:“林公子倒是跟我平日里见到的世家公子大有不同。”   林长云听了,心道,当然不同了,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但他还是笑着问道:“柳姑娘见到的世家公子是怎样的?”   柳景安神色放松下来,笑着摇摇头道:“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世家公子,看习惯了底层人挣扎的模样,少有会主动出手相助的,就是有些善良的人,看着寻常百姓苦不堪言,接济一二,大多也是自上而下的怜悯。”   “我看林公子的眼神,倒是从未把这些人当作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林长云苦笑,他从前也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哪里有过什么养尊处优的童年。   这些显然是不能告诉柳景安的。   于是林长云反问道:“那柳姑娘呢?柳姑娘也是世家出身,为什么能长成这模样?”   柳家祖上本就大有来头,更别提后来在本朝开国时立下过大功,柳景安的父亲柳将军袭爵,如今镇守在京城边上。   柳景安捻着手,她知道自己是不该太坦诚的,只是面对这个眼睛跟湖水一样清澈的人,还是忍不住道出些许陈年往事。   她道:“我父亲对待子女相当心狠,我虽是嫡出,但是父亲对我没有半分疼爱,只将我视作维护家族势力的物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我大抵是打小听习惯了父亲和爷爷的风光事迹,不服气,想着自己也要做将,做比他们更厉害的将领。”   “我偷偷看兵书,习武,跟在哥哥们后面看他们怎么练家子,”柳景安的眼睛低了下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了家,被迫在外面混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里过了些苦日子,看了很多没人性的事儿,当时我太小太弱了,我的救命恩人,一个村妇,死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柳景安声音轻轻地:“那之后回了将军府,我发誓以后见着一个,就要救一个。”   柳景安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林长云大抵也能知道是怎样的事儿了。   他长叹一口气,冲柳景安拱手道:“柳姑娘,请受我一拜,想必您后来宰了顾中书,也是出于此因?”   这顾中书说的便是柳景安联姻对象的爹,姓顾,任中书令,他的嫡子便是传闻中柳景安的未来夫婿。   林长云自从那日见了柳景安之后,便让人查了查这顾家,典型的门阀世家,累世书香,数代高官,背地里也没少做害人的勾当。   柳景安却并没有马上答,她顿了很久,才似是而非地说:“大致上是的。”   见她不想答,林长云也不愿逼她。   他对柳景安说道:“我明白了,柳姑娘好侠气,我今日叫您过来其实还是想说,扬州城自您上次露面,便查得越来越紧。”   “你在城内到底是不安全的,想要出城也难,正好我过段时日要离开扬州,您到时候跟着我,他们断然不敢深究。”   柳景安早知道林长云是林家的人,身份不一般,出入城时出示身份信物便好,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硬要搜车。   但柳景安这人无功不受禄,迟疑道:“林公子,您这样帮我,我……”   “哎,没事儿,”林长云打断她道,“柳姑娘,您是要成大事的人,我看人向来准,等到日后再见,您怕是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大将,到时候如果我有难,您有能力随手拉我一把便好。”   柳景安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景安向来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长成一方豪杰,七岁的时候这般觉得,现在依旧这般觉得。   林长云回了她一个微笑,起身送她:“天色不早了,柳姑娘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让人联系我便可。”   柳景安冲他一抱拳,正要告辞,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林公子,不知能否问一下,那位守在您门口的是……?”   林长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来裴千度,疑惑道:“是我的侍卫,柳姑娘有什么疑惑吗?”   柳景安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估计是夜太深,看错眼了,总觉得林公子这侍卫的眉眼长得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人。”   林长云心跳错了一拍,还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大抵是看错了,我这侍卫是从小在扬州长大的。”   柳景安点了点头,再次作了个揖,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裴千度正好背过去和杨大人说了句什么,柳景安依旧没看清他的面孔。   林长云目送着柳景安离开,冲旁边一招呼,杜老四揣着酒壶凑了过来。   林长云瞥了他手中几乎喝空了的酒壶一眼,道:“还喝呢,别光顾着喝酒了,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杜老四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柳姑娘当真让人佩服呐!”   林长云“唔”了一声,接着道:“她说的都是那剧本里没写的事儿,那里面甚至连她为什么杀了顾中书也没讲。”   “只知道柳景安在南方颠沛流离多年,后来带着兵四处征战,当真是成了扬名天下的大将军了。”   杜老四揣揣手,叹道:“是啊,所以你后面跟她说让她以后有机会顺手帮衬你一把?”   林长云笑了一下:“嗯,就是不提前知道这些东西,我也觉得她早晚有一天会成功的,而且,说让她帮也不就是为了帮我,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一定呢。”   “只希望到时候男主他们占领京城,能放过我府上这些人,也拉你和杨大人一把,你们跟着她不会没好日子过的。”   杜老四见他这样,心底泛酸,忍不住喊住他:“林长云,你不用这样。”   林长云伸了伸懒腰:“哎哎好,不说了这个,说说别的吧。”   “说说别的?”杜老四见他逃避,不肯放过他,“那要不来说说,刚刚柳景安说觉得你家阿禾眼熟的事?”   杜老四声音放得很低,显然是担心外边的人听到。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杜老四,杜老四同样看回去。   林长云道:“你什么意思?”   杜老四放下酒瓶:“我还要问你什么意思呢,你想怎么样,继续装傻充愣?”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我让人查过了,他没问题的。”   杜老四一句话戳穿他:“你压根就没仔细查。”   林长云没法反驳,沉默了。   杜老四道:“林长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得过且过,过一日是一日,可是你这会碰上我和杨诚之了,上回不是说了吗,你这命生死还未定呢。”   “你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吗?哪怕原来的地方回不去了,能在这呆着也好,为什么这么消极,有什么不顺畅的可以跟我说谁,你才多大年纪,日子是一天天好起来的。”   “林长云,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我们没弄明白呢,你不会想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的。”   桌旁点的灯烧得噼里啪啦,一阵子风吹过,窗外竹叶“唰唰”作响。   林长云最终还是软下肩膀,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柳景安这个角色!!! 她是除了两个男主之外我最早定下来的配角 第26章 car震 就喜欢找好   林长云踏出门, 裴千度和杨诚之立在门前等他。   杨诚之见了林长云,行了个礼:“林公子。”   林长云回了个礼,见杨诚之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 却又顾虑着什么的样子。   林长云估摸着是因为人多眼杂, 便道:“杨大人, 今日时日已晚,不便招待,明日里您和杜叔一并到我府上来,我们再叙。”   这话说到了杨诚之心坎上, 他笑道:“有劳林公子,那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杨诚之再次作了个揖, 跟着杜老四离开了。   这庄子离林府有一定距离, 林长云让裴千度陪自己坐着马车, 一路慢悠悠的往回走。   车夫的技术是极好的, 路上偶有不平,马车轻柔地颠簸起来,摇摇晃晃,是个催眠的地儿。   而林长云却撑着眼睛, 毫无睡意, 盯着窗外黑压压的天。   裴千度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闷, 问道:“长云,今日和柳姑娘聊了些什么?”   裴千度在外人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地喊林长云“大人”,一到了私底下就天天“长云长云”地喊着。   林长云收回视线, 侧过身子看裴千度:“你现在倒是问我了,当时怎么不一起跟我在里面听呢?”   裴千度认真道:“我在外面守着更合适,而且你应该和杜老有话要说。”   林长云:“喔,好吧。”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 一会儿想到柳景安和彩云,一会儿想到杜老四和杨诚之,一会儿想到裴千度,再一会儿想到他自己。   很多东西跟裴千度压根儿就说不了的,他能怎么说,说自己在思考人生,在想会不会死吗?   而且……他现在和裴千度之间,气氛微妙,除了可以上床的肉/体关系之外好像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还是拣着些能说的说了:“在想柳姑娘的事情。”   林长云迷糊了细节,将柳景安的事挑着和他说了说。   讲完了,他又道:“说起来也是大白话,从古至今便折磨人的道理,就是想着难受,凭什么人生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有些人拼了命也活不了,有些人随口一句话就决定了千万人的命运。”   林长云:“也是矫情,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去想他做什么。”   裴千度沉默了很久,林长云几乎都要以为他不会答了,刚觉得尴尬,想打个哈哈哈掩饰过去。   突然就听裴千度张口道:“不是说改变不了,就没有意义要去想的。”   林长云抬眸看他。   “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几乎所有人,此生的努力注定是一场空,起早贪黑半辈子,发现自己所得到的东西不过是人家出生就拥有无数的,而且那些人还看不上。”   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也凑过去,直直看着林长云:“从来如此便是这样的,可是……”   “可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一个人失败了,那就下一个,再失败,那就再下一个,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从来不缺一腔热血的聪明人,一个接着一个,早晚有一天会成事的,哪怕就是比从前好那么一点点,也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有一团小小的光,跟从前刻意讨林长云欢心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林长云没见过他这样,目光无法离开,喃喃道:“你还懂得这道理。”   裴千度突然做出委屈的模样,他凑过来,将头靠在林长云身上,用他的发去蹭林长云的发。   他道:“大人也太瞧不起我了,我见识过好些事儿,也读过好些书的。”   又在撒娇,这人怎么了,愈来愈没脸没皮起来。   林长云觉得自己应该给他点暗示,让他适可而止,两人只要保持纯洁的肉/体关系就好。   可是手却不听使唤,又忍不住掐住裴千度的脸:“你这小小侍卫,哪里读的书。”   裴千度任凭他掐着,笑道:“我偷的掌柜家的书来看。”   林长云也轻笑一声:“这般刻苦。”   裴千度顺着他的力靠在林长云的肩膀上。   林长云肩膀莫名其妙僵硬两秒。   也是好笑。   睡都睡过那么多次了,现在不自在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林长云觉得自己有些无可理喻,努力放松了身体。   裴千度静静靠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有车马依旧起起伏伏地颠着。   林长云更加难受起来,他宁愿裴千度现在就沉迷于欲望拉着自己做一场。   而不是说出那些让他心绪荡漾的话,再这样安静沉默地紧紧依靠着他。   这样还能说明……   说明什么?   林长云那边心烦意乱,裴千度却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现在这样。   很喜欢和林长云谈论价值谈论生命,很喜欢林长云惊讶地看着他,很喜欢和林长云紧紧贴在一起。   他将耳朵靠在林长云颈侧的脉搏上,这样好像就能听到这人血液流动的声音。   裴千度知道他这是罪恶的,是不应该的,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这人甚至都对他没什么感情,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他的身体。   但是贴在林长云身上过于舒服,裴千度愿意就这样一直待着,哪怕没有意义,哪怕痛苦。   裴千度闭着眼,却感觉有一只手缓缓摸上自己的腰。   裴千度睁开眼睛,林长云见他抬起头来,便一个起身跨坐在裴千度身上,露出一个裴千度熟悉的眼神和玩味的笑。   急于证明什么一般。   裴千度觉得这眼神里还带了点什么和往日不同的东西,却无暇顾及了。   裴千度哑着嗓子问道:“长云……还在马车上。”   林长云眼睛里已经全是水雾:“马车上又怎么样,你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哦,你确实没玩过。”   “我,”裴千度一噎,抓着林长云的手突然发狠,咬牙切齿道,“我没有,大人莫非以前经常做这种事?”   林长云心底叹了一口气,掐住裴千度的下巴,故意道:“当然,你知道的,我这人花天酒地目无王法,就喜欢找好看的男人,就喜欢玩野的……呃!”   裴千度眼神沉得要滴水。   他早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的,林长云就是这种轻浮的人。   他怎么就这么贱呢?偏偏喜欢上林长云。   裴千度嘴下也毫不留情,一口咬上林长云的锁骨。   …………   裴千度松了口,舔了一下虎牙:“大人喜欢玩,我肯定要配大人好好玩。”   最好能让这人一坐上马车就能想到现在的样子,再也忘不掉他。   裴千度又不叫他的名字,开始叫他大人了。   林长云轻笑一声,拍拍裴千度的脸颊:“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玩儿。”   裴千度最讨厌林长云小瞧他。   ……   马车晃地愈发地厉害了,林长云浑身悬空,除了裴千度宽阔的肩膀之外抓不到任何东西………。   偏偏那个掌握他的人还不让他好过。   马车的隔音效果并没有那么好,林长云死死的咬住嘴唇…………   “哐当”一下,马车狠狠碾过了一块石头……。   林长云忍无可忍,气力不足地扇了裴千度以下:“你……适可而止……”   裴千度咬了一口林长云红透了的耳尖:“大人,你自己说的,要好好玩儿。”   马车颠簸道一个实在难以忍受的频率。   ……   林长云自找的。   ……   不知道闹了多久,终于快到林府,林长云四肢无力,双眼完全睁不开,只能靠在裴千度身上。   裴千度慢悠悠地给林长云穿好了衣裳,怀里闭着眼蹙着眉的人依旧满面潮红。   裴千度感受着这人的温度,突然又想到了林长云刚才说“凭什么三六九等”的样子。   这人比最毒的毒药还致命,从头到脚全方位蛊惑着他。   裴千度疯了,居然希望这辆车永远也不要停下来,永远也不要到林府。   他希望就这样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下去,载着赤忱与哀莫,生与死,性与爱,载着一个人无法控制的情欲与数个时代也无法实现的愿景往前走,永远不要停下来。   裴千度替林长云整理好了最后一片衣角,林长云终于从激烈的运动里缓过劲儿来。   他声音糊糊的:“快到了么?”   裴千度凑过去咬了一口林长云的唇角:“快了。”   裴千度把脸跟他贴得很近很近,他们明明多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裴千度却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靠近这个人。   林长云被亲得嘴疼:“唔,好。”   裴千度放过了他的唇,却把人抱的更紧了。   他抬起鼻子嗅了嗅,道:“长云,我闻到了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要落雨了。”   林长云疲惫地支起脑袋,轻轻一嗅,果然。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好爽……喵 被锁疯了呜呜呜我尽力了改了十多遍了啊啊啊啊啊 第27章 我和你 娶了你做我   路途终究还是有终点的, 林长云到了自己的院子,却没有马上回屋里。   刚在马车上弄得狠,身体上疲惫地不行, 可是大脑却像旋转木马一样被拨了一圈又一圈。   很困却又睡不着, 闭着眼睛大脑却清醒着。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 林长云心跳得很快,一股脑把知安几个让他早睡早起调理身体的嘱咐抛在了后面,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再和裴千度去一趟偏殿。   林长云眯着眼睛靠着裴千度:“去你屋里。”   裴千度咽了一口唾沫:“长云,还要么, 你看起来很累了。”   “唔,”林长云睁开一只眼睛瞥他, “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要不要?”   裴千度立刻道:“要。”   *   裴千度的嗅觉也是异乎常人的, 他刚说要下雨, 这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铺满了青砖的院子潮湿一片,泥水飞溅,裴千度舍不得让他脏了鞋,便将人背起来。   林长云辞退了知安几人, 任由裴千度背着, 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   春雨绵绵, 打在伞面上,挠得林长云心底痒痒。   裴千度带着他走得极稳,一片泥也没沾到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看着他这么走着, 恍惚间产生一股错觉,好像裴千度真的喜欢他。   而他好像也能够喜欢上裴千度,在这样的雨天里跟这个人紧紧相依,踩过一片又一片水花。   林长云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身体疲惫大脑过载,满嘴跑火车的习惯又冒出来。   他居然突然凑到裴千度耳边,轻声说道:“阿禾,你真好,娶了你做我夫人可好?”   裴千度回头看他一眼,脚下步子也停住了。   雨落得更响了,噼里啪啦地敲在伞面上,有几滴飞溅到林长云脸颊上,染上一片凉。   林长云看见裴千度的眼睛宛如沾上水一般透亮。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清醒过来,笑了一下:“开玩笑啦,男子怎么能做夫人呢?”   裴千度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长云很久,久到鬓角的发丝都被雨水打湿,沾在脸上。   林长云被看得心跳加快起来,在心底骂了自己两句。   好你个林长云,真是脑子不清楚了,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自己随随便便张口就来,别人纯情地当真了怎么办?   林长云叹口气,戳戳裴千度脸颊:“别在这站着了,快走吧,衣服都要湿透了。”   裴千度盯他良久,终于收回目光,把人往身上托了一下,声音闷在雨里:“嗯。”   *   裴千度踩着水快步进了偏殿,将林长云放在了桌子上,挤进他两腿之间。   虽说是撑了伞,但这雨依旧歪歪扭扭被夜风吹到了二人身上,林长云的头发湿了一小片,粘在脸上。   裴千度替他拨开了那头发,凑过去就想吻他。   林长云伸出食指抵住他鼻尖,勾起唇角笑道:“身上还湿着呢,这么心急?”   裴千度张开嘴,用舌头卷住了他指尖,毫不掩饰眼底的欲望,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弄完了一起洗。”   林长云耳朵又红了,低声骂道:“流氓。”   裴千度认下这个称呼,他就乐意对林长云流氓。   林长云被他翻了个身,压在桌子上,思绪又飞了出去。   明知道最好打住不要再问,嘴里却还是忍不住道:“以后别人跟你说什么嫁不嫁的,有点自己的主见,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情,任何人都做不了主,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呃……”   裴千度从后面围住他,手心从林长云的脖颈一路往下滑,滑到小腹。   他咬上林长云的脖颈,心底忿忿:“我知道的,从来没人能控制我。”   从来没人能控制?那现在算什么呢。   林长云身体燥得难受,心里头更疑惑,他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爬我的床?”   裴千度抓着林长云的腰,林长云轻呼了一声。   开始当然是为求庇护,现在……   喜欢上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裴千度动作不停,说道:“很多原因,长云,你对我来说真的……真的很……”   裴千度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不愿意把心底藏着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哪怕是林长云本人都不行。   裴千度轻声叹道:“真的很特别。”   他每说一句就动作一下。   林长云被他弄得直不起身来,裴千度的手紧紧拽着他,丝毫不收着力。   林长云的探知欲和快感一样一层层翻涌而上。   他想问,真的吗,是不是一直在骗我的。   但是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骗不骗的,又什么意义呢,本来不就是见色起意么,裴千度对他有所隐瞒才是正确的。   只是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太热烈了,他的吻太滚烫了,居然有一瞬间让林长云产生了心脏被洞穿的错觉。   他侧过脑袋,勾住裴千度的手,裴千度便低下身子,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林长云真的很累了,裴千度一下又一下地凿着,林长云渐渐痛起来。   但是他没有再让裴千度停下来,好像身上更痛更难受一点,就不会再那么空虚和迷茫。   后来还是裴千度发现了林长云浑身都在抖,死咬着衣袖。   裴千度将他翻过来,难以置信地抹去林长云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长云,你很痛,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长云觉得丢人,把头撇开:“没有,我不痛,你还做不做了?”   裴千度紧抿着唇,退出来,低声道:“我不做了。”   林长云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裴千度用衣服裹着抱到了床上。   裴千度在后面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林长云趴在木窗前,下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窗外夜雨。   雨水毫不偏心地落在每一块青砖上,每一株野草上,每一片梧桐叶上。   外边儿黑压压的,一丝光都没有,林长云借着室内烛光只能看见一小片的景,层层叠叠的墨绿色也在他眼前不断地晃,越往远处越是浓,雷声闷闷,雨点打得到处噼啪作响。   林长云试图去捕捉雨的轨迹,看着雨点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到泥地里的水坑里去,再抬头,再去看同一处屋檐的水滴,又往下落,还是落到那里,就这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裴千度理好了东西,总疑心林长云心情不好,便凑了上来吻了一下他的脸颊,道:“长云,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长云的目光终于从那处屋檐挪开,他随着裴千度走到桌前。   裴千度从桌子边上掏出来个木质的小护腕。   林长云眼睛睁大了一点点,问道:“这是什么?”   裴千度摸了一下鼻子,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着玩儿的小玩意儿,这护腕里藏了机关,明白这机关的人稍微一扭动……”   裴千度说着扭了一下那木头护腕,一细木签飞出来,往前飞了一米多,落在地上。   裴千度继续道:“就可以射出暗器来,不过我这做的还是太不成熟,本来想改好了再送给你的,但是心急,忍不住现在就拿出来。”   林长云把玩着这小东西,这物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裴千度拿着木头打发时间,随便削出来的。   按照这个朝代大致的生产力来看,这样的东西应该还要再往后几十年甚至百年才会出现,然后成熟,裴千度却自己捣鼓捣鼓做出来个简单版。   林长云说不意外是假的,他原以为裴千度只是习武,没想到还懂兵戈。   于是他问道:“你还会这些?”   裴千度扯起嘴角道:“其实比起习武,我还是更喜欢研制这种小玩意儿,只是因为……掌柜向来是把我当做个护柜侍卫的,习武是第一大事。”   林长云佩服地鼓鼓掌:“啧,也难为你只能偷着书看,还把东西都学得这么好。”   裴千度指着林长云手里的木头护腕道:“这个你先收着,我日后做了更精细的,放了暗器进去,再给你新的。”   林长云看着这木头护腕,又抬头看了一眼裴千度。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算了,管他的什么呢。   林长云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勾了勾。   “哎,好啊,就是我觉得,”林长云示意裴千度凑过来,对着灯光举起这小东西,道,“这几处地方,这里再往外拉一点,这边开个道,这样利器射出来的速度会快很多,杀伤力更大。”   裴千度没料到林长云也懂,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眼底的光藏也藏不住。   他问道:“长云,你也懂得这些?”   林长云一抬下巴,莫名有些骄傲:“当然啦,我懂得可多了。”   他穿过来之前写的是产品设计,本来就偏工的专业,他专门为此去学过机械,更别提清华本来就是个理工味满满的学校,耳濡目染学了很多。   裴千度看着他,眼神发亮,嘴角也勾了起来。   雨声聒噪,雨点打个没完,裴千度心跳快如流水。   他道:“长云,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开一家小铺子,就捣鼓捣鼓些秘器,有人找上门来了便替人修修兵戈,路遇不平了出手相助,我,我想和你……”   幻想地这么远么?   林长云心底笑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想的。   “这要好多钱的呐,”林长云看他,只是顺着他说,没有反驳,“不过很巧,你家公子有很多钱,到时候我陪你,给你画图纸。”   裴千度道:“好。”   裴千度继续说这什么,可是林长云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任由他怎么精神稀里糊涂地高昂,依旧强制关了机。   裴千度感觉肩膀一沉,一回头,林长云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手里还拽着那木头护腕。   裴千度轻轻抱起他,将他送回床上,掖好了被角。   窗外的雨落了一整夜,裴千度没有睡,一直抱着胸坐在林长云床边,看着他睡颜。   天蒙蒙地亮了,裴千度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林府。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上一章真的被锁疯了我改了十多遍还是没改出来,我尽量快点改出来 第28章 危机 阿禾去哪里   林长云没睡几个时辰就迷迷糊糊地被外面雨声吵醒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空空的,不甚习惯。   林长云伸手往边上一抹,席子是凉的, 没有人体温留下的痕迹。   裴千度呢?   林长云一下子睡意全无,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也没顾得上穿好衣裳,掀开被子,在偏殿里转了一圈,屏风后面也瞅过了。   没人。   林长云呆站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来去叫知安。   知安应声进来,他看见林长云身着一件单衣在室内走来走去, 惊了一下, 担心自家主子着凉, 当即就要去取了外衣给林长云披上。   林长云浑然不觉得冷, 他抓住知安的肩膀没让他走,问道:“阿禾呢?”   他眉头皱成一团,一瞬间想到昨天柳景安似是而非的话,想到杜老四的怀疑, 想到裴千度身上一个又一个的疑点。   也想到了昨天裴千度片刻不离依偎着他的模样。   林长云的声音很轻, 还带着些晨起的沙哑, 知安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林长云又重复了一遍:“阿禾呢?他去哪里了?”   知安赶紧回道:“回殿下,阿禾大人一大早便出去了,跟侍卫说过了, 说是要出去置办点东西,是给殿下您的。”   林长云胸口松了下来,他放开拽着知安肩膀的手,反应了半天才愣愣道:“哦。”   知安见他这样, 继续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时愿姑娘跟在他后面一同出去了,一直按照您说的盯着呢,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嗯,”林长云点点头道,“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林长云想着裴千度出去置办东西,大抵是为了给他做那个昨晚见着过的护腕。   林长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人这样心急么,刚给自己看了个半成品就忍不住把整个做出来,牛马都没这么赶,外边儿还落着雨,晚几日去会怎样?   哎,林长云叹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裴千度了。   林长云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喊知安帮着自己换了衣裳,出去吃早饭去了。   正吃完了东西,还没等林长云在屋里晃悠几圈消消食,忽听手下人报,杨大人来找他来了。   来的这么快?   林长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杨诚之这样惦记,赶紧让人请他进来。   杨诚之收了伞,衣尾上沾了些泥水,他也顾不得去处理,开门见山道:“林公子,我来找您说说昨日晚上没来得及说的那事儿。”   杨诚之这会儿是赶着时间来的,过不了多久便到了林府小公子念书的时候,他得赶在那之前说完了事情去给林小公子讲课,不然结了课再来找林长云,就得是晚上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急非得现在说,连半天也等不了。   林长云道:“是什么事情?杨大人请讲。”   杨诚之道:“林公子,我听老杜说过,您府上那位阿禾公子是无意间在巷子里救下来的,您也查过了,他就是裕安柜坊的一个小侍卫。”   林长云本就猜测今日之事恐怕和裴千度有关,但还是顿了一下:“是,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这,”杨诚之叹道,“林公子,莫要怪我多心,只是文书终归是能造假的,而且……”   林长云问:“而且什么。”   杨诚之道:“而且我一见着着阿禾公子,便觉得眼熟。”   “昨日在那庄子里,我观察着他,阿禾言行举止都不似一个在扬州长大的小小护柜侍卫,他谨慎得很,与同样从京城而来的柳景安姑娘一刻也没正面对上过,只怕是在防着什么。”   “林公子,我在京城为官数年,从上到下各样的人见了不少,大部分都只是一面之缘,记不真切,但总觉得这阿禾的模样,我应当是见过的。”   林长云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杨诚之。   杨诚之不会说谎。   这人年仅二十便寒门折桂,名列探花,无论是智力还是记性都远高于常人,他说见过,那必然是见过的。   他一开始把裴千度带回来,就是因为觉得这人肯定和原剧本无关,后来派人查了裕安柜坊之后才跟裴千度更进一步。   如果……如果裴千度是京城的人,那么他的猜测还作数么。   林长云心凉了半截,他道:“……杨大人说见过,可还记得是在哪儿见的?”   杨诚之叹道:“大抵是在某个宫宴里见着的,林公子,宫廷宴会本就人多眼杂,文臣武将皇亲国戚,侍卫里三层外三层,我认不全所有人,不敢断言。”   林长云示意他继续说。   杨诚之道:“只是林公子不能不防,林公子,虽说老杜并没有与我明说,但您身份绝不仅是林家公子这般简单吧。”   林长云信任杜老四和杨诚之,没有刻意去瞒,并不奇怪杨诚之已经大概猜出来他的身份。   但此时他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去跟杨诚之详细解释了。   林长云挤出一个笑,算是默认。   杨诚之看得明白,道:“林大人,若是确实如我记忆中一般,阿禾就是我在宫宴上见着过的,那他断然和京城的人脱不了干系。”   “阿禾这样隐藏自己的身份在您身边,若他是京城那些世家的人,或者更甚,是太子四皇子那些的手下,处心积虑接近您,您这样把他带在身边毫无防备,恐怕有性命之忧。”   林长云没有答话。   性命之忧?   可是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林长云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这个人会在春猎的时候死在谋反的四皇子手下。   难不成裴千度是四皇子的人?   那他这算什么,活该吗。   杨诚之见林长云不答,知道他心里乱:“林公子,杨某出言无状,只是还是希望林公子再往下查一查,查查那裕安柜坊和京城那边人的联系,若是杨某记岔了,一定向阿禾公子请罪。”   他说着作了个揖。   林长云揉了揉太阳穴,将仍旧躬身行礼的杨诚之拉了起来:“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这样在意我的安危,得了你这样的朋友我是再开心也没有的了。”   杨诚之还要再说,林长云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他:“我知道了,多谢杨大人,我会让手下人去查的。”   林长云起身,将杨诚之送到院门前。   春雨绵绵地落在落在林长云肩头,他没有麻烦下人,自己撑了伞:“杨大人所言提醒我甚多,您先去吧,路上慢些走,注意滑,有了结果了我立刻让人来知会您。”   杨诚之冲林长云点了点头,他一手撑着用旧了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挽着沾了泥点子的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石板离开了。   林长云独自撑着伞在这儿立了很久。   雨气从四面八方裹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衣服都冰凉凉的,这雨越落越大了,都说春雨贵如油,这会儿又是谁在一掷千金。   林长云烦躁起来,连湿润的雨水气息也无法掩盖。   他当然知道杨诚之是为了他好的,只是心情这样一起一伏,一落再落,本来就被裴千度暧昧不清的态度搅得心烦意乱,现在好了,这个人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奇怪。   林长云不是没有一瞬间心动的。   恋爱这种东西离他太远了,他不适应,也无法让自己陷入“爱情”这种东西之中。   可是裴千度看他的眼神着实令林长云困扰。   昨夜睡前编织的平淡幻境就像这院子里的蜘蛛网,轻轻一场春雨便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想去怪杨诚之,想去怪裴千度,想去怪杜老四和柳景安,最该怪自己,鬼迷心窍色虫上脑捡了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林长云最后还是觉得不能给那些人罪名,干脆把怨气全都发泄在这个该死世界上。   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破地方。   林长云盯着雨水一滴一滴地从叶子上滑下来,滑进水坑里,然后再消失在那一片小小汪洋之中。   林长云喃喃道:“这不是我自找的吗,一开始把人家弄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人身份绝不简单,就是要死了为了寻找刺激,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也是蠢。人家态度不明随便装模作样骗两下,你居然把自己绕进去了。”   林长云深呼吸两口气,好容易平复了乱七八糟心情。   他正要转身进屋去,念着喊知安来帮自己换掉溅满了雨水的衣裳,然后,然后再让时信带人接着去查裴千度的身份。   林长云刚收起来油纸伞,还没喊人,突然就见一个侍卫裹挟着雨水冲进来。   那侍卫正是跟着时愿一起盯裴千度的侍卫之一,他全身湿透,手臂上被剑划了一条大口子,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侍卫顾不得身上的伤,飞扑到林长云面前道:“殿下,不好了,阿禾公子在路上遇袭,时愿姑娘上前帮忙,受了重伤!”   “什么?!”   林长云脑子还糊涂着,就被突如其来的事儿又吓了一大跳,好几秒才回神。   他把手里的伞捏得咯吱作响:“他们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要骗他 再骗老婆,   正说着, 裴千度背着时愿从雨里冲进来,两人身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裴千度行动尚且自如, 而时愿已经昏迷不醒。   裴千度将时愿平躺着放在了地板上, 林长云一下子冲过去。   时愿双目紧闭, 脸色苍白,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她哥吓飞了魂。   时信毫无形象地一下子冲过来扑到她跟前,焦急唤道:“时愿?时愿?”   林长云赶紧道:“所有人都别动她,请跑的快的赶紧去找郎中来!还有把刚才那位受伤的侍卫也带下去歇着, 换身干净衣裳。”   他吩咐完,转身抓住了裴千度湿淋的衣角:“你没事吧?时愿她怎么会伤这么重, 发生了什么?”   裴千度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 他此时还大口喘着气:“都是些皮外伤, 我没事, 时愿姑娘伤得重了。”   “我今日拐进一小巷的时候突然遇袭,他们人多势众,时愿姑娘带人出手相助,可是却被伤中了脑袋, 顿时昏迷过去。”   林长云心跳都停了半拍, 脑袋可是砸不得的东西, 这个朝代医疗水平并不发达,出了点什么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长云声音有些哑:“阿禾,你先跟知安过去, 把湿透的衣服换掉,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待会儿郎中来了一并看过。”   裴千度叫他:“长云……”   林长云摆摆手道:“你快去,我去那边盯着时愿, 快去吧,就是皮外伤也怕发炎,闹大了讨不得好的。”   林长云说着让知安来把裴千度带去了偏殿上药,自己过去坐在时愿身边,跟时信一同守着她。   裴千度看着他的背影,手握得很紧,注视了林长云一会儿,最终还是老实听他的话,跟知安去处理伤口去了。   林长云静静地看着人事不省的时愿,时信在边上喃喃道:“怎么会伤成这样……寻常人根本伤不了她的。”   时愿是林长云的侍卫里武功最高的一个,就连她哥都常败给她,如今却躺在地上气息虚浮,面色惨白如纸,无意识地皱着眉毛。   都是我的错。   林长云想。   “时信,”林长云轻声唤道。   时信抬起头来,林长云眼神却还在时愿身上,他说:“时信,阿禾那边……你继续去查。”   *   裴千度上完了药,自己缠好纱布,知安冲他一笑,很快便带着几个仆从离开了。   裴千度依靠在床上双手抱胸,眉毛低垂,眼里沉沉全是水色。   他冷冷地抿着唇,脸上不见一丝温度。   什么都不重要。   除了他的计划和林长云,别的都不重要。   裴千度手边的窗户还半开着,外面滴滴答答下着雨,一只毛发全湿透了的小鸮飞进屋来。   小鸮抖了抖湿透了的羽毛,然后蹦跳着到裴千度身边,直起脑袋蹭了蹭裴千度的手指。   裴千度看着这只小家伙,拍拍它的脑袋。   这只小鸮是他养大的,早早便训练起来传递信纸,聪明得很。   昨日柳景安离开的时候他便派这只小鸮跟着她,等到了柳景安落脚的地儿,这小鸮便适时地探出头来。   柳景安对这种用不起眼的鸟类传递情报之事略有耳闻,稍微思索一番之后便从这小鸮的羽翅底下找到了一信纸。   【明早辰刻,于东市铁器铺后幽巷相会,有要事密谈,务必隐踪潜行。   ——裴千度。 】   柳景安回想起来与林长云相谈时见着的那个脸熟的男人。   她皱眉盯着这纸思考了很久,最终一拎剑,提前往信纸上说的那处去了。   裴千度这边一大早从林长云身边离开,先去铁器铺买了打造护腕和暗器要用上的器材。   他付了钱,从铁器铺后门出去。   那巷子人多物杂急得很,他七弯八绕一番,盯着身后时愿和几个侍卫的动向,最终找准时机一转,消失在了巷口里。   裴千度拐进了个胡同,一抬眼便看见柳景安抱着剑倚在墙角,淡淡地审视他。   柳景安上上下下将裴千度打量了一遍,脸确实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但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心。   她持剑直视着裴千度的眼睛:“怎么证明你是真的裴小将军。”   裴千度抛过去了父亲安北王的令牌。   柳景安接过一看,是真家伙。   有这东西在手,裴千度不是真的安北王世子也得是真的。   柳景安这才把剑收回去。   她把令牌扔回去,神经稍松,背却依然板着:“裴小将军怎么会在扬州,找我来又有何事?”   裴千度简略道:“裴家的事想必柳姑娘也知道了,我与柳姑娘一样逃避朝廷的追杀,等待机会前往西北,柳姑娘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柳景安道:“助你一臂之力?做什么。”   裴千度沉着眼:“杀了京城那些败类。”   柳景安笑了一下,叹道:“裴小将军,我与你不同,京城的人欠裴家,你想杀他们是应该的,可是说到底,那些人却并没有欠我什么。”   “你此去生死未定,跟着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裴千度摇摇头:“柳姑娘,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就同我北上前往西北,我此去一番大概率不会再回扬州一带,再难碰见柳姑娘。”   “这次北上我是去与镇守西北的崔将军汇合,待到时机成熟,打出来能让柳姑娘信任的战绩,还请柳姑娘愿意的话来与我和崔将军汇合。”   “柳姑娘,”裴千度直视柳景安的眼睛,“你是为将之才。”   柳景安定定回视他好一会儿,最终抱了下拳,叹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裴小将军,此去一帆风顺,你说的东西我会好好考虑的。”   裴千度冲她点了点头。   他耳尖一竖,听见外面动静,必然是时愿几个人发现他消失,从拥挤的巷子里找过来了。   裴千度转过头看向柳景安,道:“柳姑娘,我此次身份保密,后面的人追得紧,还请柳姑娘速速离开。”   柳景安也注意到外面有人找上来,意识到什么,眉眼皱起来:“林公子不知道你的身份?”   裴千度一低眉:“是。”   柳景安脸色不赞同:“林公子是好人,你莫要害他。”   裴千度快速道:“我知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和他坦白。”   柳景安想到昨日裴千度故意掩着不让自己看到他的脸,大抵就是怕她跟林长云说出他身份。   她看了裴千度一眼,朝他点点头,带上覆面撑着墙从胡同低的矮墙往外一翻,三下两下就消失在了裴千度的视线中。   裴千度见她离开,一抬右手,思戎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覆面侍卫探出头来。   裴千度道:“陪我演一出戏,思戎,伤我。”   思戎抱拳道:“是。二公子,得罪了。”   他说着便带着几个侍卫提剑而上。   裴千度佯装被追杀,从胡同里跟几个人一路打出来,身上大大小小带了伤。   这巷子处在闹事后边儿,客实在多,人群不一会儿便尖叫着四散开来。   时愿几个本被不熟悉的地形和人潮绊住了步子,这下终于见着裴千度的身影,当即提剑而上。   林长云的命令是盯着裴千度的动作,也是护着他不能让他受伤。   那几个覆面人出手狠辣,裴千度身上已经全是伤,时愿带的人不多,不得已拼尽全力。   对面那几个覆面人一时大伤,再落下几招便要被时愿取下项上人头。   一模样看起来不大的覆面少年退无可退,裴千度突然喊道:“时愿,身后!”   时愿偏头看去,分了心,前面那少年手上力却没收着,一狠心直接一棒子朝时愿头上劈了下去……   *   “吱——”   房门被打开,门轴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与屋外雨声融为一体。   裴千度回神,一抬头看见林长云站在门边朝他看。   裴千度迅速瞥了眼窗子,还好,那小鸮送完了信就蹦蹦哒哒地又从窗子里跳了出去,在屋外梧桐树的层层枝叶下抖着羽毛。   林长云踏着步子慢慢走过来,在他边上站定,顺着裴千度的视线往外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裴千度受了伤坐着,林长云站在他床边,一如两人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一样。   林长云低下头看他,脸上藏不住的疲倦:“阿禾,你在看什么。”   裴千度抬起头,伸手去拽林长云的袖子,道:“在看天,想着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林长云视线又转到裴千度拽着他宽松袖口的手,静静立了片刻,雪白细长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握住了裴千度的掌心。   他顺势在裴千度床边坐下,也看着窗外:“没几日怕是停不了。”   裴千度的手又大又温暖,将林长云的全部包裹住。   裴千度盯着交叠的两只手,莫名在想林长云的手为什么能这么凉。   “阿禾。”林长云喊他。   裴千度便抬头看他,依旧紧握着林长云。   林长云今日看起来莫名温柔,也没有再去调戏他挑逗他,眼里全是担心的模样。   裴千度应道:“嗯。”   林长云问道:“今日出去那么早,是买什么东西?”   裴千度轻轻抚着林长云的手:“去买了做那护腕的用料。”   林长云笑了一下,道:“你呀,好吧,今日伤了你和时愿的那批人,你可看出来是谁?”   裴千度摇摇头:“不确定,不过我猜测还是劫了裕安柜坊账本的那批人。”   林长云没有说话。   裴千度又抬头看他:“长云,抱歉,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还连累了时愿姑娘。”   他的手摩挲着林长云的手,有点过于用力了,林长云有些疼,却并没有让他松开。   他看着裴千度仿佛沾了春雨一般的眼睛,替他撩了一把额角碎发。   “没事的,”林长云道,“等时愿醒来,你去给她道个谢,时愿不会怪你的。”   那你呢,你会怪我吗。   裴千度想。   他偏过头蹭了一下林长云的指尖,没再说什么,只应道:“嗯。” 作者有话说: 林长云是那种伤到自己没关系身边无辜的人不行的人 裴千度这里也是无心的()可以不要指责他咩 第30章 桑心 继续找我说   林长云看着裴千度的脸颊蹭上自己的指尖。   这人刚淋了雨, 皮肤却依旧是滚烫的。   裴千度的头发没有干,几缕发丝勾在挺拔的鼻梁上,因为刚上了药的缘故, 左胳膊裸露着, 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长成了林长云喜欢的模样, 林长云喜欢的脸,林长云喜欢的□□,林长云喜欢的性子。   甚至他身上那种捉摸不透的危险气质也是林长云喜欢的。   但是……   林长云又想到了时愿紧闭双眼的样子。   裴千度依旧在蹭着,从林长云的指尖蹭到林长云的掌心, 好像林长云身上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他欲罢不能。   林长云只觉得揪得难受, 一口气空落落地从他心口里直灌下去, 飘不到底。   也该玩够了。   林长云想。   林长云摩挲了两下裴千度的脸, 指尖缠绕上他的头发, 道:“阿禾,无论是裕安柜坊的那些人还是追杀你劫走账本的那帮人,不处理掉终究是祸患无穷,我帮你, 怎么样?”   林长云的手离开了裴千度的头发, 裴千度便去贴林长云的小臂。   裴千度一时之间没有答话, 他动作自然得很,好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林长云,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林长云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出来。   裴千度双手箍抱上了林长云的腰, 稍稍一用力就把林长云抱坐到了自己身上。   他把脸埋在林长云怀里,林长云便看不到裴千度的表情了,只能看见他的发顶,整张脸像小狗一样蹭着自己, 蹭得林长云胸口滚烫。   裴千度没有抬头,闷闷道:“长云,你为我做太多了。”   林长云忍不住抬手拍拍裴千度的脑袋:“你跟了我,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么?”   裴千度长呼一口气道:“我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林长云:“你也知道?”   裴千度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长云继续摸着裴千度的头发,玩着他的发梢。   裴千度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自下而上看着林长云:“长云,让我自己来处理吧,你给我一点时间。”   林长云笑了,挑眉看他:“你自己处理?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你怎么处理呀。”   裴千度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林长云笑得心里难受,恨不得直接掰开裴千度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想要离开裴千度的怀抱,裴千度却压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压了下来,含住了林长云的唇。   裴千度又亲又咬:“对不起,长云,对不起。”   “你让我试试吧,我有办法的,我要是处理不好这些,成不了事,也没脸待在你身边了。”   裴千度急于证明什么一般,亲得火急火燎,双手也越抱越紧,好像生怕一松手林长云就消失不见了。   林长云被亲得喘不上气来,昨晚才做完本来就酸的腰现在更疼了。   他捶了两下裴千度的肩膀,喘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给你一次机会,你要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别……别逞强”   裴千度卷上他舌尖:“嗯。”   林长云感觉这人手又不老实起来。   林长云轻轻推开他:“等等……”   他不想做。   林长云正要说什么,就听偏殿的门被敲响了。   是知安。   知安声音里藏着激动:“公子公子,时愿姑娘醒了!”   裴千度停下来。   林长云一下子撑着他的肩膀跪坐起来,跨下了床,冲外面喊道:“太好了!我这就来。”   林长云匆匆理好了凌乱的衣裳,一回头,裴千度双手向后撑着,偏头看他。   林长云迈开的脚步慢了一下:“你好好养伤,我去时愿那边盯着,有什么事就叫知安来喊我。”   裴千度还是盯着他:“嗯。”   林长云不再留恋,转身出去了。   *   时愿半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哥时信守在身边给她喂药。   见林长云来了,时愿支起脑袋:“殿下。”   林长云赶紧道:“别乱动别乱动,好好躺着。”   他走上前去细细打量着时愿。   时愿嘴唇依旧是煞白的,头上缠了层层绷带,看着可怜,眼神嘴角却依旧是板着的。   时信最宝贝的便是这个只比自己晚出生片刻的妹妹,时愿少长的那几根神经加倍地长到了哥哥身上。   时信眼睛是红的,他知道他们做侍卫的早已经把性命交给了主子,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自己能不能多护住妹妹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受伤的是自己死的也是自己。   林长云这时候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两个身手绝佳的少年,也不过才十八九岁,换做他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是对世界还懵懂的。   林长云轻声道:“时愿,你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起来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你跟我说,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委屈的。”   时愿在他哥的帮助下撑起一点身子,更好答话:“记得一些,但是没看得太真切。”   林长云示意她继续说。   时愿道:“我和几个侍卫一直照着殿下说的跟着,但是那条巷子实在拥挤,我们不敢被发现本来就没跟太紧,那会儿便被冲散了。”   “后来发现阿禾公子被围攻,我带着几个人上前帮忙,那帮人身手很好,一时间无法将几个人拿下。”   “阿禾公子提醒我背后有人偷袭,我前后受袭,武力不敌,一下子被击中了脑袋。”   时愿懊恼:“抱歉殿下,我一定更加刻苦习武。”   林长云长吸一口气:“现在还说这个,那你这脑子好好养养,别落下什么病根。”   时愿抿唇:“是。”   林长云想到什么,又问:“你确定当时阿禾提醒你的时候……后面真的有人偷袭?”   默不作声的时信抬起头,声音沙哑:“殿下的意思难道是……”   林长云声音低下去,自己也不愿相信,笑了一下:“猜测嘛。”   时愿道:“殿下,我没有看清。”   “唔,”林长云托住下巴,“嗯,不能随意揣测。”   他也不想怀疑裴千度的。   只是这也太巧。   林长云换了个问题问:“第一次救下阿禾的时候,也是你们兄妹二人跟那帮追兵交的手,时愿,你今天碰上的这些人武术路子跟上回那批是一样的么。”   时愿长了长嘴:“我只过了几招,但是,是不太一样的。”   林长云喃喃道:“不太一样呐……”   时愿又道:“同一批侍卫,不同的人,路子也有差别。”   林长云眼睛盯着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时愿,你先歇着,时信继续安排人照着我说的去查。”   *   林长云踏着步子回了自己的屋,他前前后后跑着,易容术没卸,衣服也没换。   衣服后摆有些湿答答的,林长云将衣物卷起来,没喊知安找来干净衣裳,而是就这么坐在了书桌前。   桌上摆了一摞一摞的书,还是前些日子找知安找来的新文章,是裴千度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   书页底下压了几张叠好的纸,因为纸张比较大的原因有一大半都突兀地晃在空气里,随风摇曳着。   林长云看不下去这乱七八糟的模样,将纸抽了出来,打算掖在抽屉底下。   一打开抽屉,便看见了昨日裴千度送给他的那小玩意儿,底下还有林长云一卷一卷的画。   林长云看了几秒,将画取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回给裴千度画的那张,那幅画早就被裴千度本人要了去,上回林长云还见他整整齐齐地藏在偏殿桌边。   这几张是林长云后来自己画着解闷的,他记得自己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人都有,甚至还有植物动物静物。   林长云粗略翻了一翻这些画,越翻越快,越翻越心惊。   居然有一大半都是画的裴千度。   裴千度的侧颜,裴千度的睡脸,裴千度扎着高挺马尾的背影,裴千度脸上沾满血的模样。   一张一张混在林长云画的其他世间万物中,而林长云居然自己都没意识到。   真是疯了。   这是谁画的?   真的是他么。不可能。   可是每一张都是他的笔法,每一张画面他都有模糊印象,真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林长云蹲在地上很久,全身的鸡皮疙瘩起起消消,一下子冷一下子热。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林长云苦笑。   人长的好看就是好呐,他以后估计再也找不到这么顺眼这么好看好画的模特了。   林长云把东西理好,一股脑儿关进密不透光的抽屉里,连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情绪也一起塞进去。   他撑起桌角站起来,眼前有点发黑,双手双脚也抗议着更加酸痛起来。   这破身体,这破世界。   林长云闭着眼睛缓了两下,难受起来,想不通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早知道就直接淹死好了,也省得现在这样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得难受。   林长云倚着桌沿缓着低血糖,没注意到知安叫着自己说了什么。   他晕乎乎地“嗯”了一声,正要拖着这残缺的躯壳一头栽倒到床上。   没接触到柔软的被子,但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拥抱里。   被藏进黑暗柜子里的画中人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汲取 他是绝对不   裴千度的怀抱是温暖的, 卷着些许潮湿的春泥气息。   裴千度稳稳接住林长云,圈着他坐到床上。   裴千度觉得林长云脸色不是很好:“长云,身体还是不舒服?”   “唔。”   林长云闷哼一声, 暗中想到, 得了吧, 还不都是你害的,身上不舒服就算了,乱七八糟想来想去整得自己精神上更是难受的要死。   裴千度只当是自己把人家折腾的太狠,马车上弄了几回, 到屋里又弄了几回。   他一手托着林长云,另一手凑过去给他揉腰, 轻轻啄了一下林长云的脸, 道:“抱歉, 我错了。”   不过林长云这身体也太弱了, 他弄了那么久还能一夜不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外边儿偷天换日,林长云怎么就成了这样。   裴千度瞥了一眼林长云难受的塌下去的腰,咽了一口唾沫。   这样也好,林长云再也不会有别的力气去跟什么小侍卫小仆从玩儿了。   裴千度手下力道不知不觉重了些。   林长云“嘶”了一声, 缓了一会儿低血糖, 总算过了劲儿了, 他直起身子看裴千度。   裴千度无辜地回视他。   对,就是这副表情,林长云也画过。   林长云长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拒绝男色的诱惑,问道:“你怎么突然进来,谁让你进我屋子的?”   裴千度按摩着林长云的肌肤:“长云,我让知安大人跟你通报过了, 你应了声,我才进来的。”   林长云静了下,有这回事儿?   他忘了,只记得难受得突突跳的心脏和发黑的眼睛。   裴千度见他不说话,眼神在林长云看不到的地方暗了暗:“大人想什么这么出神。”   林长云随口应付:“没什么,还是时愿的事情。”   裴千度抿住唇,又是时愿,自从时愿受了伤林长云就魂不守舍的,除了上回林长云落水的时候之外,他就没怎么看到过这人这样失神的模样。   时愿这不是也……没什么大事吗,这些个什么时愿时信知安杜老四的怎么这么麻烦,一个又一个蹦跶来蹦哒去的。   是不是只要他也和时愿一样受个重伤,林长云的视线就能粘在自己身上不动了?   裴千度正琢磨着过段时日怎么让思戎往自己脑袋上也来一下,就见怀中人用指尖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裴千度立刻道:“怎么了?”   林长云歪头看他:“我还要问你呢,这么急匆匆的跑我屋里来,有什么事儿?”   裴千度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长云看着人莫名欲言又止的样子:“奥,不是什么大事儿那你回自己屋里去,我困了,要睡觉。”   “别。”   林长云起身就要从裴千度的怀里爬出来,裴千度抓住了他细细的手腕。   林长云挑眉,示意他讲。   裴千度慢腾腾地从身后掏出一个木头盒子。   这盒子做工一般,看着就是最普通百姓用的东西。   但是盒子一打开,林长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亮了。   只见盒子里是一只精致的铁制护腕,内壁细细的打磨过,凑近了仔细瞧,能看清在流云花纹外饰下有些许机关痕迹,赫然是昨日看过的那木头护腕的翻版。   林长云轻轻把它拿起来,往手上一戴,正正好好就是自己的尺寸。   他看了一眼边上一直盯着他的裴千度。   这家伙还真是去给他做护腕的。   林长云忍不住放轻了些声音:“你怎么这么心急,这才多久就做出来了。”   裴千度见林长云眼睛都亮了些许,神色也不想一开始那么像天边抓不住的云,于是也高兴起来。   裴千度抚摸上林长云戴着这护腕的手腕,眼神却始终缠在林长云脸上,轻声道:“不是,这只是个壳子,里面的机关还没有好好做,趁现在拿来只是想让你试试大小合不合适,合适的话我就继续往下做了。”   “现在看来,还是很合适的。”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林长云的腕子,仿佛能感受到这人脉搏的跳动声。   林长云这节雪白纤细的手腕他不知道抓过多少回,大小肯定是错不了的。   林长云也想到了,不合时宜的瑟琴画面挤进大脑。   莫名又觉得裴千度话里有话,不只是在说护腕合适。   林长云咳了一下,想抽出自己的手腕,但是裴千度握得太紧了,他没抽出来。   林长云挣了两下:“好啦,真是有心了。合适的话你继续拿回去做,做完了来找我讨赏赐。”   还是没挣脱开,林长云腾出另外一只手拍拍裴千度的脑袋:“现在你先回去吧,我真困了。”   裴千度还是不肯放过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像草原上的什么野生动物。   裴千度拉着林长云的手腕一拽,林长云一下子跌坐到他身上,跟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儿。   林长云恼道:“干什么,我真要睡了!”   裴千度于是就这么抱着他躺下来,手上依旧不依不饶地将人拽着。   林长云扭动着挣扎,裴千度凑到他耳边:“长云,我现在就想要个小赏赐,赏我跟你一起睡可好?”   林长云以为裴千度说的睡是那个不太纯洁的少儿不可见的睡。   昨晚的事儿还历历在目,他感觉自己的腰和后面又开始幻痛了。   林长云咬牙切齿:“不做,我疼,你看看你,惹出那么大的事儿,还想着做做做做做,脑子里一天天都在做什么?”   裴千度耷拉下眼睛,看起来又是委屈上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想陪在你旁边睡觉。”   林长云狐疑地看他一眼,狐疑地抬起膝盖碰到了一个不太老实的东西。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把林长云抵他那玩意儿的膝盖顶了回去,压声道:“这是意外,他自己会消下去的。”   林长云哼道:“你最好是,不然我肯定要罚你,连着最近几个事情一起罚。”   他说着手上勾了一下裴千度的下巴。   裴千度抓住林长云的指尖,放在温热的手掌心里摩挲。   裴千度道:“长云,你要罚,我自然是不管什么都受着的。”   “今日之事,我……”裴千度抿唇,垂下眉眼,“是我连累到了时愿姑娘,她醒了,可有什么大碍?如果有说什么要我做的,我定是全力以赴。”   林长云瞥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裴千度抬起眼睛静静回视他。   林长云看了一会,道:“目前看是没留下什么问题,她没说什么,也没怪罪你。”   是我在怀疑你。   林长云见裴千度没有说话,继续道:“时愿还说感谢你,若不是你当时提醒她背后有人,她有可能前后两边都被劈了,命都捡不回来。”   林长云说着又暗暗去观察裴千度的表情。   裴千度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揉搓着掌心里林长云的手指和林长云的腕口。   他眼里满是自责,盯着林长云看了很久才回答:“也怪我武力不够高强,若是我能自己解决掉那些人,或者是替时愿姑娘挡住后面袭击她的那人,她也不至于腹背受敌,昏迷到现在。”   林长云没有说“是”或者“不是”。   他任由裴千度把他的指尖和腕心都搓得滚烫,那温度一路顺着血管往全身流过去。   林长云笑了一下:“那你先前还跟我说什么要自己处理那些人,你这怎么处理的好?”   裴千度闷闷道:“大人,你要给我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林长云抽出右手,捧住裴千度的脸摩挲了一下他的眉毛:“行,给你个机会,但是要注意安全。”   裴千度把脸贴进了林长云掌心里,“嗯”了一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温暖有力的胳膊圈着林长云,裴千度好闻的气息包裹着林他,林长云觉得整个被窝温暖得不像话。   奇怪了,这床之前睡着有这么舒服么。   林长云真的困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又往裴千度胸膛里拱了拱。   裴千度巴不得林长云融入他的骨肉里。   他在林长云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从接受喜欢上林长云的那一瞬间开始,这无法言说的感情便像雨后春草一样发了疯一样狂长,等裴千度意识过来再睁眼去看的时候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一处空落落的地方都没有了。   哪里都印上了林长云的痕迹。   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裴千度也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林长云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这个人的气息。   反正现在自己是林长云的,林长云进一步,他就进一步,林长云退一步,他便进两步,林长云要是敢抛弃他。   裴千度长呼一口气,那他便把林长云死死抓住,拴在身边。   林长云的呼吸平稳了起来,毫无防备地睡在裴千度怀里,丝毫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人在想什么,就这么把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裴千度面前。   窗外春雨依旧下个不停,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窗上,宛如有节奏的旋律。   裴千度听着林长云比春雨更具规律性的脉搏,终于感觉到燥热的心脏慢慢平稳下来。   他绝对不会放开林长云。   “咚——”   一声清脆声响,伴随着阵阵翅膀扑棱声。   裴千度一下子睁开眼睛。   怀中的林长云也嘟囔着醒来:“唔……怎么了?”   他刚睡下没多久,被这动静一闹,困意消下去不少。   裴千度皱眉看向窗户:“你睡吧,我去看看。”   “没事,”林长云坐起来,“我也去。”   他说着便把窗户打开了个小口子。   裴千度没理由去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浑身湿透的鸟儿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蹦哒着跳几下,还甩了甩脑袋。   林长云叹道:“哇,好可爱。”   裴千度眼皮一跳。   正是他养的那小鸮。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还有很多酱酱酿酿的姿势想写、、 没关系扬州副本写不完,等到他俩到了京城了还有后面死遁强制爱的时候我接着写鹅鹅鹅鹅鹅鹅 第32章 疑云 老婆开始调   这小鸮浑然一副不怕人的样子, 踩着湿漉漉的脚丫子在林长云那儿蹦来蹦去,一路从书桌上蹦到床上,蹦到两人身边。   林长云看他蹦到了被子上, 也不闹, 奇道:“诶, 这鸟儿还挺亲人。”   小鸮本想着往裴千度身上跳,却忽然扭两下脑袋,好像听懂了林长云的话一般瞪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林长云也歪着脑袋盯着它看。   下一秒,小鸮扑腾两下翅膀, 飞到了林长云肩膀上,用鸟脑袋蹭着林长云的人脑袋。   裴千度深呼吸一口气。   林长云心都要化了:“哎哟, 怪可怜的小家伙, 我没有养过鸟, 现在要做什么, 把它放出去不太好吧,要不喊知安进来给它擦擦水然后喂点吃的?”   裴千度没想到自己养的鸟这么轻易就粘上了林长云,他真恨这鸟的不争气,更怕林长云发现小鸮层层叠叠的翅羽底下藏了信纸   裴千度忍着直接把这鸟揪下来的欲望道:“长云, 野生的鸟儿身上脏, 不知道带了什么病, 还是小心点为好。”   这鸟儿正更加过分地拿脑袋蹭上了林长云的脸颊。   听了裴千度的话,林长云顿住了。   林长云缓慢地把头挪开:“你说的对。”   小鸮听不懂人话,但是看林长云默默远离自己, 似乎不太满意地叫了两声,扑腾起翅膀又绕着两人飞了几圈。   最终落在裴千度脑袋上,啄了他两下。   裴千度拎起它:“嘶。”   林长云笑道:“哈哈哈哈这小东西还挺有灵性,要不我把它捡回来养?”   裴千度看他一眼:“大人这是光捡人还不够么, 连鸟儿也要捡。”   林长云听了,勾起唇角,跨起腿往裴千度身上一压。   裴千度顺势倒在床上,小鸮失去了落脚点,叫着飞到了旁边的床沿上。   林长云勾住裴千度的下巴:“怎么了,跟一只鸟儿吃醋么?我要是不爱捡东西,你现在还能在我身边么。”   裴千度习惯性的双手搭上他腰侧,摁住他腰窝:“我怎么会跟动物吃醋。”   “哼。”   林长云瞥他一眼,扒拉开裴千度的手,好好地坐起来。   小鸮在床沿上来回蹦跶着,一会儿凑近裴千度,一会儿凑近林长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林长云以为它饿了,探过身拿来床边小桌子上放着的零嘴,掰碎了放在手心上,又把手慢慢伸到小鸮身边。   小鸮原地转了两圈,又看了两眼裴千度,最终抵抗不住美食的诱惑,跳到林长云手掌心中开始吃了起来。   林长云:“果然是饿了吧!”   林长云喂的开心,小鸮吃得开心。   在这一人一鸟看不见的地方,裴千度缓缓闭上眼睛暗呼了一口气,心跳快得要跳出来。   这蠢鸟,估计是见自己主人跟林长云这么亲密,便以为自己可以出来乱蹦跶了。   小鸮填饱了肚子,心满意足地咕咕两声,蹭了蹭林长云的手,又往裴千度这边跳过来。   裴千度故作嫌弃地往后一躲。   林长云撑着下巴:“你不喜欢鸟儿呐。”   裴千度道:“不是不喜欢,只是它脏。”   “唔,好吧,”林长云站起身来,“我去喊知安过来给它洗洗?外面雨还这么大,养几天也不是不行吧。”   林长云理了理衣服,转身去叫知安。   裴千度眼神一凝,轻声吹了一个调子,做了个手势,往窗外一指。   窗户还开着,外面春雨哗啦,短促的小调淹没在雨水拍打地面拍打屋檐的声音里,除了裴千度和这小鸮之外谁都听不到。   小鸮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信还没拿到就要自己走,但在千百次训练下遵循了命令,当即往窗外扎去。   林长云刚喊了知安,一回头就瞧见小鸮扑着翅膀消失在雨中。   林长云遗憾道:“坏鸟!只是为了来讨吃的么,刚吃完就跑了。知安,刚才我跟你吩咐的事儿算啦,鸟儿跑了。”   林长云回到温暖的被窝里,裴千度接住他:“你要是喜欢,改日我们去买只干净的幼鸟来,幼鸟更容易认主,而且养着干净,不怕得什么毛病。”   林长云转了转身子,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也是,等过些日子雨停了,时愿病也好些的时候,一起去吧。”   裴千度把人往怀里又抱了抱:“嗯。”   林长云掀开眼皮,抓住这人不老实往自己身后探的手:“干嘛,不是说了只是睡觉么。”   裴千度半睁着眼睛盯着林长云,看起来很想要的样子,嘴上却道:“你冤枉我,长云,我只是抱着你,什么都没做。”   林长云伸出空闲的手轻轻往地下一掐:“硌得我肚子都疼了,你敢说你什么都没想?”   裴千度:“我只说什么都没做,没说什么都没想,长云,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林长云:……   林长云:“你这是强词夺理。”   裴千度低头:“我错了。”   林长云:……哎   林长云最终还是不忍心,双手伸下去:“你快一点,我给你弄出来。”   裴千度喘了两下:“尽量。”   谁料今日裴千度时间格外长,林长云一时兴起想帮他解决,结果裴千度的棍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手越来越酸。   林长云丢下棍子不干了,气喘吁吁地往后一转,背对着裴千度:“我睡了,你自己弄吧。”   裴千度吻了一下林长云的后耳,把头靠在林长云的后脖颈上,一手环着林长云的腰,另一只手上下动作着。   林长云嘴上说着要睡,但是却被后面那人的东西杵着根本就睡不着。   床体不知道摇晃了多久,裴千度才长呼了一口气。   他又在林长云脖颈上吻了一下:“长云,你睡吧,我换身衣服回偏殿睡去。”   林长云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不要继续跟我睡了?”   裴千度笑了一下:“怕弄脏你的床。”   林长云闭上眼睛“哼”了一声,摆摆手:“快去吧,料你在这里也睡不着。”   裴千度最后亲了一下林长云的额头,离开了。   裴千度给林长云带上了门,林长云听见门关上的声响,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没有了睡意。   林长云皱着眉打开了窗子,窗外只能看见被雨水敲打的层层树叶以及片片水洼,刚才那只小鸮已经消失在天地间。   林长云将手臂撑在窗沿上,托住下巴。   真的只是普通野鸟么?   *   裴千度回了偏殿换下一身脏衣服。   他长叹一口气。   今天的欲望是不纯粹的,不但是对着林长云的渴望,还是为了不让这个引起自己欲望的人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现在还不能告诉林长云。   不能让他知道,林长云知道了对谁都不安全,不能把林长云卷进来。   再过段时日,他会告诉林长云的。   裴千度把脏衣服整理好,走到窗前,拉开了点窗子。   这回没有侍卫在他窗口守着了,但是不代表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没有人盯着。   裴千度开了窗之后什么都没做,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眼熟的小鸮悄无声息的飞了进来。   它蹦哒着跳到裴千度身边,扬起脑袋睁着眼睛盯着裴千度看。   裴千度回视它。   他真想不明白了,他养的这小鸮,飞起来悄无声息,能听懂看懂主人简单的口哨和手势,观察能力极强,每次都能绕过明里暗里的侍卫飞到他面前传信。   怎么今天看到他和林长云在一起,就不管不顾地飞过来了呢。   裴千度沉思。   到底是他出了问题,还是这鸟傻了。   小鸮无辜地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无奈。   好吧,可能是他的问题。   他对林长云绝无仅有的亲密和关注,让这只敏感的鸟儿把林长云当做了第二个主人。   裴千度对自己摇摇头,摸了两下小鸮,从小鸮的羽毛底下揪出来两张纸条。   看字迹和落款,第一张是那日伤了时愿的侍卫写来的,很短,那侍卫当时伤了时愿便后悔,只是情况紧急,直到现在才写来向裴千度请罪。   另一张则是思戎写来的,依旧是向他询问绕开追兵北上西北联络裴将军旧部的具体事宜。   裴千度阅后便将两张纸仔仔细细地焚了,余灰也处理干净。   他写了回信再放回小鸮身上,拍了拍它脑袋:“去吧。”   小鸮咕咕两声,没有走。   裴千度挑起眉看它。   小鸮于是跳到裴千度的桌上,再跳到裴千度的果盘前。   裴千度眯起眼睛:“不许吃,这是他给我的。”   小鸮气得飞到裴千度头上转圈。裴千度拿这鸟没办法,只能挑了一个坚果敲开喂到它嘴边。   小鸮蹭了两顿饭,吃饱喝足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膛,梳理了一下毛发,往窗外飞去了。   这鸟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千度木着脸睡下。   *   不知道睡了多久,裴千度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动来动去的。   裴千度猛地一睁眼,又是这小鸮。   外面天已经亮了,它来回飞了一整夜,在裴千度身上上下打转,势必把自己主人吵醒。   裴千度看这鸟没了先前的悠闲样,心里咯噔一声。   他飞速打开这加急送来的消息。   【林家公子心生疑窦,暗中彻查底细。现下掌柜已遭其控制,其人正在裕安柜坊】   裴千度眉头一挑,迅速起身。   他出了门,看见知安正在忙活着什么,匆忙问道:“知安大人,公子可还睡着?我有事找他。”   知安道:“公子说有事,刚出去啦,特意嘱咐奴才说如果阿禾公子有事儿要找他,等他回来再说就好。”   裴千度低下头,摩挲着手指。   最终对知安“嗯”了一声,行了个礼,转身回了偏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放心了 林长云会查   裕安柜坊里一片寂静, 府上大大小小的仆从和侍卫都被控制了起来。   掌柜的看着主位上那不住咳嗽着的貌美公子,偷偷用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林长云耷拉着眼睛,轻轻抿了一口手里的茶, 不是什么极其名贵的东西, 但是味道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 时信进来道:“公子,府上的人尽数点过,一个不少,都看着了。”   “嗯, ”林长云放下茶盏,“今日的事情不要泄露。”   掌柜的擦汗道:“林, 林公子, 敢问今日突然到在下这小铺子来是有何贵干?这也不能就这样将府上的人给控制了, 有什么事情还好说, 大不了去找官府,这怎么能,怎么能……”   “掌柜的,”林长云打断他的话, “我没有也不会伤你府上一人, 今日来是有要事请教, 请教完之后定会大力补偿。”   “而且……前些日子我让手下的人查了裕安柜坊,这不巧,刚好有些事情明了了。”   上回林长云知道真有“阿禾”这个人之后就没有再往下问, 但是不代表手底下的人没有接着查。   林长云一要裕安柜坊更多的消息,积攒多日的情报便都交到了他手上。   林长云慢悠悠道:“我的人观察到有几伙势力在裕安柜坊匿名寄存了不少银钱,从未上报过官署吧,具体是谁我目前还查不出来, 不过,你猜猜,要是上报官府彻查,捅到明面上来了,查不查得出来?”   掌柜额头冒汗。   林长云把玩着手指,看他一眼:“还有,你府上有几间房住的人也是奇怪,次次看次次住的不同的人,都不是扬州本地的面孔,怎么,我竟不知掌柜家里的还做了客栈?”   掌柜脸白了又白,青了又青,眼珠子乱七八糟的转着,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一般。   林长云盯了他很久,道:“这些事情若是让官府知道,虽非死罪,可柜坊也会声名尽毁,在扬州再无立足之地,不光几代人的努力毁于一夜之间,你府上这几十口人又该怎么活。”   掌柜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一咬牙道:“林公子,你想问些什么,在下,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林长云笑了,站起身来,拍拍掌柜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过来坐下。   掌柜颤颤巍巍的坐下喝了口茶。   林长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想问问裕安柜坊里一个叫阿禾的侍卫。”   掌柜手一抖。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他。   林长云:“怎么?掌柜印象很深。”   掌柜吸了一口气:“能不深么!哎,这,这阿禾是我最宝贝的一个侍卫,从小养到大,武功也极其高强,只可惜前些日子死于歹人之手!连,连尸体都没剩下啊!”   他说着嘴巴哆嗦起来,眼尾也发红,真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林长云扯了一下嘴角:“掌柜记得这小侍卫这么多,还让他挑大梁护送账本,想必把此人当小半个孩子了吧。”   掌柜唏嘘:“怎么不是呢,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哎,可惜了。”   “既然这样,”林长云悠悠道,“那为什么我的人走访街巷,向周边老人问询,没有一个人记得有这么一个叫阿禾的孩子?就连从小一同长到大的玩伴也没有呢。”   掌柜哑巴了,嘴巴一张一合,手指又抖起来。   林长云:“而且,我总觉得他面熟,好像在京城见过呐”   掌柜的手越攥越紧,听到“京城”二字之时更是浑身一抖。   林长云盯着他的眼睛:“老实交代,拿出证据来,对你我都好。”   外边儿天空泛起鱼肚白,鸡也打起了鸣。   掌柜随着颤抖的烛光一呼一吸,指甲都用力得发青了。   林长云耐心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掌柜两眼一闭:“林公子,我说,这阿禾他不是扬州人,他,他是从京城的人。”   *   裴千度在偏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早就担心京城那边的人会查到裕安柜坊,也担心林长云对他的身份起疑,所以派了手下的人隔着些距离,十二个时辰轮番盯着裕安柜坊。   “阿禾”这个身份是捏造的。   早在十多年前,裴千度的父亲裴将军在边关救下过一只商队,正是如今裕安柜坊掌柜的父亲,裕安柜坊记下了这个天大的恩情。   几年前,裴将军察觉到皇帝可能要对裴家下手,想到了裕安柜坊。   于是裕安柜坊早早地伪造好几份文书,为裴家的几个孩子打点了假身份。   只不过后来只有裴千度一人顺利逃出来。   裴千度看着太阳逐渐从地平线爬上屋顶,天气逐渐热起来,而林长云还未回来,思戎他们也没有新的情报送过来。   裴千度眉头皱得死死的。   林长云会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么,掌柜的能守住口么?   林长云要是知道他是裴千度,是会继续把自己留在身边,还是上报官府?   裴千度害怕是后者。   他被困在这小小的房子里,烦躁不已,林长云怎么还不回来?   他恨不得林长云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接受他也好把他赶走也罢,赶紧给他来个痛快,他也省得再这么痛苦地隐藏这个秘密了。   裴千度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林长云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他到底该怎么办。   裴千度想到最后还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林长云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就把他交出去。   裴千度闭上眼睛,突然感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他的鼻头被戳了一下,鼻尖痒痒的。   裴千度一下子睁开眼睛。   居然是林长云。   林长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子。   他挑眉看着裴千度:“厉害啊,站着都能睡着。”   裴千度呼吸都停止了,他以为是幻觉,可是抬起手摸了摸这人的脸。   是温暖的,真实的触感。   林长云躲开:“干嘛,好痒,你睡傻了?”   他说话语气与平常别无二致。   裴千度心脏狂跳起来:“没有,闭眼练功。长云,你去哪了,早上问知安说你出去了。”   林长云抿了一下唇,竟是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没什么,出去转了一圈,喔,我给你买了花,让知安几个人在外面种着了,过来看看。”   林长云说着便拽着裴千度的手往院子里走。   裴千度跟在他后面看他披散着的头发,心下飞转,搞不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林长云是知道他的身份了,无所谓?   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裴千度面上神色自若,跟在林长云身后,果不其然,知安正带领着仆从们在院子里种满玉兰花。   林长云叉腰:“我记得你上次也是给我买了玉兰,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于是就买来了种院子里。”   裴千度:“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种?”   林长云沉默两秒,然后摸了摸鼻子,不是很自在。   他道:“这不是你在给我做那个护腕嘛,我就觉得也得送你点什么呗,别管我,我要送就送了,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裴千度笑了一下,轻轻用手背碰了一下林长云的手背:“喜欢。”   只要是你送的都很喜欢。   裴千度从未如此被飘忽不定的情绪支配过,因为一个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心情从云巅到地底,变了又变。   这个在扬州的春天,有一个人让他提心吊胆一整宿,然后为他种满了一整个院子的玉兰。   *   林长云今天一天都对裴千度格外有耐心。   裴千度在这天夜里才从小鸮那里拿到思戎的消息。   信纸很短,但也足够裴千度弄明白掌柜是怎么跟林长云说的了。   掌柜的听着林长云的话,最终一狠心,决定赌一把。   他编了个故事,说裴千度是掌柜表妹的孩子。   表妹是庶出,不太讨父亲欢心,结果在数年前被一个从京城而来的大官看上了。   几番云雨之后,表妹怀上了裴千度,而那官员却嫌弃表妹的商贾以及庶出身份,抛下了这对母子,什么也没留下。   后来表妹产下孩子后因病去世,掌柜的父亲嫌弃这是一桩丑闻,打算将孩子弄死。   是掌柜不忍心,带回来偷偷养着,说是捡来的孤儿,没让家里和邻里的任何人知道。   后来掌柜的接了父亲的班子,手上有了钱权,才敢将已经长大的孩子带出来当作侍卫培养。   至于林长云说在京城见着过的人,应该是那官员别的孩子。   兄弟姐妹长得七八成像太正常了,更别提是六七年前的小孩子。   掌柜也老老实实报上了那官员的名字,此人确实下过扬州,也早在几年前染上了花柳病死了,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一个流落在扬州的孩子。   裴千度长舒一口气,他应该觉得开心的。   可是……   他也很想让林长云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裴千度,是裴家的人,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抱负。   想让林长云知道他不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他配得上林长云。   裴千度盯着眼睛圆溜溜的小鸮无奈笑笑,拍拍它的脑袋,提笔在纸上对思戎吩咐道———   【准备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戒指 套在了裴千   林长云那日离开裕安柜坊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   他吩咐时信从自己府里搬了几箱珠宝给掌柜, 然后驾车去了杜老四府上。   杜老四和杨诚之正在等他。   林长云没去问杨诚之为什么也在这儿。   他坐到两人身边,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去了裕安柜坊,查了阿禾的身份。”   杨诚之抬起眼看他:“结果不错?”   杜老四也打量林长云:“面色红润, 步伐轻快, 嘴角带笑, 老杨啊,这回估计是你记错啦!林公子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哟。”   杨诚之抿唇,没有说话。   林长云扯起嘴角,轻咳了一声:“嗯, 杨大人,你听我说。”   林长云把从裕安柜坊掌柜那里听来的事儿告诉了二人。   二人皆是沉思。   杨诚之思索片刻, 又问道:“怎么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   林长云掏出一个小包裹:“这是掌柜交给我的, 说是当年那个官员送给表妹的定情信物, 掌柜的曾经一个人带着此物去京城找人, 但是被挡回来了。”   杨诚之看了眼,他记得掌柜口中的这官员,年纪大了而且吃得很胖,记不清模样, 在朝中名声不太好, 数年前染病死了。   这信物确实是他那个层级的官配的东西。   杨诚之:“除此之外呢?”   林长云:“除此之外我还让时信去查了掌柜家的户籍, 掌柜确实有一个表妹难产而死,产下一名死婴。”   那名死婴就是偷偷被掌柜养到大的阿禾。   这听起来确实是无懈可击了。   杜老四插嘴:“那掌柜有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查阿禾这个小小侍卫?”   这小侍卫早该死了,不会和林家公子扯上什么关系, 掌柜不可能想不到。   如果不问,绝对有问题。   林长云抚掌:“问了。”   杜老四遗憾:“哦,你怎么说的。”   林长一笑:“我说,我早年看上过他, 对他旧情未了,不信阿禾已经死了,以为人家躲我呢。”   杜老四:……   杨诚之:……   杜老四咋舌:“你是真不害臊!”   林长云托着下巴摆摆手:“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而且也算是半个事实吧。”   他确实看上了人家,还把人家拐到了床上。   林长云:“所以这回真没事儿了吧,裕安柜坊确实有做不能让官府知晓的事儿,不过匿名寄存银两是为了保护客商隐私,在府里收留人收留的也是行侠仗义之人……都是些情有可原的。”   杨诚之静静拢着袖子:“莫非……果真是我猜错了。”   林长云道:“也不能这么说,阿禾的父亲是京城的官员,所以杨大人没记错,当时见到的应当是阿禾同父异母的兄弟。”   杨诚之叹了一口气:“是。话虽如此,还是请林公子对阿禾公子有所保留,不要什么事情都告诉,这样万一……还留有个底牌。”   “那是必然的。”林长云正色道   他没告诉裴千度的东西太多了。   没告诉裴千度他这个身体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当朝六皇子,也没告诉裴千度他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哎哎,”杜老四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瞧你这喜上眉梢的样子,怎么样,这回真的松了一口气了吧!”   林长云挑眉:“我哪里喜上眉梢……”   杜老四打断他:“好啦好啦,知道了,你快回去哄哄你们家阿禾吧,你这回出来这么急,肯定悄摸着没告诉人家”   他毫不客气的逐客,林长云被他推着出了屋子。   杨诚之在旁边无奈地看着。   林长云哭笑不得:“干什么,我好歹还算个客人吧!”   杜老四:“客人请离开,我们要吃饭咯。”   林长云回头:“那我也留在这儿吃,尝尝你们的手艺。”   “哐”一声,门在林长云面前关上。   门后,杜老四和杨诚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杨诚之无奈地摇摇头。   杨诚之:“再等等看吧。”   门外,林长云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大门,无奈叉腰。   林长云笑了笑:“真是的,搞什么名堂。”   时信在边上守着,见林长云办完了事,心情也还不错的样子,问道:“殿下,那我们现在直接回林府?”   林长云摇头:“先去市上逛一圈,我去给时愿他们几个买点好玩好吃的东西去,这几日苦了你们了。”   时信一哽:“殿下……”   林长云冲他一笑,上了马车:“走吧,早点买完早回去。”   林长云去市上逛了几圈,反正六皇子钱多,过世的母妃留下了很多财产,父皇也念着他可怜给他了很多宝贝,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林长云有种使用虚拟货币的感觉。   也是,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本来就是虚拟的。   林长云见着些新奇的好看好玩的便都买了,府上那些男女老少们估计都不会讨厌,到时候让他们分了去。   还有裴千度……   林长云路过一家卖花的铺子,忽然想起来那个把一捧玉兰花抵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林长云忍不住嘴角上扬:“在这儿停一下车,我去买点花。”   *   只不过没想到这一点花,买的有点太多了。   原来的院子变了样,被玉兰树占满。   这个工程可算不上小,院子里的仆从干了一天才移植完。   林长云第一回见这场景,在院子里坐着饶有兴趣地看仆从们种树,看了一整天。   一边看,林长云一边想着。   今日从裕安柜坊那边回来再见到裴千度,他看起来与平日里并无差别。   眼神中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一丝一毫惊慌紧张的样子。   知安说他一大早起来有问自己去了哪里,这也不奇怪,此人隔三差五就要来找找林长云。   所以,裴千度真的没问题吧?   林长云突然觉得肩膀上一沉。   一回头,裴千度站在他后面,附身靠在林长云的肩窝上。   裴千度问道:“长云,你还在院子里?都看了一天了。”   林长云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仆从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看着有意思呗,反正我又没什么事儿。你怎么,大庭广众之下呢,现在不害臊了,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   以前是以前,以前还没喜欢上林长云,跟现在能比么?   现在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林长云亲密无间。   裴千度:“我早就不介意这个了,他们爱说就说去吧,反正有你为我做主。”   林长云戳他脑袋:“你怎么长成这样了,你刚来府上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裴千度把他手拽下来,亲他的指尖:“不喜欢么?”   林长云拖长声音:“喜欢呐,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裴千度深呼吸一口气,将林长云打横抱起来。   林长云重心不稳,只能牢牢抓住裴千度的脖子。   裴千度双臂结实有力,抱得很稳:“时辰不早了,长云,去睡吧。”   *   第二日林长云睡到日上三更才醒来,往边上一摸,又没了人。   他一下子坐起来。   这才看到裴千度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旁边,手上还在做着那个要送给林长云的护腕。   见林长云醒了,裴千度抬起眼睛冲他一弯:“长云,你醒了。”   林长云“嗯”了一声。   他在紧张什么。   情绪这么被一个裴千度这个,小小男宠,带着跑了。   裴千度很自然地走过来在林长云唇上吻了一下。   不对,林长云浑身一激灵。   这算早安吻吗。   这么暧昧的事儿不应该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么。   裴千度怎么做的如此自然且熟悉了!   林长云还没反应过来,裴千度就完成了这个吻,在他身侧坐下,替他穿衣服。   林长云沉思着穿完了衣服,又看到那个护腕。   林长云捏了捏下巴,问道:“府上的器材还够用吗?”   裴千度看了他一眼:“不太够,先前买的不太好做暗器。”   林长云:“唔。”   裴千度替他扣紧腰带:“大人今日要跟我一起上街去买点东西么?”   林长云睨他:“怎么,你想我去吗?”   裴千度又把脸埋到了林长云脖颈里:“想,当然想。”   林长云被蹭得浑身上下都痒,忍不住笑起来:“这么想让我陪你去,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起去吧。”   *   这次裴千度没有带林长云去上次去过的那间铺子。   照他的话来说是那里没有太合适的材料,而且怕林长云去那儿就会想到时愿受伤的事,坏了心情。   这家铺子的老板很热情,一直在前边帮两个人挑着东西,裴千度挑挑拣拣,很快把东西买完了。   天色还早,裴千度担心东西还是不合适,干脆拉着林长云在一小亭子下坐好,就地捣鼓起来。   林长云看裴千度认真的捣鼓着这护腕,前几日还停留在计划中的铁护腕在他手里逐渐成型,射出的暗器可以紧紧钉在十多米之外的柱子上。   林长云看得入了迷,喃喃道:“有这个,以后没侍卫在身边,我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了。”   裴千度抬起头,深深看他一眼:“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长云笑了,手上把玩着一细铁条:“你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我吧。”   裴千度:“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   可以什么,一直留在他身边吗。   暖洋洋乱人心的风从亭子里穿过,卷起来林长云的发梢。   他不信。   他早就不信有任何人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了。   林长云没有答话,只是无意识地卷着那细铁条。   裴千度垂下眼睛看林长云手上动作,忽然轻声道:“长云,这是什么?”   “什么?”   林长云没反应过来。   裴千度用手指了指。   顺着裴千度的指尖一看,林长云愣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把那细铁条卷成了一个圈。   套在了裴千度的无名指上。   这是一枚戒指。 作者有话说: 被套住的不止一个人呐(奸笑) 第35章 快回京城 裴家被抄家   这细铁条一圈一圈地绕起来, 长得有些可笑,歪歪扭扭的套在裴千度的手指上。   林长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还顺着惯性接着将细铁条继续往上绕。   古罗马有传说道, 左手无名指的血脉径直联通心脏。   林长云那个时代的人将戒指佩戴在此处, 是心意相通, 是至死不渝,是对另外一个人许下恪守婚姻的承诺。   而林长云是绝对不会向裴千度允诺这些的。   林长云抿住唇,抬手就要将这小铁环摘下来:“什么也不是,顺手绕着玩儿的。”   裴千度抬起另一只手覆盖上林长云的手掌, 将褪下一半的“戒指”又戴回去。   裴千度:“我不摘了。”   林长云抬头:“做什么,这小东西这么丑。”   林长云又要去摘“戒指”, 裴千度将他手拉开握住:“不丑, 你套在我手上就是送我, 送我就是我的了, 我喜欢,就要戴着。”   他不知道小铁圈环住左手无名指有什么含义,但是看到林长云用这圈困住他,就好像连同他的心一并给困住。   这是林长云给他的, 是独一无二的。   怎料林长云莫名在意这个, 用力抽出手想要去摘, 但是没抽动。   林长云瞪他:“放开,你摘下来,那地方不能戴, 你要是喜欢这种东西我送你别的,套手腕上套脖子上都可以。”   裴千度更加不愿意:“为什么,没听说过这儿有什么戴不得的。”   林长云吓唬他:“我听洋人说的,这东西戴在这里在他们那儿, 就是会诸事不顺、倾家荡产、事与愿违、连遭横祸!”   “喔,”裴千度偏头,“这么严重。”   林长云:“那当然,所以你还不快摘下来给我。”   裴千度却笑了:“长云,你也说了是洋人的习俗,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千度还把不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林长云恼道:“你还学会以下犯上了?我命令你现在摘下来给我,不然回去让知安罚你。”   裴千度沉默了一瞬,林长云以为他要妥协了。   下一秒,裴千度一把抱起他,单手托住林长云的臀,颠了颠。   林长云轻呼:“喂!”   裴千度凑近林长云的耳尖道:“长云……我好像一直在以下犯上吧。”   林长云:……   林长云:“世风日下!当街开起黄腔来了!”   裴千度弯起嘴角,抱着人往回走:“料子检查过了,买齐了,长云,那我们现在……换个地方说话。”   林长云手无缚鸡之力地任人抱着,为了不滑下来摔地上只能环住裴千度的肩膀。   林长云拿裴千度没办法:“你一天不做会死吗!”   裴千度:“会难受死。”   这就是男人么。   林长云两眼一黑。   再去看裴千度左手,就见这人牢牢握拳将手背在身后,藏在一个林长云绝对够不着的地方。   林长云盯那破戒指盯了很久,痛骂自己真是手贱,脑子也不清醒,做个戒指往人家手上戴干什么?   算了,林长云将脸往裴千度肩上一埋。   反正这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什么意思。   *   裴千度一路将人抱回了林府。   他对林长云暧昧地说换个地方说话,可是真回了屋子里又什么都没有做。   裴千度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和林长云一起在他偏殿的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堆器具,裴千度又把随身携带着的那护腕放在桌上,一声不吭地开始捣鼓起来。   林长云就在边上撑着脸看他。   扬州的雨终于停了,这场雨带走了冬日余寒,天气慢慢暖了起来。   桌边的窗半开着,能够看见昨夜林长云让人种下的满院玉兰,遮遮掩掩探出头来。   鸟儿也叫起来,清脆的啼声从不知多远之外随风而来,与裴千度制作护腕的轻微金属声响交织成一体。   裴千度下手很稳,虽然动作不快,但是效率极高,一步到位。   林长云看得出来,他确实是个捣鼓器械的高手。   裴千度曾经说过,比起习武他还是更喜欢做这种小东西。   也说过如果可以,想和林长云一起开间小铺子,就捣鼓捣鼓些密器。   林长云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好像说,他会陪着裴千度。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林长云没有在这剧情里死去,而是安安稳稳的活了下来,脱离了六皇子的身份,和裴千度两个人坦诚相见,再也没有秘密。   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开一间神秘的小铺子。   以后的每一日也都就像今天一样,裴千度在这里动手做密器,林长云就在边上什么也不做,只放空盯着他,或者是帮着画些图纸、提些意见。   也会闻到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的春土气息,也会听到春虫和风的欢声笑语。   会么?   “长云?”   裴千度喊他。   林长云从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抽出来。   他脸颊发热,刚才都在想什么呢。   裴千度似乎没有察觉到林长云的不自在。   他拉过林长云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将这护腕扣在林长云右手上。   大小刚刚好,一丝不差。   是为林长云量身定制的。   林长云上下摇摆了一下小臂,很轻。   他不是很敢动:“会不会擦枪走火啊?”   裴千度看他:“擦枪走火?”   林长云又忘了,解释道:“就是,会不会我晃它晃得太过,里面这暗器就一个不小心飞出来,伤到了我不想伤的人了。”   裴千度失笑:“原来如此。”   “长云,你不相信我的技术吗?”   林长云“唔”了声:“毕竟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嘛,有点担心。”   裴千度便托起林长云佩戴了护腕的那只手臂。   比划了几下,向林长云仔细解释清楚护腕的结构。   裴千度:“你不信我,也得信你自己,这还是你当日跟我一起修改出来的。”   林长云摊手:“好吧。”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自己。   林长云还是小心翼翼地拖着那只手跟裴千度去了院子里。   裴千度站在林长云身后,从身后环住他,示意他抬起右胳膊。   裴千度握住林长云的小臂,将人整个圈在怀里。   裴千度贴着林长云道:“需要用的时候,就这样将右胳膊举起来,用另一只手摁住这个纹饰下面的机关,身体微微往前倾,蹬住地面。”   “嗖——”   锐利细长的铁针破风而过,三针齐发,一下子钉在十米开外树干上。   林长云几步向前,探身仔细去瞧。   将近一半的针身没入树干之中。   林长云道:“好强的力道!”   裴千度笑笑:“长云,你觉得好用就好。”   林长云挑眉。   他又退回原处。   这回没有裴千度在后面手把手带着他,他也学会了自己用。   林长云自己又试了几次,细小的针钉进枝千里,叶片上,到后面准头越来越好。   直到把护腕里的铁针都用完了,林长云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林长云叹道:“了不起,阿禾,你真厉害!”   