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作者:春意夏 文案: 江顾盼和同父异母的弟弟相依为命二十年。 父亲死后,离开又回来的后妈却告诉他。 江执其实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子,和你们老江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分别的那天闹得不太好看。 再见面是四年后。 江顾盼给朋友的酒吧帮忙,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出门扔垃圾。 一群大学生喝得醉醺醺,其中一个跑来吐。 好多人里面有一个最挺拔,远远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江执。 月光照进胡同里,也照黑脚下的路。 江顾盼心想,他果然跟我长得不像。 而江执的眼睛淡淡扫过他,转头对身边的同学说。 “这里很脏,我想快点离开。” —— 江执忘不了。 江顾盼手臂上有一道疤。 那是江顾盼为了护他留下的。 第1章 01.“这里很脏”   1.   江顾盼上小学起就开始帮他爸跑腿买烟。   一盒红梅5块钱,外加一枚五角钱硬币,是他的跑腿费。   香烟整齐码在玻璃柜里,透明可见,旁边一串红色标语。   ——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烟酒,吸烟有害健康。   才上小学一年级,他无法完全读懂那行字。   开小卖铺的老板和老板娘都知道他是给他爸跑腿的,又或许不知道,但也无所谓。   给江顾盼递烟的动作熟稔又随意,随着那包烟一起递进小孩儿手里的,还有一根棒棒糖,正好价值五毛钱。   那两样东西叠放在一起,有种既荒唐又合理的感觉。   像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明面上写着不被允许,实际却遵循着另一套法则。   这世界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方式。   而年幼的江顾盼对此毫无察觉,香烟塞进短裤的口袋里,棒棒糖在小卖铺门口拆掉紧巴巴的塑料膜,含进嘴巴里。   是甜的。   *   将嘴巴里最后一点葡萄味咬碎,糖果的碎碴黏在牙膛上,又被柔软的舌尖一并带起、吞咽。   江顾盼从自己炫酷改装的小电驴上抬起脑袋来,手机那边自己发小还在不停念叨。   “你就听我的,别到处瞎逛,来我店里帮帮忙。我的好哥哥,我这才刚开张,都忙成啥样了!”   谭鹤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江顾盼向上吹了吹自己盖过眼睛的刘海,露出一双恹恹下垂的狗狗眼。   手下停止抚摸后,脚边的那一团毛绒发出“喵呜”一声抗议。   谭鹤在手机对面听到了,立刻指控:“你又在招猫逗狗!”   江顾盼冤枉啊,“是它自己跳到我车上来的……”   那一团橘黄色仿佛听懂一般,扬起脑袋来,又朝江顾盼“喵”一声,随后甩着长而直的大尾巴,头也不回地跳下电瓶车,踩在小碎步离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和它来时一样,根本容不得两脚兽反应。   天气刚刚热起来,江顾盼短暂被一只橘白猫黏上,又迅速被抛弃。   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纯黑t恤上沾满“被宠幸的痕迹”。   齿间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棍被咬得满是牙印,江顾盼一边低头摘猫毛,一边给自己发小说,“可以去帮忙,那你微信转我二十五。”   谭鹤:“只要你过来,我给你两千五都行!”   手机那边有起哄声,说什么“老板那我也要”。   谭鹤说了声“滚”,又侧耳倾听江顾盼的反应。   “我不要你的钱,说好了是去帮忙的,就是想先去洗、剪个头发……”   江顾盼拒绝了。   “那二十五哪够?这样吧,我转你二百。”   当上老板的人就是不一样,讲话的架势一摆开,谭鹤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完就先把电话挂了。   江顾盼收了钱,从电动车上直坐起来,旁边有经过的上班族看到他的打扮,刻意绕开路,隔着一段距离走开了。   电瓶车的后视镜里,映出江顾盼没怎么打理、杂乱卷翘的头发。   抬手捏了捏右耳上的银质耳环,小小的一圈托住耳垂,左右各一个,就连锁骨处也有一颗幼圆饱满的钉。   他打扮得像个不良少年,实际呢。   也正是无业游民。   在手机上随便找了一家理发店,点开导航,江顾盼再次踩上自己的小电驴。   A城禁摩。   离家那天要说有什么是江顾盼最舍不得,那一定是他远在F县的那辆摩托车。   谭鹤说这样也好,按照你骑车那个不要命的速度,我真怕哪天你的小命交代了,这我怎么和我妈交代?   江顾盼则回答:“我不要墓,你把我骨灰洒海里就行,谢了啊。”   