没有走火,是他小瞧裴千度了。   裴千度担心他手臂举酸,低下头来替林长云把这护腕取下,一下一下地给他按摩。   裴千度头也不抬,专心按着:“长云,那你……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以后跟我一起,开间小铺子吗,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他也和林长云想到了一样的将来。   林长云呼吸一滞。   许久,才慢悠悠道:“好啊。”   如果真的能有那一天的话。   *   林长云没有继续去偏殿和裴千度胡闹。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裴千度在他额头上轻轻留下一个吻,说回去继续做些杀伤性更强的密器放进护腕的暗槽里。   林长云失笑,扶上那处被裴千度亲吻过的额头。   他打开书想看点东西,结果看了半天发现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老是蹦出来一个弯着眉眼看着他的裴千度。   于是又摊开纸拿起笔想画点院子里新种的玉兰,结果画着画着又变成了裴千度捧着一大束玉兰花抵到他面前。   林长云沉默。   想把这画偏了的画撕了,却不忍心,只得把这画好好折了起来,跟抽屉里那些放在一起。   这叫爱惜自己的每一幅作品。   林长云如是道。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   林长云心虚地关上抽屉,轻了轻嗓子:“进。”   是知安。   他道:“殿下现在可方便,奴才有事要奏。”   林长云端坐下来:“方便的,什么事儿,你说吧。”   知安便和上了门,小步快走过来。   知安摸了一把额头,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安:“陛下那边来消息了,说是让殿下您尽早返回京城,算算日子,再过一两日我们便要出发了。”   知安之前也提过回京的事儿,但是林长云还是忍不住道:“这么快。”   “是,是,因为,”知安顿了顿,“因为,出大事儿了。”   林长云皱眉:“什么?”   知安:“宫里来消息说,裴家被抄啦!裴小将军畏罪潜逃,陛下下了死命,一定要将人拿下。”   “这事儿前些日子一直瞒着,现在,估计要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裴家这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男主掉马 阿禾,就是   “皇帝要么布裴家被抄的消息了?”   杜老四听了林长云的话, 面色发沉。   “嗯。”林长云道。   他从知安那里知道消息后立即来找了杜老四。   林长云:“现在官府还没有公布消息,是我从六皇子母家的消息渠道里得知的。”   杜老四站起来踱了两步。   他不解道:“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我看皇帝针对裴家的舆论抹黑进行了还没多久,出逃在外的裴千度也没抓到, 怎么就这么快就下一步动作了。”   林长云拿出两张信纸, 是暗卫呈报给他的。   他把这两张纸递过去, 杜老四一目十行看起来。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西北边关传来消息,奚人大举南下,前线接连失利。那些个只会装模作样的文官武将为了推脱责任,借机上疏, 说边关溃败是因为裴将军治军留有隐患、私通外族。”   杜老四怒了:“一群败类!”   林长云:“谁说不是呢。”   “皇帝正好能将裴将军被抄家一事名正言顺的公布出来,昭告天下, 把战败罪责归于裴将军, 用来遮掩朝堂防务疏漏, 遮掩他污蔑裴家的事实。”   “还得是杨大人, ”林长云斜视杜老四,“真给他算准了,他人呢,你们今日没凑在一块儿?”   杜老四莫名其妙:“我们又不会天天在一块儿, 我待会儿回去找他跟他说的, 那你接下来?”   林长云把桌上那几张纸拿起来, 摩挲两下,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袖子里。   故事照着原剧本慢慢展开, 主角裴千度马上就要迎来他的新生,而六皇子……也离死不远了。   林长云垂下眼睛,笑了一下:“先回京,会会皇帝和六皇子的兄弟们, 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操作的。”   “皇帝要追杀裴千度,他的画像估计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我提前弄了来,你要看看么?”   杜老四:“看啊,怎么不看呢,我还挺好奇这主角长什么样的,裴小将军据说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哈哈。”   林长云笑笑,转身朝杜老四挥挥袖子:“再好看能比我们家阿禾好看?”   “我先回府去了,到时候要回京了再来告诉你。”   *   林长云一回林府就被裴千度堵上了。   看见挺拔的男人超自己走来,林长云下意识地把袖子里的信纸又往里塞了塞。   裴千度没有注意到林长云的异样,自然而然地贴到林长云身边,凑到林长云耳边:“长云,来我偏殿里一趟吧。”   林长云一进去便见着裴千度桌上一个个小木盒子。   裴千度一个个点给他:“这几个是不同的暗器,这类适合远攻,这类适合近攻,这个杀伤力大些但是动静也大,这个针身细但是攻击不了太远,这种有暗毒……”   林长云一边听一边点头,认真把每个都记下。   裴千度:“你之后可以每个都试一下,看看哪个最适合自己。”   “唔。”   林长云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头顶蹭到裴千度的下巴:“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裴千度顺势在林长云发梢上吻了一下,替林长云把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裴千度静静地看着林长云:“长云,我过两日得出去一段时间。”   林长云一下子抓住裴千度替他拨弄发梢的手:“出去做什么,谁允许你出去了?你,你要出去多久。”   裴千度任由他抓着,眼底透露出一种近似于温柔的情绪:“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要处理追杀我的那帮人,你忘了。”   林长云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把人拽得更紧。   裴千度笑了:“长云,我很快就会处理完事情回来。”   林长云闷了很久才开口:“谁管你回不回来。”   裴千度低声道:“你管管我吧。”   林长云拨弄着那几个装了暗器的木盒子,一个个整齐叠起来,再一个个拿下来,然后又叠起来。   过了很久,林长云才问:“多久。”   裴千度松了一口气:“最多两天。”   “哦。”   林长云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头掐住裴千度的脸,皱起眉头道:“两天之内要是没回来,就再也不用回来找我了。”   裴千度抬起下巴让他掐得更顺手:“遵命。”   林长云又道:“你这次要是不小心死了,我可不会再救你一次。”   裴千度失笑:“长云,这是在关心我?”   林长云瞪他:“这是在威胁!”   裴千度依旧笑着,握住林长云掐住他脸的腕子,偏头在林长云手心里亲了两下:“嗯,知道了。”   他一下又一下,又亲又舔:“长云,回来之后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这几天如果你听到了什么,等我回来好么?回来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你。”   林长云被舔得手痒心痒:“什么事儿?你瞒我什么了。”   裴千度:“关于我的身世的。”   林长云对上了裴千度自下而上的视线。   他的眼神是如此赤忱,赤忱到让人无法忽视,林长云想装聋作哑,却怎么也无法忽视这人眼里能够洞穿人心的温度。   林长云张了张嘴:“其实我……”   裴千度歪头:“什么?”   林长云:“……算了,没什么。”   其实他早就知道裴千度不是普通侍卫,而是京城大官的私生子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长云摸了一把裴千度的脸:“你快点回来,我也有东西告诉你。”   裴千度:“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林长云眯起眼睛勾起唇:“不要。”   “你太坏了。”   裴千度喘了两口粗气,把林长云抱起来,翻身滚到床上:“就这么吊着我。”   林长云与这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揉了揉裴千度的脑袋:“就吊着你,怎样。”   裴千度抬起下巴叼住林长云总是不好好说话、总是让他伤心的唇:“我上钩。”   ……   床帘摇晃不已,床身嘎吱作响。   林长云最后只记得裴千度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吻着他的唇,喃喃道:“长云,我走了。”   “我真的很快回来,你等等我,不要不要我。”   *   “咕咕,咕咕咕——”   林长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   一睁眼,是半夜,身边的裴千度早已不见踪影。   林长云坐起身,呆了一会儿,忍不住骂道:“又在这种事情之后偷偷走,还算男人吗!”   咕咕叫的鸟儿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只会跳到林长云面前寻找存在感。   林长云定睛一看,正是之前见着过的那只小鸮。   林长云“咦”了一声:“又是你,怎么一点都不怕人,这回来是又饿了?”   林长云起身想为它找点吃的,结果发现裴千度屋里的干果都吃完了。   小鸮蹦跳到他面前,打了两个圈。   身边突然没了人,林长云有些不习惯,被吵醒了也睡不着。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儿,林长云干脆起来去外面给它弄点吃的。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知安跟时信几个忙前忙后,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林长云道:“怎么了?”   知安正焦头烂额着,一看是林长云,一惊:“哎哟,殿下,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起来了?”   林长云拢着外衣走过去:“刚好醒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早上处理吗。”   知安擦了擦汗:“这,殿下,我们刚收到消息,知道你明天早上要看,赶紧处理呢。”   林长云想到裴家的事情,当即道:“这么急的话现在拿来给我看看吧,刚好我也睡不着。”   知安赶紧让人把东西都拿了来,呈到林长云面前。   知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长云的神色:“殿下,前些天传来了裴家被抄的消息,当时我们还想着通缉令和画像什么的都还没看到,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结果今日……就拿到了通缉令。”   实实在在的画像比仅用言语就能传递的情报好获得的多,知道消息后一天才拿到东西并不奇怪。   有好几个封,林长云慢慢拆着密封的外壳,问道:“是从官府那边提前弄来的?”   知安道:“是,还没发出去,官府那边还在整理着,只是也过不了多久,我想着大概再过两三日,这裴家被抄的消息也该放出来,满城皆知了……”   林长云拆开了壳子,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看了起来。   满纸写的都是裴家的罪名,通敌、结党、克扣军饷、畏罪潜逃,恨不得把所有罪名都给裴家安上。   林长云冷笑一声。   他道:“官府就把这些东西张贴出去?”   “不止,殿下,”知安小心地点了点被压在最下面的一卷东西,“还有裴小将军的画像。”   “听说他畏罪潜逃,一路往北逃去了。”   林长云漫不经心地把那画像抽出来:“往北逃去了,那在扬州也要这样通缉他么?”   知安擦汗:“大抵是为了万无一失吧。”   “唔。”   这幅画像大概是怕潮,仔仔细细地裹着,林长云一点一点沿着封口用小铁片切开。   他突然开始好奇原著的男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到底是多美的美男子,才能在原故事里让那么多男女为之容貌折服。   再好看能有阿禾好看?   林长云笑了一下,怎么又想到阿禾。   他抬头冲知安吩咐:“到时候你把民间的动向都告诉我,我好……”   林长云的话顿住了。   知安听那边没了声响,抬头看去。   只见那副裴小将军的悬赏画像已经被拆开,林长云愣愣地盯着那画。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安叫了好几声人,林长云都没有回他。   他焦急地往前一探,也见着了那画像上的人。   这裴小将军的画像上画的,分明是阿禾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哦嘿嘿呵呵终于掉马 就写了一点点啊!!!怎么锁这么久!! 第37章 空无一人 为什么突然   裴千度在夜里悄悄离开了林府。   走之前他替林长云擦干净指尖, 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冲窗外打了个手势,让那只小鸮飞进屋来。   裴千度盯着这鸟,用气声道:“呆在他身边。”   小鸮扑腾了两下翅膀。   裴千度再看了林长云一眼, 又一眼, 仔细端详着他下垂的眼睫和眉梢, 品着他的一呼一吸。   只是万千留恋也难挡战火迫在眉睫,裴千度狠下心,推开偏殿的那扇木门,消失在夜色里。   很快就会回来的。   *   思戎今日守夜, 抱着剑立在门后。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思戎耳朵一竖, 眨眼间剑已出鞘。   思戎警惕道:“什么人!”   修长挺拔的男人从夜色里走出, 抵住了思戎的剑。   裴千度道:“是我。”   见来人是主子, 思戎迅速收了剑, 声音有些快活起来:“二公子。”   然后便马上又耷拉下脑袋:“京城那边……他们太不是人了!”   “嗯,”裴千度跨进门,“不急,进门说。”   此处是一修成已久的民宅, 坐落在裕安柜坊掌柜的宅子东边的几个巷子之外。   能够观察到裕安柜坊的动静, 但是从裕安柜坊那边往这里看来, 只能看到一大片长得一模一样的老旧民宅。   裴千度进了屋,屋内几个和思戎差不多大的少年一看到他,眼睛纷纷亮了亮。   “二公子!”   裴千度朝几个人点点头, 跟思戎在桌前坐下。   没过一会儿,裕安柜坊的掌柜也悄悄闪身进来了。   裴千度开门见山道:“都到齐了,我这回出来两天,我们速战速决。”   掌柜忍不住道:“裴小将军, 那林公子早已怀疑你,为什么不趁此机会直接北上。”   裴千度看他一眼:“我们刚和崔将军联系上不久,京城那边的消息也没摸透彻,现在贸然北上会出大问题,再耐心等等。”   而且让他和林长云不告而别,他做不到。   掌柜张张嘴:“是我心急了。”   裴千度拍拍他的肩。   “思戎,详细说说官府那边打算怎么处理裴家被抄的消息。”   思戎道:“奚人打进来的消息半月前到达京城,朝野上下一片震惊,皇上随之打算公布裴家被抄的消息,朝廷的文书和关于您的通缉令是二日前一并到达扬州的。”   “扬州地方官府日夜处理此事,最多再过两三日,您的画像肯定会……挂满扬州城。”   “嗯,”裴千度沉思,突然问,“这消息林家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   思戎知道自家主子是担心林长云:“暂时应该不会,此时事关重大,非皇室核心成员很难拿到消息,林家也没有道理时时刻刻盯着官府。”   裴千度眉头微微舒展开一点:“嗯。”   裴千度彻底放下心来,终于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对付京城那些人对他的围剿上。   思戎担心道:“二公子,皇上判定你要前往西北投奔裴将军旧部,全国发布悬赏,想用天罗地网堵死我们的去路,扬州城都已经拿到了你的悬赏令,北边只怕更加严密。”   裴千度笑了一下:“再结实的网也有口子,我就不信那些人真能够拦住我。”   “皇帝觉得奚人打进来是围剿裴家的好时机,我倒觉得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时局纷乱,流民激增,再加上边境动荡促使流民南迁,南北人流交错混杂,辨识度大幅降低,这种情况之下北上,更利于掩藏行踪。”   裴千度看着几人:“我们必须抓住机会,西北战火焦灼,崔将军与奚人周旋多年,这次必定是他带头固守前线,他的军队随时会临阵移防,不能让崔将军在与奚人作战的同时,还要时时刻刻分心给我们传递消息。”   几个少年沉重点头。   掌柜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擦了擦额头紧张出来的汗,道:“裴小将军,这几日我四处留心,看看有没有法子能将你们几位送出城。”   裴千度点点头:“有劳了。”   他又点了知安和几个少年:“你们几个今夜好好歇息,明天傍晚跟我出去一趟,观察一下扬州的城防情况。”   几人应“是”。   裴千度觉得气氛有点闷,扯起嘴角稍微笑了一下:“都去睡吧,今夜我守着。”   裴千度把几个少年赶回屋里,又将掌柜送出去,然后掩了面守在外边儿。   此处视野还算开阔,地形较高,在月色下影影约约能看见大片屋宅以及树林山脉的轮廓。   裴千度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寂静的墨黑天空下好像蛰伏着无数双眼睛,无处不在地盯着他。   裴千度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有把握,但是他必须立住,他不能倒下,他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控制不住往林府的方向望过去,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一想到那里有个他在乎的人,裴千度的心就忍不住被一层又一层柔软的东西包裹起来,连面对未知的恐惧都被轻轻覆盖了。   思戎摸黑找出来,一抬头便看见自家公子夜色里微微弯着的眉眼。   他愣了几秒,叫道:“二公子。”   裴千度收起脸上的笑,回头:“你怎么出来了,不去睡着?”   思戎道:“睡不着,我就想着出来跟二公子一起守着。”   裴千度看了他一眼,随他去了。   裴千度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思戎好久没和自家公子说话,不想让气氛太紧张。   于是他道:“二公子这次回林府之后,要和林公子说真实身份吗?”   裴千度应了声“是”。   裴千度道:“他早就看过我的脸,通缉令一出,瞒不住的。”   思戎叹了一口气:“林公子是好人,先前没摸清您的身份的时候依旧选择将您留在身边,只是,知道了您是裴家的人后,他还会跟原来一样想吗。”   裴千度想起当初林长云举着糖果,居高临下跟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儿说“安北王是个好人,裴将军是个好人”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不会的,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思戎看着自家公子一提起林长云就含不住笑意的眉眼,叹道:“真好,二公子,你跟……裴家刚出事那会儿不一样了。”   裴千度“嗯”了一声。   发生了太多事情,他都快忘了刚逃出京城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样的,大概是满脑子想着杀杀杀,杀光皇家的人杀光那些落井下石的大臣和世家。   除此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裴千度转身拍了拍思戎:“聊够了就快去睡。”   *   裴千度花了两天时间带着几个少年将扬州城上下摸了一遍,城内外布防早已开始加强,他废了大劲儿才和思戎以及掌柜商量好出去的办法。   快马加鞭赶完所有事情,裴千度已经连续十二个时辰没合眼,却片刻也不耽搁就往林府赶。   这是一个傍晚,家家户户刚吃了晚饭,空气里还弥漫着炊火的气息。   裴千度掩着面,走得飞快。   一切都在朝着预期方向发展,官府还没有张贴出他的通缉令,那条巷子里的几个脏小孩还在互相追逐打闹,他给林长云买过的百花糕铺子依旧生意兴隆。   裴千度路过那家卖玉兰的花铺子,他停下步子,思索片刻,进去盯着各式各样的花看起来。   花铺子的主人看他眼熟,笑眯眯地给他推荐了芍药。   花铺子的主人道:“这芍药,是爱情花啦,有相思的意思讷。”   裴千度便买下来一捧芍药。   他抱着花轻车熟路地进了林长云在林府的院子,拍了拍衣领,总担心沾上灰尘。   林长云现在会在干什么,窝在院子的竹林旁看书吗,还是窝在书房里画画,亦或者是跟知安他们玩些他看不懂的小东西?   裴千度嘴角扬起来,又把芍药往怀里带了带,推开院门:“长云,我……”   裴千度的声音戛然而止。   竹叶和梧桐叶在傍晚余晖间摇曳着,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裴千度愣了一下,保持着一个一只脚踏入门另一只脚还在门外的姿势站立着。   往日热闹的院子静悄悄的,屋内的灯光也没有亮起来。   裴千度站得脚发酸。   他默不作声地把院门带上,径直往主屋走。   一定是林长云又在折腾什么事情,说不定在玩儿孩童才爱玩的躲猫猫,这家伙就爱玩这种幼稚的小游戏—————   推开门,还是没人。   裴千度不信邪,继续往里找。   书房,书桌被清空,没人。   主卧,床上的被褥都不见了,没人。   后厨,前两日还养着的鱼也不见踪影,没人。   ……   偏殿,有关“阿禾”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不见,还是没人。   往常热闹的屋子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裴千度怀里的芍药早就不知道给他扔到哪里去了,他像困兽一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夜已经深透,初春依旧冷冽的晚风吹来,吹得裴千度浑身一个哆嗦。   他颤抖着点上了灯,发现这屋子里的东西被清得一干二净,只有院里刚种下不久的玉兰依旧灿烂地开着,告诉他那几个月的相拥不是一场梦。   那个人走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就连曾经说送给他的那副画像,也残忍地带走。   那明明是他的,林长云说好了画了送给他的。   裴千度双眼通红,死死熬了一整个晚上,熬到最后感觉脑浆都和头发糊到了一块。   他将林长云的屋子上上下下翻了一遍,终于在那人的书柜夹层里面寻到了一张被遗忘的废稿。   林长云大概连自己都没想到这角落里还藏着一幅画。   画的是裴千度弯起的眉眼和唇角。   裴千度紧紧攥着这轻如鸿毛的纸,越攥越紧,越攥越紧。   他跪在林长云的床边,把这死寻来的画揉进怀里,却小心翼翼不敢弄坏了。   为什么。   裴千度喃喃道。   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哦……哦…… 你老婆不要你了 第38章 都是假的 林长云怎么   裴家被抄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扬州城, 上至七旬老人下至三岁小孩,男女老少,无人不知曾经百姓心中神一般的安北王, 是个通敌的败类。   柳景安掩面混在人群中, 听街边围着的一群大汉高谈阔论“我早知道裴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沉默着看了那帮人一眼,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不见为净,抽身往目的地走去。   柳景安靠近一辆质朴但不失稳重的马车,马车边站着的侍卫看见她, 朝她点点头,侧身往车里探。   时信轻声道:“柳姑娘到了。”   马车里传来阵咳嗽声, 一个声音轻轻道:“请柳姑娘进来吧。”   柳景安便抬步跨上了马车。   车内焚着清香, 林长云蔫蔫地半依在座上, 裹着云锦蝉丝小被, 手里捧着个小暖炉,面色白得不正常,知安在边上给他端着药。   柳景安心下讶异:“林公子,几日不见,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林长云努力扯起泛白的唇角, 笑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又落下来:“染上了风寒而已, 柳姑娘,坐下说话吧。”   柳景安朝他做了个揖,在林长云对面坐下来, 却依旧警惕地抱着剑。   林长云皱着眉,慢腾腾地喝完了那药:“柳姑娘,我带你出扬州城,后面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柳景安道:“自然如此。林公子愿意助我出扬州, 我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麻烦林公子为我操心。”   林长云摇摇头:“我不怕你麻烦我,日后若是遇到问题了,尽管联系我,只要能帮上的我都帮。只是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关要去闯,我们不能同行。”   “是,”柳景安笑了一下,“日后若是闯出来名堂,定来告诉林公子。”   “那太好了。”   林长云又咳嗽两声,把眼角的泪水都咳出来了。   他抬起袖子随意摸去,上好的丝绸居然也在眼尾留下一道红痕。   柳景安更觉古怪,仔细去瞧林长云,才发现林长云被低垂着的眼睫挡住的眼睛里,藏着血丝。   还没等柳景安开口问,林长云就道:“柳姑娘,还有一事想拜托你。”   柳景安挺起身子:“林公子请吩咐。”   林长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小香炉,静了一会儿之后道:“还请你,不要将今日有关我的任何消息透露给裴千度。”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柳景安。   林长云这张脸是极艳丽勾人的,此刻却疲惫不已,眉毛和眼尾都耷拉下来。   柳景安愣神很久,才道:“林公子都知道了。”   林长云无奈笑笑:“画像都贴满扬州城了,我能不知道么?”   柳景安抿唇。   她早就知道林长云那个叫阿禾的侍卫是裴千度,林长云对她有恩,她却选择了隐瞒。   柳景安低下头:“抱歉。”   林长云:“不用抱歉,这不是你的错。”   柳景安头依然低着,想了想还是道:“林公子,裴小将军跟我说,时机一到,他会向你坦白,你们,你们聊过了么。”   “时机一到就向我坦白。”   林长云喃喃道。   末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对柳景安道:“没聊过,不必聊了。”   柳景安张了张口,还要再说什么。   林长云打断她:“柳姑娘,这件事你从始至终都没错,不用再说……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   他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听得人胆战心惊。   林长云:“柳姑娘,可以吗。”   柳景安咽下还要再说的话,认真道:“自然是可以的,我不会向裴小将军吐露一言一语。”   *   扬州城的出入检查因为裴家被抄一事变得愈发严苛,哪怕知道裴千度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也丝毫不敢松懈。   城门的守兵挨个排查出入的行人车马,知道林长云一行人是林家的人依旧不依不挠,要进马车来仔细排查。   还是林长云命知安亮出六皇子的信物,守兵才毕恭毕敬地将人放出去。   柳景安见出城如此顺利,心下更明白林长云身份的不简单。   直到马车离开了扬州外的排查地带,林长云一行人才松了口气。   柳景安提上剑,利落下了马车。   她立在道上,头发一丝不苟全扎起来,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摇曳了几下。   柳景安深深行了礼:“林公子,多谢。”   林长云掀开帘子,弯起眼睛:“柳姑娘,保重,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便借公子吉言了。”   柳景安也笑起来,她将飞舞到面前的辫尾甩到身后,转身,踏着山间泥泞崎岖的小道,向着远方走去。   直到柳景安挺拔秀丽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桠下,林长云才把视线收回来,马车的幕帘从他纤长的手指间落下。   林长云把头埋在被窝里,深呼吸,刚想静一下,马车里闯进来两个人。   知安很快有眼力见的退出去。   “快,老杨,来帮我把他脸上的易容术给卸了。”   来人正是杜老四和杨诚之。   林长云最后一丝精力都用来应对柳景安,现在彻底没了动弹的劲儿,昏昏沉沉地倚在车上,任人摆布。   杜老四和杨诚之二人,一人扶着他,一人给他卸了脸上的易容术,然后拿热水给他擦干净了脸,敷上药。   杜老四看他这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我还道你是个空心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   林长云闭着眼睛,气若游丝:“我……只是生病。”   杜老四:“病病病,怎么不病死你!早跟你说过这易容术得悠着点儿用,你为了不让柳景安发现你身份,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还用这术法。”   “反正你以后回了京城也用不到这玩意儿了,给我好好养着,听从医嘱,没我的允许不许再使易容术。”   杨诚之拍了杜老四两下,示意林长云还是个病人,别对他这么激动。   杜老四只好威胁般地瞪了林长云一眼。   林长云并没有理他这一眼。   他现在所有的精神都只够用来呼吸,大脑像被泥巴糊住一样难受,头疼的要命,是过度使用易容术的后遗症。   可是身上再难受,也堵不住另外一处地方的缺口。   杜老四平复下来,在二人身边坐下。   他道:“幸好我们还留有一手,你没把是六皇子的真实身份告诉阿禾……呃,裴千度。”   杜老四还是叫不习惯这个名字:“不然现在该咋办呢。”   林长云默默听着。   杨诚之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料到,他居然就是裴小将军裴千度。”   “我的错,”林长云哑声道,“害得你们现在只能跟我一起离开扬州。”   杜老四摆摆手:“嗐,那有啥的,扬州待了这么多年待腻了,我早就说想去京城玩玩儿了,老杨也没问题的,到了京城反而更有他的发展空间,你担心担心自己吧。”   林长云的回应是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我回的。”   他的声音透过云锦小被传来,闷闷的听不大真切:“你们先出去吧,让我自己躺着。”   杜老四还想再唠叨,被杨诚之一把拽住:“让林公子自己一个人静静。”   杜老四盯着拢做一团的被窝,无奈道:“我们走吧。”   “林长云,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男主嘛,我们还怕他不成。好看的男人没了就再找,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   “你好好休息,病好了再想办法。”   林长云闷在被窝里“嗯”了一声。   杜老四和杨诚之的脚步声离开,知安几个也没有上来打扰他。   他终于一个人了。   林长云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一呼一吸,被子里的氧气越来越少,温度越升越高,他却觉得胸口依然是凄凉一片。   早就该猜到会是这样的不是吗。   只是事情稍微有点超出预期。   阿禾居然是裴千度。   心机深沉杀人如麻,最后坐拥江山和美人千万的男主。   裴千度。   他怎么会是裴千度,怎么能是裴千度?!   林长云什么都猜过,就是没想到自己随便带回来的一个人就是男主。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纯情。   一切都是假的吗。   林长云笑起来,不知道扯到了哪处宝贝地方,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嗽到生理性泪水糊满眼眶。   如果阿禾是裴千度的话,那一切就能说得清楚了。   林长云看过剧本大纲的,这男主后来一路攻入皇城,不仅靠实力,也凭一张脸收获了无数世家女的芳心,势力越扩越大。   最后那些世家女都被他收入了后宫。   这就不奇怪了。   林长云抹去咸咸的泪水。   裴千度在他这里一开始就把他那张脸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用脸和肉/体勾引他,最后还觉得不够,居然做出一副沦陷的模样,勾林长云的心魂。   不得不说,他演得太好了,林长云差点真的以为裴千度有点喜欢上自己了。   咳嗽了太久,林长云嗓子干涩,他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真够厉害的。”   不愧是男主。   裴千度很厉害,对自己也够狠心,要不是又献身又献心,真让林长云慢慢迷失进去了,林长云绝不会一拖再拖,一直没有仔细探究这人的身份。   裴千度还说什么等他回来亲自跟自己解释,怎么,知道身份瞒不住了,继续忽悠自己帮他,好成就他的大业吗?   可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一点。   林长云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他也绝对不会想跟男主再扯上任何瓜葛。   只是……   林长云头疼地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和裴千度扯上关系,不代表裴千度就会放过他。   原著里男主分明是不喜欢男人的,而他居然强迫着把男主掰弯了。   仔细想来,一开始裴千度被迫接受他的调戏的时候,眼里其实是有愤恨的。   这回该如何是好?   要是让裴千度知道强迫他的男人,正好就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这还不得将林长云和林长云身边的人千刀万剐! 作者有话说: 扬州副本结束了hh 接下来是京城副本 第39章 漫漫宫墙 他想念扬州   林长云一行人沿水路回京。   两岸垂杨漫堤, 河面乌篷往来,从江南水乡到江北阔河,湿润的林木和密密小桥变成了大片的平原麦田。   林长云傍晚的时候会离开船舱出来透透风, 拖着下巴靠在风里, 看着江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沿岸的守卫明显越来越多了, 码头的巡检司全天值守,一个一个盘问来往男女,他们偶尔上岸添置些东西,听到街边百姓扎堆闲谈, 谈论的全部都是西北战事,以及裴家出逃在外的裴千度。   杜老四见林长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 干脆拎起酒壶, 溜达到他身边, 跟他一起靠在那儿。   “哎, 这查得真是越来越严了,也不知道柳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杜老四跟林长云一起盯着岸边的守卫,感叹道。   林长云看了杜老四的酒壶一眼:“她不会出事情的,武力高强, 而且还是故事里的重要人物。”   杜老四喝酒:“唔唔……你说的对, 还指望她能捞一把我们呢。”   杜老四喝得痛快, 故意馋林长云一般,在他面前咂吧嘴咋吧得很大声。   林长云从扬州城出来的时候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痊愈, 从那之后杜老四和知安几个就管着他不让他喝酒。   见杜老四在他面前喝得津津有味,林长云有些无语:“你非得来我面前喝吗?”   杜老四瞥他:“我是来看风景的,顺便才喝!”   林长云:“我看你只是喝酒,顺便其他。”   杜老四:“哟,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晚上再去弄两坛美酒来,馋死你!”   林长云:……   厚脸皮!   林长云懒得理他了,眼不见为净,继续往远处眺望着。   杜老四用酒坛子遮着脸,暗中打量他。   很好,此人今日依旧正常。   会开玩笑,会眼馋他的酒,会对他感到无语。   病好了之后林长云身上那种蔫蔫的感觉也淡了些许,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会说会笑。   看起来压根儿就没受到裴千度的影响。   如果昨天夜里杜老四没看到林长云对着裴千度送的那护腕发呆的话,他就真这么觉得了。   杜老四叹口气。   林长云突然转过头来:“走吧,回去,待会再让杨大人给我分析分析朝中势力。”   “太子和四皇子那儿的情况,再讲得详细些。”   杜老四背后偷偷打量人差点被发现,呛了个半死,擦干嘴:“咳咳…好,你现在倒是对这些事情越来越积极了,以前总念叨什么死不死的。不过下次能别突脸不?”   林长云坏笑着看他。   杜老四反应过来,怒道:“你故意的吧!不就是不让你喝酒么!”   林长云不理他,终于扳回一成,装听不懂转身回舱内去了。   *   一个半月之后,林长云到达了京城。   林长云将杜老四和杨诚之以及在扬州就下来的那个怀孕小姑娘,一起安置在了六皇子母妃遗留的一处别院。   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林长云还没进城,知安便接到了皇帝传召,让他次日前往皇宫拜见。   时逢三月末,京城的空气比扬州干燥许多,树叶还没冒出多少新芽,看惯了扬州冬天依旧绿油油的模样,再一到京城,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是灰蒙的。   唯有皇宫的红墙绵延不绝地向远处蔓延。   宫墙之下处处可见宫娥内侍洒扫,见六皇子走过,纷纷停下手上的事儿低头行礼。   林长云低头装傻,老实扮演自己痴傻六皇子的角色。   一路走到正殿,按规矩传报之后进了门,林长云便首先闻到一阵熏香。   不大好闻,没有他在扬州偏殿里点的那个闻起来舒服。   林长云不大懂这个朝代的规矩,好在他只要闭嘴装傻,一切有边上的知安帮他解决。   他照猫画虎地在殿前跪下,一道道视线打量着他,不知道多久,一沙哑不失沉稳的声音道:“起来吧。”   皇帝又吩咐身边内侍:“去给六皇子取一张软蒲团来,地上寒气重。”   林长云这才有机会抬眼。   正殿高阔冷寂,御案上文书堆积成山。   皇帝斜倚在座上,不怒自威,他眼角满是皱纹,两鬓白发清晰可见,眼下青黑,指尖还一下又一下地按着太阳穴。   内侍取来软垫铺在林长云面前,林长云装作茫然地看了看,最后在知安的搀扶下垫上垫子。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长云单薄的身上,目光柔和了一些:“六皇子瘦了,从扬州一路回京,水路跋涉三十余日,真是苦了。朕瞧六皇子面色偏白,可是病了?”   知安替林长云老老实实回道:“回陛下,六殿下刚出扬州的时候染上了风寒,现已痊愈,一直按着太医的方子好好吃药。”   皇帝:“嗯,那便好。住在扬州那段时日,林府伺候得可还周全?朕听闻扬州运街市热闹,可有见到什么新奇玩意儿?”   不止见到了新奇玩意儿,还见到了个新奇男人。   那男人还正好是皇帝最恨的裴千度。   林长云腹诽。   知安还是只敢老老实实:“一切周全,六皇子身子不好,不常出去玩乐,多是奴才们给公子从外边寻些东西来。”   皇帝满意道:“不错。六皇子一路劳顿,今日见过皇后之后,便回王府好生休整几日,太后还在祈福,等她回来了你再去看她吧。往后照常不必每日入宫请安,稍后朕让内务府送些上好的补品去六皇子殿上。”   知安带着林长云磕头:“谢陛下。”   *   那软蒲团已经是上好的料子,但仅仅跪了这么些时间,林长云还是膝盖发疼。   他从正殿里退下,皇帝担心他冷,还贴心地让人给送了个暖手炉过来。   林长云心下“哈”一声。   操心政务关心子嗣,哪里看得出来是个心狠手辣还不留情灭掉裴家的。   他悄悄蹬了一下酸麻的腿,心中不屑在宫中也不敢有任何表现,只低着脑袋慢慢跟着知安几个人接着往皇后那里去了。   皇后端坐殿上,温柔大气,眼角眉梢透露着淡淡的慈爱。   但是林长云暼见她连正眼都没瞧自己。   她是当今太子和四皇子生母,所有皇子名义上的母亲。   皇后显然对六皇子感情不深,简单关心过林长云的身体过后便让他赶紧回去歇息了。   林长云长舒一口气。   这场形式主义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他跟在知安后面,冲皇后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笑,离开了皇后殿内。   殿外飞檐上铺着青绿琉璃瓦,中宫高大的院墙下栽满早开的海棠,还同林长云当时在扬州的院子里一样种着玉兰。   一个月过去,扬州的玉兰落了,京城的玉兰却是开了。   春风卷着玉兰花瓣落在肩头,林长云盯着它出了会儿神,然后轻轻拍落。   花瓣悠悠扬扬落在地上,沾了满身春泥。   “这是六弟?”   林长云回神,抬起头来。   只见迎面走来两个男人,前面一人穿了身石青色暗罗常服,头戴玉冠,端正沉稳,嘴角带着温润的笑。   跟在他身旁的另一人穿一身墨灰暗花绫,嘴角向下撇着,面色阴郁,看见了林长云连头都没点。   林长云不知道这二位是哪两个皇子,低头装傻,一边摆弄着手指一边悄悄观察二人身后跟着的侍卫和仆从。   旁边知安替他道:“奴才拜见太子、四皇子。”   为首那个温润稳重的男人显然就是太子李琮泰,他道:“不必多礼,许久不见六弟,刚从扬州回来,一切可还好?我看六弟脸色似乎比先前更白了。”   知安还没说什么,就听旁边四皇子李琮寺笑了一下。   二人一母同胞,都是皇后的孩子,可四皇子长得更尖锐一些,笑得不达眼底:“六弟本就漂亮得像个姑娘似的,长得那么白净,太子殿下那里能看出来白了还是没白?”   李琮泰皱眉看他:“四弟,注意言辞。”   李琮寺摆摆手:“太子殿下太拘谨了,我们几人本就是兄弟,从小一起玩到大,小时候你第一次见六弟的时候还把他认成小公主呢。”   林长云磨了磨牙。   李琮寺说着走上前,看着低头摆弄手指的林长云:“哎,要是六弟真是个小公主也好,是个姑娘说不定长得更像先贵妃,也更惹父皇疼了。”   李琮泰皱眉道:“四弟,够了,别惹是生非,随我去拜见母后。”   李琮寺还在打量着林长云,脸对着脸,几乎就要贴上。   知安在边上看得胆战心惊,总怀疑这若是不在皇后宫门口,四皇子就要动手去掐林长云的脸。   李琮寺听了太子的话,冷哼一声,将黏腻的目光从林长云脸上挪开。   他居高临下道:“六弟,改日再来你府上拜见,到时候我们好好聊。”   李琮寺转身,跟在太子后面敷衍地行了个礼。   林长云盯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如同被蚂蚁啃了脚踝一样难受,很想把这四皇子推到宫墙下沾满了露水的春泥里。   反正他也是傻子,推个疯子又能怎样。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把这股怨气生生咽下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林长云和已经离开几米远的太子、四皇子纷纷回头去看。   “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不好啦!”   只见来人是一宦官,小步快走过来,满头是汗。   李琮泰皱眉道:“公公慢些说,是什么事儿?”   宦官喘着气儿道:“西北,西北来了战报,说是裴小将军,裴千度,跟崔将军汇合,一同拿下了失守的四城,名声大扬,西北,西北的百姓们现在都在传,当初裴家是被皇上陷害的!”   “皇上在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气晕了过去,二位殿下快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过度章节!裴千度过几章会再出来qaq 但是每章会让他冒个泡的! 另外 为了让大家好记住新角色一点,太子和四皇子的名字取了谐音,一个泰(太)一个寺(四) 第40章 宫廷秘闻 四皇子他觊   “然后我也没再听到别的消息了, 太子他们听了宦官的传话后匆匆去了皇帝那里,六皇子痴傻,我没有办法跟着他们一起去。”   林长云第二日把在皇后殿外从宦官口里听到的消息, 转述给了刚从别院赶来的杜老四和杨诚之。   林长云:“此时事关重大, 皇帝把消息堵得很死, 前线传来的战报落不到我手上,现在我们只能自己派人去外面打探,或者我日后想办法去太后那边问问。”   杨诚之担心在京城被人认出来,这会儿易了容, 他叹道:“两边一同进行吧。”   “靠,”杜老四挠挠头, “这裴千度动作也太快了些, 从你离开扬州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两个月, 他快马加鞭赶到西北前线, 怎么也要十几二十天,短短数日就立下大功,这家伙是人吗?”   林长云笑了笑,目光挪向窗外, 阳光照得他的眼珠子如同琉璃一样透亮, 柔软的眼睫毛透着光。   他慢悠悠叹了一声:“毕竟是男主。”   杜老四把剩下那句“也不知道裴千度发现我们直接离开了林府的时候在想什么”给咽了下去。   他直觉林长云现在不想听。   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听的。   杜老四问:“裴千度他姐姐的不是还在皇帝手上吗, 皇帝怎么不拿这个要挟裴千度。”   杨诚之悠悠道:“裴千度就是因为姐姐还活着所以没有直接杀到皇城来,不然他还替皇帝处理打进来的奚人做什么,他是要和皇帝做一笔交易。”   杜老四摸摸下巴:“你说得对。”   “裴小姐的姐姐至关重要, 听说被关在了城北的皇家别苑,我们得想办法会会她。”   林长云又叹道:“现在你们还是先担心担心我的小命吧,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杜老四挑眉:“难得你不想死。”   林长云:“……说的我跟个自杀狂魔似的。”   杜老四:“哈哈哈,好了不开玩笑, 我记得六皇子是在春猎上死于谋反的四皇子手上,你应该见过那皇子了,他怎么样?”   林长云想到四皇子那张目中无人的样子就皱眉:“这种作为剧情发展垫脚石的反派角色还能怎样,非常之……引人不适,而且我感觉他对我这个六皇子的态度有一点怪。”   杜老四奇道:“怎么个奇怪法?”   林长云正要回答,突然就见知安小跑着进来,匆匆道:“殿下,四皇子来拜访。”   林长云眉头一跳:“他来做什么。”   知安不安道:“说是昨日跟殿下您约好了的。”   林长云:“……谁跟这人约好了。”   林长云只来得及让杜老四几人起来,李琮寺自顾自闯了进来。   李琮寺把他这个六皇子的寝殿当作自己家一般,把玩着玉佩,绕过几个仆从走到坐着的林长云身边。   知安行礼,扯出一个笑:“四殿下。”   李琮寺打量了一眼林长云放在手边的暖炉和茶杯,然后将目光移到一旁颔首站着的杜老四和杨诚之身上。   李琮寺睨了二人一眼,幽幽道:“这二位看起来面生的很,不是六弟先前府上的人,看着也不像是宫里的人。”   杜老四适时露出手上一直提着的药箱,笑道:“回四殿下,草民是在扬州的时候为六殿下看病的郎中,草民有一药方子恰巧十分适合六殿下的体质,六殿下便将草民和草民的徒弟一同带回了扬州。”   李琮寺听完他的话,于是将视线挪到旁边的人身上,仔细打量一番。   那是个面露怯色,长相一般,看起来有些懦弱的中年男子。   李琮寺无聊地挪开视线:“我知道了,你们所有人都出去,我要和六弟单独叙叙旧。”   杜老四出声道:“四殿下……”   杨诚之拉住他:“我们出去吧。”   知安感受到几人的视线,试探着开口:“四殿下,要不让奴才在殿内服侍二位殿下吧,六殿下他……”   李琮寺扬起下巴,眼睛眯起来:“我说了,出去。”   *   殿内只剩下林长云与李琮寺二人。   林长云默默把挨着四皇子的膝盖挪开。   李琮寺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在林长云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他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长云的脸看:“不过半年不见,二弟跟我这么生疏了?”   林长云不理他,听不懂似的玩着手边皇帝送给他的香炉。   李琮寺的目光从那香炉挪到林长云如玉兰一般雪白的玉指,再挪到他抿着的红唇上。   “哼。”   李琮寺微微弯下腰来,掐住林长云的脸,逼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还是不好好听我说话,你上回可以跑到扬州,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父皇为西北战事焦头烂额,可没时间管你,小傻子。”   林长云:。。。   林长云:???   林长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心底一阵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李琮寺的手掐得他脸颊生疼,他唇角的肉都要挤到牙里。   林长运吃痛,“唔”了一声,用手去拍打李琮寺掐得越来越紧的手掌。   李琮寺满意地看着林长云这幅痛苦的模样:“你在扬州过得倒是痛快,独留四哥哥一个人在京城,好生无趣,我不单单要看父皇的脸色,还得被太子压一头。”   李琮寺的大掌覆盖住了林长云的口鼻,林长云难受得无法呼吸,一口咬在四皇子的手掌心上。   “草。”李琮寺痛骂一声,目光更沉。   他甩了甩被林长云咬过的手掌,看了气喘吁吁的林长云一眼,突然下死手,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脖子,把他推到桌边用来小息的软踏上。   “呃......”林长云这副身体常年病弱,细胳膊细腿,在李琮寺面前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他死死地压在软踏上。   李琮寺欣赏着红晕慢慢爬上林长云眼尾的模样:“去扬州一趟回来真是变了,告诉四哥哥,你都见着了什么人什么事儿,怎么还学坏了呢?”   林长云徒劳地张着嘴,皱眉瞪他。   李琮寺笑道:“跟猫儿似的,真可爱。”   然后手一松,放开了林长云。   林长云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他疯狂咳嗽两声,瘫倒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李琮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林长云的狼狈模样,见他缓得差不多了,便半蹲下来,一把薅起林长云的头发:“小傻子,你以为你还能躲我多久,等父皇死了......”   他声音压低,凑到林长云耳边:“再等我杀了太子,拿到皇位,你以为还有什么人能给你撑腰?”   李琮寺另一只手沿着林长云的脸颊一路往下摸,摸到林长云的肩头,再摸到林长云的锁骨。   林长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可是亲兄弟啊!!这是要干什么!   林长云实在受不了了,他真担心自己再不做点什么眼前这李琮寺能就地把他衣服扒了。   他右手悄悄探到自己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掐了一把大腿,生理性眼泪汹涌而出。   林长云大声嚎哭起来。   他演得过于撕心裂肺,外面等待着的知安和杜老四几个人一下子冲进来。   知安大惊失色,慌道:“四四四殿下,我家殿下这是怎么了!”   林长云捂着眼睛继续放声痛哭。   李琮寺瞥了一眼林长云,才把目光投向来人:“没什么,我给六弟讲了些鬼故事,他吓哭了。”   林长云:......   他哭声都要顿住了,这李琮寺真是死不要脸,连鬼故事这种谎话都说出来了。   李琮寺见知安几个进来了,不好再说什么。   林长云是个傻子,不怕他有能力将今天的话重复给皇上,但是他的仆从脑子可没有问题。   李琮寺:“六弟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讲了,稍后我让人送些六弟先前爱吃的小馋嘴来赔罪。”   他说完就大摇大摆地出了去,跟个没事人一样。   直到李琮寺彻底不见踪影,林长云才心惊胆战地在杜老四的搀扶下坐起来。   杜老四和杨诚之焦急道:“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   林长云眼睛上眼泪还挂着:“我草,他觊觎我屁股!”   杜老四:???   杨诚之:。。。   *   听完林长云的复述,殿内一片寂静。   知安嚎啕大哭起来:“殿下,是奴才无能,竟然不知道四殿下他欺辱你这么多年,奴才,奴才该死啊呜呜呜......!”   林长云坐在榻子上精神恍惚:“这不怪你,我也是见了鬼了。”   杜老四也精神恍惚:“你们男同,玩这么花吗。。?”   林长云:“……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是直男。”   杨大人一生正直,虽然早知道朝廷上下没几个好东西,但是显然也没有想到一个皇子居然能干出强迫另一个皇子的事儿来,他木然道:”世风日下......“   林长云长叹一口气,那个破大纲里也没有这段剧情啊,这玩意儿真是害人不浅,故事讲述不清晰,接连爆雷,不但害他掰弯了男主,居然现在还告诉他四皇子是个觊觎自己兄弟的断袖?   林长云没招了:“能怎么办,跟皇帝告状?且不说皇帝会选择袒护我这一个痴傻皇子还是在朝廷颇有声望的四皇子,要是这个消息把皇上气死了,四皇子直接把我强了怎么办。”   杜老四:“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拖到春猎之后,等我们找到了能助你免于死亡的法子,管他什么四皇子几皇子呢。”   春猎之后李琮寺造反失败,被皇帝和太子清理,总不可能还从坟墓里爬出来威胁林长云。   若是现在不小心改变了皇帝和太子四皇子几人的关系,谁知道最后死的是四皇子还是皇帝那几个?   杜老四扶额:“长云,这些日子你注意些,好好保护自己,尽量别跟四皇子单独相处,这人太吓人了。”   林长云欲哭无泪:“我会的。”   杜老四三观都被震碎了,忍不住喃喃道:“这古代的断袖太吓人了,与其被四皇子骚扰还不如被裴千度......”   林长云听到了不想听到的话,默默地看他一眼。   杜老四闭嘴了。   呸呸,裴千度也不行。   这家伙比这些个什么太子四皇子吓人多了! 作者有话说: 裴千度快出来保护你老婆吧(尖叫 第41章 像他的人 这侧脸长得   醉芳阁被几丈高的青砖墙牢牢围住, 密竹遮掩墙头,正门是一黑漆木宅门,木建的主楼共三层, 素木檐角, 假山环绕, 无彩饰,不挂灯,对外宣称卖的是茶艺,来者必须提前半个月投递名帖。   醉芳阁成立不过数十年, 就因为其保密性绝佳为心怀鬼胎的人们所熟知,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在此处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从一楼到三楼, 越是想往上面的包房进的, 越是得身份显贵.   一年过半百的老头在递了帖后, 跟着掩面的阁仆进了三楼包房。   老头满脸皱纹, 眼神却精明的很。   他进包房一看,见着了三人。   一少年做侍卫打扮,立在门边。   一人从头到脚都包的严实,头戴素罗白纱帷帽, 纱长至下颌, 半透朦胧, 掩盖去了眉眼,只有一节雪白的手腕露在外边。   再旁边的,就是他曾经熟悉的杨诚之。   老头没有立刻落座, 朝几人行了个礼:“草民见过各位大人,杨大人,好久不见,一切可好?”   杨诚之微笑道:“多谢关心, 一切都好。”   老头这才落了坐。   老头看了一眼那戴着素白帷帽的男人,低下眉道:“杨大人,您与草民有救命之恩,您要吩咐,只要是能做到的,草民定然在所不辞。”   这人十数年前曾惹恼了一朝廷要员,为杨诚之所救,一直说要报答杨大人,可直到杨诚之被贬到扬州也没有机会。   时至半月前,他收到了杨诚之寄来的信,听闻杨诚之回了京城,大喜过望。   一别多年,杨诚之依旧如当初一样,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衫,眼底神色平静如湖水。   杨诚之见他一副恨不得豁出去性命的模样,微微摇头:“不是什么为难您的事情,只是我听京中旧友道,您那里有一所谓的‘假死药’?”   老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边上坐着那位看不清面孔的人。   他道:“是的,只不过草民也是无意之间得出来的,那药材从异域而来,草民一邻居家的孩子偷偷溜进了后房,无意之间混着别的几味药食用了些许,当即没了气息。”   “他家里人哭断了魂,草民本以为无力回天。但是不忍看他家人伤心模样,死马当作活马医,用了些药材,结果本已经断绝的气息竟然又恢复。”   老头犹豫道:“只是此药是误打误撞做出来的,草民不敢拿百姓的命打赌,后来没有再试过这味药,那药材也极其难获得,更别提现在西北正打着仗,没有十分把握,不敢给杨大人药方子啊。”   杨诚之的衣袖被旁边那戴着帷帽的人扯了扯,看不清面孔的人在桌子底下朝着杨诚之做了个手势。   杨诚之会意,抬头对老头道:“知道您手上确实有过先例已解在下燃眉之急,在下有一友,也是同您一般对药材颇有研究,可否让他协同您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找试出这药材的具体用药?药材的钱由在下出,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老头慌忙摆手:“杨大人怎能这么说,能够帮助到您是草民的荣幸。”   杨诚之笑笑:“万分感谢,只是还有一事要拜托您......这件事情,务必保密。”   *   杨诚之送走了这位老头,侍卫打扮的少年前去关上门,一番检查之后,那蒙着面的人才敢扯下脸上的素白帷帽。   此人正是林长云。   林长云叹道:“不错,至少有点希望了不是吗,看看能不能在四皇子谋反之前弄到假死药。”   杨诚之面色有点担心:“时间过于紧迫,这药,风险也太大。”   林长云哼哼:“没办法,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对了时愿,怎么样,你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那一直守在边上的少年侍卫正是时愿。   她体魄极佳,不过两个月前的重伤已经好得看不出来痕迹,但是林长云还是不放心,担心留下什么后遗症,于是就在一个月前派了她哥哥时信秘密前往西北搜集消息,让时愿留在京城。   时愿答:“回殿下,暂时还没有进展。”   林长云:“唔,好,也不急,前些日子才道今年的春猎因为西北战事取消了,想来四皇子要动作,最快也得到明年,我们还有一年的时间......”   “是,我会让手下一直留心,有消息了一定第一时间送到殿下面前......等等,”时愿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林长云疑惑地嗅了嗅,突然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几人皆是面色一凝。   他们正要动作,就见阁仆冲进来,慌张道:“几位大人,请跟在下速速撤离,走水啦!”   林长云在门开的一瞬间就戴上了帷帽,没有让人看见他的脸。   他迅速跟在时愿和杨诚之两个人身后冲出了包房。   方才在包房内还只是闻到零星焦味,一到外边,才发现火势已经从一楼蔓延到三楼。   醉芳阁本就是木质的,为了掩人耳目周边种了一圈树木,不过片刻,这个宁静隐蔽的木阁就陷于火海之中。   林长云一边往下冲,一边揪着阁仆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醉芳阁成立几十年,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阁仆脸都熏花了,哭道:“这位大人,在下也不知啊,阁里的人一直小心谨慎,这,这可能是有人蓄意放火!”   林长云在白纱后面眉头紧皱,却没时间细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忽然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轰———”   一声巨响,一根粗壮的房柱塌了下来,正巧砸在了二楼几个包房门前,死死堵住。   林长云拽住准备溜走的阁仆:“二楼包房里还有人吗!”   这个掩着面的男人声音严肃,阁仆看他不以真面目示众,又在三楼最尊贵的包房,不敢不答:“有,有,三楼客人更加尊贵,我们便先去喊了三楼的......”   林长云暗骂一声:“救火的人呢!”   阁仆这会儿真要哭了:“我们这儿为了隐蔽建在城郊,救火的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啊!”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把阁仆丢给杨诚之:“杨大人,你出去帮忙盯着,时愿,跟我去二楼救人!”   杨诚之和时愿急道:“你这身子!”   林长云已经往二楼冲了回去:“死不了!”   烈火在醉芳阁内熊熊燃烧,黑烟糊住人大半的视线,汹涌的人群尖叫着往外逃离,林长云带着时愿逆流而上。   二楼能够跑的人基本都跑光了,能够瞬间燃烧干净生命的火焰面前,谁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平头百姓。   林长云穿过四处乱窜的火焰冲到被死死挡住的包房面前,和时愿对视一眼,二人找到柱子上好下手的地方,一起发力,拼尽全力才挪到个能出入的口子。   浓烟已经盖住两人视线,时愿弯下腰冲进一间包房里去救人。   林长云听到自己面前那间里面传出来小姑娘的哭声,也冲了进去。   呛人的味道刺激得林长云不断咳嗽,他忍着眼泪,从包房的角落里抓出来一个熏得满脸黑的小姑娘。   她在角落里小声啜泣着,腿受了伤,看衣着打扮应该是醉芳阁里的小阁仆,来喊人逃命,结果不小心受了伤,被抛弃在包房里。   林长云抱起她:“别哭了,跟哥哥走。”   小女孩抓紧了林长云的衣角,林长云便抱着她往回走。   怎料一看房门,林长云刚才堪堪挪出来的一点缝隙被掉下来的木块堵住了。   火势越烧越旺,来不及了,林长云大喊道:“时愿!!”   时愿的声音跟木块燃烧的噼啪声一起传来:“我在!”   林长云:“我这里出不去了,有个小姑娘,我带着她从窗子这边跳下去,你去下面接着我!”   时愿:“是!”   林长云抱着小姑娘冲回到窗前,费劲儿把窗子打开,这楼为了让客人舒坦,单层修得很高,林长云不敢贸然往下跳。   夜风卷着火焰“呼呼”吹来,林长云方才只是匆匆戴上帷帽,这强烈的对流一下子将白纱掀开。   小姑娘看着跳跃的火光下,面容同仙人一般娇好的林长云,看得连哭都忘了。   林长云安抚地冲小姑娘露出一个笑,然后迅速把帷帽压回去系紧。   再一低头,楼底下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抬头看着二楼的林长云。   火焰已经烧得林长云后背发烫,他轻声对小姑娘道:“抓紧我。”   然后眯着眼睛压住头顶帷帽,纵身一跃,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就在他跳下去的后一秒,整个二楼包房都被无情烈焰吞噬。   林长云的衣袖和白纱如同火焰一般在空中翻飞,他有点恐高,担心时愿接不住他,紧紧闭上眼睛。   下一秒,精准落到了底下那个人影上。   林长云长舒一口气,托着人影的胳膊站起来,把小姑娘稳稳放到了地面上。   他担心冲击力太大伤到痊愈不久的时愿:“多谢,你没事吧?”   “没事。”   林长云愣了,大火还烧得嘈杂,他听不清这人的声音。   但这显然是个男人音色。   “殿...公子!你没事吧!”时愿慢了几秒,这会儿才急匆匆赶到。   那这人是......   林长云回头。   他侧过脸,看到了一张男人的侧脸。   这侧脸长得,极其像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传言 要许配位宗   林长云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肺腑里飞跃出来,比刚才从二楼一跃而下的时候更甚,与此同时四肢却一阵阵发冷。   他的胃开始难受起来。   林长云下意识低头, 把素白帷帽压得更严实了些。   下一秒就听时愿皱眉道:“怎么是你。”   林长云怔愣几秒, 抬起头, 借着火光透过白纱,在夜色中仔细辨认这人的脸。   这人侧脸与裴千度有七分相像,但是眼睛弯成一个风流弧度,转过脸来, 更是完完全全与裴千度不一样了,五官比中原人深邃些许, 嘴角一直上扬着, 穿的也是花里胡哨的, 看着就不太正经。   男人见了时愿, 故作惊讶状:“呀,又是你啊,小穷酸。”   “你!”时愿脸色不太好看。   林长云看看时愿,看看这花哨的男人, 问道:“你们认识?”   时愿板着脸:“不认识。”   男人笑起来:“认识。”   林长云:......?   时愿解释道:“前些日子我来这边替公子采风, 有一些私事需要用钱, 没带够,是这位......借了我一些。”   林长云点点下巴:“哦......”   男人道:“哈哈小穷酸,听起来你是这位公子的侍卫, 不应该啊,怎么连给流浪汉送铜板都掏不出来。”   时愿木木道:“都说了是没带够。”   男人充耳不闻,绕着两人打转:“你们府上待遇不太行,小穷酸, 我看你长得不错,身手也还行,要不你来我府上。”   林长云:……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觉得这人像裴千度。   时愿没有理他,朝林长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征询自家殿下的意愿,要不要把人揍一顿。   林长云咳嗽两声,站到时愿面前:“这位公子,还请不要翘我家墙角,醉芳阁大火,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他说完笑着行了个礼,抱着腿上还有伤的小姑娘,带着时愿转身就走。   那男人哼着听不懂语言的小调子追上来:“别啊,这位……蒙面的公子,我刚才还帮了你呢,你们连理都不理我。”   林长云回头耐心道:“你想要我怎么答谢?”   男人:“要不然……就让我看看你帷帽下面的脸?”   时愿拔剑而出。   男人举手投降:“这么凶!”   林长云力气小,抱着小姑娘的手开始发酸,对这男人道:“不行。”   男人遗憾:“为什么,莫非是貌比潘安,担心我看上你?”   林长云微笑:“不,我奇丑无比。”   “你想好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醉芳阁的人。让他们联系我,今日我就不奉陪了。”   男人:“诶!”   男人喊了一声,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饶有意思地托了托下巴。   林长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乱草走出了醉芳阁,外面乱作一团,阁仆焦头烂额地和官府的人说明着什么,有几个人被控制住了压在一边,看起来是造成这场大火的凶手。   杨诚之正皱着眉有些焦躁地寻找着什么,见林长云几人终于出现,赶紧迎上来:“没事吧?”   林长云摇摇头:“没事,那边什么情况,为什么我看这儿人这么少。”   杨诚之道:“纵火的说是已经找到了,是醉芳阁的仇家,嫉妒醉芳阁的生意。”   “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愿意入面,见到人已经被逮到纷纷都撤了。”   林长云托腮思索,真这么简单么。   他回想起刚才那个行为古怪的男子,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慢悠悠地走出来,靠在树底下,见林长云看过来,笑眯眯地隔着人群和他打了招呼。   林长云皱眉,这个“贵客”倒是奇怪的很。   他问杨诚之:“那边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杨诚之朝那看了眼,摇摇头。   林长云便不再多问了,他把小姑娘抱到了一个阁仆那儿:“这小姑娘是醉芳阁的人吧,她受伤了,你们看着些。”   小姑娘扬起乱七八糟的脸道,怯怯道:“谢谢漂亮哥哥。”   林长云失笑,朝她点点头,然后赶在官府的人注意到他们之前从后山溜走了。   *   夜风一吹,林长云浑身都凉了下来,刚才一直想着救人还不觉疲惫,等回到六皇子府的时候,林长云已经累得连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离开扬州时的那场病消磨了林长云的健康,从那以后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今日只是跑了几层楼,抱了个小姑娘,他便觉得浑身疼得要散架。   他倒在卧铺上,哑声对时愿吩咐道:“那个奇怪的男人,你留心,以后再遇到了,告诉我……”   说完便再没有力气,眼睛轻轻一合,昏睡了过去。   这个夜晚睡得格外不安宁。   林长云梦到自己又回了醉芳阁,被困在坍塌的二楼,身边火焰疯了一般燃烧。   到处都是飞溅的火焰和滚烫的浓烟。   他只能不断地往前冲,可是楼梯却长得没有尽头,怎么也冲不出去。   大火烧得更旺了,将他团团包围。   就在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开始燃烧的时候,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大缸水。   林长云冲过去,还没抓到水缸的边,就见那水缸里突然伸出几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林长云的胳膊。   “长云……长云……”   女人在水缸里呼唤。   林长云一瞬间就被拽了进去。   水底的世界被无限放大,一片漆黑,林长云上下扑腾着,往上游,却怎么也看不到水面。   “长云……长云……”   那声音还在呼唤。   一圈一圈不知道是水草还是头发的黏腻东西缠绕上他的身体,林长云奋力挣扎着也没有办法挣脱,只能被拖拽着越沉越深。   那女人的声音环绕在林长云的耳边,和水一起贴着他的皮肤。   “长云,长云,你为什么还不来陪我啊,你,不会忘了我吧……”   女人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黏腻的东西将林长云缠绕得更紧,他完全无法呼吸。   女人哭笑道:“你怎么可以忘了我……怎么可以忘了我……”   林长云张开嘴,呛进去一大口湿咸的水。   “没有,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都不会……”   他的脖颈被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   突然,有一双手奋力把缠绕着他的黑色物体扒开,将林长云从一团团黑色中拼命拉出来,拥入怀中。   林长云抬头,眯起眼睛。   一张熟悉的脸,以一种熟悉的方式进入他的梦境,像当初在扬州的湖底一样,吻上了他的唇。   林长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天还没有亮。   一抹额头,汗湿一片。   怎么又做噩梦。   林长云喘着粗气倒回去,侧身躺着,尝试继续入睡。   一炷香后,他翻了下身,睡不着。   又一炷香后,他再次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过了一个时辰,他自暴自弃地爬起来,起身去卧房后面的书房,打算看两本书催眠。   这件书房是他来了六皇子府后找人收拾出来的,六皇子是个傻子,断然是不可能用得上书房这种东西,所以林长云把它藏得比较隐蔽,入口看上去只是一副皇帝赐的山水画。   这儿除了各类书籍和林长云要用到的画材,还有他从扬州带回来的各种东西。   林长云一进屋子,就见一个影子飞到身上。   “哎哟。”   林长云接住它,是当时在扬州林府的那只小枭。   回京城的时候鬼迷心窍,林长云把它也带上了,为了不惹人注意便养在书房里,每天按时进来喂些吃的。   林长云揉揉它的鸟脑袋,在桌前坐下,拿了本本朝的史书开始读起来。   本来是为了催眠,没想到看着看着沉迷进去,于是又翻箱倒柜开始找其他相关书籍。   “哗啦——”   林长云翻着页,一张纸突然掉出来。   林长云指尖顿住了,看着这张纸愣神好久。   小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没了动静,疑惑地跳来跳去。   林长云被鸟爪子踩了一下手才回神。   他无奈地捡起那张画了裴千度的纸,喃喃道:“真是阴魂不散的......”   最终也没狠下心来扔掉,而是塞到了书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那里面全都是曾经画过的那个人。   *   知安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发现卧房里没人,习以为常地敲了敲那副山水画:“殿下,您在吗。”   里面传来林长云的声音:“进。”   知安推开机关进去,见林长云趴在桌子上看书,脸色苍白。   他忍不住忧心道:“殿下,您多注意身体哇……”   林长云应付道:“好的好的,怎么,进来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知安劝说无果,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道:“时信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西北战况和缓,崔将军和裴小将军几人将奚人打了出去,奚国已降,然后……然后裴小将军那边,有要率军南下的迹象。”   西北再往南就离京城不远了,裴千度如果真要这么做,没人会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林长云默然道:“他动作倒快。”   “宫里边呢,皇帝是不是打算让步了?”   知安擦汗:“据说,据说是的,宫里有传言,陛下开始担心裴小将军真的不管不顾率兵攻入皇城,打算重新招了裴小将军,将他召回京城,给他封王,然后……”   林长云:“然后什么?”   知安惴惴不安,小心观察林长云的脸色:“然后和裴小将军结亲,许配一位宗氏贵女给他……”   他见过画像,知道裴千度就是当初在扬州的那个阿禾。   林长云安静片刻,盯着边上啄着自己羽毛的小枭看了很久,才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也很正常啊。”   很正常啊,这有什么的,他才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裴千度:带走了我的鸟都不带走我…… btw!!不会结亲的!! 第43章 再次相见 来的这么快   近来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又丰富了, 人人都在谈论西北的战事,谈论那位同崔将军一起将奚人打出去的少年将军。   朝堂之上吵翻了天,文武大臣分为了两派, 一派说该赦免裴家旧案, 给裴千度封王, 另一派则说裴千度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拖着病体上朝的皇帝被吵得疲惫不堪,最后拍板决定招裴千度回京,封他为亲王, 与他父亲同级,但是并不沿用裴将军“安北王”的封号, 而是另封“靖安”。   听闻裴千度接了圣旨, 带着一小队精锐人马返回京城, 接受册封。   林长云听闻裴千度已经到达京城的时候正值月末, 他换好了合适的衣裳,按照惯例去拜访皇帝。   京城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开始热起来,春日最后一点遗寒也消散,几场雨过后, 花落了, 新芽也长成了, 一夜之间整个皇城的色彩都开始明亮。   林长云的心情却没有与这景相得益彰。   他偏头低声对帮他换衣服的知安道:“这几日你不要离开我府上,别让裴千度瞧见你,叫时愿几个覆上面, 派暗卫去跟杜老四他们说,以后能别自己出门尽量就别出了,非去不可的话也要把脸好好遮住。”   知安应下,叫了个一直待在京城没有去过扬州的内侍代替自己跟着林长云, 一同去皇帝宫内请安。   皇帝病得很厉害,往日的每日一朝变成了三日一朝,空着的时间都在殿里躺着。   林长云跟着那个面生的内侍一同前往皇帝殿内。   还没踏进门就见太子和四皇子一同从殿内出来了。   李琮泰看见他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李琮寺确是脸色格外不好看,看见太子朝林长云打招呼,冷笑一声,甩甩袖子绕过两人走了。   李琮泰无奈地朝林长云看了一眼。   林长云才懒得管这个李琮寺为什么今日心情格外差,他一想到这人觊觎自己的亲兄弟就感到一阵恶心。   前些日子李琮寺依旧坚持不懈地来骚扰他,都被林长云以一些生病卧床或者是出门散心的理由躲了过去,李琮寺不乐意来搭理他正好,求之不得。   林长云朝太子露出一个傻傻的笑,跟着皇帝身边的宦官进了殿内。   殿内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就连林长云这种常年吃药的药罐子都觉得闻得有些不舒服。   他低着头一路走到皇帝榻前,皇帝的咳嗽声接连传来,皇后在边上照料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自己眼角的泪。   林长云跪下来,旁边的宦官道:“ 陛下,六殿下来请安了。”   “啊,六皇子来了,”皇帝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又有好长时日没见着了,凑近些,让朕仔细瞧瞧。”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一回见面的时候更苍老,林长云依言凑近。   皇帝眯着满是皱纹的眼睛看着林长云,叹两口气:“这日子暖和起来了,六皇子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也没好多少呢。”   跟着林长云一同进来的内侍道:“陛下,六殿下有照着您说的好好吃药调理身子,只是见效较慢。”   皇后也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妾回头再让人送些补品到六皇子府上去。”   “嗯,也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口气:“罢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朕和六皇子父子两个人单独说说话。”   皇后眼里闪过两道光,掐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应道:“是。”   然后带着宦官还有林长云的内侍一同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林长云和皇帝二人,林长云紧张地手心一丝丝冒出汗来。   面前这个人是封建帝王,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哪怕他是他的儿子。   林长云担心一步错步步错,什么也不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地毯的纹路。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侧着身子靠在床上,安静的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腿都要僵住了,才听到皇帝悠悠开口道:“小六啊,你说到底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来给朕添堵呢。”   林长云没有反应,继续玩他的地毯。   “哎”,皇帝自嘲笑笑,“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但是除了你这个小傻子,朕还能跟谁说?”   皇帝眼神放空,看着床榻边上从香炉里盈盈升起的白烟。   林长云悄悄换了口气,背上冒出一丝丝冷汗,片刻也不敢分神。   皇帝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裴家是留不得的,再来一次朕也还是拿掉裴家,朕只恨当初没能将裴千度一同斩了。”   “太子和四皇子,他们两个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朕还没死呢,就开始惦记朕手中的权力。”   皇帝冷哼一声:“你是没看见,刚才我同太子说今日裴千度进宫,让他单独跟我先会会裴千度,四皇子在旁边听了脸黑的跟什么一样,只怕朕这一去,他就要跟太子拔刀相见。”   “太子也是,别以为朕老了就看不出来他的野心,结党营私,借势压人,还没坐上朕的位置呢!也不想想他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要不是二皇子英年早逝,哪来他的太子之位!”   皇帝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林长云越听越心惊,面上不敢显露一分,装作懵懂地抬起头,打量着不住咳嗽的老皇帝。   六皇子长得不像老皇帝,更像二十年前病逝的嘉贵妃,尤其是一双眼睛,瞪大的时候圆溜溜的,是宫中难得一见的单纯。   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林长云的脸,喃喃道:“朕倒有些羡慕起你来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用操心,日后只要做个闲散王爷就好。”   林长云歪头。   皇帝闭上眼:“若是嘉贵妃还在……”   “罢了,”皇帝止住话头,“你先出去,跪了不久也该跪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朕待会还有要事要和太子商量。”   皇帝喊来了宦官,将一脸还在状况外模样的林长云带了出去。   自从来了这宫里之后林长云时不时就得跪着,他这膝盖经不起这样的动作,跪一会儿还好,这样长年累月的,他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林长云拖着步子辞别了宦官,跟着内侍一起往回走。   内侍扶着林长云,小声道:“陛下真看中六殿下呢,竟然把众人都辞退了单独跟您说话。”   林长云笑笑,没有回答。   他算是看明白了,若是皇帝真的在乎他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又怎么会让他跪这么久,他能不知道六皇子的身体经不起跪吗。   皇帝只不过是看他痴傻,不会乱说话,不会跟别的皇子一样觊觎皇位,所以把他当做了个废话篓子。   估计在这之前的那些年也是这么对六皇子的,这才让众人都以为皇帝疼惜六皇子。   林长云沉默着跟着内侍在宫里走着,边上高高的宫墙遮住了半边天,一对对宫娥和宦官整齐地走过,皆是弯腰低眉,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长云拐出皇帝寝宫,路过必经的四皇子别院。   林长云垂下眼睛,加快步子就要离开。   “六弟走这么急这是去做什么?”   李琮寺的声音悠悠传来,他立在门口,不知道在这儿守了多久。   旁边的内侍上前一步,半挡在林长云身前,替他答道:“回四殿下,六殿下刚从陛下宫里出来,现在要回去用药呢。”   李琮寺看他一眼:“你看着面生的很,原来那个叫知安的呢?”   内侍低头:“知安大人染了风寒,不能来照料六殿下。”   “哦。”   李琮寺今日心情很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念一转,“呵”道:“那正好,我这里从母后那新得来了名贵药材,六弟要吃药,不如跟我一起进去看看,拿些回去吧。”   内侍擦汗,记着知安说远离四皇子的话:“四殿下,这随意用药不好吧,太医说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么长时间不见六弟,叙叙旧怎么了?”   李琮寺面色沉下来,冷声道:“把这不知好歹破坏我们兄弟俩感情的东西拖下去。”   “这!四殿下……!”内侍慌道。   李琮寺手下的人利落上前,制住林长云的内侍,捂住了他的嘴。   内侍拼命挣扎,“呜呜”喊着。   李琮寺漫不经心吩咐道:“这内侍看起来眼生,到时候想个办法弄死便是。”   林长云没想到今日李琮寺会这么大胆,他刚想说什么,就被李琮寺掐住脸往四皇子殿内拖。   李琮寺手指用力得很:“今日我心情不好,你老实给我解闷,懂不懂?”   “一个个就知道气我,等我……呵……”   李琮寺掐的林长云脸上出现了两道红印子,林长云拼命挣扎也挣脱不开。   他喊也喊不出来,四皇子殿附近的人手都被李琮寺刻意支开了,竟然一个可以制衡四皇子的人都没有。   林长云被拽得呼吸不顺,陌生的皮肤质感捂住口鼻,黏腻,湿滑,闷热,他恶心得要作呕。   大事不妙。   李琮寺要对他做什么,他不敢赌。   高大暗沉的红色宫墙又压下来,刺眼的天光照得林长云睁不开眼睛。   不行,不行,林长云直觉自己不能进四皇子的那扇门。   但是能怎么办,现在又有谁能够帮他们?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就要绝望。   凭什么都这么对他。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长云瞪大眼睛。   李琮寺没料到自己吩咐过后居然还有不长眼的来坏他兴致。   他怒而转身:“都吩咐过了别……”   “啊,是你。”   李琮寺松开了制住林长云的手,林长云一下子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半晌,他才眯着视物不清的眼睛,顺着李琮寺的话语声抬头。   李琮寺道:“来得这么快啊,裴小将军。”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回来咯 这两天跟校友们一起参与了鹅腿事变()激情战斗到忘记码字了,咩 我补一下呜呜呜应该能凑出来万字 更完今天的要休息两天等等夹子qaq下夹后给大家加更补偿!!不要忘记我宝宝们 第44章 再次相见2 六皇子很像   裴千度比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更加利落了。   他穿了一身青黑色常服, 乌皮腰带将他劲腰勾勒出来,黑发整束,眉目冷然, 垂手立在宫墙下, 面无表情的看着李琮寺, 周身一股凌厉的锐气。   裴千度道:“四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李琮寺一看裴千度便知道他今日是来找皇帝和太子私底下谈话的。   想到此事,李琮寺眉宇间阴郁之气更甚,尖锐道:“裴小将军找我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快去见父皇吧, 怎么,该不会已经忘了皇宫的路?”   裴千度没有动, 他目光向下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垂着头的林长云, 又看向李琮寺。   他比李琮寺高出半个头, 常年习武练出一身扎实的肌肉, 进过沙场洗礼的眉眼静静看人的时候也像含着血:“四殿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在做什么?”   李琮寺被他看得退后半步,末了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之后狠狠一皱眉:“这与裴小将军何干?”   裴千度冷冷地看着他,摆明了要管此事。   李琮寺胸口起伏两下, 想到当今裴千度手上的兵权, 最终硬生生挤出一个笑道:“裴小将军既然要问, 那我也不怕你笑话了,这是六皇子殿下,跟我闹了别扭呢, 怎么,我们的家事,裴小将军也要管吗?”   裴千度一听是六皇子,瞬间笑了一下:“原来是六殿下。”   他可懒得管这些皇子之间的事情, 皇帝的几个儿子互相把对方弄死正和他心。   裴千度索然无味地转过身:“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就要带着身边的侍卫离开。   林长云跪坐在地上,从始至终也不敢抬头看裴千度哪怕一眼。   皇宫的青石板跪得他膝盖发凉,那寒意顺着他的膝盖一路往上延伸,包裹住林长云的全部身心,冷得林长云全部肺腑都在尖叫着颤抖。   裴千度和李琮寺说话的时候正好就站在林长云身前,挡住了春末暖阳。   他的影子投在林长云身上,林长云除了那影子的轮廓和地板上的青苔看不清任何东西。   裴千度的声音也变了。   他以前说话总是半含笑意半含情的,哪怕只是装出来的也让听着的人心底一阵阵暖,哪里像现在,看着他说话的时候,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坟。   短短三个月,一个人的变化能这样大么。   还是说原来的都是假的,只有现在才是真。   裴千度眸色冷冷,自上而下瞥了两人一眼,转过身。   李琮寺的手又抚摸上林长云的背脊,一路沿着向上,从后掐住了林长云的脖子。   疼,那黏腻的掌心掐得林长云喘不上气,林长云为了呼吸几乎是被迫地半抬起身子。   林长云仰起面,膝盖抵着坚硬粗粒的地面,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了裴千度离开的背影。   裴千度的靴履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抬步时衣摆也扬起来,卷在京城的风中。   他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长云闭上眼睛,唇角无奈地勾出一抹笑。   “裴,裴小将军!别走!”   一个声音叫道。   裴千度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喊他那人是林长云今日带出来的内侍。   他拼了命才抓住机会挣脱开束缚他的人,声嘶力竭道:“裴小将军!六殿下,请您帮帮六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又七手八脚地摁回去,脸被死死压在地上。   裴千度皱着眉,下意识回头看了跪坐在地上的林长云一眼。   只慢慢一眼。   裴千度霎时愣住了。   林长云没有来得及将脸重新低回去,裴千度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个传闻中痴傻的六皇子全貌。   他被身后的李琮寺死死掐着脖子,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名贵的丝绸凌乱地堆在地上,滚圆的眼睛兜不住泪水,有湿痕洇在脸上。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长得有五分像在扬州抛弃他的那个人,尤其是一双透亮的眼睛。   林长云一下子撞入裴千度的视线之中,浑身一个激灵,垂下了眼。   这人那漂亮透亮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挡住。   现在又没那么像了。   裴千度抿着唇。   李琮寺皮笑肉不笑地弯起眼睛:“见笑了,裴小将军,我马上……”   “等等。”裴千度打断他。   裴千度连个正眼都没给李琮寺,他死死地盯着重新低下头的林长云:“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需要六皇子帮忙。”   *   裴千度让手下的人跟着林长云身边的内侍一起搀着林长云回六皇子府上,自己跟在几人旁边。   他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林长云,恨不得把此人从头到脚都拆开来看一遍。   刚才回头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裴千度心跳快得旁边的人都要听到声响,他几乎要以为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就是那个在扬州不告而别的林长云。   但是现在再仔细一看又不像了,这张脸除了眼型之外别处地方都与林长云不一样。   更别提细细看来,这六皇子果真如传闻一般痴傻,被人欺辱了也一脸莫名,泪水糊了满眼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裴千度收回视线。   林长云垂着头一声不吭,旁边的内侍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裴小将军,请问您找我们六殿下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呢?”   裴千度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边上的侍卫替他答道:“哎,没事儿,只是我们二公子为了帮你们殿下胡诌出来的。”   这侍卫正是在扬州的时候就跟在裴千度身边的思戎。   林长云的内侍不好意思道:“多谢裴小将军!多亏了您!”   裴千度:“你叫什么名字。”   内侍道:“奴才叫德安。”   裴千度点了点头,状似无意问道:“四皇子那是要做什么?”   德安哑巴了,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这,这,这……”   “哼。”   裴千度轻笑了一下:“算了,不用告诉我。”   德安担心裴千度不高兴,立刻道:“今日真的万分感谢裴小将军,六皇子府上一定会尽全力报答!”   裴千度看他:“我没有什么需要六皇子府帮忙的。”   德安:“这……”   裴千度继续道:“如果真要感谢我,就请我进六皇子府上喝杯茶吧。”   正在搀扶下慢慢走着路的林长云好像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在地上。   德安几个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裴千度默默看着他们几个人。   德安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又张开:“这,今日太匆忙了,六皇子府上恐怕招待不周全,裴小将军看看要不改日……?”   思戎不知道自己二公子怎么突发奇想要到六皇子府上做客。   且不说裴千度最恨的就是皇家人,这回还是为了裴小姐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棋,更何况这六皇子是个傻子,哪怕拉拢也对裴千度的事业毫无帮助啊。   思戎犹豫道:“二公子,今日不太合适吧,皇帝和太子还在宫里等着你过去。”   裴千度把视线从林长云身上收回来,沉默许久,最后自嘲般笑了笑:“嗯,随口一说,日后有机会了再来六皇子府上拜访。”   *   裴千度几个人只将林长云送到六皇子府便先行离开。   他们一离开,林长云就开始浑身哆嗦,德安赶紧将人扶进去,喊道:“快来人呐!”   知安带着几个仆从赶来,一眼便瞧见林长云面色发白步伐虚浮,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去陛下那儿请安的吗,怎么糟蹋成这样了!”   内侍们七手八脚去扶他,林长云看着黑沉沉的人群挤在自己面前,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一把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房间,摔在地上,对着唾盂呕吐起来。   知安辞退了众人,慌张地跟着林长云进屋子,一下又一下地帮林长云顺着气息。   知安抹了一把眼角,担忧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吐呢,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呀……”   林长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末了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一擦眼角,抬起头笑道:“我没事儿,早上饭吃太少了,在皇上那屋里跪的累,好不容易回来被四皇子缠住了。”   “还有嘛就是,”林长云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没事儿一般继续道,“还有就是裴千度他进京了,刚碰到了。”   知安听到了裴千度的名字,揣揣手,面色更加担忧:“殿下……”   林长云歪头笑道:“好啦好啦我真的没事,早不在意他了,我们不是早就开始想应对的法子了吗?”   知安还要说什么,林长云已经缓缓撑着膝盖站起来:“你看,我这不起来了,真的没事儿,就是太累了,让我睡一觉吧。”   林长云把一脸忧色的知安推出去,关上门。   然后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滑坐到地面上。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林长云靠着墙壁仰起修长的脖颈,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和锁骨不断往下流。   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呼吸,不知道多久才把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背影给抹去。   直到外边儿天色沉沉,再不见一丝阳光,林长云才撑住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他没有倒在卧榻上,而是又慢腾腾地进了书房。   林长云蜷缩到书架底下,墨水和书卷的气息包裹着他,左肩旁边抵着的那个柜子里面,藏满了画像。   那只小枭欢欢喜喜地跳到林长云肩上,见他不理自己,于是也安静下来,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长云。   林长云眯着眼睛看着这小东西,想起另一个人曾经说要送他一只鸟。   最终也没送给他。   林长云闭上眼睛,喃喃道。   “我真的好累啊。”   *   夏初,裴千度的册封于辰时在太极殿进行,皇帝亲宣诏册,正式受封裴千度为靖安王,礼成之后,众人移架麟宣殿赴御宴。   麟宣殿内巨烛林立,檐角挂着绛纱宫灯,烛火煌煌,沉香袅袅。   朝廷重臣,太子,诸位皇子以及宗室王公位列两侧。   如果林长云能选的话,他是万万不想去的,奈何作为六皇子,他非去不可。   他低垂着脑袋坐在座上,小口吃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吃得索然无味。   只需要一抬头,一侧耳,就能看见不远处的裴千度,听见他和皇帝谈话的声音。   酒过数巡,皇帝放下酒杯,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裴千度身上。   皇帝道:“靖安王,你平定边患,劳苦功高,今日受封是实至名归。”   “只是,朕见你已经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却还孤身一人,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结天家之好,你意下如何呢?”   此话一出,麟宣殿内瞬间安静,宴席上的宗室王公纷纷把目光落到了裴千度身上。   林长云也悄悄抬起眼睛,朝他看去。   裴千度缓缓起身,离席跪地道:“臣惶恐。”   皇帝看他:“你有何惶恐?”   裴千度身姿挺拔:“陛下恩重如山,只是臣只想守好本分,驻守西北,实在无心谈及婚娶。况且臣只是一介武夫,粗陋不堪,恐辱没宗室门第,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面色淡淡,盯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成家方能安心成事,此二事并不冲突,你莫非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了么?”   裴千度垂眸:“并非如此,陛下。臣如今一心全在西北,实在无心小爱,更难论婚嫁,恳请陛下/体恤。”   皇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朕不逼你,此事暂且搁置吧。”   裴千度叩首:“多谢陛下/体恤。”   怎料皇帝转而道:“但你新立大功,朝野未定,如今西北那边奚国暂时不敢动作,又有崔将军守着,你就先暂居京城参朝吧,等到来年春猎大典结束,再遣你归西北重守边关。”   裴千度刚已经当众驳了一次赐婚,此时不好再拒绝第二条圣旨。   想到还被困在京城的姐姐,裴千度缓缓道:“臣遵旨。”   *   皇帝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离席,留太子主持接下来的宴席。   一场宴席下来林长云把头低得脖子都酸了,他见皇帝离开,立刻让身边的德安上去禀报六皇子身体不适,要提前离开。   林长云出了殿,心情闷,恰好麟宣殿西侧一御苑小院,那院子此时安静的很。   林长云自从进了宫之后便小心谨慎,一直待在六皇子府,可现在实在耐不住,念着此地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做什么,安心抬脚进了院。   四周悄无声息,唯有喜鹊扑腾翅膀的声音和虫鸣。   跟着林长云的德安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殿下,为何裴小将军不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啊,和宗室贵族结亲不单能稳下局面,还能收拢朝廷势力吧。”   林长云盯着在草地上蹦来跳去的喜鹊,也压低声音道:“娶了宗室的人,相当于是让皇帝把眼线安到了身边,裴千度私下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更别提结亲之后受制于皇室礼制,很难再调动西北旧部。”   “原来如此,是奴才想岔了。”   德安说完又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裴小将军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林长云:……   这么大的声音其实他听得到。   林长云歪头笑道:“那是不可能的。”   德安没想到被林长云听到了,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德安磕磕绊绊地赔罪,林长云正要说什么,忽然就见前面的树丛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长云抬头,看见那儿拐出来一个人。   不是阴魂不散的四皇子李琮寺又是谁。   林长云看到李琮寺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低下头不去看他。   德安显然也没有忘记这人上次掐着林长云的模样,他忍着害怕挡在林长云身边:“四,四殿下。”   李琮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无视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林长云身侧,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个小内侍就是上次差点被自己弄死的那位。   李琮寺冷笑着打量林长云:“六弟,好久不见啊,躲四哥这么长时间,真是一点都不想我么。”   林长云胸口起伏两下,埋下头。   李琮寺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脸,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好弟弟,四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抬头看着。”   林长云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地直接将李琮寺推开。   想到不远处的御宴,他还是咽下一口气。   林长云不信李琮寺敢在这里做什么,   德安尖叫道:“四殿下!这,这是在麟宣殿前!”   李琮寺一脚将内侍踹开,狠狠道:“怎么,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你以为我怕谁,莫非我还怕那个裴千度?!”   他说着掐林长云掐得更狠,凑上前道:“六弟,你真是好样的,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裴千度。”   “谁勾搭上了谁?”   一声音问道。   李琮寺和被掐着的林长云齐齐回头。   裴千度带着侍卫,背着手从树荫底下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面。   他腰间还佩戴着刚受的玉佩,象征着靖安王身份。   虽然知道林长云大概率听不懂,裴千度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六殿下。”   *   林长云第二次被裴千度从李琮寺手底下捞出来。   李琮寺说着不怕裴千度,但是真见了人,哪怕眼睛气得要滴血,也还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将人放了。   林长云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千度身后,踩着歪歪斜斜长着嫩芽的花/径,慢慢在园中走着。   裴千度这回身边只带了思戎一个人,身后却定然有暗卫盯着。   林长云努力放缓心跳,偷偷换了两口气,看了德安一眼。   德安机灵得很,小心翼翼开口道:“裴小将军,这回还是多谢了您,请问您来这儿是……?”   裴千度朝他缓缓摇头:“不必多谢,恰好路过而已。”   裴千度懒和朝廷那帮人周旋,他只担心再看下去就忍不住拔刀,于是喊了思戎出来,来这院子里说话。   思戎正向裴千度苦恼,留在京城这么久,皇帝想控制他不让出京的心思谁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李琮寺掐着那位病弱痴傻的六皇子。   思戎正要上前,被裴千度一把拦住了。   思戎不解地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不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六皇子。   六皇子被李琮寺死死掐住,面上表情不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如果裴千度没看到林长云紧握着的双手的话,也会对此深信不疑。   裴千度沉着眼盯了很久,那位六皇子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好像真的要被李琮寺掐死了。   裴千度这才自嘲般笑了一下,走上前去。   如今看着六皇子耷拉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草看,裴千度更觉得方才看到的这人宛如蓄势待发的模样,是错觉。   裴千度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开口道:“六皇子的父皇不管么?”   德安小心答道:“陛下身子骨不太好,这事儿,不敢告诉陛下。”   裴千度态度不明地“嗯”了一声。   几人继续往前走着,走到一处亭子下面,裴千度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林长云,带着几人到亭子下坐下。   六皇子从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一个字,眼睫也耷拉着,看不清他酷似那个人的眼型。   裴千度靠在椅靠上,抱着胸:“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六殿下说过话。”   这话有点失礼了,听着怎么都有点“你们六皇子是不是哑巴”的意思。   思戎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裴千度。   他们家二公子怎么回事,对着这个六皇子话格外多,也,不太礼貌。   