谭鹤抬腿就要踹他,奈何江顾盼躲闪得速度更快,手脚更加敏捷。   小时候打架,大伙都爱找他撑场子,赢不赢是一回事,逃得是真快。   来A城这大半年,谭鹤按照当初向他妈承诺的那样,在这所城市站稳脚跟,年轻轻的,就成为酒吧合伙人。   反观江顾盼呢。   依旧不修边幅,小混混一样讨生活,每天流窜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打打零工,讨口饭吃。   谭鹤真怕他哪天横尸荒野,几次三番想把江顾盼招进自己新经营的酒吧,待遇福利都是最好的那一档,让江顾盼只用管人不管事。   江顾盼还是拒绝。   谭鹤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毒舌挖苦:“你知道A城有多大,每天的流动人口有多少吗?别说像你这样纯靠碰运气,就算是坐同一站地铁、在同一个车厢里碰到,你都不一定能把对方认出来!”   江顾盼还嘴硬不肯承认。   谭鹤跟他认识十多年了,知道此人是个超级大犟种,认定一件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换了一种口吻,循循善诱。   “换句话说,你找到他了,又能怎样?”   谭鹤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江顾盼嘴巴一撇,犟种的气息一弥散。   “……就看看,远远看一眼。”   “何必呢,”谭鹤直戳要害,“那又不是你亲弟。”   *   一百五十五块人民币,有零有整,摊开在吧台映着霓虹光的桌面上。   谭鹤的目光从鲜红色的钞票,移动到江顾盼的脸上。   头发剪短了,搭配一对淡眉,劣质耳钉闪着黯淡的银白光泽,更像是在垃圾桶觅食的流浪狗了,还是一只短毛狗。   这回轮到谭鹤深深叹出一口气,从桌面上捡出一张纸钞,问:“这是什么?”   江顾盼缓慢眨了一下眼,“毛爷爷。”   谭鹤狠狠咋舌,“我是问你干嘛给我钱,还是现金!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哪里整来的现金!”   “剪完头剩下的钱,”江顾盼认认真真答,说完又抬眼看了谭鹤一眼,“我还买了一包烟。”   说着,又把那盒廉价的香烟同样推到台面上,以示自己没有私吞。   谭鹤一口气没提上来,双手抬起,掐死了两团空气。   “你可真是我大哥。”   江顾盼理所应当地点头,“我月份是比你大,一月的呢。”   谭鹤不想多说了,直接把工服扔给江顾盼,让他去换。   江顾盼换好了衣服出来,黑白制服攥出一截瘦窄的腰身,气质一下就提升了。   他腿长比例好,站得又直,尽管身高上不占优,但放在酒吧里当男模不成问题。   谭鹤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好兄弟去站台,心里想想就罢,唯一不满意就是江顾盼那随便乱剪的头发。   江顾盼随意拨弄两下,说养两天就好了。   他不怎么在意自己形象,是谭鹤说要他帮忙看场子,他才想说去洗个头,顺便剪短了。   谭鹤又问:“你不是戒烟了吗?我看你最近一直在吃糖。”   江顾盼闻言,舌尖不由自主地在口腔里舔上一圈,唇齿间仿佛还有甜腻的葡萄味残留。   他自然没说近期手头紧,买不起烟。   谭鹤对于他的生存状态本就抱有不小的意见,江顾盼是觉得反正自己一个人,凑活过一下就行了。   正惆怅要怎么搪塞过去,旁边有人开口说话了。   “江哥,下次我帮你染发呀。”   手底下的服务员对江顾盼并不陌生,酒吧装修时,江顾盼没少过来帮忙盯着。   知道江顾盼只是看着有点凶。   谭鹤才是真正脾气爆的那一个。   江顾盼歪了歪头,“染发?”   他其实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逃避谭鹤的追问,佯装出感兴趣的模样来。   那服务生立刻笑眯眯地点头。   谭鹤轻哼一声,看出本质,“我看你是想拿你江哥练手。”   “哈哈哈行不行嘛,等再养长一点,我发誓我会好好染的,那染发膏可贵了,我都舍不得自己用!”   江顾盼没当回事,点点头,说:“好啊,那下次你帮我染。”   现在的服务生年纪都小,刚满十八就出来工作,江顾盼都把他们当做小孩看。   店里的服务生不敢对谭鹤没大没小,和江顾盼说话就没这层顾虑。   没人见过他发脾气。   江顾盼表面看着不好惹,私下里却十分招小动物的喜欢。附近的流浪猫都爱蹭着江顾盼脚边走,有时候给猫粮都不吃,就是纯爱蹭。   江顾盼对此没什么头绪,这几年他一直都是独居一人,家里也没养过任何宠物。   不过,江顾盼从小就是当哥哥的。   从五岁能够记事开始,他给别人家的小孩当了十五年的哥。   以前江顾盼家里有个弟弟,名字叫做江执,是当地很有名的“哑巴”。   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只是不爱讲话。   除非是跟在江顾盼身边,人们才偶尔能听到江执嘴里蹦出几个单音。   太阴沉的小孩不招大人的待见,县城里人多口杂,大家又都认识,江顾盼不爱听别人讲自己弟弟坏话,每次都会冲动惹事。   