他知道六皇子长得有那么一点像林公子,可是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德安也悄悄竖起耳朵,不知到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看了两眼依旧一副听不懂的模样的林长云,最终还是小声道:“六殿下这是,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说。”   裴千度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继续抱着手,打量着林长云。   林长云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被这人赤/裸裸的目光打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许是做贼心虚,他几乎都要怀疑裴千度是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   裴千度将林长云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扫视一遍,然后瞥了一眼德安。   德安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林长云和裴千度之间打转。   时间越拉越长,裴千度只是盯着二人看不说话。   一时之间院子里悄无声息,静得只能听见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何名的鸟儿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啼,甚至能隐隐听到麟宣殿里依然奏着的管弦乐。   林长云控制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背脊上已经冒出一层层汗。   裴千度仔细打量够了两人的反应,慢悠悠开口道:“六殿下之前说要请我去府上坐坐,要不就今日吧。”   正走过来劝裴千度回去的思戎一个踉跄。   现,现在吗?   黑灯瞎火,孤男寡男的,现在吗?   院子里本就静的空气更静了。   林长云心脏颤颤巍巍的一抖,废了好大劲儿才控制住没做出什么大的反应。   德安结巴了:“这,这……”   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新晋亲王,这亲王怎么能在入夜之后随口一提,便进入皇子院内。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   思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主子会提出这种事情。   他家二公子可是为了林公子……   思戎瞪着眼睛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六皇子林长云,又看了一眼靖安王裴千度。   裴千度轻轻往边上一靠:“不可以吗?”   林长云:……当然不可以!   他府上那一帮人还毫无准备呢。   裴千度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皇家礼制就想现在去六皇子府上做客,还是单纯的随口一提。   林长云没有反应,不说话,他也就闭嘴看着他。   林长云的手掩盖在宽大的袖子下,看不清形状,后脖颈被乌发和丝绸遮掩,也看不清具体模样。   偏偏这人还不开口说话,别人在他面前交谈他也没什么反应。   裴千度的眼色变了又变。   德安见林长云没有反应,紧张抬头看裴千度,小声替林长云答到:“裴,裴小将军,今夜太晚了,这不合规矩,要不,要不明日……”   他话音还未落,裴千度突然听到了什么,警觉地侧头皱眉。   德安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旁边的思戎已经拔剑。   裴千度侧过身把思戎的剑压回去,目光依旧盯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低声道:“不用。”   说着便悄无声息地向着一处假山走。   林长云给了德安一个眼神,德安领会,伸手扶着林长云,小心跟在裴千度和思戎身后悄声过去。   裴千度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叶,侧身向假山后边儿瞧。   看见林长云和内侍跟上来,他只是暼了二人一眼便又转回头,什么都没说。   月光静悄悄地透过云层和枝丫洒在岩石上,照出来两个女人的身影。   其中一人衣着不凡,看似是公主或者宗室贵女一类,掩面扶额,作苦恼状。   另一人则宫女打扮,跪在前一人膝前,拉着她衣摆。   跪着的那宫女哭道:“殿下,我求求你了,我真的……”   另一人往后退了半步,衣摆还被宫女抓在手上,她叹道:“不用这样,快起来吧。”   跪着的人:“不行,殿下,我好不容易在这儿又遇上了您……!”   裴千度有些索然无味地转过头。   他还道是什么,看起来不过是些后宫琐事。   怎料下一秒,那跪着的宫女声音颤抖:“三公主殿下,您就要了我吧,我真心想跟您!我真心喜欢您!”   话音未落,宫女瘦瘦的胳膊使了老大劲儿,拉过前面那人的手,探进自己衣领里。   裴千度:……?   林长云:……!   几人呼吸齐齐一滞。   林长云不知道其他几位在想什么,反正他是觉得这皇帝家的祖坟可能出了点问题了。   前有四皇子,现有三公主,莫非皇帝他老人家也……   面前的那位三公主看似头疼得不轻,想退后,但是手没抽出来。   宫女继续哭着,泪水糊满了眼睛,看上去当真痛极:“殿下,我知道您喜欢她,我也知道,也知道我和她有些许相像,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信息量有些过于庞大,林长云虽目瞪口呆但还能稳住身形偷听,边上的德安却浑身一个激灵,没站稳,脚踩空了向后崴。   德安:“哎,哎哟!”   他控制不住就要跌倒在地上。   林长云下意识去扶,手都已经要伸出去,电光火石间却仿佛看到了深夜里裴千度投来的目光。   林长云心下一转,收回了手,微微一个侧身,拉了一下德安以至于两人都不会摔太狠。   ……   稀里哗啦一片响,林长云和德安一起跌到了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可谓不大。   假山后面的的三公主和宫女二人听见动静,一下子止住了声响。   哭声,叹气声,呼吸声,齐齐一滞。   三公主终于甩开了宫女的手,上前两步,皱眉厉声道:“是谁?”   这边林长云和德安二人被思戎七手八脚地扶起来。   德安顾不上屁股疼,慌张地帮林长云处理衣服上沾上的泥。   裴千度看着摔得不清二人,没有表态,把目光挪向了三公主。   月光打在脸上照出她面庞,三公主眉目明艳,眼尾上扬,瞳色乌黑清亮,一张唇紧抿着。   她一见来人,目光柔和下来:“啊,是你。”   裴千度皱眉。   下一秒就见三公主偏头。   原来她看的是刚被从地上扶起来的林长云:“六哥,你也在这儿。”   林长云摔得膝盖疼,见三公主喊自己,蒙蒙地抬起头,歪了一下脑袋,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   三公主对林长云这个状态见怪不怪,她朝林长云笑笑:“一些私事,让六哥见笑了。”   林长云:……这私事有点太劲爆了。   三公主向林长云笑着点过头,然后才看向裴千度,行礼道:“裴小将军,久仰大名。”   裴千度回礼:“见过三公主殿下,三公主这里……可需要帮忙?”   跟在三公主身后的宫女颤抖起来。   三公主方才还冷漠地拒绝这宫女,现下对着他人,却是将人挡在身后:“不是什么大事,多谢裴小将军,我能解决。”   她看着林长云道:“得亏今日在这儿的是六哥和裴小将军。我信得过裴小将军的人品,若是让其他人瞧见了此事,可真有点不好办了。”   裴千度跟三公主在此之前毫无交集,对她说信得过自己人品的那句不置可否。   他听到三公主放心六皇子,便问:“二位殿下情谊颇深。”   三公主笑笑,简单解释道:“六哥因为些原因从小被人欺负,性子好,也不会反抗,我跟他一起长大,同病相怜罢了。”   裴千度挑眉。   若三公主所言属实,那六皇子确实打小就是个傻子,连一同长大的姐妹都不觉有异。   裴千度不动声色地套话:“三公主殿下与六皇子殿下这是好几日没见了么?二位殿下好似有些生疏。”   林长云心下一紧。   当然生疏了,他在这之前从来就没见过三公主。   因为……一直待在扬州城。   林长云此刻完全就是被滚滚的剧情洪流推着向前走。   三公主是谁,他完全没见过也不熟,剧本里根本就没提到过这位殿下。   六皇子下扬州养病的事情只有皇帝和几位皇子知晓,皇帝下了命令不让外传,但是六皇子在皇城消失的几个月是实打实的,若是三公主无意说出什么,谁知道裴千度会不会听出什么东西。   三公主摇头:“六哥身体不好,经常在府上一卧就是小半个月,我们不常见。”   林长云心稍稍一松,卧病,好理由。   话到此处,三公主奇怪道:“今日这般晚了,六哥怎么还在此处,你身子不好受不了寒,还是尽早回去歇着吧。”   林长云在几人的视角盲区悄悄戳了一下德安,德安赶紧答到:“回三公主殿下,六殿下出来透透风,恰巧遇见了您和裴小将军,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   说完抬眸,询问似地看了一眼裴千度。   裴千度刚才还说要去六皇子府上做客来着。   裴千度从林长云身上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今日是我唐突了,明日定照着规矩递贴报备,再来六殿下府上拜访。”   内侍心脏都要跳出来,听闻此言终于长舒一口气:“多谢裴小将军!”   “嗯,今日也不早了,我让手下的送你和六殿下回府, ”裴千度说完转向三公主,“三公主殿下这边……”   三公主笑道:“我这边自己处理。”   *   林长云跟着内侍回了六皇子府,一踏进门,浑身的汗都冷了下来。   林长云见知安迎上来,抓住他问道:“我问你,我原先跟三公主很熟吗?”   知安:“三,三公主吗?”   一番打听才知道,六皇子打小就傻,身体也不太好,没有读书,各位皇子公主们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   后来长得越来越出挑,才被心理扭曲的四皇子李琮寺盯上。   在那之前,只有与六皇子同病相怜的三公主偶尔会来找他聊天。   三公主母亲出身寒门,因为长得过于出挑才被皇帝看上,生下三公主不久后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宫里。   三公主是皇帝最小的一位公主,名叫李明韫,出生卑微,没有母族能依靠,父皇也并没有特别喜欢她。   诸如此类原因之下,她被排挤被欺负,见也没什么人愿意和六皇子相处,就擅自将两人归为一类。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六皇子虽傻,但是故去的母妃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二人并不是一类人。   林长云听完了之后心底衡量一番,觉得六皇子与三公主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现在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林长云抬脚往屋里走,喊道:“原来这样,我知道了。”   “知安,你现在先去把府上先前同我下过扬州的人安排好,明日全部在偏殿里老实呆着,手上有事情就与那些没同我一起去的换职,别出来露面。”   知安有些紧张地跟着林长云往卧房里跑:“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的。”   林长云难得一见走得风风火火,快速进了书房:“帮我把这里面再收拾一下,万一,万一裴千度发现了这间屋子,不能让他看到那些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   “收拾的意思是……”知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林长云,“要把这些都烧了么?”   林长云看着那一摞画和裴千度亲手做给他的护腕。   沉默很久,林长云道:“都烧了吧。”   知安不安地揣揣手,等了半晌,林长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物件,依旧没有改变决定。   他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打算把东西收拾出来在后院里悄悄烧了。   知安手刚伸出去,林长云突然回头,拦住了他。   林长云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挡在那些小物件前边发呆,末了无奈地笑了一下:“算了,收拾出来放到杜老四那边的别院吧。”   他就不信裴千度能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为了抓他什么都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低估自己在老公心中的地位了 肥肥肥的一章!!以后每章字数会控制在4500-5000左右! 第45章 岌岌可危 林长云心下   裴千度第二日果真递了贴上门来。   六皇子府华贵精致, 亭台玲珑,御赐的奇花异石罗列阶前,却是格外的冷清安静, 走动忙碌的宦官和宫女看着比别的府上少很多。   看到来接自己的宦官, 裴千度微微一点头:“德公公。”   德安没有想到短短几面裴千度就已经记住了自己, 有些意外,他低着头引着人往里进:“裴小将军里面请,六殿下昨日夜里着了凉,现下身体有些不适, 若是有招待不周多还望裴小将军海涵。”   裴千度挑眉。   这六皇子的身体到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弱。   裴千度缓缓道:“我的错,昨日拉着六殿下在院内闲谈太久。”   德安擦汗:“哪里哪里。”   裴千度跟着德安进了正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层层纱幔低垂, 光线柔和。   裴千度看见林长云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等他。   明明都已经入了夏, 林长云却依旧披着丝绸外衫, 将每一寸肌肤遮掩起来,时不时偏过头发出两声闷闷的咳嗽。   裴千度收回目光,点头道:“见过六皇子殿下。”   他在林长云边上坐下,示意跟他来的仆从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德安:“听闻六殿下身体不好, 我让手下人从随军的药材中捡了些许出来, 都是长在西北的东西, 希望能对六殿下有所帮助。”   林长云盯着那一箱子药材看了许久,歪了歪头,好似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箱子闻起来苦涩的东西会对自己有帮助。   裴千度在边上盯着他, 待到德安喊人把东西收下去了,裴千度才缓缓抿了一口递到他面前的茶道:“六殿下,斗胆提一件事情。”   林长云装作没听见,在边上玩着耷拉着的如水一般丝滑柔软的宽袖。   裴千度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六殿下很像我先前遇到的一个人。”   帮着放完东西小步快走回来的德安听到这个, 脚下一歪,差点又摔倒。   裴千度悠悠道:“德公公小心。”   德安红着脸稳住身形,竭尽全力找补:“抱歉!是奴才失礼了,奴才昨天崴着的脚还没好全……”   说完低头小心翼翼去观察林长云神色。   在裴千度看不到的地方,林长云扶了一把额。   不知道是被德安这此地无银三百俩的一崴气的,还是被裴千度这明晃晃的试探无语的。   被这么一搅和,裴千度也没有收了试探的心,他不依不挠:“我有位旧友出生在扬州,与六皇子殿下长得有几分相似,不知殿下可有在扬州的亲家?”   德安简直要满头大汗,思索着林长云前一天晚上叮嘱过他的话:“回裴小将军,六殿下身体不好,一直待在京城养病,与母家那边的亲戚不常走动,就是先贵妃也是从小在京城长大,平日里并没有听说过有过什么在扬州的近亲。”   德安说完抬头去看裴千度,裴千度两眼放空,把玩着手上的小茶盏,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殿内一片安静,德安简直要忍不住伸手去额角的汗。   他颤颤巍巍继续问道:“裴小将军这找的是什么人呢,到时候奴才看看能不能帮您打听打听,您找了那人,是需要做些什么呢?”   裴千度听完笑了一声,目光转到德安脸上,又转向旁边的林长云:“什么人,仇人。”   德安哑巴了。   仇,仇人。   裴千度不知道是说给林长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人欺我,瞒我,骗我。”   “若是让我再碰到他,我定让他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裴千度的声音越压越低,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林长云只觉得那眼神仿佛含着毒一般,比深井里的寒水还要冷上三分,在六月天里激得人浑身哆嗦。   裴千度眼神片刻都未从林长云身上挪下来过,他轻笑一声道:“六殿下,你抖什么。”   抖?谁在抖。   林长云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都在小幅度哆嗦着。   不行,别再抖了。   林长云在袖子底下攥住了手,指甲狠狠陷进掌心里。   他用力到要掐出血来,依旧无法控制住疯狂颤抖的身躯。   裴千度看他的眼色越来越沉:“六皇子殿下……”   林长云觉得那声音仿佛含着着血,一丝一丝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吸走他的体温。   再这样抖下去裴千度一定会看出什么。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一横,突然一下子往裴千度和德安那个方向扑过去,大声嚎哭起来。   六皇子哭道:“凶!好凶!”   裴千度见他扑过来,愣神一瞬,然后眉头一皱,迅速往后躲开,也不去管这娇贵的六皇子会不会摔到地上。   他不想与外人有什么接触。   六皇子被慌张上前的德安接住,半坐在地上,拉着德安的衣袖哭着:“讨厌……!”   林长云心底拔凉一片,把毕生演技通通都使在了这里,只希望能把裴千度糊弄过去。   德安被林长云轻轻掐了一把,心领神会,抬头看着裴千度,做惶恐状:“裴,裴小将军,见笑了……”   “这,六殿下不必寻常年纪的男子,他对旁人的情绪格外敏感,这,这可能是因为方才裴小将军……”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裴千度刚才对着脑海中的那个人怨气过大,说话太凶,吓到了只有孩童般智力的六皇子。   裴千度垂头,沉默地俯视二人。   六皇子的哭声还在继续,看起来当真惧极,从战场上厮杀回来沾了满身血的靖安王在他眼里,仿佛和阎王罗刹无差。   裴千度默不作声地等到六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才道:“抱歉,是我不知晓六殿下的状况,失礼了。”   德安松了口气,慢慢将林长云扶起来。   林长云的哭声丝毫不敢小下去,将脸埋在德安衣服里,悄悄侧过耳朵观察身后裴千度的动静。   “只是还有最后一事。”   裴千度道。   “我看六殿下为四皇子所为难已久,六殿下这样的状况断然是无法与之抗衡的,正巧过几日我要去拜访家姐,听闻太后祈福的华极寺正在边上,六殿下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前往。”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哭得一耸一耸的肩膀,知道这人没有理由拒绝。   他循循善诱道:“华极寺清净,六皇子在那可静心修养,有又太后庇护,远离皇宫,不用为四皇子所扰,岂不一举两得? ”   *   林长云想拒绝吗,当然想。   但是……   半个月后,林长云吩咐杜老四那边随时联系他,再让时愿几人乔装打扮一番远远跟着,而后带着德安和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坐上了前往华极寺的马车。   裴千度在宫门口等这他,抱胸站在一棵玉兰树下,抬头看着花落后长满了蓬勃绿叶的枝丫。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回过头,平淡到不见一丝情绪的眼底倒印出林长云和湛蓝天空。   仇人。   那人欺我,瞒我,骗我。   若是让我再碰到他,   我定让他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林长云平复了小半个月才回复正常的心脏又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德安感受到林长云的手在剧烈颤抖,将其小心拽住,用自己的袖子和身体替林长云遮挡。   裴千度见他二人来了,露出一个不似很真心的笑:“六殿下,请上车吧,我们这就出发。”   林长云跟着德安先上了马车,他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裴千度没跟上来。   是他多虑了。   他还以为裴千度会不顾皇家礼仪与皇子同乘。   德安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长云坐下,凑到他身边低声担忧道:“殿下,您要是觉得勉强,我们现在回宫也来得及。”   林长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手臂还在无意识颤抖。   他扯出一个笑:“没事儿,不是都说过了,正好趁此次机会去见见太后,正好还能远离四皇子。”   更何况再拒绝,裴千度定会起疑心。   现在不管去还是不去,裴千度都有可能发现他的身份。   那还不如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就是同乘一路吗,”林长云小声喃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行裴千度能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等到了华极寺,他自会去找他姐姐。”   “等到了太后那边,再叫时愿联系一下时信,再过段时间也该叫他回来了……”   德安弯着腰听着,林长云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就见马车被轻轻掀开。   裴千度弯腰进来,看见好好呆坐在软座上的林长云和边上小心替他整理衣服的德安,笑道:“六殿下,可否建议我与你乘坐一辆马车?”   见德安不解地看过来,裴千度迎着林长云歪着脑袋的呆呆目光道:“我的马许是没吃好,今日不知怎的闹了脾气,只好随它,思来想去现下最方便的便是与殿下同乘了。”   林长云:……   你是说裴小将军从小养到大的,一路随着他出生入死,乃至最后攻入皇城的神马,今天闹脾气不让主子乘了是吗。   人家马听了这个才是真的要闹脾气了。   裴千度不管自己理由找的有多撇脚,说完话就抬脚而上,关上了帘子坐到林长云旁边。   德安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流氓的行径,被惊得目瞪口呆,传闻不是说裴小将军品不仅战功赫赫屡建奇功,还性德端方高节自持吗?   性德端方的裴千度继续道:“德公公,你服侍六殿下许久,先退下歇息歇息吧,这边有我看着。”   德安结巴了:“这太劳烦裴小将军了,奴才不觉得辛苦。”   裴千度皮笑肉不笑:“不麻烦,还是说,德公公觉得我会像四皇子那般?”   好大一顶帽子。   德安嘴巴张张合合两下,无助地看向林长云。   林长云悄悄摇了一下头。   德安无奈,行了个礼,小心退下了。   马车内只剩下了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   车子稳稳地向前行驶着,今日京城的天格外蓝些,层层叠叠的云团在天空上,宛如柔软的棉花,是扬州见不着的模样。   马车内静悄悄的,裴千度只是坐着抱着剑,未置一词,仿佛上这马车来只是无奈之举。   淡淡的风卷着青草气从被吹起的马车帘幕外席卷进来,卷过裴千度额角的发丝,又抚摸上林长云垂在眼前的青丝。   林长云想起来数月前一千多么里外的扬州,有一个夜晚,裴千度也这样静静地和他同乘一辆车马。   只是那时候裴千度还靠在他的肩上,还会吻着他的唇,掐着他的腰。   不过半年光景而已,一切竟能天翻地覆。   裴千度用余光看着林长云微微颤抖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林长云听到了这笑,衣袖底下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马车继续晃悠着,裴千度抱胸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   林长云听了那笑一直在等他开口,可是裴千度什么也没说。   直到外面的天空被落日染上金黄色,裴千度才终于慢慢道:“我看六殿下不太坐得住马车,应该不常出门吧。”   被沉默危险的气氛折磨了一个多时辰的林长云听了这话,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照着先前在宫里思索过的样子歪过头,模糊了这张脸上与自己最像的角度,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见他还是不说话,裴千度目光在林长云脸上停留很久,缓缓道:“殿下真的没有在扬州的亲家?姓林的亲家。”   林长云继续装傻。   裴千度看他这模样,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往后退了些,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他轻轻将那东西放到马车的桌岸上,递到林长云面前。   林长云装得像个孩子一样晃晃脑袋,半是新奇半是不解地朝桌上那物看去。   下一秒,看到那东西,林长云刻意晃悠的身体僵住了。   “六殿下,此为我自行研究的一小物件,”裴千度将他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慢悠悠道,“使用的法子很简单,必要时可以用来防身。”   只见桌上赫然是一个护腕,模样不可为不眼熟。   林长云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前段时日差点被他一把火烧了,现在正躺在别院里。   林长云又把头低下去了,从裴千度这个视角只能看到林长云纤长的眼睫和小巧的鼻尖。   裴千度道:“让我为殿下戴上,教您怎么用吧。”   他说着伸出手,示意林长云将手腕放到他掌心里。   林长云好似没有听懂一般,继续低着头不动。   裴千度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在林长云面前单膝跪下来,轻轻抓住林长云藏着的手腕。   林长云似是受了惊,剧烈挣扎起来,滚圆的眼睛如同猫一样瞪大。   裴千度压低了眉毛,沉声道:“六殿下,不管如何,我知道你听得懂些,现在情况紧急,你必须把东西戴上。”   情况紧急?   林长云心下转了又转,不知道裴千度是不是又在框自己。   裴千度见林长云挣扎的幅度小了,继续道:“殿下,有人来要你我的命来了。”   话音未落,车马外一整骚动,林长云听见思戎厉声呵道:“什么人!”   裴千度迅速拉出林长云的手腕,看到他雪白得让人熟悉的手腕时目光一沉,但很快继续动作,将那护腕套到了林长云手上。   他快速演示了一番:“殿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这样用,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裴千度说着利落起身,拔剑下了马车。   林长云看不见裴千度了。   他迅速趴下身体贴在幕帘边上,透过缝隙小心往外看。   他的心跳快得夏日雨夜的雷声,借着昏黄落日,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拔剑面向来人,冷笑道:“来了。”   日光渐暗,远处人影憧憧,整个山谷寂静无声。   他们前行的道路被层层叠叠的黑衣蒙面人包住,对面一句话不说,齐齐拔刀而上。   山路间人影闪动,林长云看见裴千度的人与对面的黑衣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快得林长云看不清。   鲜血的气息一下子裹着兵器的寒气席卷而来,   这是林长云第一次正面看到裴千度厮杀的模样。   他身形稳如扎地苍松,紧蹙道眉峰压出冷冽的弧度,臂膊肌肉贲起,衣角猎猎翻飞,浑身上下只剩下凛冽的杀伐之气。   裴千度的剑锋劈砍间破风作响,直指对面要害,锋芒逼得人无处可逃。   林长云看得胸腔轰鸣,下一秒,几道人影向他马车这边袭来。   他正要后避,就见那几人被闻声而来的裴千度一剑一剑穿了心。   不知道多久,裴千度收了沾满鲜血的的剑,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红,踏过满地尸体,走到被擒住的最后一人面前。   从林长云的视角只能看到裴千度的背影。   他站到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浑身是血但依旧目光恶毒的男人。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冷冷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撬开他的嘴。”   “是!”   思戎几人上前要将这人带走。   这人知道必死无疑,突然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裴千度,你这贱狗,爹娘死绝的杂种!你等着死吧!”   思戎怒道:“你说什么!来人,把他嘴给我封住!”   裴千度冷冷看这人一眼,抬步缓缓朝着面色癫狂的人走去。   这刺客丝毫不畏惧,张嘴继续骂着,把林长云此生听过没听过的肮脏词汇全部一口吐了出来。   林长云听得气血上涌,却莫名嗅到一丝不详的味道。   不对,不对。   林长云看着那人充血瞪大的眼睛,心底一阵一阵的发麻。   不对,这里好像有什么……   那人被裴千度一脚狠踹到了脸上,整个面部肌肉和嘴唇突然蠕动了起来。   那嘴……   突然间,早就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短短一行字闯入林长云脑海。   那大纲里提到过,裴千度在京城的时候,被刺客藏在嘴里的暗毒所伤,重病。   而现在被裴千度一脚踹到泥水里的那人,距离裴千度不过半米,眼里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眼前人,嘴唇缓缓张开。   裴千度却没有意识到。   来不及了。   林长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掀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幕帘,摁下了手上那护腕的机关。   他忍不住喊道   “裴———”   裴千度闻声回头,与一道暗光擦肩而过,堪堪躲过了刺客嘴里喷出的毒针。   同一时间,那刺客被林长云射杀,向后一倒,死不瞑目地躺在了满地鲜血中。   裴千度猛地转身。   林长云半边身子探出马车,戴着护腕的右手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到裴千度冷得似万年寒冰一般的目光,林长云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也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我期末周了 努力为家产和读者宝宝们拉磨 第46章 到底是谁 六皇子不能   黑衣人的心脏被刺穿,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裴千度的身上,他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十数米之外的林长云。   那个传说中只有孩童智力的六皇子喘着粗气, 眼睛微微张大, 右手颤抖着, 哆哆嗦嗦地抓住了马车的窗框。   他鲜红的唇张合两下,最后轻轻抿上。   刚才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呼唤并不是错觉。   一难以言喻的情感呼啸着从裴千度心底翻涌而出,萦绕在他心底许久但是始终不肯相信的那个猜测瞬间将他淹没。   六皇子不傻。   他会是那个人吗,六皇子怎么能是那个人, 他不能是……   裴千度脸色愈发难看,他死死地盯着六皇子与记忆中的林长云相似却又大相径庭的脸, 一步一步踏着满地鲜血朝这人走去。   裴千度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浓重的阴翳, 一双眸子彻底沉了下去, 那深处似乎翻涌着积蓄已久的怒火, 却又莫名好像缠绕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怨恨。   裴千度的眼神太复杂,他不曾说话,但是周身紧绷的情绪却教人喘不过气,好像要将猎物生吞活剥。   林长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长云的心脏从未如此剧烈颤抖过, 他的浑身血液都凝固, 双手双脚冰凉一片。   是他玩弄了裴千度, 欺骗了裴千度,抛弃了裴千度。   裴千度说过什么,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著中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主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裴千度越走越进, 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到林长云面前。   裴千度的嘴一张一合,看那口型仿佛在呢喃着什么人的名字。   林,长,云。   林长云胸腔轰鸣。   现在该怎么办。   裴千度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这个痴傻皇子绝对不傻, 也不可能不怀疑他的身份。   千钧一发的时候,林长云看到德安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见到满地鲜血,惊慌喊道:“殿下!您没事吧,陛下和太后——”   对,太后。   现在这儿离华极寺不远了,他们是奔着太后那儿去的。   林长云想到什么,两眼一闭,捂住胸口,假装体力不支地直挺挺往马车里倒下去。   裴千度已到跟前,正满死死压抑着腔难言情绪。   看到林长云往后跌,他下意识冲上马车去扯住他雪白的手腕,托住林长云纤弱的腰肢。   林长云脸色惨白地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德安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吓得栽进血坑里,尖叫起来:“殿下!你怎么了殿下,来人啊!殿下晕倒了,快去太后那!”   *   林长云当然没有晕倒。   裴千度现在顶多只是看到他的不对劲,猜测他的身份,不可能肯定六皇子就是林长云。   但是林长云不敢赌,不敢就在这时候,在荒郊野岭,在没有靠山没有支援的地方和裴千度对峙。   他只能拖,拖到太后跟前,不信裴千度还能当着太后的面直接对他下手。   男主没有那么傻,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乱原来的计划。   林长云倒下去,任由别人怎么呼唤他,都始终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痛苦模样。   裴千度果真没在说什么了。   只是林长云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丝毫不愿意与六皇子接触的人,在他晕倒之后居然一直死死攥着他的腕子,坐在他身边,任凭德安怎么劝说也不放开林长云。   仿佛担心一松手林长云就会溜走,势必要找出这人身上的每一处破绽。   真的恨我到这个地步吗。   林长云心底苦笑一下,莫名感到一阵悲凉和委屈。   凭什么,你不是也欺骗了我吗。   明明一直利用我,怎么只许自己这么对人,不许别人这么对你呢。   裴千度一直没有离开,林长云就只能一直闭着眼。   马车颠簸,他不知不觉靠到了裴千度侧腰上。   林长云浑身一阵激灵,不敢动作,只能期望裴千度感到晦气自己挪开。   可是裴千度却一动也不动,存心折磨他一般,就让林长云这么靠着。   裴千度常年习武,体热得很,现在那温度隔着两层布料源源不断的传来,将林长云的胸腔烧得一片滚烫。   马车里安静不已,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车轮碾压路面的咯吱声,听到幕帘因被夜风卷起而娑娑摩擦,听到紧紧挨着他的那个人浅浅的呼吸。   裴千度靠林长云靠得太近了。   近到让林长云开始恍惚。   恍惚这数个月来的一切都是错觉,其实他还在扬州林府的院子里头,享受着此生短暂的安愉。   几个月前他们还仿佛亲密无间,好像曾经有那么一瞬真的拥有了未来和永恒。   而现在,这二人一个仍然在欺,一个仍然在瞒,明明紧紧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林长云睫毛颤抖,温热难堪的液体几乎就要汹涌而出。   他痛恨这莫名的情绪,抓紧了床单,死死将那没道理的懦弱给吞咽下去。   *   马车直到后半夜才停到了太后祈福所在的华极寺前。   林长云本来只是闭着眼睛装晕,但是后来不知不觉真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疲惫,还是那个人的温度太熟悉又太温暖。   噩梦十年如一日地再次缠绕上来,如今又有了愈演愈烈的兆头。   单单是曾经那些阴霾还不够,现在又有了个同恶鬼罗煞一般的裴千度,在梦境里碾过来黑沉沉的目光,冰冷的瞳仁压成墨色。   梦里裴千度用刺穿无数个胸膛的冰冷利剑抵在他下巴上,尖锐的刀锋划穿了林长云脆弱雪白的脖颈,温热液体滚滚而出。   那恶鬼罗煞看着他恨恨道:“我要让你,一笔一笔,还回来。”   “哐————”   林长云浑身激灵,突然清醒,一下子翻到了床下。   额角在床沿猛地磕了一下,磕得他两眼发黑,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林长云双手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摸到了边上陌生质感的床,想要扶着将自己撑起来,可是双膝刚刚离地,手却莫名使不上劲儿,一下子又跌回来。   林长云的腰撞到了床沿上,和额角一起剧烈疼痛着。   他呆愣半晌,摸了一把磕成红色的额角,也没有喊人,默默地将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抱着膝靠在床角。   林长云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贪玩到处乱跑,摔倒在地上,沾了满身灰尘和泥。   那时候只要放声痛哭,妈妈手上再忙,也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将他从地上拉起。   “好了好了,不哭了,起来吧。”   小小的林长云问:“妈妈,我疼。”   妈妈会笑着楼过他:“妈妈给你吹吹,不疼了啊。”   小小的林长云:“妈妈,你会嫌弃我吗。”   妈妈:“不会啊,你怎么样妈妈都爱你,妈妈最爱你了。”   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疼的时候搂过他,吻去他眼角的泪。   就连终于在他心如死灰之后,让他重新相信一点点真情的那个人,也毫不留情地将一切幻境全部打碎。   裴千度对他全是算计,是不值得他流眼泪的。   林长云抹去眼角湿痕,确认自己脸上看不出一丝不正常的神情之后,才开口喊人。   太久没说话,林长云声音有些沙哑:“德安?德安?”   德安就守在门口,听见自家殿下喊自己,迅速进来。   看见林长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他赶紧小步快走:“殿下,怎么的跌下来了?”   林长云借着他双手的力站起来,重新坐回床上,轻声道:“不小心,这是哪,裴千度还在吗?”   德安小声回答:“回殿下,这是在华极寺,太后娘娘知道您要常住,特意让寺庙里的人给您单独收拾出来的院子,正在她老人家的院子边上。”   “太后娘娘吩咐过了,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许接近您这院子,裴小将军也不行,因着这原因,裴小将军现在不在这儿,在华极寺的待客外堂里歇着呢。”   林长云心下松了一口气,这就好。   他赌对了,太后是护着六皇子的,护着他这个先贵妃的遗子。   林长云“嗯”一声,肩膀放松下来,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暗沉沉的。   纱帘柔化了日光,四面悬挂着的素色绫罗幔帐隔绝了外界杂音,许是心理原因,林长云总觉得呆在这里仿佛能闻到淡淡的佛前檀香。   见林长云没有再睡的意思,德安去点上了灯,然后回来替林长云更衣:“殿下,时愿姑娘带着暗卫悄悄跟着一路过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林长云:“嗯,等裴千度他们走了之后让她来找我,太后那边有说什么吗?”   德安道:“太后说让你醒了之后去她院里一趟。”   林长云套上外衣:“知道了,我们现在走一趟吧。”   *   太后的院子果真挨林长云的院子挨地极近,可以说林长云那里闹出任何一点动静,她都不可能不知道。   林长云禀报之后进了屋,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在殿内慢悠悠地端坐着翻着佛经。   她身着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挽一个低垂圆髻,听闻脚步身缓缓抬眸,见来人是林长云,她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   太后招呼道:“六皇子来了,来,坐哀家边上。”   看清太后眉眼,林长云脚步一顿,本平静的心底忽然荡起一阵涟漪,连紧张都忘记了。   也许是因为六皇子本身跟他有几分相像,而这六皇子的生母又是太后侄女,乍一看,太后居然长得有七分像林长云的母亲。   也许,林长云想,也许他妈妈老了就是长成这样。   林长云压下心底情绪,坐到太后身边。   太后放下手中经书,端起林长云的手,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叹气道:“瘦了。”   太后眼底温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林长云的细白的手:“在宫里住得不开心吧,六皇子就和哀家一同在这华极寺好好养养,有什么事儿,哀家给你做主。”   林长云看着太后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自己,没有吭声。   太后微笑着看着垂着眼睫的林长云,摆摆手招呼德安过来:“哀家看靖安王在六皇子昏睡期间几次三番去找,到现在还留在寺里,他是为的什么事儿?”   德安低头道:“回太后娘娘,裴小将军说是有关路上遇刺一事有话要同六殿下说。”   太后皱眉道:“有什么话让他来同哀家说,没看到六皇子病着吗。”   德安道:“是,奴才这就让人去传达。”   太后淡淡点头,又把目光放到林长云身上,看着这孩子酷似自己早逝侄女的眉眼:“琮宴,有什么就跟哀家说,你母妃去的早,哀家断然不会让你吃苦的。”   她说着摸了一把眼角。   琮宴。   这陌生的名字让林长云心一下子凉下来。   太后亲切的眉眼转瞬之间离他而去。   他不是六皇子,不是李琮宴,太后的温情不是对他的。   李琮宴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是他这个孤魂野鬼占了别人的身子,享受着本该属于李琮宴的人间。   林长云不敢再去看太后的眼睛。   若是太后知道了这一切,又该作何想?   *   太后拽着林长云的手,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好多话。   直到外面天色渐暗,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的时候,依旧没有放林长云回去的意思。   林长云也不推脱,安安静静地听太后讲话,罪恶地享受着这偷来的真情,留恋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京城的天气瞬息万变,雨落得极快。   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潮湿的气息翻卷而来。   有仆从踏着步子轻声走来,向太后禀报道:“太后娘娘,裴小将军求见。”   太后正和林长云说着话:“哀家不是说过了,叫他有什么事儿单独找哀家吗。”   仆从道:“裴小将军说他有非单独和六殿下说不可的话。”   “裴小将军说,说他不能带在华极寺久留。裴小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见裴小姐,皇上规定了他们姐弟二人见面的日子和时间,算来就在隔日,裴小将军说,希望能在离开之前亲口同六皇子嘱咐些事情。”   听到裴小姐,太后垂下满是皱纹的眼角,往雨幕里看了一眼。   她思索片刻,叹了口气:“他也是可怜人呐,裴家一心报国,何其无辜。”   林长云悄悄看太后一眼。   太后轻声道:“今日时日不早了,六皇子身体也刚恢复没多久,让裴小将军先去她姐姐哪儿吧,见过他姐姐若是还得空,再来哀家和六皇子这儿。”   仆从道:“是。”   仆从行了礼,撑着伞小步往雨里走去。   林长云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这仆从的背影直到屋外。   雨越下越大了,这院里不比皇宫,地上都是尘泥。   裴千度这样在外边等在这雨里,也不知道他的衣摆会不会脏。   他担心这个做什么呢。   林长云自嘲一笑。   裴千度那人精得很,看起来把皇城上上下下的人的性子都摸了一片。   知道太后多难得心软的人,就提到自己的姐姐,用苦肉计来达成目的。   只是裴千度的姐姐……   林长云心底难受,干脆闭上眼睛不去想,只听着窗外淅淅答答的雨声。   窗外细雨连绵不绝,青竹被雨雾晕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绿,檐角垂落丝丝雨线,滴答着坠入阶前浅洼,蔓延到裴千度鞋底。   他撑着伞矗立在太后院前,仆从撑着伞小跑到他面前,躬身道:“裴小将军,太后娘娘让您先去裴小姐那儿,之后得了空再来找六殿下。”   “裴小将军快去吧,太后这是松了口啦。”   裴千度抬头看着院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垂下被打湿的眼睫,最终还是沉声道:“嗯,我知道了,多谢太后。”   他说着又直直站了一会儿,一炷香后才转身离去,被泥水浸湿一片的衣角在雨中微微扬起,很快又再次落下来。   裴千度在雨中闭了一下目,雨水落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仿佛从这夜里看见摇晃的马车上六皇子紧闭的眉眼和苍白的手腕。   雨夜中裴千度眼神晦暗,紧紧攥着伞的右手青筋暴起。   等他回来,他倒要看看六皇子到底是不是林长云。   若是,那个人还能躲到哪里去?   在太后眼下又能如何,他连皇帝都不怕,为了找到林长云,像当初挖遍扬州一样掀了这皇城又能如何。   裴千度不信林长云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作者有话说: 哦不……我的存稿 第47章 他不要我 我不会再让   裴小姐所在的宜春别院距离华极寺不过半里远, 一高峻青砖将这院落牢牢围起。   院门掩着,把守的禁军验过裴千度身份,收了他和思戎几个人身上全部兵器后才将人放进去。   主屋廊檐狭小, 檐下雨声滴答不绝, 烟雨濛濛, 笼罩着这窄窄院落。   裴千度跟着宫人一步步往里走,细细打量着这个困住他阿姐的小院。   高墙之外远远可以看见寺院清越钟磬,而墙内只留沉寂压抑,这座看似清幽的别院, 是困住裴小姐的精致囚笼。   裴千度按照规矩等在全院外堂,片刻后, 一衣着素净的女子坐在推椅上, 由宫女推着出来。   裴小姐道:“千度, 你来啦。”   裴千度自从裴家被抄, 出逃扬州之后,这还是第一回再见着姐姐。   看见裴小姐如今模样,裴千度两眼一红,声音哽咽:“嗯, 阿姐。”   裴小姐名裴道英, 是裴家第一个孩子, 也是裴家除了逃出去的裴千度之外唯一一个活口。   裴道英与裴千度三分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眉眼温润平和, 安静得像雨夜竹影。   她面不施粉黛,头发由一玉簪浅浅绾住,腕间挂着一串念珠,宽大的裙摆吹落在推椅的软榻上。   裴千度的眼神落在裴道英腿上。   裴道英看见他目光, 歪头笑了笑:“早就不疼啦。”   裴千度这回却没有再“嗯”下去了。   他双眼不忍地闭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全部淹没。   裴道英曾经是马术不输于他的,驾着马驰骋在西北天地间,就是淡淡地笑着也是那般明媚。   可是后来她为了给裴千度争取逃出去的机会,硬生生用小半条命拖住了追兵,一双修长的腿被拖地稀烂。   再也站不起来了。   裴道英一下又一下顺着弟弟的肩,好似无所谓笑笑,意有所指地安慰道:“好啦千度,都多大的人了,让别人看到了笑话呢。”   裴千度余光扫过寸步不离守着裴道英的两名宫女,咬牙切齿地吞咽下那滔天怒火。   裴千度半低着头,声音沙哑:“阿姐住在这宜春别院一切可好?可都住的习惯。”   裴道英道:“一切都好,我在这清闲,每日就读些宫人们送来的闲书,做些女红,偶有佳日会跟着宫女们去华极寺祈福,顺便拜访一下太后娘娘。”   裴千度细细将裴道英话里的信息记下。   “你呢?听闻你最近被封了靖安王,这回要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裴道英问。   裴千度答:“一直到来年春猎之后,陛下让我现在京城参朝,待到那时再回西北与崔将军一同镇守。”   裴道英点点头。   旁边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担心这二人的对话往不该讲的地方偏。   宫女还未出声提醒,就听到裴道英的话转了方向:“我在这院里还听闻陛下打算许配位宗室贵女给你,被你拒绝了。怎么,是有中意的姑娘了么?”   裴千度还未答。   裴道英用袖子掩住半张脸,假装不好意思地凑过到边上跟两位宫女说:“这点事儿就别往宫里讲了,千度害羞了,就不愿跟我说了。”   宫女早就知道皇帝已经放弃了与裴千度结亲,至于裴千度当时为什么拒绝结亲,现下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宫女嘴上应到:“是。”   裴道英这才放心地将头转回来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将裴道英和宫女每一个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垂眸掩下其中情绪。   四周全是皇宫的眼线,裴千度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语都会被记下来送到皇帝那些人面前。   姐姐也不过是转移视线的随口一问。   裴千度现在应该随便搬出个理由应付过去,不然自己有丝毫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可是……   面对血肉相连的人,他在此世间最后一个亲人,裴千度忍不住有将所有不解和困苦都全部脱口而出的冲动。   哪怕眼下危机重重。   裴千度喃喃道:“有,但是他……他不要我。”   裴道英讶异抬眼,就连两个宫女都交换了个困惑的眼神。   裴道英见裴千度神情不似乎作假,小声问道:“怎么会不要你?是哪里的姑娘?”   她弟弟不是个好诉苦的,愿意把这事儿告诉她,甚至是在这种情况下告诉她,当真是稀奇了。   裴千度抿唇,似乎不知道是该怎么将一切与姐姐言说。   裴道英微微凑近,静静等着他张口。   片刻后,裴千度才皱着眉开口,搭在膝盖上的拳头紧绷到青筋绷起。   裴千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   “但是如果……”   如果他是皇家的人就说的通了。   如果他是六皇子就说的通了。   裴千度是皇帝痛恨的裴家人,是其恨不得立刻斩草除根的东西。   而如果林长云是皇子,站在他父皇那一边,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裴千度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下去。   “如果他是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阿姐,”   裴道英靠回推椅上,思索片刻:“我不明白有什么人是不该喜欢的。”   裴千度抬头。   裴道英眸光清淡,柔和地看着裴千度,音色温润如山涧流水潺潺:“千度,姐姐知道你不是随意的性子,既然你喜欢上了什么人,那个人一定有让你喜欢的道理。”   “只要是互相喜欢便好,其他东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人生短短几十载,有些人一旦错过了,此生就再难相见了,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裴道英偏头弯起眼睛。   裴千度心底一阵悲鸣,忍不住又道:“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裴道英拍拍他肩膀:“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你可有好好表达心意?”   裴千度僵住了:“我说了,他不信。”   裴道英:“那就是没好好说呀,有些你认为说出口的话,别人却不一定会到意呢。”   裴千度愣愣地点点头。   裴道英顺着他的肩膀,悄声道:“好啦,好啦。”   她的声音像儿时给裴千度唱童谣一样温柔。   “尽力去试试吧,我一直很相信你的,千度,没有成功也没关系呀,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裴千度深呼出一口颤颤巍巍的气,听出裴道英这句话底下的第二层意思。   他收敛下全部情绪,沉声道:“我知道了,阿姐。”   *   裴千度到了该离开宜春别院的时候了。   裴道英也舍不得他,一直让宫女将她推到院子里,在细雨中撑着伞,目送着裴千度一行人出了门。   小小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青竹叶和高高的院墙一同遮盖去了裴道英的身影。   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裴千度忍住不管不顾冲上前将姐姐从这狭小牢笼救出来的冲动,嘴唇张合两下。   等我。   裴道英勾起苍白唇角,冲他挥挥手。   那门重重合上,惊起一片尘,隔绝了所有视线,裴千度再也看不到裴道英的身影。   他站那里太久,直到禁军上前催促,裴千度才闭眼呼出一口气,在连绵的风雨中离开。   他们一步一脚印地踩着春泥往华极寺走去。   思戎亦步亦趋地跟着,借着雨声压低了声音道:“二公子,皇帝的人看小姐看得严,不好对付。”   裴千度冷声道:“我就不信他们全无破绽,阿姐要看书,要做女红,也会出院去华极寺,总有办法做手脚的。”   思戎挺直了胸膛:“是!我们一定将小姐救出来,回西北。”   京城不是裴道英该待的。   她应该去翱翔,去一个没有人再能束缚她的地方。   裴千度脸色不好看。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裴道英才再也站不起来了,才会被困在那么一座四四方方的院落。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也许裴道英早就逃出去了。   思戎观察着裴千度神色,见他眉头紧皱,知道自家二公子又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并没有很会聊天,脑子一抽,莫名想到了在院里裴千度和裴道英谈的话,   思戎:“二公子说的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是谁啊……?”   裴千度幽幽看他一眼。   思戎没看懂雨幕下裴千度的眼色,觉得二公子不打断自己就是可以说的意思。   “莫非……”思戎想到这几日裴千度莫名其妙的动作,短路许久的脑子突然一下连上了。   他惊叫一声:“莫非六皇子殿下真的是林公子!”   裴千度沉默着偏开脑袋,看着雨水压弯了枝桠。   裴千度:“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思戎不知道裴千度私下都试探了林长云些什么。   他家二公子对于林公子的事儿向来是不让他们插手的。   思戎越想越心惊,嘟囔道:“六皇子上次在刺客要暗害您时出声提醒,还出手帮了您,虽说后来不知怎么的昏了过去,但是他绝对不傻。”   “二公子,就,就凭这一点,还有长得有几分像林公子,就判定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思戎小心翼翼地看着裴千度。   他一点都不希望六皇子就是林公子,林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是皇家的人。   裴千度道:“当然不能。”   思戎还未松一口气,就听裴千度话锋一转。   裴千度:“不过有的是法子,看看他二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思戎,你拨一部分人手出来,盯着那个六皇子,日后他去了哪,见了谁,能知道的都告诉我。”   “再给我仔细搜,”裴千度眼神冰冷,“杨诚之那帮人在扬州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不可能没留下痕迹,若六皇子就是林长云,那么那些人极有可能也在京城,就是将这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来。”   思戎从未见过裴千度这样的神情,浑身一抖:“是!”   他们说着已经到了华极寺前。   华极寺清雅肃穆,在烟雨笼罩下禅意更浓。   本该是净人心的地方,裴千度心头的火却越烧越旺。   “若他真的是……”   裴千度抬起伞沿,眺望西侧六皇子住的那院子。   裴千度提步进了华极寺。   “我不会再让他有再跑一次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那可由不得你! 第48章 太过相像 还以为你二   裴千度衣摆边角沾了细碎雨珠, 他走到廊外便收伞,将还滴着水的油伞交给随行内侍,踏过毡垫进了太后所在院落的主屋。   太后正斜倚着榻子捻珠阅经, 六皇子裹着丝绸披风陪坐一旁, 殿外连雨绵绵, 殿内暖意融融。   裴千度衣角沾着雨雾,依礼跪拜请安,待太后示意方才起身落座。   林长云从始至终也没有分哪怕一个眼神给裴千度。   裴千度看了林长云一眼,坐在了林长云身边的客座上。   太后让身边的小宫女给裴千度送了杯暖茶, 问道:“裴小将军刚从你阿姐那边过来,你阿姐那边一切可好?”   裴千度点头道:“阿姐那边一切都好, 劳太后挂心了。”   太后点点头, 叹气道:“你阿姐是个心善的姑娘, 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想宫里边递帖, 只要皇帝允许,都会来看望哀家。”   “哀家在这华极寺数个月,竟是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辈来看哀家的次数最多。”   裴千度扯了扯嘴角:“阿姐打小就心细,小的时候也是她照顾我最多。”   太后如秋水般的目光落在裴千度身上, 将他细细打量一番:“你们姐弟二人也真是……”   太后摇摇头。   她不好再多说什么。   太后叹息着转了话题:“你那日说有事非找六皇子说不可, 是什么事儿?”   裴千度道:“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六皇子刚回华极寺那日遇上了刺客?”   “此事事关重大, 那帮人敢在皇城动土,甚至危及到了六殿下的性命,不可谓不大但。我已经上报给陛下, 陛下下令彻查此事,只是那帮人见情况不对纷纷咽毒自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看出身份的痕迹。”   “还有一点就是, ”裴千度说着,目光慢慢落到了边上的林长云身上,“这其中有些事情和六殿下息息相关,我希望能与六殿下私下谈谈。”   林长云好似没看见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一般,只是依旧低着头。   太后不赞同道:“有什么话非得私底下说,六皇子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就在哀家面前说吧。”   裴千度微笑道:“太后娘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事儿六殿下绝对不会想让第三人知道。”   “是吧,六殿下?”   裴千度放低了声音,几乎是温柔地冲林长云说道。   林长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太后拉起林长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倾身小声道:“琮宴,你可愿意同裴小将军单独说说话,要是愿意的话,就握紧哀家的手。”   太后的声音是这样宽厚温柔,握住林长云的那双虽老但依旧尊贵细腻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林长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裴千度眼里。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得屋檐噼啪作响。   片刻后,林长云握紧了太后的手。   太后无奈地弯起来眉眼:“好,都依你的。”   “你们几个,”她点身边几个宫人和德安,略带警告地看了一眼裴千度,“陪着他二人去六皇子屋里,有什么事儿就派人来告诉哀家。”   *   门吱呀一声合上。   这暖阁单独辟出,是六皇子平日里休憩的小室,狭小私密,再适合密谈不过。   这暖阁四面垂落着纱幔,陈设极简,正中安设一软榻,边上的矮几上摆一盏温热清茶,几碟子小素糕。   暖阁内只余林长云与裴千度二人。   林长云闷不作声坐在榻前,半侧着身子对着裴千度。   裴千度远远看着林长云许久,这样看不清脸的时候,眼前这人与在扬州抛弃他的那个人更像了。   裴千度将几乎要涌到喉咙口的血气咽下去,坐到林长云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笑:“六殿下,唐突了。今日找你所谓何事,你应该也知晓。”   林长云怔证看着那碟子小素糕。   裴千度以为林长云会像从前一样低着头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他心下冷笑,已经想好了怎么一步步敲开林长云的嘴。   甚至记下了华极寺的地形,想过不管不顾先将这个六皇子打晕了困走,锁在自己身边,慢慢敲开他的口。   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林长云。   怎料这回裴千度话音刚落,下一秒,林长云就抬起头来。   林长云缓缓抬起眼睛,对上了裴千度如同野兽一般的双眼。   他借着矮几的遮挡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控制住全身颤抖。   顶着裴千度比极冰更冷的目光,林长云微笑着缓缓开口。   从未在人面前正常说过话的六皇子淡淡道:   “还望裴小将军细讲。”   这声音温润清隽,却跟林长云自己的声音,天差地别。   *   那日裴千度离开华极寺去了裴道英那儿后,林长云回到了自己院里。   他吩咐了德安几句,一炷香后,衣角还滴着水的时愿翻紧屋来。   时愿道:“殿下,您找我。”   林长云快速道:“时愿,你现在速速去找杜老四,从他那把那能暂时改变音色的草药弄来。”   时愿摇摇头道:“殿下,杜大人早说了您不能用那个药,对身体不好,不然早在之前就给你了。”   林长云转悠两圈:“现在情况紧急,我之前哪知道能遇上那帮刺客呢,害得我……”   害得他为了就裴千度几乎就要暴露身份。   见时愿还是一副誓死守卫殿下身体健康的模样,林长云挑眉看她,作势就要往屋外走。   “要是不行我现在就出去淋雨了啊,若还是不行我就把嗓子眼儿划破,反正有的是办法。”   时愿败下阵来。   她知道林长云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儿,只能快马加鞭赶去杜老四那儿拿药去了。   德安惴惴不安:“殿下,只是改变声音真的有用吗?”   林长云也不知道。   他摸着仍然戴在自己右手上的那护腕,看向窗外雨色:“不知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他现在手上没有实质性证据,死不承认就好了。”   “等到成功脱身……也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六皇子就是当初那个林公子了。”   *   裴千度没料到眼前这个痴傻多年的六皇子居然突然开口讲话,与正常人毫无差别。   他愣神一瞬,下一秒突然意识到这人说话的声音与记忆中的林长云一点都不同。   林长云见他不回答,腼腆地笑了笑。   裴千度脸色更古怪了。   林长云小声道:“裴小将军?”   裴千度神色变换几瞬,皱着眉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笑着的皇子,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许破绽。   林长云笑得八风不动,在桌子底下却都要把自己的大腿给掐烂了。   裴千度好长时间之后才开口:“传闻中六殿下只有孩童般智力,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林长云道:“也是不得已才如此,既然裴小将军都已经看出来,那我便也不瞒了,还望裴小将军替我保密。”   他看起来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像实在是迫不得已,瞒不下去了才将此事告诉裴千度。   裴千度暂时点头道:“六殿下请讲。”   林长云垂眸:“裴小将军应该也知道,我生母嘉贵妃早亡,太后虽是嘉贵妃姑母,但却不是陛下生母,在朝中势力日渐单薄,许多事情有心无力。”   “更别提皇后母家王家势力庞大,又早早诞下三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其他几位嫔妃也各有所出。”   “我本无心储位,不愿卷入皇子见间的纷争,若是显露出几分心智,那几位皇子不会放过我,不如扮作愚钝,安稳度日,保全自身。”   林长云摇摇头,眼中适世露出三分无奈,三分疲倦。   裴千度没那么好糊弄。   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装作无意问道:“六殿下隐忍藏锋,在这宫中,不争才是生路。只是我见太后似乎不知道六殿下其实并不痴傻,六殿下没有将这事儿告诉过太后?”   林长云早有准备。   他平静地看了眼窗外,似乎是在透过濛濛细雨看向太后院里。   “太后本就因为侄女早亡之事悲痛,她一心只希望我无忧,若是知晓我为了在这宫中藏拙保命,定会让她心中难安,难免情急之下做出多余举动,落入陛下眼中。”   “我不愿让她跟着忧心。”   林长云语闭,暖阁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他看似淡然,实际上全身上下每一处器官都在观察着裴千度的反应。   华极寺建于山林之中,清静非常,雨一落,更是恍若世外人间,被朦朦雾水和丛丛竹林隔绝,只能听见竹叶被打弯了腰的噼啪声和鸟儿抖动羽毛后发出的一阵清啼。   林长云好不容易克制下来的心跳又随着檐下雨线加速起来。   裴千度将手里捏着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林长云等得心燥,恨不得把那茶盏夺过来,叫他别玩了,赶紧说话。   裴千度折磨够了林长云,才缓缓开口道:“原来如此,六殿下在宫中实属不易。”   糊弄过去了?   林长云悄悄竖起耳朵。   “不过……”裴千度道。   林长云心脏又悬起来。   林长云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被裴千度收入眼底。   见他这模样,裴千度心忍不住下一笑。   裴千度问道:“六殿下不会不知道,我如今是你父皇的眼中钉。”   “六殿下既然不愿意卷入任何纷争,又为何会不惜暴露自己并不痴傻的事实,也要帮我躲过刺客那一手。”   林长云张张嘴:“这是因为……”   明明思考过裴千度会问他这问题,如今却莫名卡了个壳。   林长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救裴千度,反正他也不会死,甚者在原剧情里借着中毒的事情暗中操作了不少事情。   但是他就是莫名的,莫名的不愿意看到他手上。   裴千度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林长云气力不足道:“……只是顺手,裴小将军之前帮助我颇多,我不愿看见裴小将军受伤……”   裴千度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裴千度:“我还以为……”   林长云心脏一跳,佯装不解:“以为什么?”   裴千度扯起嘴角,抿了一口茶,悠悠道:“殿下用那护腕的模样,与我一位旧友特别相像,我几乎都要以为你二人是同一人。”   林长云攥着自己大腿的手更紧了,用了好大的劲儿才保证自己柔声道:“那怎么可能呢?凑巧吧。”   裴千度似乎是认可的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凑巧吧。殿下心善,救了我一命,既然如此……我还想同殿下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此时裴千度有没有发现老婆的真实身份 第49章 别动 裴千度将林   裴千度离开六皇子院子的时候正好雨停。   他踏着沾满雨水石板和青泥, 冲林长云点头道:“六殿下,告辞。”   裴千度翻身上马,片刻也不停留便带着思戎一行人离开了华极寺。   那一行人渐行渐远, 马蹄声化在雨后的鸟啼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裴千度的背影, 林长云才虚脱了力, 一下子滑坐在地上。   德安冲过来扶起他,林长云喃喃道:“我真是要被他给折腾死了。”   德安看他表情虚脱,小心翼翼问道:“这是怎么了殿下?”   林长云望天:“他说想同我做个交易,等他阿姐来华极寺看望太后的时候给他俩制造单独见面的机会, 作为交换他愿意在日后帮我拦着四皇子,如果四皇子真的要对我做什么, 他会帮我至少保住性命。”   德安:“那殿下您拒绝了吗?”   “我当然……”林长云咬牙切除, “我当然同意了。”   “可是这样一来殿下与裴小将军见面的次数肯定大大增加, 更加容易露出破绽呐。”   德安揣揣手。   “我知道。”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抖了抖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往书房走过去:“但是对于假装痴傻的六皇子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个交易,除非六皇子还有别的不可让裴小将军知道的秘密。”   比如, 这个六皇子其实就是当初那个在扬州城捉弄裴千度的林长云。   “而且, ”林长云继续道, 声音小下去,“而且我也想试试看,试试看能不能帮到裴小姐。”   试试看能不能帮她躲过死亡的结局。   那本剧情大纲里写到, 裴小姐裴道英死于春猎之后,死因不明。   看起来是作者实在编不下去了,为了推动剧情发展故意让她死的。   在那之后不久裴千度就彻底黑化了。   林长云决定了,既然自己想改写六皇子死在春猎上的结局, 为什么不能顺手帮一把裴道英呢。   而且如果裴道英不死,裴千度说不定也……   想到剧情里最后裴千度自杀的结局,林长云深深皱起眉头。   林长云走到桌边坐下,提起笔写了些什么东西交给德安:“德安,这个你派人交给杜老四,让他留意下我写的这些东西。这个给时信,他还在西北,让他顺便把这些也给查一遍。”   “然后再让时愿去跟杨诚之联系过的老头那边问问,那个假死药的进程怎么样了。”   林长云自言自语:“我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和裴千度的眼神对上哪怕一瞬,在扬州的那些温存岁月都会像蛇一样迅速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林长云吩咐完那些事儿,倒到床上,闭上眼睛。   裴千度现在回了皇帝新封的靖安王府,离华极寺有三个时辰的路,他们短时间内是见不到面了。   只是……   想到今日裴千度的神情,林长云难受地翻了个身。   裴千度看他的眼神,林长云怎么想怎么觉得怪。   仿佛林长云一切的伪装都被他看穿。   这人没那么好糊弄,林长云想,他必须尽快离开京城。   *   距离林长云派时愿过去询问那制假死药老头已经过去了一日有余。   可不知怎的,从华极寺去往京城城中心,只需一日便可走个来回,而这快两日过去了,时愿那边居然还杳无音讯。   想到时愿身上的旧伤,林长云忍不住蹙起眉毛问德安:“时愿那边还是没消息?”   德安答“是”。   林长云又等了半晌,日行去太后那边的请安都被他装病推过去了,时愿还是没有传回来消息。   林长云心道不好,正要派手下别的人去打探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同时愿一道前往的侍卫快马加鞭赶回来。   侍卫滑跪到林长云面前,满头大汗道:“殿下!在下与时愿大人办完了事儿返程的时候,眨眼间时愿大人居然消失不见,只留下来这封信!”   侍卫把一印了火漆的信用双手递到林长云面前。   林长云一下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他心里焦急,只觉得时愿跟着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上走,愧疚不已。   林长云匆匆打开了信纸,皱着眉一目十行阅读起来。   看到最后,他眉头稍稍松开。   “原来是他。”   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林长云喃喃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莫非……”   林长云担心自己记错了,不敢断然判定这就是他想的远剧情中的那个人。   德安几个人惴惴不安地看着林长云。   几番思索过后,林长云把信合上,点了几个侍卫:“你们几个跟我走,时愿被人扣下了。”   德安被他这架势吓得要捂脸尖叫:“殿下!您难道要亲自去吗!这万万不可啊,太危险了!”   林长云安抚他,摆摆手:“别担心,我心下有数。德安,帮我应付好太后这边,我走了。”   他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来白纱帷帽戴上,保险起见还是变了声,快步带着人快步向外走去。   *   林长云照着那信纸上所说的进了一烟花之地。   这整条曲巷被单独圈成一隔绝喧嚣的极乐地界,保密性极佳,丝竹之声轻重错落,是当朝权贵心照不宣的寻乐好去处。   从巷口一路朝里走,外边还是单纯的雅乐酒肆,再往里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林长云轻轻躲开边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酒疯子,悄悄掩住鼻。   他皱眉想,这地方到是符合他对那人为数不多的印象。   夜色渐暗,酒肆前青楼下更加热闹起来。   这曲巷的人流量不小,而且来往者多是富商以及达官显贵,想必就算那人心怀不轨,轻易也不敢在这里做什么。   林长云心下稍安,继续往里走。   那人还没有那么出阁,给林长云的地点是在曲巷中断,靠近青楼的一间酒楼,单纯品酒赏乐的地方。   林长云压了压帷帽,勾勾手指示意身后的几个暗卫跟上。   深呼吸一口气,林长云踏进了那人所说的厢房。   这厢房比他想象中还要静些,没有林长云一开始猜测会有舞/女和不堪入目的男女。   一抬眼,首先看到的是静静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上酒盏的一男子。   见林长云进来,这人抬头,勾起一抹笑:“哟,来啦?这么慢,让我等了好久!”   林长云透过白色帷帽看见这人及其立体的异域眉眼。   这人正是当初在醉芳阁大火的时候无意间救过的那个人,侧脸酷似裴千度的那个人。   林长云行了个礼:“这位公子,好久不见,请问我的侍卫呢?”   这男子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一上来就这么急。你怎么还戴着这东西,我还没见过你的脸呢。而且……”   男子微微眯起眼睛:“你的声音怎么跟上回不一样了?”   林长云没有回答他的话,强硬道:“这位公子,我要先见我的人。”   男子看到林长云身后明里暗里跟着的侍卫,叹息道:“好吧。”   他说着招呼手下让他们把时愿抬出来。   只见时愿昏睡着,双目紧闭,林长云凑上前去,怎么叫她也没有反应。   林长云声音冷下来,抬头看这男人:“你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后退,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别这么凶嘛,我干了好事儿的。”   “你家侍卫头部有重伤,虽说已经治疗过但是终究是会留下后患。想必你看出来了,我是西域人,我手下有专门会治疗头疾的医师,给你家小侍卫好好折腾了一番,不是你们中原的法子,你回去等个几日,保管她醒来之后身子加倍的好。”   林长云听到这男子承认自己是西域人,对他身份的猜测更加笃定。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非此事。   林长云探过时愿呼吸,确认此人所言非假,她一切正常。   他这才稍稍放心,起身试探道:“敢问阁下此举是为了……?”   男人笑着靠在椅子上:“虽然我好心,但是不是白白干这么一遭就是为了帮你家小侍卫解决旧伤的。”   废话。   林长云还是耐心问道:“那是?”   男子道:“你不是普通人吧,醉芳阁那次之后我让手下的人在京城仔细查过,未发现有如同你一般的世家公子,你是皇家的人?”   林长云眯起眼睛:“你调查我。”   男子摊摊手:“你难道没有调查我?”   这倒是。   在醉芳阁觉得这男子古怪的时候,林长云就让时愿留心去调查他身份。   林长云笑了一下道:“是。阁下有话就直接说吧,我还有要紧事,没时间绕弯子。”   男子道:“那我便直说了,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林长云挑眉。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要同他做交易。   林长云:“什么交易?”   男子细细将话说了。   林长云听完思考几瞬间,考虑到这人可能的身份,最终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得先等我这侍卫醒过来,查看身子确认你所言非虚,我再让人来联系你,我们详谈此事。”   “好啊,”男子道,“不过我怎么确保你今日一去还能再联系上你呢。”   林长云从身上掏出一腰牌丢给这男子。   男子结果来一看,是皇家信物。   林长云道:“带着这东西去找京西别苑,他们有法子联系上我。”   他说的正是安排给杜老四的别苑,那处地方在六皇子母妃名下,但是除了皇帝和几个皇子无人知晓,不怕这人查出他身份。   男子收下这腰牌,笑笑:“好。”   林长云跟他点头,让手下的几个侍卫先带着昏睡不醒的时愿出去了。   林长云:“那我便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男子冲他摆摆手。   林长云出了门,不知怎的这巷里的人比他刚来的时候还多了。   他身子弱不能骑快马,又忧心时愿的身体状况,便叫了两个侍卫让他二人带着时愿先赶回去。   看着时愿先行离开,林长云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被脂粉气息熏得难受的鼻子,道:“我们走。”   他带着几个侍卫正要离开,忽然,林长云眼前一尖,看到了个熟悉身影。   林长云戴着帷帽,眼前罩了一层白纱,有些视物不清。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居然是太子李琮泰。   林长云几乎只要一眼就能记下和默写出见过的面孔。   现下李琮泰虽是小心掩去了大半面孔,但是却在进厢房前让林长云看见了一瞬间全脸。   只见李琮泰进了那青楼最顶上的厢房,搂着一个不知道是男还是女的妖娆身影。   林长云心下一笑。   这皇家真是没一个正经人。   李琮泰看着温柔正经,私底下里居然是个会不顾身份来青楼找乐子的   他觉得辣眼睛,正要离开,突然被一串打扮的跟花一般的舞/女挤着往前走,几乎就要到李琮泰进去的那厢房前。   林长云蹙眉回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那青楼里。   这里边香点得比外面更重,林长云闻不惯,忍不住捂住鼻子。   他要往外走,下一秒,李琮泰的厢房门被打开了。   李琮泰扶着门框调笑着身边的人走了出来,正朝着林长云这个方向而来。   林长云迅速回头,抬手压紧帷帽。   怎料刚才从他身边挤过去那群舞/女不知道谁的衣物勾住了林长云帷帽的白纱,一下子将林长云的帷帽整个扯了下来。   林长云整张脸瞬间暴露出来。   而他身后不远处,正是缓缓走来的李琮泰。   林长云心道不好,李琮泰离他不过几步距离,环顾四周,这青楼里边儿无处可躲。   林长云情急之下向右走去,却不知被哪个玩上头的嫖客狠狠一撞,被人群挤着倒下去。   流年不利。   林长云闭上眼睛,做好倒到地上被蜂拥的男女踩上几脚的准备。   可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抱住林长云的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声音却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笑意:“六殿下怎么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长云瞬间抬头。   这不是裴千度又是谁。   林长云张张嘴巴,双臂横在自己和裴千度面前,退后半步。   他还未说什么,裴千度双目向林长云身后一扫,突然又托住林长云的后脑勺把他摁到自己怀里。   林长云又被裴千度圈住了。   他们贴的太近。   林长云的腰被裴千度紧紧捁住,后脖颈也被压着,额头贴在裴千度胸腔上。   裴千度一说话,林长云就能听到他心脏的轰鸣。   裴千度将林长云死死拥在怀里,悠悠道:“别动,太子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哦嘿嘿嘿嚯嚯嚯写到这个我好激动呀啦啦啦啊啊啊嗯 一想到下章要写什么我就在宿舍里发出一阵奸笑 第50章 旖旎 衣衫凌乱的   裴千度的怀抱还是同记忆中一样温暖。   林长云被迫紧紧贴在裴千度怀里, 感受这人胸腔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烧得林长云浑身发烫,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的快起来。   旖旎暧昧的记忆席卷而上, 林长云只觉得裴千度身上好像有毒, 毒得他浑身颤栗, 无法克制的想要向后逃离,但是却被裴千度有力的胳膊死死圈住。   裴千度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别动。”   他攥着林长云腰的力道更大了。   裴千度浑然不顾身下人的挣扎一般,抬头看向林长云身后的李琮泰:“太子殿下。”   李琮泰方才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本只是好奇一瞧,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裴千度。   怀里还抱着个人的裴千度。   李琮泰本来还有几分在青楼遇到新晋亲王的不适,如今看这人也不清白, 顿时挑眉道:“裴小将军好兴致。”   裴千度搂紧怀里的人, 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也是。”   李琮泰微微笑了一笑。   这地儿保密性极好, 寻常人进不来, 也没那个胆子去招惹这些权贵,他倒也不怕裴千度就这么点明他身份。   更何况……   李琮泰往裴千度怀里一瞧,裴千度怀里搂了个少年。   那少年身材瘦弱,整个人比裴千度小上一圈, 半边脸贴在裴千度胸口, 肩头微微发颤, 他的腰肢被裴千度的大掌一圈,显露出盈盈一握的漂亮腰线来。   也不知是裴千度强迫人家还是怎么的,他怀里这少年伸出手紧紧攥着裴千度的衣服, 裸露在外的半截胳膊皮肤雪白细腻,手指关节又用力到微微泛红。   李琮泰莫名看得喉口发紧,悄悄咽了口唾沫。   李琮泰盯着裴千度怀里的林长云,缓缓道:“从前听闻裴小将军洁身自好, 不近女色,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注意到李琮泰的视线,裴千度把林长云掉落的袖子拉起来,遮盖住这人全部皮肤。   裴千度淡淡回道:“确实是不近女色。”   “哈哈哈哈,”李琮泰笑了一笑,“也是,也真是没料到裴小将军喜好男风,想必之前拒绝父皇要许配给你的宗室贵女也是因此?”   裴千度默认般笑笑。   李琮泰又走近了些许,目光落到林长云纤细的腰肢上:“既然如此,裴小将军要不要跟我一同进去坐坐?”   他说的正经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一同商量些什么家国大事。   但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李琮泰话里话外那肮脏意思。   林长云怕裴千度真为了套出点李琮泰的秘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进去了,又挣扎了两下。   裴千度拍拍他的腰安抚他。   转头对李琮泰道:“多谢太子殿下,不过我的人害羞,不爱见生人,今日就先不奉陪了。”   李琮泰挑眉看向裴千度怀里不舒服地动着的林长云:“是吗?为什么我看裴小将军的人好像不太老实呢。”   裴千度眯起眼睛看向李琮泰,压低声音道:“我的人我自会调/教,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告辞。”   裴千度说着弯腰,一把抱起林长云,拖着他的屁股和大腿将人面对面抱到身上。   林长云一下子失去重心,闷哼一声,不自觉搂紧了裴千度的肩头,大腿也夹紧了裴千度的腰。   裴千度凑到林长云耳边,小声道:“别出声,抓紧我。”   他说完又从跟着的思戎那里取来自己的披风,将林长云从头到脚牢牢罩住。   林长云瞬间陷入到昏暗之中,听不清看不见,就连脚都踏不到实地上,只能攥紧身下的裴千度,与他每一处肌肤都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儿。   裴千度将身上人又颠了颠,托严实了,不去理会身后李琮泰探究的眼神,一路走出青楼,进了外边一家酒肆提前定好了的厢房,才把怀里的林长云放下来。   林长云被闷地透不过气,一落地就一把扯掉身上死死罩着他的披风,大口大口喘着气。   林长云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苍白的脸也被闷地透红,一双眼睛清澈透亮。   裴千度定定注视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林长云好不容易顺过来气,环顾四周,发现这只有自己与裴千度二人。   与裴千度待在一块儿并不比与李琮泰待在一块儿让他放松。   林长云开口道:“多谢裴小将军,又帮了我一回。”   裴千度好似无所谓道:“六殿下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林长云点点头。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地方显然不是个谈话的地儿,隔音效果很是一般,外边儿丝竹声咿咿呀呀地传进来。   不知道想到什么,林长云心下不自在起来。   裴千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是来找乐子还是来办正事,都跟林长云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长云扯起嘴角,冲裴千度道:“想必裴小将军来此处有正事要办,我就不多耽误裴小将军时间了,今日先告辞,日后再答谢。”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   裴千度一把拽住林长云的腕子,抬头看着林长云:“已经办完了。”   林长云被迫弯下腰去看裴千度的眼睛。   裴千度就着烛光看着林长云眼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六殿下既然说要答谢,不如就在今日请我喝一顿酒吧。”   裴千度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然,嘴角眉梢都很平静,唯有一抓着林长云手掌滚烫不已。   喝一顿酒而已。   拒绝的话反而会惹这人警觉吧。   林长云注视着裴千度很久,最终还是妥协道:“好……我先去吩咐下我的暗卫。”   *   林长云与裴千度面对面坐在桌前,裴千度让小二上来两壶酒和几碟清单素点。   烛光柔软,角落里搁置的铜炉沉香淡淡漫开,这密闭小阁自成了一片天地。   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林长云仿佛回到扬州那个临江而建的酒楼,只不过现在二人一切对调,步步紧逼的人是裴千度,默默无言的则成了林长云。   裴千度给林长云面前的酒盏倒上满了救,推过去。   裴千度又给自己满上:“这间酒肆的桂花酒听说十分有名,是从扬州那边学来的手艺,六殿下尝尝喜不喜欢。”   林长云端起酒盏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酒倒出来。   裴千度放下酒壶,抬眸道:“怎么了,六殿下?”   林长云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熟悉的桂花酒,他要事看不出来裴千度这是在试探自己,就真是傻子了。   林长云默默道:“没,有些满了,我身子差,不能喝太多酒。”   裴千度好似这才知道林长云不能喝酒:“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   却没有一点让林长云别喝了的意思。   林长云装作无奈地笑笑:“不过既然是要感谢裴小将军,今天破戒一回也不是不行。”   他说着掩面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裴千度眼尖,看到林长云袖子里好像还藏了什么东西的模样,猜到这人是偷偷把酒倒了至少一半。   于是林长云刚把手里的酒盏放下,裴千度就问道:“六殿下觉得这酒的味道如何?”   林长云觉得和在扬州喝到的一样好喝,若不是在裴千度面前,他一定多弄几壶回去偷偷喝。   他随口答道:“还行。”   裴千度点点头,又给林长云满上。   林长云心下转了转。   他可不能在裴千度面前喝醉,可是逃酒的小动作做一次还好,做多了早晚会被发现。   林长云慢慢接过裴千度手里的酒,问道:“裴小将军怎么不喝?说好的答谢你的。”   裴千度举起早已偷偷让人换成白水的酒道:“这就喝,多谢殿下关心。”   说着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   林长云见他喝,只得又捧起面前酒盏,偷偷倒掉一大半之后喝干净。   两小杯酒下肚,林长云的脸已经烧起来。   面前的裴千度却还能端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林长云。   林长云眯起眼睛,意识到不对劲,摁住了裴千度面前的酒盏。   他眼睛红红的,嘴角被酒浸地水润:“你这酒的味道是不是与我的不同?裴小将军,给我也常常吧。”   裴千度包裹住林长云要拉走酒壶的手:“君臣有别,同饮一壶酒,这不好吧,六殿下。”   林长云蹙起眉毛,不肯放手。   裴千度声音沙哑,包住林长云的手不肯放开:“六殿下……”   “二公子,二公子!”   两人正焦灼着,忽听外边儿思戎喊道。   裴千度头也不回隔着层门板道:“说。”   思戎道:“太子殿下找了过来,说是有事找。”   林长云与裴千度对视一眼。   下一秒,厢房外脚步声传来。   二人听到思戎转身招呼道:“太子殿下。”   “裴小将军现在可方便?”   是李琮泰的声音。   厢房内,裴千度迅速起身。   裴千度裹着林长云的手顺势拽住他小臂,将林长云整个人拉过来,林长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裴千度压在了身下。   思戎拦着李琮泰:“太子殿下改日再来找吧,二公子现在不太方便。”   “是吗?”李琮泰笑道,“可是我听里面也没个什么动静,怎么不方便呢。”   李琮泰说着便不管不顾绕开思戎。   思戎拦不住他,被李琮泰一把推开厢房的门。   思戎紧张回头,跟李琮泰一起去看里面动静。   下一秒,看清厢房里情形,二人齐齐顿住了。   只见昏暗暧昧的厢房里烛光摇曳,衣衫凌乱的两个人紧紧交叠在一起,粗重的呼吸声缠成一片。   裴千度上衣卸了大半,肩膀被一只苍白的手用力抓着,留下数道红痕。   他身下那人更是被折磨得宛如濒死的猫,修长的脖劲向后仰着,眼睛被黑布裹着看不清面庞,笔直修长的大腿无力地缠着身上人的腰。   听见开门声,裴千度猛地回头,护食般将身下的人压地更紧。   林长云嘴角忍不住泄出一阵不堪的声音。   裴千度额角的汗滴下来,他看着来人的眼神如野兽般凶狠,声音暗哑,命令道:“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我好爱这种情节() 明天继续!! 话说有没有善良的妹子愿意看一眼我的预收! 其中有一本是现代都市直男掰弯 书名 被对家掰弯了怎么办 文案 高冷毒舌喜欢在内心吐槽的直男0 X 阳光开朗会写同人的白切黑绿茶1 老式年轻人和真年轻人的爱情故事… 工科研究生奚时,最近在读一本著名的男频小说 主角秒天秒地,性格还和自己很像 奚时:真是太爽太有代入感了 平时醉心科研的奚时严重与社会娱乐世界脱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叫“同人文”的好东西,火速开始寻找代餐 看了几万字发现……主角和他的好哥们男二亲得难舍难分 奚时淡定自若的脸裂开了 直男大受震撼,直男不敢相信,直男无法理解 直男落后于时代不知道什么叫“贴脸开大”,颤抖着手在评论区里打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写着两个角色,恶不恶心。” 然后被火力全开的同人女和“太太”追着喷了几百条 “太太”:滚,这对cp就像我和我暗恋对象一样天操地射 奚时:这两个角色只是好兄弟,还有那个词叫天造地设,你读过书吗 “太太”:……该死的顺直男 “太太”:谁家好兄弟会像他们这样相处?!【图片】【图片】【图片】 奚时: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主角blablabla……就算真的是同性恋,也是做男人的那一方 “太太”:所以你是主角公公?对家别贴脸,拉黑了 奚时:……. 奚时愤怒下线,正好导师的儿子梁知朝约他一起吃饭 梁知朝性格开朗,长得帅身材好,浑身上下散发着直男的气质光芒 和梁知朝聊天,奚时感觉被男同污染而死机的大脑都恢复运转了 突然,梁知朝眼神亮起来,有一丝期待:“学长,你也看这本书?” 碰到书友,奚时笑道:“对。” 但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梁知朝的账号和那位“太太”是一个id 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那位“太太”的暗恋笔记 1、1v1,双洁 受是直男,醉心学习无心恋爱 2、暂时没有别的,有了再补充 第51章 挑逗 林长云被迫   李琮泰没想到裴千度会这么大胆。   他只是觉得裴千度往日里看起来那么禁欲, 今日不但突然只身前往青楼,还搂了个男人。   很古怪。   于是李琮泰决定前往试探一番。   如今被裴千度这因为被打断了情事而狠戾非常的眼神一盯,李琮泰下意识照做, 关上了厢房的那扇薄薄木门。   末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听从了一个新晋亲王的话, 太子李琮泰的脸扭曲了一下。   可李琮泰还未来得及做什么挽救自己威严的动作,隔不了一点音的厢房里又传出令人脸红耳热的动静来。   …………   那少年听起来是被裴千度压到了桌上,桌板吱呀吱呀的晃动起来,也许是过于激烈, 甚至噼里啪啦传来一阵瓷盏摔碎的声音。…………   ……各种声音越来越响,几乎是清晰的传到外边李琮泰的耳朵里。   李琮泰瞬间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 满脑子都是那双长腿挂着…………的模样。   李琮泰默默退后半步, 对旁边已经听呆了的思戎道:“是我来的不巧了, 改日再来拜访裴小将军。”   他说着急匆匆地离开, 不知道找什么人泄火去了。   这边思戎听得面红耳赤,他与一同把守的侍卫对视几眼,皆是满脸通红不可置信。   思戎结巴道:“我们们还是先先先别去打扰二二二公子了。”   *   里边的林长云还是被蒙着双眼,裴千度依旧压在他上方。   林长云双腿裸露在外, 凉飕飕的, 他却一点都不敢动作。   ……   一旁的酒盏和酒壶摔了满地, 裴千度单手摇着桌子晃出吱呀声,另一手拍打着自己腿侧模仿撞/击声。   林长云躺在裴千度身下,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觉得一片混乱, 脑袋糊成了一片浆糊,浑身上下从来都没这么烫过。   …………   林长云难以忍受地要紧牙关。   太……像了,太像了。   太像那无数个和裴千度一起在床上胡闹的夜晚。   …………   林长云忍不了了,他小声问道:“他走了吗。”   裴千度勾起嘴角, 凑到林长云耳边小声道:“还没,再等等。”   林长云看不见,又知道李琮泰没那么好糊弄,只能咬紧下唇继续等待。   又过了半炷香,林长云又颤颤巍巍问道:“好、好了吗?”   裴千度悠悠道:“没有,六殿下太心急了。”   林长云只好住了嘴。   他的眼睛看不见,裴千度这时候能放心大胆端详起林长云的模样了。   林长云微微裸露在外的半个锁骨的形状跟记忆中一样漂亮,裴千度记得它藏在衣服下的完整模样,林长云紧抓着桌板的手跟描摹过无数次的一样修长,他还知道只要轻轻一搓,就会泛起红晕来。   甚至……裴千度目光落到林长云仰起的脖颈。   林长云的颔下有一颗非常小的小痣。   这颗痣及小,又长得角度刁钻,正常的时候压根就看不见。   还是曾经一次裴千度咬上林长云的脖子,凑得极近,无意间抬眼的时候才看发现的秘密。   裴千度眸色更沉。   林长云几乎要到极限了。   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那桂花酒的烈性终于慢慢涌了上来,林长云整张脸红得不正常,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的手用力攥着裴千度的衣角,指甲用力到发白,裴千度几乎要担心那细细的指关节会不会就这样折断。   裴千度不忍心了。   他本来是想折磨一下林长云的,谁让他就这么玩弄他,抛弃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消失不见,在再次相见之后还紧紧瞒着自己的身份。   谁叫林长云毫不犹豫的站在他父皇那一边,对裴千度就从来只是没心没肺的挑逗。   裴千度深呼吸了口气,扯开了林长云眼睛上的黑布。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不然林长云会发现不对劲。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林长云被黑布遮着眸太久,骤然暴露在烛光之下,有些睁不开眼睛,哪怕那烛光混暗非常。   裴千度缓缓起身,批好衣服,将依旧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的林长云拉起来:“六殿下,好了,太子走了。”   林长云靠在软榻上好久,模糊的视线渐渐恢复,快到极速的心跳也慢下来。   “哦,”他喘了一会儿气,才小声道,“那就好。”   说完林长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腿和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他匆匆将凌乱的衣服拉好,耳朵烫得简直要着火。   确认衣着得体之后,林长云才侧目去看裴千度。   裴千度也早已经整理好了乱七八糟的衣裳,双手环抱着胸,胸口起伏,目光落到门外。   看起来比林长云正常多了,如果忽略裴千度比平时略粗重的呼吸的话。   林长云脑袋更晕,捧住了脸。   旁边裴千度用余光将林长云整个人收入眼底,见他终于穿好衣裳,缓缓开口道:“抱歉,冒犯六殿下了。”   林长云整张脸还埋在手掌心里,闷闷道:“没关系。”   “你也不是故意的,这事儿本来也是因我而起。”   裴千度笑了一下。   林长云什么时候这么好骗了。   林长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着火,一时之间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裴千度的不对劲。   二人说完几句话就安静下来。   狭小闷热的厢房内,蜡烛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尴尬的氛围逐渐弥漫开。   林长云的腿还以为长时间大张着而酸痛,内侧的肌肤摩擦的难受。   事情怎么能发展成这样,林长云头疼脑热。   甚至……甚至他还……   感觉到身下部位的状况,林长云偷偷扯了扯衣摆。   他去瞄旁边裴千度,尝试寻找着人身上跟自己一样不对劲的地方。   好想那样就可以不那么尴尬一些似的。   但是裴千多靠近他的那一侧腿支着,挡住了偷窥者的视线,林长云什么也看不到。   “六殿下在想什么?”   裴千度突然出声。   林长云被吓了一跳,装作无所谓地收回视线。   他闷闷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李琮泰真是人模狗样。”   林长云半张脸埋着看不清,露在外边的眼角和耳朵还是红红的,跟在扬州的时候更像。   裴千度感觉身下的不适感更明显了了。   裴千度默默顺过气,才开口道:“六殿下这么说太子好吗。”   林长云瞟他一眼:“反正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裴千度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是啊,人模狗样的,他不是刚娶了个太子妃。”   林长云补充道:“去年还纳了个侧妃。”   “嗯,”裴千度点头,状似无意问道,“六殿下不是也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为何还不娶亲。”   林长云也不知道为何六皇子不娶亲,瞎猜着编道:“我一个傻子,有什么好娶的。”   裴千度:“本朝和前朝并非没有真痴傻的皇子,都是娶了妃的。”   林长云挑眉道:“你说的对,我改日就让德安给父皇暗示,让他给我找个合适的世家女。”   裴千度见他居然真的顺着往下说,看了过来。   林长云好像真的认真的开始思索起来:“而且娶亲之后有六皇子妃帮衬,想必四皇子也不大会来找我麻烦,到时候就不必麻烦裴小将军帮忙了。”   裴千度拽住林长云的腕子,压着眉沉沉地看着林长云。   裴千度目光不移,缓缓道:“六殿下已经答应过我的交易,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林长云手腕被攥得疼,无辜地冲裴千度微笑:“娶了妃,我们的交易也可以继续啊。”   裴千度面色不变,手却越攥越紧。   林长云神色自若:“这是我的私事,与裴小将军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裴千度的脸微微变了,好半晌才开口:“这关系到我们的交易,你知道的,我阿姐……”   林长云轻笑一声。   裴千度说的对,都是为了他阿姐。   林长云腕子疼,拍拍裴千度:“好了,放开我。说笑的,我无意于婚姻。”   裴千度又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才松开了手。   林长云揉揉手腕站起来:“好了,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行回去,多谢裴小将军帮忙。”   裴千度双手向后撑着,抬头看他:“我送你吧,六殿下。”   “不必麻烦了,”林长云带上白纱帷帽,“我的暗卫能送我回去。”   裴千度站起来:“是吗,我看那几个暗卫今日出现的很不及时,这才让殿下您差点被太子撞上。”   他说着冲外面道:“思戎,备马。”   思戎回道:“是!”   林长云摆摆手,怕裴千度真的要送自己,便匆匆往外走:“真的不必,不怪我的暗卫,是因为我自己乱走……”   裴千度充耳不闻,见他要走,条件反射般抓住林长云的小臂。   林长云被拽得重心向后一歪。   本来是没什么事儿的,但是他偏偏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碎瓷盏。   林长云:!   林长云往下摔下去,把裴千度也拽了下来。   他下意识双手一撑,结果撑到了个裴千度身上不得了的棍状物体。   那东西躺得林长云的手烧着了一般飞速弹开。   林长云难得的结巴了:“我我我……”   裴千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下一秒,厢房的门被打开,备好了马的思戎进来禀报道:“二公子,马备好……”   思戎看见又在地上倒做一团的二人,脸“腾”地一下子又红了。   “二二二公子赎罪!!”   这二人怎么还!李琮泰都走了多久了?   他说着“啪”一下迅速合上了门,整个门板都被震得发抖。   林长云:……   裴千度也扶上了额。 作者有话说: 裴千度:只是试探 林长云:那我就娶亲 裴千度:被气死 这个裴千度坏坏的,下一章接着写我喜欢的play嘿嘿嘿桀桀桀,应该能写到 这两天都会很短(╯﹏╰)全都是考试而且今天还发烧了,强撑着把书背完然后码三千已经是极限了,明天可能三千可能更少一点,看我身体情况吧 第52章 偷偷 把裴千度藏   又不是没见过的, 也不是没用过。   但是眼下情况不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林长云整个脸颊都在发烫,不敢去看裴千度的表情。   只是正常生理反应罢了, 挨得那么近, 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有点什么不很正常, 林长云自己不也……   林长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把帷帽压得更低些。   他不敢去看裴千度神色,在裴千度有所反应之前便匆匆丢下一句“告辞”,飞速离开。   裴千度不知道是被林长云那一下子撞傻了还是怎么的了, 一言未发,也没有去拦, 居然就这么看着林长云离开了。   往好处想, 他总算不再执着于送林长云回去。   *   林长云飞速回了华极寺。   一路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夜风回到院子里, 他的脸居然还是热着的。   只要一不留神, 思绪就会飞到裴千度今日的模样上去。   他们怎么能……   林长云平复下心情,绕过太后的侍卫和宫女,小心翼翼进了屋。   德安见林长云回来,匆匆迎上来, 见林长云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林长云也没歇, 问了德安得知时愿在后屋, 便轻手轻脚推开那门。   时愿板板正正得躺着,呼吸正常。   林长云这才肩膀稍松,回到桌前坐下, 叫过来德安。   林长云呆坐了一会儿,好容易才把脑子里时不时跳出来蹦跶的裴千度给踢出去。   他问道:“我出去的这半日,太后有没有发现异样。”   德安回道:“回殿下,太后晚饭后来过, 奴才说您今日不舒服,已经睡下了,太后便说她明日再来瞧。”   林长云点点头。   他又道:“时信现在还在西北吧,我今日走之前让你给他的信先撤下好了,没什么事的话就让他先回来,帮着照料照料时愿。”   德安道:“是。”   林长云今日收到那西域长相男子的信的时候,就对他的身份又了三分猜测,顺势让时信去查。   今日一谈,三分猜测已经变成了九分,只待那男子自己承认。   想到这儿,林长云心情舒畅了些。   如果事情顺利,他很快就可以离开这儿。   到时候不管是四皇子还是裴千度,都跟他没关系了。   只是……   林长云摇摇脑袋,不想再去想裴千度。   今日一事,着实尴尬。   且不说裴千度本来就不喜欢男人,却还要为了不让李琮泰发现异样假装沉迷男色。   而且,林长云头疼扶额。   不管他和裴千度是什么关系,今天这么一遭下来都尴尬得不行。   希望裴千度有点自知之明,短时间内别再来华极寺找他。   *   林长云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每过一个多时辰便要醒来一回。   只不过这次不是被噩梦折磨得,而是春梦。   第无数次醒来之后,林长云难受得翻了两圈。   他忍无可忍,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整张脸埋在被窝里,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他幽幽地叹息一口气,颤抖着闭上眼睛,双手向下探去……   想的全都是那个人,那张脸。   舒缓之后林长云终于睡了个安稳的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林长云脑袋昏昏沉沉的爬起来,虽然都清理过了,但还是感觉身下还是有些黏腻。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了一会儿,德安已经听见动静进来。   德安看起来有些焦急,林长云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只当是太后要过来。   德安凑到林长云身边小声禀报。   林长云一边穿衣服一边答道:“嗯,嗯,我知道了,先让她进来吧,别怠慢了。”   套上袖子后,他才反应过来德安说的人是谁。   林长云脸又烧起来:“你说来的是谁?”   德安小心翼翼道:“是,是裴小将军。”   林长云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好了:“能不能……先让我洗个澡。”   *   林长云的澡没洗成。   按理说裴千度作为新晋亲王,还是身份不一般的亲王,来太后和六皇子这儿是需要先向皇帝禀报。   但是距离林长云和裴千度分开不过一夜,并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更何况裴千度今日来就是为了找林长云,不想与太后拉扯。   因此,裴千度今日是悄摸着来的。   为了不让太后的人瞧见,裴千度只同德安知会了声,便闪身进来。   林长云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他不自然地压了压被子,希望空气里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味道。   裴千度站在门侧,悄悄关了门。   林长云努力扯出一个笑,努力淡然道:“裴小将军,今日这么匆匆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裴千度慢慢踱过来,林长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裴千度在距离林长云几米远的茶桌前坐下:“嗯,昨日说着要送六殿下,便是有事想谈,没想到六殿下并不愿意。”   他说着把目光落到了林长云不自然地攥着被子的手上。   裴千度面色淡淡,说话的时候一脸正经,好像昨天压着林长云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长云不自在,蜷缩成一下手指:“裴小将军请讲。”   裴千度道:“还是先前我同殿下说过的,有关我阿姐的事情。”   “再过半个多月便是立秋,届时我阿姐会递贴请求来华极寺问候太后,还请六殿下帮忙。”   林长云慢慢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稳住太后这边的人,具体该怎么做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裴千度拱手道:“多谢六殿下。”   林长云笑着摆了摆手:“小事,我们说好了的。”   不过裴千度就专门为了这事儿跑一趟?   “还有一事。”   裴千度又道。   林长云抬眸。   裴千度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想请六殿下,帮我找一个人。”   林长云有种不详的预感:“是,谁?”   裴千度笑了一下:“一个姓林的人。”   林长云哑巴了。   空气一时安静,林长云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上话来,裴千度也不急着往下说,就这么仔细打量林长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林长云:“裴小将军,可否说的更详细……”   话音未落,德安在外面小声叫起来:“六殿下!”   林长云如释重负,冲外道:“讲!”   德安道:“太后吃了饭过来,说是来看您,现在已经进屋啦。”   不妙。   林长云看了一眼裴千度,示意他快走。   裴千度眼神微眯,似乎是不想就这么放过林长云。   但是也无可奈何,他只能点点头,打算从后窗子里翻出去。   林长云长呼一口气,正要躺下装睡,就见裴千度去而复返。   林长云:?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道:“窗子外边有太后的人。”   正说着,太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一把拽过裴千度,把他藏到自己的床幔后面。   林长云压低了声音:“别出声。”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锁了快一天,没看过的妹子可以看看 今天这章比较短小,发烧越来越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已经竭尽全力了,等我考完回来加更 第53章 藏好了 在被子底下   林长云这屋子较小, 几乎是一入门便能看清全屋,实在没有别的地方能藏下裴千度这么大一个男人。   裴千度被林长云扯着,矮身跃至床榻内侧, 整个人隐入层层叠叠的帷幔里边, 布料勉强将他身形遮掩住。   林长云顺手扯扯自己身上的被子, 遮掉被裴千度带起来的褶皱,又飞快抚平了衣襟,咳嗽两声,迅速躺到床上。   门被宫女轻轻推开, 太后捻着念珠踏入屋中。   太后缓步走到林长云身边,看他脸色苍白, 像是昨日晚上没睡好的模样。   太后叹了口气, 就要在林长云床边坐下:“琮宴, 这怎么的又病了, 哀家还念着你离了宫,在这华极寺养养,能将身子养好些。”   林长云悄悄动了动,用半边身体遮住身后的裴千度。   林长云睁大眼睛看着太后, 做出往日里怯弱温顺的模样。   太后知道他回不了话, 用手背轻轻抚上林长云额头:“头也有些热, 太医可瞧过了?”   林长云一阵心虚,这恐怕不是因为发热引起的。   边上跟着进来的德安老实回答道:“回太后娘娘,殿下昨日睡下去的时候还没有发热的, 想必是方才病又加重了,奴才待会就请太医来瞧瞧。”   太后:“嗯,尽早瞧瞧。”   太后捧着林长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目光淡淡扫过屋内, 落在案边的时候,她神色顿了顿。   太后眼尖。   林长云屋内案前配的是梨花木的硬面坐凳,宫女念着林长云畏寒,哪怕是夏天也在凳面上铺了棉垫。   而那棉垫如今稍稍凹陷下去些许,不仔细看压根就看不出来。   一炷香之内,有人在上面歇息过。   林长云病着下不了床,手下的内侍们也绝没那个胆子。   会是谁?   太后没有表态,又收回了目光。   太后捧着林长云的手,又道:“最近天气好,外面暖和,琮宴过几日病好了可以跟哀家一同出去走动走动,整日窝在这屋内也不是办法。”   德安替林长云答道:“是。”   太后说着又侧过身去,靠近了林长云些许。   林长云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儿,裴千度整个人本就大,藏在那帷幔后面很是委屈。   太后靠得这么近,太容易发现异样了。   但是太后只是倾过身,慈祥地盯着林长云面庞道:“哀家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林长云见她没有发现异样,心下稍松,懵懂地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微笑道:“琮宴已经过了娶亲的年纪,却迟迟没有结亲,王妃没有,侧妃也没有。哀家看啊,不如让陛下替你纳一位门当户对、八字相合的王妃来。”   林长云心下无奈。   昨日裴千度才来打探过他的婚配情况,他也跟裴千度说了不会娶亲,怎么今日太后就当着面的说要纳六皇子妃。   德安猜出林长云心思,壮着担子答道:“太后娘娘,殿下连寻常会客都支撑不久,哪里经得起纳妃筹备这些一番折腾?”   太后摆摆手,转身看向德安:“这些自然有哀家和陛下替他筹备,琮宴不必担心。”   “到时候娶了妃,身边也有个贴心人照料,这喜事一上来,也许琮宴的身子骨也会好些。”   太后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琮宴虽说神智从小比不过寻常人,但人品样貌样样不差,又有哀家做主,不愁寻不到好姑娘家。”   德安不敢再辩驳,他往林长云那儿看了一眼,见林长云垂下眼眸,便知道这是让自己暂时应下,日后再想办法的意思了。   德安双膝微微一屈,垂首接话道:“太后娘娘思虑周全,奴才日后定跟着太后娘娘一起,慢慢留心……”   他话音未落,林长云身后的帷幔动了一下,发出了丝绸揉擦的“沙沙”声。   太后侧耳听见,又眼角余光看到那轻微动作,微微皱眉,抬头看去。   林长云浑身一僵。   是裴千度悄悄从帷幔后面伸出来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攥住了林长云的手腕。   林长云心脏瞬间跳动到快得能直接从胸腔里蹦哒出来。   这个裴千度到底在干什么?仗着自己是男主就有恃无恐吗。   裴千度的冷静去哪里了,克制去哪里了,自持又去哪里了?   好在裴千度只是攥着他的手,并没有进一部动作。   太后方才背对着林长云同知安说话,似乎是以为这一下是林长云动作的。   她柔身道:“琮宴怎么了,是不愿意吗,不想娶亲?”   林长云被裴千度抓着的那只手的手掌心,紧张到冒汗。   他心下转悠两圈,一个侧身,把脸埋到了太后膝上。   被最宠爱的小孙子扑了满怀,太后下意识一愣。   林长云用额头轻轻蹭了一下太后的膝盖,抬头看太后一眼,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很委屈。   然后又把脸埋回太后膝上层层叠叠的衣服里,   太后被林长云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阵阵发软,抚着林长云的头发道:“琮宴心里难过么,这么不想娶亲?”   六殿下好似听懂了,微微摇摇脑袋。   太后叹道:“哎。”   德安顺是在一旁搭腔道:“殿下估计是舍不得太后,担心这娶了亲,以后就没道理像个孩子一样黏着太后娘娘了。”   太后垂下眼睛:“傻孩子,你什么时候要来找哀家,哀家都在的。”   林长云依旧将脸埋着,不说话。   “罢了,那就先等等,”太后叹道,“正好最近不太平,西北刚安稳下来,裴千度也刚封王,等到来年再议也不迟。”   林长云飞速跳动的心跳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些,但是裴千度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林长云额头靠着太后的膝,突然觉得愧疚。   他这是在利用太后对六皇子李琮宴的真心,这宫中难得的真心。   太后又摸了摸林长云脑袋:“琮宴说什么哀家都会听。琮宴,哀家只希望你过得好好的。”   太后说着轻轻将林长云放到床上,起身:“那哀家便先回去了,琮宴这身子赶紧请太医来瞧瞧,哀家怎么觉得烧得更厉害了。”   林长云闭上眼睛,有些自闭。   他也不想烧得越来越厉害,谁叫底下一直有个火炉在给他传递热量。   *   太后一离开,林长云便顺着裴千度拽着他的力道,稍稍一用力,就把裴千度拉了上来。   裴千度翻身滚坐到林长云床上。   林长云先发制人道:“裴小将军做什么拽我,若是太后发现不对劲了该当如何?”   裴千度无辜道:“我听六殿下似乎是要应下那婚姻,担心殿下忘了与我的约定。”   林长云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不会的么?真要有什么问题等太后走了再问我还不成?”   裴千度张张自己刚才拽过林长云的手:“抱歉,是我心急,我以为已经很小心了。”   林长云从来受不了他软着来,看他这一番动作,心莫名又软了。   他沉默一会儿,叹道:“罢了,太后也没有发现异常。”   裴千度点点头,安静下来。   林长云缓过来劲儿,这才发现裴千度现在正坐在他床上,两人挨得极近,林长云只需要稍微动一动,他的胳膊就能贴上裴千度的胳膊。   林长云抬头看裴千度一眼,希望裴千度有点作为臣子的自知之明,赶紧从六皇子的床上下去。   但是裴千度却浑然不觉一般,沉默一会儿后没有动作,继续开口道:“多谢六殿下,六殿下可还记得,我先前还想再麻烦的那事。”   林长云当然不想记得。   裴千度毫无颜色,没看出来六殿下并不想帮这个忙,继续开口道:“殿下可能忘了,我说的想麻烦六殿下帮我找一个姓林的人。”   林长云被子下的手悄悄捏了把汗:“可是裴小将军先前说过的,那个仇人?”   裴千度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林长云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裴千度真的这么恨他,灭他几乎满门的皇帝都没见他这么频繁的提起来过。   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提,裴千度就差当面点出六皇子就是林长云了。   林长云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免疫了,甚至想看看能不能套出裴千度都调查到哪里。   他悠悠反问道:“裴小将军可否具体描述一下你说的那人?”   裴千度看着他:“那人是我在扬州遇上的一负心汉,辱没了我的尊严,玩弄了我的感情。”   林长云猛地向后一仰头,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   裴千度若无其事一般抬头:“怎么了,六殿下。”   林长云强装镇定:“裴、裴小将军,你同我说这个,不太好吧。”   自己也不会嫌丢人。   裴千度:“那人自己做的亏心事,我有什么嫌丢人的。”   林长云听到这话,也有点生气了,说得好像裴千度心安理得,什么都没有骗过他一样。   林长云弯起眼睛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裴小将军若是自己不愿意,那人也没办法吧。”   裴千度听了,忽然缓缓挑起一边眉毛:“六殿下,‘一个巴掌拍不响’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一激灵。   裴千度伸手撑在林长云腰侧:“六殿下,我从未听人这么说过。”   林长云身体向后倾,深吸一口气:“是我随便看来的俗语。”   “随便看来的俗语,那好。”   裴千度越靠越近,好像完全忘记了君臣有别一般,在林长云的床榻上胡作非为。   他靠得太近了,林长云偏过头,皱着眉攥紧床单,将本来就乱的床铺弄得更是一团糟。   裴千度依旧不肯放过他:“那六殿下为何又对我去过扬州一事毫不意外?我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 作者有话说: 赶赶赶上了!! 五点多考完试立马回来码字,中间还被拖出去开了一个会,总算卡着点发出来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54章 四面埋伏(?) 大腿/内侧   林长云被逼至床头, 背靠着柔软覆了棉的床背,裴千度几乎是围住了他。   林长云要紧牙关,伸出手在裴千度肩膀上推了一下:“裴小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还是同先前一样怀疑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裴千度只觉得他力道轻轻, 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动也没动一下:“我可没这么想过,六殿下。”   林长云眯起眼睛:“我不管你有没有想过,也不知道你说的人到底是谁,但是你要给我安上这个罪名, 总得拿出证据来。”   “六殿下,”裴千度道,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找个人, 而且你还没回答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去过扬州?”   林长云糊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 不想知道,也不打算细纠,有什么问题吗?”   “裴小将军,我们本来就没说没关系吧。”   “没什么关系……”裴千度重复了一下这段话, 心下冷笑一声, “是, 我和六殿下本就是陌生人而已。”   裴千度终于退后半步,但是身上冰冷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渗透林长云全身。   林长云仍旧警惕地看着他, 不相信裴千度会这么快认输。   裴千度:“那想必殿下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林长云悄悄挪开挨着裴千度道小腿:“这事儿不在我们的约定里,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好。”   裴千度嗤笑了一声:“那我会自己去查,到时候若是查到些什么东西,定来同六殿下分享分享。”   林长云直视他:“你尽管去查。”   裴千度下了床, 整理好凌乱的衣裳:“那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   “对了。”   林长云还未松一口气,裴千度突然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看他:“我从前以为六殿下是温润儒雅的性子,今日一看,没想到……”   他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也不说完,嘴角带起一抹淡淡的笑,然后离开了。   林长云心惊胆战,迅速复盘了一下今日自己在裴千度面前说的话,确认没什么大破绽,只是……   前些日子刻意装出来的品性确实有些崩塌。   林长云力竭。   他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裴千度现在估计已经有六七分相信六皇子就是当初那个林长云,只是没有关键性证据。   但是裴千度看出来了,现在又是要做什么呢?   林长云咬牙切齿。   昨日里当着太子李琮泰的面在他身上这样那样,今日又当着太后的面在帷幔后面这样那样。   这是一招招的报复林长云,报复林长云先前在扬州的时候将自己当个男宠吗?   *   太后说要让太医来给林长云瞧瞧,林长云没发烧,自然是糊弄过去了。   他这边糊弄完太医,后脚就让人偷偷喊来了杜老四,让杜老四悄悄时愿的身体状况。   杜老四检查完时愿的病,溜进林长云卧房,顺手捞过林长云桌上的茶盏:“时愿姑娘现在脑颅间原有的淤血几乎消失不见,脉相也比先前稳,体魄甚至比之前更上一层楼,长云,你遇到的那人给的药,有点东西。”   林长云“嗯”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杜老四喝完嘴里的香茶:“是谁?”   林长云道:“裴千度的表哥,于都送往本朝的质子,尉迟介。”   于都世代与本朝交好,国王长期亲赴京城参见,还遣派王族子弟入质和求学。   这尉迟介便是当今于都派来京城的质子,而此外,他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裴千度的表哥。   尉迟介的母亲与裴千度的母亲是姐妹,都是汉人女子,在边疆长大,后来一个嫁给了裴将军,一个嫁给了于都王。   裴千度与尉迟介至今没有见过面,二人相认还是在春猎上。   本是一桩美谈,后来不知怎么的却关系恶劣,裴千度宰了皇帝坐上皇位后,尉迟介也回于都爬上了王位,二人为了国家百姓间和平没有什么大动作,但也是摩擦不断。   这在原剧情中占比很小,主要是用来衬托男主身世可怜,但是对林长云可大有用。   杜老四砸吧了一下嘴,面色古怪道:“你也真是古怪,随便遇到个人都是关键人物。”   林长云无奈摇头:“彻底被圈进剧情大漩涡了,我也不想的。”   “哎哟,那也不错,多接触早远离嘛,”杜老四又从林长云那里薅过来精致小巧的素糕,“我知道了,我这边会盯着的,来消息了立马告诉你。”   “嗯。”林长云道。   “诶不过。”   杜老四突然又探过头来:“你刚才还说前几日跟那尉迟介见着面的时候,还碰上了太子,最后是裴千度帮你解围的。”   “你说这之后没有发生什么,我不信。”   林长云一看杜老四这贱兮兮的样子就知道他绝对猜到了什么。   林长云好不容易把那些东西忘掉,林长云真是一点都不想回忆起来,更不想让杜老四知道。   于是他乱七八糟答道:“没什么,总之我勉强糊弄过去了,他肯定也是有所猜测,总而言之,尽早离开。”   杜老四一脸唏嘘。   林长云小怒,一把夺过杜老四口中的小素糕:“就知道吃,几日不见,看看你的肚腩。”   杜老四哭道:“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老乡,能吃是福知道不!我不帮你解决掉就浪费粮食了!”   最后杜老四嘴里叼着两块糕点,手里还顺了几块茶饼,蹦蹦跶跶地离开了华极寺。   *   林长云总算把眼下十万火急的事儿都处理完。   他难得悠闲地泡了个澡,一边沐浴一边拿了本书看着。   结果一低头,发现大腿/内侧摩擦出来了红痕。   林长云的脸腾得一下就在水汽缭绕的浴桶里被熏红了。   被裴千度腰带上的花纹磨出来的。   林长云好不容易悠闲的心情又不好了。   更不好的是,沐完浴出来就听到德安说,三公主李明韫来找,现在已经到了太后屋内。   林长云便只好挽着半干的头发过去。   一进屋,便看见李明韫跟太后对坐着,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见着他,李明韫起身问候道:“六哥。”   太后:“琮宴来了,快来,坐到哀家身边。”   李明韫招呼着身后的宫女几上来:“我听陛下的吩咐,每二月便来这儿给裴小姐送些东西。”   “念着太后和六哥正巧都在华极寺,便带了些自己差遣手下人去御膳房拿了些桂花芡实糕送来,我记得六哥很爱吃这个的。”   宫女应声松了几分装点精致的小木盒上来,里面那糕点看着软糯香甜,很是可人。   林长云注意力却不在那糕点上,他打量了一番李明韫身边的人,发现没有看到上次那个言行大胆的宫女。   李明韫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林长云在想什么,她看着林长云道:“六哥小时候偶然吃过一次便说爱吃,后来我恰好想起来,就让宫里的人学着做了点。”   “这桂花芡实糕是用扬州桂花蜜和糯米芡实蒸制的,就是吃的时候需要担心糕内芡实,容易噎着,六哥可以尝尝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的话我改日再让手下人送些别的来。”   林长云尝了尝,觉得不错,便转头向小公主露出一个笑。   太后看了,也笑道:“明韫有心了,哀家看琮宴先前总是食欲不佳,有太医和御膳房帮着调理也瘦得厉害,最近这几天总算是吃得多了些。”   “日后在宫内,你二人相互照料,哀家也就放心了。”   林长云嚼着嘴里甜糯糯的桂花芡实糕有些心虚。   他和三公主互相照料?六皇子明面上是个傻子,还有四皇子在后面虎视眈眈,他能不拖累别人就算不错了。   李明韫却像是浑然不觉,笑着应道:“是。”   她说着看今日目的都达到了,起身就要离开。   林长云戳戳一旁站着的德安。   德安开口道:“太后娘娘,今日天气不错,三公主殿下也难得来一趟,要不就让他们兄妹二人一同出去转转?”   太后思索一瞬,点头道:“也好,琮宴,明韫,你们到华极寺附近透透气吧。”   李明韫看了一眼无辜地低着头的林长云,回道:“好,我和六哥一同出去转转。”   最近这些日子,京城的白日很是漫长,晚饭过后几个时辰天光依旧是亮的。   山上雾水重,空气湿润,不用细听也能听得见蝉鸣。   李明韫走在林长云身边,总是怕他一不小心就摔了。   她道:“华极寺果真是风水极好的地儿,总觉得六弟气色比在宫中那会儿好太多。”   林长云心道,应该是因为今日沐了浴。   而且若是没有这么多折腾事儿,他的气色应当还能更好。   德安规规矩矩:“三公主殿下若是有空,也可以常来坐坐。”   李明韫点头道:“嗯,我会的。”   德安记着林长云先前吩咐过要自己问什么,顺势问道:“三公主殿下往日里去裴小姐那儿,都是送些什么呢?”   李明韫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试探的意思,但皇帝要求办的事儿也不好多说,她简单道:“父皇体恤裴小姐,知道裴小姐腿疾常年难愈,便让我常送些药来,还有就是一些四季衣料,日用杂物,和清素点心之类。”   德安小幅度点点头:“三公主殿下和陛下都有心了。”   *   那边,李明韫和林长云一出门,太后便叫来殿内宫女。   太后一手撑着额,一手拿起一块桂花芡实糕。   她问道:“让你去查的查到了吗。”   宫女跪地道:“回太后娘娘,六殿下这几日殿内的糕点和茶水都少得很快,刚趁着送桂花芡实糕的档子进去点了点,光是这两日就少了从前加在一块的两倍的量。”   太后听了,垂下眼眸,只是打量着手里的东西。   好久,她才叹一口气:“哀家知道了。你让手下的人,看这些琮宴。”   “还有,盯紧了裴千度。” 作者有话说: 要走一点点剧情,之后就火速推进林长云彻底掉马进程喔嚯嚯嚯我好期待 今天也是卡点码完呢、、 第55章 错认 对着他喊别   十日之后, 京西别院。   这院子在六皇子生母嘉贵妃名下,如今原封不动的到了林长云手里,被他用来秘密地安置一些物件和人。   不过林长云除了来京城第一日送杜老四几人来, 再没来过。   西京别院离华极寺并不很远, 林长云入夜后悄摸着来, 也能在天亮前赶回去。   门窗半掩,屋内只点了几盏灯,要见的人已经到了。   屋里头陈设看上去皆是有些年头了,却干净整洁, 物件很少。   一看见来人,那西域长相的男子抬头笑道:“来了?”   杨诚之和杜老四二人依着林长云的话, 并没有一道进来, 而是在隔壁厢房呆着听。   林长云在这男子面前坐下, 摘下头上帷帽, 露出全脸:“尉迟殿下。”   尉迟介看到他的脸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猜出我来了?”   林长云点点头,笑道:“再猜不出来,尉迟殿下还会同我合作么。”   “当然会啊。”   尉迟介仔细打量林长云一圈, 见着林长云甩出的腰牌, 确认了这确实就是本人。   尉迟介向后一靠:“真想不到啊, 六殿下。”   “刚进京城的时候远远瞧上过你一面,那时候只听众人道六殿下随了嘉贵妃,生得极好看, 就是可惜神智只如孩童一般。如今一看,并非如此。”   林长云道:“尉迟殿下也是,都道你入京为质与世无争,活得很是潇洒自在, 没想到我们还会以这种方式见上面。”   尉迟介“哈哈”道:“那可太好了,我与六殿下是一道人。本来以为只是皇亲国戚,没料到居然是六皇子本人,这再好不过了。”   “而且嘛,”尉迟介突然眨眨眼,“六皇子的相貌我是很喜欢的,这下更好了。”   林长云:……   林长云无视了他的夸奖:“时间紧张,尉迟殿下,我们还是谈谈你先前说过的那个‘交易’吧。”   “哎,好吧,”尉迟介托腮,“六殿下打算怎么与我做这个交易呢?”   “好说。”   林长云道:“你现在只是质子的身份,要回于都,要回去拿你的王位,必须得要说话有分量的人在皇帝面前替你开口,我帮你弄到这个机会。”   “你兄弟们众多,你与他们争的时候需要的金银珍宝、防身器具之物,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尽管来问我要。”   此二事正中尉迟介下怀,他眼睛里精光闪过:“作为交换,我需要帮六殿下做什么呢?”   林长云:“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情。”   尉迟介:“六殿下请讲。”   林长云坐正了些:“第一件事情,不能做出伤害我朝百姓的事情,哪怕一个人也不行,若是让我知道了,我们的事儿到此为止。”   尉迟介挑眉:“这是自然。”   林长云便接着道:“第二件事情,我需要你帮我假死离开京城,同你一起去西域。”   “若是靖安王裴千度追上来了,帮我拦着他。”   尉迟介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裴千度?六殿下,看不出来你和裴千度还有这样的需要逃命的关系。”   “怎么,尉迟殿下不愿意?”   林长云胜券在握。   尉迟介笑起来:“当然不会,裴千度不过是我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表亲而已,哪有我和六殿下的交易重要?”   林长云满意了:“那便好。”   尉迟介看起来也心情不错,他问道:“话说回来,你家那个小侍卫怎么样了?”   “托尉迟殿下的福,她身体好得很快。”林长云道。   尉迟介沾沾自喜:“我就说我的东西管用。”   “嗯。”   林长云笑着点点头,起身。   “尉迟殿下,我帮着搭线,后面可就都靠你自己了。”   *   这几日京城天气着实好,刚落了一场雨,不算的太热,晚饭后整个空气里都是土壤、露水、青草的气息。   太后见林长云精神也好,就照着自己前几日说的叫上宫女侍卫,带着林长云去山下走了走。   华极寺山下有一御用水湖,是先帝为他的皇后修建的,偶有皇子公主或者是同龄的世家子来游戏。   但是因为离宫中较远,又在肃静的华极寺底下,平日里来的人很少。   太后带着林长云来的这一日,这湖边安静,远远的只看见有一人带着零星几个侍卫,悠哉地沿湖跑着马。   太后远远瞧见了,点点身边的宫女:“哀家怎么瞧着那人有点熟悉,你去问问看那人是谁。”   宫女带着人小步上前,片刻后,那人便牵着马,一路走到太后面前。   这不是尉迟介又是谁。   尉迟介行礼道:“见过太后娘娘、六殿下。”   太后见不是自己方才第一眼以为的那人,笑了笑:“尉迟殿下,难得一见,今日怎么也在这儿?”   别看尉迟介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他素日里在各种皇家宴会上安分的很,老老实实的当个透明人,他那些兄弟们安插在京城的眼线都只以为这人与世无争。   尉迟介这样小心着,太后也就不常见得着他的面。   尉迟介笑到:“回太后娘娘,我素日里就去各处爱跑跑马,今日恰好到了这儿,没想到有幸遇上太后娘娘。”   于都人,喜好跑马也是正常。   太后点点头:“那也真是巧了,哀家正好带着六殿下来散散心。不必多礼了,去忙你的吧。”   “是。”   尉迟介说着牵着马往边上走。   在太后看不到的地方,尉迟介悄悄和林长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湖大得很,太后拉着林长云走了一圈,二人齐齐觉着有些乏了。   湖边有安置好的专为了给这些金贵人物们歇息的座椅,边上临着湖滩,水面在淡淡日光下闪闪发着光。   六皇子歇了会儿,有些坐不住了。   他好奇地盯着那透亮的湖水打量着,没一会儿就由几个宫女牵着一同向那儿走,要去玩水去。   太后见他想玩,犹豫再三,还是放他过去了,只是念叨道:“琮宴,小心些,别往里边儿走。”   她转头对宫女和侍卫道:“看好琮宴。”   六皇子一直老实呆在最浅的湖滩上玩儿,那水看着透得很,一眼就能望得到底。   太后心下稍松,嘴角勾起一抹笑,高兴得看着小孙子。   “呐……”太后眼睛里反射出湖光,“嘉贵妃若是看到琮宴这样,也该高兴得不得了。”   旁边的宫女低着头,轻声称“是”。   六皇子垂着手,低着脑袋,一脚一脚往边上走,踩着波光粼粼的水。   太后几乎都能看到嘉贵妃站在他身边微笑的模样:“若是嘉贵妃还在……”   下一秒,六皇子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下子往底下滑下去,顷刻间整个人就被湖水淹没。   稳重了半辈子的太后吓得一下子站起来。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来,来人!!快!”   不会水力气也不够大的侍卫宫人们吓作一团,几个水性好的急匆匆的就要往下跳。   就在这之间,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动作都要快。   尉迟介飞扑过来,扎入水中,一下子将失脚滑入深水区的林长云从水里捞上来,摁压他的心肺。   林长云面色苍白浑身湿透,好半晌才颤颤巍巍地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来。   太后见林长云安然无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无力地软坐下去。   *   尉迟介帮着将落水后昏迷的林长云带回了华极寺。   太后迅速让人喊来太医,熬好药,擦干净身子,换好衣裳,暖上炉子。   华极寺里乱作一团,等林长云面色恢复正常后才缓过来。   太后没想到去山下湖边走一趟,居然也能出这样大的岔子。   她捏着眉心,想到今日护救六皇子有功的尉迟介。   太后朝着宫女摆摆手:“尉迟介还在吧,让他来哀家这里一趟。”   尉迟介由宫女带进来,他头发也还是湿的,方才只匆匆换了身衣裳,发丝往后撩去,混血面孔更加显眼。   太后现在很是疲惫:“尉迟殿下,哀家感激你今日救了琮宴,可有什么想要的?”   尉迟介低头道:“回太后娘娘,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臣并无所求。”   “无所求?”太后放下捏着眉心的,“尉迟殿下,你这样让哀家心里不安呐。”   尉迟介做沉思状,半晌,低头道:“太后娘娘,臣现下确实没有,日后若是有需要太后娘娘的,再向太后娘娘来讨这个赏如何?”   太后安静了一下,叹道:“也罢,你日后想到了什么,再来同哀家说,哀家不会忘记的。”   尉迟介:“是。”   尉迟介很快退下,太后的头疼却没好多少。   她看向身旁帮自己打理的宫女,悠悠道:“你说琮宴这是何必呢,有什么事儿不能同哀家说,偏偏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   太后睡前再来看了昏睡的林长云一眼,见林长云状态好了不少,便也熄灯歇下了。   这边太后一走,林长云就翻身而起。   他问身边的德安:“怎么样,尉迟介走了么。”   德安替他披上外衣:“一切正如殿下您计划的,尉迟殿下还悄悄等在外边儿,详细的可以去问问尉迟殿下。”   林长云点点头,他念着太后今日担忧的神色是心里难受。   但想到原剧情里六皇子的死往,他还是翻身而起,悄悄从后窗子溜出去。   一探头,便在夜色中看见了尉迟介影影绰绰的侧影。   他比林长云想象中靠得还进,也不怕太后的人瞧见。   真是大胆,林长云腹诽道。   林长云猫着身子小心靠近,嘴里用气声喊道:“尉迟介,如何,太后她怎么说……”   谁料揭开挡着那人小半张脸的枝桠一看,来人竟不是尉迟介。   裴千度危险地眯起眼睛看过来,眼神在黑夜中也浸着光:“六殿下,你喊谁?” 作者有话说: 这边尉迟介不跟太后提是因为没到那个时候,会适得其反 在飞机上赶出来的,刚下飞机,卡着点写完发的,等我上车了修一修 第56章 幽会 林长云在和   林长云下意识的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尉迟介, 压根儿就没料到居然是裴千度。   林长云退后了半步。   裴千度眉眼压得更紧,他从半依靠着的树干上直起身,拉近自己与林长云的距离。   裴千度弯身压下来:“六殿下?”   “你喊的人, 是谁。”   林长云朝裴千度身后看了一眼, 没看见尉迟介人影。   尉迟介人呢?   林长云错开直直压下来的裴千度, 岔开话题:“没谁,裴小将军,你今日来有何事?”   裴千度不依不挠:“有事,但是在这之前, 我更想知道六殿下是在做什么。”   林长云只觉得裴千度吃错药了:“裴小将军,这与你并无干系。”   若是说先前有关六皇子婚配一事, 裴千度还可以以合作的名头来查收他的私事, 那现下的事儿裴千度又要以什么理由来插手呢?   裴千度也知道这个理, 林长云不愿意告诉他, 他是没有办法强迫林长云说的。   怎么没有办法呢?   裴千度眼色越来越沉,几乎要比这夜色更浓郁,黑压压地渗出来。   他紧握的双手垂在身侧,好像想要去抓着林长云的手腕, 狠狠捏在手心里, 最好是掐断。   这样林长云动作不了, 挣扎不了,就能永远困在身边了。   夜幕之下看不清什么东西,但是林长云还是本能地感受到裴千度的情绪不对。   他直觉那是很恐怖的情绪。   林长云警觉, 裴千度可能真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好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又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好跑。   林长云道:“裴小将军,我现在还有事,没法奉陪, 就先告辞了。”   林长云说着要走,却被裴千度一下子拽住。   裴千度已经收了力道,但这一下还是攥得林长云骨头都酸痛起来。   林长云用力挣扎。   看他怎么也挣扎不开,裴千度咬牙切齿:“不许走。”   林长云最讨厌别人来硬的,很快恼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千度音量也大了:“你说我要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林长云:“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要干什么!”   裴千度把林长云往自己怀里一拽,林长云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他,只能踉踉跄跄地撞过去,半边身子都撞进裴千度怀里。   裴千度凑到林长云耳边,剧烈喘息着:“我……”   “二位,你们这是……?”   裴千度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二人齐齐回头看去。   来人正是尉迟介。   他双手抱胸打量着裴千度与林长云二人,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被二人目光一扫,尉迟介做无辜状:“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走过来的脚步声够大了啊,好凶好凶!”   裴千度拽着林长云的把他拉到了身后,自己侧身挡在前面:“你是谁?”   尉迟介背对着月光,裴千度看不清他模样,但是尉迟介却已经能看清裴千度。   尉迟介显然已经认出来他是谁。   尉迟介笑了:“你猜猜我是谁?”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月光洒在了他的侧脸上,找出模糊的轮廓来。   尉迟介的母亲与裴千度的母亲本就是亲姐妹,二人正脸四分相似,侧脸七八分像。   在夜里被月光朦朦胧胧一照,更是将这七八分一下子变成了十分。   看见他这模样,裴千度不知道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本来微微眯起的眼睛忽然睁大,整个瞳孔都在剧烈收缩。   尉迟介和林长云还来不及反应,裴千度就突然暴起,眨眼间便掐着尉迟介的脖子,狠狠把他掼到了地上。   “什么意思……”   他声音颤抖道:“你凭什么……”   这个人凭什么也长着这样的脸?   林长云什么意思。   如果这人是林长云在京城就遇到的,那么林长云后来在扬州那样对他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林长云会三更半夜地在这里等他?   裴千度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尉迟介被他抡到了地上,头发上身上都沾上了泥,呼吸都顺不上来。   尉迟介也不是吃素的,一记飞踢踹到裴千度身上,把他踹了出去。   尉迟介揉着脖子站起来:“哼,力气不小啊。”   裴千度后撤半步稳住身形,见他这模样更加气血上涌,当即就捏紧拳头又要上前。   管他是谁,先打死了再说。   林长云看他俩动静越闹越大,担心引来太后,赶紧拦到他俩中间。   林长云几乎是得抱住裴千度才能阻止他向前:“裴千度!你要干什么?”   裴千度更气了,他拧着眉低头看林长云,几乎是声音都要颤抖:“你还护着他?”   林长云想也不想就解释:“我没有护着他,我是担心你们把太后的人引来了!”   裴千度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垂着头盯着林长云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误会了什么。   他第一次看到裴千度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是气得,连嘴唇都在颤抖,眉毛和眼睛耷拉下来。   林长云甚至觉得那眼神中透露出来些委屈和迷茫。   林长云不理解了。   裴千度这是又想要捉弄他什么?   林长云问道:“你说什么?”   裴千度嘴唇颤抖地更厉害了:“你们……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长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几乎立刻回答:“……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   裴千度的嘴唇终于停止颤抖,但是神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他冷静些许,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几乎是贴在林长云身上,于是慢慢直起身,依依不舍地退后半步。   裴千度闷闷地“嗯”了一声。   尉迟介见他俩终于舍得分开,揉着后脖子龇牙咧嘴地出声:“喂,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场合?我还在这儿呢。”   裴千度眼神很凶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对着人意见颇深。   很介意他张了张跟自己相似的脸,也很介意林长云大半夜的跟这人见面。   林长云还没说什么呢,裴千度又问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尉迟介刚才被他那么折腾一番,现在也不闹,居然还笑眯眯答道:“好说好说,在下尉迟介,想必这位是裴小将军?”   他倒是也不介意告诉裴千度自己的身份,反正脸都看到了,知道他是谁也就是迟早的事儿。   裴千度听到他名字,略带防备的点点头。   估计也想起来了自己有个未见过面的表亲。   本来这种血亲初见的时候应该是两眼泪汪汪的,但这二人在眼下这情况根本唏嘘不起来。   更何况下一秒,尉迟介依旧笑眯眯道:“我和六殿下有个交易,裴小将军,给我和六殿下一些独处的时间吧,嗯?”   交易?   裴千度缓缓回过头,看向林长云,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六殿下和尉迟殿下,也有个交易?”   林长云莫名有种被一个客户当面撞上和另一个客户做生意的心虚。   他揉揉鼻子:“裴小将军,这是我与尉迟殿下的事儿。”   裴千度心中冷笑一声。   林长云无奈道:“裴小将军不介意的话要不,先去我屋内坐会儿,我这边处理完很快就来找。”   *   裴千度带着一身气进了林长云的屋,往那座上一座,屋内空气骤降到能把德安冻成个冰棍儿。   德安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裴千度板着脸闷不吭声地抱胸坐着,坐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踱至窗前,掀开窗子看看窗外那两人,盯着站了会儿然后再回来坐回原位。   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林长云蹑手蹑脚地重新回来。   裴千度看了发丝稍乱的林长云一眼,总算没再过界,去问林长云和尉迟介聊了什么。   他看到了,林长云和尉迟介谈话的时候一直隔着半米远。   林长云看裴千度脸色稍缓,不知道他想通了什么,也不打算去问。   方才那一瞬间,裴千度的情绪外泄的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像短短数日击退外敌的裴小将军,更不像那个让皇帝都忌惮的靖安王。   反倒是像那个在扬州城黏着他的阿禾。   事到如今林长云已经分不清楚裴千度说的话、表现出来的情绪,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干脆就不要知道。   他和裴千度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提。   裴千度换了口气,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往日里正经的模样:“六殿下,今日来找主要是道谢,多亏了六殿下前几日从三公主殿下那里来的消息。”   “我手底下的人一路顺着着消息找到了给我阿姐置办四季衣料和日用的人,正在着手下一步动作。”   林长云点点头:“嗯,能帮到裴小将军就好。”   “后边我还有点东西需要亲自送给阿姐,希望下次六殿下能帮着掩护。”   裴千度道。   “我会的。”林长云点头。   正事就这么点,裴千度很快就说完了。   他又看林长云一眼,问:“听说今日六殿下失足落水,可有大碍?”   裴千度眼线太多,林长云对他知道这事儿毫不意外,只是简单道:“无碍,呛了两口水而已。”   裴千度:“嗯。”   这气氛有点沉,林长云莫名不自在。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裴千度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大晚上来折腾这么一回好像就是为了这么点事儿。   林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裴小将军以后这种事儿也不必亲自来,遣手底下的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不用来么?”   裴千度看过来,脱口而出:“六殿下与男人幽会的事儿不愿让人看到?”   林长云被这一下子砸懵了,火气又卷着莫名一层层往外冒。   他恼道:“我怎么的又与男人幽会了,你要这么说,我们现在不也是幽会?” 作者有话说: 裴千度:幽会么,你自己说的 这个裴千度快憋到顶峰了 (btw尉迟介和林长云之间没有任何单箭头或暧昧关系 嘿嘿嘿昨天刚回家今天就去南京玩了,这一章是在先锋书店和城墙上码出来的,有漏洞的话我滑跪…!! 第57章 锁起来 带走,锁起   林长云说完, 很快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   裴千度重复了一遍:“幽会。”   “六殿下觉得,现在是与我在幽会?”   林长云真想把自己嘴封上,无力吐出:“我乱说的。”   “我只是想说我和尉迟介之间的关系, 与我和你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并没有什么不同?   裴千度冷笑了一下。   怎么, 林长云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千度和他是什么关系, 是上交缠的,是藕断丝连的,欲/火燃烧的时候能将床都杀死的。   这个尉迟介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裴千度压下情绪, 缓缓点头:“嗯。”   林长云真是很累了,落水的潮湿和窒息感直到现在都还在他身上停留。   他垂下眼睫, 实在是不想裴千度再折腾他:“裴小将军, 不要随意揣测我与他人的关系。”   “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不是什么都能简单粗暴地归为某个感情的, ”林长云暗示道,“裴小将军,你不能这样逼问我,仔细想想, 其实我从来都没欠你什么。”   “从来都没欠我什么。”   裴千度又重复了一遍, 抿唇。   林长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 却见他只是闷不吭声地站了起来,居高岭下的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抬头,以为裴千度真的被自己说动了。   哪怕一点点。   “从来都不欠我……”   裴千度喃喃:“好。”   裴千度长长地看了一眼林长云, 看得林长云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裴千度:“我知道了。”   “六殿下,记得守好我们的约。”   裴千度说完微微一欠身,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长云不知道是又哪句话终于将他赶走。   麻烦精总算歇停,但是他心却没有好受起来。   林长云躲开德安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 在夜色下找到裴千度的几乎要与黑色融为一体的背影,盯着那道瘦长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裴千度一次都没有回头。   *   思戎一见着裴千度就被他身上冰冷的气息吓了一大跳。   裴千度沉默地古怪,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使着劲儿,眼神更是难看,压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闷着头向前走,差点直接把思戎撞走。   裴千度今日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去找六皇子,把思戎丢在了华极寺外边儿,应而思戎对今日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裴千度步子迈得很快,思戎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他。   思戎着急道:“二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别说话。”   裴千度说完这句就闭嘴,也不管思戎和几个侍卫跟不跟得上,走得飞快。   直到华极寺彻底消失在身后层层叠叠的树影里,裴千度才长呼了一口气。   他小声道:“我真怕忍不住回头,直接冲回去将他带走。”   带走,锁起来,让所有人都再也找不到林长云。   让林长云只能留在他身边,只能看着他。   那多好。   思戎被他这眼神看得害怕,忍不住替林长云捏了一把汗:“可是二公子,证据……”   裴千度满脑子都是林长云抗拒他的模样:“先抓了,再找证据,又能怎样?”   “嘉贵妃和太后那边的势力关系在查了,扬州城林家的关系也在挖,京城这么点大地方,翻个底朝天也不用多长时间日。”   裴千度越想越疯狂:“他跑不掉的。”   “从来都没欠我,”裴千度又念了一遍,“他怎么能说从来都没欠我。”   林长云都把他害成这副模样了,自己却还在那里没心没肺逍遥自在。   思戎见他真一副要将林长云生吞活剥的模样,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些日子的事儿思戎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林长云是不是就是六皇子,也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爱恨。   但总觉得他家二公子没错,林公子也没错,错的是他们中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些别的东西。   思戎硬着头皮劝道:“二公子,请三思!现在还不是时候,皇帝虎视眈眈,裴小姐被困,裴家依旧蒙冤,我们,我们不妨过些时日再谈此事。”   “先找证据,反正六皇子殿下就在这京城,有我们盯着,再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了不是?”   听到裴家和阿姐,裴千度总算冷静一些。   他单手撑在粗壮的枝干上,整棵高树都晃了三晃。   裴千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了。”   “但是我真的……”裴千度迷茫地抬起眼睛,盯着天上颤抖着模糊了的星星,“我真的好怕。”   “我总觉得他离我太远了,远到我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裴千度必须尽快拽住林长云,困住林长云,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林长云的心不属于他,也无所谓了。 作者有话说: 我呜呜呜呜滑跪,感觉在旅游状态一般,打算把重要的剧情留在后面几天写 再走一两章信息铺垫的剧情然后就让林长云狠狠掉马,让这俩人到明面上酱酱酿酿 明天下午就回家了!之后一个月都呆在家里学东西不出去玩儿了,到时候至少每天给大家日六,看情况日万,感谢大家的支持呜呜呜我爱你们!! 第58章 云雾 林长云,你   立秋, 暑气未消,皇帝格外开恩,裴道英受批准到华极寺向太后请安。   裴道英衣着素净, 行了礼, 让贴身侍女捧着个木匣子献给太后。   她平日里遭软禁, 闲来无事,便日日抄经祈福,木匣子里有手抄佛经一卷,还有自制香膏和一些素干点心。   林长云跟在太后身边, 小心翼翼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点心,轻轻咬一口, 然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表现出一副很爱吃的模样。   太后点点头:“裴小姐有心了, 既然来了, 今日便留在这里和哀家一同吃了晚饭再走吧。”   她看出来很多东西是给林长云准备的,六皇子是太后心肝,六皇子开心了,太后便也就开心了。   裴道英坐在腿脚不便, 坐着欠身笑道:“多谢太后娘娘。”   裴道英眼角余光看着捧着点心吃得欢的林长云, 林长云给她一个眼神, 示意她放心。   裴道英立秋要来华极寺拜访太后,总需要备些什么东西的。   裴千度乘此机会安插了人手,简单告知了一下裴道英今日之事, 也在林长云点头后告诉了她林长云的事儿。   只是林长云总觉得裴道英回看她一眼,除了和他接头,好像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看着格外的……亲和。   像是在看自家小辈。   林长云摇摇头,收回心思。   他又听裴道英与太后闲谈了些时候, 便见德安传来个眼神,再一看时辰,也到了他和裴千度说好的点。   于是林长云左动作两下,右动作两下,在座上晃来晃去。   太后转过来看他:“怎么了琮宴,这座坐着不舒服么?”   林长云摇摇头,太后凑过头去耐心听他说。   林长云抬起头,露出故意捂得汗津津的脖子,小声道:“热……”   “出了这么多汗,琮宴也不早点告诉哀家。”   太后招呼身边宫女过来:“你们几个快带琮宴去后屋换身凉快衣裳。”   林长云躲开宫女,紧紧攥住了太后的袖子,抬起眼睛眨巴眨巴。   “一起……池……水……”   太后认真听:“什么?”   德安上前道:“回太后娘娘,六殿下这估计是想让您一同陪他去后院的池子边看鱼玩水。”   “呐,”太后笑得弯起眼睛,她向来抵抗不了林长云要她陪伴的请求,“那哀家便同琮宴一起过去看看。”   太后说完想到今日还有客人,回过头道:“那这边……?”   裴道英很有眼色:“太后娘娘同六殿下一同去吧,我在外屋待着便好,腿脚不便,恐扫了六殿下的兴。”   太后点头道:“那边先委屈道英一下,这殿里热,你同去西屋那边歇着吧。”   “是,多谢太后娘娘。”   裴道英道过谢,被几个宫女推去了西厢房。   林长云大功告成,之后的是裴千度自己要担心折腾的事儿,他便也就安心地蹲坐在太后身边玩起水来。   有了上一回落水的事儿,太后这回看林长云看得很近,寸步不离地守在林长云身边,右手拽着林长云左手。   林长云一手心不在焉得划着清清池水,一边念起其他事儿。   现下已经立秋,过不了多少时日他就得回宫过冬至过春节,而这年关只要一过,来年的春猎很快就到了。   而杜老四那边还迟迟没有那假死药进展的消息。   裴千度这边又步步紧逼。   林长云叹了口气,池水倒映出他蹙着的眉头,慢慢消失在一层一层的水波里。   如果他没逃过六皇子原剧情中死亡的命运,那裴千度是不是也不会再恨他了?   毕竟他人都死了,裴千度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琮宴?琮宴?”   林长云回神。   太后弯下腰,用指关节轻轻抚平林长云皱成一团的眉头,林长云觉得痒,微微眯起眼睛。   太后轻轻道:“琮宴近来多了很多忧心的事儿。”   林长云微微一愣。   太后突然道:“琮宴啊,你自小体弱多病,生母也去的早,出生的时候宫中特请了京城中最有名的得道高僧。”   太后先前从未与林长云提起过,林长云一听这话,瞬间抬头,微微睁大了双眼。   “大师说你命数特殊,生来多舛,亲缘浅薄,身边难有依靠。哀家当时不信,但是不过半年光景,嘉贵妃撒手人寰,哀家也遭忌惮,皇帝更是将当年与嘉贵妃许下的诺言忘得干净。”   太后紧紧攥着林长云的手:“更有一句话,哀家藏了多年,从未与外人道过。”   林长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有一种预感。   太后继续道:“大师言你出生之时,魂魄残缺,因而神志不全,肉/体尚在人间,神魂却未归位,待到二载之后,神魂补全,心智清明,所有的苦难都会慢慢消解。”   “琮宴,”太后轻轻安抚着震惊到说不出来话的林长云,“你真当哀家看不出来吗?”   林长云嘴唇都开始哆嗦,太后在他眼前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我,”林长云脑海混乱,尝试了很多次都说不出来哪怕一句话,“我……”   太后用食指抵住林长云嘴唇,堵住了他将要突出的话:“嘘,琮宴,不要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母妃留了东西给你,回宫之后,你去看看吧。”   *   他到底是谁?   林长云浑浑噩噩地走近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将德安几个人全部都关在了外面。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太后说李琮宴出生之后,大师便说李琮宴缺了魂魄,二十载之后方能补全。   而二十载后,恰好林长云拥有了这具身体。   太后又是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她看出来了什么,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为什么在这时候告诉林长云,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头疼得要爆炸了,整个人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回到了他原来的世界,长着林长云“自己”的脸,穿着打扮也是他曾经熟悉的现代模样。   另一半泽完全长成现在这个“李琮宴”的模样,顶着一张李琮宴的脸,却是林长云自己的神情。   这两个人截然不同,但是却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   眼睛,太后也有一双很像这样的眼睛,传闻嘉贵妃也是。   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是谁??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生是那么真实,小时候被迫承受的那些痛苦还都历历在目,从贫困山区爬到清华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够记得中学时期刷的题册叫什么名,能记得大学宿舍的同学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记得从从北京飞回家一张机票的价格。   林长云从前的人生怎么可能是假的?   但是现在的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真,身上穿着的丝绸柔软细腻,太后手上指纹的温度灼热,还有和他一起穿过来的杜老四,以及一个剪不清理还乱的裴千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有的东西都离他而去,林长云感觉自己被隔绝,被关在了瓶子里,任由人折磨,任由人观赏,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又是假。   林长云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够将这瓶子砸碎,将他拽出去。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林长云看到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的人翻身而入,降临在他身边,将他从床上拖拽起来。   那人看见林长云眼神迷离,满头大汗,皱着眉头急道:“你怎么了?”   林长云看不清他面孔,总觉得这人有点像某一个折磨他的人。   这人摇晃着林长云,林长云难受,挣扎道:“你好凶……”   来人愣住了:“什么?”   林长云忍不了,这个人的声音太像裴千度了。   裴千度做什么这么恨他,就连在幻境里也来折磨他,看他的难堪。   林长云奋力将他推开:“滚。”   来人愣住了,将林长云拽更紧:“你凭什么叫我滚?!”   “我就,叫你,滚,”林长云拼命往后躲,“满口谎话的骗子,裴千度,我最讨厌你了。”   来人愣住了:“我没有。”   “你有。”   来人突然发狠将林长云拽回来:“我没有!是你,是你在骗我,林长云,你一直在骗我……”   “林长云……”林长云喃喃道,“对,我是林长云……我不是李琮宴……”   他说话声音太轻,来人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重复道:“你是谁……?”   林长云:“我,我是……”   来人将林长云压着推倒在地上,轻轻掐住他的脖子,制住他的手腕。   这个人抓得他浑身上下都疼,林长云却从这疼痛中获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快感,恨不得这人将他浑身都拆之入腹,这样他就不用再因为任何事情痛苦。   林长云长大了嘴,拼劲全力呼吸。   见他又不说话了,来人抚摸着他的脖劲,循循善诱:“你是谁……?”   这人的手也在抖,他看着林长云神志不清的模样,知道这是乘人之危。   但是他真的再也忍不了了,只要林长云说一句话,他就要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来人道:“是谁?”   他弯下身子,呼吸卷着林长云的呼吸,唇舌几乎就要卷上林长云的唇舌。   林长云:“我……我……”   “不要告诉任何人。”   太后的声音突然又在林长云脑海里想起来。   林长云突然清醒,下一秒,他突然掀开身上的人,冲到一旁疯狂呕吐起来。 作者有话说: 待会改一下!呜呜呜来迟了 这本书居然已经二十万字了,原来计划写三十五万字左右的,但是我现在还没写到一半,天呐…… 希望这个暑假我能写完 第59章 欲擒故纵 吻了一下林   林长云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无法控制地干呕着。   泪水和冷汗糊满了他的神志,林长云全身都在颤抖。   来人要去拽住林长云的双手顿住了   他声音如坠冰窟:“这么恶心我吗。”   林长云剧烈喘息着, 双耳一片轰鸣, 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来人见林长云没有说话, 以为他是默认了。   来人磨了一下牙,抓住林长云的肩,俯下身凑到林长云耳边,声音却是有点委屈:   “你凭什么恶心我。”   林长云那一折腾动静太大了, 来人听到外面传来侍从们的脚步声。   他知道有人要来,还是慢慢地地将林长云凌乱的头发理好, 起身:“阿姐那边一切顺利, 六殿下, 我们来日方长。”   林长云真的这么讨厌他吗。   裴千度难受得要死, 恨不得把林长云就这样带走。   不过……   裴千度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倒要看看林长云到底如何讨厌他。   裴千度突出一口气,终于在德安和太后几个宫女冲进来的最后一秒离开。   林长云仍旧无知无觉地跪坐在原地,直到德安把他拉起来也没回头看来人一眼。   *   立秋过后天气渐渐凉下来, 林长云在华极寺过了一整个夏天, 终于在九月初九回宫。   太后已经在华极寺祈福许久, 如今正好也要跟着林长云一起回去。   马车上,太后捧着林长云的手,细细道:“琮宴, 你如今不同往日,回了宫后一切小心,有什么没法子自己来解决的就来找哀家。”   林长云闷闷地“嗯”了一声。   太后见林长云自从那日立秋宴后精神更加差了,轻轻抹一把眼泪道:“可怜我家琮宴, 好不容易神志好些了,竟还要吃这种苦。”   林长云浑身又是一抖,他想把手从太后手掌里抽出来,但是却没有那一点力气。   太后什么都知道。   立秋之后他浑浑噩噩过了三日,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在学校背着游戏本赶来赶去上课,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宫里哪也去不了。   林长云要被折磨疯了,他不该是李琮宴,但是谁又说他不是李琮宴?   他原来的世界是真实的,现在一切都触感也都是真实的,到底哪个才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林长云刚来到这儿那会听到太后当日那番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觉得是巧合,还会把这当做更好伪装的谎言。   但是现在不是了,林长云在这个世界经历了那么多,身边的一切都那么鲜活,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侵袭他的大脑,冲刷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   林长云甚至不敢讲这件事情告诉杜老四,杜老四是跟他不一样的,穿越过来十年从未发现异样,始终没有跟林长云提过这种东西。   也许杜老四是正常的,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林长云不是。   林长云不敢接受结果,不敢去想,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操心。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向宫里前进,林长云盯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看到了靖安王府。   靖安王府大门紧闭,看不清内里模样,林长云也不知道裴千度在不在。   立秋过后林长云就再没见过裴千度。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没有再出现在林长云面前。   他甚至连在那日立秋宴上和裴道英的进展都没告诉林长云,只有一个声音像裴千度的幻觉,从那日晚上开始就一直缠着林长云。   算了,林长云合上帷幔,遮盖住肃穆的靖安王府。   裴千度一直有他自己的事情,林长云从来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   这一次再回宫,就算被排除在政事之外,林长云也隐隐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去给皇帝请安的时候再见着,皇帝比数个月前的气色更糟了,像是只被皇权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出殿之后又撞上了太子李琮泰和四皇子李琮寺。   上回在那青楼里那么一遭,林长云算是彻底看到了李琮泰这张脸伪装之下的模样。   李琮泰从前还能与李琮寺装装兄友弟恭,现下一离开皇帝的视线是演都不演了,见到林长云走过来,却依旧当着别人的面对李琮寺冷嘲热讽。   林长云听见李琮泰笑道:“四弟还是省省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李琮寺冷笑一声:“父皇既然给了我兵权,我自然是有责任替父皇分担的。”   二人间火药味熏得边上的宫人纷纷低头不敢看,林长云行了礼,想要快点离开。   “六弟,这么急着去哪呢?”   李琮寺悠悠叫住他。   没躲过去,林长云只好回头。   往日里回制止李琮寺的李琮泰这回居然放过了这个助长自己太子威严的机会。   他将林长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突然“咦”了一声。   听到这声,林长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用猜也知道李琮泰想到了什么。   李琮寺一蔑了李琮泰一眼,转头道:“好久不见,六弟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   德安替林长云回绝道:“多谢四殿下,但是六殿下现下要去太后宫里,跟太后说好了的。”   “哼,六弟真是好潇洒,”李琮寺靠近林长云半步,“上回躲在裴千度后面,这回有又要去太后那儿,这么讨厌哥哥吗?”   “裴千度?”   李琮泰皱眉。   李琮寺不耐烦地摆摆手:“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六弟跟靖安王关系好着呢。”   李琮泰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长云见势不对,赶紧让德安道:“二位殿下误会了,六殿下与裴小将军只是点头之交,再无其他。”   “点头之交?”   李琮泰眯着眼睛重复一遍。   林长云低下头,德安在旁边替他周旋,他却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回头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真是失心疯了,林长云想,见不到不是更好吗?   *   后来林长云依旧没见着裴千度的身影。   十月份一过,皇宫里的树叶唰唰落了,铺了满地金黄,但是直到连那金黄都消失了,林长云也没有再见着裴千度。   从前林长云总觉得京城太小,到哪里都能撞上不想见到的裴千度,如今却才发现这弯弯绕绕的宫墙底下,只要别人不想让你碰上,那你是怎么样都见不到的。   北京的冬天来得太快了,林长云都没来得及看几眼秋,秋色便急匆匆地离开。   那老头的假死药还没有多大进展,眨眼间却已经冬至。   宫中照理举了宴,林长云混迹在人群之中,看各色面孔挂上一样的笑容,相互敬着酒。   尉迟介也来了,见林长云看过来,便朝他悄悄举了杯。   在林长云的不断运作之下,尉迟介这几月以来与太后接触的时候越来越多,眼下已经是能自然而然在冬至宴上站到太后身边、与之攀谈一炷香的关系。   林长云便也抬起酒盏,笑眯眯回礼。   突然,林长云觉得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手里的酒也晃了晃,还没喝上就洒了。   林长云下意识回头,不小心撞到他的那人早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   他无奈地把酒盏放下,拿起帕子擦手,却瞥见了远处一道眼熟的身影,闪身消失在一队宫女后。   林长云下意识往那走了好几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德安的追赶下绕过几个挡路的人,看到了靠坐在柱边的人。   看清面孔,林长云泄了气。   不是裴千度,只是身形有点像裴千度的一个侍卫。   林长云索然无味地回到了自己座上。   德安看出来林长云又在想什么,心下转悠一圈,跑去问了旁边的公公。   然后回来告诉林长云:“殿下,奴才听说裴小将军今日告病,未来参加宴会。”   林长云抬头,好半晌才“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关我何事?”   德安笑道:“是奴才多嘴,该打。”   嘴上这么说,林长云的精神却是好了点儿,总算不盯着刚才自己莫名追出去的那个地方出神了。   林长云凑过去小声道:“走,德安,回府,我们自己回去包饺子。”   德安也小声道:“好嘞!”   林长云带着德安先行离开。   角落里,思戎目睹一切,也跟着悄悄离开宫宴,一路奔回靖安王府,回去将事情告诉了自家二公子。   裴千度听到思戎复述的林长云神情,低低笑了一下。   裴千度:“继续这样吧。”   思戎被他笑得抖了一抖,只觉得二公子越来越变态了。   裴千度心情好似不错,又道:“林家那边?”   思戎道:“二公子,一切都在按你说的办,只要京城这边找到,就……”   “好,继续。”   裴千度点点头,他站起身,绕过思戎回屋。   靖安王府主屋内有一处密道,密道底下藏了一间不见天光的地下室。   怪的是这地下室并不像是用来审问犯人的那么简陋,而是细心铺上了地毯,安置了床榻,甚至是摆了一茶案一桌案,贴心地摆好了笔墨纸砚。   裴千度走到桌前,打开上着锁的抽屉,抽出来一副被细心保存着的小话。   那纸已经皱巴巴的,看着也简陋,却被悉心保管地很好。   这正是林长云画的裴千度。   裴千度细细抚摸着这张纸,就好像抚摸那个人的脸庞。   裴千度喃喃:“等着。”   *   冬至过后很快就是春节,林长云这回早早告病离开了宫宴,溜到京西别苑去找杜老四和杨诚之几个人过节。   见到林长云,杜老四高兴地把酒满上:“哟,来啦!”   杨诚之帮着知安几个人将菜都端上来,知安好久没见着林长云,看着很高兴。   林长云微笑着摘下白纱帷帽:“嗯,来了。”   杜老四招呼:“快坐快坐,饭都好了!”   林长云被杜老四推到了主座上,杜老四低声道:“开开心心的,过个好年,春猎的事儿之后再想。”   林长云挑眉,假装无所谓道:“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说着把知安和时信时愿几个人也找招呼过来,一起坐下。   杜老四性子开朗,率先举起酒盏活跃气氛道:“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这一年大家辛苦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儿,都好样的,干杯!”   林长云也举起酒盏,在大家的笑声中碰杯道:“干杯。”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喝酒了,却也不愿意扫兴,于是稍微抿了一口,然后乘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吐在要换掉的碗里。   杜老四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喝得醉熏熏得,一个劲儿地扒着林长云,嘴里念叨着什么“学位”“事业”“回家”,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然后很快被杨诚之拉回去塞进屋里。   杜老四念叨的话也勾起林长云旧日回忆,他迷茫地在原地转悠两圈,然后再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   京西别苑今日里一扫往日沉静的气息,空荡荡的院落里热闹起来,到处挂满了红灯笼,贴满了“福”字。   林长云突然想到太后同他说过的,说嘉贵妃给他留了东西。   可是他独自一人转悠了一圈,发现这院子里摆设少得可怜,也没听杜老四提起来过什么旧物,大概是不在这儿吧。   林长云转身,就见拖杜老四回屋的杨诚之沿着回廊从杜老四那边走出来。   于是他收回视线,装作乱转悠的模样,跟杨诚之挥挥手。   林长云笑道:“杨大人。”   杨诚之行了个礼:“六殿下,怎么看着面色不太好,要不要进去歇歇?”   “不了,”林长云摇摇头,“我得赶紧回宫了,只是今晚吃得有些多,还有就是……”   林长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情绪咽下去,换句话道:“这年一过也快春猎了。”   杨诚之点点头,思考了一下,还是安慰道:“不知道殿下是否还记得我在扬州同你说过的话,‘生死两可,吉凶不定’,六殿下,尽力而为即可。”   林长云点点头,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他歪歪头勾起唇角,笑道:“自然,有你二人在帮我,我怕什么呢?好了,大过年的不谈正事了。”   林长云从兜里掏出几个财帛裹钱,塞到杨诚之那里:“这个东西叫‘红包’,明日杜老四就醒了,你给他。”   杨诚之要回绝,林长云赶紧又推回去:“拿着吧,今日里太后和皇帝给了不少赏赐,我自己也用不着,你们拿去买的东西,见着什么有趣的了往宫里给我带一份便是。”   林长云说完不等杨诚之反应,就戴上帷帽,朝他挥挥手:“就这样,我走了。”   林长云跟着时信时愿二人一路离开,虽已经午夜,但路上仍然能够听到星星点点的爆竹声,守岁人们的的嬉笑声,道旁散落着遗留的竹屑、香灰,屋檐下悬挂着各式花灯,空气里还可以闻到烟火和香酒的气息。   一片暖意喧嚣,没人知道这安静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战火气息。   林长云回了六皇子府,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抱膝坐在床边,看着夜色中黑压压的红墙,零星能够听到宫外传来的一两点爆竹声。   还是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   林长云从前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想见他,可是这样久的时间下来,莫名的思念情绪却越长越多,越长越多。   还是幼苗的时候尚可以欺骗自己一下,努力拔出,现在长得漫山遍野,林长云想骗自己都没有办法。   没有关系的。   只是想想而已,想想就够了,林长云不会真的去找他。   后来一直到宫里洒扫的宫女都起了身,林长云才终于抵挡不住生理性的困意,昏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在屋外蹲守已久的人影翻身进来。   裴千度不知道跟着林长云跟了多久,他悄无声息地站到林长云床边,单膝跪下。   林长云睡得毫无知觉,脆弱的脖劲暴露在裴千度目光下,一呼一吸都被人贪婪地看在眼里。   裴千度眼神一寸一寸扫过林长云全身,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天都开始蒙蒙泛白。   裴千度半合上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凑下去。   他的唇几乎就要碰上林长云的纯,犹豫几秒,还是转而只吻了一下林长云的眼睛。   林长云痒得睫毛都在颤抖,他动了动,裴千度担心他醒来,退后半步。   谁料林长云只是闭着眼睛,眉头蹙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然后慢慢抬起手臂,套住了裴千度的肩膀。   林长云在梦中难受地呢喃:“裴……”   裴千度睁大了眼睛。   林长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直小声地说着话,裴千度听不清,把头埋到林长云怀里。   可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又不说话了。   裴千度闭上眼睛,深深汲取了一口林长云的气息。   他这辈子算是败在这个人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裴千度欲情故纵来的(抽烟) 看似经验丰富实则单纯的林长云就这么被勾住了 第60章 春猎1 林长云冲了   仲春二月, 京城的冰雪融了,草木萌发,春猎照例举行。   围场临时搭的御帐主殿里纱灯悬挂, 彩绸飞扬, 宴席上摆满了野味菜蔬, 席间好不热闹。   林长云不喜欢这热闹,他在春猎前刻意卧病不起,请太后向皇帝请旨留京修养,却不想被皇帝以“春猎意在宗室子弟团聚消灾”驳回, 只好先一同来这宴席上,之后再另想它法。   林长云必须得来, 其他人自然也是。   林长云目光缓缓移向坐在对面的裴千度。   他都快要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裴千度了。   账内两侧分列长席, 左列宗室子弟, 右列文武重臣, 裴千度正身居武将首座,边上一个叫不出来名字的大臣笑着与裴千度说什么,裴千度淡淡点头。   似乎是察觉到林长云视线,他朝林长云看过来。   林长云迅速收回目光, 掩饰般端起手下茶盏, 在唇边转悠了一圈。   “六殿下, 看什么呢?”   一熟悉的轻佻声音传来,林长云回头。   尉迟介手里捧着个酒盏,抱胸晃悠到了林长云面前。   他作为于都质子, 这回也得来参宴。   林长云朝他点点头,躲着旁人视线,小声道:“没什么。”   尉迟介顺着林长云方才目光往那边一看,也看见了裴千度, 心下了然。   李琮泰和李琮寺几个也都端着酒盏下去同熟识的大臣攀谈,没太多人注意这边。   尉迟介干脆在林长云身边坐下。   尉迟介悠哉问道:“你那个小侍卫呢?她跟在你身边不。”   林长云知道他在问什么:“在,待会儿让她来找你。”   “好啊好啊,我都好久没见着了。”   尉迟介点点头,目光扫过李琮泰和李琮寺二人。   皇帝病重,只在宴席上匆匆露了个面便走了。太子李琮泰顺势接过父皇应该做的事儿,带着太子妃行走于文武大臣之间,俨然一副帝王做派。   李琮寺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尉迟介喝干净了酒盏里的酒,道:“刀剑无眼,切记多加小心。”   林长云“嗯”道:“你也是,去办自己的事儿吧,再在我这待着怕是要引起旁人注意,记得帮我提醒太后。”   “哎,那是自然,不过,”尉迟介起身,“我还以为你更多只是利用她。”   林长云笑笑,也不做解释。   尉迟介摆摆手往太后那边走去,笑着又倒上酒,与太后说了些什么,逗得太后眉眼弯弯。   林长云刚放下心,就觉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从尉迟介和太后那边收回视线,微微皱着眉,抬起头,就见对面的裴千度好像刚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一般,侧过半边脸与旁人说话。   林长云悄悄往那边看了好久,也没见裴千度再转过来目光。   大概是他看错了。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看时间差不多了,四皇子李琮寺那边也有与人攀谈完的迹象。   林长云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让德安去找太后批准,提前离了宴。   *   裴千度的黑压压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林长云,直到林长云消失在账外,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裴千度这才收回视线。   “裴小将军。”   太子李琮泰恰好端着酒走来,边上还跟着太子妃。   太子妃是京城五姓的陈家女,听说与太子年幼相识,后来如愿嫁给了心上人。   她跟在李琮泰后面,一直端正地笑着,也不言语。   本来凑上来跟裴千度说话的官员见太子殿下来了,知道二人有话要谈,很有眼力见的退下。   裴千度点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李琮泰朝他敬了一下酒,抿了一口,有意无意道:“裴小将军领兵辛苦,今日夜里记得好好休息,一切还有我。”   裴千度跟李琮泰碰了一下杯,却没有喝酒:“太子殿下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李琮泰满意地眯起眼睛,他笑了一声,往边上李琮寺那儿看了一眼,就见他正端着酒盏寻着什么人。   李琮泰思索一番,再往另一边一看,六皇子的座上空了。   李琮泰装似无意道:“上回那次见裴小将军如此品味,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人,若是没有,可以来我那边挑几个。”   裴千度看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太子妃。   她充耳不闻,听了这话依旧笑着,像是无所谓李琮泰的胡闹,也无所谓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说出来。   裴千度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好意,还是不必了。”   李琮泰笑了一声,又朝裴千度举了一下杯,悠悠道:“那就好,裴小将军,好运。”   他说着搂了搂太子妃的腰,带着木偶一般的人走了。   裴千度眯起眼睛看着他俩背影,然后回过头,将跟李琮泰碰过杯的酒盏交给手底下的人,让他们拿去换了。   真是恶心。   *   林长云跟着德安离开宴席往自己帐里走去。   天色将暮,晚风卷着烤兽肉的余味漫过来,沿路到处是巡逻的侍卫,林长云路过的时候正看到两班人马轮岗。   零星有几个大臣和宗室子弟出了帐,三三两两结伴闲谈。   林长云眼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跟自己往同一个方向去。   林长云心下一转,招呼德安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   德安听完,跟着林长云加快脚步,喊住了那人。   德安喊道:“三公主殿下!”   三公主李明蕴应声回头。   见来人是林长云,李明蕴笑着行礼:“六哥。”   她身后还带了几个宫女,手上捧着点东西,看起来是受皇帝命令帮着在春猎上做事。   这等杂活寻常公主是不愿意干的,就像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如今正在宴上与其他贵女嬉笑着。   德安道:“三公主殿下辛苦了,可需要帮忙?”   李明蕴摇摇头:“多谢德公公,不必了,我这边很快就好。”   德安笑笑,照着林长云的话提醒道:“三公主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入夜之后不要再出来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千万要来找六殿下这里。”   林长云的帐离李明蕴的帐不远,几乎就是挨着,不用走几步路。   李明蕴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德安话下的意思,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账内还带了上回六哥爱吃的桂花芡实糕,六哥若是还要,我再去给六哥送点。”   “这……”德安看向林长云,林长云朝他点点头。   德安便弯腰道:“那便多谢三公主殿下了,之后我让手下的人去三公主账内取点。”   李明蕴行礼:“也好,我在账内等着,六哥的人来了说一声就好。”   *   林长云回到账内,换下一身繁琐且颜色彩扎眼的皇子礼服,穿上了利落的素色便装,头发全部扎起来落在一边肩头,又将身上所有名贵配饰全部摘下。   思索再三后,他还是打开了让仆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从里面翻出两个护腕。   一个是裴千度在扬州送给他的那个,另一个是当初前往华极寺的路上裴千度强行给的,还差点让林长云直觉暴露了自己身份。   林长云将前一个套在了自己右手腕上,另一个交给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德安。   林长云道:“这个你好好待着,保护好自己。”   德安哪里见过这东西,小心翼翼接过来,感激道:“多谢六殿下!”   正在这时,时信也悄声进了屋,身后带着几个暗卫。   林长云招呼他:“来了?看得怎么样了。”   时信从西北回来之后人晒得稍微黑了些,看着比之前长大了不少。   他道:“回六殿下,在下带着人将这附近地形大致都走了一遍,对过之后发现,和之前我们提前查看记录下来的并无太大差别,就是前几日落了雨,道路泥泞,方向也不太好分辨了。”   逃命的路,差一点,可能会发生的岔子却差太多。   林长云托腮:“嗯,我知道了,也正常,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长云走带帷幕边,轻轻掀开一点帘子,初春夜晚微凉的气息铺面而来。   外面一对对人马巡逻着,井然有序,心怀鬼胎的人却也能嗅到这安静夜色底下的不详的危险气息。   林长云眼睛里倒映着点点星光:“再等等,李琮寺的人一动作,我们就立刻出发。”   “皇帝病重,对两个儿子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皇帝不愿别人挑战自己的威严,担心太子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不安分,于是把今年春猎统领围场外围警戒的任务交给了四皇子李琮寺,又要制衡他,把很大一部分精锐部队都调进了东宫,让太子可以随时联动京城内各部。”   “而且,”林长云朝记忆中某个人营帐所在的方向看过去,“还有裴千度,皇帝不信任他,但是这回却要用他,裴千度随时可以调动自己手底下驻守在京城边上的亲信部队,控制不安分的人。而恰好,裴千度也要利用这场混乱。”   “这场春猎谋反看似是四皇子李琮寺主导,但是主角却并不是他。”   林长云放下手中的帘子,转身回来:“我这个六皇子啊,只需要远离他们,活下来就好。”   原剧情里六皇子死于四皇子谋反的春猎,林长云原先还在想六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后来发现李琮寺对六皇子又别样的心思,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后来探出来这次春猎各方人马的动作,他更加觉得那猜测错不了。   林长云垂下眼睛。   只要照着计划那边,远离二位皇子和裴千度,他大抵是能活下来的。   如果不能……   林长云招呼时信坐下来,吩咐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日夜里他们找上来,四皇子的目标是我,别人的目标也会是我。如果见势不对,就不要保我了,你带着时愿逃出去。”   时信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   林长云想去把他拉起来,但是时信一动不动:“殿下,你这怎么能……在下的命是你的,我和时愿生来就是为了保护殿下的。”   “嘘,”林长云止住他话头,“你们保护我够多了,这是我最后的命令,你们两要是死了就没办法了,我可不想死了之后连一句话都带不给别人,你们帮我带话成么?”   时信嗫嚅道:“殿下……”   林长云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他轻声道:“杜老四那边我都交代过了,别让他们跟我冒险,我要是真的……你去府上,我卧室后面的书房,桌子上压了两封信。”   “你拿着那信去京西别苑找杜老四和杨诚之,提前把消息告诉他,然后赶快离京,想办法联系柳景安,还有,我跟尉迟介说好了,之后尉迟介也会护着你们的。”   时信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林长云挑眉,笑道:“现在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只是在讨论最坏的情况不是么?”   时信自己也绝得堂堂一大男人掉眼泪丢人,更何况是在主子面前掉眼泪。   他用袖子抹干了眼睛,闷闷道:“是,在下一定拼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林长云歪歪头:“好好好,过了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他说完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就是估计他现在这个身子,吃不了什么好的了。   林长云刚吩咐完,就见时愿也一头扎进帐篷来。   林长云知道时愿年假小,而且比她哥哥更加死脑筋,于是刚刚把她派去了尉迟介那里。   时信见妹妹进来,把脸偏开,遮住脸上情绪。   时愿没看出来气氛不对,拱手对林长云道:“殿下,都照您说的做了,尉迟介手下一小队人守在京西,随时准备带人转移,也同太后几个暗示过了让他们不要出帐。”   “嗯,那就好,”林长云点头,“这次他们几个没有理由波及到太后和三公主他们,只要不要出帐,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林长云稍稍安心,已经到了生死的关键节点,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突然,林长云眼尖,看到了时愿脑袋后面别着一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疑惑,时愿是个超级大直女,全世界最吸引她的东西只有习武,唯二关心的男人就是她哥哥时信和主子林长云。   结果林长云把时愿招呼过来,扒拉了一下时愿后脑勺,结果扒拉下来一躲淡黄色的小野花。   就别在时愿马尾上。   看见那花,时愿脸色更木了。   她小声骂道:“好不要脸的人。”   林长云笑了一笑,把那花放到桌上。   也好,反正他也不担心时愿吃亏。   *   夜渐渐深了,山林风声嘈杂,这一班的侍卫已经战了很长时间,在不久就要换岗,纷纷困乏起来。   林长云一夜没睡,跟着时信时愿几个人守着。   隐隐能够听到马匹不安地刨蹄和低声嘶鸣,听到巡逻护卫好似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时间差不多了。   他冲边上时信时愿二人低声道:“走。”   然后握了一把裴千度送给他的那护腕,跟着率先起身的时信一同冲了出去。   *   月色被黑压压的流云遮盖去了大半,皇帝账内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端着药的宫人进出。   四皇子李琮寺早已经借着统领外围巡防的职权,将心腹藏于皇帝御帐东侧。   他立在山林高坡,眼底神色疯狂,焦躁和野心藏也藏不住。   只要过了今晚,他李琮寺就是这个庞大王朝的君主。   李琮寺忍不住要笑起来,他抬手,身后的人吹响铜角,悠长尖锐的声音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山林。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四皇子部下瞬间封锁围场所有入口,山道、渡河,全部都被四皇子的人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琮寺翻身上马,拔剑高举,直奔皇帝御帐。   他高呼道:“东宫失德,太子无能,今日我清君侧,护社稷!”   李琮寺一路杀到向前杀,身后叛军与值守的太子部下打作一团,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血迹顺着雨后泥泞的地面蜿蜒漫开,与泥水混杂在一起。   李琮泰虽料到李琮寺不安分,但是不知道此人具体动作,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李琮泰手下的人重新整合起来,李琮寺几乎已经杀到皇帝帐前。   李琮泰坐立马上,持剑与李琮寺对峙,怒喝道:“李琮寺,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哈哈,”李琮寺癫狂笑道,“李琮泰,谁给你的资格吼我!作为一国储君,半点德行全无,生活糜烂,暗害手足,甚至连父皇……”   “够了!”   李琮泰打断他,往身后招呼道:“所有人听令,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   李琮寺和李琮泰二人打得不可开交,明明是至亲血肉,如今却杀得血肉模糊,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只是眨眼间便血流成河,全京城最精锐的人化作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   裴千度站在远处高坡上,按兵不动,静静看着他二人的部下厮杀。   思戎报告道:“二公子,他们二人部下都死了大半,如今李琮泰隐隐有不敌李琮寺之势,李琮寺的手下还控住了一大部分宗室贵族,有些杀上头了的甚至开始……无差别杀人。”   裴千度点头道:“我知道了,在等两柱香。”   思戎道:“是!”   裴千度听着刀剑厮杀声,朝着心心念念那处看去:“他人呢。”   思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裴千度说的是谁:“已经派人去接了。”   正说着,裴千度收一下小队亲兵驰马飞速奔来。   裴千度以为是林长云,结果往那一看,没看到想看的人。   亲兵喘息道:“不好了二公子,六皇子帐里没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快彻底摊牌了哈哈哈哈 来迟了些! 第61章 春猎2 裴千度又将   春日暴雨来得极凶, 不过顷刻之间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马嘶鸣被雷雨声一口吞没。   林长云全身都湿透了,眼睫上挂满了水珠, 布料湿哒哒地贴紧他背脊, 春夜雨寒, 林长云冷得浑身颤抖,却一点都不敢停下来。   时信在前面开路,暴雨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殿下!雨太大了,我们提前做好的标记几乎都被冲干净了!”   林长云咳嗽几声, 用湿透了的手臂摸了一把脸,这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路。   猎场里守卫看得严, 林长云的人为了不引起注意只敢做些不显眼的标记。   而如今雨水不要命似的砸下来, 泥地上全是烂浆, 溪水暴涨, 白日里尚能辨认的岔路和丛林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林长云喘息道:“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林长云踏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往前走,脚下山道泥泞打滑,乌云遮住了月光, 整个山林漆黑一片。   忽然, 几个人看到了远处影影绰绰的光。   林长云暗道一声不好, 拉着身旁几个人闪身躲进了几颗巨树后面。   马蹄声和脚步声隔着雨幕传来,前方赫然是四皇子叛军。   四皇子封锁了整座猎场,山中小路处处被他设了关卡, 叛军举灯提刀,拦在了林长云几人向前的路上。   林长云蹙起眉毛:“走岔了。”   他们本计划着绕开这些士兵,如今大雨一下,夜又太沉, 直接将他们送到这帮人面前。   林长云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当机立断:“走,从边上绕出去。”   可怎料下一秒,他们身后也传来阵阵马蹄。   林长云背贴着长满苔藓的树皮,半跪在泥土里,听见一声粗喝声穿透雨幕直奔他们而来。   那帮人喝道:“四皇子令!六皇子孤身遇险,寻其者赏!”   林长云暗骂一声,这个李琮寺,果然去他帐里寻他了,还打着这种名头。   雨下得更大了,前方把守的叛军听到身后人马的呼声,当即也派了一小队人马过来。   前后夹击,往别处的路又不知道通向何处,谁知道会不会当面撞上四皇子的人?   时信下定决心了一般,突然出声道:“殿下,我去引开追兵,你们抓紧时间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林长云一把拉住他:“你敢!”   林长云很少会这样用力拽人,时信被他这样一拉,居然一下子被拽得跌坐在泥水上。   时信:“我……”   林长云压低声音道:“我是主子,跟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好好活着!”   林长云把湿哒哒垂在眼前的头发一把薅到脸颊后面,率先半直起身,向西坡走去:“往这边试试看,谁再敢做这种以命换命的事情试试。”   时信喉头发出一声哽咽,把眼角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泪憋回去,在时愿的拉拽下跟上。   这条道比之前的还要不好走,杂草遍布,林长云的左脸被枝叶划出来一道小口子。   更糟糕的是,他们拐入的这路更加陌生,几个人几乎分不清该往哪走才能离开这猎场。   身后的追兵搜得更紧了,林长云几个人又认不清路走得慢,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想到原剧情中六皇子的死,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   六皇子身亡绝对和李琮寺有关,他不能落到李琮寺手上。   林长云退无可退,只能带着人、拖着酸涩的身子往前走。   一小队人马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痕迹,突然听领头的人招呼几声,往林长云这个方向追过来。   他们速度极快,往前是一大片空地,林长云当机立断,拉着身边的人要矮身钻入一片深黑树丛。   突然,那草丛轻轻一动。   一双手拽住了林长云胳膊。   一道极细的声音低低响起:“别动。”   *   裴千度带着手下的人马一路狂奔下来。   四处都是厮杀声,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倒下,裴千度每路过一个人都担心那是林长云。   把守在一处关卡的叛军看到来人,拔剑怒喝道:“什么人!”   裴千度充耳不闻,拽着马绳直奔向前,在路过那领头人的时候轻轻拔剑一挥,那人的头颅瞬间滚下,鲜血飞溅到空中,和雨水一起落下。   旁边的一个叛军被吓得摔下马,裴千度勒住马绳,居高临下:“六皇子人呢?”   那人胆小,被裴千度的剑抵住了脖颈,屁滚尿流道:“不不不知道啊将军!饶命啊!四皇子也下令在找!”   裴千度眼神冰冷,听了这话后眉头一皱,将这叛军扔给身后的亲卫道:“把这些人控制住。”   “其他人,跟我去找六皇子。”   裴千度说完,率先驾马奔去。   这雨下得太大了,狂风将巨树吹得歪歪斜斜,整个天地都要被颠倒。   黑夜中,一道闪电将裴千度的眼睛照得雪亮。   他想到什么,快速问身边的思戎道:“从六皇子帐中往猎场外走,是哪个方向。”   思戎快速指了一个方向。   裴千度当即勒马,调转方向:“走!”   他从来没有奔得这么快过,雨水砸在他脸颊上,砸进他眼睛里,他却连停下来抹一把脸都不敢。   所有拦路的叛军都被裴千度斩杀于马下,但是裴千度却始终没有问到林长云的下落。   不知道策马狂奔了多久,裴千度喘着粗气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脉。   林长云早知道今晚四皇子的谋反,他要逃。   一想到林长云可能已经离开这里,裴千度的手脚就一阵酸麻。   他绝不想看到林长云出事,但也担心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了眼前的路。   忽然,裴千度双眼一凝,朝着一处奔去。   他看到有一队叛军,从一丛草里扒拉出来一个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人被叛军一下子拽出来,倒在地上。   叛军的刀举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来,裴千度终于赶到,一剑砍下那叛军高高举起的手。   裴千度抬脚将人踹开,喘着粗气将地上的人拉起来。   裴千度声音哆嗦:“你……”   又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的脸。   这人脸上满是泪和泥,看着像是某个宗室子弟。   不是林长云。   裴千度剩下的话堵在喉口。   “轰隆————”   雷声慢半拍传来,裴千度的心跳声都被这恐怖的巨响淹没。   *   林长云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他一低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雨水沉沉,三公主李明蕴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裙角上满是泥泞。   她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明蕴迅速道:“这次春猎很多是我负责的,我记得路,跟我来!”   林长云来不及犹豫,李明蕴已经率先往一处草丛间跑去。   林长云犹豫片刻,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李明蕴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对这块地形极其熟悉。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宫女,带着林长云几个人尽往小道里钻,七拐八拐,林长云已经完全分不清哪是哪,但是彻底把几路追兵都甩开了。   林长云来不及问李明蕴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们几人就已经到了一岔路口。   李明蕴喘一口气道:“六哥要去哪?”   林长云看她一眼,不装傻了,张口道:“离开猎场。”   李明蕴点点头,她也不去问林长云为何要离开猎场,只是建议道:“我们人太多了,我身后这宫女会跟我一样熟识这猎场的路,六哥,你带个侍卫跟着我走,剩下的人跟着我这宫女,到了猎场外边再汇合。”   林长云借着夜色偷偷打量了李明蕴一眼,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见面时的那身衣裳,面色坦荡,看着确实是猝不及防,匆匆跑出来的。   林长云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时信,你跟着我和三公主,时愿你带着德安几个人走,先出去的人立刻去联系京西那边。”   “若是我们都没活着出去,他们也能马上知道。”   林长云说着似有似无地看了李明蕴一眼。   李明蕴见林长云看过来,回笑了一下:“六哥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带你们出去。”   她语气淡淡,看起来竟然是对林长云突然恢复神志毫不意外。   林长云心下微沉,还是道:“嗯,那我们走。”   李明蕴不做片刻停留,冲自己的宫女点点头,然后带着林长云和时信转身就走。   黑色夜幕不断被闪电撕开一道道口子,冷白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李明蕴的背影。   时信紧绷着身体,看了一眼林长云。   林长云冲他摇摇头,轻拍了一下他紧握剑柄的手背。   几人踩着山路越走越远,终于到了几乎听不到厮杀声的地方。   