大家都说小的那个是哑巴,大的那个是刺头。   但自从四年前,兄弟俩就再没联系过。   即将升入高中那一年,江执被亲生母亲接走了。   分开那天闹得蛮不愉快的。   江执的亲妈告诉江顾盼,江执其实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子,和你们老江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   酒吧晚场人满为患,谭鹤有其他事情先行离开,安排江顾盼留下坐镇。   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你没事别老发你那个善心到处帮忙,消停待会行不行?有什么事就吩咐领班去做。”   江顾盼嘴上应着好,转头就到后厨帮忙去了。   那些名贵的基酒他是不敢碰,给水果削皮、摆盘还是很在行的,连改刀的师傅都夸他手巧。   被夸了,江顾盼脸上显出笑容,小虎牙尖尖地往外露,眼神就一点不凶了。   他眼睛还挺大的,内双,只不过整天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像在摆臭脸。   笑起来就不一样了,很明媚,也有少年气。   一口气忙到凌晨两点多,江执看负责扔垃圾的服务员个子不高,拖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行走艰难,又主动把活儿揽过去。   小姑娘不好意思,一直跟在后面问:“可以吗?不然还是我拎一个吧。”   “没问题,你回去吧。”   女生坚持送江顾盼到门口,门敞开来,晚风是热的,今夜明月高悬,后巷里漆黑一片。   她说:“谢谢江江哥。”   江顾盼第一次听到这称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顾盼刚出来打工时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高中刚上完,县城里的工作更霸道,老板多数不讲人情,还爱拖欠工资。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能熬过来,是知道家里还有人等自己。   谭鹤跟他讲过好几次,让他不要太好说话,这帮小孩容易蹬鼻子上脸。   事实证明,他天生就不是当老板的料子,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无论男女,都狠不下心。   自己原本有个弟弟,如果两个人没分开,江执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他那么不爱讲话,万一很难交到朋友怎么办?万一身边都是一群只会说风凉话的坏人,怎么办?   自己做好事积德。   希望江执离开他也能过得很好,比跟自己在一起生活时要好。   扔掉垃圾后,江顾盼没有着急回去,指尖不断在口袋里的香烟盒上摩挲,把边缘尖锐的折角刺在自己的指腹。   一群大学生喝得醉醺醺,在后巷口吵吵嚷嚷半天了,江顾盼只是听着声音,没有转头去看。   直到其中一个大学生跑过来吐。   江顾盼这才抬起眼。   好多人里面有一个最挺拔的,远远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月光照进来胡同里,也照黑脚下的路。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呢。   如此污浊不堪、暗无天日的后街巷子里,再次见到江执。   江顾盼心想,他果然跟我长得不像。   而江执的眼睛淡淡扫过他,转头对身边的同学道:   “这里很脏,我想快点离开。”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带着我们哥弟走来了!这次写年下嘿嘿   还是求收藏求海星求评论!   谢谢大家助力我们小哥俩茁壮成长!   前三章日更,后面随榜更新~   固定20:20更,加更会提前在作话说 第2章 02.“哥”   2.   母亲早逝,江顾盼一直是跟他爸一起生活。   四岁半那年,他爸带回家一个漂亮女人,说今后这就是你妈。   女人当时已经显怀,微微鼓起的小腹里孕育着崭新的生命。   他爸在身边时,经常会把孩子的小手贴在新妈妈的肚皮上,并且告诉他,你要有个弟弟了。   江顾盼自己都还是个小豆丁,对这一切似懂非懂。   隔着衣服布料,人类的体温如此滚烫。   第一次碰到时,江顾盼被吓了一跳,想要把手缩回来,在他爸的注视下又不敢,怯生生感受着手下那块平整而又紧绷的肌肤,心脏跳动得极快,毛毛刺刺生成一个绒球。   后面渐渐不怕了,还会主动去触摸。弟弟还未出生,他已经做好当哥哥的准备。   他爸不在家时,江顾盼不被允许碰弟弟,因为新妈妈会不耐烦。   他年纪太小了,看不懂大人的眼色,被拒绝一两次还不知道收敛。   直到有次女人“嘶”地一声,把他的手打掉。   小孩的皮肤嫩,红痕不小心沾在手背上,江顾盼仔细端详那刺刺的痛感,也不哭不闹。   新妈妈迅速向他道歉,“对不起”像一串需要快速念完才能生效的咒语。