林长云本来身体就不好,一刻不停地跑到现在,实在是再也跑不动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连喊一小声累都不愿。   林长云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沉甸甸的衣物拖拖拽着他的身躯,林长云连嘴唇都在哆嗦。   偏偏他还觉得两个眼皮越来越沉,一摸额头,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撑不住。   林长云想停下喘口气,谁料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处被暴雨冲刷出来的浅坑,瞬间脚一歪,跌进了泥水里。   “殿下!”时信冲过来。   林长云撑着时信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没事,继续走。”   李明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摁下来:“先歇会儿吧,跑太长时间了,我们现在已经在猎场最外围,休息好了再走,免得生出更多事端。”   林长云实在是太累了,没犹豫多久就顺势坐到地上。   李明蕴和时信二人也纷纷在一草丛旁边坐下。   李明蕴道:“从这里出去还会遇上一队四皇子的巡逻队伍,躲不掉的,他们搜得严,我们极有可能被发现,只能拼尽全力跑。”   “嗯。”林长云点点头。   李明蕴说完后抹了掉进眼眶里的水珠,慢慢顺着气。   林长云垂下眼睫,安静片刻后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不傻的。”   李明蕴顿了顿,笑道:“其实之前就有一点感觉到了,今天白日里听你话里暗示更加觉得,完全确定的话,是刚才找到你的时候。”   林长云道:“我以为藏得很好。”   “是藏得很好,”李明蕴轻声道,“但是六哥,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同你小时候玩的那么好,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长云张张嘴:“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对六皇子李琮宴从前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记得同李明蕴一同度过的童年。   他甚至连李琮宴和自己究竟谁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李明蕴不在意地笑笑:“正常嘛,毕竟这宫里谁不是担心自己的命。”   “那你呢,”林长云问,“为什么突然找出来,还冒着危险救我。”   李明蕴道:“小时候没人看得起我,只有六哥会跟我玩,太后也帮过我好几回。六哥,你很多地方同从前并无差别,今日里也刻意来提醒我。”   林长云垂下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言过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明蕴笑笑。   林长云又问:“那你又为何跑出来?不是让你待在帐里吗。”   李明蕴:“夜里出事之后没多久,四皇子手下的人就突然冲进你帐里,见没人,开始往外搜。”   “我想起来你白日里同我说的话,猜到你是预料到四皇子今日谋反,提前出逃了。后来下了雨,我担心你路上出问题,又看见四皇子的人搜到旁边帐里,杀昏了头,好几个无辜男女死于刀下,于是我一狠心,想着自己记得这路,便逃出来了。”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今日……活着出去了一定重谢。”   李明蕴笑笑:“别这么客气,六哥若是要谢我,随口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一句就好,每次都干杂活太累了。”   林长云笑道:“好。”   林长云说完话便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差不多好了,走吧。”   李明蕴跟他对视一眼,也站起来,把沾满泥水的裙摆绑在一侧:“走。”   猎场外围围着一圈小溪,白日里还浅得可以徒脚踏过去,这暴雨一下,河水疯涨。   这桥被叛军把守着,自然是不能过了。   李明蕴思索片刻,拉着林长云往下游走,那里绑了一粗绳,河水也较浅,本是平日里供人们踏水玩的。   水面上毫无掩体,几十米开外便是四皇子手下的人。   若是运气好,在暴雨里摸黑过河,虽说危险了些,但是不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若是运气不佳,恰好有闪电照明,那林长云几个人必定暴露行踪。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黑压压的水面,控制住对河水生理性的恐惧,抬脚往水里踏进去。   那绳粗粝得不行,林长云的手死死拽着,磨得生疼。   河水在风雨的助推下翻涌而来,漫过林长云的胸膛,一层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长云心脏狂跳起来,河水翻卷起来,好几次淹没了林长云的口鼻。   他呛进去好几口水。   也许是对水生理性的恐惧,林长云又开始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水里。   突然,天空亮了一瞬。   林长云还没反应过来,轰鸣的雷声就和不远处叛军的吼声一起传来。   “什么人!”   河对岸的叛军瞬间借着这光发现了河上几人,他们策马而来,甚至有人举起了弓箭。   不,不。   林长云被水推得全身都疼。   走在最前面的李明蕴率先掉头,冲他们喊道:“对面都是他们的人,掉头!”   林长云没时间反应,只能立刻掉头。   水浪更加凶猛了,身后追兵的声音如同野兽一般传来。   时信原来走在最后面,如今掉头后率先上岸,他没有第一时间飞扑进草丛里,而是朝身后的林长云转过去。   “殿下!”   下一秒,一支箭破风而来,一下子刺穿了时信的右肩。   那血一下子飞溅到林长云眼睛里。   林长云喊道:“时信!”   时信直挺挺地在林长云面前跪下,林长云右边侧脸上都是温热的鲜血。   他哆哆嗦嗦地将时信拖起来。   时信中了一箭,勉强还能动作,左手推了林长云一把,挡在他前面:“先走……”   李明蕴也爬上了岸,她使劲拽了一把林长云:“快走!”   林长云知道不能在这里待着,只能麻木地转头奔跑。   身后那些人的箭一个又一个飞过来,林长云被擦破了手臂,只能堪堪躲过。   身边时信受了伤,本就跑得慢,现下更是右手小臂上又中了一箭。   凭什么。   林长云想,他凭什么这样活着。   他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叫时信保护他。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就疲惫的四肢在河水的击打后更加无力。   终于要冲到岸边一棵树后,林长云两腿一软,直直往地上栽去。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吗。   林长云绝望地闭上双眼,早知道如此,他还不如……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要是在这时候死了,就没办法再见到那个人了。   可是身后无数飞箭蜂拥而至,林长云就要毫无遮掩地跌在这泥里。   下一秒,泥泞的土地没有吻上林长云,他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人挥剑斩去了林长云身后蜂拥而至的飞箭,一闪身,带林长云躲到了掩体后面。   林长云抬头,挂满水珠的眼睫顿时像哭一般,在林长云眼角留下一道划痕。   裴千度低头看他,眼底发红,面上却是毫无情绪。   裴千度又将林长云往身上托了托:“我在。”   林长云瞬间觉得鼻头一热,眼睛也跟着模糊起来。 作者有话说: 写到文案上第二段了!!! 第62章 摊牌了 林长云,我   裴千度身上着了甲, 贴着林长云滚烫的脸颊,在夜雨中竟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安全和温暖的感觉。   裴千度又把林长云往怀里带了带,左手将林长云捁得死紧, 右手挥剑命令道:“都杀了。”   林长云抬头看他, 只见裴千度面色冷峻, 下颌紧紧绷着,汗水和雨水顺着他眉眼不断滑落。   侧耳一听,裴千度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像是历尽千辛万苦狂奔而来。   林长云眼睛被大雨模糊, 浑身上下都疼,   他艰难喘息了两声, 拉住了裴千度的袖子:“三公主他们……”   裴千度这才重新低头看他, 眼底神色让林长云看不懂。   裴千度抬起手, 轻轻擦了一下林长云的脸, 林长云忍不住向后退去。   裴千度去生怕他逃走一般,一下子捏着林长云的后脖颈将他拽回来:“躲什么?六殿下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吧。”   他说的咬牙切齿,林长云却没听到,只看裴千度指尖上的鲜血。   林长云迷茫地伸手一摸, 只见手上满是鲜血。   他的鼻头底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温热的液体来, 再一咽口水, 后头里全是血腥气。   林长云神经太过紧张,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他喃喃道:“我, 我……”   裴千度看着指尖上鲜血,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林长云:“六殿下,跟我一位故人好生相像。”   林长云早因为失血和高温头脑发晕, 下意识道:“我与裴小将军,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裴千度没想到林长云都到这种时候来还不愿意承认,“好一个从未见过。”   “六殿下怕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中数箭的侍卫,现在都快死了。”   遭了,时信他……   林长云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脏又咯噔一声。   下一秒,裴千度托起林长云的腰,抱着林长云翻身上马。   林长云瞬间失去重心,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你做什么?”   裴千度不看他,冷声对手底下的人吩咐道:“把三公主殿下和那个叫时信的侍卫拿下,往旁边搜搜,应该还有几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思戎:“是!”   裴千度说完眯起眼睛看了一下远处:“人找到了,时机也差不多了,李琮寺的好日子到头了。”   林长云未来得及说一个字,裴千度就利落策马向前奔去。   *   裴千度一路架马,圈着林长云飞驰进了一远离猎场的的营帐。   这营帐由裴千度一队亲兵把手,见来人是裴千度,迅速将二人放了进去,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捞起林长云的腿下马,将他抱进主帐。   林长云今夜里一番折腾已经是竭尽了全力,刚在马上被裴千度抱着,只能看见雨水情写着浇在自己身上,一句话也没力气说。   而裴千度竟也诡异地一声不吭。   裴千度面色冷冷,沉着脸将林长云放到了床上。   林长云浑身都是湿透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将床单沾湿一大片。   裴千度二话不说就要把林长云湿透的衣服脱下来。   林长云颤颤巍巍地拽住了裴千度已经扯开他衣襟的手,有气无力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裴千度看林长云倒在床上一副任人折腾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知道他想歪了。   裴千度顺势笑了一下:“你说我要做什么?”   裴千度右掌抚摸上林长云脖劲,掐住那脆弱的脉搏:“我刚救了六殿下,六殿下总要拿出点什么来答谢。”   林长云只觉得心脏更疼了,眉毛眼睛全部都蹙在一块儿。   裴千度在羞辱他。   林长云的呼吸一声一声更重起来,不堪忍受般闭上了双眼。   “你要什么尽管冲我来,别动我的人。”   “哼。”   裴千度冷笑一声,他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裴千度:“六殿下到是对手底下的人好的很,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只对我这样坏。”   林长云脱口而出:“我没有。”   裴千度:“你没有?”   裴千度忍不住掐住林长云肩头,越掐越紧:“你没有?你到现在都还在说谎!在扬州那么玩弄我,嘴里没一句真话,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甚至连你的真名都从来没有告诉我过!”   “你告诉我你叫林长云,可是现在呢?!六皇子殿下不觉得我很可笑吗!”   林长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掐断了,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忍不住也激动起来:“那你呢!你就没有骗我?”   裴千度越掐越紧:“我说了让你等我!我会告诉你!”   林长云:“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回来会不会立刻杀了我?”   裴千度呼吸粗重:“好,好,反正你不信。”   “今天也是,你到底想干什么?”裴千度越说越气,“没看出来李琮寺要造反吗,你乱跑什么?!要不是我来得早你就死了!”   林长云肩膀被裴千度大力攥得任何的要命,他往后退:“我知道,就是为了活命我才要走,不然待在那里让李琮寺过来,把我带走跟他一起死吗?”   林长云胸口剧烈起伏着,越说越觉得喘不上气。   裴千度见他后退,一把将林长云拽过来:“我说了会帮你,你为什么从来不信我?!”   “信你?”林长云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我为什么要信你。”   “李琮宴!”裴千度气得大喊他的名字。   林长云一听到这个名字,只感觉浑身更加冰冷:“别这么叫我!”   他用尽全力去推裴千度,苍白瘦弱的身躯抖个不停:“别这么叫我……我不是,我不是李琮宴,我……咳咳、咳……”   林长云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咳得蜷缩起来。   “喂,你……”   裴千度见林长云痛苦得双手捂住口鼻,连指尖都在哆嗦,下意识抓住了林长云的手。   结果掀开来一看,林长云的掌心里也全都是鲜血。   裴千度愣住了:“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林长云呆滞地看着自己被裴千度抓着的双手,到处都是血。   他怎么了?   下一秒,林长云只觉得喉咙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磕到了哪里还是怎么了,只是那血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林长云觉得全世界都是红色的了,液体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把裴千度的衣服和被子全部都弄脏了。   “我……”林长云喃喃,眼前一睁睁发黑。   裴千度一下子把他圈进怀里,声音颤抖着冲外大喊:“找郎中来!快!”   林长云的眼皮越来越重,明明被裴千度抱在怀里,却还是越来越冷:“……我,我要死了……”   “闭嘴,”裴千度咬牙打断他,“你不会死的,林长云,我恨死你了,你敢死试试看。”   “咳咳,”林长云又咳出几口血,听了这话扯了一下沾满血的嘴角,“那可,由不得你……”   林长云说完便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   “林长云,林长云……?!”   裴千度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林长云再也听不见。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林长云,还是李琮宴。   他怎么可能是李琮宴?   林长云头疼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团在一起,恨不得直接去死。   突然,一双轻柔是手抚上林长云额头,一下又一下顺着林长云的头发。   那手动作轻轻,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动作,但是林长云居然觉得在这样的抚摸下,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   嗓子也不难受了,浑身湿哒哒地感觉也一并消失。   林长云迷茫地睁开双眼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   他回到了自己的大学宿舍。   被褥是他熟悉的花纹,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枕头旁边还歪歪扭扭的放了两本没看完的专业书。   林长云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下意识一看自己的双手,干净的,没有鲜血,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一摸头发,是过耳的中长发,不像穿进剧本之后长得过腰。   林长云呆坐了一会儿,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床帘大开着,阳光照射在林长云身上,林长云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梦境。   忽然,他听到下面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还有人在。   林长云迅速探出身子。   只见他床铺的对面,本该是熟悉的室友的那个床位,坐了个陌生的人。   还是一个埋头不断写着什么东西的女人,   林长云更懵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来,悄悄走到那女人身后。   听见林长运动静,女人回过头来。   看见林长云在自己身后,这人竟是毫不意外,仿佛已经与林长云认识很多年一般:“你醒啦?”   林长云眯起眼睛打量她。   这女人看起来跟他年纪一样大,估摸着也是本科生,扎着一头干练的高马尾,白衬衫搭配蓝黑色长裙。   看着莫名非常眼熟,但是林长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有长成这样的同学。   这女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和一个男同学同在一间宿舍有什么奇怪之处,她很兴奋地把林长云拉到自己桌边,指着桌上自己刚才写的东西。   “快来快来,给你看我写的大纲,我打算再完善一下,把这本写成书,到时候说不定能赚点生活费!不过感觉很多地方没有想清楚,你要不帮我看看?”   大纲?   林长云心有所感地往那一看,果然瞧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林长云上前,捧起那笔记本一看。   李琮寺,六皇子,裴千度……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得林长云双手又要止不住地哆嗦。   那女人还在自顾自讲道:“我之前不是说想给这主角写死嘛,来个be!本来还在纠结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死了比较好,而且这样之后或许还可以写个系列文,在这之后继续写这个故事里别人的故事。”   “对了!这样的话有个问题,感觉我写死的人会不会太多了,怪怪的。前面有个痴傻的六皇子,因为想不好他的之后有什么用,我也给他写死了,还有一些别的角色也基本都死了,比如……”   女人讲得滔滔不绝。   林长云盯着那笔记本,轻声打断她:“为什么要写死裴千度?”   “诶?”女人歪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林长云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女人的衣服,急匆匆道:“我忘记了,你再讲一遍,裴千度为什么要死,他能不能不死?还有六皇子,你说想不好才给他写死的,那要是有别的办法,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女人笑了笑,点点唇做思索装:“这个嘛……”   她伸手从林长云手上接过那笔记本,翻了两下,合上。   她坏笑着看了一眼林长云,然后转了个圈,转身往外走。   女人冲林长云挥挥手:“你猜!下次再告诉你,我现在还有事,六教离这儿太远啦,我得赶紧过去!”   她说完也不管林长云,蹦蹦跳跳地走了。   “喂!”   林长云冲出去追她:“别走,把话说清楚!”   女人已经跑没了影,她在楼梯里冲上面林长云喊道:“不要!有机会的话下次再告诉你!”   “回去吧!”女人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变得空旷,“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可以自己试试呀!我允了!”   林长云跌跌撞撞地往下追。   平日上课放学走过无数次的宿舍楼道无限地被拉长,林长云怎么也跑不到一楼,怎么也追赶不上那个神秘的女人。   这楼梯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断地向下延伸。   墙壁也在他的奔跑中不断褪色,变得更加老旧,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林长云跑得筋疲力尽,他无力地扶助把手想要歇息一下,怎料那把手年久失修,一下子断了。   “呃……”   林长云失去重心,一下子跌下去。   下一秒,林长云从床上跌到了地面上。   林长云双腿双脚仍旧是软的,他脑子糊成一团浆,盯着自己撑在与地面上的手好半晌才发现自己已经从那楼道里出来了。   只是那女人上一秒还清晰的面孔,在林长云醒来之后尽然变得模糊不堪,林长云拼劲全力回想也没能够想起一星半点来,连同那女人的身影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那女人说,说让他自己去试试。   那林长云现在算什么呢,算躲过春猎活下来了了吗?   那女人是谁?是她写的剧本吗?林长云又为什么会见到她,还有那些那个女人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这都是些什么?   林长云天旋地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真的?   “哗啦———”   听到里面动静,帘子被掀开,林长云被晨光一照,忍不住眯起眼睛,伸手挡住了脸。   裴千度迈着大步迅速走过来。   他仍然穿着原来的衣甲,上面沾着一点又一点的血迹,属于林长云和别的一些什么人。   外面天已经亮了,裴千度一夜未眠。   林长云看看裴千度那熟悉的面孔,再低头一看自己。   自己又回来了。   他还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将林长云抱回床上,低着头不去看他。   林长云回想起自己再次睁开眼睛之前疯狂吐血的情形,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手和身体,开口道:“我……”   林长云话还没说完,顿住了。   他看见自己右手上绑了一个银色铁环。   林长云下意识扯了两下。   哗啦——   金属碰撞声离开我响起。   林长云这才发现那铁环上面连着坚固的铁锁,藏在被子下面,牢牢捆在床柱上。   林长云用力扯了两下,扯不开。   他抬头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长云,右手大拇指轻抚了一下林长云左眼。   他道:“怎么了,觉得这个不好看吗。”   林长云躲开裴千度触碰他的手:“你,你什么意思?”   “别动,”裴千度抓住他的脸,“不要激动,你身体不好,再这样又要咳血。”   林长云的脸被裴千度托着,挣脱不开。   裴千度道:“你身体太差了,但是郎中说了只要安静修养,也能养回来。”   “所以你就好好待在我这里养着,别的什么也别想。”   裴千度说的波澜不惊,话里话外却全都是软禁林长云的意思。   林长云最讨厌被威胁。   他偏头,张口用力咬住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脸颊的大拇指。   裴千度微微皱眉,将手抽回来。   “咳咳咳咳……”林长云又咳了两声,“你这算什么,把我这么关着就为了羞辱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裴千度大拇指上被林长云咬出来一个牙印,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似的,笑了一笑:“我不会让你去死的。”   “你别想逃。”   裴千度说完,在林长云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   林长云目瞪口呆,脸一下子烫起来:“你!”   裴千度眼睛眨也不闸,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又凑上前去,圈着林长云后脑勺将他压过来。   裴千度的呼吸卷着林长云的呼吸,只要在靠近一点点,裴千度就能咬上林长云的唇。   林长云睫毛都开始颤抖。   向后躲,是裴千度宽厚的掌心,向前,是他熟悉的唇。   裴千度缓缓道:“长云,我们再来做个交易吧。”   “你好好的留在我身边,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样我保证你手下那些人安然无恙。”   “不然的话,”裴千度摩挲着裴千度的长发,凑得更进,“我杀了他们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日万没日出来,呜呜呜呜我做个抽奖或者在评论区发小红包补偿吧呜呜呜呜 第63章 抓回去 裴千度,你   林长云心脏狂跳, 气血一下又一下上涌:“你什么意思。”   裴千度的呼吸打在林长云嘴唇上:“你说我什么意思?”   林长云狠狠躲开,嘴唇擦过裴千度的唇:“你要囚禁我?!裴千度,你疯了吧, 你凭什么囚禁我!”   林长云双手撑住裴千度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 却反被裴千度制住双手, 整个人被裴千度压在床上,分开双腿。   裴千度挤进林长云两腿之间,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林长云不堪地仰起脖颈:“裴千度!”   裴千度咬住林长云耳尖,厉声道:“对, 我就是要把你关在我身边,你能怎样呢。”   林长云被扯得又痒又疼, 细窄的腰被裴千度压在身下怎么也逃脱不了。   他喘息道:“裴千度, 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裴千度支起一点身子, 死死地盯着林长云, 恨不得把林长云拆吞入腹,“就凭我恨死你了。”   “我恨你在扬州玩弄我折腾我!我恨你是个皇子,我恨你父亲灭我满门!而你跟你亲爱的父皇和恶心的皇兄一样冷血。”   “我真的恨死你了林长云,”裴千度声音突然又低下来, 抽出一只手抚摸林长云的脸, “所以你乖乖留在我身边, 我从前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我,好吗?”   “啪———”   林长云终于抽出一只手, 拼尽全力扇在裴千度脸上。   裴千度一下子被林长云扇得偏过头去,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染上了些许血迹。   扇得够狠。   裴千度面不改色地回头看林长云。   林长云扇过裴千度的整只手一直在颤抖,他好像被扔到地面上的鱼, 濒死一般地拼命呼吸。   林长云愤怒到声音都模糊了:“你放屁,我,没有咳,咳咳……”   林长云话都没有办法说清楚,又哆哆嗦嗦地咳出血来。   他想用双手去捂,却被裴千度一下子捏住两只手腕。   “唔!”   林长云闭上眼睛拼命后退,可他哪里也没法逃,身后只有裴千度的床板。   裴千度不管不顾地叼住林长云的嘴唇,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二人血液交换融合,就好像深入骨髓一样亲密着。   林长云受不了,却又挣脱不开,连呼吸都被裴千度堵住。   “咳咳、咳……”   林长云的眼睫都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了。   裴千度终于肯放过林长云,他的嘴唇上都被林长云狠狠咬出来一道口子。   裴千度喘着粗气:“怎么,六殿下这就受不了吗?”   “你要是受不了,”裴千度威胁道,“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让人把那个叫时信丢出去,反正今夜混乱,死一个六皇子的人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你觉得呢?”   林长云气都还没有顺过来,听闻此言,伸出指尖勾住了裴千度的衣角。   “……不行。”   裴千度狠心继续道:“以后若是你敢再逃一次,你手上的那些人,我就杀一个,如何。”   林长云攥住裴千度衣角的手更用力了。   他屈辱地抿紧嘴唇,头发凌乱地铺在枕上,衣服也被折腾得露出他的半边肩头,被裴千度撑在腰侧的小腿难以控制地绷紧。   林长云终于闭上眼睛:“皇帝和太后……他们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   裴千度道:“我自有办法。”   林长云不说话了,侧过脸,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他的肩膀都在颤抖着,裴千度不知道林长云是不是在哭。   裴千度安静下来,松开了制住林长云的手。   没了他的控制,林长云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缩进了被子里,不让裴千度看见他的表情。   一时之间整个帐篷里只剩下林长云不规律的呼吸声。   裴千度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开口道:“你对手下那些人倒好。”   本来怎么威胁都没用、连死都不怕的林长云,一听说裴千度真的要杀他府上的那些人,居然不反抗了,任由裴千度玩弄。   明明达成了目的,裴千度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脏好像缺了一个口子一样“嗖嗖”露着风,还有人往里面倒醋一样,酸溜溜的。   林长云谁都在乎,就是不在乎裴千度。   林长云听了这话,还是不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拉过林长云手腕。   林长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沉默着让他摆弄。   反正不管裴千度现在要做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裴千度牵过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林长云的手腕,林长云甚至以为他会顺势拽下自己的衣服。   可就在林长云屏住呼吸等待审判降临的时候,裴千度解开了他手上的锁。   林长云愣了一瞬,终于将脸从漆黑一片的被褥里抬起头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裴千度。   裴千度什么也没说,扯过自己的披风牢牢将林长云包裹住,然后拖起林长云的臀,面对面将他抱起来。   林长云不得不抱住裴千度的肩,防止自己掉下去。   他声音有些哑:“又做什么?”   裴千度又将林长云往身上紧了紧,向帐篷外走去:“带你去看好戏。”   帐外晨光熹微,昨天夜里影影绰绰的厮杀声已经停了。   林长云猜到了好戏是什么,小声道:“……别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裴千度低头看他一眼。   林长云眼尾还有些潮湿,拽着裴千度肩头的指尖用力地泛红。   “嗯。”   裴千度拉起外袍,遮住了林长云的脸。   *   裴千度的亲兵和皇帝安置在外的禁军从四面八方压入战场。   李琮寺的叛军本想着打一个措手不及,可和李琮泰的人打了个两败俱伤也没分出胜负来,只能隐隐占上风。   夜里,裴千度的部下见时机一到,瞬间从山林中蜂拥而至。   不到两个时辰,叛军全线溃败,皇帝御帐外围尸血铺地,泥水混着猩红的液体流淌。   暴雨已经停了,裴千度怀里抱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驾马走来。   他脸颊和黑甲上沾了一些血迹,看起来一夜未眠,却是面色冷厉,不见半分疲惫。   没人敢去问裴千度怀里抱着的人是谁。   林长云微微从裴千度肩上抬起眼睛,看到了四周情形。   此处正是在皇帝御帐前。   四皇子李琮寺已至穷途末路,他满身血污,所有亲兵死士尽数战死。   裴千度手下的两名精锐上前,反手扣住他双臂,将他死死按着,跪于御帐泥泞的土地上。   李琮寺发髻散乱,满身都是泥水血点,狼狈不堪地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李琮泰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的看着李琮寺,他身上也不干净,方才与李琮寺对峙的时候右手大臂被划穿,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见裴千度来了,李琮泰朝他点了点头,脸色并不太好看。   裴千度驾马上前两步,点头道:“太子殿下,陛下一切可好?”   李琮泰看了他怀里的人一眼,没什么表示,移开视线道:“陛下无恙,只是有些……”   下一秒,皇帝御帐的帘被宫人打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簇拥着皇帝出来。   皇帝由几人搀扶着走出来,他面色苍白阴沉,脸上皱纹都堆积在一起。   看到跪在血色之中的李琮寺,皇帝气血上头,气得胸口疯狂起伏起来。   李琮泰上前,弯腰扶住皇帝,眼底好像满是担忧:“父皇,注意身体。”   皇帝缓过了劲儿,挥挥手让李琮泰退下。   皇帝板着脸,迈着步子踏着泥,一步步走到李琮寺面前。   李琮寺发丝上都是泥和血,依旧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皇帝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因为久病和年迈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冰冷无情:“四皇子李琮寺,围困御帐,兵刃逼君,构陷储君,行谋逆大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顿了顿,判决道:“今朕废去你皇子爵位,削除李氏宗籍,永世不得入太庙,即刻打入京郊废陵幽禁,无诏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皇帝为了不落下诛杀亲子的骂名,还是留了李琮寺一条生路。   可偏偏李琮寺不领情。   押着李琮寺的士兵正要拽他起身,泥泞里被铁索死死缚住的李琮寺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寺起初还只是喉间闷笑,转瞬越来越狂,最后化作近乎癫狂的疯笑,震得满帐文武无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表情。   李琮寺双膝跪在血水烂泥里,满身狼狈,眼底的怨毒猩红,抬首死死盯着他的父皇:“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从小到大你从未真心待过我们半分!你不顾手足义,只懂制衡只懂猜忌,只懂拿儿子当棋子互相撕扯!”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父皇?”李琮寺字字淬血,“你刻意纵容我与李琮泰相争,故意分权予我,看着我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这样你才好安心稳坐你的帝王宝座!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   “事到如今都是被你逼的!我明明看出来了却不得不谋反,不然日后李琮泰坐上了太子之位,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李琮泰怒吼道:“李琮寺!闭嘴!”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李琮寺目光狠狠剜过李琮泰,“李琮泰,你伪仁假义、觊觎皇权,比我肮脏百倍!为储位不择手段,父皇,你以为为什么病得越来越重!!皇帝眼盲,朝野眼瞎,偏偏奉个李琮泰为仁厚储君!”   李琮泰喊道:“来人!四皇子疯了,塞住他的嘴将他拖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寺彻底疯了,他被人堵住了嘴,被七手八脚地拖着在泥地里拖下去,依旧不肯闭嘴,拼尽全力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就是吐出满口鲜血和碎牙也要骂。   “父皇!你待臣子更是如此!稍有功高震主便斩除,稍有朝臣结党便屠族!多少忠臣良将,没战死沙场,反倒死在你的疑心与屠刀之下!!裴千度,就这样你还敢站在这里,你要脸吗!!”   听到这人骂到自己头上,裴千度低头蔑了李琮寺一眼。   李琮寺满身都是脏泥,只有一双眼睛疯狂透亮。   他被越拖越远,声音遥遥传来,威力不减:“我倒要看看,裴千度,你和李琮泰合作,到底最后会是谁弄死谁!!”   “你们几个算计一生,终有一日会众叛亲离孤死病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李琮寺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诅咒的余音却依旧回荡在所有人脑海之中,振聋发聩。   皇帝病重,年纪大了受不了气,这逆子一番话当即将他气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琮泰冲上前去:“父皇!来人,召太医!!”   场面又混乱起来,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裴千度被吵得头疼,骑着马抱着林长云后退两步。   裴千度早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现在这情况他在与不在并无任何区别。   裴千度将林长云往怀里搂了搂,低头问道:“还要看吗。”   林长云从歪倒在地上的皇帝身上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   裴千度:“好。”   他说完便调转马头,带着林长云离开。   *   裴千度一路又把林长云带回了自己的营帐,亲力亲为将林长云放回了床上。   然后在林长云的注视下,拉过他右手,将那锁链套回了林长云手上。   从今以后,他的自由没有了。   林长云盯着手上那银色的链子,默默注视了半晌,最终认命了一般,什么也没说。   裴千度利落脱下沾满血的黑甲,本想着直接在林长云身侧坐下,但是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出去洗了个澡才回来。   裴千度回来的时候,林长云疲惫地依靠在床头上,环着铁链的手藏在被褥底下,眼睛半合着,睫毛在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见裴千度走过来,林长云往里面缩了缩,慢慢抬头看他。   林长云不开心,他不愿意待在这里。   裴千度咬了一下牙,在林长云身边坐下。   林长云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他不会再让林长云离开,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林长云从前那么喜欢“阿禾”,早晚有一天也会喜欢裴千度的。   裴千度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林长云轻声道:“时信的伤怎么样了,还有时愿她们,人找到了吗。”   林长云不问裴千度有没有受伤,一上来还是只关心那些人。   裴千度又被凉水泼了一脸,冷笑了一下。   林长云听他冷笑,以为裴千度没有遵守诺言,急得攥住了裴千度的手:“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动他们。”   裴千度顺着林长云的力,一下子把林长云拉过来,摁在自己腿上,咬牙切齿:“放心,三公主和时信的伤并无大碍,时愿德安那几个也都找到了,好好的活着。”   林长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千度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宽厚的大掌握着林长云的细腰,熟练的揉捏着。   他太熟悉林长云的身体了,哪怕是林长云现在并无那个心思,也被裴千度揉得不对劲起来。   裴千度手上动作不停:“我遵守了我的诺言,六殿下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林长云被他捏得浑身发麻。   林长云想动弹,却被裴千度牢牢摁住,裴千度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身上。   林长云重心不稳,撑住了裴千度的肩膀,声音也变了调:“现在,不行,我……”   裴千度压低声音:“怎么不行?六殿下要说话不算话吗?”   林长云:“没有……”   林长云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漏出奇怪的声音。   现在当然不行,他昨日夜里为了逃命已经被榨干,现在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一点劲儿都使不上,而裴千度体力又过于旺盛。   林长云真怕自己没死在春猎的时候,反倒死在这种地方。   六皇子在原剧情里要是这么死的,就过于好笑了。   裴千度轻笑了一下,抱着林长云躺到床上:“逗你的,回靖安王府再说。”   林长云松了一口气,但是被裴千度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躺在他身上,林长云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   林长云忍不住动了动:“你要把我关在靖安王府,也不怕别人发现异样。”   “不会的,”感觉到林长云要跑,裴千度单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我有办法解决,李琮泰看出来了也不会管,皇帝和太后那边我也想好了怎么应对。”   林长云沉默。   好半晌,他才问道:“你与李琮泰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裴千度继续揉着林长云的腰:“很早。”   林长云冷笑一声。   看来那日在青楼,最尴尬的只有他。   林长云道:“你要利用李琮泰到什么时候。”   裴千度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利用他,若是我真心要辅佐太子呢?”   林长云睨他一眼:“以裴小将军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唔……!”   裴千度在林长云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讨厌林长云觉得他恶毒和不择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的。   裴千度叼住林长云的喉咙,闷声道:“六殿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林长云被裴千度像饿狼捕食一样咬着,却怎么也推不开,只能一边被他舔着脖颈一边道:“你,必须要利用李琮泰,李琮寺虽说在朝廷声望不如李琮泰,但是,用兵的能力远在李琮泰之上,如果他成了君主,只会比李琮泰更难对付。”   “春猎李琮寺要谋反,这是你,你告诉李琮泰的吧,”裴千度咬得用力,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子,林长云忍不住“嘶”了一声,“别咬!”   裴千度舔舔那牙印:“你继续说。”   林长云吐出一口气:“你让他们二人自相残杀,这一战下来,李琮寺全军覆没,李琮泰手上精锐折损,皇帝也被气得更加病重,再加上李琮泰在背后动手脚,这老头子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   “这不是恰恰有利于你吗?”   裴千度抬头,眼睛亮亮的:“不错,长云,还是你了解我。”   “呃……但是,”林长云被啃得说不上话来,将裴千度推开一些,“皇帝和李琮泰几人不可能没有察觉,朝廷那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你,保护好裴小姐。”   裴千度眼神沉了沉:“嗯,我知道了。”   林长云说完了话,裴千度一路向下啃,林长云嘴里的调子慢慢变成了轻喘。   不知道裴千度咬到了哪里,林长云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有气无力:“别动哪里。”   “为什么?”裴千度的声音从下传来,“你以前明明很喜欢这样。”   “长云,你有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或许有人发现,自从林长云表现出来不喜欢裴千度叫他“李琮宴”之后,裴千度也不问为什么,但是就是再也没叫过了 哦嚯嚯嚯清汤寡水一个月我终于又可以开始写这种东西了吗,好怕接着像以前一样给我一锁锁两章一次锁一天…… 第64章 真话假话 裴千度,我   春猎平乱后, 皇帝被李琮寺气得昏倒在地,太医匆匆赶来,几个时辰后皇帝才悠悠转醒。   想到李琮寺的嚣张模样, 他一醒来便哆哆嗦嗦地起好圣旨, 让手下的太监在御帐前当庭宣读。   四皇子李琮寺, 身犯谋逆大罪,兵围御帐,构陷储君。废黜宗籍,囚于京郊永绝别院, 永世不得入李氏宗庙。   罚完之后还得赏。   皇帝道,太子李琮泰临危护驾, 身受重伤。特加太子摄理东宫诸事, 加倍东宫仪仗, 赐锦缎千匹、赤金百镒。   靖安王裴千度, 迅剿逆党,保全圣驾宗室,功冠朝野。特赐御书忠勇匾额、蟒缎十端、黄金千两。   此外,此番春猎屡遭凶险, 六皇子雨夜受惊, 又身染伤寒, 裴千度当庭请命,自愿专任监护六皇子之职,总领六皇子的起居安防诸事。   皇帝与太子心系六皇子, 听闻此言,准了裴千度所请。   *   是日,裴千度驾马护送皇帝一行人回宫,让手底下的人先行回靖安王府。   再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宫墙在夜色中高高矗立着, 像是能够将人生吞的静兽。   裴千度头也不回地穿过一座座宫墙。   思戎跟在他身边小声道:“二公子,皇帝先前允我们在春猎之后回西北,如今他将六皇子殿下交于你监护,这样就算真的不得不放我们回西北,有这个名头在,以后我们每年冬天也必须回来一趟监护六殿下。”   裴千度翻身上马:“他自以为打的算盘好,若是我们老老实实的,行动肯定会有所限制。”   “不过,”裴千度笑笑,“为了让林长云待在靖安王府,我陪那个老头子玩玩也没事。”   “皇帝这是又要用我牵制太子,”裴千度快马加鞭向靖安王府回去,顺嘴对思戎解释道,“李琮泰不安分,经围场平乱收拢人心,势力更盛。六皇子有我全权监护,等于手握边关军方靠山。”   “这样一来,太子不敢随意加害林长云和其他皇子,也怕皇帝死得太早,我势力太强,借机渗透朝廷,这是变相限制了东宫的扩张。”   裴千度:“那老头子做皇帝做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了,我记得他还有个还不到十岁的七皇子,你信不信,皇帝不久之后就要培养七皇子。”   思戎拖着下巴点点头。   眨眼间,几人已经到了靖安王府,裴千度翻身下马,将马绳都给了思戎。   他吩咐道:“不是赏了写金银绸缎吗,拿去给林长云购置些药材和衣裳,衣裳要亮色的,他喜欢。”   思戎复杂地看了一眼裴千度:“是!”   *   裴千度步伐很快,衣角都翻飞起来,他一路飞速行至主屋,推开了门,深呼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   裴千度推开暗格的门,轻手轻脚地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内烛火暖暖,面积宽敞,无论是地毯还是被褥都用的是最好的面料,就连裴千度自己的屋内都没用上这些。   床榻上缩着一小小身影。   裴千度抚了一下林长云的发顶,林长云眼睫震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林长云喃喃:“你……”   “嗯,是我。”裴千度轻声道。   他顺势坐到床上,抱起林长云:“醒醒,吃过药再睡。”   林长云几经折腾,两眼昏昏,任由裴千度将他拥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药。   皱着眉头吃完了药,林长云清醒了一些,感受到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揉着自己的腰,林长云挣扎了一下。   他道:“我今天也不想做……”   “不做,答应了你过段时间再说。”裴千度继续替林长云揉着他酸痛的腰和大腿。   林长云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裴千度见他醒了,便道:“今日皇帝处置了李琮寺,对有功之人都进行了封赏,我顺势提了一嘴三公主帮你躲过叛军追杀之事。”   林长云听闻此言,直起脑袋:“皇帝怎么说。”   裴千度见他来精神了,挑挑眉:“皇帝特授三公主为司言局直官,正八品,执掌内廷机要文书和内外官员文牒联络,随朝听差。”   “多谢,”林长云知道裴千度是因为自己才跟皇帝提此事的,“三公主母妃家里势微,一直过得不容易。”   裴千度点头。   林长云抬眸,又问:“你把我关在这里,皇帝和太后没说什么?”   裴千度笑了笑,大拇指捻了一下林长云的唇角:“我自请护卫六皇子,皇帝病重管不了那么多,李琮泰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那边……”   “她要见你,我就带着你去见,”裴千度凑上前去吻了一下刚才自己捻过的地方,“你会好好配合我的,对么,长云?”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那你要一直把我关在这个地方?”   “怎么会,”裴千度看他要跑,桎梏住林长云的腰把他压回来,“我在府里的时候,你就同我在主屋里呆着,宫里需要你露面的时候,我护着你过去,逢年过节我也会带你出去逛逛。”   “这怎么能算关着你呢?”   “你!”   林长云被裴千度这不要脸的架势气到了,这怎么不算关着?   自由全无,无时无刻不被裴千度监视着。   林长云在春猎里活了下来,可是落入了裴千度的手中,这算什么?林长云还算是个人吗。   林长云想到之前杨诚之对他说过,有人舍命相助,硬生生替他从死路里劈出一条生路来。   莫非那所谓“贵人”就是裴千度,而代价就是林长云再也不能自由?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舔着林长云唇角,林长云被舔得难受:“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你不喜欢男人吧裴千度……”   裴千度顿住了。   他简直要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对,我不喜欢男人。都怪你,林长云,是你在扬州那样对我,害得我只能这样。”   林长云被他咬了一口,“嘶”了声:“你当初不也爽到了?躲避追兵的目的不也达成了?你就把我当个露水情缘,然后我们就此别过,不行吗?”   “不,行。”裴千度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你别想逃,林长云,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林长云呼气:“为什么,你真,这么恨我?”   裴千度:“对。”   林长云抿唇不说话了。   裴千度发泄一般狠狠撕咬林长云的唇。   等他终于啃够了,林长云才捂着通红的唇喘息道:“我,我想出去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   裴千度皱眉:“怎么,你又要去找杜老四他们,然后想把法逃离我?”   林长云没招了:“我没有!他们的命都在你手上,我还敢动作什么?”   “你最好是,”裴千度眼神阴沉,“你母妃那个京西别院我已经找到了,你要见他们,必须当着我的面,你要去哪,必须由我陪同。”   “知道了吗林长云,别想逃。”   林长云沉默片刻,叹气道:“我知道了。”   裴千度满意地又将林长云往怀里紧了紧:“你刚才说要出去,是什么事儿?”   林长云想了想,简单道:“我想去我母妃从前的宫里看看,找点东西。”   裴千度:“什么东西?”   林长云摇摇头。   裴千度皱眉,警觉:“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是不知道。”   林长云看他,叹口气:“是不知道。”   “皇帝对我母妃嘉贵妃有几分情分,她故去后,宫殿不分配给其他妃嫔居住,永久封闭保留原貌,日常旧物应该都原样留存,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我想要找的东西。”   裴千度圈着林长云的腰,思索了片刻林长云话的真实性。   林长云心脏跳得很快,怕裴千度不答应,抓住了他的手:“裴千度,我只是想要我娘的旧物,我想知道知道她到底长什么,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长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有几分恳求,裴千度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以。”裴千度点头。   林长云还未松口气,就听裴千度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我帮你,我是有要求的。”   林长云:“什么?我现在整个人都在你这儿了。”   裴千度哼笑一声。   林长云整个人都在他这儿了,可是心却从来都不在裴千度这里。   裴千度缓缓道:“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要听你的真话。”   “林长云,你之前跟我说你从来就是神志清醒,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所以才在众人面前装成痴傻的模样。”   林长云心下不妙,眯着眼睛后撤小半步。   裴千度步步紧逼:“但是真的有人能装得那么好么?好到无论是皇帝太后还是从小就和你玩得好的三公主,都没有一人发现异样,而这一年来,六殿下好像迫不得已露出很多不太一般的地方。”   林长云反问:“那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难道不是吗,裴小将军?”   裴千度:“那好,那六皇子殿下,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喊你李琮宴?又为什么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你在京城长大,脱口而出的很多‘俗语’却不是京城的人会说的,为什么?”   林长云狡辩:“那是因为……”   裴千度攥住他手腕:“林长云,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林长云:“我怎么没有真话了?你好意思说我么。”   裴千度攥住林长云腰,翻身将他压在床上,桎梏住他双手:“反正你要是想我帮你这个忙,就回答我这个问题。”   林长云咬牙:“你!”   裴千度:“怎么样,要不要?”   林长云闭上眼睛思索很久,裴千度耐心等他,顺手拨开林长云糊在额头上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长云悠悠突出一口气:“好,我告诉你。”   “裴千度,我不是李琮宴。” 作者有话说: 前面那段文邹邹的东西编了快一个小时才编出来……仔细烧烤自己是不是把所有人暗戳戳的想法都考虑进去了,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欢迎指正ORZ 第65章 暗渡陈仓 别再让我说   “不是李琮宴, ”裴千度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长云偏开脸, “李琮宴从小痴傻, 这不假。”   “太后说李琮宴出生便魂魄不全, 而我,可能就是他丢失的那一魂。”   林长云瞎扯:“我睁开眼就在这儿了,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李琮宴的记忆,话不会说, 路不会走,一切都是在扬州慢慢学起来。”   裴千度眯起眼睛来看他。   林长云无视了他的表情, 平静道:“后来认识了杜老四, 他是个奇怪但博学的人, 很多东西我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我跟‘李琮宴’完全不同,我不是他,我们只是共享一个躯壳一个父母而已。”   裴千度没信:“那这算什么?你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到这里了?”   “谁知道呢, ”林长云苦笑一下, “你这话就想问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的意志和神识也从哪里来的一样。”   裴千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是不是被说动了:“真的?”   林长云挑眉:“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孤魂野鬼附身在了李琮宴身上, 或者是把李琮宴杀了自己顶替他身份?”   “那你的名字呢?你说你叫林长云,是你娘取的名。”   林长云忘了这茬,没想到裴千度还记得:“……算是吧,知安给我看过我娘做的诗, 里面恰好有‘长云’二字,当时又恰好在林府,便叫这个名了。”   裴千度没话说了,盯着林长云,微微直起身子。   所谓杀了李琮宴顶替他身份,几乎不可能。   且不说是否真的能找出来不论面庞身形声音都和李琮宴一模一样的人,若是真的换了人,时信时愿这些从小护卫六皇子的真的发现不了吗?皇帝太后真的看不出来吗?   裴千度信鬼神,所以从前会在百花节为林长云祈福。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林长云会是个随便附身他人的鬼,图什么呢?裴千度从前就觉得林长云身上有种很割裂的感觉,他看得出来,林长云并不适应这个身份。   林长云继续添油加醋:“我问过杜老四,他说我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杜老四从前见过一个人,大概是这里出了问题,”林长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好像一个躯壳里住了两个人,甚至有可能是更多人,轮流控制那个躯壳,性格还不一样。”   裴千度想到什么,攥紧了林长云的衣服:“那你会消失吗。”   林长云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他摇摇头。   裴千度抿紧了嘴唇,看起来信了:“你要去找嘉贵妃遗物,也是为的这个原因?”   林长云:“嗯。”   “林长云。”裴千度喊他。   “啊?”   “林长云,我不管你是谁,”裴千度低声道,“我只知道在扬州那样对我的人是你,你别想逃,别想用什么你不是李琮宴的借口逃离我。”   明明是恶狠狠的话,林长云的心跳却莫名快起来。   裴千度垂下眼睛,头发也滑到林长云耳畔,林长云平静地回视他,裴千度可以从那透亮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裴千度呼出一口气,在林长云身侧躺下:“我都知道了。”   “过几日我陪你一同过去,”裴千度一揽,林长云就被迫滚到了他怀里,“要去嘉贵妃旧宫,得提前报备过。”   林长云松了口气:“嗯。”   糊弄过去了。   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事儿告诉裴千度?   裴千度若是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个剧本,而林长云和杜老四又是知晓故事走向的人,说不定真会将他俩生吞活剥了。   好在这种事情太过猎奇,要一个人猜到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假的,怎么可能呢?   更何况……   林长云在裴千度捞捞控制住他的宽厚臂膀里闭上眼睛。   林长云自己都没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   裴千度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将林长云一直关在这书房后的地下室里。   裴千度在府上的时候,会带林长云去自己的主屋,卧房、书房,只要在裴千度的陪同下,哪里都可以去,什么都可以用。   裴千度大部分时候又好像很温情,好吃好喝的供着林长云,林长云有时候都要产生自己并不是被裴千度囚禁,而是在与裴千度同居的错觉。   可是林长云想要离开裴千度的视线,不行,想要离开靖安王府走走,不行,要随便同王府上的下人说话,也不行。   林长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监视着,除了裴千度,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动作,只要他稍微有点动作,裴千度就会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攥着他手腕。   完完全全的控制。   而林长云这种人,最讨厌的就是控制和欺骗。   偏偏裴千度都干了。   *   过了几日,裴千度遵守诺言,向宫里报告过后带着林长云去了嘉贵妃旧宫。   嘉贵妃旧宫清幽,没有过度奢华张扬。   院墙是朱红高墙,墙头铺着青灰的瓦,虽说皇帝定期派人洒扫,如今匾额上也蒙了一层薄尘。   林长云静静看了刻着“嘉静宫”三字的匾额几秒,揣了一下袖子,跟着裴千度进了这宫。   裴千度侧头问他:“要不要我让手底下的人帮你搜?”   “别,”林长云摇摇头,“我自己来。”   嘉贵妃的从小同皇帝一起长大,她是当今太后的侄女,皇帝又喜欢她,因而嘉贵妃曾经也宠冠六宫,这旧宫不可谓不大。   林长云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他思索片刻,进了正殿,裴千度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长云身后。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了细碎光影,空气安静,淡淡的旧香扑面而来。   林长云转悠了一圈。   厅堂正中摆放一套紫檀木桌椅,中间一张长案,旁边墙面上悬挂着一幅水墨幽兰,看起来是皇帝赏赐的,四周还立着雕花屏风。   这地儿空空的,林长云除了在路过那水墨画时翻着看了看画卷背面,并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林长云换了口气,转身去了东边的书阁。   这书阁里东西可就不少了。   临窗安置了宽大书案,桌面上干干净净,林长云抽开抽屉一看,里面也积了些灰,摆放着毛笔砚台之类,还有些纸张,粗略翻翻,大半都是嘉贵妃手写的诗文。   书案后的书架上整齐摆放古籍诗集,墙面上还有几幅她临摹的字画。   林长云一点一点翻过去,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林长云不让任何人帮忙,裴千度也不知道林长云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于是就靠着墙,在边上将林长云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   裴千度顺着林长云动作也将这屋子扫视了一圈,嘉贵妃书阁里是各式各样的书,不单是《女训》这类后宫女子该读的书,还有史书,字画古籍,甚至一些医书和草木典籍。   裴千度想到了从前在扬州见到过的林长云的书房。   他笑了一下:“嘉贵妃博学,读的书多,这点倒是同你一样。”   林长云翻找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几乎都要比自己人还要高的书柜:“嗯。”   裴千度靠近他,将林长云罩在书架前:“你说你与‘李琮宴’并不是一个人,但我倒觉得你和嘉贵妃许多地方都像。”   裴千度的呼吸就在耳畔,胸膛也几乎要贴上林长云的后背:“……她是这身躯的母亲,我与她相像很正常。”   “嗯,”裴千度将手放在林长云腰上,“说不定前世你也是她孩子,真正的孩子。”   林长云不知道被裴千度这话戳中了哪个点,呼吸一顿:“可能吧,我不信这些。”   “我随便说说,”裴千度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林长云的腰,“你要找什么,可以代入自己想想,若是你,你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哪儿。”   林长云被他玩得痒,一下子抓住裴千度不老实的手腕:“你少打扰我一下,我说不定早就找到了,裴千度,这是在我母妃宫里,你也不怕她看到你这样对我,来找你麻烦。”   裴千度轻笑一声,凑过身来:“你不是不信这种东西吗?”   林长云蹙眉等他:“你不是信吗?”   “好吧。”裴千度退后半步。   裴千度看起来是真的信,老实了不少,但是比刚进屋的时候靠得更进了些。   林长云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   嘉贵妃书房里保存有不少字画,小部分是名家或者皇帝亲笔,大部分是嘉贵妃自己临摹的山水花鸟。   林长云想找的东西在书房里并没有找到,他站在书堆前思索了一瞬。   如果是他,他会把那东西放到哪里?   过了片刻,林长云抬腿走出书房,而后向寝屋走去。   内里这一张罩着浅色纱帐的床,帐子微微垂落,布料有些褪色。床边立着一雕花梳妆台,妆台旁摆着几个木盒。   林长云走到那梳妆台前,伸手拉开了压在最底下的一个木盒。   那木盒里果然装了不少小物件和纸张,北方干燥,近二十年过去居然依旧保存完好。   林长云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纸取出来。   那是几张人物小像,大部分画的都是一个脸圆圆眼睛大大的小小婴儿,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六皇子,还有几张微笑着的男女,看起来是尚且年轻的皇帝和后宫其他嫔妃。   是林长云要找的东西,可是直到翻到最底下,林长云都没有看到嘉贵妃的画像。   林长云长叹一口气,将那些纸整理好,轻轻地塞回木盒子里。   算了,反正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突然,一双温热的大掌抚摸上林长云后脖颈。   林长云浑身一激灵。   “拿出来。”   裴千度轻声命令道。   林长云蹙眉:“你说什么?”   裴千度搭在林长云脖颈上的手摩挲了一下:“我说了拿出来。”   “你刚才塞进去的那张纸条,别再让我说第三遍,长云。” 作者有话说: 呃呃呃啊啊啊好像写angry sex啊但是感觉裴千度还没有黑化到这个地步() 第66章 疯狗 你只能待在   林长云抓紧了桌沿, 在裴千度的压迫下身体微微后仰,还是选择挡在裴千度和那个小小木盒之间。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林长云的喉咙,在那脆弱纤细到不堪一击的细细脖颈上按压, 稍微用了点劲儿, 林长云难以忍受地“呃”了一声。   “非得我自己动手吗?”   裴千度话音落下, 一下子将林长云双手向后制住,面对面地将人压在身上,另一只手绕道他身后拽出来那个木盒。   他轻轻打开那木盒,随意翻找了一下, 果不其然从那些画卷中间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千度打开那纸条一看,扯了一下嘴角。   裴千度将那纸条送到林长云眼前晃了晃:“长云, 你说要来你母妃宫里找些旧物, 这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闭上眼睛, 垂下头, 肩膀连带着眼睫一起微微颤抖,肩上的头发也滑落下来。   前几日林长云趁裴千度不注意,假意在他桌前画画,实际上偷偷撕下一小片纸, 写了张纸条塞在袖子里带出来。   那纸条上写了林长云能活动的范围, 以及一般情况下裴千度不在的时间。   是写给杜老四的。   裴千度声音低沉, 脸色不太好看,语气平淡却压不住他的怒火:“你就这么想逃离我?”   林长云闻言,抬头:“对, 是又怎样?裴千度,你觉得我一直被关在你那破院子里很开心吗?”   “你这样真的很恶心,裴千度,”林长云尽挑着裴千度不爱听的说, 字字句句都砸在裴千度胸口上,“凭什么呀,你以为你是谁,你演够了没有,别装得那么好心那么正常了裴千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   裴千度掐着林长云的手越陷越紧,用力到手臂青筋凸起,黑压压的眼睛里染上一丝血红,声音几乎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闭,嘴。”   林长云偏偏不闭嘴:“怎么,被我说中了?裴千度你就是一个……啊!”   裴千度一下子圈住林长云的腰,将他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面色阴沉,迈着大步走出了嘉贵妃正殿。   林长云偷藏的那张纸被裴千度掐在手心里,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林长云腰搁在裴千度结实的肩上,膈得他难受。   林长云挣扎两下,用手捶了一下裴千度的肩:“裴千度!会有人看见的,放我下来!”   裴千度脚步不停,一掌拍在了林长云屁股上。   林长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浑身上下一抖,嘴里的话都忘了。   裴千度咬牙:“再吵小心我当着你母妃的面……”   裴千度意有所指,林长云听出来他话中意思,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担心这人真的丧心病狂在嘉贵妃旧宫对他做出什么,只能老老实实闭嘴。   *   林长云这一路都提心吊胆,怕裴千度一气之下真的把他怎么样,但是更怕在路上碰见不该碰见的人。   当朝六皇子被靖安王扛在肩上,这有点太不成体统了。   好在林长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裴千度将他扔上马车,不看他,黑着脸一路快马赶回靖安王府。   一回到主屋,裴千度便一下子将林长云推到床上。   “咔嚓”一声,裴千度又给他拷上了锁。   林长云挣了一下手腕,带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哗声。   裴千度分开林长云双腿,整个人罩住他,将他逼到墙角:“林长云,我这几日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林长云的大腿被裴千度的膝盖顶起来,失去重心,不得不双手撑在床上来稳住身形。   听到这话,林长云抿紧唇,偏开头。   裴千度还是嫌林长云太舒服,扯过早就塞在床边柜子里的白色布条,将林长云双手捆在身后。   林长云彻底失去了支撑,只能靠在什么东西上面,但是他宁愿贴着冰冷的墙壁也不想靠着裴千度。   裴千度更气了,一下子把林长云扯过来:“林长云,你现在还在我手上,你以为我真看不见那些小动作吗。”   “那纸条你要给谁?杜老四,还是太后?你别忘了,你府上那些人的命还在我手上,你要逃能逃到哪里去?”   林长云身下一凉,腰带被裴千度扔开,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他死死地闭上眼睛。   裴千度掰过林长云的脸:“闭眼做什么?又不是没有做过。”   “滚,”林长云还是不看他,“我不想看见你。”   林长云一点都不愿意看到裴千度这样对他,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裴千度的那些情感,更不愿意裴千度用羞辱的意味来做这些最亲密的事情。   裴千度狠狠摸了一把林长云的眼角,凑到他耳边:“林长云,不许把我想成别的什么人。”   “你给我看好了,我到底是谁。”   “林长云,我真的恨死你了。”   ……   裴千度真的生气了,他攥着林长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林长云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之被牵动,跟第一次的时候一样痛。   他受不了这样翻来覆去地被折腾,几次过后就抓着床单,颤抖着想逃。   但是裴千度精力极其旺盛,气火也没消,抓着林长云脚腕一把将他拽回来。   林长云声音都被撞碎了:“够了……不要……”   “不够,”一滴汗水从裴千度额头滚下,滴落到林长云身上,“不够,林长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跑。”   林长云被戳中心思,也回不上话,只能咬住嘴唇将呜咽咽回去。   裴千度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上面:“干脆把你一直锁在这里好了,手腕脚腕全部都套上锁,哪里都不许去。”   林长云什么都说不出来,剩下的力气只够用来呼吸。   他太疼了,不知道是不堪还是痛苦的泪水从他眼角流出,林长云一埋头,让那酸咸的水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   *   林长云第二天睡到将近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裴千度已经上朝去了。   他动了一下身子,从腰到大腿再到两只胳膊,哪里都疼,浑身上下酸痛不已。   但是林长云向下一抹,干净的,没有黏腻的触感,身体也没有不舒服,裴千度在他发过一次烧之后真的全都记住了。   林长云身上的衣服都是新的,被褥也都换过,空气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林长云苦笑一下,他知道裴千度不会把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只能是裴千度自己亲自清理。   如果裴千度不是这个剧本的男主,如果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有多狠皇家的人。如果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后来有多么冷血,他可能就真的会以为裴千度对他有那么一点真心。   可是林长云不相信情感这种东西,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孩子和兄弟姐妹之间情感尚且薄弱,更何况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呢。   林长云没有上帝视角,不会也不愿意相信裴千度对他若有若无的情感。   更何况早在扬州的时候,裴千度就已经把他不多的信任给磨灭了。   林长云长舒一口气,尝试着站起来,可惜没走几步就被裴千度套在他右手手腕上的锁链给拽住,然后手脚发麻地跌回到床上。   林长云掀开自己的衣服朝后腰上一看,一片又一片红痕。   裴千度这人真的是属狗的。   林长云又蜷缩回床上,开始思索起对策来。   去嘉贵妃旧宫的目的达成了,就是后果有些许惨烈。   林长云早在刚踏入嘉贵妃正殿的时候,就把准备好的纸条藏在了随意翻过的水墨画后面。   一般人要在陌生的环境下藏东西,不会在刚踏入的时候就藏,大多会在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后再选个自己最放心的地方和自认为最好的时机。   裴千度肯定也没料到林长云这么大胆,刚踏入嘉贵妃旧宫就敢干这种事儿。   但是林长云不是一般人,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东西塞到画卷后面之后,还留有后手。   后来被裴千度发现的,塞到寝宫那个木盒子里面的东西,是林长云早就准备好的幌子。   后来当着裴千度的面说的那些“恶心”“你算什么东西”,也是故意刺激裴千度的话,就是为了让裴千度生气,气得裴千度直接扛着林长云离开嘉贵妃旧宫,好让他没心思再去纠结林长云会不会还藏了什么东西。   就是……   林长云牵扯到了某处的肌肉,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裴千度做的也太狠了!   林长云甚至怀疑这才是裴千度在床上真的喜欢的强度,之前在扬州的时候是怕林长云甩脸色故意收着力的。   现在,林长云拖着后腰倒在床上,举起右手,观察这个困住他的铁环。   春猎李琮寺谋反那一晚,林长云派时愿去了尉迟介那里,不单是为了让尉迟介准备好接应他们。   尉迟介同太后算得上熟识,有进嘉贵妃旧宫的资格,林长云派时愿同他说,若林长云出了什么状况没办法动作,便让尉迟介去嘉贵妃旧宫寻找太后所说的嘉贵妃旧物品,交给杜老四他们。   尉迟介若是记得去翻找,一定会找到林长云藏在那副水墨画后面的纸条。   现在林长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裴千度在京城的眼线已经多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林长云知道剧情,提前知道李琮寺要谋反,这很正常,但是裴千度甚至能赶在太子之前知道李琮寺动作,拿这与李琮泰合作。   皇帝看出来这次春猎后李琮泰更加疯狂生长的野心,很快就会进一步动作,留给林长云的时间不多了。   这老皇帝不可能赢得了男主裴千度,若是裴千度真的拿下这江山,林长云就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   裴千度下朝回来的时候,林长云还如同他早上刚走的时候一般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裴千度摸了一把林长云的额头,没有发烧,然后再小心牵起林长云的右手,手上的锁也没有被捣鼓过的痕迹。   林长云不舒服地呢喃了一下,浅浅翻了个身,露出脖颈上红到发紫的咬痕。   裴千度看着那遗留下来的暧昧痕迹,眼神沉了沉。   看到林长云悄悄搞小动作要逃离他、听到林长云愤怒地说他“恶心”的时候,裴千度真的恨不得挖开林长云的心看看,看看他凭什么能长成这一副绝情的模样。   但是后来看到林长云在他身下昏过去,眼角却无法控制地流出泪水,裴千度又开始不忍心。   林长云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待在他身边呢?   裴千度只是气,只是气林长云的不告而别,气林长云的没心没肺,气林长云把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排在他前面。   如果林长云亲口说一句喜欢他爱他,说不管怎样永远都不会离开他,说他不在乎那个老皇帝只在乎裴千度。   裴千度一定立刻将命都送到林长云面前。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揉着林长云腕心,林长云被他揉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裴千度在他床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林长云木了半晌,又闭上眼睛,把整个头都缩进了被子里,本来想把手也抽进去,但是没能抽走。   裴千度轻轻掀开他被子:“不想看到我?”   林长云的回应是转过身去。   裴千度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身上有不舒服吗?”   林长云还是不说话。   裴千度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回应,干脆掀开林长云身上的全部被子,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撩开他的后衣摆要查看他那处的情况。   林长云拉住裴千度向后的手:“又要干什么?”   裴千度耐心道:“你不回答我,我就只能自己看了。”   林长云冷笑一声:“你现在倒关心了,昨天怎么不把我弄死在床上?”   裴千度眯起眼睛:“给不给看?”   林长云咬牙,他想说不,但是考虑到裴千度是个疯子,还是把手松开了。   裴千度轻车熟路一般的揉了两下,看情况比昨天好了不少,便拿出药膏抹在手上,将手伸进去上药。   林长云闭着眼睛,眉头都蹙起来,裴千度问他难不难受他也不说话。   裴千度换了个话题:“李琮寺死了。”   林长云这才抬起满是水光的眸看他,声音都被裴千度折腾的不太稳:“死了?”   “嗯,”裴千度讨厌他只有这种时候才有回应,“是在京郊上吊自杀的。”   林长云换了口气:“为、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应该。”   原剧情里没有交代李琮寺的结局,林长云只知道他在春猎谋反,后面就再也没有四皇子的剧情了。   是被太子杀了或者是被裴千度杀了,没有人知道。   裴千度:“应该是李琮泰动的手脚,他这个人背地里阴得很,好落井下石,好不容易终于把李琮寺踹下去了,肯定担心他东山再起,不如趁早杀了。”   林长云点点头。   他也觉得就凭李琮寺那种激进的性子和对李琮泰等人的恨,不会轻易去死。   想到春猎那日李琮寺跪在御帐前泥地里的怒吼,和私底下有意无意对林长云说过的话,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李琮寺这人虽说心理变态性格诡异,但也是挺可怜的。   裴千度见他垂头叹气,皱起眉:“怎么,可怜他舍不得他?”   林长云莫名其妙:“我可怜他做什么?”   裴千度“哼”一声:“你四皇子哥哥对你不一般吧,林长云?”   林长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恼道:“你什么意思,李琮寺心理变态,我又不是!”   “我不管,”裴千度一口咬在林长云后脖颈,“你以后就只能待在我身边了,只能跟我做这种事情,别的你想都别想。”   林长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骂道:“疯狗。” 作者有话说: 别小看了我们长云啊喂! 第67章 尝试逃离 你不觉得这   林长云真的把裴千度惹恼了, 本来每日在府上有一大半时间可以离开这地下室,现在也不被允许。   他本以为照裴千度那种旺盛的精力,会每天折腾他, 但是竟然也没有, 更多的时候是让林长云吃了药, 逗弄不过两句就在擦枪起火之前躲开。   林长云真的搞不懂裴千度了。   林长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裴千度连本来备着供他消遣的纸笔和书册都收走了,林长云要看东西就只能喊裴千度或者底下的下人来给自己念。   不过就林长云现在这个身子,每天能醒的时候也不多, 林长云自嘲,也省得无聊了。   这日林长云睡得昏沉, 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 果不其然见裴千度走来。   林长云习以为常, 又将眼睛眯上。   裴千度用食指揩了一下林长云的脸:“怎么还睡着, 你这一日要睡多少时辰。”   林长云躲开他的触碰,又将脸埋回被子里。   裴千度沉默地在旁边站了会儿,等林长云又睡了一柱香,才道:“明日同我出去一趟, 太后要见你。”   林长云在被子里睁开了眼睛。   裴千度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缓缓道:“太后去你宫里找了两次, 都没见着人,被我派人用‘六皇子春猎后受惊病重’的借口挡下了,再来一次她恐怕就要起疑。”   “明天同我一起去太后宫里拜访。”裴千度扯开林长云面上的被褥, 露出他眼睛。   “你同我一起去?”林长云的声音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你也不怕太后看出什么来。”   裴千度:“怎么,你觉得我会放你一个人过去,好让你又搞些什么小动作?”   林长云抿唇。   裴千度本来就不会让他单独同太后几人见面, 嘉贵妃旧宫那一事之后更是如此。   裴千度捻了一下林长云垂在枕上的头发,悠悠道:“皇帝早已经同意我为六皇子监护,只要你不乱说乱做什么,太后不会说什么的。”   裴千度低声威胁:“你说是吗?长云。”   林长云才不怕他威胁,心下一转,装作无奈地吐出一口气,闭眼道:“我知道了。”   *   太后听说林长云病好了要来,早早就让人在宫里备好了汤品和温茶。   见林长云跟在裴千度身后安然无恙地走来,太后悠悠吐出一口气,唤林长云过来,将他左看右看:“琮宴又瘦了。”   林长云弯起眼睛朝太后笑了一下。   太后这才回头看裴千度,朝他点头道:“有劳裴小将军,听闻春猎那日也是裴小将军救了琮宴。”   裴千度拱手道:“都是臣应该做的。”   太后招呼二人坐下,林长云坐在太后身边,裴千度便坐在林长云身侧,盯着林长云一举一动。   林长云挺了挺腰背,看了身边招呼宫女的太后一眼。   几个宫女呈了些药品上来,太后看见林长云目光,冲他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宫里头最好的药,皇帝孝顺,多数都给了哀家,哀家用不太上,琮宴身体不好,得多养养。”   林长云点点头。   裴千度替林长云接下,交给了自己的手下:“替六殿下收好。”   太后将他的行为尽收眼底:“裴小将军对琮宴很是上心,从前送琮宴去华极寺的路上遇险,也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琮宴,后来还在雨里等了半日。”   裴千度笑笑:“六殿下几番遇险,臣恰好在身侧,必然是拼死保护,更何况太后娘娘对阿姐的好,臣不胜感激,自然是要竭尽全力感谢太后、保护六皇子殿下的。”   林长云感受到身侧裴千度灼灼目光,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裴千度倒好,说的冠冕堂皇,结果保护人保护到床上去了,还把他锁起来。   太后意味深长道:“有你在,哀家就放心了。”   太后抿了一口茶,又道:“你二人在哀家这宫里多坐会儿再走,尉迟介一会儿也要过来,裴小将军,你二人是表亲吧,可有好好叙过旧?”   听到这名字,裴千度脸色一沉,他可没忘记这人与林长云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偷偷碰面。   想到自己给尉迟介的那一拳,裴千度笑了一下:“好好叙过旧的。尉迟殿下要来,臣再高兴不过。”   太后点点头:“那便好,尉迟也是个可怜孩子,你们二人能凑上,不容易。”   裴千度应了一声。   虽说尉迟介是这世上除了裴道英之外与他血缘最亲之人,他并不十分关心和好感此人,除了林长云的缘故,更多是因为其他。   太后话后不久,就听宫女禀报,说是尉迟殿下来了。   尉迟介笑着进来,难得正了形,笑着同太后几人一一打过招呼,目光落到林长云身上的时候,眼中笑意更甚。   裴千度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一皱,往林长云面前挡了挡。   尉迟介视若无睹,继续对林长云道:“六殿下,好久不见,春猎一事之后就没再见着过,一切可好?”   裴千度带来的仆从替林长云道:“六殿下一切都好,劳尉迟殿下挂心了。”   “咦?”尉迟介看看这个眼生的仆从,歪头道,“你看着倒是眼生,是新来的么,还是裴小将军府上的人?”   仆从:“这……”   裴千度开口道:“春猎后六殿下府上的下人有受伤,我又担了监护六皇子一职,便从内务府找了几个机灵的去六殿下府上照料。”   尉迟介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裴小将军费心了。”   裴千度以为尉迟介能消停会儿,就见尉迟介转而道:“对了,今日风和日暖,六殿下久病初愈,适当活动筋骨有益于修养,若是裴小将军与六殿下不急着回去,不如一同前往射圃比试一番,权当消遣,如何?”   尉迟介走到裴千度身侧,笑吟吟道:“正好我能与裴小将军好好叙叙旧,之前见得太匆忙,我母妃有留给裴夫人的话让我传达,还未来得及同裴小将军说。”   裴千度沉下眼睛:“什么话?”   “裴小将军陪我练练箭,我再同你说,”尉迟介说着看向太后,“太后娘娘,不知你可同意?”   太后微笑:“你们小辈的事儿,自己决定就好,注意安全,琮宴接触这些的少,莫要受伤。”   尉迟介弯起眼睛笑了,转过身去冲裴千度道:“走吧,裴小将军?”   裴千度捏了一下拳头:“走。”   林长云默默起身,太后一番嘱咐,末了拍拍林长云手,林长云看出来太后的意思,转身跟着裴千度和尉迟介二人出去。   尉迟介在裴千度没看到的那一瞬间,冲林长云眨了一下眼睛。   *   御园射圃坐落于皇宫西侧,毗邻太后宫苑,是皇室宗室成员习射的地方。   场中只剩下三人,尉迟介抛了一下手中的弓,侧头道:“许久不曾拉弓,我们怎么玩儿?”   裴千度看林长云。   林长云摆摆手:“我不太会用这个,你们玩,我先看看。”   他在学校里也就上过射击课,但是枪和箭的差别还是有些大。   裴千度点点头,依旧站在二人中间,有意无意挡着二人视线:“嗯,待会儿我教你。”   “哎,”尉迟介眯着眼睛看着他俩,啧笑道,“裴小将军,那我们怎么玩儿?”   裴千度已经架起弓:“三箭齐发,三局定胜负。”   两人站在同一条界线上,接连放箭。   裴千度身姿稳立不动,眼神紧紧盯着百步之外的箭靶,不过瞬息之后,满弓松开。   “嗖”一声,那箭快得林长云看不清轨迹。   裴千度放下手,几人定睛一看,三箭紧紧聚拢在靶心正中央,三支箭簇几乎叠在一处。   裴千度回头看了林长云一眼,林长云嘴巴微微张成一个“哦”的形状。   见裴千度看过来,林长云收回表情。   裴千度在嘚瑟什么?   尉迟介拍手叫好:“好!早就听闻裴小将军箭术了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裴千度低头:“言重了。”   “好谦虚!”   尉迟介摇摇头,架起了自己的箭。   他在西北长大,也是从小习武,不可谓不厉害,但是比起裴千度还是略逊一筹。   只见三支箭矢接连飞出,两两扎进红心,一支落在红圈边缘。   尉迟介叹息一声:“还得是裴小将军。”   裴千度笑笑,又看了林长云一眼。   林长云被看得悚然,有些莫名其妙。   三局过后,毫无疑问的是裴千度胜出。   尉迟介没心没肺的一幅模样,也不恼,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今日颇有所获,裴小将军箭术果然厉害。”   裴千度没有理会他的夸赞:“你今日说你母妃有留给我娘的话,是什么?”   “这个嘛,说来话长,过几日我们约个日子好好聊聊,”尉迟介说着一点不远处的林长云,“六殿下还在那儿呢,裴小将军,不能怠慢了六殿下。”   裴千度:“那边如你所言,明日我让人来你府上细谈。”   他说着向林长云走去。   林长云正捧脸用脚尖踢着沙土玩,见裴千度过来,抬头,左脸被裴千度曲起的指关节悄悄碰了一下。   裴千度道:“我教你,关键时候也能防身。”   林长云跟着他前往界前:“我被你关着,能有什么需要防身的时候。”   “谁知道呢,”裴千度挑眉,“之前我在扬州教了你怎么用那护腕,后来你就用此物替我挡下了那刺客的暗箭?”   林长云哑巴了。   裴千度勾起唇角,挑了一把重量合适的软弓,将弓箭递到林长云手上,指点道:“双脚分开与肩平齐,身子微微侧对靶子,不要正对前方,否则弓弦容易擦伤手臂。”   裴千度亲手教着林长云,整个人几乎都罩着林长云单薄的身体,说着便握住林长云的手腕,调整他握弓的手势。   他贴得太近了,林长云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们身上,有些不自在。   裴千度感受到他的紧绷,轻轻拍了一下林长云的腰:“腰背挺直,放松,不要憋气。”   林长云努力放松,指尖还是绷得微微发颤。   片刻后,他松开手。   意料之内的,第一支箭脱了靶。   林长云推了一下裴千度:“你靠太近了,害我脱靶。”   裴千度抿了一下唇,微微退开一些。   第二回拉弓,也许是因为没了人干扰,林长云又听进去裴千度教的东西,终于能安心射箭。   这回没再脱靶,但是也没能正中红心。   林长云呼气,眉头蹙起,继续拉弓。   几轮过后,林长云越射越准,裴千度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尉迟介又在远处叫好。   林长云挑眉,心情好了不少,再一拉弓———   只听细微的木裂声响,他手中那把轻便软弓的弓柄裂开一道细纹,弓弦瞬间松垮垂落。   这弓烂了。   林长云惊讶地看着这弓,自己手劲儿这么大吗?   裴千度上前:“怎么回事?”   林长云:“我好像……太用力了。”   二人还未有所表示,尉迟介走过来一瞧,将自己的弓递给林长云:“用我的吧,我的弓重量跟你那把差不多。”   林长云接过这弓,摸到什么,心下了然。   他动动手,若无其事道:“多谢。”   然后便转身拉弓。   可能是因为换了弓不顺手,林长云第一箭射偏了,打到了靶场边上种着的海棠上。   初春,海棠已经开出了花苞,这一下子花瓣便哗哗啦啦地落下来。   裴千度低头看他:“刚才不是射得好好的?怎么又偏了。”   林长云无辜:“不知道,可能这弓用不顺手吧。”   “而且啊,”林长云面色淡然,“你不觉得这样还挺浪漫的?”   裴千度:“你用别人的弓,跟我说浪漫?”   林长云不解地看着他:“可是我的箭是你教的啊。”   裴千度心脏一跳,用力深呼吸了一下。   “你最好真的是这么想的。”   *   林长云收获颇丰地同裴千度回了靖安王府。   从林长云击落了那一大片海棠后,裴千度莫名变得沉默,只用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林长云,盯得他后背发麻,还要装作没看见。   直到将林长云又亲自锁起来,裴千度才道:“你以后少同尉迟介接触,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哪还有同他接触的机会,”林长云晃了晃手腕上的链子,嘲道,“今日我连同旁人单独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千度起身:“这样最好。”   “我还有点事情要去书房处理,待会儿过来。”   他说完又看了林长云一眼,起身出去处理事情了。   林长云侧耳小心听着,听到地下室的门关上,他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铁条。   裴千度盯得紧,太后和旁人送来的东西都要经过他手查看。   这是尉迟介刚才给林长云递弓的时候塞过来的。   林长云举起右手腕,蹙起眉,细细捣鼓起困住他的那个锁来。 作者有话说: 健康的恋爱固然那啥但是畸形的恋爱更那啥啊!(bushi 第68章 苦 就连一颗心   靖安王府内, 书斋位于前院西侧,不和内院相通。院墙栽种高大槐树,隔绝外界视线, 书房门窗紧闭, 厚重棉帘放下, 从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听不见声音。   于都质子尉迟介与靖安王裴千度是表亲,多年不见,尉迟介找了个清闲的日子提着东西来靖安王府上拜访。   尉迟介在裴千度对面坐下,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好久不见啊裴小将军, 你这王府景色还不错。”   裴千度看见尉迟介随身带来的东西,用盒子锁着, 看不清是什么。   他扯起嘴角:“尉迟殿下。”   尉迟介道:“我来京城好几年, 还没来得及好好同你叙叙旧, 你上回来京城的时候皇帝对裴家发难, 这次作为靖安王回来……”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点了点上次被裴千度打过一拳的侧脸:“又忙得很呐。”   “彼此彼此,”裴千度反击道,“尉迟殿下不也是?对太后还有几个皇子尽心尽力。”   “哈,”尉迟介眯起眼睛, “哪有你对六殿下尽心尽力。”   听到他说林长云, 裴千度沉下眼睛:“尉迟殿下今日来找, 不会就是要同我说这些的吧。”   尉迟介叹气:“当然不是!随便聊聊嘛,这都不行,你跟六殿下这点倒像, 一点都不爱说废话,没劲儿。”   尉迟介频繁提起林长云,见裴千度脸色更不好看了,才赶紧道:“好了, 我自然是来兑现承诺的,我带来了我母妃旧物。”   尉迟介说着将带来的那盒子放于桌上,开了那锁。   裴千度凑过身去一看,只见那里面是一块玉牌。   尉迟介道:“我那日同你说,我母妃有话留给裴夫人,正是与此物有关。”   裴千度拿起那玉牌,此物通体透亮,挂了个雪白色穗,正面刻了个“为”字。   裴千度问道:“这是什么?”   尉迟介摇摇头:“我母妃离世前将这个交给我,让我交给你娘,说是有大用。”   “为什么给我娘?”裴千度皱起眉,“她们姐妹二人交恶多年,早不愿意相见。”   裴千度的母亲与尉迟介的母妃一母所生,前者为姐姐,后者更年幼一些。   裴千度的母亲性子烈,先妹妹一步结亲,后来得知妹妹失了心疯,要嫁给年长她二十岁且已有正妻和三个妾的于都王,气得直接驾马回府,对妹妹怒道,若是真要嫁与于都王,便别再喊她姐姐。   后来妹妹便真的没有再叫过她姐。   裴夫人偷偷打听过妹妹婚后的境况,得知她过得并不好,恨铁不成钢,还未来得及将妹妹再骂一顿,就得知她身亡的消息。   裴夫人没来得及替妹妹讨个说法,裴家紧接着就遇难,她也跟着去了。   想到母亲的身死,裴千度拳头紧握。   尉迟介摇头道:“是,我母妃拉不下脸来去找她阿姐,直到身死后才……”   “此物是我尚且年幼之时,我母妃跟着父王来朝时所得之物,她在京城认识了一女子,是裴夫人旧识,见我母妃在于都王身边过得不好,便将此物赠与她,说是山穷水尽之时,拿着这东西去西北与于都交界的陇苍山,找一个守山人,那人会有办法。”   尉迟介将玉牌推到裴千度面前:“裴小将军,我母妃一直有愧于你娘,赠予此物的那人又是裴夫人的朋友,她要我将此物交给你母亲,我如今交于你,也是圆了她们姐妹俩此生的缘了。”   裴千度接过那玉佩,用手轻抹了一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裴千度想不出来尉迟介母妃临死前拿着这玉佩的时候,到底都想过什么。   那是怎样汹涌的情绪。   裴千度沉默着收下玉佩,将其放回盒子里,好好锁上。   “多谢,尉迟殿下将如此贵重的东西交于我,我可有什么能回报?”   尉迟介笑出声来:“我只是完成我母妃的心愿,要谢还是得谢我母妃吧。”   “裴小将军若是真的要回报我,就少仇视我一些好了,”尉迟介摆手,“别给我使绊子,其他的别无所求。”   裴千度尽量不咬牙道:“嗯,这是自然。”   “哎,”尉迟介说着起身,“今日来就是为的此事,我走了。”   裴千度起身送他。   正要踏出门,尉迟介又想到什么,低声道:“裴千度,皇帝不会忍耐你太久,他要开始动作,你阿姐不安全。”   裴千度心又沉了沉:“我会尽快。”   *   宫里,太后靠在椅上,半垂着眸看着在殿前跳来跳去捕食的麻雀,宫女在她身边为她揉着肩。   “太后娘娘,尉迟殿下求见。”   太后又往地上扔了些吃食给鸟儿们,点头道:“让他进来。”   尉迟介朝太后行了个礼,道:“太后娘娘,白日里臣去了靖安王府,趁此机会观察了王府内情形,一切看着都照常进行着。”   太后点点头,眼下有些疲惫:“有劳了,那便好。”   “哀家若是参与进来,且不说会惹得皇帝和太子那边的麻烦,更会让裴千度警觉,狗急跳墙,事情更不好办。”   她叹气:“琮宴有自己的办法,你帮着他,他自己可以的。”   尉迟介道:“是,臣一定全力以赴。”   太后点点头,她看着尉迟介垂头站在园里,背后是越来越向下的落日。   日光昏沉,太后突然开口道:“尉迟,你回于都吧。”   尉迟介一震,抬起头。   太后继续道:“你帮着哀家和琮宴,是为的这个吧。”   “尉迟,哀家看得出来,你心在于都,京城困不住你,你想要成一番大业,想要更广阔的天地。”   尉迟介哑然:“太后娘娘,我……”   太后微笑道:“哀家会想办法送你回于都,你带着琮宴走。”   “裴千度不会忍耐太久,京城要变天了。”   终于达成了一开始的目的,尉迟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他收了平日里的跳脱:“那您呢?”   太后摇摇头:“哀家不能离开这里,哀家此生的背负,都在这儿了。”   “快走吧,离开京城吧。”   *   裴千度将那盒子小心安置好,盯着它怔愣了一瞬。   不知道多久没回忆起来的血与泪又席卷而上,裴千度又想起来好久不见的母亲和父亲。   他早就该习惯了,早就该习惯他们不在的事实,早就该习惯这些记忆的痛苦。   可是他凭什么要习惯?   裴千度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力到要将掌骨都刺穿。   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裴千度再难以忍受这样的孤独,跌跌撞撞地向那地下室里走去。   裴千度曾经有的东西那么多,可是如今能抓得到的,居然就只剩下一个林长云。   一个只想逃离他的林长云。   室内昏暗,裴千度看不清旁的,只看得见林长云的神情。   见他过来,林长云回头,看清裴千度神情后怔愣一瞬:“你怎么了?”   裴千度不答,一下子扑到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被他扑得倒在床上,扯起锁链一片响。   裴千度将脸死死埋进林长云肩窝里,汲取着他的气息,末了咬了林长云锁骨一口。   “嘶———”林长云疼得抽气,“裴千度,你又发什么疯?”   裴千度不答话,只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咬出来的丝丝血迹。   林长云敲他肩膀:“裴千度!”   裴千度还是不说话,呼吸也比平时快很多,林长云品出一丝不对的气氛来,停止了动作。   裴千度重复着撕咬和舔舐的动作,林长云不疼,只觉得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终于停下来,哑声道:“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林长云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小人物的死是不会被刻意描摹的。   裴千度不顾林长云的不回答,继续道:“那日皇帝私下接见,我与父亲进宫面圣,没能带任何东西,结果皇帝突然发难,罗列出来那些毫无证据的罪状,当即将我爹斩于御书房。”   “我被囚于昭狱,他们继续去逮捕裴家剩下的人,要封锁消息秘密处决,我娘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料到我父亲已亡,于是拼了全力挣脱束缚,冲到街上。”   “她喊‘裴家忠心戍守西北,将士血染边关,为国舍生忘死,却落得蒙冤构陷’,”裴千度的手颤抖起来,“说完后便一头撞死在街边石墙。”   林长云声音沙哑,低声喊道:“裴千度……”   裴千度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我连她死的模样都没有见到过,我连她怎么死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在昭狱里,我的头被那帮人摁在地上,身上还沾着我爹的血!然后听那帮人笑着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裴千度肩膀都在颤抖,他从来没同林长云说过这些:“林长云,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林长云呼吸都顿住了,裴千度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将那疼痛和回忆一起传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背,小声道:“对不起……”   “林长云,”裴千度几乎是用气声道,“凭什么死的是我爹娘……”   裴千度攥得很用力,林长云觉得肩膀有些潮湿,不敢低头去看他的表情。   裴千度的家人全部死于皇权之下,帝王多疑,裴家绝无二心,可是皇帝不信,冷血地收走了裴家上下几十人口的性命。   裴千度怎么能不恨。   他怎么能不怨林长云,他的父皇屠了他全家,裴千度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就连一颗心也被杀父仇人的孩子蛊惑。   裴千度咬牙切齿:“林长云,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恨吧,”林长云叹一口气,“你恨我吧裴千度。”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滑跪 第69章 那又怎么样 林长云,你   近日裴小将军心情不佳, 话变得少了,也常沉着一张脸独自一人站在院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什么也不讲, 又或者是待在书房里, 盯着地图一看就是半宿。   思戎敲了两下子书房的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进”后低头进去。   思戎递出手中东西:“二公子,三公主殿下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裴千度接过来。   春猎之后,裴千度替三公主李明蕴在朝廷之上美言, 李明蕴得了个司言局直官的差。   裴千度的眼线几乎遍布京城,但是在森严的宫中却难以进一步动作, 春猎救下林长云后, 裴千度看见李明蕴动作, 敏锐地察觉到此人不一般, 更别提从前裴道英的很多事情是李明蕴负责的。   于是果断向李明蕴抛出了橄榄枝。   三公主李明蕴先前还未明确表态,今日终于从宫中传来了消息。   裴千度打开那信纸,浏览完后眉头越皱越紧。   思戎试探问道:“二公子,这是……?”   裴千度将那信纸放下:“李明蕴传来在后宫中听闻的消息, 意思应该是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她说皇帝打算将我阿姐从华极寺边上的旧苑转移, ”裴千度冷笑一声, “这老头子忌惮我,要把阿姐的命死死攥在手上来威胁我。”   思戎有点恼:“欺人太甚!二公子,那裴小姐她怎么办?”   裴千度:“暂时不会有事, 皇帝要用我阿姐来拿捏我,一定会保全好我阿姐的性命,我们已经在慢慢瓦解看守阿姐的势力,再有李明蕴帮忙, 不会有问题的。”   “再等几日,等崔将军和柳景安那边来了消息,到时机成熟后将阿姐带出来,我们迅速离开京城。”   “到时候……”裴千度眼神沉下来,转头盯着窗外,皇宫稳稳立在远处。   裴千度的眼神宛如等待着猎物失足的野兽:“那老头子还能在皇位上坐多久?”   思戎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那三公主殿下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啊?”   裴千度抿了抿唇,朝那了按三公主私印的信纸看了一眼:“她说要与我面谈。”   “而且,”裴千度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她说还要见林长云。”   *   门“咔哒”一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林长云稍微顿了顿,将手上的东西藏好,塞到墙面和床交界的缝隙底下。   林长云若无其事地依靠在床头,回头看裴千度。   从那天肩膀上触碰到裴千度湿咸的泪水后,林长云几乎都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裴千度的痛苦不是林长云带来的,而且裴千度还利用了他,欺骗他,囚禁他,林长云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但是这么久以来,林长云早就没有把裴千度当成一个书中的角色一,个单薄的人物。   从前看剧情看到男主遭遇的时候尚且不能太感觉到什么,但是听到这个人真的用颤抖的声音吐露出只言片语,听到那些林长云从未参与从未亲眼见过的过去,林长云不可能不难过。   他到底该怎么面对裴千度?   裴千度好像没有看出来林长云的不自然,直接道:“李明蕴要见你。”   这一步在林长云的意料之外,他疑惑道:“她要见我?”   裴千度:“对。怎么,你跟她也有交易?”   “我没有,”林长云反驳,下意识解释道,“我同她不熟,春猎的时候她帮了我,那时候她才知道六皇子不傻了。”   裴千度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只“嗯”了一声。   他在林长云身边坐下,撑着膝盖道:“你跟我一起去见她,我阿姐那边需要李明蕴的帮助。”   林长云点点头。   他虽说被裴千度关着,不知道该怎么对裴千度才好,时时刻刻想着离开这里远离剧情,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想看着裴道英像故事里一行走向死亡。   那样的话对裴千度也太残忍。   裴千度见他点头点得这么快,想到了上回去嘉贵妃旧宫的事。   他皱眉回头,试图从林长云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你不要再搞什么小把戏。”   林长云苦笑道:“裴千度,我还能再搞什么小把戏?上次被你抓到了,我可不想……”   他说着压低声音:“再那么疼一回。”   裴千度眼睛眯了眯,双手面对面撑到林长云腰后,和他一起滚到了床上:“别招我。”   林长云偏头,裴千度将他抵到了藏着东西的角落旁。   林长云侧着脸睨他:“哪儿招你了?”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把正事说完:“你别想再耍什么花招,我这边把阿姐的事情处理完,然后我们就离开京城。”   林长云顿了一下:“大概什么时候。”   裴千度:“等,我在等柳景安来找。”   好久没听到柳景安的名字,林长云追问道:“她怎么样了?”   扬州一别,林长云看着柳景安仗剑离开,后来这么久,再也没有机会见到。   这一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林长云只隐约听别人说她行侠仗义,很多的再没时间了解。   裴千度:“她很好,柳景安去年年末救了几十个被山匪抓去的百姓,其中有一个是当地的富商,对柳景安感激不尽,跟着身边的商人四处称赞,商人四处行走,一传十十传百,柳景安这一年以来名声大扬。”   柳景安真的如同故事里一样。   林长云不禁感叹道:“挺好,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街边的百姓还那样骂她‘逃犯’。”   裴千度听着莫名觉得心底发酸:“你这么心疼她,怎么一知道我是裴千度,就避之不及?”   “我那是因为……!”林长云皱眉,想说什么,但是很快闭嘴。   裴千度看他:“因为什么?”   林长云躲开裴千度的视线:“不说这个,先把你说的正事说完。”   裴千度咬牙,但是是他自己说的要说正事。   “我从前同柳景安说过,希望她能同我一起,她父亲镇守在京城边上,若是她愿意帮我,我会轻松很多。”   “前段时间柳景安来了信,说是愿意投入我麾下,已经北上,过不了多少时日就会到达京城。”   这在林长云的意料之内,他道:“到时候你要掀了这王朝,对么?”   “对,”裴千度垂眸,“我的家人惨死于皇帝之手,这宗室上上下下都烂透了,林长云,我不可能放过皇家的人。”   林长云叹气道:“裴千度,我也是皇家的人,你也要杀了我吗?”   裴千度脸色不好看:“你这么想和他们在一起,一起去死?”   林长云摇摇头:“你又曲解我的意思,你明知道我才不在意那老皇帝的死活。”   裴千度心脏一跳,莫名期待起来:“他是你父亲。”   林长云挑眉:“可我不是李琮宴。”   裴千度心跳得很快:“你不在乎那些人,对吧?”   林长云却道:“皇帝和那些个皇子我不在乎,可是,裴千度,太后对我不差,而且你要合作的李明蕴,也是皇家的人。”   裴千度一颗心沉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冷硬道:“对,怎么?”   林长云听他这话,眉头也蹙起来:“怎么?你想杀光皇家所有人?”   裴千度道:“不可以吗?林长云,皇帝下令杀我全家的时候,可丝毫没有心软,裴家从上到下只活下来我和阿姐,就连家仆刚出生不足月的孩子都被抹了脖子。”   裴千度眼睛有些泛红:“所以我为什么不能也这么做?”   “裴千度,”林长云攥住他的手,“你冷静,你跟皇帝不是一样的人,你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裴千度越逼越紧,“你究竟是不想让我变成那样的人,还是根本就无所谓我,只是想让那些人活?!”   林长云被他压在墙面上,身上缠着被褥,腰向后折成一个难受的角度:“裴千度!”   裴千度充耳不闻:“林长云,心软是成不了事的。”   “你以为当时我父亲没觉察出来皇帝要对裴家下手吗?我当时无数次劝他,劝他为自己做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但是我父亲,他心软,他不愿意。”   裴千度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忆起来那段尖锐锋利的往事,声音都浸了血:“我父亲说他当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头上压着的世家将他的功劳全部拿走,将近十年,我父亲赢了多少胜仗,却一直被踩在脚底下。”   林长云从未听说过这故事,一时愣了神。   “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是他力排众议顶着压力将我父亲提拔上来,这才有了后来远近闻名的裴将军,”裴千度嗤笑,“那时候他多好,谁知道后来会变了样?”   “我父亲就是因为一时心软,念着当年知遇之恩,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裴家全部的性命。”   裴千度一字一句道:“林长云,我绝对不会像我父亲一样心软。”   林长云沉默了。   他没有理由劝裴千度原谅,父母惨死在面前的是裴千度,姐姐为了救自己失去双腿的是裴千度,被皇家迫害到走投无路的是裴千度。   凭心而论,如果这样被对待的是林长云,林长云能原谅吗。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的,你太幸福了,”   裴千度恨道:“林长云,你根本就不懂。”   林长云怔了一下,想到什么,苦笑道:“是呀,我根本就不懂。”   *   深夜,裴千度回了书房,连夜处理消息。   林长云一夜未睡,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他从角落里偷偷取出仔细藏好的钢条,摸着黑在手上又捣鼓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喀嚓”一声,锁开了。   林长云曾经为了赶一个大作业,研究了五六十种锁的设计,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看着解开的锁,林长云心下稍安。   他又将锁合上,确认看不出痕迹之后躺回被褥里。   林长云在黑夜中怔着眸思索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最近极端天气好多,大家注意安全呀…… 第70章 逃离王府 去太子府,   裴千度不想给林长云再离开靖安王府随意动作的机会。   李明蕴要见二人, 挑了个晴夜,与裴千度的人碰了头,进了靖安王府。   李明蕴摘下面纱, 屋内只留下她和裴千度林长云三人。   李明蕴冲二人点点头, 目光落到林长云身上, 停留一瞬。   林长云比先前春猎那次相见的时候看着更没精神了,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闪着光,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裴千度坐在林长云身边, 衣摆底下两个人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搭地,李明蕴总觉得裴千度在防着林长云, 不让他有任何小动作。   裴千度看见李明蕴视线, 道:“三公主殿下要见六殿下, 可是要什么事?”   “说来也并没有什么大事, ”李明蕴笑着摇头,“春猎之时别了六哥,之后在没有相见,我很是担心六哥身上的伤。”   裴千度在衣袍的遮掩下揉了一下林长云手腕。   林长云便只好顺着他话道:“多谢三公主殿下关心, 我一切都好。”   李明蕴哪里看不出来二人的小动作, 但是眼下看见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那便好。”   裴千度转移话题, 对李明蕴道:“三公主殿下,想必这次来是对我们从前说的事有所打算。”   “不错,”李明蕴正了正身子道, “裴小将军应该也知道,我母家式微,从小到大在宫中举步维艰,我父皇从未正眼瞧过我, 我必须为自己做打算了。”   “裴小将军要我办的事儿我可以做到,我的要求也并不为难,就是希望裴小将军事成之后,能提拔我。”   “那是自然,”裴千度点头,暼了一眼身边的林长云,“六殿下前些日子还向我提过,我可以保证只要殿下你一直站在我这边,三公主府上的人不会有事。”   林长云听到提起自己,回看了裴千度一眼。   昨天还说恨死了皇家所有人,今天就可以为了利益与李明蕴结盟。   李明蕴道:“裴小将军一言九鼎。”   她说着掏出袖口里的纸,递到二人面前:“这是我今日所得的裴小姐那边的宫女调动和日常物资。”   “从一周前开始,裴小姐府上几个宫女被调离,照常往府上送的吃食也减少,”李明蕴点了点某处,“我觉得不对借着职务之便联系上了皇帝身边一太监,他只模糊道,皇帝对裴小将军不安,这个月底恐怕要有动作。”   李明蕴道:“裴小将军,父皇忌惮你,必然会对你阿姐动作,他会对裴小姐的看管更严密,若是换了关押裴小姐的地点也换了她身边的人,你们之前的动作就白费了。”   裴千度皱眉:“我知道了,有没有更详细的时间。”   李明蕴摇摇头:“只能大概知道是这个月底,我没法再知道更多了。”   林长云若有所思抬头,正好对上李明蕴视线。   李明蕴道:“时局瞬息万变,一定要留心,不要误了时间。”   裴千度摩挲了一下虎口:“我知道了,多谢三公主殿下。”   现在已经月中,如果真如李明蕴所言,皇帝要对裴道英下手,那裴千度所剩时间不过半月,裴千度留在西北的军队赶过来还需要一定时间,柳景安也还没到京城。   正在此时,思戎在外敲了一下门,激动道:“二公子!柳姑娘到了,现在正在王府门口!”   屋内三人齐刷刷抬头。   李明蕴试探问道:“请问可是柳景安姑娘?”   裴千度没想到柳景安来得这么及时,听闻李明蕴此言,抬头道:“三公主殿下与柳姑娘认识?”   李明蕴眼神亮了亮:“认识的,我幼时在宫中受欺辱,一次宴会上柳姑娘帮我教训了那帮人,自那之后我二人就认识了。”   裴千度思索一瞬,他有意拉拢二人,若是李明蕴与柳景安认识,事情也许会更加好办。   于是他道:“三殿下若是不嫌弃,我便现在喊她进来,你们也好叙叙旧。”   李明蕴笑道:“好。”   “我要先行回去吗?”   林长云问裴千度,嘴上这么说着,看眼神却是还想再听。   裴千度看他一眼:“你与柳姑娘也有交情。待着,待会儿同我一块走。”   话音刚落,房门再一次被敲响,柳景安踏着月色走进来。   柳景安眉眼同先先前丝毫未变,只是风吹日晒,肤色比先前更深,眼神也更加锐利。   她将剑放下,身上的攻击性褪去:“各位,好久不见。”   柳景安方才在外面便听说今日在场的不仅只有裴千度,但是眼下看到许久不见的林长云与李明蕴,还是有些感慨。   上一回与林长云分开的时候,林长云还叫她千万不要将他的事情告诉裴千度,如今两人却又搅在了一起。   柳景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长云,林长云莫名心虚,笑着喝了一口茶:“柳姑娘,别来无恙。”   李明蕴满眼笑意,叫到:“柳姑娘,近来一切可好?”   柳景安见了她,久违地露出笑容,在李明蕴身旁坐下:“一切都好。”   她转身对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解释道:“当初我被通缉,能逃离京城,三殿下帮了好大的忙。”   林长云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裴千度看他一眼,总觉得林长云话里话外还在原来如此一些别的什么。   *   几人粗略一谈战事,也许是担心林长云知道太多,也许是还不彻底信任李明蕴和柳景安二人,裴千度没讲什么详细的东西。   快要天亮的时候,李明蕴同柳景安终于先后脚离开。   林长云身体弱,有些嗜睡,这下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被裴千度半抱着离开。   裴千度将他带回床上,顺嘴问:“李明蕴和柳景安的关系,你今天看出什么了?”   林长云一听这个,稍稍回了点精神,他眼睛一眯:“我觉得她俩,有些不一般。”   裴千度挑眉:“怎么不一般?”   “你还记得不,”林长云半张脸歪进被褥里,“李明蕴喜欢女人啊。”   裴千度:“那喜欢女人,也不见得是个女人就喜欢。”   林长云强撑起脑袋,瞪他:“你不信我?我看这种东西可准了。”   裴千度笑了一声。   林长云要是真的看得准,怎么会看不出来裴千度对他的心思。   裴千度将林长云塞回被子里:“睡吧。”   林长云闭着眼睛嘟囔:“你啥都不信我……”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脱了外衣与林长云一同躺下,将他搂紧怀里。   林长云继续道:“你这个人,昨天还说恨死皇家人,今天又利用李明蕴……”   “我利用李明蕴?”裴千度气笑了,对着林长云困得睁不开的模样却发不出火,“你怎么不说李明蕴利用我呢?”   “你说皇家的人也有无辜,我现在放过她们,你却又说我利用,林长云,你总是把我想的那么坏。”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被他拱着,意识一半已经在梦游,另一半还要道:“你就是,很坏……对我很坏,把我关在这里……”   林长云念着念着又想到裴千度扑在自己身上要掉眼泪的模样:“算了,裴千度,我允许你对我坏……”   裴千度把林长云抱得更紧:“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林长云,马上要离开京城,你不许乱跑。”   “听见了吗?林长云?”   林长云没有回答,裴千度低头一看,林长云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   十日之后,靖安王府演武场,裴千度正练完武,一头的汗还未擦干。   手下的人匆匆来报:“二公子,不好了!”   “先前你让我们去跟踪裴小姐身边调走的几个宫女下落,昨日她们全部消失,在下派人一查,说是全部被赐死。”   “全部被赐死?确定是昨天的事么。”   “是!”   裴千度粗粗抹掉脸上的汗水,还是有一滴顺着他额角滑下,滑过变幻莫测的眼睛。   “不能再拖了,传下去,今晚动作。”   裴千度将身上衣物换下,穿上甲,匆匆往外走:“留下一队精兵将六殿下送出城,小心动作别让人发现,其他人全部跟我走。”   路过主屋,裴千度脚步顿了顿,想再回头看一眼林长云。   但是天色渐渐暗下,裴千度将心一沉,转身带着人向外走去。   *   林长云撬开手上的锁,又照猫画虎小心翼翼开了地下室的锁,拉开一条缝。   从上次夜里在李明蕴话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他悄悄传给尉迟介的那信纸判断,裴千度调动府上大量人马去救裴道英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这几日他每天都会在裴千度离开后小心打开锁,观察外面动作。   这日,林长云总算听到靖安王府上不一样的动静。   他深呼吸一口气,悄悄拉开门。   *   裴千度离开后,思戎作为裴千度亲卫,带着人打开地下室的门,准备带着人离开。   可是看清那屋内情形,思戎顿住了。   没人,林长云不见了。   思戎心下咯噔一声,迅速上前查看情况,床上那锁被巧妙撬开,孤零零地垂在床上,地下室的门也被破坏过。   完了,裴千度绝对无法接受林长云再一次离开。   思戎声音都在颤抖:“你们有没有见人溜出去过!”   手底下的人一愣,答道:“没有!”   思戎:“搜!六殿下不见了,他可能还在府上。”   他说完便冲了出去。   主屋上上下下都被他们翻了一遍,能查的角落都查到了,就是不见林长云人影。   思戎两眼发黑,突然听手下人喊道:“思戎大人!主屋后窗打开过,六殿下可能从这里往外跑出去了!”   思戎迅速跑过去,果然见裴千度卧房边上通往宅后到窗开着个缝,而这窗子平时都是关好的。   思戎咬牙,点了十几个人:“你们几个跟我走,在叫一个人去报告二公子。”   说着便带人冲出靖安王府,顺着可以路线追出去。   *   听见外面动静弱了,林长云悄悄从床底下探出身来。   外面人手太多,林长云怎么可能悄悄溜出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伪造了自己溜走的痕迹,就一直藏在地下室的床底下,只等思戎带着大量人手去追“已经逃走”的林长云。   一开门,主屋里果然没人。   林长云努力压下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的心脏,换了个路线,从书房的窗悄悄翻出去。   这个窗没有被枝桠遮挡,他一开始借裴千度书房画华的时候看到过,百里之外的那个民宅,可以隐约看见这窗的情况。   林长云不需要靠自己闯出去,他要做的只是给出信号。   林长云轻轻推开窗门,“嘎吱”一声。   不远处一把手的侍卫迅速回头,他看清来林长云,时间喊道:“六殿下在这里!”   林长云飞速跳下窗子,拔腿向外狂奔。   林长云跑得呼吸困难,气都要喘不上来,整个世界都在颤抖,身后人的呼唤越来越近。   就在一双手几乎要抓伤了林长云的肩之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时愿一剑挡下林长云身后追兵,时信将跑得腿软的林长云背起来:“殿下!”   林长云眼睛一亮,气喘吁吁,快速道:“别恋战,别伤人,快走!”   府上大半人手都被调走,林长云准备充分,从尉迟介那里借来不少人,几番战斗后,时信时愿带着林长云离开,消失在京城人海里。   *   狂奔几公里,终于到了安全的地带,林长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眼神向下一看,这才发现时信的手一直在抖。   林长云想到上回时信在春猎被箭射中,慌道:“你这手怎么回事?”   时信将手背到身后,笑笑:“没有好全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林长云还要再问,就见尉迟介晃悠着走出来:“哎哎,有什么事儿之后再谈,林长云,我好不容易把你几个侍卫弄出来,又把你弄出来,你们还不快跑。”   林长云拍拍时信的手,转身对尉迟介道:“多谢,杜老四他们在哪?”   尉迟介向下某处一指:“已经被我送出城了,怎么?”   林长云深呼一口气:“你去告诉杜老四,让他把假死药给我,不管是不是最终成品。”   尉迟介心下有不好的预感,身体也不乱七八糟歪着站了,正色道:“你要做什么?”   时信时愿两个人也看过来。   感受到几人目光,林长云心下突然一阵一阵发酸,本已经决定好要这么做不可,眼下又难过起来。   他今天还没有见上裴千度一面。   下一次再见到他,裴千度会是什么表情呢?是气愤,是震惊,是冷漠,还是会有一点点思念。   林长云低下头,不去看几人表情:“然后我要去太子府,一命换一命。”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得头疼啊啊啊啊啊 第71章 裹挟 他喜欢我,   时信时愿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尉迟介脸色一变:“什么?!你不要命了?李琮泰真的会弄死你的!”   时信心下一震,看看二人神色,彻底明白过来。   他受过伤的右手依旧抖个不停:“殿下, 那假死药效果到底如何还不知情, 您不能……!”   林长云背过脸, 不去看他们,耳畔碎发被微风向脑后:“我心意已决,裴道英在他们手上活不下来的,如果是我, 我们还留有后手。”   “殿下!”时愿突然开口,“不如我替你杀进去, 宰了那太子。”   林长云摇摇头, 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我的决定, 怎么能让别人为我送死?”   他看了一眼时信时愿二人, 从遇到他们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为林长云出生入死。   他看了一眼二人:“谢谢你们,以后多为自己想想。”   “尉迟介,再麻烦一下, 帮我看好他们几人行吗。”   尉迟介抿唇, 轻佻的眼睛也耷下来, 没有说话。   林长云说完,拖着虚浮的步子往前走,天越来越暗了, 半边天已经染上了黑,太阳日复一日地沉入地底,像是林长云看不到定数的前路,哪怕把握不过三分也需得向前。   林长云叹了口气, 朝众人露出一个笑:“都是我欠他的。”   *   裴千度的马行得飞快,踏过之处扬起一阵飞尘。   他眉目冷峻,心中飞速盘算着。   事发突然,裴千度的后备军估计要明日清晨才能赶到京城门口。   他们的人不可能长时间与禁军对峙,更何况镇守在进城附近的皇家军队也会在京城出现异动后迅速响应,他们必须在接到裴道英之后迅速离开京城,与城外后备军汇合撤离。   林长云现在应该已经安然出城了吧,如果事情一切顺利,他一定要……   裴千度又扬了两下绳,更加快速地向前奔去。   眨眼间已致华极寺附近,寺里幽幽两着烛光,但是在往前,行至关押裴道英的别院,却不见一点亮色。   裴千度心道不好,呼吸都沉了下来。   裴千度右手一挥,手下的人架盾举箭,包抄了这别院。   裴千度手下的亲卫视察一番,赶来道:“二公子!门锁是开的!”   裴千度冷静道:“别轻举妄动,里面很有可能有陷阱。”   “朝里面喊两声,说见不到人就放箭。”   “是!”   亲卫驾着马上前,照着裴千度所言向院内吼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撞在将士们的冷铠上,激起一片寒。   话音落的下一秒,院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全身覆铠的壮汉。   这壮汉眼熟的很,是禁军副把手,一世家子,皇帝走狗,裴家被抄的时候就是他亲自带人去抓的裴夫人。   裴千度眼中戾气乍现,部下立刻将箭对准了这壮汉。   壮汉大笑了两声,面露凶光,怒道:“裴千度,你敢对我动手,你阿姐的头颅立刻应声落地!”   裴千度坐立于马上,身子挺拔,明明是个少年郎,周身却仿佛绕着一丝又一丝的寒气:“我阿姐呢!”   “你阿姐?”壮汉冷笑,“裴千度!你狼子野心,暗藏逆谋,眼里何曾有半分君上储君?!陛下与太子对你姐弟百般宽仁,你不知感恩反倒兴兵作乱,这般反贼,本就该斩草除根,留你二人于世本就是天大姑息!”   “百般宽仁?”裴千度不怒反笑,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好一个百般宽仁。”   “你以为你们算什么东西?告诉我阿姐在哪,不然现在就立刻杀了你!”   裴千度说着拔剑向前,纵身向这壮汉斩去。   壮汉狂道:“裴千度!你杀了我也救不回你阿姐!!用我一死换我家族荣耀,值了!”   裴千度一剑斩断这壮汉右臂膀,鲜血飞溅上他半边脸,将裴千度黑色的瞳孔都染红,他又转身砍下几个扑上来的人头颅,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里出来出来的恶鬼。   裴千度一抹脸,将湿热的血水抹去,一把将断了一边手臂还在哀嚎狂笑的壮汉踢到亲卫脚下:“把他嘴撬开,问一句不说,就断他一指。”   亲卫道:“是!”   裴千度脸上最后一丝温度都消失了,脸颊绷得很紧。   双方人马一片混战,曾经清幽宁静的院落如今哀叫声此起彼伏,泥土的颜色都染得一片猩红。   裴千度的部下也浑身染血片刻不缓将情报报上。   “将军!院里没人!裴小姐不在这!”   “不好了二公子!西方和东方山头大量人马赶来,数量远在我们之上!”   “二公子快走吧!再耗下去不是办法!!”   远处山头积聚了一点又一点的火光,裴千度几乎都要能听到如雷声般的脚步声。   身边手下有的已经倒在泥里再也睁不开眼睛,有的断了胳膊少了腿。   家人的笑声仿佛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裴道英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但是难道他这些手下就不是人吗?   如果是阿姐,她会怎么做?   裴千度一咬牙,再度睁眼时已经清明些许,他深呼吸一口气:“走!出城。”   裴千度带着麾下策马扬鞭,片刻也不敢停留地顺着原先计划好的路线向城外逃去。   身后人马穷追不舍,京城城门与他们遥遥相望,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出了这城门,下一次再想回来,只有率着千军万马杀回来了。   如果不能带着裴道英一起出去,裴千度就再也没有家人。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裴千度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宫将皇帝老儿千刀万剐,让他的鲜血飞溅到他最爱的皇座上,再将李琮泰也一并斩杀与殿前,让所有人都给他们裴家陪葬。   裴千度越想越疯魔。   干脆让京城的人全部去死好了,反正这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二公子!”   突然,裴千度的一亲卫气喘吁吁地赶上了他的马道喘着粗气道:“二公子!刚才有一个女人拼命拦住了我们的马,说是将裴小姐带出来了!!”   “什么?!”   裴千度浑身一震,当即策马向亲卫指着那处奔去。   可是人还未到,裴千度就见另一个方向,思戎带着人马极速狂奔而来。   他本该早早带着林长云出城,现在却满头大汗面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裴千度心下咯噔一声。   思戎下马,扑通一下单膝跪在裴千度面前:“不好了二公子!六殿下他,他逃了!”   *   林长云只身进了太子府。   太子的人没拦他。   正颠里,李琮泰斜靠在坐上,见他进来,看见林长云神色清明,再也不装傻了。   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六弟,你骗得我好苦啊。”   林长云没有废话,正正站在他面前:“李琮泰,把裴道英放了吧。”   “你要威胁裴千度,用我。”   “嗯?”李琮泰道,“六弟何出此言,裴小姐又不在我这里,而且就算是我藏的她,我为什么要再用你呢?”   裴道英这事儿看起来是皇帝的主意,但是细节都是李琮泰操作的。   林长云来找李琮泰而不是皇帝,是因为李琮泰比皇帝更贪。   林长云上前一步:“裴小姐当然不藏在太子府上,李琮泰,你把就她藏在了华极寺附近,而且她快死了吧。”   李琮泰神色微微一变,脸上不再像林长云初见他时那么从容,他将林长云上下打量一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诈自己:“裴道英怎么会死?”   林长云缓缓道:“李琮泰,你不觉得我突然不傻了很奇怪吗?明明从前一直被你们盯着的傻子,一点错也看不出来,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他越走越近,李琮泰的侍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林长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李琮寺,太子殿下。”   他深情坦然,不似作假,而且所说也是李琮泰一直怀疑之事。   李琮泰盯着林长云,缓缓起身:“所以?你是什么人。”   林长云笑了一下,眼角带着一丝疲倦:“我是知道这个世界十年走向的人。”   李琮泰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想说你是神?”   林长云:“不如说我是做了一场梦。”   “不如让我来说说吧。你这回也是时间紧张,直接将裴小姐藏在了华极寺附近,而那附近都是裴千度的人。”   “过不了多久,你会收到消息,裴道英自抹了脖子,你们不敢派人过去,因为只要人一过去,裴千度手下四处搜查的人一定会发现,不管是裴道英被救下还是失血过多而死,你都没有筹码能要挟裴千度。”   “用我做筹码吧,反正只要拖延,拖到援军赶来,将裴千度一网打尽,不是吗?”   李琮泰啧笑一声:“就算这是真的,也只是你恰好猜中,我为什么要信你真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林长云点点头:“所以刚才说的,只是让你选择我的理由之一。”   “第二,”林长云伸出两根手指,“我被关在靖安王府一个多月,知道了裴千度很多策略。”   “第三,”林长云伸出第三根手指,“裴千度他心悦我已久。”   李琮泰眯起眼睛:“哦?”   林长云道:“去年你在青楼遇见裴千度,他怀里的人是我,春猎裴千度狂奔十几公里寻人,寻的是我。”   “我们早在扬州初见,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我与他在黄天厚土下拜过堂,许下过一生的承诺,他早就非我不可,用尽一切也要将我留在身边。”   当然都是假的。   林长云每说一句都宛如再往自己的心窝子里戳玻璃碎片,心血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但是为了骗李琮泰,他非这么说不可。   李琮泰若有所思,他确实早就看出来裴千度对林长云态度不一般。   他问:“那你又为什么来找我,不去帮你的裴千度?”   林长云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气,扯起嘴角,摇摇头继续道:“他喜欢我,非我不可,我又不是。”   “本来跟他在一块儿也只是尝尝鲜,没想到被他缠上,尽然还将我困在靖安王府,哪都不许去。”   “我怎么受的了呢?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美人环绕,不比被一只狼崽咬着自在?”   林长云朝李琮泰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琮泰大笑,“我就喜欢你的性子。”   “不过嘛……”   正在这时,李琮泰手下一侍卫快速进来:“太子殿下!飞鸽传书!”   李琮泰手下现在需要飞鸽传书的,就一处地方。   他看了林长云一眼,对侍卫道:“讲。”   侍卫跪地快速道:“裴小姐悄悄抹了脖子,失血过多,再不救治恐怕就要去了!”   狂风吹过,吹得窗外枝桠一阵狂响。   林长云弯了一下眼睛:“怎么样,太子殿下?”   “裴道英于我有恩,你放了她,我帮你做上皇位,除掉裴千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让长云当着老公的面假死嚯嚯嚯 第72章 身死 裴千度,我   慈不带兵, 善不谋天下。   裴千度从来都知道,乱世争雄,杀伐是大道, 心软反是拖累, 要成一番大业, 需得斩断千丝万缕的私情牵绊。   他口口声声同林长云说,自己绝对不要像父亲一样心软,可是裴千度怎么可能不心软。   阿姐为了救他被困京城,裴千度明知“封王”是个陷阱却依然在一年前回京, 乃至数个时辰前因为阿姐失踪被围困,也犹豫着不敢走。   而现在, 林长云在这种时候消失。   皇家军队穷追不舍, 裴千度的人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不单他们有援军, 李琮泰他们也有,而且人数远在裴千度之上。   裴千度想劝自己,劝自己说别去找林长云了,他早想走, 不会出事的, 大不了之后再抓回来不就好了吗?   林长云可能安心的回宫去做他的六皇子了, 也有可能逃出京城远走高飞,再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那些人方才还死死攥着裴道英不放, 在林长云消失之后,却突然将她放了呢。   裴千度脸上还沾染着不知道什么人的红色温血,两片唇却失去了色泽,不住颤抖着。   思戎不敢去看裴千度的神情, 却也知道眼下再耽误不得。   他垂着头,咬牙喊道:“二公子,请下令!”   裴千度双肩紧绷,用力捻着腰间那个象征裴家身份的玉牌,用力到玉牌死死陷进掌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漆黑的天。   黑压压的空气笼罩一切,夜风一吹,吹凉了一身热血。   京城有四座城门,李琮泰不知道他们要从哪里攻出去,于是在四处都分散着安排了兵力。   守城的大将有一个曾受过裴将军恩惠,冒死答应裴千度,给他们开西城城门。   裴千度只有一次机会出城,而且必须尽快,一旦李琮泰发现他们从西城门走,所有兵力都会向那处集中。   等不及的,不能再等下去。   裴千度张口将紊乱的呼吸咽下去:“让随军医守着阿姐,不能让她出任何问题。”   “大部队照着我们原先的计划向西城门走,藏着,一个时辰后若我还是没有回来,就发信号让人开门,你们先走。”   思戎抬头,急道:“二公子!”   裴千度摆手:“别担心,我在东城门留了人,保障我和几个亲卫出去,没问题。”   “二公子!”思戎朝着裴千度友单膝跪下了,“此事我有责,请让我随你一起!”   裴千度摇摇头,跨上马,手将缰绳攥得死紧:“我带的兵你最熟悉,留下,这边不能没有主心骨。”   “二公子!”   裴千度不顾身后思戎呼唤,掉转马头,点了一队人,向宫中奔去。   奔跑起来的两风卷乱了他心绪,裴千度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李琮泰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带着林长云上马车,为了防止林长云乱动做,给林长云双手戴上了手铐。   林长云看着这手铐,想到了曾经在扬州被拷上这东西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琮泰就坐在他旁边,闻声回头:“六弟笑什么?”   “没什么,”林长云摇摇头,端正坐好,“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李琮泰收回目光。   他又问道:“你料事如神,那你可知道裴千度会从哪个门攻出去?”   林长云顿了一秒,答道:“西城门。”   西城门距离华极寺最近,裴千度的队伍赶过去不过一炷香,而从宫中赶过去,却几乎要一个时辰。   就算现在让李琮泰知道,从宫中赶过去的时候,裴千度的大部队肯定已经出了城了。   李琮泰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狠狠一咬牙,不过早就料到裴千度很有可能选择攻最近的西城门,他们在那里安了最多的人。   李琮泰冷笑一声,对手下吩咐道:“走,去西城门。”   语毕,他又转头对林长云道:“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六弟,可别怪我不惜手足之情。”   林长云坦然点头:“请便。”   马车缓缓动了,林长云手上的手铐质地坚硬,末得他手腕生疼。   林长云回头朝窗外夜色看了一眼,连绵的红色宏伟宫墙在夜色中层层叠叠,摇晃着往后退去,离他越来越远,知道跟着不知名的情绪一起藏在黑幕下。   林长云不属于这里。   别再见了,无论是这座城,还是这座城里的人。   *   裴千度用玄铁覆上面,独留一双锋利的眼在外。   马蹄在地面上踏得飞快,越靠近皇宫,他们越是得小声动作。   “二公子!”   在前方探查的亲卫忽然回头喊道:“前方有一队军往这来!”   裴千度勒紧缰绳,马嘶鸣了两声,在原地停下了。   “躲好。”   “对面是什么人,大概有多少人?”   黑压压的人马快速从眼前奔过,裴千度几人藏在暗巷里,小心呼吸着。   直到这一队人离开,亲卫才压低了声音回答:“是东宫的人,看着快一千人!”   “二公子,他们看着是往西城门去的!”   马蹄的轰鸣声远去,巷子又恢复了寂静,不知道何处来的烛光晃过裴千度的脸,他的心跳并没有随着这夜静谧下来。   李琮泰猜到了他们会攻西城门,他为什么能笃定?   林长云到底在哪里?   裴千度眉眼一压。   “跟上。”   *   西城门楼风声肃寂,暮色沉沉。   思戎带着手下数百人沉在夜色中,远处城墙高高耸立,在夜色中好似怪物的獠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思戎的手越捏越紧。   手下人报告道:“思戎大人,一个时辰了。”   裴千度还没来,但是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城外敌方援军将至,他们在人数上毫无优势。   思戎一咬牙。   “走!”   *   西城门守城士卒分列甬道两侧,戈矛平举,弓弩上弦。   城墙上,都尉突然在夜色中眯起眼睛。   遥遥见一队黑甲人马自街巷深处稳步压来,无声无息,带了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气。   是裴千度的人。   都尉瞬间绷紧了全身筋骨。   他冲身后守军喊道:“擂战鼓,传报宫中!调禁军速来西门支援!”   都尉说着看向城下众人,人人面覆甲,夜色又沉得可怕,看不清裴千度身在何处。   都尉牙关咬紧,冲下面喊道:“私调甲兵闯城门,裴千度,是要谋逆作乱吗!”   底下没人回应他。   只见正中一人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见他动作,都尉怒吼:“放箭!不得放一人出城!”   思戎命令一下,手下的人应声动作,嘶喊着向前。   前排士卒迎着森森刀阵稳步上前,箭矢飞来之时,最前列的几名亲兵沉身举盾死死抵住。血肉崩裂的声低低响起,有人胸腹中箭,身躯一沉,仍旧死死撑住盾壁,用自己的躯体挡住身后同袍的去路。   思戎一剑斩开飞奔致眼前的箭矢,身边的战友却被乱箭穿了左臂。   温热的液体飞到身上,思戎目眦欲裂:“冲出去!!”   “咚———咚———咚———”   战鼓敲得咚咚响,混合着厮杀声一路传向远方。   听到声音,林长云突然抬起头,掀开马车幕帘,看向远方。   马车依旧稳稳向前,不远处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西城门响了战鼓。”   李琮泰回头对林长云笑了一下,仍然是那副沉稳模样,眼里却是藏不住手精光:“六弟,你说的不错。”   远处战火混着血色一起倒映在眼里。   林长云轻轻放下车帘,好像能斩断对那人的挂念,将一颗狂跳的心脏压回肚子里。   “嗯。”   *   战在最前的人人都在无声赴死,以残躯铺路,换一线突围生机。   都尉眉头皱得愈发得紧,他抬手唤来副将,正要催动全军合围死守,将这队孤军彻底绞杀在甬道之中。   可阵前统领守城的副将,眼底却无半分战意。   他蛰伏良久,等候的便是此刻时机。   一刹那,看清副将眼底神色,都尉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做什么?!”   副将没有说话,拔步上前,只一瞬,便用藏在袖子里的利剑抹了都尉的脖子。   都尉瞳孔充血,鲜血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向后倒下去了。   副将抬手,低声传令,调开自己手下的军。   正面堵截的步兵阵列停止了动作,向两边撤离,城头弓弩手也收箭停防。   严丝合缝的封锁阵形,裂开了一道宽阔缺口。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众守城士卒错愕失神,阵形瞬间大乱。   下一秒,城门缓缓打开了。   副将微微一笑,裴将军的恩,他终于有机会偿还。   身后另一大将迅速带人冲上来,怒吼:“狗贼!你做什么!”   副将冲思戎喊道:“快走!”   说着便转身与人战作一团。   思戎眼底微光一动,没有半分迟疑。   他低喝一声,整支残军即刻提速,踏着满地未干的血渍,飞速冲出城门。   残甲累累,血色沾衣,他们终于踏出困住前路的京城城门。   身后是沉沉深宫困局,身前是苍茫晚风旷野。   思戎的头发被自由的风吹起来,但是他却丝毫未感到轻松。   裴千度和林长云还在京城中。   思戎带着所有部下冲出城门,直至弓箭再也无法射到的地方,思戎突然勒马回头。   狂风糊住脸,思戎终于空出一只手揩了一把糊在睫毛上的血。   夜色中的城墙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思戎下意识抬头,往城墙顶上一看。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上了城墙,身后跟着数个人,城墙内同时传来沉沉大军的脚步声。   那熟悉的身影发丝飞扬,衣摆也在夜风中凌乱地摇曳。   思戎眯起眼睛,夜色中,那道人影的面孔变得清晰。   终于看清了那人面庞,思戎的眼睛霎时间瞪大。   是林长云。   *   思戎带队冲出城门的后一刻,李琮泰终于带人赶到。   他们已经冲出城门,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将他们留在那里,等援军赶到。   李琮泰冷笑一声,带着林长云走上城门。   城墙上的夜风更大了,狂卷着吹到林长云道皮肉上,站在这里往下看,全世界都变得渺小。   林长云双手被拷着,李琮泰楛住他的肩膀,将林长云推到城墙边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高,林长云的双腿颤抖起来。   不远处的军队模糊,一群一群的士卒身上大大小小红黑一片,看不清模样,林长云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千度在哪里。   想必现在已经安全出城了。   身后一个将领将一血肉模糊的人压到面前,冲李琮泰道:“太子殿下!就是此人与裴千度暗通,开了城门,已经死了!”   林长云左手抖了一下,他不想去看,可是李琮泰却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强硬得将他转过去。   “看好了,六弟,”李琮泰的声音如同滑腻的蛇一般,“叛徒就只能是这个下场。”   副将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在一起,左半张脸上是一道狰狞的伤,整个血肉都翻出来。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将涌上来的一口血咽下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异样。   他笑到:“那是自然。”   “好。”   李琮泰低低笑了两声:“得罪了,六弟。”   说着,李琮泰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脖子,将他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势推到城墙上,半边身子都被压出墙外。   李琮泰冲下面喊道:“裴千度!!你要不要看看我手上是谁?!”   他的声音破风穿出,撞在城墙上,冰冷回响。   “裴千度,你要是现在出来,我还可以考虑饶他一命,否则我当场让他葬生在城下!”   裴千度手下正在撤离的军队果然停住了。   林长云看见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回头,心底突然一阵又一阵搅着疼痛,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裴千度对他置之不理的准备。   他是六皇子,裴千度最恨的皇家人,还是在扬州伤他侮辱他的林公子。   李琮泰冷笑一声,将林长云推得更出去一些:“裴千度,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李琮泰的手像冰冷的铁钳一样掐着林长云的喉咙,他半边身体暴露在城外,双手被控制住无法动弹,整个人仿佛在空中摇晃,摇摇欲坠。   下面一片寂静,没有人动弹,似乎是裴千度在思索。   林长云突然觉得一阵酸软的苦楚从小腹和心底开始窜出来,蔓延至全身而害得他全身无力,一片麻意。   也许裴千度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他的。   可是林长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   林长云抵了一下后槽牙,动了一下藏在那里的东西。   这东西很有可能直接置林长云于死地。   他早就说了自己不怕死,很多年来,死亡对于他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林长云反而不敢了。   生物抗拒死亡的本能席卷上来,林长云突然回忆起当时小时候妈妈的怀抱,想起考上心怡大学的泪,看到杜老四对他说活下去吧。   林长云想到在扬州,裴千度跟他说,对我来说你真的很特别。   他说过的,如果可以的话想和林长云一起开一间小铺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林长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如果能再见裴千度一眼就好了。   “什么人!”   突然,身后的城墙上一片骚动。   林长云愣了一下,迅速回头。   “是裴千度!!拦住他!!”   “保护太子殿下!!!”   “原来没出城啊。”   李琮泰轻声道,声音里尽是疯狂。   “裴千度,你终于来了。”   林长云被他一下子又扯过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裴千度带着数人从城墙内一路杀上了城墙来。   他身上的甲尽是鲜血,耳畔头发混合着血和汗一起淌在脸颊,鲜血从剑身上哗哗流下,捅穿一个又一个人的喉咙。   裴千度眼神疯狂,林长云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像是要将所有拦路的人都碎尸万段。   林长云不知道他是藏在了哪里,怎么带着这么几个人从这么多人马中冲上来的。   裴千度手上剑光飞舞,迅速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人群中锁定了林长云,一下子冲过去。   李琮泰拉过林长云挡在面前:“裴千度!不许动,不然我杀了他!”   裴千度一顿,果真不动了。   李琮泰松了一口气,大笑两声,双手一挥,让身边人冲上去。   林长云见裴千度真的不动了,整个心仿佛被撕碎成了两半。   一半疯狂对裴千度怒吼,骂道你疯了吗,叫你不动就真不动了,不知道这样会死吗?!   另一半却忍不住酸甜起来,裴千度居然会真的因为他受裹挟。   可是无数嗜血的剑已经指到裴千度面前。   李琮泰狂笑起来,居然真的这么容易。   却见裴千度突然将剑抛到左手,目光一寒,左手使剑划开冲到面前的敌军脖颈,同时稳住身形,右手朝着李琮泰一举,几只暗箭飞速射/出来。   李琮泰见识过裴千度的准头,当即像边上一滚,堪堪躲过了那箭。   李琮泰抹了一把被箭擦过的脸颊:“几日不见,准头下降了啊裴小将军。”   裴千度将身一滚,左手挥剑,右手又击出几发,次次往李琮泰那里去。   李琮泰不得不闪身躲避,顺手抄过手下侍卫替自己挡了箭。   等他在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林长云好几米远。   李琮泰这时候才意识到裴千度的目的。   裴千度朝林长云那里厮杀过去,大喊:“长云!过来!”   任凭裴千度武术再高超,再这样悬殊的人数对比下却依然浑身是伤,林长云看到他的背上和左臂上全是血淋淋的口子。   酸咸的水涌上来,林长云的眼睛更模糊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动朝裴千度冲过去。   可是下一秒,林长云却调转脚步,朝李琮泰走过去,低头在他身边站定。   裴千度瞬间僵住了,朝林长云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   直到身后的箭挥至他脖颈,裴千度才想起来抬手抵挡。   “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泰抬手将林长云拢过来,从未笑得这么癫狂:“裴千度!你的六皇子殿下早就背叛你了!”   “今天这局正是他下的!”   林长云垂首站在裴千度身侧,不去看他。   裴千度眼神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浑身发抖,挡剑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林长云不会……”   “有什么不可能的!”李琮泰仰天长笑,“裴千度,等死……”   一瞬间,李琮泰的声音顿住了。   他突然感觉太阳穴一片凉,下意识一抹。   满手鲜红。   李琮泰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朝林长云看去。   只见林长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手铐,细细的手腕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脱了臼。   林长云将一钢条,插进了李琮泰太阳穴里。   “你……”   李琮泰未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向下倒在地上,双目还瞪着。   “太子殿下!!”   “快来人!!!”   四周瞬间混乱了起来,无数人涌上来,控制住林长云双手。   局面在短短一瞬间变换,裴千度顿了不过片刻,再也不顾任何,奋力朝林长云冲过去。   “林长云!!!”   裴千度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林长云被身后的亲卫压住了肩膀,在混乱的人群和血色中看了裴千度一眼,张嘴说了什么。   太嘈杂了,裴千度听不见林长云在说什么,只能拼命去分辨他的口型。   他看见林长云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是裴千度却从未见过的温柔眷恋。   下一秒,林长云嘴角呕出一口黑血,顺着嘴角流向细白脖颈,污染了衣襟。   林长云眼底失去了光,直直向后倒去。   “不,不……林长云!”   裴千度目眦欲裂。   他听到有人喊道:“六殿下他,他没气了!”   裴千度疯了一般往前冲,身后一不知名小卒一剑刺穿了他右肩。   他感受不到疼痛,只知道向前,只想要抓住林长云。   但是林长云被影影绰绰的人群压着,再也看不清形状。   “二公子!”   思戎从城墙外攀上来了,死死抱住裴千度大腿:“别再往前了!快走!”   裴千度充耳不闻,眼中只有倒下的林长云,思戎根本就拉不住他。   他又几个部下冲上来,跟着思戎一起拼命拽着裴千度往外,终于在刀尖刺穿裴千度心脏之前将他拖走,从绳索上滑下去。   裴千度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泥里,侧身吐出一口血来。   沙砾扎进他的脸上掌心里,裴千度却浑身感觉不到疼一般。   林长云死了。   倒下的最后一秒,裴千度看清了他口型。   林长云跟他说,   裴千度,我不欠你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滑跪 最近一直在忙留学的事情,有些焦头烂额ORZ也没有什么时间回评论 第73章 梦魇 这一次他还   “快喊太医!快救太子殿下!!”   “拿住六皇子!”   “六殿下没气了……已然身陨……”   “锁好……看好尸首……别……”   在耳畔轰鸣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全世界都仿佛罩上了一层纱,林长云的双耳好像被水堵住,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宛如隔着大海传来的呢喃。   全身都软绵绵的, 使不上力气, 就连呼吸都牵扯起五脏肺腑的疼痛。   林长云不断地向下坠落, 像梦中无数次从高楼一跃而下,又或者是将自己溺在湖水里。   为什么会这么疼,为什么一切还不结束。   林长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干脆就这样直接去死好了,随便什么吧, 他不想再继续了,他一分一秒都受不了, 他受不了疼痛, 受不了流泪, 受不了裴千度的恨。   “六殿下……”   “六皇子殿下……!”   “殿下……李琮宴……”   吵死了。   到底是谁在吵。   林长云不安分地蹙起眉。   他不是李琮宴。   他是……   他是谁?   “林长云……!”   “林长云, 醒醒,别睡了林长云!”   对了。   他是林长云。   林长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但是他实在是太困太累了,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一直睡下去吧。   “别睡了!醒醒……林长云!”   那人呼喊着, 狠狠推了一把林长云。   林长云被轻轻一推, 整个人一翻, 头重重磕到了地上。   “哐当———”   清晰的疼痛和大理石地面冰冷的触觉传来,林长云浑身一激灵,终于彻底醒了。   “高度中央集权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这位同学, 你怎么了?”   沉稳的女声停下讲的课,疑惑问道。   林长云摔得头脑发晕,浑身上下仿佛都还在疼。   林长云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极其熟悉的阶梯教室, 头顶上悬着的灯晃得他眼睛疼。   听到动静,四面八方的学生都在回头看他,讲台上那个非常眼熟的教授见他不回答,疑惑得走过来。   林长云撞得有些蒙。   一抹头,他的过腰的长发再一次消失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他到哪儿了??   整间教室在林长云眼中扭曲起来,一个个回头看他的人影都像鬼怪。   “同学?没事吧?”   教授继续问道。   “没事,”林长云下意识答道,“抱歉,摔了一下。”   林长云心脏狂跳,撑着地面站起来,几乎是茫然地坐回座位上。   教授见他没事,转身回讲台上继续播放PPT:“好的,那我们接下来看……”   身边的同学打量够了他,也纷纷回过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这又是什么情况。   林长云的手腕发僵,下意识翻过自己摊在桌子上的书封一看。   近现代史纲要。   这是他大一的课程。   讲台上的教授好像也确实是当初那位。   什么情况?   他回到大一了?!他,他回来了……?   林长云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将书页皱成一团。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回来?   难道那个假死药果然有问题,或者是杜老四几个人没能将他从李琮泰手下偷偷带走,导致他死了?   然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不行,他怎么能死,他还没有看到裴千度……   “喂,林长云,刚才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林长云又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托着腮看他。   女人明明也是来上课的,桌上却什么也没放,单手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十几年前的手机一样的东西,歪过头挑眉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她。   春猎那晚他在裴千度面前吐血,昏过去之后就看到了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梦境一样的地方跟林长云聊了很多东西,却又在回答林长云的问题之前消失。   林长云能确定那不是真的,那么这里也……   林长云紧绷的背脊一下子松下来,看来这里也不是真实。   不过下一秒,被遗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卷回来,林长云又浑身一激灵。   他皱起眉来,这个女人是剧本的撰写者,上次醒来后林长云就忘记了她模样,再也没有想起来她过,现在居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又见。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长云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你把我带来这儿的?”   女人歪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啊,这节课不是必修吗?”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这样子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他换了个说法:“算了。你还记得吧,上次见的时候,我们在聊你写的剧情,你跟我说下次再见的时候,就告诉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现在能知道了吗?”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她小声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嘛……”   “但是什么?”   “但是前面的剧情被改掉了,”女人摆摆手,“所以结局也变了,你好像不需要知道原剧情原因了。”   林长云一愣:“剧情被改了?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女人叹了两口气,上下打量着林长云,“不就是你改的吗,我早跟你说了你有想法可以试,我看了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就保留啦。”   林长云自己改的。   林长云的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急切问道:“我都改了什么。”   “啊,比如说六皇子的设定啦,还有一些感情线,挺有意思的,”女人朝林长云眨眨眼睛,“还把我的坑填上了。”   “你还想继续看下去吗?”   听到这话,林长云握紧了手:“这是我可以选择的吗?”   “当然可以啊,”女人道,“你要想看,我就继续给你看,你还可以帮着修改,如果不想的话,就回去好好上课吧,毕竟玩物丧志,万一沉迷小说再也出不来了呢?”   她说的含糊,但是林长云却莫名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林长云有的选,他可以选择回到剧情里的世界,去见裴千度,也可以现在立马回去,回清华念书。   女人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可真是奇怪,不过嘛,看在你是林长云的份上,我无所谓啦。”   林长云问道:“什么叫看在我是林长云的份上。”   下课铃声响了。   女人顺了一下头发,起身:“你猜。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藏在故事里了,要看自己去看吧。”   “有机会下次再见!”   女人说着转身,冲林长云笑了一下,和着急着回去的学生一起消失在人群里。   “喂!”   林长云喊她,却没有去追,他知道追不上女人的。   那女人说让林长云自己选,他到底会怎么选?   如果他选了回故事里,再也出不来怎么办,毕竟这个世界的生活是实打实的十八年。   但是他在那边还有那么多不明白的东西,而且裴千度……   “裴千度裴千度!要不要一起去吃酸菜鱼?”   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林长云猛地回头。   谁?   只见一个微胖的男生蹦跳着往教室前门跑,手搭上了一高挑的男人背影。   那男人单肩背了个黑色书包,躲过了这人的手。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他微微侧过头,发丝被教室外的风卷起来,阳光穿透他的眼睫,林长云看清了他半边侧脸。   熟悉的眉眼,每一个弧度都是林长云勾勒过无数次的模样,不错,不会错的。   林长云瞬间起身,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   “裴千度!”   林长云大声喊道。   裴千度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一手勾着包,一手插在兜里,听见人喊,抬起脸回头朝林长云这边看过来。   裴千度怎么会在这里。   林长云不顾及任何地冲过去,他已经看到裴千度那双沉稳似水的眼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一人手肘拐了一下林长云的背,林长云被猛地绊,从阶梯上崴了下去,太阳穴磕上了桌角。   林长云两眼一瞬间就黑了,脑海里一整嗡鸣。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喊:“等等,裴千度……”   身边停留的同学窃窃私语,有几个男生走上来将林长云扶起来。   “妈呀……看起来摔得好恨。”   “这是谁呀,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他,他是我们产设的,他叫林长云……”   “林长云?”   “对,林长云……”   “林长云!”   到底是谁一直在叫他。   “林长云!!醒醒!”   林长云猛地掀开被子,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林长云反应了好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他像是半辈子没有醒来过一样,手脚酸麻,额头上全是冷汗,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林长云捂住眼睛,小声一口一口地顺着气,好半晌才抬头。   身边果然是杜老四。   林长云又回来了。   好久没见他,杜老四头发更乱了,胡子拉碴,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长云,眼里满是担忧神色。   他道:“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那假死药不管用,直接把你药死了。”   “我顺利把你从李琮泰那里捞出来了,现在照你说的,藏在尉迟介回于都的车马里,一切顺利,没有被发现。你怎么样?”   林长云没有回答,他盯着杜老四看了两秒,然后突然向后一倒,摊开手又倒回床上。   他回来了。   是他自己选的吗,是他想回来的吗。   林长云盯着木质马车天花板,发丝跟头发一起粘连在脸上。   他想的不错,这个梦有问题,林长云已经开始忘记梦中那女人的模样了。   他想要开口将看到的一切告诉杜老四,可是只要一开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阻止他发声,林长云想起身把东西记下来,却发现只有自己一有这念头,浑身就酸软地动不了。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睡了多久。”   杜老四叹口气,算了一下:“啧,大概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林长云垂下眸,想也不想就问:“裴千度呢,他怎么样?”   杜老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都对你那样了,你还一张口就问他。”   林长云抿唇,杜老四只好继续道:“他没事儿,安全出城,赶在李琮泰的援军赶到之前撤离,现在已经和崔将军的军队汇合,下一步就要一路再回去攻下京城了吧。”   林长云把每一字每一句都拆分,好像这样就能将裴千度的近况描摹地更清晰一般。   裴千度好像没有受任何人影响一样,每一步都走在原剧情上,丝毫未出差错。   仿佛林长云看到的撕心裂肺都是错觉。   林长云早就说服自己去相信裴千度恨他,毕竟裴千度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因为林长云在扬州折辱他,又因为林长云是皇帝的孩子,所以裴千度恨死他了。   可是林长云真的想为他做一点什么的时候,裴千度的行为却又让他琢磨不透了。   裴千度居然真的会为了他停留,居然真的会因为他单枪匹马冲上城墙,身中数箭只为了将林长云带走。   他居然真的会在林长云要死的时候,露出那样痛苦不堪的表情。   林长云轻轻笑了一下。   杜老四看他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林长云在杜老四看不见的地方用指腹抹了一把眼角:“挺好的。”   “裴千度救下了他阿姐,联系上了柳景安,和李明蕴联手,我又替他伤了李琮泰……”林长云低头,“再加上他自己的才能,我想不到他拿什么输。”   “长云,”杜老四眼底看起来有些担心,“那你……”   “我吗?”   林长云坐起来,似乎是感觉有些闷,拉开了身边马车的窗。   他们藏在尉迟介的车马里,随着队伍一路向西北走。   空气更加干燥起来,比在京城的时候更甚,卷着沙掠过林长云身侧。   “算了吧,”林长云在辽阔的天空底下回头,冲杜老四弯了一下眼睛,“他离开我才好。”   “我不会再回去找裴千度的。”   *   “咳咳……”   裴千度剧烈咳嗽了两声,猛地从床上翻下来,可出一口血到地面上。   他身体剧烈起伏着,肩膀不住地上下耸动。   裴千度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有旧有新,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淌着鲜血。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稳住身形,狼狈地爬起来,仰头靠在床上。   一个月过去了,在城墙上被刺中的右肩还钻心地疼。   可是这都算不上什么。   裴千度咬紧了牙关,右臂覆上眼睛,留给自己一片漆黑。   不知道多久,才颤颤巍巍地吐出一道哭泣不似哭泣,叹息不似叹息的声音来。   他又梦到了林长云。   这一次他还是没能抓住林长云的手。   林长云再一次倒在他面前,浑身都是鲜血,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跟他说。 作者有话说: 我超写了二十五万字我终于把世界观写出来一点点了 话说想问问大家对这种还感兴趣吗,还是就喜欢看二人感情线qaq 第74章 西北边陲 裴千度肯定   西北   雁川镇。   落日把戈壁染成赭红色, 烽燧升起一缕轻烟。   夯土城墙常年被风沙侵蚀,斑驳残缺,少了半边身子, 边上一条浅河绕镇缓缓流淌, 青石板长街之上, 中原商贩与于都胡人交错往来,驼铃悠悠地响,消失在风里。   雁川镇位于两国交界之处,再往外走就是于都。   这镇子背靠连绵荒山, 前方是茫茫戈壁滩,距离京城千里之遥。   林长云面遮白纱, 刚一下马车就被风沙卷了满怀。   他们停在一僻静小院前, 这院临河而建, 土坯院墙高过人, 院内只有一间主屋、一间柴房,院里积了沙土长了杂草,总体算得上整洁。   杜老四和杨诚之跟在后面下了马车,杜老四抖抖身体, 跺脚道:“呸呸呸, 这沙可真够大的, 我嘴里全都是。”   “西北就这样,早点适应吧。”   尉迟介拉开了马车幕帘,冲外面几人笑了笑:“怎么样, 这院子还算不错吧。”   林长云正抬头看天,一朵云正飘过头顶,他在寥寂的大漠中像是南方室内温养的花。   林长云收回目光,大半张脸掩在纱下, 却仍就依稀可见眼中疲惫神色。   “当然,多谢尉迟殿下。”   尉迟介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有些牙疼:“得亏你命大……算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回于都,有什么事儿给我传信就好。”   林长云点头:“那是自然,一路平安,你会成功的。”   “那是自然。”尉迟介摆摆手。   尉迟介转身对手下人吩咐了什么,马车就要离开。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转身喊道:“喂,小穷酸,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于都?”   走过来的时愿听到这个称呼,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尉迟介一眼。   “哎,冷漠无情,我可是救了你们呢。”   尉迟介做遗憾状。   林长云低头闷闷笑了两下,带起两声轻咳。   “好了,你也别打趣我家侍卫了,”林长云道,“快走吧。”   “好好好。”   尉迟介的马车缓缓起步,他放下帘子前,最后对林长云道:“再见了,心想事成啊。”   尉迟介的车马一路向前,消失在了漫天风沙之中,留下一片天地苍茫。   好了,现在尉迟介也走了。   林长云彻底离开了原剧情相关的人。   他走出来了吗?   林长云又咳嗽了两声,这儿的空气太干燥了,干燥得他嗓子疼痛难忍,林长云短时间内无法适应。   林长云能够带出来的人少之又少,只有杜老四杨诚之和时信时愿兄妹,剩下的人只能留在裴千度或者太后那里,有他们两个在,他们不会过得太差。   林长云跟着杜老四几人一起将匆忙所带的行李搬进了这院子,分了房开始收拾。   时信时愿一直将林长云当成主子,要来帮忙,被林长云推了出去。   林长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擦掉床上桌上积灰,铺上被褥,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放好。   杜老四他们要出来逃得匆忙,只来得及给林长云顺过来他最常看的那几本书和画卷,以及那只偷偷养着的小鸮,其他全留在了京城。   这小鸮蹦蹦跳跳地从笼子里跳出来,竟然没有丝毫不适应西北干燥的空气,只是疑惑地探头蹦来蹦去,好奇地观察这间陌生的屋子。   林长云盯着它,一时间愣了神。   杜老四居然将这小鸮也带来了。   林长云太久没见着这只小家伙,一看见它,与裴千度一起在扬州度过的雨夜久湿答答地缠绕上来,隔着一千多么里的距离和漫长岁月敲击他的心弦。   不知不觉又到了初秋,再过几个月,就是林长云与裴千度初遇的季节。   他与裴千度相识不过两年,却久倒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小鸮依旧探头探脑,从林长云行李挖出一个眼熟的东西,用尖嘴叼着送到林长云面前,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歪头看着林长云,好像想说什么一样。   林长云将那东西拿过来一看,是裴千度送给他那护腕,没想到杜老四将这个也带回来了。   林长云失笑,拍了拍小鸮的脑袋:“裴千度果然是你主人吧。”   小鸮叽叽喳喳又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林长云叹道:“哎……”   “喂,林长云!”   杜老四“哐”一下推开了门。   林长云吓了一跳,身旁带小鸮也飞起来,扑了杜老四一脸。   “嘿你这臭鸟,别往我脸上扑腾!”杜老四抹了一把脸,朝林长云那里瞅了一眼,“哟,睹物思人呐。”   林长云将东西推到身后:“你下回进来能不能敲门?”   “你这门也没关啊。”   杜老四走到林长云旁边的座上坐下:“感谢我吧,我就知道你会想他,给你都带来了些。”   “……嗯,”林长云点头,算是默认了自己会想裴千度,将东西收拾好,在杜老四对面坐下,“多谢。”   杜老四真的帮了他大忙。   不光是将东西都从裴千度手底下顺出来,更是冒死帮着林长云假死。   林长云假死的时候咽了药,气息和脉搏全无,看起来像是吞毒,真的死了一般。   杜老四易了容,混在人多眼杂的禁军里,在所有人忙着救治李琮泰而将六皇子的尸首锁在一处屋内的时候,装作太医混了进去,换上与林长云身形相似的尸首,九死一生才将林长云带走,赶在药效失效的最后一个时辰喂了解药。   “客气啥,”杜老四摆手,“你这么放不下裴千度,又没真的死,为什么不去找他?”   林长云抿唇。   他当然想回去找裴千度。   本来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好,离开了之后,再也不要与他相见。   可是在城墙上看到奋不顾身向他靠近的裴千度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林长云开始怀疑裴千度对他的恨是假,开始怀疑裴千度在扬州说的情话是真。   可是……   林长云还是摇摇头:“我回去对他不利。”   杜老四不解:“为什么?你也看出来了,裴千度都疯成那样了,他对你绝对有私情。”   “而且你能对他又什么不利,柳景安是你们共友,李琮泰是你帮他伤的,你还在宫里待过,了解皇家人,你们俩在一块儿才叫好呢。”   “可是你看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林长云伸出两只手腕,摊在杜老四面前。   林长云的两只手腕更细了,两根手指轻轻一握就能环过来,苍白无一丝血色,是病态的白。   杜老四沉默了。   林长云又咳嗽两声:“你没详细告诉我,但是很不妙吧,每天都催我吃各种药。”   “因为他有那么一点在乎我,所以我更不能回去了,老杜,”林长云笑了一下,微微垂下头,“他是要成大业的人。”   “就让他以为我死了吧,痛一会儿就过去了,省得我回去之后让他忧虑更多,最后又落得一个死字,分散他精力。”   “裴千度真要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干扰他,这回他不顾性命也要冲上城墙,太傻了,一不小心就会断送自己性命,不能再来一次。”   林长云声音越说越沙哑:“坐拥江山和美人千万,这才是他的结局不是吗。”   “你放屁,”杜老四打断他,“他的结局是自杀。”   林长云攥紧了手:“我救下裴道英了,还有家人在身边,裴千度不会再那么痛苦的。”   “林长云,”杜老四打断他,“这些都是你觉得的,都是你想给他的,你有真的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林长云:“他跟我说过他恨皇家人,想要复仇。”   正是因为靖安王府那几夜,裴千度靠在林长云肩头上,提起家人惨死时候留下的眼泪,才终于让林长云下定了决心。   杜老四叹了口气:“真这样的话,原剧情里他就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从前横在你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你替裴千度背起了本不该属于你的仇恨,可是却从来没有抛开所有东西去看看,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两到底被什么粘连在一块儿。”   “你要给他的都太大了,可是也许他想要的只是很小的东西呢?”   林长云沉默着低着头,用手指在桌上打着圈儿。   杜老四以为他听进去了,却见林长云抬起头,朝他一弯眸:“你怎么比我们俩还心急,这么想要我俩在一块儿?”   杜老四噎了一下:“我这是关心你!”   林长云摊摊手:“关心我不应该尊重我的意愿吗,我若是执意不想跟他在一起呢,我要是就喜欢在西北自由潇洒,或者我就想回我们原来的世界呢?”   “你你你……”杜老四指指林长云,又指指边上林长云方才看愣神的旧物,似乎是在说你讲什么屁话,都想人家裴千度想成这样了。   “算了,随便你,”杜老四叹了一口气,“反正你开心最重要,要回去随时回去都可以。”   “不过……我和杨诚之几个突然都消失,裴千度肯定会怀疑你不是真死,迟早会找过来。”   林长云道:“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也许到时候我们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呢?”   “回去?你是指回哪。”   “回我们原来的地方,”林长云盯着杜老四道,“你回去读你的研究生,我拿我的本科学位,然后开始后面平凡的一生。”   杜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开始怀念原来的生活。   “如果回不去呢?又或者必须把剧情走完才能回去。”   林长云笑了笑,从座上起身,往自己床上一躺:“所以说慢慢看嘛。好啦,我要睡觉了。”   叹说完将被子往自己脸上一拉,隔绝了杜老四的视线。   杜老四又叹息两声,在林长云屋里盘旋两圈,见他真睡了,只能无奈出去,帮林长云带上了门。   杜老四的脚步声消失,林长云睁开眼睛。   房子的隔应效果并不好,林长云影影约约能听到外面杜老四和杨诚之说话的声音。   又在肚子里将今天杜老四的话复盘了一遍,林长云皱起眉。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还有。   林长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一段像是梦又像是真实的回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   数百公里外,裴千度军营。   思戎报告之后进了裴千度的营帐。   夜已经深透了,整个军营都静悄悄的,只有巡防士兵的脚步声,裴千度却仍然揉着眉心处理军务。   思戎咽了一口唾沫。   自从那个人死后,裴千度简直疯魔到了一种极端病态的程度。   他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会突然对着某一个地方喊“长云”。   带军打回京城似乎成了支撑裴千度的唯一动力,仿佛没了这样东西,裴千度整个人会突然坍塌成一滩烂泥,被抽走全部灵魂。   裴道英和思戎愁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二公子。”   思戎喊了他一声,单膝跪地。   裴千度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讲。”   思戎道:“京城里传出来消息,李琮泰没有死,只是身受重伤,一直呆在宫中修养。”   “没有死。”   裴千度笔尖一顿,冷笑一声:“也是,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李琮泰对林长云的伤害,裴千度要亲自千倍百倍地夺回来。   裴千度又问道:“杜老四那帮人找到了吗。”   思戎道:“回二公子,没有,那夜他们从我们手底下消溜走,帮助六皇子殿下出逃之后就消失不见,再也没见到人影。”   “好啊。”   裴千度用力攥紧手中的笔,笔身微微颤抖,墨水滴到纸面上晕染开来。   “继续搜。”   不见了好啊。   裴千度眼底神色晦暗一片,   那帮人最会搞小动作了。   只要不是亲眼看见林长云的尸体,他是不会相信林长云已经死了的。   就算真的看到了,他也要……   他要什么?   裴千度心底突然升起一阵茫然。   就算是真的那又能怎么样。   他才不会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离别三年 裴千度疯得   三年后。   雁川镇十年如一日的烟火平淡, 河边有几个妇人浣衣,用听不懂的语言谈着闲杂琐事,边上孩童嬉笑着跑过。   小院的门被打开, 两个浑身上下都裹满了的人踏进门, 将手上两袋子东西放到桌上。   林长云扯下帷帽和面纱, 长叹一口气,抖抖身上的沙尘,边上跟着进来的时信将东西收拾好,拿着进了厨房, 将药材递给杜老四。   今天轮到林长云和时信二人去边上集市买东西,他们二人天一亮就出发, 直到快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三年了, 裴千度没有找到这个小镇, 林长云也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   几个人渐渐习惯了平淡的日子, 待在雁川镇,居然也过上了一阵算得上悠闲的生活。   “哟,回来啦。”   杜老四溜达出来,往厨房里一瞅, 叹道:“还得是长云, 每次轮到长云去买菜, 这菜品的成色就好不少。”   林长云将外衣脱下来挂号,冲杜老四一挑眉:“菜的成色好,我人的成色可要不好了, 外面风啥太大,我人都糙了。”   杜老四盯着他脸,一整牙酸:“得了吧你。”   在雁川镇三年,杜老四几个人黑了一圈, 林长云皮肤却依旧白皙,在这个地方漂亮得引人注目,就是遮上了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也足够让人为他驻足。   但是他的皮肤那样苍白,杜老四知道这并不是好事情了   杜老四见林长云要进厨房帮忙,赶他:“去去去,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老杨在屋里等你呢。”   “好吧。”   林长云摆摆手,顺了两个水果,自己拿了一个,另外一个丢给了正在桌前对着几张纸琢磨的杨诚之。   见他过来,杨诚之给他拉开椅子:“怎么样,在集市上有看到什么吗?”   林长云摇头:“同往常一样,来往的基本都是中原商客和于都胡人,大部分是生面孔。只是一路上走来,感觉路上流民相比之前越来越多了。”   杨诚之点头:“中原战火蔓延,向这儿逃的人不会少。”   提到中原蔓延的战火,必然不可能不提到那个人。   林长云悄悄垂了下眼睛,无意识转着手中的果核。   杨诚之道:“日子安生不了多久了,三年,裴千度逐步占据整个西北,稳定势力,一步一步向南走,一旦被他抓到机会就会全面南下。”   林长云:“嗯,他不会等太久。”   三年前西门一战,裴千度当众破城,与皇室彻底决裂。   李琮泰被林长云所伤,昏迷一个月才醒,皇帝又久病,各种因素之下,裴千度安全回了西北。   裴千度没有贸然南下,而是守在西北,一步步培养势力。   他已被朝廷定为叛军,皇帝又早在天下扬裴家的恶名,裴千度若在这三年内贸然强攻京城,天下士族会集体视他为篡逆,群起而攻。   更何况突破西城门时,裴千度部下精锐折损,而且皇帝仍在位,太子重伤不死,仍是法定储君,民心未消,朝廷依旧能调动南方各州财税,硬拼是两败俱伤。   裴千度在等,皇帝年迈心怠,太子伤后重病卧床,力不从心东宫瘫痪,朝堂党争早就不断,赈灾银层层贪墨,只要出了一点问题整个王朝就会崩塌。   果不其然,连老天都在帮裴千度,这一年中原一带春夏连旱,数月无雨,河渠干涸。   下发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落到百姓手中寥寥无几,地方官府无力安置大量流民,饿殍弃于郊野,疫病随之蔓延,百姓怨声载道。   大量流民逃亡西北,裴千度接纳从中原、京畿逃难而来的流民,动用自己多年囤积的私产,每日熬粥施饭,设立临时安置营,军中军医分片巡诊,遏制疫病扩散,不收取百姓分毫。   百姓不是傻子,他们只想要好好过日子,跟着谁有活路,自然就会跟着谁走。   裴千度好的很,他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林长云掩去眼中神色,凑到杨诚之手边一看:“这怎么说,京城来消息了?”   三年前,杨诚之在京城可没闲着,跟自己旧交联系上,那些他信得过的人如今在朝中为或大或小的官,多多少少能送来一些消息。   “嗯。”   杨诚之将纸递给他:“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长云结果一看,皱起眉。   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李琮泰的太子妃怀了孩子,已经有三个月。   林长云道:“听说李琮泰伤了脑部神经,昏迷醒来后残了半边身体,情绪也变得暴躁,居然还没忘了造孩子。”   杨诚之叹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李琮泰身为太子,必须得有孩子。”   林长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杨诚之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以及自己还有杜老四几个人都没有孩子,好像把大家都骂了进去,沉默了一下。   杨诚之:“……抱歉。”   林长云摆摆手。   “林长云,吃药。”   房门被敲响,杜老四捧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放到林长云面前:“当着我面喝完,这次你别想偷偷倒掉。”   林长云嫌弃地看了那东西一眼,最后在杜老四和杨诚之二人的注视下,用两根手指端起来,皱着眉头喝完了。   这玩意是西北特有的草药,林长云来西北后受不了这里干燥的天气,又因为西城门一事的后遗症,有一段日子日子病情急剧家中,躺床上两个月都起不来身,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杜老四焦头烂额,跑了两个多月找来这药材,调制了新的药,林长云的病情才有所好转,直道现在都还算不错。   那时候林长云看到杜老四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和被风沙吹得干裂的皮肤,默默将心底一页计划撕掉。   林长云问杜老四,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杜老四只是嘲讽道,矫情什么。   林长云终于将最后一口药咽下:“老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药铺。”   “嗯,为啥?”   杜老四在镇上开了个小药铺,赚些零用钱的同时也救治一些当地郎中救不了的病人,通常是时信和时愿一起去跟他看店。   林长云道:“时信手伤后本来就不好,今天又提了一天重物,明天让他歇歇。”   杜老四皱眉:“那你……”   林长云:“我闻闻草药味儿,不好么?”   “长云,日后要跟加小心,”杨诚之整理好手中纸张,开口道,“不单是你身体,上月中旬裴千度在雁川镇也设立了施粥铺,他一直在找你。”   林长云愣神一瞬,思绪又飘荡出去。   好几秒后,才笑了一下,故作无所谓答道:“雁川镇没什么特殊的,他在哪儿都设了铺子,自己人又没过来,我捂这么严实,他手底下那些小士卒怎么会认出我?”   “他又不知道我们跟着尉迟介出城的,而且就算知道了,尉迟介回于都的路线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个城呢,更何况你不是说了嘛,他手底下的人一直在往南方找。”   一聊到裴千度,林长云的话就变多,杜老四懒得去揭穿他故作的无所谓。   杜老四在林长云看不到的地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你注意一点。”   “我看这事儿难说,裴千度疯得跟什么一样。”   *   雁川镇外。   六七个人驾马而来,为首的是两个少年,正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尉迟介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吊儿郎当!目中无人!笑里藏刀!亏他还是裴将军表亲呢,两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为首的一个少年气得握紧了拳头。   边上的副将安抚道:“好了,崔小将军消消气,裴将军只说让我们来试试,估计他也料到了尉迟殿下大概率不会帮忙吧。”   被叫做崔小将军的正是裴千度父亲旧友崔将军的儿子,崔杭。   崔杭受裴千度派遣,来询问以及是于都储君的尉迟介,是否愿意出兵协助裴千度牵制朝廷守军,被尉迟介糊弄过去了。   副将道:“裴将军真正的目的应该只是稳住于都,不要背后捅刀子就好。”   “好吧……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尉迟介很讨厌,他之前不还是质子吗?居然这么快就坐到了诸君道位置……”   崔杭嘟囔道,突然看见了雁川镇:“诶,这镇子应该有我们的人,走,去歇歇脚。”   他说着驾马进了镇子,副将几个人一起跟上。   雁川镇与别的镇子并无区别,小,距离集市也远,全镇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主街,两侧皆是就地取材的土坯矮屋,顶上覆粗茅草,若不是崔杭恰好路过,压根就不会注意到这个镇子。   这儿也有从南方逃来的流民入住,崔杭见着了自己人搭的施粥铺,慢慢驾着马走过去。   铺前拍了串队伍,一大半人都遮着面孔防沙,在茫茫大漠里像飘零的草。   已经到了黄昏,铺里的东西几乎都发完,剩下的人有些焦躁起来。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跟着丈夫,不管不顾地挤上来:“我孩子病了!我孩子病了!先给我!”   被他挤到后面的人不耐烦道:“就你们家孩子的命是命啊!”   “就是!不会来早点排队?”   丈夫道:“求求你们,我们今天刚到镇上,孩子已经高烧半宿了,钱也花光了,给我们点药吧!”   施粥的人擦了把汗,无奈道:“叔,我们这儿的药材刚已经发完了。”   母亲听了,泪一下子留下来,跪下来道:“求求你们,再去给我们弄点药来吧,我的孩子不行了!我的孩子!”   她朝四面八分磕着头,一碰到人就上前去抓着对方的衣角。   施粥的人满头大汗:“您别急,我们再去问问……”   崔杭皱着眉,正要上前询问情况,忽然就见路边一个小铺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前一人大半张脸都被面纱遮盖着,身上也掩得严严实实的,但是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丽透亮。   那人蹲下来道:“别急,我们这儿有间药铺子,大娘你来看看,我们不收你钱。”   母亲一下子抬起头,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掉出来,她一手紧紧抱着孩子,一手去拉着人的衣服:“真的吗……真的吗……多谢……”   “对,”这人拍拍她的手,“没事,孩子重要。”   母亲的手都在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声有一声地道着谢。   也许是她抱着孩子的手劲儿太大,另一只扯着林长云的手也下意识跟着用力,竟然一下子将这人的面纱带了下来。   与整个西北大漠戈壁格格不入的面庞露在风沙中,一阵风吹过,这人的眼睫和发丝都在颤抖。   林长云一皱眉,迅速将面纱带回去。   只有短短一瞬,应该没什么人看到。   “哐当———”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林长云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一骑着马的人哐当一声,撞上坍塌了大半的土墙,整个人一下子从马上翻下来。   马儿受了惊,长鸣一声,一马蹄子踏在了这人腿上。   “哎哟……”   崔杭连遭二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腿。   草……   美色害人。   崔杭在副将面前丢了脸,皱着眉头连生理性眼泪都疼出来了。   “……你没事吧?”   清透又带着些疑惑的声音从头上响起。   崔杭痛苦抬头,被大漠的夕阳晃了眼。   身形瘦窕的人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来,露在外面的眉眼像江南水乡,隽永生动,只消一眼就看得人失了深。   崔杭又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绝色。   怎么真的会有人好看城这样?   崔杭被美色汩没了心智。   “那个……”   崔杭抬起头:“我也没钱,也可以救治一下我吗……” 作者有话说: 马上,马上让裴千度出来 第76章 抓到了 我找到你了   崔杭歪倒在地上, 半张脸都是沙,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要支棱着一颗脑袋,直勾勾地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一皱眉, 后退一步。   崔杭几人为了掩人耳目, 各自都裹上了厚厚的斗篷, 看着跟来往商人无二区别,林长云才敢上前查看情况。   但是林长云刚才凑近的时候看到,这人的斗篷底下的腰间,别了一把剑。   崔杭无所察觉, 愣愣盯着林长云的眼睛,以为他不说话是嫌弃自己身上脏, 慌忙抹了一把脸, 道:“那个, 求你了这位公子, 哎哎我的腿好痛……”   崔杭龇牙咧嘴的捂着腿,看起来真是一副痛苦模样,如果不是林长云看到他往自己脸上瞥了好几眼的话。   林长云:……   上一回在扬州捡人,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   林长云往边上时愿那儿瞅了一眼。   时愿收到眼神, 上来对着崔杭道:“这位公子, 你站起来看看还能不能。”   “不能不能, ”崔杭撑着手站起来,然后又跌下去,眼神还是若有若无飘向林长云那里, “二位好心,也帮帮我吧,我真没钱……”   边上的副将狠狠一拍脑袋。   堂堂崔将军独子,居然连个药都买不起, 赖在地上求人,这传出去了将崔将军老脸往哪搁?   副将实在忍不了了,开口道:“那个,崔……”   他想说崔小将军,我们盘缠有的是啊。   结果就被崔杭狠狠瞪了一眼。   副将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无奈地在边上低头站着了。   算了,小将军爱干啥干啥吧。   对面的说不定是未来将军夫人呢。   林长云见他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思索片刻,觉得一直拒绝更引人注目,边上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而且方才带着孩子的父母还等着药。   林长云对时愿道:“时愿,去给他们抓点药吧。”   崔杭眼前一亮,见林长云转身就,赶紧让副将将自己扯起来,蹦蹦跳跳追上去:“多谢多谢!这位公子,请问怎么称呼?”   林长云低头路,不回答。   崔杭也不尴尬,自顾自托着下巴:“不对,我应该先报自己的名字……你叫我阿杭就好。”   边上副将两眼一黑,怎么一上来就报自己的名儿,不过幸好这人没有脑子抽到直接报大名,不然但凡了解点的人都知道他是崔将军的儿子了。   林长云终于回头看崔杭一眼,又看到了一幅傻样。   阿杭……   让林长云想起来某个自称阿禾的人。   林长云心底笑了一下。   他不记得剧情里有什么角色名字里有杭,但并不代表这个人没有危险,毕竟那剧本的混乱他是知道的。   林长云只是冲崔杭点点头,打算冷脸冷到底了,抬脚进了药铺。   谁知崔杭压根儿就没看出来林长云的冷脸,见到人家朝自己点头,立刻晕乎乎地跟在林长云进去了。   林长云将那一家三口也带进来,带到正在理药材的杜老四身边:“这几位需要帮助,老杜,给他们抓点药吧。”   杜老四习惯了给买不起药材的人送药,拍拍手上药渣回头:“好嘞,让我看看都需要用些啥。”   杜老四探了一把那个孩子的脑袋,查看一番这个孩子的咽喉,抓了几大把药递给这对夫妇,在两人千恩万谢中将他们送出去。   “千万记得按时吃!”杜老四将这一家子送,回头一看,崔杭还坐在椅子上眨也不眨地盯着远处坐下来帮忙算账的林长云。   杜老四哼笑一声,对崔杭道:“哟,小兄弟,看什么看这么入迷。”   崔杭吓了一跳,摸摸头,抓了一下腮,最后不安分地搓搓膝盖:“没有啊,怎么都没看。”   “行,”杜老四掀开他膝上裤子,“我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你稍微忍着点。”   “好……嗷!”   崔杭叫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出糗,眼神往林长云那里飘飘,见林长云看都没看他,又是庆幸又是不是滋味。   他死咬着嘴,分散注意力,顺便朝杜老四打探道:“你们是一家子么?”   “唔,”杜老四觉得他这伤问题不大问题不大,拿过药往崔杭伤口上抹,“差不多,那姑娘是刚才那位公子的女儿。”   “什么!!”   崔杭震惊一喊,整间药铺都抖了三抖,一直埋头干自己走情的林长云终于看过来。   崔杭迅速捂上嘴,小声用气音道:“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吧?!”   “哈哈哈哈哈,”杜老四笑得后仰,捞过干净白布条给崔杭包扎,“当然骗你的,怎么可能嘛,看你疼得太厉害了逗你玩玩,分散注意力。”   崔杭脸红一阵白一阵,嘀咕道:“我就说,怎么可能……”   杜老四三下两下就包扎好:“哎,不过我劝你啊,还是少打他主意,没机会的。”   崔杭的脸一下子又变成了红,一路蔓延到脖子上:“我我我没有……你别告诉他。”   杜老四看他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模样,无语道:“我才懒得告诉他,给,这些药你拿着,记得每日上药,有问题了再来找。”   崔杭接过药捧在手里,红着脸疯狂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瘸着一条腿,蹦跳着溜了。   杜老四盯着他跑开的背影,回头冲林长云又笑了两声:“又有一个伤心人咯长云。”   林长云从账本里抬起头:……   他还是觉得这家伙有点危险,但是……傻成这样真的会有危险吗。?   *   林长云后来一连着好几天都没去药铺,每天杜老四一回来,就是听他说那个自称阿杭的少年又来了。   每次都用什么咳嗽啦腿疼啦发烧啦的借口来遛一圈,然后看林长云不在,又失魂落魄地离开,药材也没拿,有时候还要白贴一些盘缠。   林长云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面都几乎变成了头疼。   还是去说清楚吧,这种情况这些年也不是没遇到过。   于是这一天,崔杭又找了个胳膊疼的借口,在副将一言难尽的首先下敲开了药铺的门:“哎那个那个,我昨天胳膊磕着了……吼!”   崔杭倒抽小半口气。   林长云正站在门边擦拭着什么东西   林长云依旧带着面纱,依旧看不清稀面孔,但是迎面撞上,崔杭脸呼吸都要停了。   崔杭结巴了:“我我我我……”   林长云笑着摇摇头:“进来说吧。”   崔杭磨磨蹭蹭进来屋子,本来以为今天也见不到林长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一时之间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我头有点头,呃不对不对,腿疼,不对、胳膊疼,我来抓点药什么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无语。   林长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见崔杭忽然深呼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说,我,我要了,非常感谢你,以后,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   林长云笑了一声,眼睛都弯起来,崔杭愣愣抬起头看他。   就见林长云道:“抱歉,阿杭,我不喜欢男人。”   崔杭瞬间变成一个烧开的水壶,头顶上热得仿佛冒出一阵阵烟,也不知道是因为林长云叫他名字,还是因为被拒绝。   崔杭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卡壳:“我……我我你、。”   “慢点说,没走的,谢谢你,”林长云拍拍他的肩,想说他好玩,最终觉得不太礼貌,改了口,“你很可爱。”   听见林长云说自己可爱,崔杭脑袋“轰”一下炸得更厉害了。   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林长云就认真看着他。   过了好久,崔杭终于换过来,颤颤巍巍道:“对不起,打扰了,我,那个,我腿还没好,要一下药方可以吗……”   “我明天就了,怕腿伤复发,以后好直接抓药。”   林长云见他终于放弃,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   说着最到老杜身边:“老杜,你上次给他开的药,给写一份药方吧。”   “啊?”杜老四抬起头,他正在捣鼓新药材,手上黑糊糊一坨,“我手脏成这样,你给他写一份吧,我报给你。”   林长云犹豫了一下,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尽量避免留下自己字迹的东西。   他朝边上的时愿喊了一声:“你来吧。”   时愿“啊”了一声,默默道:“公子,我不会写字,你忘了。”   林长云:“……抱歉,我忘了。”   时愿武术高超,却不识字。   林长云叹一口气,抬起手,打算用这两年偷偷练的另一种字体写:“我来吧。”   杜老四讲药材报给他,林长云只一遍就记住了。   崔杭在边上盯着他写字,叹道:“公子,你字真好看,不是这儿本地人吧。”   “嗯,流民,”林长云应来声,继续写,顺嘴套话,“你这回往哪去?”   崔杭下意识要说出他们往中原方向去与裴千度集合的那座城,张嘴前想到这次行踪需保密,忍痛骗道:“往于都那边去,有亲戚朋友在那儿,中原现在太乱了。”   “于都?”林长云想到好久不见的尉迟介,他前段时间传来成功坐上储君之位的消息,忍不住道,“于都挺好的,近几年都别回来了……嘶……”   林长云突然停笔,崔杭探头:“怎么了?”   林长云思绪分散,刚在一行字下意识用了自己的字迹。   他将这张废纸折好放在旁边,又新拿了张纸:“写错了,我再给你写一张。”   崔杭:“这,涂掉不可以吗。”   林长云没答话,这次闭嘴快速将药方写完,递给崔杭:“好了,你收好。”   “好!”崔杭小心将纸结果,犹豫着转身,又转回来,“那个……有缘再见!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的。”   林长云笑了一下,挥手:“再见。”   崔杭带着还坡着的一条腿歪歪斜斜地开了,林长云收拾起桌上的笔墨来。   突然,他想到什么,一下子扒拉开刚才才收好的一踏纸。   没有。   林长云愣了一下,突然道:“糟糕。”   “嗯?”杜老四抬头,侧脸上都沾着药渣,“怎么了?”   林长云:“我刚才写错的那张纸,不见了,上面用了我自己的字迹。”   林长云东西一向放得很好,只有可能是被崔杭拿的。   杜老四也支棱起来:“这这这,多少个字?”   林长云:“三个字。”   杜老四:“……三个字,不至于认出你是林长云吧?刚才那个阿杭看着傻得不行,应该不会有走?”   林长云眉头皱起来:“但愿吧。”   三个字而已,能看出来什么?   而且那个人也说了,他是往于都。   林长云安慰自己,很小一件走情,过去三年里也有类似走情发生,都是虚惊一场。   不会出问题的。   总不可能有人通过三个字就认出他。   *   烟州是中原西线咽喉,扼守入关要道。   这一年大旱,裴千度治理好自己的地盘,趁朝廷自顾不暇围攻烟洲,不过一个月后,守城主将为了城中百姓主动归降。   自此,裴千度打通了西北通往京城的陆路,不久后大军便可全面铺开南下。   裴千度连轴转了三个月,终于有喘一口气的时候,设了个小型的宴,用来犒劳诸将领。   裴千度不喜欢喝酒,象征性地抿了两口,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这个地方离京城很远,却也不至于到戈壁,天很高,地很远,整个世界都是苍茫的,没有什么色彩。   裴千度几乎要习惯了守在这里,看着这寡淡天地,三年宛如三天一般,眨眼间就从指尖溜。   只有想到那个人的时候,裴千度的世界才会出现那么一点颜色,好像江南的花香被遥远的风吹至此处。   然后梦醒了,梦里幻想那样真实的触感从指尖溜,只有留下的情绪和眼泪是真的,让他幸福让他恍惚让他崩溃。   然后现实又片刻不停地将他裹挟向前。   所有人都告诉他别找了,林长云真的死了。   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嘿嘿嘿……”   裴千度听到一阵笑声,抬头,就见边上篝火,崔将军的儿子崔杭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对于他同龄的少年炫耀道:“看到没!这就是他给我写的,你们根本就不懂……”   “得了吧!”旁边有人笑他,“人家只要是来抓药的都给写!”   崔杭反驳道:“放屁!他给我写的格外好看,只是写岔了两个字就重写,这是用心的表现!”   “你变态啊!人家写废了的纸都捡回来!”   崔杭在朋友面前毫不觉得羞耻,高高举起手上的两张东西炫耀。   然后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抓住,拿了手中的纸。   崔杭一惊,回头:“谁……裴将军!”   一听到他名字,几个少年“唰”一下子站起来,立正喊道:“裴将军!”   三年前,所有人都称呼裴千度为裴小将军,跟他同行的人在认识他之前,永远先认识他父亲。   后来老一辈的人有的战死沙场,有的死于皇权之下,有的在时间流逝中被遗忘,后辈如野草一般生长起来,裴小将军也终于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裴将军。   明明眼前这帮少年没比他小多少,却是将他视作高壮不可逾越的树。   裴千度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别紧张,你们在聊什么?”   几个少年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裴千度挑眉,痘他们:“在军中不可对我隐瞒。”   “报!”其中一个少年闭着眼睛站出来,“崔小将军在西北遇到了一美人儿,这是那人写给他的!”   瞬间,有人憋不住笑,漏出声儿来。   裴千度也扯了一下嘴角,他早就听了个七七八八,也不是真要看,逗一帮孩子玩而已。   他将两张纸递回去:“收好,好好打,别分心,打赢了再回去找你心上人。”   崔杭脸又红了,站得更挺:“是!”   他伸手去接,结果因为离裴千度太近有些害怕,手一颤,纸掉到了地上。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裴千度弯下身帮他捡起来,下意识担了一下上面沾上的泥:“抖什么,战场上拿剑也……”   裴千度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身旁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风一吹,火光晃悠着打在站立着的少年们脸上,裴千度低垂着的眸里神色模糊。   死寂一片,只有远处营帐里将领们打了胜仗的欢呼声传来。   崔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道:“……裴将军?”   听到旁人呼唤,裴千度浑身狠狠一抖,他抬起头,瞳孔在火光的映射之下缩得很小。   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抽,被埋进寒冬的雪里,被淹没进三尺寒潭之下,被西北狂风卷到天上。   裴千度仿佛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他耳朵轰鸣一片,什么也听不到,好像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俯视这个场景。   看到自己颤抖的手,看到身旁少年困惑的眼神,看到篝火里的木柴坍塌,看到火光照在手上沾了泥的纸张上,看到那三个与那人一模一样的字。   不会错的。   这三年裴千度每一夜每一夜都抱着林长云留下的字卷描摹他的模样,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裴千度仿佛一下子被从溺死的深渊里拉出来,他一下子抓住崔杭的手。   崔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退了小半步,不敢挣开。   “带我去……”   裴千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含了血,“给你这张东西的人,带我去找他。”   *   一个月,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长云终于慢慢把那张遗失的纸条抛之脑后,只当作是自己又多疑了。   这一天该是杜老四和时愿去集市上买东西,他们早晨出发,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林长云刚在厨房把晚饭的菜切好,就听见木房的门被敲响。   “来啦。”   林长云擦了一下手,朝外去。   这个杜老四,又不带钥匙。   林长云嘀咕着去,拉开门:“老杜,你下次记性好点……”   门打开了一条缝,林长云却顿住了。   他回头看到,杜老四挂钥匙的那个勾子是空的,杜老四带钥匙了的。   外面敲门的是谁?   林长云心下一惊,下意识要关门,却感受到门外传来一股大力,拽着门把的林长云瞬间跟着门一起被拉出去。   卷着风沙的戈壁荒风吹来,林长云的头发向空中飞舞,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浑身都在颤抖,林长云猛地抬头,被温热的大掌捂住了了口鼻,独留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在风中。   “别说话。”   林长云浑身一震,熟悉的声音裹着尘影传来,林长云抬头,看见了难忘的眉眼。   裴千度眼眶通红,满脸疲惫,一双瞳孔却亮得仿佛发光,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片刻不歇,不管不顾地从几百里之外飞奔而来,就为了一个可疑的念想。   “我找到你了,林长云。” 作者有话说: 裴千度对崔杭:打赢了再回去找心上人 裴千度对自己:片刻不停gogogo 第77章 跟我走 我的错,对   裴千度来得太突然, 像烈日后骤雨狂风又像久旱逢甘露。   林长云忘记了怎么呼吸,全身上下被一道电流冲刷而过,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咬得他浑身酸麻, 僵着一动都动不了。   裴千度抬起发颤的右手, 笼罩着林长云的后脑勺将他摁在怀里,另一只手生怕他逃走一般,紧紧卷着林长云的腰。   林长云被压住了眼睛,整个世界漆黑模糊一片, 没有办法抬头去看裴千度的表情,只能听见裴千度轰鸣不止的心跳, 感觉到裴千度久经风霜的粗糙手掌无意摩挲着他的后脖颈。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颤巍的呼吸, 他像是再难以忍耐一般, 困着林长云一下子撞进门里, 然后反手甩上门,力道没控制好,门板撞在门框里发出一声巨响,狠狠弹出来。   跟在后面的崔杭等人差点被打到鼻子, 面面相觑, 满脸震惊, 犹豫着不敢进门。   杨诚之和时信闻声出来,见到裴千度圈着林长云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下子都呆住了。   直到裴千度逼近, 时信才震惊道:“你……!”   裴千度狠狠朝他剜了一眼,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如同深山饿狼。   时信到口的话一下子顿住了,身旁杨诚之抓了一下他小臂。   林长云胸口依旧被震得发麻, 好不容易才抬起胳膊,拉了一下裴千度的袖子。   “去我屋里。”   *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林长云几乎是跌进了自己的床上。   裴千度气都喘不稳,却也没忘了锁门。   “咔哒”一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间屋子不比京城六皇子殿,也比不上扬州林府的小屋甚至是裴千度困住他的狭小地下室,墙面老旧,角落里永远都有清扫不干净的灰尘,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射进来,一片浮光掠影。   裴千度挡住了那片光,三年战场让他比从前的时候更加结实,肌肉紧绷胳膊撑在林长云耳畔,林长云的全部视野都是裴千度了,哪怕侧过脸,也被占据余光。   林长云想过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裴千度就总有可能会找到他。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林长云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甚至一呼吸就会被裴千度的气息淹没。   裴千度沉默很久,林长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裴千度……”   一滴温热湿润的水滴落在林长云眼眶上。   林长云瞬间愣住了,错愕抬头,就见裴千度浓黑如染的眉和总是沉似寒渊的眸皱在一起,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早已通红一片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林长云眼睫上,再顺着林长云的脸侧滑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水。   林长云幻想过千万次万一自己再次遇见裴千度的场景,他想过,裴千度可能会把他忘了,毕竟林长云也不过是裴千度生命中遇到的千万人之一,也想过也许裴千度会对他刻骨铭心,直到自己又一次被欺骗之后大发雷霆。   林长云唯独不敢想,裴千度会这样紧紧围着他,泪水汹涌而出,沾湿两个人的衣襟。   认识裴千度这么久,除了在他说自己父母身死的那一天之外,林长云从未见过裴千度泪水。   裴千度似乎是觉得丢人,将头埋在林长云脖颈里,抵着他锁骨,不愿意让林长云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   但是林长云湿润一片脖颈和裴千度混乱无序的呼吸,将一切都暴露。   裴千度的发垂落到林长云耳侧,跟林长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惹得林长云心底发麻。   他再难以忍受,忘了一切,抬起双手主动扣上裴千度脖子,将裴千度的脑袋抱在怀里。   林长云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别哭了,别哭了……”   裴千度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低垂的肩膀和跪在林长云腰侧的大腿都一片颤。   裴千度没有抬头,咬着牙才说出一错了音调的话:“林长云……你又,骗我。”   “对不起,我骗你了,”林长云眼睛也变得潮湿,他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肩膀,“你要是难过,就……”   裴千度一口咬在林长云肩上,血腥气在嘴角弥漫开来,和泪水混在一起。   林长云闷哼一声,全身都战栗起来,以后没将裴千度推开,环着他的肩膀把他搂得更紧。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地舔着自己咬出的那个伤,眼泪终于不在汹涌,仿佛只有在林长云身上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记,才能确定林长云真的在自己身边。   “从烟州到雁川镇九百里,驾马要八日。”   裴千度低着靠在林长云肩上,不再哭到说不出一句话,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我一天也不敢歇,担心晚了一天,你就不见了。”   “我去了你的药铺上,没人,我以为我又找错了。”   “林长云,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我派人去京城找,王府是空的京西别院是空的华极寺是空的,哪里都是空的,他们只留下了一座坟,我不信那是你,我又一路向南找向北找,快三年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们都要我别找了,他们都觉得我疯了,”裴千度说着又哽咽起来,大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把话说下去,“我不信,我才不信,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   “林长云,我找了你三年了。”   裴千度的眼泪又落下来:“你没有心,你一点都不想我。”   林长云的心脏像一面薄皮的鼓,裴千度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巨大的棒槌,狠狠往上面砸,直到将那脆弱的灵魂敲碎了才好。   林长云跟杜老四说,他再也不要回去找裴千度。   担心自己再给裴千度带来伤害,担心自己会给裴千度的事业添麻烦,但是他没有跟杜老四说过,他其实还怕裴千度对他的冷漠。   他担心城墙上裴千度的奋不顾身其实是他自己的错觉,担心裴千度其实就是那样恨他恨到骨子里。   所以林长云要让一切都结束在西城区。   林长云死在那里,是对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   但是,但是林长云显然高估了自己。   他能控制住不去找裴千度,但却无法阻止裴千度找到他。   裴千度在林长云肩上留下的泪打破了他牢牢筑起的心墙,纵使林长云有千军万马也溃不成军,什么计划什么筹谋什么发誓要远离裴千度的诺言通通都崩塌。   林长云一下子揪住裴千度的领子,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狠狠堵住了裴千度的唇。   林长云吻得混乱无序,只会一下又一下地舔着那两瓣唇,泪水还未擦干便撞在一块儿,紧紧接触的皮肤一片凉意,林长云吻到了一片咸湿。   裴千度呆住了,直到林长云的牙不小心磕碰到他的下唇,他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之身而上,掐着林长云的肩膀反客为主。   裴千度一手牢牢箍着林长云后脊,一手托住他发软的后颈,俯身低头时,发丝蹭过他潮湿发烫的脸颊。   裴千度的吻算不上温柔,三年日夜牵挂堆积的沉郁汹涌澎湃,却又强忍着欲望放轻力道,生怕碰碎林长云这具久病脆弱的身躯。   裴千度的舌尖卷过林长云泛红颤抖的下唇,尝到满口咸涩的泪水,他以为是自己的泪水,一抬眸,却看见林长云的眼角早就无声淌着泪。   裴千度唇间全是泪水的咸苦,把原本亲吻该有的温热缱绻都融化,每一次相触都裹着三年分别的酸楚,还有撕心裂肺的心疼与委屈。   裴千度轻轻咬了一口林长云的下唇:“你瘦了。”   “你在这过得好不好。”   林长云攥紧裴千度的衣甲,指节用力到发白:“不好。”   “裴千度,我很想你。”   裴千度贴着林长云的肌肉止不住地痉挛起来,拥抱力道变得更紧,像是生怕下一秒林长云就会反悔就会消失。   裴千度声音又抖起来,茫然问道:“你又在骗我吗?”   林长云长叹一声,侧过脸抓到裴千度的手,摩挲着他因为长年练剑而粗糙的皮肤:“我没有骗你。”   “裴千度,我跟你走好不好?”   裴千度又愣住了,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林长云重复:“真的。”   裴千度:“你是不是又要骗我,到时候又要趁我不注意离开。”   林长云:“不骗你,我真的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裴千度不敢相信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描绘过,然后强硬着将十指挤进林长云指尖,又将头垂到林长云身上,隔着两层薄薄的血肉听着对方震耳欲聋的心跳。   裴千度喃喃道:“你要是再走,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林长云。”   “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扬州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我让你等等我,你不信我,京城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确认了六皇子就是你,用尽手段将你带回靖安王府,你还是走了,当着面死在我眼前。”   “我真的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裴千度眼睛又湿润起来,“我说的你不信,我做的你不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   林长云抚摸着他的背脊,凑下头与他鼻尖相抵,呼吸纠缠:“我的错,对不起,我现在信了,我再也不走了。”   看到裴千度迎着大漠戈壁奔来留下的泪水,林长云什么都明白了。   林长云总是不敢相信真的还会有人这么爱他,总是觉得裴千度嘴里说的爱都是假的,恨都是真的。   但是要是裴千度真的这么恨他,怎么会在战前这样紧要的关头不管不顾地跨过九百里来到一个小镇,怎么会为了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皇子寻遍南北,怎么会吻得那样眷恋缠绵,泪水又那样震耳欲聋。   他们的全部骨骼和血液都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腔剧烈起伏和紊乱急促的心跳。   林长云吻了一下裴千度鼻尖:“这种时候过来,你不怕输了战?”   裴千度还是不敢相信林长云真的就会这么轻易流下,死死环绕着他,反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林长云在说什么。   他回道:“不会,思戎和崔将军会看好的……你真的不走了?”   林长云失笑,啄了一下裴千度的唇:“真的不走了。”   裴千度喃喃:“别走了林长云,我真的撑不住,你再走,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谁都不要我……”   林长云一愣,突然坐起来:“什么意思,你阿姐呢?”   裴千度胸口起伏,嘴张合几下又闭上,好长时间才开口:“阿姐她……”   “阿姐她三年前就去了。”   林长云浑身一哆嗦,仿佛有一道雷打下来,将他从头劈开。   他掐紧了裴千度的手:“怎么可能,怎么会,我不是……”   他不是用自己为筹码换回来裴道英的活路吗,裴道英怎么能死?   如果裴道英死了,自己又……   林长云浑身一激灵,手脚冰凉一片。   裴千度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   裴千度低着头,眼睫上泪珠亮闪闪的:“往西北赶的时候,又一次被困在城中将近一个月,阿姐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威胁,在京城被困的时候本来伤自己就是奔着死去的。”   “阿姐伤病又复发,城中没有能用的郎中和药,她不想拖累我们,偷偷砸了药碗,在半夜割开旧伤,发现的时候就已经……”   兜兜转转,裴道英还是像原剧情里一样死去了。   林长云心脏拔凉,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沙哑,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千度声音暗哑:“我只有你了,长云。”   “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我情侣恋爱上的障碍就让我来逐步解决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啊啊啊啊!!进度加一 第78章 久违 你怎么这样   雁川镇河岸边的这件僻静小院第一次迎来这么多客人。   沉默的客人。   主屋里, 十个人围着餐桌面面相觑。   裴千度来得匆忙,就抓了一个带路的崔杭以及四个部下,飞奔来雁川镇找人。   林长云坐在主座上, 身旁裴千度紧紧贴着他的膝, 侧头看着林长云, 眼神落在他眸上。   边上几个人或站着或坐着,都是一幅复杂模样,杜老四头疼地捂住眼睛,杨诚之看似淡然地喝了一口茶, 崔杭更是整个人都仿佛被劈开了一样,一眼一眼往林长云和裴千度两个人身上瞟。   崔杭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林长云整幅面孔, 看一眼便感觉一阵心惊动魄浑, 身上下甜甜酸酸麻麻, 但是再看一眼旁边的裴千度, 本来飞速加快跳动的心脏又一下子又梗住了。   完了,崔杭面如死灰,裴千度会弄死他的。   军中与裴千度亲近点的将领,谁不知道扬州林公子, 也就曾今的六皇子, 是裴千度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三年, 那人帮裴千度和他阿姐逃出京城,然后死在了裴千度面前。   崔杭颤抖地伸出手,抓起面前的茶杯嘬了一口, 回忆起自己在裴千度面前表现,怀疑自己要被踹出军营了。   对面的裴千度连余光都没分给崔杭一眼,全部心神都放在林长云身上,恨不得连林长云头发长了多少, 多出来几根发丝都一一算清楚。   林长云清了一下是嗓子:“雁川镇贫寒,没有什么地方能供大家歇脚,难为各位现在这屋里将就两天。”   “将就两天?”杜老四抬起头,“长云,你要跟他们一起走?”   裴千度对之前杜老四帮着林长云假死的事情耿耿于怀,听到这话,回过头:“怎么?”   杜老四看起来头更疼了:“瞪我干啥,我又不是不让他走。”   林长云抓住裴千度的小臂,打圆场道:“他就是问问,我要是跟你们去烟州,老杜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再留在雁川镇。”   裴千度这才收回冷冰冰的视线,“嗯”了一声,又靠近了林长云些许。   林长云问道:“老杜,你们怎么想的?”   “跟着你走呗,”杜老四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用下巴点了一下身旁的杨诚之还有时信时愿几个人,“裴将军那儿总不至于容不下我们三个人。”   林长云征询似地看了一眼裴千度。   接收到他目光,裴千度头也不回地冲旁边喊:“崔杭。”   崔杭正紧张着,听到裴千度喊自己,腾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紧绷力争道:“到!”   林长云朝他那里看过去,神色复杂了一瞬。   果然是从这个小傻子这里泄露出去的啊,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林长云写错的那张纸。   裴千度竟然真的能仅凭三个字就认出来是他。   裴千度问道:“给他们安排个去处,要远离前线,能发挥他们所长更好。”   听见不是冲自己来的,崔杭松了口气:“是,裴将军!”   裴将军。   听到这个称呼,林长云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去看裴千度。   一回头,直勾勾对上了裴千度的眼睛。   那眼睛的瞳仁漆黑透亮,清晰映出林长云的身影,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眼尾上扬的弧度,冲淡了锋锐。   见林长云看过来,裴千度眼睛颤动两下,目光下移,落到林长云唇上,好几秒后才看回来。   林长云鼻尖微微发酸,相比三年前,裴千度下颌骨更加棱角分明,眼角被风霜吹出极淡的细碎纹路。   在林长云看不到的一千多个日夜里,裴千度独自熬过战乱和朝堂算计,凭一己之力撑起数万人性命,长成了能当一面的裴将军。   林长云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不会很好看,因为裴千度见他盯了这么久,突然搓了一下林长云的手指,放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林长云轻轻摇摇头。   他胸口酸疼一阵,起伏两下缓过来,道:“那就三日之后出发吧,怎么样?”   众人点点头。   林长云起身:“好,大家也幸苦了,我去给大家做些吃的。”   崔杭还有几个将士倒吸一口凉气。   崔杭疯狂摆手:“不不不这怎么行,太麻烦了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来……”   林长云笑道:“哪有什么麻烦的,今天刚好该我和老杜做饭了,走吗老杜?”   林长云冲杜老四甩了个眼色,杜老四收到目光,知道林长云有事要跟自己说,起身就要跟进去。   谁知道裴千度也迅速起身,跟在林长云后面:“我也去。”   崔杭一帮人倒吸二口凉气。   这是什么断头饭吗?。   林长云瞥他一眼:“你会做饭?”   裴千度抿唇,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我可以学。”   *   裴千度敲烂第三个鸡蛋之后,林长云无奈叉腰。   正在切菜的杜老四发出一阵爆笑。   “哎哟,裴将军要不还是出去坐着?”   裴千度手上还裹着鸡蛋液,眯起眼睛睨了一眼杜老四,然后举起手回头看林长云,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嘴角有些向下撇。   林长云拿了一对筷子,将那碗全都是碎鸡蛋壳的蛋液塞进裴千度怀里:“给,站在我边上,把蛋壳挑出来,我让你倒蛋液的时候你就往下倒。”   裴千度抓紧了碗,点点头。   厨房很小,林长云被迫和裴千度贴在一起,火一烧,一下子热起来。   林长云指挥着裴千度添了两把柴火,起锅浇油,把杜老四提前切好的菜倒进去。   一阵阵呲啦油响,白色的烟腾起来,林长云翻炒着锅里的菜,突然盯着一块块植物的轮廓发呆。   熟悉的厨房,熟悉的锅铲,熟悉的做菜流程,一切都是那么普通和平常,普通到无聊寡淡。   但是在他左边一掌的距离之外,站着裴千度。   三年不见的裴千度,林长云确认过的,喜欢着他爱着他的裴千度。   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袭卷而上,林长云整个心都被裹紧柔软的云层,奇妙到浑身一片酸软。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下的菜差点烧糊,林长云感觉拍拍边上的裴千度让他别再添柴,自己慌忙将菜盛出来。   热腾腾的烟火将林长云额角热出一层细汗,不等他自己抬起袖口去擦,就有一只帕子抚去了林长云额头将要滑落到眼角的汗水。   林长云眯起眼睛,裴千度仔仔细细帮他将汗水擦干净。   “长云,你以前不用干这些的,”裴千度轻身问,身旁的柴火还烧的呼呼响,“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林长云顿了两秒。   当然是小时候学会的,没爹没娘,家里大人忙,在山沟沟里穷的要死,不自己做饭就要饿死了。   这些有怎么能跟裴千度说?   林长云低头,转身去收拾下一道菜:“来雁川镇之后学的,我们几个每天轮流做菜,很快就学会了。”   裴千度凑到他身边:“以后别干了,都我做。”   林长云挑眉,回了一下头:“你吗?先学会打鸡蛋再说吧。”   “喂喂喂,你俩能别调情了不?”杜老四伸出手把他俩扒拉开,攥着二位的肩膀向后一转,“快烧菜,外面的小家伙们要饿死了。”   林长云和裴千度向门外看去,就见门口鬼鬼祟祟趴着一堆脑袋,见二人转过身,一下子窜回去。   “我去!做菜的裴将军,活久见啊。”   “还有旁边的六殿下,老天……”   “你们几个小点声……!”   林长云噗呲一笑,转过头,把裴千度往自己这里一拉:“来,教你做下一道菜。”   *   普普通通的饭菜,却让几个将士诈唬一阵。   别说是他们,就连林长云都吃得有些飘飘然。   饭后,林长云从座上起来去厨房放碗筷,裴千度立刻也跟着起身,一路从厨房跟到了林长云卧房。   林长云的屋子离餐桌最远,背对着众人,那一边的闲谈声和饭菜香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林长云没有进屋,斜斜靠在门框上,转身,抱胸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在他面前站定,忍不住又凑上前半步,凑上前垂下眸,又缠绕上林长云的呼吸。   林长云伸出指尖,抵住裴千度的胸腔。   “别动,”林长云歪了一下头,弯起眼睛勾起唇角,“怎么我去哪你都要跟着?”   裴千度又上前一步,抓住了林长云戳着他的指尖:“我就要跟着。”   “跟这么紧,怕我跑了?”   被戳中心思,裴千度“嗯”了一声。   林长云笑意更深:“我睡觉你也要跟着?”   裴千度:“要。”   “那你要进我屋么?”   “要,”裴千度喉结滚了滚,“长云,你总不能让我跟他们挤在一起。”   林长云抽出手指,挑了一下裴千度的下巴:“怎么不可以呢,你要是进我屋还偷我东西怎么办?”   “那我的腰带还回来,小贼。”   裴千度一顿。   林长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笑意盈盈,几乎要涌出来:“只有你进过我的屋子,拿出来就让你进屋。”   裴千度瞒不下去了,耳朵有点发热,从兜里拿出来林长云的腰带。   林长云伸出手,接过腰带,笑道:“你怎么这样啊裴千度?”   下一秒,就见那腰带缠上了他的手腕,裴千度飞快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林长云震惊抬头:“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千度抓住手推进了屋内,一下子压在门板上。   裴千度一手上锁,另一手将林长云道腕子攥住,林长云太瘦了,两周手腕轻而易举的就能被裴千度一手包裹。   裴千度低下头,两个人的唇不过毫米距离:“还给你,现在能进屋了么?”   林长云轻笑:“变态,你又绑我。”   “他们知道裴将军私底下是这样的人吗?”   听到这个称呼,裴千度小腹都绷劲,胡须更加急促起来:“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他们叫得,我叫不得?”   裴千度的呼吸更烫了,一下子低头叼住林长云的唇:“我受不了,长云,我想……”   裴千度的吻又急又燥热,压抑了半天的欲望终于能释放,亲得林长云手脚发麻,长着嘴几乎要喊不住唾沫,只能被迫承受着猛烈的攻击。   林长云站不住,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滑,被裴千度一手圈住腰搂上来。   林长云的肩膀和裴千度的手臂撞在门板上,木门咯吱咯吱发出一阵响动,林长云几乎都要以为外面众人听到声响静了一瞬。   林长云的脸更红,侧开一点头,喘了两声:“你安分一点,外面会听到的。”   裴千度捞起林长云,将林长云放倒在床上,林长云被自己的腰带绑紧的手被裴千度往上一推,压在头顶,整个人被裴千度罩在身下。   裴千度又吻下来,窸窸窣窣扯开林长云和自己的衣服。   林长云被大手裹住,闷哼一声,又被裴千度堵上唇,所有呻吟都淹没在亲吻里。   “我会小声,你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对吧,长云?” 作者有话说: 来两章轻松的,后面继续嘿嘿嘿嚯嚯嚯 我感觉最多还有二十天,应该能正文完结()希望能在开学前写完 第79章 缠绵悱恻 从来都没有   三年不见, 裴千度的劲儿更大了,林长云在他手里就好像变成了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娃娃,用尽全力也脱不开裴千度一点, 只能任由他摆弄。   他被裴千度控制着, 双手背在身后, 肩膀和膝盖撑在并不算柔软的床上,侧脸贴着枕头,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将床褥的表面都沾湿。   林长云看见床边的柜子上面散落着他和裴千度的衣服, 盖上了他前几个晚上睡前没看完的书,烛火悠悠晃着, 将老旧的床板和土墙照亮一片, 仔细听可以听到窗外戈壁“呼呼”的呼唤和鸟儿铺展翅膀着啼鸣。   林长云晕头转向地盯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床底下的腰带, 然后两眼一黑, 裴千度捂住他的眼睛,将他往后一拖。   “不许看别的地方。”   林长云跪得膝盖都酸了,裴千度看出来,抱着他换了个姿势。   林长云趁他没动作的时候有力无气道:“轻点儿……这床嘎吱嘎啦响, 他们都要睡了……”   ……   不知道多久过去, 林长云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裴千度将他严丝合缝地拥抱在怀里,滚烫的胸膛和温暖细腻地肌肤全部都紧紧贴在一块儿。   林长云迷迷糊糊觉得裴千度一直在轻轻揉着自己的后腰,一个又一个吻落在林长云的额头和发顶。   于是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 抬眼一看,黑夜中裴千度的双眼亮得像漆黑天幕上的星星,眼波流转的时候就更像坠落的流星了,一眨都不眨地盯着林长云。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又还打算再看多久。   林长云眼睛一眯,将头搭在裴千度肩上:“……不困?”   裴千度低低应了一声,将林长云又往怀里拥了一把。   夜色中两人的呼吸倦软绵长,林长云轻轻笑了一声,嘴唇擦在裴千度脖子上:“那你怎么不继续了?”   裴千度正揉着林长云的腰的手果然一紧,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林长云弯了一下眼睛:“裴千度,虽然累,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更粗暴一点的样子。”   裴千度身体果然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声音都要发不出来,全身上下又绷紧,却还是强忍着道:“你别招我了。”   林长云彻底不困了,他撑着疲惫酸软的身体一下子翻身而上,跪坐到裴千度的小腹上。   裴千度担心他累着,双手拖住林长云的腰侧,好让他坐稳。   林长云撑着裴千度肩膀,低下头盯着他眼睛:“裴千度,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裴千度的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   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了。   三年过去,他没发完全回忆起来自己从前到底是怎么样的。   林长云为什么这样说,是不喜欢现在的他吗?   林长云:“裴千度,我在等你问,在等你问我三年前为什么要在离开靖安王府,为什么在西城门上捅李琮泰一刀,甚至再问一遍,为什么在扬州的时候我要突然离开,你为什么不问我?”   裴千度当然想问,他恨不得自己会术法,能一眼看穿林长云在想什么,这样就不用日日夜夜担心林长云会再次离去。   但是……   “我为什么要问呢,”裴千度抓住林长云的手,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了你不会再走,我只要知道你不会走不就好了吗?”   至于为什么不会走,裴千度不敢问。   林长云一咬牙:“你就不怕我是李琮泰他们派来的奸细,不怕我都是骗你的?”   裴千度:“那你骗我吧,反正之前也在骗我,只是别离开我好不好?”   林长云气得一拍裴千度臂膀:“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裴千度,你以前不是很爱刨根问底吗,不是一直纠结为什么把你丢在扬州,怎么现在不问了呢?”   裴千度被林长云一掌拍得心都酥麻起来,胸口却因为他的话发酸:“问了也没用,你不会告诉我的。”   “林长云……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三年了。”   绵延不绝的钝痛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林长云轻轻擦过裴千度肩头留下的那道剑伤:“我现在允许你问了,我要你问我。”   裴千度看他:“你会离开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林长云恨铁不成钢:“我发誓,只要还活着就不走,你能不能换个问题问?!”   裴千度低低笑了一声,撑起身体坐直,靠在床头与林长云平视:“这就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了。”   林长云差点掉下来,只好用两只胳膊捞捞圈住裴千度肩头。   他没招了:“那我告诉你,裴千度。”   “扬州的时候我要走,是因为你骗我,你连你的真名都还没告诉我,骗我你就是个小侍卫,当时知道你是裴千度之后,我以为你所有都是装的,说要坦白也是假的。”   裴千度沉默了一瞬,默默道:“对不起,长云,我那时候真的没办法,朝廷在追百姓在骂,没有人能够真的帮我。”   “但是后来说的话都是真的,喜欢是真的,想要永远在一起都是真的。”   “知道你抛弃我知道你是六皇子之后,我想恨你,但是我发现,没有办法,”裴千度垂下眼睛,不敢去看林长云,“我真的太喜欢你了,长云。”   一个个“真”往林长云身上砸,砸得林长云身心摇晃,好像倒进温泉里,被绵绵热气包围,熏得满脸通红。   裴千度滚烫的泪水流到他身上的时候林长云就猜到了,但是真的听裴千度说出来,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林长云几乎都要没法说下去了,他怕自己的话让裴千度难受,却又知道如果不说清楚,裴千度永远都会提心吊胆,怕他再次离开。   林长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裴千度……后来我走,也不是选了皇家没有选你,是因为听……听一些传闻说,说你会是个花心坏心眼儿的人,把皇室的人包括我全杀了。”   裴千度皱着眉抬头,好像有些委屈:“你宁愿相信传闻,也不来问我。”   林长云没法跟裴千度说,这些所谓的“传闻”就是原本应该发生的剧情。   他甚至现在都不知道以后得这些剧情有没有被自己改变。   但是林长云不想再后退了,他决定相信裴千度,也相信自己。   他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裴千度,后来离开靖安王府是为了你,西城门上假死是也为了你,我想让你好过,不想看你再哭了,我想帮你把阿姐留下,但是没有做到,对不起。”   “你说你不想看到我再哭,可是林长云,你走的每一天我都过的不好。”   裴千度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下巴摩挲着林长云的肩膀:“我很想你。”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   “以后再也不会了。”   裴千度抱着林长云的腰:“还有最后一个想知道的,长云,你是不是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林长云神色古怪起来。   裴千度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裴千度眼神看起来很认真,又道:“三年,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看我的,扬州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出来我和你找的别的人有任何区别,甚至后来西城门那一夜,我也只当你是要逃离我,只当你是有那么一点觉得我可怜。”   “现在也是,”裴千度咬了一下林长云道唇,“林长云,你是因为可怜我才留下的吗?”   林长云咬了一口裴千度,裴千度没有躲,继续凑上前,将林长云吻得喘不上气儿。   林长云捶了两下裴千度的肩,才有说话的自由:“我因为可怜你就留下做什么?裴千度,我可怜你,但是我更喜欢你。”   林长云有些羞耻,耳朵发红,说话声越来越小:“我以前骗你的,从来都没有别人,只有你。”   裴千度瞳孔微微放大,直直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他眼底茫然怔忪一片,随后汹涌滚烫的情绪蔓延开来。   巨大的震惊裹挟着汹涌到几乎窒息的欢喜,猛地席卷裴千度全身,他不敢相信:“真的?”   林长云不太自在地撇开头:“真的。”   林长云很少相信别人的真情,也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让他说出“喜欢”这两个字,比让他为裴千度假死一次都要难。   但是说都说了,林长云怕裴千度不信,撑着裴千度的肩膀从床上站起来。   裴千度没想到林长云突然离开,以为他恼了,匆忙跟上:“长云?”   林长云开了窗子,大漠苍茫的夜风幽幽卷进来,林长云的头发也飞舞起来,吹得裴千度心神恍惚。   林长云冲外面轻轻喊了两声“咕咕”。   片刻后,一只十分熟悉的小鸮擦着夜色飞出来,一下子撞进林长云怀里。   林长云将小鸮捧到裴千度面前:“熟悉吗?你的小鸮,我一直好好养着。”   裴千度低头看着曾经自己养了数年的小鸮,瞳孔都在颤抖,这小鸮看到了曾经的主人,一歪头,似乎也是有些不敢置信,几秒后扑腾着翅膀,跳到了裴千度肩上,蹭着他脑袋。   裴千度愣愣回头:“我以为它跑丢了,你一直将它从扬州带到京城,再带到雁川镇?”   “它这么认主,怎么会跑丢?”林长云靠着窗,眼底倒映着星空,“你自己说过的,说要送我一只小鸮的。”   裴千度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林长云喜欢他,林长云真的喜欢他。   裴千度是林长云的唯一。   裴千度又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那当时醉酒那一次,是第一次……?”   林长云捂住裴千度的唇:“当然是第一次,别再问这种事情了,那天晚上我体验一点都不好,你只会乱顶……嘶!”   林长云甩开手,原来是裴千度在舔他的手心。   裴千度将小鸮放出去,在它一片不满的叽叽咕咕中合上了窗。   他抱着林长云,推着他向后,往床上一翻:“我现在进步了,再练练会更好。”   “还来?!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自己说的,喜欢我粗暴一点。”   “那也不是要你现在……呃嗯……裴千度……!” 作者有话说: 将酱酿酿酱酱…… 感觉差不多了,下章可以开始走剧情了 第80章 血 我才不怕什   崔杭这一晚上睡了就睡了两个时辰, 顶着个黑眼圈就起来和守夜的将士换岗,蹲在屋顶上坐了半宿。   他精神得很,一半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需要警惕, 另一半是因为吓得。   一想到自己眼巴巴跟了那么久的人, 居然是裴将军的……的……, 他就恨不得在这大漠里挖个洞然后把自己埋进去。   瞪着眼睛守到天亮,屋内有了动静,崔杭才从屋顶上爬下来,准备找轮班的另一个将士换岗。   结果一进门, 当面撞上了个裴千度。   崔杭一瞬间就站正了,从头发到脚都挺得板正:“裴、裴将军!”   裴千度刚醒没多久, 上身裸着, 一只手上环抱着脏衣物, 另一只手拿着搓衣板和皂荚。   他眼神惺忪, 眼角眉梢依旧是平的,见到崔杭喊他,淡淡地点了个头,但是崔杭却莫名看出裴千度一些神清气爽的意思来。   裴千度没去管愣着的崔杭, 从他面前晃过, 绕到外边的水井里打了两桶水, 坐下来开始浣衣,带动肩膀上一片肌肉。   崔杭定睛一看,喀嚓一下,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得面目全非,整个人裂成了无数半。   在军营里大家常出汗受伤,光着膀子再正常不过。   但是他刚才看到,裴千度背上除了已经痊愈的伤疤, 还有一道又一道的抓痕,一看就是什么人用了不小的劲儿挠出来的,稍重些的现在还能看见红痕。   崔杭的脸一下子就想热水一样咕噜咕噜烧开了。   他是什么都没经历过,可是军营里一堆血气方刚的少年待在一块儿总该聊些什么东西,他再傻还能猜不出来这些红痕是哪里来的??   更别提昨天晚上裴将军还是和林公子待在一间屋子里的……   “这是在做什么?”   崔杭想得脸都怔住了,听到声音“噌”得一回头,看见林长云推开屋子的门走出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直愣愣伫在门口发呆的崔杭。   崔杭嗓子一紧:“没、没什么!”   他说着眼睛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往林长云身上瞟。   天气不算冷,林长云断然不会像裴千度那样敞着上身,却也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隐隐可以看见衣服底下盈盈一握的腰线。   他浑身上下都好好裹着,但是衣领旁露出的脖颈上,隐约可见几点红痕,被布料和乌黑的长发遮挡着。   林长云见他不说话,反应过来了什么,默默拢了一下衣领。   崔杭的连烧得更红了,简直像个赤红的枣子。   他飞速道:“我我我先去睡个觉!”   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长云盯着崔杭的背影看了两秒,摸了摸鼻子,四处张望了几下,终于在外边找到了裴千度。   大老远就看见裴千度敞着结实的上身和背上一道又一道红痕,林长云两眼一黑。   他调转脚步冲回屋子里拿了件衣裳,走到裴千度身边,劈头盖脸将衣服往裴千度身上一丢。   裴千度张手接住衣服,把甩到脸上的袖子扯下来,抬头看见林长云,露出一个笑。   裴千度手上还在搓着衣服:“怎么过来了?”   林长云神色复杂得看着帮自己洗昨晚弄脏了的里衣的裴千度,有点难以把眼前这个人跟那个杀伐决断的裴将军联系在一起。   林长云叹道:“干嘛不把衣服穿好,把小孩儿都吓到了。”   裴千度抿唇:“这有什么,他们算什么小孩,没比我小几岁。”   林长云挑眉,看着裴千度这神色,联想到崔杭,回味过来:“你故意的?”   裴千度不说话了,悠悠看了林长云一眼,又舀了桶水。   “跟小孩子吃醋啊?”   林长云闷闷笑了两声,在裴千度身边坐下:“干什么,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不是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这些。”   裴千度停下手上动作,凑过去一些:“我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林长云,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   三年过去裴千度真是长进了不少,简简单单一句“我是你的”,将林长云心脏砸得噗通响。   他就像自己说的一样,将全部身心都交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忍不住吻了一下裴千度额角:“知道了,我也是。”   裴千度将脸埋进林长云脖颈间深呼吸一口,嗅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独属于林长云自己体香。   裴千度陶醉般亲了一下林长云锁骨,闷闷“嗯”了一声。   他掩下眼底疯狂神色,再抬头时候已经恢复正常。   *   十日后,林长云跟着裴千度一路来到烟州。   山道蜿蜒向前,河谷山川依旧,景致却已不复三年前模样。   荒弃的坡地上,流民正在引导下开垦屯田,沿途建起屋舍,守城的人也换了一批,城墙上高高飘着的旗帜从朝廷的换成了裴千度的。   行至烟州城门之下,裴千度递出半枚铜虎符和一份押着私印的通行墨牒。军将核验过后,确认无误,方才退开道路,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烟州刚历经一战,主街勉强修整完毕,角落里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清理不尽的淡褐色血痕。   林长云跟裴千度进了内城,远远的看见一队人马等在不远处,领头站着的是一道熟悉身影。   林长云眼前一亮,那熟悉身影已经主动迎上来。   柳景安站至林长云身前,将林长云细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复杂,满是心酸感慨和重见旧友的喜悦。   她冲林长云一抱拳:“别来无恙,六殿下。”   林长云笑道:“别叫六殿下了,和从前一样喊我林公子吧。”   “柳姑娘,现在该叫你柳将军了?”   柳景安一笑,默认了。   让他们叙完旧,裴千度道:“这几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景安立刻正色起来:“裴将军,都招你说的办好了。”   “战中损毁的城墙已经修缮好,兵器清点完毕,几日前运来的粮草也已经集中清点,和运送物资的车马一齐备好,随时都可以南下。”   “不错,”裴千度点头,“等我一个时辰,我将林公子安顿好,马上就来。”   *   林长云跟着裴千度往里走,慢悠悠道:“你把大后方守得很好,烟州战后没几日就能恢复成这样,裴千度,你住哪儿?”   裴千度脚步一顿,含糊道:“你屋子边上。”   “这样……”林长云凑近两步,“我以为你会要我同你住在一处。”   裴千度沉默一瞬:“你不喜欢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   “……那倒也是。”   “不过,”裴千度突然打断他,眼睛往别处瞟,“烟州物资短缺,收拾不出来那么多屋子,你先跟我住几日。”   他们已行直目的地,林长云闷闷笑了两声,推开院门往里走进去:“我看着院子里房间多得很呐,收拾起来也不麻烦。”   裴千度抿唇。   裴千度身份特殊,自然得住城中心把守最严实的地儿,留给他的院子不可谓不大。   林长云径直推开主卧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笑了,倚在门上看着裴千度:“你屋子里怎么有两个枕头?”   他看出来了,裴千度在让他自己选。   林长云要是想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秘密,裴千度就退开,收拾第二间屋子,而林长云要是愿意,面前这间房间就是他们共同的小屋。   而裴千度一路的沉默和暗戳戳早就说明了他更喜欢林长云选哪个。   林长云叹了口气,一把将裴千度拉进来:“想跟我睡一个屋直接说啊,你的胆子呢裴千度。”   裴千度眼神亮了起来:“那你呢?”   “傻子,”林长云凑上前去,“我当然想啊?而且浪费第二个屋做什么,你觉得你不会半夜摸过来?”   裴千度喉结滚了一下,环过林长云的腰将他拉过来:“我当然会。”   林长云噗地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屋外有人来报。   林长云推了一下裴千度,从头怀里出来。   士兵低头报道:“裴将军!京城那边人传来了消息,说是,说是李琮泰死了!”   林长云皱眉道:“什么??”   李琮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   林长云早就知道自己在西城门上那一刺很有可能刺不死李琮泰,刺得浅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是,原剧情里李琮泰死,是在裴千度拿下烟州之后的第三年。   裴千度攻破城门,李琮泰想逃,却被裴千度亲手斩杀于皇宫深处的别苑。   裴千度往外走,迅速道:“把崔将军和柳将军他们都叫来,我们得重新商量对策。”   说着,他回头看林长云:“长云,跟我一起吗?”   林长云一愣,没想到裴千度这么放心让他听核心内容,但很快回道:“要。”   *   京城的密探来报,十天前,李琮泰死于宫中。   皇帝那老头子将事情瞒得很死,还是李明蕴传来只言片语。   李琮泰自从被林长云重伤了脑部神经后,瘫了半边身子,性格也变得喜怒无常,皇帝隐隐有了废太子的想法。   一个月前,太子妃突然呈上证据检举太子图谋不轨。   裴千度拿下烟州,局势岌岌可危,皇帝害怕朝野崩溃,决定从轻处置,只是将太子安置在深宫别苑软禁,打算等击退叛军之后再慢慢处置。   软禁之中,太子头部旧伤反复,宫人只以为他是伤病恶化,谁料没过多久,太子骤然死在幽禁之处。   皇帝接连丧子,大悲,隐约察觉事有蹊跷,可大敌当前,无暇细细深究内情,只能先以太子伤病薨逝昭告天下。   这事儿怎么看都是裴千度有利,怎么看都像裴千度的人干的。   但是裴千度知道不是自己干的。   他紧紧皱起眉,正要详细商讨此事具体对策,就见旁边的林长云揉了一下太阳穴。   裴千度凑过去小声道:“怎么?”   “没事,”林长云咽了口唾沫,扯了一下嘴角,“我这身体撑不住,我先回去歇着?”   裴千度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看出来,林长云这是不想去听裴千度详细战略,是为了让裴千度安心。   但是林长云会这么想,还是因为和裴千度不够亲密无间。   裴千度垂下眼睛,神色变了变。   他也不想再多想,但是他忍不住。   忍不住思虑过重,去猜林长云到底在想什么。   *   林长云回了院子,请下人备好了水,然后关上门,一下子把自己沉浸澡堂里。   不妙,很不妙。   林长云额角冒出密密匝匝的汗,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胃脏因为紧张开始难受起来。   听了李琮泰的死,林长云有一个很不妙的想法。   李琮泰本来该是在三年之后死的,但是却在一个月前死了,比故事里整整提早了三年。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李琮泰死的地点也是与故事里一样的。   四皇子李琮寺跟剧情里一样死于春猎谋反,裴道英也没躲过死亡,在与原来所差不多的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林长云是目前唯一一个多活了三年的人,而李琮泰恰好又是早死了三年。   如果说,如果说这个故事里每个人的生命长度都是有限制的呢。   如果说林长云多活的三年,恰好就是李琮泰少活的三年呢?   那林长云还有多少时间?   林长云整个人沉在水里,心脏被水压压得疼痛,却无暇顾及,至少现在还能感觉到痛。   林长云本来是个唯物主义的人,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一切都被改变。   原来世界的科学,是数千年人们对世界规则的发现和利用。   到这儿之后一切仿佛都变了一般,原来的规则好像不管用了,林长云不得不自己去探寻。   对……   他得自己去找,他不能走,裴千度不能没有他。   林长云突然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上,多活了的人不止有他,还有杜老四。   杜老四说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多年,如果没有人因此少活,那他刚才的推测就是不成立的。   只要他多吃药,健康的生活,把身体养好,他就不会失信。   裴千度需要他,世界上最需要他的人在这里。   林长云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结果起得太猛,一下子呛进去一大口手。   “咳咳……咳咳咳……”   林长云趴在浴桶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双眼模糊,生理性的眼泪和水一起从他脸上滑下来。   他被热气熏得头晕,抬手抹干净脸上水。   结果定睛一看,手上和地上一片血红。   “长云?还没出来吗?”   裴千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他回来了。   林长云慌忙又一抹脸,这才发现自己半张脸上都是血,嘴里也是一片腥甜,红色液体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涌出来。   林长云想要答话,更想赶紧把这些红色清理干净。   不能让裴千度看到。   林长云正要说些什么,先稳住裴千度,可是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点点血色飞溅出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门板哐当一震,木门一下子被裴千度踹开,他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   林长云往后退了一步,扯过自己的衣服,下意识想遮住脸上的血,却忘了地面上大面积的红色根本就藏不住。   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愣住了。   他的脸色好像在一瞬间变得雪白,下颌绷起来,手臂微微发颤。   裴千度冲过来,拉开林长云捂着脸的手臂,林长云想档也挡不住。   裴千度声音剧烈颤抖起来:“林长云……这是怎么了……”   林长云下意识答:“我没事,只是……咳咳……”   更多的鲜血涌出来,弄脏了裴千度的衣襟,林长云下意识想帮他擦掉,被裴千度一把抓住指尖。   裴千度见过那么多血,可是一放到林长云身上,却被吓得呼吸都乱了节奏:“我去找军医,我去找杜老四,不会有事的……来人!”   血液大量流失,林长云被裴千度抱到床上的时候头都晕了,他后悔起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咳血,裴千度怎么不晚回来一会儿,说不定他就能够偷偷清理干净了。   林长云小口换着气,伸出指尖轻轻摸了一把裴千度的脸:“别紧张……这么担心做什么?都是裴将军了,不怕让人笑话啊……”   “我才不怕,”裴千度抓紧了林长云的手,“林长云,你不许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就什么也不要地跟你走。”   “我也不想啊……”林长云无奈笑了一下,“别这么说,说什么跟我走,你不怕输了战,背千古骂名?”   裴千度:“我才不怕什么千古骂名,左右我死了,他们咒我我也听不到,就算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干,我才不在乎。”   “我,”他眼眶一红,“我只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 最后那一句千古骂名遗臭万年是开文前就想写的啊啊啊啊呜呜呜,我终于写到了 第81章 时日无多 裴千度全部   林长云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酸楚注满。   裴千度的话太重了,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爱的枷锁,居然会对他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林长云一个人。   可是林长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如果不剩下多少时日, 裴千度该怎么办。   林长云没有办法接受裴千度有不好的结局, 他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嘴硬心软,裴千度的一切几乎都没有了,他说着要杀掉皇室所有人, 可是从来没有真的被仇恨蒙蔽过双眼,皇帝抹黑他的时候裴家在民间被骂得那么惨, 裴千度也没有想过要对那些人做什么。   甚至被林长云骗过那么多次之后, 裴千度还是傻傻地自己送上来。   能成大业的人要心狠, 裴千度还是太善良了, 善良的人总是下场不太好,林长云想让他过得好,不想让裴千度落一个原剧情里那样自杀的结局。   可是他该怎么做。   林长云能活下去么,裴千度能走出来吗?   林长云在这里死了, 尚且有那么一点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是裴千度呢?   如果结局注定那样, 是不是一开始就没遇见彼此会比较好。   林长云心口仿佛被小刀一戳一戳一样痛得尖锐:“裴千度,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他到底是哪里值得裴千度这样喜欢了。   “哪里都喜欢,”裴千度把自己的脸蹭进林长云的掌心, “喜欢扬州的时候你因为喝了桂花酒变红的脸,喜欢你捉弄我的时候挑起的眼角,喜欢你认真给我画像时候的侧影,也喜欢你跟我一起分析局势的认真。”   “我喜欢的地方太多了, 数不完,所以你陪我久一点,多听我说好不好?”   林长云噗呲一笑,笑得咳过血的胸口一抽一抽地痛:“我这样的人太多了,裴千度,是你遇到好人太少。”   裴千度磨了一下牙:“才不是,你最特殊了,我只要一个林长云。”   林长云颤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里特殊了,他哪里好了,裴千度所谓的特殊,不过是因为林长云从另外一个世界远道而来占据的不一样,如果裴千度去他的世界看一看,就会发现他不过泯然众人罢了,甚至比一般人更糟糕。   而林长云很可能就要死了,他能给裴千度的不过是陪伴而已,现在也要没有了。   林长云轻轻揉了一下裴千度的脸:“好啊,裴千度,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   裴千度堵住了他的嘴,尝到了一口腥甜:“闭嘴,长云,没有如果。”   林长云还想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有人禀报,说杜老四来了。   裴千度让人进来,一只手牢牢攥着林长云不放开。   杜老四对两人的亲密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林长云身边,看见林长云的脸色,神情一凝。   杜老四伸手搭上林长云腕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问到:“血咳了多少。”   林长云刚想说话,裴千度就替他答道:“特别多,没清理过的时候脸上手上都是血痕,地面上也一大片。”   林长云无奈道:“哪有那么夸张,真那么吓人早就失血过多而……”   裴千度看他一眼,林长云把那个“死”字咽回去了。   杜老四“啧”道:“你别不以为然,小心点吧。”   杜老四探过林长云脉,半合着眼思索一瞬,叹了口气。   裴千度着急:“怎么了?”   杜老四摇头:“不太好,比之前在雁川镇的时候更重了,开方子能暂时压住咳血,可他身子底子亏空,补不回来,只能慢慢用药调理。”   裴千度一听林长云的病比在雁川镇的时候要重,脸色变得苍白:“怪我吗?”   “你有那么大能耐?”杜老四叹道,“六皇子身体从小就不好,本来能走到这个年纪就是强撑,现在都还算好,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急转直下了。”   裴千度:“那有什么办法?要吃什么药,或者要找什么名医?只要你说我马上就去找来。”   杜老四瞥他一眼:“当年在京城,最好的郎中都没能将他医好,你以为我会知道什么办法。”   裴千度哑巴了。   杜老四这人怪异得很,他一直以为杜老四能有什么办法的。   “咳咳。”   林长云咳嗽两声,打断他们:“裴千度,让我和老杜单独说两句话吧。”   裴千度想也不想:“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我面说?”   林长云叹一口气,拉着裴千度的手晃了晃:“就一柱香好不好?我有没弄明白的事要和老杜商量,等弄明白了马上告诉你。”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摇晃他手掌的指尖,还想说“不”,想到什么,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我在外面等你们。”   *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林长云和杜老四二人。   杜老四对着裴千度消失的背影嘟囔一句:“他也真是护食……”   然后转向林长云:“怎么,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林长云道:“你说我情况比之前在雁川镇更差,老杜,直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林长云刚从京城死里逃生的时候几乎就是一脚踏过了死线,杜老四想了各种办法才帮他把身体调理好,在雁川镇的时候勉强维持一个稳定的状态,如今李琮泰一死,林长云就突然剧烈咳血。   杜老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时日无多,我刚才往轻了说的,担心裴千度接受不了。”   林长云一笑:“果然。”   杜老四皱着眉:“如果只是病倒也好说,这个时代没有办法解决的病症我能试着解决,只怕是不可抗力。”   这也是林长云所想。   林长云慢慢坐直身子:“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他把李琮泰死得事情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杜老四。   林长云道:“想到这一点之后我突然咳血,再然后就是现在。”   “老杜,来到这个世界的不只有我还有你,你这具身体起死回生多活了十数年,可有发现身旁别的什么人有异样?”   杜老四的眉头皱得死紧:“长云,我跟你不一样,我这具身体没有在剧情里记载过,身旁的人也是,就算真的有人因为我少活了几年,我也不知道……不对。”   听他说着说着突然拐了一个弯,林长云竖起耳朵:“怎么?”   杜老四掐着下巴,一副拼命回忆的模样:“我好像记得……好像……”   “长云,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听你说过,我刚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眼睛死了,我活过来之后把旁人吓得半死。”   林长云:“是有,难道……?”   “对,”杜老四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我依稀记得当时有个站在我身旁的老人直接昏了过去,但是我当时太混乱了,又过去了那么久,只记得后年好像再也没有看过那老人。”   “现在想很有可能是去了。”   杜老四抬起头:“林长云,他可能是因为我死的。”   如果那个老人当时是因为杜老四的起死回生而吓死,那就是因为杜老四改变了他的命运。   杜老四多活的这十数年,可能是那个老人本该再活的日子。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算什么?   林长云额角冷汗直冒,用手一抹,指尖一片冰凉,激得林长云打了个寒颤。   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巧合,那现在算什么?   林长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   突然,林长云想起来三年前太后的话和未有结果的寻找。   太后看出来了林长云的问题,对他说,让他去找嘉贵妃的留给他的遗物。   林长云去嘉贵妃旧宫找,什么都没找到,之后被滚滚而来的剧情席卷,再次睁眼已经在千里之外。   素未谋面的嘉贵妃给他留了什么,为什么太后会这么跟他说。   林长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李琮宴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和裴千度一起向前走。   还有,还有他怀疑了很久的一件事。   找到突破口,林长云冷静下来,他冲杜老四道:“我得想办法再去嘉贵妃旧宫一趟。”   杜老四没想到话题跳转得这么快,还浸泡在自己可能是因为夺走他人生命才存活下来的沉默里,听到这话,愣了两秒才抬起头:“嘉贵妃旧宫?为什么。”   林长云道:“太后猜到了六皇子李琮宴不傻,她跟我说,让我去找嘉贵妃留给六皇子的遗物,也许那东西有用。”   “这倒也是,是该去旧宫找找,”杜老四点点头,“可是现在京城防守那么严,裴千度打回去怎么也该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长云,你的身体……”   林长云笑笑:“只能一试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李明蕴在宫里,能接触到的东西多,裴千度这边也一直跟她联系着,她应该有办法去嘉贵妃旧宫翻一翻的。”   杜老四点点头:“好,也只能这样了,我先尽量稳住你的身体,原来的药继续吃着,我再去翻翻,看能不能弄些新家伙出来。”   “有劳了,”林长云终于露出一个笑,苍白的嘴角勉强弯了弯,他看了一眼时间,也快过了一柱香,再聊下去外面有个人药急了,“老杜,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杜老四起身收拾东西:“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身,凑到林长云耳边小声道:“还有就是那个,你跟裴千度,你俩节制一点,懂吧?”   林长云一扶额,雪白的脸终于染上一抹红:“我知道了,快走吧你。”   杜老四“哈哈”大笑两声,加快步伐离开。   林长云看着杜老四离开的背影,收起嘴角的笑容,脸色沉了沉。   不对劲。   *   屋外,裴千度靠着窗站着,明明只站了短短一柱香,远不及平时训练烈日底下的几个时辰,裴千度却觉得浑身冰凉,连抬一小步都困难。   远处杜老四正出了门,没有看到裴千度人影,声音穿过树丛远远传来:“……你们裴将军呢……!”   将士答道:“……有事要出去一会儿……”   裴千度呼吸一抖,手指关节终于动弹了一下。   裴千度没有答应林长云老老实实待在外面,他还是忍受不了林长云对他有所保留,他还是无法接受林长云不能全心全意相信他。   于是他站在了这里。   能隐约听到里面谈话,但是又绝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天空突然亮了一下,将整个夜都照得雪白惨亮,随后想起剧烈的轰鸣声。   要下暴雨了。   裴千度全部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慢慢要进入最后的情节了 第82章 我都听到了 都告诉我,   烟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快, 连着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傍晚才停下,留下满地潮湿, 倒映出蔚蓝色的天空。   林长云咳嗽了两声, 小心跨过泥泞, 推开木门,进了院子。   也许是因为林长云的病,昨日裴千度格外的闷,早早吹了灯, 一言不发地抱着林长云睡下,林长云想说话都被堵了嘴。   第二天早上林长云迷迷糊糊醒来, 才发现裴千度已经早早赶去军营, 桌上给林长云留下了早餐。   战火迫在眉睫, 林长云能理解, 但是短短几个时辰不见,竟然还是生出一丝想念。   他坐不住,找了裴千度留下的侍卫,问了个地儿, 老实喝过药后就慢悠悠过去。   一推开门, 屋内正扫着院子的一个侍女抬起头。   这侍女看着有些眼熟, 她见着外面来了个人,疑惑地眯起眼睛,仔细一瞧, 然后唰一下瞪大了双眼。   “六、六殿下!!”   林长云刚想什么,就见这姑娘将扫帚一甩,冲进屋内,大喊道:“知安!天呐你们快来看呐, 六殿下真的回来了——!”   侍女这一嗓子吼得嘹亮,将院子里的人全都吼了出来。   十几个人几乎是一副要将林长云包围得架势,却又顾及着林长云的身份不敢更进一步,只有从前与林林长云最熟的知安上前,欲语泪先流:“殿、殿下!您真的回来了……”   这些人正是当初跟着林长云一起去过扬州的仆从们。   还在京城的时候,林长云知道裴千度回来,为了瞒住自己的身份将他们送去了杜老四所在地西京别院,春猎的时候林长云身份败露,他们和杜老四几个人一起被关在了裴千度那里。   后来林长云为了假死想办法弄出来杜老四,却没办法将这么多人一起救出来。   他们一直跟着裴千度,一直以为林长云死了。   林长云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众人。   都是熟悉面孔,依稀能回忆起来他们三年前的模样,但是经过岁月的洗礼,个个都显得陌生起来。   “我回来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林长云仔细端详着各位,看到方才他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侍女,他犹豫了一下,“这位是……?”   侍女看起来很是激动,上前半步道:“回殿下,我是彩云。”   “四年前是您和柳将军在扬州救了我,您还记得吗?”   林长云恍然大悟,是他第一次遇到柳景安且落了水的那天,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彩云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的彩云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干瘪瘦弱,被迫怀了孕。   如今三年过去,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脸也红润起来,乍一眼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倒在地上哭的姑娘。   林长云点了好几下头:“我记得,彩云,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殿下,多谢了您和裴将军,”彩云的眼睛亮起来,“虽然裴将军派人看着我们,但是同意我们每个人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年怀的那个孩子我没要,我跟着柳将军给她打下手,学到了好多,殿下,也许我也可以上战场呢。”   剩下的人们也一一道出自己的日子来。   “太好了,”林长云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你们都好就好。”   裴千度也是,这个口是心非的人,那时候嘴上说恨他,结果在林长云又一次离开之后,将林长云留下的人都看得这么好。   林长云叹了口气,收回涌到胸口的情绪,转头对知安说:“知安,我有话想同你说说,你有时间吗?”   知安一抽鼻子:“有!当然有!”   林长云便冲众人笑笑,让大家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在彩云几个人一步三回头对注视下跟着知安去了他屋内。   *   知安给林长云泡了杯茶,眼睛还是湿湿的,还是照着□□惯在林长云身边站定。   林长云将他摁到坐上坐着,自己在他身旁坐下:“别这样,别再把我当六皇子了。”   知安还要说什么:“我我我……”   林长云打断他:“好啦好啦,聊正事,我不能呆很久。”   知安只好把话咽回去。   林长云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缓了一会儿道:“在扬州的时候我就听你说过,我神智恢复之后从前的记忆全无……你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对吧?”   知安点点头:“是的,我比殿下大六岁,在宫里出生,生下来就是嘉贵妃宫的人,小时候给您陪玩,大了之后您的饮食起居基本都是我负责的。”   “那再好不过了,”林长云道,“你的母亲也是嘉贵妃宫里的人,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嘉贵妃有留给我什么遗物。”   知安思索道:“贵妃娘娘走的早,绝大多数东西都留在了生前的寝殿,还有部分在太后宫中的偏阁和京西别院,母家可能也有一些,不过那都是贵妃娘娘出阁前的东西了。”   “殿下您六岁前由太后抚养,六岁后就住在了六皇子宫里,嘉贵妃留给您的东西,常用的都在在身边,您是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是嘉贵妃生前留下的。”   林长云蹙眉。   太后喊他去找,那么林长云要找的东西不会在太后宫中,居然是留给他的,那么也不会在嘉贵妃母家,而嘉贵妃旧宫他也去找了,没找到。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在京西别院,或者是本来在嘉贵妃旧宫,但是被人拿走了。   林长云沉默一会儿,问到:“你之前根杜老四他们在京西别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嘉贵妃留下的东西都看过吗?”   “这……”知安有些为难道,“殿下,京西别院已经荒废过很多年了,杜大人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就先收拾过了一遍,屋子很干净,应该是将嘉贵妃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放好了。”   “这样……”林长云呢喃几句,脸色沉下来,“我知道了。”   一个个细节在林长云脑海里串起来,压得他胸口闷闷得喘不过气,像是有人把尖锐的小石子一个一个往他心里砸,压得他心下越来越沉。   如果真的是像林长云想的那样,那他就……   林长云心底有些茫然,他就怎样,他又能怎样?   *   林长云告别了知安几个人,一出门,见找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院子门口,抱着胸,有一下没一下地低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石子。   正是裴千度。   听见林长云出来,裴千度立刻抬头,看过来的眼角带着一点疲惫。   林长云一阵心疼,凑上前去:“眼里都有血丝了,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为什么在这儿站着,不进去坐坐,或者先回屋?”   “里面的人见了我会不自在,”裴千度声音也透着些芽,他拉过林长云的手,牵着他往两个人的屋里走,“我就想来等你。”   “那些人就这么重要,非得现在来见,你病成这样,就不能好好躺几日?”   林长云在裴千度的强烈要求下,被塞回床上躺着:“真没病那么重,出去走走而已。”   “你看我已经不怎么咳了,昨天那只是个意外,你也听杜老四说了,病情稍微重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林长云故作轻松地笑了两下,裴千度直勾勾看着他,眼神有些沉重,还带着林长云看不懂的东西。   林长云被他看得心底难受,不知道裴千度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是杜老四是肯定不会告诉裴千度的。   于是林长云糊弄道:“别瞎想了,来睡会儿,你缺觉。”   裴千度还是低着头注视着林长云,双腿缓慢地向前挪动两步,被林长云拉到床上。   裴千度脱去了甲,顺着林长云的力道紧紧抱住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林长云的心脏和血脉全部都包围着。   林长云忍不住眯起眼睛,希望这样的的拥抱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轻轻抚了一下裴千度的背,低声哄道:“快睡吧,我陪着你呢。”   “林长云,”裴千度的脸埋着,林长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裴千度的低低的声音,“可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长云的心思被戳中,好像扎破了气的气球一样直冲上天,然后带着空了的内里从高空直直坠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酸楚。   他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违心道:“瞎说什么呢,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别老是再问这个啦……”   “骗人,”裴千度突然抬起头,浑身都颤抖起来,眼底红到让林长云发愣,“你骗人,林长云,你又要骗我。”   裴千度的眉毛皱起来,没说一个字眼眶都要比前一秒更湿润一分,看着又要哭。   林长云不想见到裴千度再掉眼泪:“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裴千度的气喘得更不匀了,他恨不得能直接把林长云吞到肚子里,这样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分开,可是又没办法忍心伤害林长云一分一毫。   他每一口气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林长云,我都听到了。”   “你都……什么……?”   林长云心脏重重一坠,浑身气血骤然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千度终于按耐不住痛苦,把强忍了一夜的痛苦和泪水在最在乎的人面前全部都倾斜出来:“昨天晚上我没走,我就在窗外,我什么都听到了林长云,我什么都听到了。”   林长云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越是恐慌就越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昨天都和杜老四说了什么,他说了……   裴千度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死了是吗,林长云,这个世界只是个故事是吗?”   林长云下意识想道“不是”,但是被裴千度堵住了嘴。   裴千度的痛苦亲密无间地穿过来,两个心脏跳动的声音振聋发聩:“都告诉我吧长云……都告诉我,别让我这么痛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裴就彻底知道老婆全部秘密咧 话说有没有人想猜一下林长云猜到的是什么 第83章 真或假 裴千度,我   林长云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不敢让裴千度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开始是怕会惹得什么严重的后果,后来全部都是不忍心。   裴千度也猜到了, 他指尖微微颤抖, 明明在说“都告诉我”, 可是林长云却能看出来他眼神里藏的别的东西。   裴千度希望昨晚听到的都是假。   林长云也希望。   但是不能再瞒下去,他答应过裴千度自己会留在他身边,他也答应过裴千度不会再骗他。   林长云轻声道:“你听到的没错,裴千度,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许也有可能是,我不知道。”   裴千度呼吸滞住了, 好长时间才开口:“那是什么意思?”   “我从另一个地方来, ”林长云道, “从那看这儿, 正如从这个世界看一个以前朝为背景的话本,裴千度,这才是你从前觉得我不对劲的原因。”   “那是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人可以乘坐工具在天上飞, 从扬州到京城只要一个多时辰, 甚至可以直接隔着上千里与人谈话。”   “我在那个世界读书的的时候, 无意间捡到了一个话本,那话本里写的是这个世界的故事,是, 你的故事……”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将那剧本里写的故事原原本本道来,每说一个字,裴千度的呼吸就要重一分。   林长云几乎要不忍心看, 垂下眼睛:“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还坚信我就是我,但是后来太后说,李琮宴本就缺一魂,我来到这儿是填上了那一魂,我就是李琮宴,所以我不知道了,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那我又是什么呢,”裴千度喃喃,少见的迷茫,“我只是这个话本里的一个人吗。”   “那算什么呢,那我经历的这些算什么呢,我的痛苦都是什么人一挥而就随意落笔而成的吗?”   父母的惨死,裴家所受的冤屈,倒在血里的战友,阿姐逃脱不了的命运,还有他日复一日的孤独和痛苦折磨,全部都是别人漫不经心的一笔吗。   裴千度整个人都怔住了,平日里锐利的眼眸稍失了锋芒,盯着一处不断呢喃,目光却空空落不到实处一般,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他剧烈喘息,眼底蒙着一层雾气:“我是假的,长云,我是假的,就连你也会离开我的。”   林长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抽走。   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第一次怀疑自己是李琮宴的那天,他也这样,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仿佛悬挂于万米深渊之上,要被黑洞吞噬一般,什么意义都是空。   而裴千度比他更糟糕,林长云还能更相信自己原来的世界是真,裴千度却是直接被告知自己这二十几载的人生全部都是被安排好的,他就该失去全部亲人,走上这条路。   “我不会的!”林长云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楚自肺腑层层漫上来,“裴千度,至少我不会离开你,我也不觉得你是假的。”   “你会的!你会的林长云!”裴千度突然崩溃,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眼底翻涌着赤红,乘不住的泪水像血一样流淌,呼吸粗重急促,思绪混乱却还记得紧紧抓住林长云,“你不属于这里,你会死,你回离开,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又留下我一个人!又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留下我每日每夜的等每日每夜的一个人坐着发呆,想你,想我爹娘,想阿姐!”   裴千度将林长云攥得死紧,用力到青筋暴起,然后忽然整个人松下来,肩膀都塌下。   他喉咙嘶哑,低垂着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面颊滑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长云,为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要皇位,不想经历这些。”   “我只要我爹娘和阿姐,我只想要你……”   林长云再也受不了,他的泪水也跟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裴千度的痛好像暴雨一样落到他身上,但是他却没有办法让这场雨停下。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办法帮裴千度找回他的亲人,甚至可能连最后的陪伴都给不了裴千度。   林长云抱住裴千度,几乎要被这庞大的身躯和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裴千度的背脊,唤他的名字:“裴千度……裴千度……”   千度,千度相思,千度回首,千百次心忧别离。   “裴千度,别哭,”林长云轻轻抹了一把裴千度眼角的泪,“就算是假的又能怎么样呢,谁能说自己存在的世界一定是真?”   “我从前的世界也可能是假的,也可能只是别人随意杜撰出来的东西而已,这个世界也可能是假的,但是哪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都愿意相信是真,”林长云凑过去,“我还在一天,就会陪着你一天,哪怕再去了别的地方,我也爬回来找你好不好?”   裴千度眉目依旧痛苦地皱在一起:“可是……”   “没有可是。”   林长云堵住他的话:“只要尽力去做就好了,如果真的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办不到,那再掉眼泪吧。”   “裴千度,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之前留在雁川镇不回来,有一个原因就是怕,怕变成现在这样,怕我注定要再离开,让你再痛一次。”   “可是后来看到你迎着大漠的风沙出现在我面前,看到你的眼泪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就不那么想了,”林长云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里还带着些泪,“我在想,幸好你来了,幸好你找到了我。”   “就算注定要离别,我还有机会在多看你几眼,再多陪你。”   “所以别怕,裴千度,”林长云道,“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别这么沮丧呗,我们想想,说不定会有办法的。”   林长云弯起眼睛,戳了一下裴千度。   裴千度的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眼睛看着林长云,仔细描摹过林长云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一幕永远记到心里。   然后一抬眼,吻住了林长云的唇。   “嗯……”裴千度掠夺着林长云的气息,吻到了泪水,“林长云,我们一起。”   “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要杀到京城去,为我爹娘和阿姐报仇。”   “如果岁命有定数,我就愿意把我的命分给你,”裴千度仔细咬着林长云的下唇,“我不要皇位,如果你死了,我也要跟着你一起走。”   林长云被吻得气都喘不上,拍了裴千度肩头两下,喘道:“昏君。”   “嗯,”裴千度应下,“我不要做帝王,我只想跟你走,到一个没有战火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   “林长云,你说要娶为我妻的,还记得吗?”   林长云又心疼又好笑:“哪有你这样将相公压着亲成这样的妻子?”   裴千度终于笑了一下:“那我代你实现吧,我娶你。”   “可以啊,”林长云道,“不如择日就成婚。”   裴千度停下亲吻的动作,眼神认真:“真的?那我明天就去准备。”   “假的!”林长云轻轻推了一下裴千度。   裴千度的脸色还没落下来,就见林长云掰着手指头算道:“哪能那么快呢,战火纷飞的,物资紧张,百姓都等着吃饭,而且就这么草草成婚,也太不认真了……唔!别亲了裴千度!!”   裴千度又压着林长云吻了好久才松口。   林长云被吻得发丝凌乱,衣服掉下露出一个肩膀。   他整理好衣领,脸颊烧红:“想让我多活几日就收收你那……旺盛的精力。”   裴千度住手了,努力把不知不觉就要往里伸的手收回来。   林长云咳嗽两声,稍微正色道:“我现在有些眉目,当务之急是找到嘉贵妃遗物,我直觉那很重要。”   裴千度点点头:“我尽量联系在京城的人去找。”   “嗯,注意小心,”林长云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确认,需要你帮忙。”   裴千度凑过去,林长云快速将计划说了。   裴千度听完,眉头又皱起来些:“好,我回去办……果真这样吗?”   林长云摇摇头:“都是猜测,我也希望不是。”   裴千度沉沉点头。   林长云往下一趟,滑进被窝里,将裴千度也拉下来:“不早了,快睡。”   裴千度帮林长云把头发理好,躺下来紧紧抱着他。   他们面对面躺着,能听到对方每一拍心跳。   裴千度睡不着,看着林长云一柱香,还是忍不住问道:“长云,你知道我那么多,我却不知道你的过去。”   林长云正闭着眼尝试入睡,听到这话眼睫颤了颤:“我的过去?没什么意思。”   裴千度不依不挠,林长云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很有意思:“长云,这是你从前的名字吗。”   “嗯,”林长云应道,“我就叫林长云,从来都没骗过你,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在扬州的时候那张脸,也是我本来的面孔。”   裴千度的呼吸变得更加缓慢用力,心脏跳得更快:“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有点喜欢我。”   “傻子,”林长云耳尖染上一丝红,“一点点吧。”   裴千度看起来不是很满意,林长云只好继续道:“好啦好啦,说了只喜欢过你一个,一点点喜欢的也只有你。”   裴千度勾起唇角,在林长云鼻尖上吻了一下。   “长云,我还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   林长云一噎,眼睛垂下去:“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裴千度道:“那有没有什么记得的?印象最深的,长云,我想知道。”   林长云没招了,从记忆里挑挑拣拣:“我小时候日子很困难,穷得很。”   “有一次我跟我爹去镇上买东西,淘到了一个很破很破的数位板,就是用来作画的东西,我的命运好像从此改变了。”   虽然回去之后被他父亲狠狠揍了一顿,两天没能吃饭,数位板也差点砸烂,林长云把这些都咽回去。   夜色里,裴千度点点头,有点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说的好多东西,他都难以想象。   裴千度低声道:“我好想跟你一起长大。”   林长云噗笑一声:“都长这么大了还能塞回去不成,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裴千度:“我还想听。”   “慢慢再告诉你。”林长云悠悠道。   “我们还会有很长时间……别蹭我了裴千度……!”   *   数百里之外。   黑压压的云层层堆叠,吞没了残月和漫天星空。   晚风一阵阵袭卷而来,穿过宫阙飞檐,掀起廊下悬垂的宫灯穗子,灯火飘摇不定,带动一片破碎晃动的影子。   暗红色的宫墙连绵着向远方延伸,空气潮湿闷重,一场暴雨将至。   一人独立于宫前高台,长风拂动衣摆,发丝掠过面颊,散在夜色里。   这人问旁边的宫人:“皇帝那边有差到什么么?”   宫人低头答道:“没有,我们派去的人手脚很干净,皇帝头疼地很,发了好大一通火,重病不起,已经好几日没早朝。”   这人冷笑一声:“好笑得很,李琮泰暗中下药那么久,结果自己还是比皇帝早死一步。”   宫人不敢说话。   这人也不要回答,抬眼望向厚重暗沉的天际,目光平静。   过了片刻,道:“派去李琮泰那里动手脚的,都杀了吧,手脚干净些。”   宫人垂下头老实道:“是。”   风声呜呜掠过殿宇,酝酿着惊雷,京城静静等候着下一场大雨。 作者有话说: 我掐指一算,用不了多久就要完结了,应该两个星期左右 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说,咩 第84章 杜老四 我们不是朋   半个月后, 裴千度的军队安置完降兵,囤积粮草,稳固好大后方, 而后自烟州出兵, 直指洛阳。   洛阳依靠八关都邑形成环形防御, 裴千度便亲率主力正面压境,分三路同步行动。   在北路控制河面,断绝各州援军渡河支援洛阳,封锁漕运, 切断粮船。   在南路派柳景安等一众将领堵死援兵。   洛阳彻底变成一座孤城,围城三月, 城内粮食日渐紧缺, 人心浮动。   主将死守不降, 僵持之下, 裴千度派精锐突袭夺取城墙,大军涌入,经过短暂巷战后控制了全城。   洛阳居天下之中,占据此地, 裴千度连通西北与中原疆土, 切断朝廷东西往来, 又坐拥漕运粮仓。   更重要的是,洛阳易守难攻,进可长驱直入威逼京城, 退可凭山河屏障稳固基业。   此城一落,天下震动,皇室颓势已然明朗。   更别提当今圣上久病,太子身亡, 剩下的皇子尚且年幼。   各大世家纷纷打起来算盘,大量倒戈向裴千度。   *   刚拿下洛阳,裴千度要开仓赈济饥民,收拢民心,要补充兵源修缮甲械,还要遣使联络中原各州郡,威逼利诱,扩大势力范围。   因此裴千度每日直到深夜都还在外面处理军务,连轴转了三天,每日跑回来抱着林长云睡一两个时辰又要偷偷离开。   林长云无奈,但是这也有好处。   林长云偷偷藏下又咳出来的血,派人去将杜老四偷偷喊来。   这会儿天才朦朦亮,杜老四顶着两个黑眼圈睡眼朦胧地被喊来,还要被叮嘱着别让裴千度的人发现。   杜老四一言难尽,随便披了个外衣,头发也没顺就抓着个药箱子过来。   林长云咳得五脏六腑都疼,面色苍白,难见血色。   杜老四神色复杂地替他把了脉,道:“一如既往的糟糕,气血不足,按理来说我开的药总该有点作用,你怎么就是咳血停不下来,你有老实吃药么?”   林长云抹开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将沾了血的手帕捏在手心里:“肯定吃了,不然等死吗。”   “奇怪奇怪,”杜老四嘟囔道,“我的药不会有问题啊……林长云,你们是不是没老实听我话,都说了要节制要节制,色字头上一把刀不知道呢?”   林长云:……   杜老四贫完林长云,挠挠头,站起来:“除了这个我真想不出来为啥啊,我回去看看书。”   “得了,你就这么确定你那本科刚毕业的医术那么有用?”林长云把他拉下来,“坐下陪我聊聊,乘裴千度不在,谈谈正事。”   “……我好歹在这儿有十几年经验吧。”   杜老四嘟囔:“好吧,还是嘉贵妃那事儿?”   “嗯,”林长云点头,“我弄到了点消息。”   杜老四抬头:“什么消息?”   林长云淡淡道:“我让裴千度帮忙派人去京城搜,太后那里还有嘉贵妃生前的宫人那里都去找过,东西没找到,但是找到个宫人,说是见到过什么比较奇怪的人,可能是有关那遗物的下落。”   “莫非是东西被人拿走了?”   杜老四皱起眉毛:“但是长云,现在京城乱,那宫人的话也有可能是陷阱。”   林长云:“嗯,我知道,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了不是吗?”   杜老四长叹一口气:“是,注意小心,有什么记得来跟我说。”   林长云笑了一下,托着腮看向窗外,侧对着杜老四,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清晨。   他突然道:“老杜,如果我死了你怎么想?”   杜老四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吐槽:“干啥突然这么伤感,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你要是死了我当然会伤心啊,长云,我希望你过的好。”   林长云笑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对,好记得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不想活,是你一直劝我往前走的。”   杜老四“啧”道:“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看起来可糟糕了,表面上好好的,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下一秒就跳河,我和老杨真操心死。”   “有那么夸张么?”林长云轻声笑了一下。   “那可不吗,”杜老四感慨道,“结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儿,看着是把你往死路上逼,结果倒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选的果然没错啊……”杜老四喃喃。   林长云听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杜老四摆摆手,突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道,“我去,你家裴将军是不是回来了,我得赶紧走。”   杜老四正要从后门离开,林长云突然一伸手拽住了杜老四。   杜老四莫名其妙:“你干啥,不怕裴千度发现了啊?”   林长云却又突然叫了他一声:“杜老四。”   杜老四被拽住的手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下一秒,林长云低着头垂着眼睫,道:“你说希望我好好的活,为什么瞒我那么多?”   “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杜老四浑身一震,没来得及挣脱就见裴千度一下子推开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一下子将杜老四团团围住,堵住了所有可能逃走的道路。   杜老四背上出了一层层冷汗,看着面前林长云,看似镇定地问道:“长云,你这是要干什么?”   林长云放开他,往后靠了一下,被裴千度托住肩。   裴千度看了林长云一眼,沉默地摇摇头。   林长云慢慢吐出一口气,回头道:“老杜,我还想问你,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你有很多破绽吗?”   杜老四道:“何出此言?你别冤枉我。”   林长云抓住裴千度的手站起来,直面杜老四:“先说最近的,我一提嘉贵妃遗物的事情,你就糊弄过去,只会附和,好像在拖延什么一样。”   “不但是现在,在雁川镇的时候也是,一开始我还没有意识到,但是你好像总是在把我往什么地方引导,你很心急地想要我回到这里来,回到剧情线上来。”   杜老四摆手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啊,你就要这样一棒子打死我?太冤枉了吧!”   林长云又道:“如果只是这些那还能算是我疯了,但是过于巧了。”   “太巧了,杜老四,在扬州的时候我需要改变容貌,你有相应的药,在京城我需要假死,你也能想办法弄出来,甚至往雁川镇去的路上,我差点撑不过去,也是你一味药给我救回来,就连刚才我问你,你也坚定你的药不可能出错。”   “这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事情吗,你也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吗?”林长云轻轻咳嗽两声,上前一步,“杜老四,我们不是朋友吗,我知道你不想害我,但是……”   “你到底是谁?”   杜老四低着头没有说话,摩挲了一下手上药箱,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你没有证据的,长云。”   “我知道,杜老四,我应该永远也找不到证据吧,”林长云回答,“我在赌,赌你还把我当朋友。”   “朋友啊。”杜老四无奈地笑了两声,眼角的皱纹都皱起来。   杜老四轻轻往后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微微抬着下颌看着林长云,好像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人:“好吧,朋友……”   杜老四话音刚落,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一瞬间,剧烈的光芒炸开来,狂风席卷而过,将林长云的头发和衣角全部都吹起来。   林长云从未见过这样刺眼的光,好像无限逼近太阳,他忍不住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然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进怀里。   裴千度紧紧抱着他,两个人天旋地转,失去了重心,仿佛被抛上太空然后再重重向下,不断加速着坠落。   再一恢复意识的时候,林长云根裴千度两个人一起跌进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面,被稳稳接住后背,裴千度垫在林长云身下,还牢牢抱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没事儿吧?”林长云慌忙爬起来,拉着裴千度左看右看,确认他没事儿之后,抬头喊道,“杜老四,这是什么……?”   一抬头,林长云瞬间愣住了。   他们在一间目测有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正落到了一个形状似沙发的物体上,材质却又是林长云从未见过的模样,屋里悬浮着桌椅和几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屏。   而他们面前正站着一个青年,目测不过二十多岁,身姿挺拔,眉眼依稀能认出来是杜老四的模样。   杜老四——,不,杜思远走过来,慢慢道:“那边不是说话的地儿,被监视着,所以就把你们弄到这儿来了,坐吧。”   他话音刚落,撑住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的物体缓缓涌动着变了型,将二人拖着坐起来,调整成了一个舒适的角度。   林长云震惊到瞳孔都在颤抖,抬眼一看裴千度,只见裴千度比自己更难以接受。   裴千度缓缓扫视了周围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到林长云身上:“这就是你说的你的世界吗……?长云,这是你原本的模样?”   林长云下意识朝自己身上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发又变成了刚到肩的长度,身上衣物也是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秒穿着的。   他刚想看自己现在的具体模样,就有一面镜子悬浮到林长云面前,倒映出林长云面庞。   错不了,这是林长云自己的脸。   熟悉到让林长云感到心惊。   再一看身旁裴千度,还是他原本的模样。   “不是,这儿是我的地盘,”杜思远回答裴千度的话,“到了这里你们两个都会变成最原本的样子。”   杜思远道:“林长云,你不用再去纠结了,你就是林长云,原原本本的你自己。”   林长云“唰”一下子站起来,他的胸口和常年发软无力的四肢也不疼了,好长时间都未觉得这样轻快过,可是这时候却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匆匆道:“这里到底是哪里?老杜,你到底是谁?”   杜思远挥挥手,两个小机器人飞过去轻轻压着林长云的肩让他坐下来,旁边裴千度警惕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奇怪的东西,见他们没有伤害林长云才松下肩膀,两个机器人显示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杜思远向后一倒,也坐下来,顺手掏出来一桶爆米花:“别急,相对于这里来说外面的时间是凝固的,你们要在这里呆个几天就行,只要回去之后不出差错不让人发现异常,就不会有事。”   “事情很复杂,你们听我慢慢说吧。” 作者有话说: 我我我我终于要把世界观写出来大半了 第85章 真相 只想要你们   杜思远慢慢道:“简单介绍一下吧, 我叫杜思远,是管理各个世界的人员之一。”   “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和林长云你原来在的地方, 是两个世界, 属于无数世界之二。”   裴千度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是神?”   “哪那么牛,”杜思远摆摆手,“我跟你们一样只是普通人而已,可以把我看作一个小官吧, 所有世界被一个类似‘朝廷’的东西领导着,我只不过处理整个庞大‘朝廷’的一部分职务而已。”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一丝不解。   裴千度回过头, 又道:“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长云的世界是真实的, 我也是真实的,为什么?”   “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杜思源道, “就像水就是拥有水的属性, 地球就是有地心引力, 氧气和铁作用就是会发生氧化反应,你问是谁赋予的这些规则,我也不知道。”   “我刚被抓来做这个工作的时候也在想到底什么才是真, 后来见得太多了,慢慢就不去想了,谁知道什么是真呢?也许现在我们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和所说的一切也是假的,只要胸口涌动的情绪和意志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 就好了。”   裴千度眉头越皱越紧,他听不太懂杜思远中间说的东西是什么,只能隐约去明白他的意思。   林长云扶额,问道:“你说我和裴千度两个人所在的世界都是真,两个世界又各自独立那我……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人送你过来的。”   杜思远露出一丝感慨:“长云啊,你在你原来的世界的命数已经尽了,就算没有因为看到那个剧本猝死,过不了多久你也会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裴千度全身一震,朝林长云看过去。   林长云被他盯地后脖颈发凉,手心冒出冷汗,搅了一下手指:“哈哈,怎么可能。”   他示意杜思远别再顺着这个往下说了。   杜思远叹一口气,不去揭林长云老底,继续道:“反正就是到头了,所以有人为你换来了第二次机会。”   “那人算是我同僚,她刚好来到裴千度所在的这个世界做任务,用了嘉贵妃的身份。后来,她知道你在你的世界过得不好,一切都脱轨了。”   “她违反规定诞下了六皇子,一个本来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杜思远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林长云,你之前猜的不错,世界上总的命数是有定的,而我们这些人经历层层选拔和考核,为‘朝廷’办事,在拥有一定价值之后,可以付出一定代价,去换些日子来。”   “而那个人刚来到裴千度的世界做任务的时候,还不足以拥有这个权利,需要时间。可是她再不动作你就要永远离开,于是她擅作主张燃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岁月,创造出了一个生命,就是李琮宴。”   “因为这个原因,那人任务失败离开了这个世界,而那个留下的孩子不过是一个空壳而已,所以才会痴傻,”杜思远道,“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躯壳,你来了,才真正的活了。”   林长云喃喃:“所以我看到的那个‘剧本’不过是一个媒介而已,把我拉到这里的媒介。”   “不错,”杜思远点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她是谁?”   林长云一下子站起来,再也忍不了,大步走上去抓住杜思远的袖子:“老杜,她为什么要为我做些,求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杜思远坐在座椅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林长云,眼神化作长长的一丝叹息。   他道:“其实你应该猜到了吧?”   “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的,只会有一个人。”   林长云手仿佛都被这滚烫的文字烫了一下,浑身发软,又跌坐回去,被裴千度接住。   林长云的全部身心轰然一空,怔怔愣在原地,眼底染上一丝茫然:“怎么会呢……她应该要恨我的。”   “她怎么会恨你呢,”杜思远轻轻摇摇头,“是你一直把自己困住了,长云。”   “我……”   林长云还要说什么,杜思远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先不说这个了,虽说这里的异动不会被发现,但还是得尽快解决问题,长云,剩下的你得自己去想。”   “你别担心,她没事情,只是因为任务失败接受了一些惩罚,然后去下一个世界继续执行任务去了。”   杜老四说着继续道:“‘嘉贵妃’走后,我接替了她的任务,来到了这这个世界,继续接替她执行任务。”   “我的任务是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   杜思远看了一眼裴千度:“裴千度的情绪波动有些超过了预期,向后退一步,恐怕他在没有杀进京城就精神崩溃自杀,往前走一步,我担心他直接仇恨上头把所有人都杀了。我需要帮助一切维持在合理的范围内,让这个朝代实现变革,往前走。”   “所以,长云,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也利用了你,引导你介入剧情,进而影响裴千度。”   林长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闻言抬头问道:“你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一切了是吗?包括‘嘉贵妃’做的小动作。”   “是的,抱歉,”杜思远道,“但是长云,这不是我自己去查的,是‘嘉贵妃’告诉我的。”   林长云的神色更怔然。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和我一起完成的,知道我接手了裴千度的这个世界,她接受完惩罚之后马上投入来找我。”   杜思远:“她恳请我帮你,让我帮你也帮她争取经可能多的时间。她需要时间,需要足够多的资本才能换来你真的幸福的结局。”   “所以我真的一直在帮你啊,你别冤枉我啊,”杜思远无辜地张了几下手,“我一直就想要你活下去,你们两个的初遇在我意料之外,匆匆忙忙赶来后来发现你和裴千度在一块儿,不仅这个世界的走向变得稳定了,你也变得更好了。”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两个谁最希望你们在一块儿,可能就是我了吧。”   林长云轻声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只是跟她合作过一次,你不怕受牵连吗老杜。”   “你就当我好心吧,”杜思远伸了个懒腰,“日复一日的工作太无聊了,突然有人突破秩序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看你们这样,我也忍不住不帮一把啊。”   “我早就真的把你当朋友了,长云。”   林长云有些恍惚地点点头。   裴千度接收了过于大量的信息,比之前知道林长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甚之更甚。   好在他久经战场常年处理各样冗杂的情报,眼下虽然很多事情无法理解,还是死死皱着眉狼吞虎咽般将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裴千度抓住了他最关心的东西:“你说‘嘉贵妃’让你为她争取时间,她在找能让长云继续走下去的办法,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啊,”杜思远点头,见裴千度要继续追问,他堵住了裴千度的话头,“不过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裴千度一咬牙:“为什么?林长云撑不了多久。”   “年轻人呐,淡定淡定,我知道你心急,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杜思远“啧啧”道,“你信不信,如果现在让你知道办法是什么,你肯定头也不回的带着林长云冲出去了。”   裴千度被戳中心思,冷静下来。   杜思远继续说道:“所有的一切都被我一起放在了嘉贵妃的遗物里,就在京城皇宫金銮殿的殿内御座上方横匾之后,等你打过去之后,亲手拿过来吧。”   “裴千度,你有能力,却少了一点野心和心狠,比起进取,你更想保护好自己手上还拥有的东西,比起皇位和复仇,你更想要林长云活下去。”   “知足是幸福的秘诀,我相信这也是林长云会爱上你的原因,”杜老四顿了一下,“但是啊,这个世界必须要走下去,不然世界崩坏,引起我顶上头头的注意,发现了林长云和你的不对,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裴千度攥紧了林长云的手,他知道杜老四说的有道理,只能按耐下焦急的情绪:“好,但是长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杜思远简单算了一下:“你们两加在一块儿,最多三年时间。”   “这段时间里我会想办法在药材里做些手脚,让长云能够走下去……哎就是这个地方露馅了是不是,林长云你是不为了套我话故意没有吃药,你不怕死啊?”   总共三年,那裴千度必须在一年半之内拿下京城重进金銮殿,找到能让林长云回去的唯一办法。   裴千度眼神沉下来,他必须做到,他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边上沉默已久的林长云却突然开口,没有理会杜思远刚才的职责:“那裴千度呢,我活下来了,他呢?”   林长云没有忘记,裴千度的结局是在拥有一切之后自杀。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只有不解,后来了解了裴千度才知道他太孤独,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想要的那些东西早就失去了。   找杜思远所说,有人帮林长云,那谁来帮裴千度呢?   杜思远露出一个笑脸:“我都说了,她是要给你一个幸福的结局,她耗尽所有也要让你幸福。”   他说着不等两人反应,快速道:“好了,不要再问了,回去之后记得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不顾一切的往前走行不?”   “不要掉以轻心,这世界是真实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们是自己的主角,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往前走吧,会有好结局的。”   杜思远话音刚落,二人又被一阵强光吞没。   身旁悬浮的全息投影显示屏和转悠着眨眼的机器人一下子全部往后退去,地面不断向下坠落,天空和星河都颠倒过来,转得让人眩晕。   再次睁眼,林长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裴千度撑住他因为晕眩而虚软的身子,林长云向下一探,抚过自己过腰的长发。   抬头一看,杜思远又恢复了原来的中年人模样,被几个裴千度的亲卫包围着,一脸淡然地看着他们。   那些亲卫神色警惕,丝毫没有发现不对劲。   杜思远眯起眼睛,朝裴千度和林长云二人笑了一下。   亲卫看着他这幅不以为然的样子,正等着裴千度的指示。   却见裴千度抬了一下手:“退下吧,送杜大人回去。” 作者有话说: 产出来了!产出来了世界观。。()大家会不会看不懂啊 后面还有一个尾巴,还要交代一下林长云世界的故事以及裴千度这个世界的最后结局什么的 第86章 林长云1 为什么,你   林长云又做噩梦了。   他又梦见很高很高的山, 一路从脚底下绵延向外,一层一层的永远望不到尽头,向外走, 山后面还是山, 被困在这里的人好像永远也出不去。   黑压压的天空像是笼子一样罩在头顶, 渺小的人在这样的遮盖下同蝼蚁没有任何差别,乌乌的云层拥挤而过,蒙住月亮和星星的眼睛。   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夜色中有鬼藏着, 尚且年幼的林长云踏在泥地里,风呼啸着冲过,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 被狰狞的树根和灌木丛绊倒在地上, 沾了满身的泥。   在疼也只能挣扎着向前, 远处的呼吸和哭声撕心裂肺般传来,惊起大片大片的鸟,落了一地的叶。   林长云再也顾不得稀里哗啦留着血的膝盖,迈着年幼的步子飞速往前冲过去, 锋利的枝桠划破了他的脸颊和耳朵。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点,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长云终于穿过密密麻麻压下来的树林,笼罩着黑夜的云层终于舍得让月亮落下来一点光,正好照在林长云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上。   女人背对着林长云立在河畔, 浑身是血,血腥气铺天盖地袭卷上来,她握着石头的右手上鲜血一滴一滴地涌下来,低落到潮湿的河岸泥泞上, 在夜色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山风呼啸着吹过,女人乌黑的头发被吹向河的方向,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盘旋跳跃着。   听到身后动静,女人慢慢回过头。   林长云看不清她的面庞,她的眼睛被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头发阴影遮盖住,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满是乌青和鲜红。   林长云再也等不了,他飞快向前冲过去,伸出小小的手努力要去抓住她。   “别走——”   林长云抓空了。   女人呢喃了一句什么,不管不顾地向河里一倒,飘起的头发划过林长云的指尖,然后跟她骨瘦如柴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   “不……不……”   林长云还是没来得及,还是没赶上。   他永远也赶不上。   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林长云继续向前奔跑,要随着那道身影一起跳进河水里。   下一秒,林长云的手臂被人拽住了。   “别再往前走了,长云。”   林长云僵硬地回头看过去,骨头都在颤抖着,他的眼泪被夜风吹过,斜着从脸颊上低下来。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牢牢抓着林长云的小臂。   她面色平淡,高绑着的马尾被从右耳耳侧吹向前,干净清爽,林长云封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是那个他见过的女人。   但是,但是她……   “过去很久了,往前看吧。”   山风越来越大,呼啸着吹来,越吹越猛烈,刮得林长云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一般疼。   密密麻麻的雪花从遥远的地方被着狂风吹打过来,整片天地霎眼前白花花一片。   大片大片的雪白笼罩住了林长云的实现,他伸手一档,冰冷的风依旧从袖口和臂弯里吹进去,冻得林长云浑身冰凉。   再睁眼的时候天地间已经一片苍茫,林长云抬起头,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声上穿着熟悉的黑长羽绒服,身旁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厚厚的雪层寂静无声地落到地上。   面前的女人却依旧穿着白衬衫和蓝黑色长裙。   见林长云看过来,女人歪着头笑了一下:“又见了,长云。”   林长云浑身一哆嗦,冰凉的眼泪凝固一般停留在侧脸。   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讲所有都联想起来,不敢置信,他嘴唇颤抖,死死盯着她,好长时间才轻声问道:“……妈妈?”   一片雪花恰好落下,落在女人鼻尖上,女人抬手摸去,鼻尖跟眼角一起微微泛红。   她咧嘴笑起来:“真好听啊,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   果然是她。   林长云的泪水一瞬间更加剧烈地涌出来,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块儿碎裂了一般疼痛。   真的是她。   林长云什么都明白了。   她每次都会在林长云濒死的时候出现。   她每次来见林长云,都选择了林长云最熟悉也最有安全感的学校。   春猎那天林长云见到的是她,离开京城往雁川镇去的时候林长云见到的那人也是她。   只是林长云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眼角带着皱纹的三十多岁模样,被岁月折磨得眼角无光,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才能依稀看见她少时模样。   林长云上一次真的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前,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给他,哪怕林长云怎么拼命也没有办法抓住逐渐消散的记忆。   而现在的女人是她二十岁的模样,与将近二十年之后天差地别,无论是气质还是眉眼都像是完全不同的二人,林长云直到现在才能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人是他的母亲,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林长云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摇摇欲坠:“为什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女人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呀,我能在这里的时间太有限,而且如果你知道了,会更难过吧。”   所以她就用“剧本创作者”对身份出现在林长云的梦境里,着梦境大概也是她短暂创造出来的地方,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提示林长云让他走下去。   哪怕离开了梦境林长云失去这段记忆,潜意识也被影响,他还会继续往下走下去。   “那就让我难过!”林长云无法控制地有些激动起来,上前一步,“为什么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为我做这么多!如果我没有这么强硬对去问杜老四,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女人轻轻抚摸了一把林长云在雪地里依旧苍白的脸:“可是妈妈不想让你难过啊,长云。”   林长云的话一下子梗在胸口,他呼吸急剧欺负着,颤抖道:“……为什么,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大雪下个不停,形状各异的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到林长云和女人的肩上以及发顶,灯光一照显得亮晶晶的。   女人歪了一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身影,神色复杂眷恋:“其实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你,恨我自己,恨全世界。”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应该恨你的,长云,”女人轻生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林长云哑声道:“我不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嘘,”女人堵住了他的话,“可是我是你妈妈,我就是爱你的,不要再被困住了长云,不要再难过了。”   “我不能停留太久,别哭了好吗长云,别哭。”   林长云一下子抓住她道手:“你又要走了吗?”   女人弯了一下眼睛,满脸眷恋:“对呀,我要走了。”   “别担心我了,长云,我现在过的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可以吗?”   她又要走了,林长云一下子慌张起来,牢牢攥着女人的手不敢放开:“别走,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吧,求你了。”   女人摇摇头:“再不走来不及啦。”   “长云,往前走,往前看,爱你的人在前方等着你。”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妈妈!”   漫天飞雪,林长云眼睫上都是雪花,轻柔的雪花抚过林长云的脸颊然后又飘向远方。像是母亲的掌心。   下一瞬间,林长云醒过来。   他一下子向前抓去,浑身发抖,两眼前仿佛还是那一大片苍茫的雪地和天空,他喃喃道:“别走……别走……”   身旁裴千度正片刻不离地守着,见林长云醒过来一下子把他拥进怀里:“长云,长云?我在。”   林长云瘦弱的肩膀抖得无法停下,他的血液被凝固,半张着嘴拼命汲取着氧气。   裴千度抱着他,一下又一下顺着林长云的背脊:“长云,告诉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裴千度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将林长云紧紧包裹着。   林长云这才仿佛彻底从那片雪地那条河岸旁走出来。   “裴千度。”   林长云唤他名字,裴千度“嗯”了一声,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林长云抬起头,眸子却嗐垂着,眼睫上挂着泪珠,眼尾湿润一片。   “你不是想知道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   林长云从小就是个怪胎。   他在西南地区的山沟沟里长大,他们那地儿穷的不能再穷,林长云从出生到高三前就没离开过他们那个县。   从小到大林长云就没有办法和同龄人玩到一块儿,小时候同龄人在扔泥巴捉蚱蜢捉鱼的时候,林长云一个人躲在着拿着割树枝在地上瞎画,再长大点,同龄的男生开黄腔和盘算着怎么偷喝长辈的土酒的时候,林长云在想怎么能够在今天晚上趁父亲不注意,溜去村头的那个大哥家里借书。   初次之外,林长云还有个秘密。   他的妈妈永远也出不了那间破破小小的屋子。   从小到大,从他出生到母亲离开,林长云每天都在想,今天怎么逞父亲和爷爷奶奶不注意,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偷偷带进去一块给妈妈。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以为,所有人的妈妈都跟他妈妈一样是出不了房门的。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贫困的地方,林长云家里比别的人家更穷,他们一天最多吃一小盘肉,林长云但凡敢多吃一点都要挨打,全家上下只有父亲有一部老旧的手机,其他所有人几乎是与这个世界脱轨。   林长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八岁那次他被父亲发现偷偷给妈妈拿吃的,被父亲一棍子抽在腰上,头撞到了木桌角上,鲜血顺着额头一路沾到眼睛里鼻子上,再从木桌滴到地上。   但这都不算什么。   林长云见识过他父亲打他的妈妈,就当着他的面。   林长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妈妈被瘦小但恶狠狠的父亲用力掼到地上,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柔顺的头发和血一起糊再脸上,脚上还套着粗粗的锁链。   他听到父亲怒骂,黝黑的手一下又一下落下:“你%*$的还敢不敢跑了!!还敢不敢!!!”   那手法让林长云想起不久之前他父亲偷来隔壁村的大黄狗,手起刀落,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飞溅而出,大黄狗狗撕心裂肺地呜咽着,被砍成一块有一块,直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黑色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林长云小小的脸。   最后变成了桌上的一盆肉汤,在老旧积灰的桌子和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浓烈到恶心的肉香。   林长云冲过去一次,两次,三次,他想拉开他父亲,可是他太小了,手腕轻轻一折就会碎,站起来还不到父亲的膝盖。   他爹随手一挥,林长云就像个轻飘飘的碗一下子被砸出去,落到地上碎裂一地。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晚上父亲的气终于消了,打着惊天动地的呼噜声睡在屋里的时候,偷偷爬起来,打开妈妈那间小破的房门,一件一件把七零八碎掼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林长云过来的时候妈妈永远都还没睡。   她的屋子只有一间很小很小的床,高高挂在墙的最顶上,偶尔能看到残缺的半个月亮和探出来的树枝以及蜘蛛网。   林长云爬到母亲怀里,母亲瘦弱到病态的胳膊环过他,林长云看到那胳膊上一道又一道伤,旧的还没痊愈新的就又覆盖上来。   林长云的眼泪忍不住一滴又一滴掉,落到那疤痕上,他想起来那条被大黄狗被杀的前几个小时,他父亲正在磨刀,那狗就把自己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大大的眼珠子湿润着,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的伤口。   也许这样就不会疼了,小小的林长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学着舔了一口母亲的伤,苦涩湿咸的味道。   妈妈摸了一把林长云小小的脑袋:“长云,别哭,你看,妈妈都没哭。”   林长云抬起脑袋,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妈妈,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了。”   女人怔了一下,苦笑一下:“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也许我的日子更糟糕呢。”   林长云不信,他把脑袋埋进妈妈的被窝里,在他尚且幼稚到认知里,妈妈是因为是他的妈妈所以才被困在这里,被父亲打。   女人一下又一下拍着林长云小小的脑袋:“别哭啦,上次没讲完的故事,还想听吗?”   林长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把泪珠子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想。”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妈妈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个大城市,全国最厉害的地方。   林长云那时候还不是很能理解国家和城市的概念,只能知道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跟这里几乎就像两个世界。   “上次妈妈讲到了考上大学,还记得大学是什么吗?分数越高,进的学校越好,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特别特别多的书,有很厉害的老师来教你知识。”   林长云努力理解,用力点点头:“妈妈,那你后来去了什么学校。”   他妈妈特别聪明,他一直相信妈妈一定进了很好的学校。   妈妈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可惜不凑巧,月亮刚好被云层掩盖了。   就像是掩盖了她曾经辉煌的岁月。   女人喃喃道:“清华大学。”   林长云这时候还并不知道什么学校好什么学校差,问道:“是很好的学校吗!”   女人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如果实在从前,别人只要问,她就会顺畅地吐出学校的名字,从来不需要为这一点纠结自卑。   但是现在再报出母校的名字,却好像有一条鱼刺丝丝卡在喉咙口,好像要去抓住早已经被偷走的珍宝。   曾经那样绚烂地燃烧过,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长云并不懂这样复杂汹涌的情绪,他握起小小的拳头:“妈妈,那我也要去这个学校!”   女人噗呲一笑,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水来,她将林长云抱地更紧:“好啊,你一定要考出去。”   林长云点点头,也许只要他考上这个很好的学校,一切都会改变了:“好!妈妈,我要带你一去出去。”   女人:“好呀,我等你,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嗯!北京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那我们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好,我们一起去。”   可是后来女人没有等到林长云拿到录取通知书,林长云也没能做到带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我终于把林长云和妈妈顿故事写出来了,这部分还有一章左右 是在故事的最开始就想好好写的东西 第87章 林长云2 这不是你的   很多年之后林长云回想起来少时岁月, 还是会心惊,也许只差一点点他就会长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也许他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但是妈妈从小到大偷偷给他讲的故事, 每一言每一语都在将他引向远方。   林长云小时候不懂, 长大之后才明白妈妈那么厉害的人为, 为什么,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世界来到这个狭小的牢笼。   妈妈不是天生就叫妈妈,她有自己的名字,林宁为。   她是她们那一届浙江高考前五名, 家庭富裕,父母开明, 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苦, 在最好的时候去念书, 一路顺风顺水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最好的专业。   然后在一个夏天,她怀着对教育的无限憧憬,想要给遥远的地方带去一丝希望,于是不顾父母的劝阻, 义无反顾参加了偏远山区的暑期支教。   她走到了深山里, 脱离了原本平缓向上的轨道, 从万丈深渊坠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来。   林宁为后来无数次恨, 恨自己太单纯没有看到带她走的那个村民褶皱底下阴险的眼神,恨自己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偏偏要去那么深的山里,恨买卖她的那些人只知道要用女人的肚子装一个孩子。   她也恨过林长云, 如果不是这家人为了生下他,也许自己就不会被绑过来。   可是林长云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跟这个贫瘠险诈的家不一样,他长在这里就好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雪白花朵。   他会用小小的身体挡再自己面前,变成了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会护着自己的人。   林宁为看着林长云小小的脸庞,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想起来第一次从北京前往山区,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坐得浑身都疼,头被颠簸到晕眩,下了车的第一天,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稚嫩淳朴的孩子脸。   她从来都没有错过。   而且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要走,要带林长云一起离开。   林宁为很早就发现了林长云的天赋,这个孩子聪明,理解力强,林宁为讲的东西他听一遍就会,而且他极其专注,能够坐着想东西想整整一天。   更何况她发现,林长云在艺术上展现了难得一见的天赋。   贫瘠的土壤是养不出艺术家的。   这里没有教育资源,没有信息,没有钱。   林宁为辗转反侧,在一个夜晚将林长云拉过来,小声嘱咐道:“长云,你去找村头的大哥,不是总借他的书吗?他人很好,你机灵点,帮他做些事,然后问问人家,问问他能不能再帮你,帮你搜集外面的资料。”   “你去找,去看,去学,去想办法,你爹盯着妈妈,妈妈教你不了那么多。知识是很宝贵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你要离开这里。”   村头的大哥早就知道林长云的妈妈是被拐来的,他不能借给林长云联系外面的办法,但是终究还是良心占了一点上风,答应他自己愿意帮林长云搜索。   那是林长云第一次通过庞大的互联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远方的门向他和妈妈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林长云欣喜若狂,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用帮人干杂活的钱攒了一百多块钱。   在一起跟着他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淘到了那块他盯了很久很久的数位板。   他爹发现了,瘦黑的手拧着林长云脆弱的脖颈将他掼到地上,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到林长云身上:“老子真是管得你!你#*哪来的钱?买的什么玩意?!*%的不知道来孝敬老子啊……?!”   林长云背上腿上都是伤,依旧死死地护着自己的东西,好在他爹觉得儿子尚存那么一点养老和传宗接代的利用价值,放了林长云一次。   林长云用摩擦到渗血的手拿着破旧的数位板连上了村头大哥的手机。   他的天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终于被外面的人看到。   大哥帮他接稿,林长云画画,赚来的钱分给大哥一大半。   妈妈没有看错,林长云有天赋,很有天赋,他进步飞快,很快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块钱,然后是第一个一千块。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的半边身子已经藏到了旁边的山头底下,林长云兜里揣着钱,奔跑得飞快,心情跟耳边的头发一起雀跃地飞扬起来。   林长云一下子冲进妈妈屋子里,眼底好像闪着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道:“妈妈!我们走吧,我有钱了,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走,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了!!”   *   林长云十四岁的一个夏夜,他在爸爸和爷爷奶奶的饭菜里下了药。   林长云同时下了安眠药和农药,他狠狠砸开了那困了他母亲十五年的锁,偷走了父亲的手机,然后带着母亲冲出了这间狭窄的房子。   自由的风迎面扑来,林长云衣角扬起,他好像变成了一只风筝,马上就要化身为自由的燕子,飞向远方,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回来。   而妈妈就在他身边。   可是风筝的线断了,   向上冲道风筝失去了风的托举,在天空上无力地晃悠了两圈,浑身剧烈颠簸着,一下子坠落下来,栽进了泥里。   林长云的爹居然没有被药倒,他手上举着刀,嘶吼着冲了出来。   他爹喊了好几个大汉来捉人,油灯在深山老林里一下又一下地晃,像是野兽的眼睛和獠牙。   林长云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离开的心太强烈,没有在离开之前确认一遍他们真的睡死了。   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牵着妈妈的手不断向前奔跑,哪怕气喘吁吁,哪怕肺部和双腿像是要炸开一样在燃烧。   但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不过十四岁还没长开的孩子,一个是被关了十多年没下过地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跑过那些人。   林宁为停下了。   她瘦削又满是皱纹的脸上全都是汗水,脸颊和嘴唇苍白一片,不过三十多岁鬓角竟已经生出了白发。   林长云见她不动了,急着把母亲往前拉:“妈妈,走呀,快走,我们快跑。”   “长云。”   林宁为突然叫了他一声。   林长云抬起头,第一次用这个视角注视着母亲。   头顶上的云正巧飘来,月光照在林宁为身上,描摹出她的轮廓。   林宁为面色平淡,注视着远处的时候眼神坚定,高高的树枝在她身后像是为她加冕地王冠一般,林长云仿佛看到了她口中十数年前的那个天才少女。   林宁为低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模样,慢慢露出一个微笑:“长云,你会听妈妈的话对吧?”   林长云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林宁为语气温柔但是充满了力量,他缓缓道:“你看,我们这样肯定逃不出去,分开跑好不好?”   “不……”   “嘘,”林长云还没说话,就被妈妈轻轻捂住了嘴巴,“乖,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答应我,我往这边跑,你往那边跑,不要回头,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然后我们在第四个山头后面再见,怎么样?”   林长云心跳得飞快,他直觉这不对,拼命摇头。   林宁为无奈笑笑:“长云,要听话。”   林长云:“妈妈,我怕,你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分开跑的话,不会被抓到的,而且就算被抓到,也不过一顿毒打,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林长云直觉不对,因为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往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致死量的药。   李宁为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别再说了,再说一个都走不掉。”   “你不相信妈妈了吗?妈妈答应过你的,要跟你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妈妈,你不许骗我。”   “妈妈怎么会骗你,快走吧,长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林长云被妈妈向前一推,他没有办法,只能听妈妈的话,不断地往前跑,跑进能吞没掉他的夜色里。   林宁为看见林长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欣慰一笑。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抬手,将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粗糙头发捋到耳后,一步一步想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十五年前,她还是个爱干净到不行的女孩,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地绑成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的时候会甩起来,甩到空中。   现在,夜风将她凌乱的头发卷起来,她居然有一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少年时代的奇妙感觉。   林长云的爹和几个汉子兵分几路找人,直直往林宁为这边冲过来的,正是那个锁了她十五年的男人。   这个男人真丑啊,一米七的干瘪瘦小男人,面目狰狞,眼神可怖,看着就让人心生厌恶。   看到他,林宁为心中的怒火滔天,一茬一茬地向外生长。   男人看见了她的身影,怒喝一声,嘴里骂着不堪入目的词,举着刀就朝林宁为这里冲过来。   林宁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远处跑,逃到汹涌的河边,远离林长云离开的方向。   她气喘吁吁,双手举起来河岸旁的锋利石块。   河水滚滚冲向远方,在黑夜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跟那男人的吼声一起包裹住林宁为。   男人的刀破了风声,一下子扎进林宁为刀肩上,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   林宁为硬生生挨下来这一刀,她居然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曾经那个磕破膝盖都要掉眼泪的姑娘,十年过去居然已经不畏惧生死和疼痛。   林宁为趁男人的刀没有拔出,应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声,将锋利的石块往男人太阳穴上砸过去。   她仿佛能够听到那一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石头砸进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剜出来红色的肉/体。   男人被砸得一下子往后倒。   林宁为没有停下来,她一下又一下地砸,砸在男人眼睛上,鼻子上,额头上,喉咙上,鲜血溅在她的手上身上脸颊上,将地面都染红。   十五年积攒的怒火怎样都发泄不完,她的泪水和恨意一起汹涌而出。   远处的灯光慢慢向这里聚拢,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朝这里奔过来。   林宁为终于耗尽了全部力气,她将石头往地上一扔,双手颤抖。   林宁为笑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夜晚的河水冰地她浑身一激灵,山风又一次卷起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长云逃出去的方向。   他现在跑过了几个山头?   可惜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林宁为收回目光,整个人在夜空地下好像要飞起来,湖水里倒映着星星和圆月,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星辰大海之中。   身后的男人见她要跑,怒吼一声将手中的刀丢出去,正正刺穿了林宁为的心脏。   血,血。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没有听妈妈的话离开,他半路回头,又悄悄跑了回来。   他看到妈妈的血飞溅到空中又落下,扑通一声,妈妈瘦弱的身体像是破烂不堪的风筝,直直栽进河水里,然后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妈妈!!”   林长云疯了一般要往前冲,却被一双手堵住了嘴往后拖。   村头借他书的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把他拽回树干后面。   大哥骂道:“小兔崽子,你冲出去有屁用,你不知道你妈这样是为了谁?”   他说着低估一声:“爷爷的……他们要是知道我帮着你们逃,我在这个村儿铁定混不下去了。”   林长云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而出,将整张脸都浸得湿透。   他怎么能受得了,怎么能受得了妈妈就为了救他死在他面前,而弱小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怎么也做不到。   大哥龇牙叹息一声,堵着林长云的嘴带着他往深山里走。   “走吧,刚好哥要出去打工,哥带你走。”   *   妈妈食言了,她说要带林长云一起走,可是最后林长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这里。   后来他去了镇上一所学校读初中,学了半年,擦边考上了个还不错的高中。   上了高中后,林长云拿着那个当初偷来的破手机和数位板,一边接稿攒钱一边读书,一步一步把自己拖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倒在这里,如果倒在这里了,妈妈的死就不值得了。   高二的时候,林长云考到了六百一十分,拿到了这个小地方高中的年段第一。   年段里的老师知道他画画上的天分,推荐他去考清华大学的美术学院。   帮他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大哥咬咬牙,借给了林长云一万块钱,送他去省会的画室里集训。   林长云也争气,考上了大画室的免费班,一路拿下联考超高分和清美校考全国前十。   他没日没夜的读,没日没夜的学,人生好像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意义。   考上妈妈的母校,去她去过的地方,实现自己小时候许下的诺言。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积攒了数年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将那书页都打湿。   林长云捧着东西茫然地旋转一圈,老师和老师同学为他欢呼,大哥爽朗的笑声冲破云层。   可是林长云最想分享的人早已经不见了。   后来林长云按部就班的上学,做大作业,跟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为了赶ddl一样疯魔,他接稿的id逐渐变得小有名气,不再为了钱而烦恼,做出的作品哪怕在顶尖学府也能拿到超高分。   所有人都知道林长云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跟学校里顶尖的人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林长云知道,他从来就不配享受这些。   他将姓改成妈妈的姓,在学校里在网络上一点一点搜集母亲有关的信息,企图拼凑出她的全部模样,他去联系警方去寻找林宁为的父母,看到那对已经年迈的父母通红的双眼听到他们崩溃的哭吼。   一切都完成之后,林长云突然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了。   小时候他喜欢画画,后来画画变成了一个前往远方的办法。   这么多年,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活下去,考上妈妈的学校,实现少时的承诺。   一切都完成了,林长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的出身本来就是一场罪恶。   林长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甚至过得越好,他就越恨自己。   这一切好像都是偷来的,如果林宁为没有被拐到山村,他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拥有这些,妈妈也不会失去一切。   如果妈妈没有为了救她被那些人发现,也许死的就是他,重新回到远方的就是妈妈。   时间越久,林长云对自己的恨就越深。   妈妈怎么会爱他呢,她应该要恨他才对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从来就没有很过自己,甚至在另外一个世界看到林长云过得不好,还要再次豁出性命去救他呢?   *   “为什么呢?裴千度,要是没有我就好了,要是她从来没有去山村支教,要是她不管不顾的抛弃我往前跑,她就不会那么痛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对我这么好?”   林长云攥着裴千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裴千度从来没见过他留这么多泪,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像是要把心脏都掏空。   裴千度低声道:“长云,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我没有办法不……我……”林长云视线一片朦胧,肩头颤抖着,泪水落到衣襟上,“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她幸福。”   裴千度吻了一下林长云蝴蝶的翅膀一样脆弱颤抖的眼睫,尝到了痛苦的眼泪:“长云,你还是不知道?她已经走出来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她一直在跟你说,只要你幸福,她就会幸福。”   “长云,跟我一起往下走吧,未来还会相见的。”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把这一部分写出来了!其实写之前很犹豫要不要花这个笔墨,因为写感情流的朋友跟我说作为一个超级草鸡新手,写好二人转就好,读者可能不爱看这些东西 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这一部分不写出来林长云这个人是不完整的立不住的,这个故事也是不完整的,所以还是写出来了。!感谢看完这两章的朋友,也许写的不是很好(滑跪 第88章 究竟是谁 那也藏得太   洛阳城, 军营大帐灯火长明,军议持续至夜深。   到了点,裴千度道:“时辰不早了, 各位也先回去吧。”   众人点点头, 跟着父亲崔将军来一同参会的崔杭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裴千度。   明眼人都知道裴千度准时回去是为了谁, 这个有时候会拽着各位将军熬穿夜的疯子,在那个人回来之后作息居然变得规律起来。   “崔杭。”   崔杭一激灵:“在!”   裴千度恰好路过崔杭身边,看见他眼神,拍拍他肩膀:“跟着崔将军攻南侧, 有什么突发/情况自己拿主意,战后有赏。”   崔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迅速答道:“是!”   从前因为他年纪尚小, 前面又有他爹和一干大将顶着, 他只能干些无关紧要的活儿, 每次看到父亲和柳将军他们冲在前面,崔杭就一阵心痒,这回他终于可以向前一步。   裴千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崔杭又是一震。   最近……他们裴将军心情好像不错, 比在雁川镇的时候更不错了。   中军大帐扎于洛水北岸的平野之上, 帐东百步便是河道, 芦苇丛生。   裴千度走出帐外,正要回府,余光瞥见柳景安站在河畔旁, 皱着眉盯着缓缓往前的河流。   裴千度犹豫片刻,走过去。   柳景安听到动静,迅速回头,见是裴千度, 她站得更直了些:“裴将军。”   裴千度点点头,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向远方看去:“不回去歇着?”   “马上回,”柳景安道,“站这儿静静心。”   洛水和芦苇并不知道洛阳城的主人已经换了人,依旧蓬勃向前流动和生长着。   裴千度顺着柳景安的话想,琢磨出来什么:“因为要正面你父亲?”   柳景安的父亲镇守京城,他们要打到京城去,就不可能不碰柳老将军。   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裴千度才第一次动了拉拢柳景安的心思,后来共事之后才发现柳景安比意料之中更加出色。   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让人唏嘘,柳景安能有今天的成就,遗传的家里长辈的天赋是一部分,从小看着父兄习武耳濡目染又是另一部分。   但是同时父亲打压她不认可她,不认为女人能成将才,强迫她嫁与他人草草一生。   而如今裴千度势如破竹,柳景安作为他手下一员大将,在数年之后又要以另一种身份与父亲兵刃相见。   柳景安叹一口气:“算是吧,裴将军放心,我只是感慨,绝不会手软。”   裴千度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情感影响正事的人,点点头,注意到她话里有话,又问:“算是?”   “嗯。”柳景安静了一下,本是自己私事,但是裴千度已经问了,军中不可隐瞒,更何况又不知道此事是否会对正事造成影响,她还是道,“昨日……我见到了顾呈。”   裴千度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顾呈,顾中书嫡子,正是柳景安的父亲要将她嫁与的那人。   而几年前,柳景安手刃了顾中书。   裴千度皱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柳景安与顾呈二人还是杀父仇人的关系,更别提曾经还差点儿真成了亲家。   裴千度要攻打洛阳不是一天两天了,洛阳城内的世家,包括顾家的人,都早早把财富转移向南方,位高权重又怕死的早都逃走了,剩下来的基本都是诚心投靠裴千度的,还有大家族中的次要人物,随时准备在朝廷和裴千度之间两头倒。   而顾家跟柳景安有仇,顾呈作为顾家嫡子,肯定是早早离开。   裴千度刚拿下洛阳就让人将城中世家查了一遍,顾呈确实随母离开。   柳景安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昨日我照例在洛阳城里巡查,见巷子里有人行踪诡异,追上去一看,就见是顾呈。”   裴千度:“问过话了?”   柳景安“嗯”道:“是,他说是半路决定回来,我搜了他的身,没搜出什么问题,更何况他只带了几个仆从,是一个人回来的,便放了他回去,只是叫人盯着。”   顾家世代皆为文官,手上没有可调动的军队,顾呈又是一个人回来,几乎成不了威胁。   但是他为何要回来?   还是只身一人来的,他就不怕柳景安看他不顺眼直接宰了他?   这若不是为了探查敌情,那就只能是为了情。   裴千度脸色变了变,问道:“你与顾呈关系如何?当初为何只杀了他父亲。”   柳景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拐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上,答:“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   她思索了一会儿:“没必要杀他,这事儿他也是受害者,顾呈与他父亲不同,是个心善的人。”   裴千度神色古怪起来:“你不喜欢他,对么?”   柳景安点点头。   裴千度又问:“那你喜欢女人么?”   柳景安愣了一下,失笑:“裴将军,不是所有人都要靠一个情字过活。”   “抱歉,”裴千度不动声色地套话,“只是想到三公主殿下喜欢女人,见你们常走动,以为会志同道合。”   柳景安更不解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谈到了她和李明蕴之间:“裴将军说笑了,我与三公主殿下不过朋友而已,她……”   柳景安觉得随便议论他人私事不好,只简单道:“她另有心怡的女子。”   裴千度:“她可有同你说过是何人?”   柳景安摇摇头,看了裴千度一眼:“提过,但这是三公主殿下私事,裴将军若是实在好奇……不如到了京城,当面去问?”   裴千度闷笑一声:“好。”   柳景安有自己的原则,她觉得不能说的东西任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不过裴千度心中的问题已又了初步答案,他告别柳景安转身离开,眼神沉了沉。   *   裴千度回去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林长云坐在案前,一手扶额,一手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过的纸张零落在桌上各处,他的外袍滑下来,挂在腰上。   听见脚步声,林长云回过头,脸上有一丝疲倦,冲着裴千度挑起半边眉弓笑了一下。   只一眼就看得裴千度的心脏一下子烫起来,他走上前,帮林长云掉落的外袍批好。   林长云的一切他终于知晓,曾经对林长云之所以无情的不解统统消解融化成冰,只剩下心疼。   裴千度曾经恨林长云,恨林长云不相信他在扬州的时候就吐露的真心,恨林长云一次又一次的离开,恨林长云好像总是理他很远。   但是看到林长云的全部之后,裴千度只恨自己不能在上辈子就与林长云相见。   他已经错过了林长云过去的岁月,不能再错过林长云的将来。   他必须带着林长云一起走下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裴千度站在林长云身后,弯腰将林长云圈在怀里,从身后看着他写下的东西:“这是在写什么?”   林长云将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我在梳理,梳理我来到这儿之后遇上的所有人和事。”   “裴千度,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上回在那个地方,杜老四最后提醒我们不要掉以轻心,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今天去找了他一趟,他说有关这个世界发展的事儿他不能说。”   裴千度翻了翻,林长云将能记得的原故事线都写了下来,这是他母亲燃烧自己为他换来的。   林长云又顺着时间线,在边上将所有因为他和裴千度改变的事情,以及原故事里几乎没有提到而他们接触到的人,能记住的都写下。   林长云继续道:“其中跟我们接触最多的也最有可能出事儿的无非就是京城的人。”   林长云将名字一个个圈起来:“我府上的,时信时愿知安他们,杨诚之,太后,李明蕴,尉迟介,唔……太子妃也算吧……”   裴千度提笔:“那干脆将思戎和崔杭他们几个也圈上。”   “诶,”林长云抓住他的手,头疼地看了一眼红了一大半的纸,“那不是所有人都不可靠?”   “人有私心,不可能有人能全身心为他人夺权,所有人不过是被各种目的和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和裴家的人要复仇,向我们示好的世家要维护家族势力,寒门子弟要出头,百姓要有一口饭吃,中途有什么人变了心都正常。”   裴千度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至少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林长云回头,烛光倒映在他眼中,更显得他眼波流转荡漾。   他突然抬头啄了一下裴千度的唇:“我也是。”   裴千度衔住他的唇就要深吻上来,被林长云用指尖抵着肩膀推开:“别闹,干正事。”   裴千度咬了两下他下唇才肯分开:“我会让人注意,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长云点点头:“杜老四说这个朝代要往前走,必须变革,各种外因内因的推动之下我们一定会再杀回到京城,皇帝必死无疑。”   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三年之后才杀回京城。而裴千度和林长云现在必须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做到,那皇帝和与其一同被斩杀的余孽势必少了一年半的寿命,这个因又会造成什么果?   林长云继续道:“我在想,如果我们拿到了我母亲留下的东西然后离开,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脱离原本的轨道,让那些人意识到我们钻的空子。”   “杜老四既然要我们这么走下去,那一切就是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裴千度用指尖点了点林长云写过的纸,“更何况在原来的故事里,我也死了。”   “一定会有一个人,在我之后坐上皇位,这个人会比我还适合这个位置,能够安抚我的部下以及旧朝官员,甚至能够平衡世家和寒门之间已久的关系,还能通于都那边也交一手。”   这样的人会是谁?   会是谁坐上那个位置,直到现在都藏得严严实实。   林长云突然道:“数月前,我在雁川镇听闻,李琮泰的太子妃怀了孩子。”   “不错。”   裴千度与他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神色。   莫非是……   那也藏得太好了,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竟然没一人看出来。   *   京城。   宫人低着头快步走进主子书房,二人正面对着面促膝长谈。   见到宫人,明显掌控着一切的那人起身,冲对面的人笑了一下,跟着宫人出去。   那人问道:“怎么?”   宫人低头答道:“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裴千度一个月后便从洛阳出发,一路向着京城来,照目前形势看不出半年就能打到城底下,京城,也撑不了多久。”   “那再好不过了,”这人勾起唇角,夜色让眼色显得更沉,“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几章高潮和收尾!就正文完结了 第89章 杀回京城 反将一军还   五个月后, 裴千度帅军沿东路官道进军京城。   主力大军由崔将军及崔杭,以及一干将领率领,大张旗鼓走东路官道, 全军正面强攻南门。   柳景安父亲柳老将军奋力抵抗, 死守城门, 朝廷绝大部分兵力向南城门汇拢。   城墙下,乌泱泱的大军压过来。   柳老将军立在城墙上,眉目紧锁,盯着脚下的势不可挡, 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廷重兵死守南城门,滚木、投石机轮番上场。   连日猛攻南门之下, 守军的人力体力以及箭矢大量消耗, 裴千度的人伤亡也极大。   第十日, 一支精锐缓缓露出獠牙。   裴千度暗中抽调六千最精锐亲卫, 自一开始就保留其全部精力。   僵持数日,京城守军彻底被牵制在南城门。   深夜,这队精锐奇兵从暗色中杀出,突袭西城门。   裴千度亲率, 柳景安紧随其侧。   柳景安十分清楚父亲的哨探布点、后备兵力屯驻的习惯, 这么多年过去了, 虽说父亲知道她在裴千度的阵营里,会做出相应调整,但是根深蒂固的思维是难以改变的。   她避开父亲设下伏击圈, 直击防线软肋。   京城守军这下彻底应接不暇,他们要去拦,可是南侧大军炮火不断,就是要支援也有心无力。   不过数日, 西城防线被狠狠撕开。   裴千度率领精锐踹开西城墙大门,三年前他狼狈地从这里离开,三年后终于扬着大旗回来。   柳景安驾马踏进城门,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望向南方,南城门上硝烟滚滚,直直升上京城云层遍布的天,嘶吼声远远传来,她仿佛能看到那城墙上站着的人影。   柳景安轻轻一闭眼,扭过头,一甩马鞭,向前奔去。   *   裴千度直奔皇城而去。   皇宫最后把手的禁军拼死阻拦,却挡不住裴千度麾下将士的步步推进。   宫中侍卫不成体系。宫人和低位嫔妃四散逃窜,宫内一片混乱,哭喊声连了天。   金銮殿。   裴千度一路浴血,踏上丹陛,劈开殿门。   兵刃碰撞声涌入大殿,撞到金碧辉煌的墙面,激起一阵冰冷孤寂的回响。   金銮殿早就空了,往常那些叫嚣地厉害的大臣逃的逃,死的死。   御座前只有一人还坐着,正是皇帝。   裴千度冷笑一声,缓缓向前走过去。   他早就料到皇帝不会逃。   皇帝久病,早就逃不了多远,更别提这人眼高于顶,一生傲慢非常,决不允许自己做个亡命帝王。   这个人,杀遍裴家上上下下。   裴千度攥着剑柄的手越握越紧,战甲上的鲜血滴到地面上。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抓住了裴千度发抖的手。   林长云轻咳两声,安抚道:“我陪你。”   林长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在裴千度攻城的时候,就退守在他身后。   如今京城门大开,金銮殿就在脚底,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裴千度需要他。   林长云的衣尾拖在地上,沾上了血色,他牵着裴千度的手一步步向前。   皇帝躺坐在御座上,形容枯槁,眉目紧闭。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皱纹满布的双眼,一双昏黄的眼珠露出来,隐约可见一丝阴厉。   意料之中看见裴千度,皇帝的脸扯起来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可是定睛一看,看到边上紧站着的林长云,皇帝扯起的嘴角落下了。   半晌,他大笑一声,笑声撞碎在金銮殿内:“李琮宴,你,你个孽子!”   “朕竟然不知,你与这等小人为伍!”   听到这老皇帝骂自己的时候,林长云还是面无表情,直到后来骂道裴千度头上,他在眉眼一皱。   身旁裴千度反应更快。   他一剑刺穿皇帝的肩膀,将他钉死在御座上。   裴千度将林长云护在身后,居高临下道:“死到临头了还要呈口舌之快,陛下,果然好大的气度。”   “你高居御座,残害忠良,多少赤胆忠心之人枉死刀下。口口声声称天下之主,可笑,这位置本就不配由你坐。”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帝狂笑,事到如今真龙天子的模样全无,丝毫不见当年力保寒门将领的意气模样,同李琮泰李琮寺死前一样癫狂。   “朕倒是觉得朕杀得好!裴千度,你果然狼子野心!”   皇帝声音沙哑,瞪着眼珠一字一句道:“裴千度,你今日踏破金銮殿,日后必受万民唾弃,这江山,你以为你守得住?”   裴千度不再跟皇帝废话,他捂住林长云的眼睛,将林长云护在怀里。   手起刀落,剑光幽幽一闪,滚烫的鲜血飞溅出来,一代帝王的头颅应声落地,染着血滚落到地上,皮肉撕裂的声音与凡人无任何区别。   也不过肉体凡胎而已,居然能凌驾于千万民众之上那样长的时日。   鲜红的液体沾到裴千度脸侧,温热黏腻。   他先是感觉到痛快,他终于做到了,一步一步从泥里爬起来手刃仇人,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空虚,日复一日填充他全部身心的恨意被抽走,浑身上下轻飘飘地像是随时会飘走。   林长云一下子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扯下来,用袖子拭去几乎要沾到裴千度眼角的红色,然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林长云道:“好了,好了,裴千度,你做到了。”   裴千度抵住林长云的额头,狠狠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嗯。”   他做到了,他为裴家报了仇,而且也不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林长云。   他们还要继续往下走去。   裴千度拎起皇帝的头,甩给边上的侍卫,对林长云道:“长云,去取你娘的遗物。”   林长云点点头。   御座上方端端正正悬挂着一横匾。   君临万方四个大字刺目,裴千度一挥,牌匾整个被取下。   牌匾后面,墙体被向后凿出一个浅沟,其间正放着一木盒。   不会错的。   林长云小心翼翼将木盒取下,捧在手心里。   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见一阵排山倒海的脚步声传来。   林长云和裴千度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长云被裴千度互至身后,金銮殿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军死死包围。   京城守卫森严,裴千度能占领并不轻松,手上几乎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各方牵制都需要人手,差一步都不行。   他冲入金銮殿取皇帝项上人头,身旁不过带了三百亲卫,而听外面动静,竟然是有上千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包抄了金銮殿。   对面只是包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裴千度抬手示意亲卫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片刻,层层包围的禁军向旁让开,从中间露出来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一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走来,一步一步踏在血上,身影挺拔轻盈,眉目如初见时一般艳丽。   正是李明蕴。   李明蕴缓步走来,站定在林长云裴千度二人面前,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了。”   林长云叹一口气,上前小半步:“果然是你啊,三公主殿下。”   *   数月前,洛阳。   听到林长云猜测的人跟自己心中所想一样,还是忍不住皱起眉:“真的是她么?”   林长云无奈摆摆手:“现在没有证据,我也希望不是。”   裴千度道:“若真是她,那恐怕有大/麻烦。这些年来李明蕴一直与我们联系,向我们提供京城的消息,而她也几乎是打入了我们内部,军队布防,粮草,她要是有心去探,不可能全然瞒住。”   “我原先愿意用她,一是因为她与我们之间有共同利益,我若是成事,她也一定在官场扶摇直上,二也是因为,”裴千度脸色变了变,“我以为她与柳景安之间有情。”   情这一字可谓复杂,常人就是没有爱到深处也会为之所困为之犹豫。   林长云回头,眉头挑起来:“当初在靖安王府的时候我同你说,你不是不信我么?”   裴千度偏了一下头:“没,你说什么我都信,”   林长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在裴千度又要凑上来之前正色起来:“行了,裴千度,说正事。”   “李明蕴春猎后得了官职,在朝廷内外同各类官员交往走动是必然的,她若是要在京城暗中联络各大臣想必也不难,更何况我听闻她母家为寒门,而且自身又是皇族,寒门和世族之间积怨已久,若是她能在这两派之间抓住平衡,煽动起来,你就算是打下京城也不好办。”   “是,”裴千度点头,“而且李琮泰死的太是时候了,太子妃腹中遗子尚未出生,若生下的是个男孩,或者就是不是男孩,也被调换成男孩,受其要挟,到时候她就可以利用那孩童来号令天下。”   林长云轻声道:“也许李琮泰就是她杀的呢。”   “太子妃一直受李琮泰压制,她真的会敢突然揭发李琮泰谋反吗,李琮泰真的会在那种时候像李琮寺一样谋反吗,而且李琮泰的死真的就是病情加重那么简单吗?”   打入裴千度军队内部,拉拢朝廷官员,平衡和利用寒门以及世族,在后宫联络太子妃悄无声息的了解李琮泰。   能做到这些事,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李明蕴了。   林长云叹了口气,若真是李明蕴,那她藏得也太好了。   若不是杜老四那句有意无意的引导,以及她们对剧情的掌握,一个个排出,他们绝对料不到。   也许在皇宫里见到李明蕴的第一面,便是她刻意安排的。   也许春猎上李明蕴冒着危险为林长云带路,就是她的蓄意接近。   也许她早就看穿了林长云并不傻。   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而且这都只是猜测,他们没有证据。   林长云将同李明蕴见过的每一面都记下,能回忆起来的两人聊过的事情都写下,他把目光集中在春猎前与李明蕴几次见面和谈话上。   李明蕴若是要看穿他不傻,然后近一步动作,一定就是在这时候。   林长云死死盯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忽然,想到什么,他提笔,缓缓圈起五个字。   裴千度凑过来,念道:“桂花芡实糕?”   林长云点点头:“对,她说李琮宴爱吃,但是我眼很久不知道李琮宴爱吃什么,喊知安来……”   ……   “桂花芡实糕?”知安被带到了府上,不解道,“殿下,您从来不吃这个,您幼时一次参宴,年纪太小,被桂花芡实糕卡了喉,从那之后看到这甜食就哭,一点都吃不得。”   林长云心一惊,继续问道:“这事儿都有谁知道?”   知安道:“这,这,奴才记得那时候您跑到了宴席的角落,在场的好像就只有臣和几个宫女……”   “啊,还有三公主殿下。”   错不了了。   林长云看了裴千度一眼:“裴千度,一起试一下么?”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有54章标题叫四面埋伏,对于林长云来说,当时的四面分别是裴千度 太后 杜老四,还有一个就是李明蕴 第90章 不要皇位 我从来就不   李明蕴并不意外二人猜到了是她。   李明蕴冷漠地看了一眼皇帝歪倒在御座上的无头尸体, 又看了一眼林长云手中捧着的木盒子。   她道:“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面跳,该怎么说你们好呢。”   林长云道:“三公主殿下怎么知道我们全无准备?”   林长云与裴千度并不紧张,他们想到了李明蕴就是躲在最后面的那人, 自然留了后手。   “就算你们有后手, 也难从这上千人的包围中逃出去, ”李明蕴勾起鲜红的唇笑了一下,“哪怕你的援军能杀了我,你和裴将军也会死在我手上。”   “两败俱伤而已。”   “不过,”李明蕴话锋一转, “我从没有想过要你们的命。”   “道英也不会想看我们互相残杀……”   李明蕴垂下了眼睫。   裴千度听见自己阿姐的名字,忍不住上前半步:“我阿姐怎么?”   李明蕴看着他与那人熟悉的眉眼, 耳边鬓发被微风拂起来, 正好穿透一缕清光。   她道扯起嘴角:“在谈判之前, 先听听我的故事么?”   李明蕴母亲只是一介市井富商之女, 皇帝偶然看中她容貌,纳入后宫。   其父辈经营绸缎,家底殷实,但是没有任何朝堂官职, 更无士族亲缘, 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 纵然家财万贯,依旧地位低微。   更何况李明蕴六岁那年,其母染病离世。   皇帝儿女众多, 几乎将这个年幼又不起眼的三公主遗忘得一干二净。   母家强大且受宠的皇子和公主看不起她甚至折辱她,宫人看碟下菜,胆子大点的甚至克扣她的份例。   就连唯一与她一样丧母的六皇子,也因为母家强大和太后的呵护, 跟她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后来她明白了,那个老皇帝对谁都是一样的心狠。   而十一岁那年,李明蕴遇到了随父母一同进京的裴道英。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裴道英带着她偷偷出了宫。   那个看着与大家闺秀无差的姐姐坐在她身后,双手卷着她,带着她策马狂奔,一路向远方跑去,李明蕴几乎就要以为她就要带自己走,再也不回来。   天明之前,裴道英将心脏狂跳的李明蕴送回宫,她马上就要回西北,离开之前,她对李明蕴说:“一定要变强,要往上走。”   那天之后,李明蕴拿出来母亲的全部遗物,接盘了几乎要开不下去的茶楼,成了后来赫赫有名的醉芳阁,以保密性闻名,聚集了一批达官显贵。   数年后,裴家被抄,裴道英断腿。   李明蕴听闻后掀了一桌子的茶,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她第一次动了杀心。   半月后,李明蕴听闻裴道英被关押在华极寺旁,向皇帝请命,自愿负责其琐事。   李明蕴动过杀心,想过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可是一切终归都只是为了缓解痛苦的幻想。   她不过是一介公主而已,还是个不讨喜不受宠没权没势的公主,她能做什么?   直到醉芳阁一场大火,那面牢牢锁住她的高墙,为她开了个口子。   她收养的留在醉芳阁里干活的小姑娘,对她说,六皇子李琮宴在火场里救了她。   李琮宴不傻。   他怎么会不傻?   李明蕴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一阵心惊,但是她确定,确定从前的李琮宴一定是个傻子。   于是在麟宣殿宫宴之后,见到六皇子去了御苑,李明蕴跟了出去,让宫女陪自己演了一场好戏。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李明蕴从小看人眼色长大,心细过人,一眼便看出来裴千度与六皇子之间气氛微妙。   后来在华极寺,李明蕴假借送吃食之名用桂花芡实糕试探,确定了她眼前这人,的的确确不是从前的那个六皇子李琮宴。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形成。   她要往上爬,而林长云亲手给她送来了这个机会。   于是在春猎的时候,李明蕴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冲出去为林长云带路。   她暴露了自己已经知道林长云不傻这一事,但是获得了林长云的信任。   而且这一夜,她亲眼确定了裴千度和林长云关系的不一般。   春猎后,裴千度替李明蕴美言,李明蕴被封为司言局直。   从此以后,李明蕴不再是后宫之中查无此人的三公主。   司言局下属人员归她调度,她慢慢筛选拉拢出身寒门又遭受欺压的底层官员,在朝廷上建立起第一批心腹。   她得以阅览机要奏疏,慢慢掌握皇宫与朝堂信息,拉拢后宫,又借职权笼络各寒门官员,搭建起自己的情报网络。   此后她又继续加强与裴千度的合作,看似是裴千度主动来拉拢她,其实一步一步都走在李明蕴的心坎上。   李明蕴本来没想过要走到那么高那么高的位置,谁都爱权权力,但是李明蕴如果想要走到巅峰,就必然要与裴家为敌。   与裴道英和裴千度为敌。   她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裴道英,在日复一日的合作下也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裴千度和林长云当成了友人。   如果裴道英好好活下来,李明蕴也愿意停下来,就像先前说的那样辅佐裴千度,然后在朝廷上一步步向上爬,爬到没有人能够忽视她的位置。   但是裴千度与皇帝撕破脸,裴道英奄奄一息,最终在京城外咽了气。   还是她不够强,爬地不够高。   如果够强大,是不是就能救下裴道英?   她明白了,只有坐上最高位置,才能主宰所有人的命运。   主宰自己的命运,主宰自己在乎之人的命运。   单单复仇远远不够,只要皇权依旧握在旁人手中,悲剧终有一天重演。   她要问鼎天下。   李明蕴的野心彻底藏不住了。   裴千度在西北拉拢各将领,一点一点向京城逼近。   李明蕴也在暗中慢慢扩大自己的势力,她拉拢了太子妃,拉拢世家,她的手慢慢通过拥有百年积淀的庞大世族们延展向全国上下。   三年来,李明蕴慢慢借世家势力渗透地方吏治和土地财税,暗中控制商贸漕运,就连文教和舆论也慢慢被她掌握。   裴千度就算夺下京城,也无法安稳治理天下,如果强行清算世族,必将引发大乱,落个两败俱伤。   更别提李明蕴找准时机联合被李琮泰控制已久的太子妃,一举拿下李琮泰的性命。   太子妃和遗腹子落在她手上,就算那些世家子弟不认她,也该认那个“血脉纯粹”的孩子。   一步一步,李明蕴算得千幸万苦。   *   “我知道了,”林长云轻笑一声,低声道,“就算不通过我,你也能通过各种手段走到如今。”   “三公主殿下,好手段。”   李明蕴说她是利用林长云走上来的,林长云却不这么认为。   但是在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夺下京城复了仇之后自杀,那个位置最终落入了谁手上呢?   答案只有一个。   一定是李明蕴。   她这样的人,这样渴望权力,不管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甘心放手。   “李明蕴。”裴千度突然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李明蕴抬头看去。   裴千度正正看着她,眼里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不用用我阿姐当借口,你根本不是因为她走到现在。”   李明蕴一直上扬的嘴唇终于往下落了落,她回视裴千度几秒,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裴千度慢慢道:“你不是因为阿姐对你说‘要往上走’才要追求权力,也不是因为阿姐的死才想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是因为你本来就渴望皇权。”   “你想要皇权,想要坐上天下共主的位置,不管你活成什么样的人生,都会都想要,”裴千度道,“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你是皇族子弟还是平民百姓,不管你幼时顺遂还是痛苦,你都会想要,你都会拼尽全力去追逐。”   李明蕴脸色冷下来:“是,但是这与我真心待你阿姐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冲突,李明蕴,你这样渴望权力的人能待阿姐如此,对你来说已经是最纯粹的情感。”   裴千度又道:“但是,还是请不要将这样看似浓烈的情感寄托在她身上,她已经身死,不能再承受另一个人对权力的渴望。”   金銮殿内寂静了一瞬,李明蕴低头看着地面上点点血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但是你的感情又有多纯粹呢?”李明蕴抬起头,“灭族之仇横贯在你们中间,你一直在为裴家平反而奔走,一直在为杀入京城夺取皇位而奔走,一直在为复仇而奔走。”   “你敢说你从来没利用过他吗,你敢说你的感情就一定比我纯粹吗?”   “裴千度,如果我说你现在不将皇位让与我,我就杀了他,你愿意放弃一切只带他走吗?”   李明蕴看似平静却压不住汹涌情绪的声音一字一句在金銮殿内响起,宽阔殿内烛火摇摇晃晃,长明灯火光飘忽,将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林长云早就相信裴千度需要他,真心待他,只要跟他一起走下去。   但是李明蕴一番话竟真的将他说得犹豫起来,真的会有人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近在咫尺的皇位,去抓住虚无缥缈的真情吗?   他真的有上帝视角吗。   裴千度现在放弃一切跟着他一起走,往后余生真的不会后悔吗,不会有哪怕一瞬间想到“早知当初”吗?   林长云从很早以前就不敢相信别人的真话,他怕那些对他许下诺言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   就像妈妈没有像答应他的那样跟她一起去更远的地方,而是将他抛在了那个世界,一个人离开。   可是……   后来妈妈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他的念想,她一直都在。   裴千度也一样吗?   寂静笼罩整座金銮殿,唯有烛火烧得噼啪轻响。   裴千度突然低头笑了一下,他没有看李明蕴,而是转身抓住了林长云的手。   他注视着林长云,微微弯下身子,说给李明蕴听,说给林长云听,更是说给自己。   “我从来就不想要皇位。”   “我不在乎,不在乎什么权力什么地位,李明蕴,就算你不威胁我,我也不会要这个位置。”   “我只要带着林长云走。”   多少人为了一点权力挣得头破血流,哪怕坐上巅峰之位业没日没夜的提心吊胆,就像已经掉了头颅的皇帝一样终日疑神疑鬼,从那个曾经会为了替一个小小寒门将领争功而长跪不起的少年,变成一个猜忌权斗屠戮忠臣的凉薄无道之人。   裴千度从一开始就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没有自由的,是会被无边无际的欲望被裹挟的。   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权力和真情中选择权力,但是裴千度真的有那个选择的能力之后才发现,他从来就不想要权。   他倒是觉得所谓万人之上所谓坐拥天下虚无缥缈,唯有留在身边紧紧相拥的人才是真。   裴千度从来不想要什么皇位,他只想要带着林长云走。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再来一两章就正文完结了! 虽然这本文一开始不过是一个掉马死遁的梗,但是在写作过程中还是忍不住加入自己的胡思乱想(?)(滑跪,给不喜欢看作者乱想但是还是买了这文的人磕两个头) 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活着到底要追求什么,其实作者本人现实生活中很多时候是一个非常功利而且把情感扔到一边去的那种人,更多时候甚至感觉自己有点过于冷漠,没有很喜欢过人也不相信真爱能落到我身上,但是在此文中还是忍不住思考另外一种生存模式,情感这种东西其实并不比摸得见看得着的利益低级 而且在写的时候总喜欢写一些蓬勃向上生长的人,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不管是林长云裴千度,还是李明蕴柳景安这些配角,都一步一步把自己拉起来一步步朝自己想要的地方走….天呢我在说什么 第91章 正文完结 长云,我来   一路杀到金銮殿拿下皇帝项上头颅的裴千度, 亲手放弃了皇图霸业。   消息一传出,天下哗然。   在这之前,裴千度拿着皇帝头颅清算其数十年罪状, 昭告天下。   屠戮功臣, 猜忌忠良, 漠视子嗣,草菅官民。   他要洗刷裴氏逆臣的污名,还一心报国的裴老将军一世英名。   裴千度提剑直指残余的皇室罪臣,处死当年构陷忠良构陷裴家的大臣和太监酷吏之类。   无辜的普通宫人和低阶官员则一律赦免。   在金銮殿之时, 裴千度和李明蕴谈判,他道, 杀回京城, 目的只是复仇。   他要杀皇室余孽和奸佞小人, 为裴家复了仇, 同时也为李明蕴铺了路。   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在失去了所有慰藉之后恨意滔天,很多无辜之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只杀了该杀的人,裴千度和林长云从前还在想杀入京城皇帝等人的死提前了三年,天下命数岂不乱套?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裴千度的目的达成了, 但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那些将士不能白白付出鲜血和生命。   皇位他不要, 但是李明蕴不能动他的兵, 他的嫡系大军不能裁兵不能换将不能拆分,要让崔将军和柳景安等心腹守边关重镇,拥有世袭兵权, 所有将士各自论功行赏。   李明蕴同意了。   除此之外她还承诺新帝上位之后,她会开仓放粮,安置战乱流民,减免三年赋税, 紧抓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世家。   她问裴千度,不要皇位,裴千度还想为他自己要点什么?   官职,王爵,兵权,财富?   裴千度什么也没要。   他带着林长云和那个从金銮殿牌匾之后取下的小小木盒离开,离开了这血染的皇宫。   *   裴千度杀入金銮殿后两个月,裴家翻案,皇族余孽和奸佞之臣改杀的杀,该关的关。   又一个月后,前太子李琮泰的太子妃,诞下了一男婴,母子二人由三公主李明蕴细心照料。   李明蕴数年的积淀终于在这时候发了力。   她联络余留的朝廷上下官员,安抚世家,提拔寒门,救济灾民。   裴千度没有大开杀戒,但是皇族剩下活着的子嗣血统不够纯粹年龄也并不合适。   而那遗腹子,是太子李琮泰唯一骨血,应当继承正统。   三个月后,只有四五个月大连坐都不稳的小皇帝,在大典之时由乳母抱着,裹着厚襁褓坐上了御座。   朝野政令则尽数交由辅政公主李明蕴处置。   天下的说书人皆道裴千度疯了。   踏破皇城,手握万军,大宝近在咫尺,谁都以为他要南面称尊,坐拥万里江山,怎料风云一变,他竟将帝位让与东宫遗孤,撒手抛下权柄。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皇权?   *   裴千度才不去管别人怎么说。   他和林长云亲手送那东宫遗子登上皇位,任由李明蕴手握大权。   跟着他的将领们论功行赏各有所职,天下百姓不用再担心战乱和随时会饿死街头,朝廷上下清洗一遍,被压制已久的寒门子弟慢慢出了头。   一切都好,只是皇位不属于他而已。   而裴千度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他和林长云一起拆开了那木盒,里面只有一仔细封好的信,以及一枚玉牌。   裴千度看见那玉牌,怔了一下。   林长云将玉牌拿起来,这玉牌透亮,下挂着一雪白的穗,正面刻了个“宁”字。   林长云见裴千度愣神,问道:“怎么了?”   裴千度起身,片刻后,找来了一与这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牌。   只是他手上这个刻着个“为”。   裴千度手上这个事三年前尉迟介给他的,说是裴夫人的旧友赠给裴夫人,一路经过数人之手,兜兜转转到了裴千度手上。   现在看来,所谓的裴夫人旧友,正是嘉贵妃,正是林长云的母亲。   命运早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两个玉牌一个“宁”一个“为”,正好是林长云母亲的名字。   林长云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在一块儿,打开了那信。   信很短,上面写道:   此朝与于都交界之地,有一陇苍山,携玉牌登上山顶,可见一屋。   妈妈在等你。   纸末一名,正是林宁为。   裴千度抓住林长云的手:“走,我们一起去陇苍山。”   *   京城的一切都天翻地覆。   太后如同她自己所说一般,一直守在这里,李明蕴辅佐幼帝登基后,她偶尔会在李明蕴需要之时出面帮她安抚世家。   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又回到华极寺。   这一日太后正念着经,宫女来报,是她许久不见的那二人终于来拜访。   众人皆道三年前六皇子已死,但是太后见着林长云,眼底却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她身旁清香弥漫,隐隐可听见远处僧人诵经声,太后又牵起林长云的手,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瘦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林长云身旁的裴千度,无奈地弯起眼睛。   他们果然还是走到一起。   裴千度点点头:“太后娘娘。”   林长云笑了笑,也唤了她一声:“太后娘娘,三年前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要离开京城了,来同您道个别。”   太后轻声问道:“拿到你母妃的遗物了?”   林长云点点头。   太后长叹一口气,描摹过林长云的眉眼,好像看到二十年前的嘉贵妃,她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那孩子合上眼之前,一直叮嘱我照料好你,万不得已之时,就将遗物给你,如今她心愿终于得了。”   “离开京城好啊,往前走,大好山河在眼前等着呢。”   *   裴千度和林长云留在京城清算的这些时日一直住在靖安王府。   关系近的时信时愿和知安几个人也一并跟了过来。   听说林长云和裴千度要离开京城独自去陇苍山,知安抹了一晚上眼泪,然后大半夜推德安醒来收拾府上能给林长云塞着带走的行李。   时信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找林长云问道:“殿下,这一路上安危难测,你真的只同裴将军和杜大人一同前去,不带上我和时愿?”   裴千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慢悠悠道:“长云,你觉得我一个人护不住你?”   林长云总觉得裴千度又在有意无意显摆什么,把他拉到身后,对时信道:“不用,时信,这一去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可能不回来,李明蕴给你和时愿在京城安了个好职位,就安心待着吧。”   “我……”   时信还想说什么,被林长云打断:“好了,我心意已决。”   “照顾好时愿,你们在京城中过得不会难,有什么事儿就去找柳景安和崔将军他们,不行的话还可以去于都找尉迟介。”   “时愿。”林长云注意到时信身后悄悄跟着的时愿,喊了她一声。   时愿静了一下,抬起头:“在。”   林长云道:“你哥右手的伤落下了病根,没好全,看着他别让他那么拼命习武。”   时愿点点头。   说这,林长云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昨日尉迟介来信,说是问你和时信有没有时间去于都转转。”   时愿不解道:“为何要我们去于都?”   裴千度轻笑一声。   林长云也勾起唇角:“谁知道呢,总之你们往后多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一直待在我身边,还没好好为自己活过。”   “就这么定了,开心一点,有缘还会再见的。”   *   于都。   于都王病得睁不开眼睛已经一月有余,昏黄的屋里满是药味,好像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于都王没有多少时日了,而下一个王,一定会是是数年前雄起的尉迟介。   尉迟介关上他父王的房门,沾了一身药味,亲生父亲就要撒手人寰,他眼底却不见一丝不舍。   身旁的侍从凑到他身旁道:“殿下,京城的消息道,裴千度切切实实放弃了皇位,李琮泰刚出生的遗腹子登基,三公主李明蕴掌权,裴千度什么也没要,不日就要离开京城。”   尉迟介听完了这话,突然一下子笑出来,昏暗的屋子里他眼角弯起来:“这家伙真的是……不要江山只要一人啊,真不怕后人怎么评判他。”   他还是由衷叹道:“厉害,至少我永远也做不到。”   屋内于都王突然又发出一阵闷磕,然后是什么东西哗啦一下被打翻的声音。   尉迟介听到于都王的一个妃子小声啜泣起来,一队侍从匆匆赶来,低着头压着眉眼从他身侧路过,扎进了那间昏黑的卧房。   尉迟介突然有些羡慕起那两个人来,他亲身经历过在华极寺的时候裴千度因为吃醋直接狠狠给了他一拳,也见过林长云为了裴千度不惜在京城西城墙上赌上自己的性命。   几经波折,这二人踏过万水千山,还是牵上了彼此的手。   人间能有多少这样的真情。   尉迟介叹道:“这样过活也别有一番滋味嘛。”   “对了,”想到什么,他问自己的侍从,“我送去京城那信有回音不?有没有个叫时愿的小侍卫给我回信啊。”   ……   “啧,她为什么不来?等等,你不觉得她这信写的很阴阳怪气?”   *   杜思远的任务完成,这个世界完美走到了正轨上,林宁安让他帮忙照看林长云他也做到了。   再过几个月,把林长云和裴千度送到陇苍山,确保林长云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世界结束之后,他可要好好休个假。   杜思远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哼着小曲儿,嘬了口酒,准备出门在买点京城里面他最爱吃的那家糕点。   “老杜。”   杜思远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刚踏出屋门就被喊住,差点被一口酒呛死。   一抬头,不是杨诚之又是谁。   杜思远“哟”了一声,挥手招呼道:“不忙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千度清洗过一遍京城之后,朝廷可用的人手大大减少,新的官员一时之间培养不起来,李明蕴干脆将先帝时期因为各种原因被贬的能臣都召了回来。   其中就包括杨诚之,他恢复了原先的官职。   杨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忙还是不忙,只问道:“何时启程?”   “大概两三日之后吧,”杜思远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杜思远一开始同林长云说的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有余是假的,是为了防止自己嘴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和林长云一个世界来的人,故意编纂出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正是杨诚之被贬到扬州的那一年。   他一开始接触杨诚之,也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稳定这个世界。   结果后来发现这人意外的聪明,人也不错,杜思远一度怀疑也许杨诚之在这个世界死后会被选拔成自己的同事。   杨诚之早就看出来杜思远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他早晚有一天要走。   真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道:“过两日恐怕抽不出身,提前来一趟……可还会回来?”   “还会不会回来啊,”杜思远咂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回来了。”   杨诚之顿了一下,好半晌,点点头。   “不过嘛,”杜思远拍拍杨诚之的肩,又道,“早晚有一天会再见的。”   “老杨,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你。你是个好官儿,一定是会被记上史书的大人物。”   *   林长云和裴千度动身的时候正是初春。   余寒未消,凉风依旧料峭,春色漫过朱殿飞檐,城头巷尾褪去战时肃杀,车马渐渐多起来。   京城的玉兰花开了,风掠过枝头,几片花瓣轻飘飘坠落在青砖地上,也坠落在林长云肩头。   林长云想起来在扬州与裴千度初见的那个春。   裴千度帮林长云掸下肩头的花瓣:“下回换我给你种满院的玉兰。”   “真的?”林长云挑了一下眉,“种一院子可费钱了,你什么也没向李明蕴讨,能买得起么?”   裴千度一下子将他抱上马车,在他后脖劲上啄了一下,道:“我娘给我娶妻的聘礼我还留着,一分未动,长云,要不要?”   林长云耳根微微一红:“会不会过日子,聘礼全拿来买花,以后吃土?”   裴千度笑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二人齐齐回头,就见崔杭由两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抹着眼泪跑过来:“呜呜呜呜裴将军!你们,你们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不要皇,皇位……唔、……”   然后一下子被旁边的侍卫堵上后半句话。   林长云扶额。   崔杭在率领主力军攻城门的时候受了重伤,昏睡一个月静养两个月,他爹知道崔杭要是得知裴千度放弃皇位肯定要鬼哭狼嚎再把自己折腾一阵,干脆就没跟他讲。   直到今天手底下的人说漏了嘴,说裴将军要走了,为什么走了不管江山了?因为没要皇位。   裴千度懒得跟他解释,喊道:“崔杭。”   崔杭最怕裴千度,颤颤巍巍地立正了:“……在…!”   裴千度道:“好好习武,继承你爹衣钵,我看好你。”   崔杭嚎哭涨了的脸一下子更涨了,整个人都愣住。   这还是裴千度第一次当面这么肯定他。   崔杭嚎地更大声了。   林长云噗笑一声,裴千度也上了马车,关上马车的帘,示意车夫往前走。   “走了。”   “呜呜呜呜裴将军!林公子!我会想你们的——”   马车前进几百米,崔杭的哭喊声还继续传来。   杜思远早早卧在马车上,他幽幽道:“这孩子真咋呼。”   “是咋呼,不过也别小看了他,”林长云瞥他,“攻京城那一战,他替他爹生扛了剑,用自己换大军向前,这才躺了这么久。”   杜思远叹道:“哎,后生可畏啊。”   马车慢悠悠向前,车轮滚过冒出星星点点浅草的青石板。   行过润湿长街尘土,素白玉兰花朵衬着青灰飞檐,幽香漫过墙,同风一起掠过枝头,檐角绽开的细碎花瓣抖了抖。   几片花瓣掠过李明蕴的脸颊,她站立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在辽阔的天地下化为一粒小小的尘埃。   “殿下。”   身后一名宫女喊道。   李明蕴依旧盯着远方:“说。”   “裴将军的人方才来了一趟,让我们告诉您,裴小姐的墓立在了京城往西一百里的栖云坳。”   李明蕴猛地回头:“栖云坳?”   三年来,李明蕴一直不知道裴道英被葬在了哪里,裴道英死时裴千度正势微,担心敌人辱她遗体,一直将埋葬之地瞒得很好,只有身边几个亲信知道。   金銮殿那日一席话,李明蕴本来以为裴千度不会告诉她裴道英杯葬在了哪里。   宫女低头答道:“是。”   李明蕴指尖攥紧,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踏下城头石阶。   她的裙摆和发丝被急风掀起,衣尾扫过城砖,脚步仓促,一路顺着陡峭梯阶往下赶。   落日垂落天际,京外群山层叠苍茫,隐在薄暮之间,长路一直向西延展,最终消失在远山前。   天地辽阔,暮色四合,风掠过旷野,行人各奔东西。   *   留给裴千度和林长云的时间并不多。   他们片刻不停,一路向陇苍山前去,哪怕有杜思远一直照料者林长云的身体,林长云依旧能感觉到越来越没精神起来。   有时候感觉上一秒还在谈笑,下一秒就昏昏沉沉地从裴千度怀里醒来,一问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睡了三个时辰。   往前这样的时候他都很担心,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不能陪裴千度走下去,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   但是他现在不怕了,有杜思远看着,有裴千度陪在身侧,还有妈妈一直在远方等待。   他什么也不怕了。   两个月后,几人的马车路过了雁川镇。   这时候已经快到了夏日,烈日悬挂在戈壁之上,天光敞亮得晃眼。   林长云探出头,看见了曾经短暂居住过的房屋,屋后河水潺潺向前,有几个面熟的男女在河边洗衣。   再往前走就是陇苍山。   陇苍山苍茫巍峨,横亘于两国之间,连绵百里,山峰上覆着薄雪。   行至山脚,马车缓缓停下。   林长云被裴千度扶着下了马,杜思远远远向某处一指:“带上厚衣服,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看到雪之后再走两柱香,会见到一屋,带着玉牌进那屋子,你妈妈在等你。”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两位,后会有期。”   *   车马上不去了,顺着山路往上行,山势渐陡,半山间云雾缭绕,苍松挺立,草坡上散落点点野花。   越往高处,林木便愈发稀少,只剩嶙峋巨石与寥寥丛草。   狂风呼啸不休,抬首可见峰上残雪。   身侧千重山峦绵延无尽,再往下看,大漠横于天地尽头,一片苍茫寥落。   林长云行至半山就再也爬不动了,后面的路是裴千度背着他一步步走上去的。   就在林长云的手冻得没知觉的时候,他们终于在白雪深处看见了那座木屋。   推开门的一瞬间,狂风卷着雪吹进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林长云感觉手中握着的玉牌发起烫来。   下一秒,木门“哐”一声合上,靠在裴千度背脊上的林长云只觉得一阵刺眼,下意识抬手替裴千度捂住了眼睛。   白光退去,林长云不再能感觉到山顶的寒冷,再一睁眼,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立于一片白茫的世界。   看不到任何尽头和物体的世界。   唯一存在的除了彼此,就是站在面前的一个女人。   女人的模样看着三十来岁,一身干练的白衬衫和西裤,头发干干净净梳在耳后,岁月没有再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早已不是林长云记忆中深山里的狼狈模样。   见到他们,林宁为笑了笑:“你们来了。”   裴千度将背上的林长云放下来,林长云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妈妈……”   他想去抓住林宁为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直直穿过她的身躯。   林宁为叹道:“长云,你抓不到我的。”   林长云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眼尾无法控制地湿润起来。   他轻声道:“妈妈……我好想你。”   李宁为笑了一下,眷恋道:“妈妈也想你呀,长云,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她说这抬头,目含笑意地看了一眼林长云身旁的裴千度:“千度,苦了你了。”   裴千度摇摇头:“这句话应该我们对您说才是。”   林宁为脸上笑意更甚:“真好啊。”   “真好你就留下来啊,”林长云声音带上一点沙哑,“妈妈,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我还能再看到你吗,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什么都没报答你。”   林宁为伸出手虚虚抚摸了一把林长云的脸,当初那个小团子一眨眼,居然已经比她还高了。   “你为我做了很多了,长云,要不是你坚持走出去坚持去找,我父母可能至今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而且因为有你,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才想要继续活下去。”   “还会再见的,长云,我每一天都在看着你呢,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我看着你走出大山,看着你一个人去遥远的城市考试,看着你一步步走到理想的地方。”   林长云想要说什么,一张口却是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千度握紧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李宁为道:“我现在可以让你们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长云,千度,你们想去哪里?”   “是去长云的世界,还是留在这个世界?”   林长云还没答,裴千度就迅速道:“去他的世界。”   他像是思考过无数次一般:“长云来到我的世界,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习惯。他的一切都在那里,却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想让他回到自己的地方。”   林长云道:“裴千度……”   林宁为笑了笑:“你啊……千度,难怪长云会这么喜欢你。”   裴千度的脸忍不住热了。   林宁为继续道:“但是你在那个世界没有身份,我可以把你送到那里,但是你的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从出生开始。”   “而且在林长云到达来到这个世界又再次回去的时间线之前,你不能去找他,不然一切都会崩盘。”   “可以吗?”   裴千度秒答:“可以。”   林长云抓住裴千度的手,眼角还带着点湿润:“裴千度,你想好了?为什么要顺着我,你的一切都在这里。”   “长云,这里没有我再眷恋的东西了,”裴千度摇摇头,“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我不怕什么从头来过。”   林长云垂头摩挲着裴千度的手,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宁为弯着眼睛,盈盈笑着看着二人:“真好啊。”   “长云,千度,那再见了,我送你们走。”   “等等,再陪我一会儿,”林长云抬起头,可是林宁为的身影已经慢慢消散,“妈妈——!”   “还会再见的,你们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别再困在过去,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吧。”   *   整个世界一片茫然,眼前的光越来越刺眼,林长云感觉整个世界都飘了起来。   他想去抓住裴千度的手,可是只钩上了一个指尖,裴千度整个人就消失不见。   裴千度……   裴千度?   裴千度!   林长云要去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他宛如浸入一片春水,整个人飘飘浮浮,起起落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落下来,落入一片棉花一般柔软的寂静天地。   安静的世界慢慢嘈杂起来,他好像听到有人稀稀疏疏的说话声,听到脚步声,听到什么仪器稳定运转的声音。   林长云的指尖动了动。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好像遇到鬼压床一般怎么也逃脱不了这样迷茫的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长云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睫。   一眨眼,仍然是一片雪白。   林长云愣了一下,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没有尽头的白色世界。   可是片刻后,旁边传来跑了掉的悠悠歌声。   林长云缓缓回头,就见自己的大学室友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床侧,哼着歌削苹果。   削完手上的苹果,室友抬头看了林长云这边一眼,第一眼他还没意识到什么,低头啃了一口苹果,下一秒,他叼着苹果抬头,瞪大双眼一下子跳起来。   “我去!!林长云,你终于醒了!!”   “你睡了四天了知道不??!”   室友手忙脚乱地喊来了医生,林长云瞬间被医护人员包围。   原来才四天吗。   等到医生护士检查完他的身体,林长云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他声音有些沙哑:“……裴千度…………。”   室友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谁?”   然后自顾自道:“话说,你什么时候认识个这么帅的学弟啊,你晕倒在宿舍还是他发现的,这么多天他每天都在你这里守好久……你看,就是门口那个,他又来了。”   林长云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侧着依在门框上,插着兜正正注视着林长云的方向,也不知到看了多久。   他眉眼依旧,对上林长云的视线,冲他笑了一下。   正是裴千度。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一秒,窗外落起细雪,冷白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之上,裴千度身后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屋内暖融融的灯光透出去,在漫天飞雪里晕开温柔的光晕。   裴千度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长云,我来找你了。”   “我很想你。”   -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会有番外,大家可以说说想看什么! 目前是想写一点点两人的大学生活,或者其他配角的故事,或者一些if线 历时小半年终于写完了!!! 很开心大家能够陪我走到现在,这不是一个很完美的故事,我第一次写古耽,也是第一次完整的从一个想法到大纲再到三十多万字写出一个完整的小说,能够感觉到自己在人设 节奏 以及故事叙述方面并不是很把握的好,好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没有也完全可以!! 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分享这个故事,小裴和小林会继续往前走的 我们有缘再见!祝天天开心! 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