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拧着眉缓和了语气,“你一直摸,我会不舒服。”   平时她对江顾盼倒不凶,吃水果也会和小孩一起分享。   只是不亲近。   别人家的妈妈会把小孩抱在怀里,会牵小孩的手,会在睡前给小朋友讲故事。   江顾盼的新妈妈做不到,因为她怀着宝宝,已经很辛苦了。   江顾盼是个让家长省心的小孩,平时不在幼儿园,他爸出门工作,就会把他放到隔壁谭家。   小孩子的领地意识强,江顾盼偶尔去几次还行,去的次数一多,谭鹤就要闹脾气,哇哇大哭着要把江顾盼赶出去。   同龄的小孩都有家长陪,江顾盼孤零零一个人。   直到江执出生。   弟弟一出生,他就忙前忙后,帮忙端茶倒水,服侍新妈妈。   小孩子迈着短腿来回跑,能帮忙的事情有限,却逗乐了田遥。   那是为数不多,他们相处融洽的日子。   江执快一岁的时候,田遥还是亲力亲为在照顾,带孩子很累,她的脾气愈发暴躁,连带对江顾盼的态度也不好了,不喜欢江顾盼总是围着母子二人转。   后来家里请了保姆,江顾盼也开始上小学,慢慢和弟弟的接触更少了。   眼看弟弟越长越大,眉眼像极了田遥。他爸爱屋及乌,经常叮嘱江顾盼作为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江顾盼出生在一个小县城,镇上街坊邻里都认识,大家私下里都说江执长得不像他爸,不是他们江家的孩子,家里的小孩听到了,就会到外面去乱说。   无论谁说弟弟不是亲生的,江顾盼都要冲上去打架。   刚上小学,孩子都娇嫩,江顾盼像个泼猴一般横空出世,大家都怕他,只有谭鹤聪明,认了江顾盼做老大。   不过,这个老大做到小学五年级就告吹了。   大家都开始拔高个子,江顾盼身手再矫健,也比不上别人实打实吃出来的身高和体重。   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顾盼身后就常常拖出一个小尾巴。   江执开始跟在江顾盼身边,不管去哪里都跟着。   大孩子不愿意带小孩玩,最常跟江顾盼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是带你弟,就别和我们一块玩了。”   十一二岁正是玩心重的年纪,被朋友这么拒绝,江顾盼面子挂不住,一张脸憋得通红,嘴上说:“不玩就不玩。”   拽着弟弟跑走了。   谭鹤找到兄弟俩时,江顾盼正坐在楼梯上吭哧吭哧哭,江执跟个小木头人似的站在他哥身前,任由男孩把眼泪撞在自己胸口。   他还是不放开江顾盼的手腕,抓得那一片皮肤通红。   田遥越来越晚归家,不是去逛街就是去打牌。   家里请不起保姆,江执整天没人照看,重担一下压在只比他大五岁的江顾盼身上。   谭鹤出馊主意:“你别管他了,就把他扔在这里吧,丢不了。”   江顾盼哭得更大声,顺便把小孩搂紧了,一边蹭眼泪一边用鼻音哼哼:“那不行。”   谭鹤看江执他妈不顺眼很久了,连带这个哑巴小孩也不怎么喜欢。   田遥早出晚归之前,江执一直都挺粘着母亲的,是田遥甩手不管以后,他才跟着江顾盼到处跑。   “你找你妈去!”   他抬手推了一下江执,江顾盼又嗷一嗓子蹿起来,露出那双哭得红通通的小狗眼睛。   “你干嘛!”   “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谭鹤愣了一下,直接扭头离开了。   江顾盼是白痴,他才不是,这小孩太有心眼了,和他妈一样!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这里很脏,我想快点离开。”   经历了极其重要的四年生长期,江执的声音变低沉,人也更加高大,颀长的身影立在巷口,人群当中最是打眼。   江顾盼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他了。   在破败的后巷里,垃圾腐臭的味道环绕四周,江执的眼神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迅速就转向身边的同学。   呼吸间,有些微的阻塞感,江顾盼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隔天,他主动出现在酒吧里,主动套上那身和男公关一样的工作服。   谭鹤大呼惊奇,把江顾盼堵在吧台口,问他最近是不是真走投无路了。   江顾盼眨巴着那双半宿没睡的眼睛,说:“是的,求施舍。”   谭鹤欣慰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仿佛叛逆多年的逆子,终于肯老实归家,立马把经理身上的名牌摘掉,别在江顾盼的身上,顺势拍了拍。   尖细的别针压在胸口,江顾盼吃痛往后退一步。   说谎要遭报应的,他生生受下了。   酒吧刚开业不久,各种营销活动轮番轰炸,生意火爆。   夜场,江顾盼一个人到处走,终于在一桌由局头带领的拼桌前,找到昨晚趴在垃圾桶上大吐特吐的那名大学生。   江顾盼有些佩服对方的精力,昨晚都喝成那样了,今天居然还来。   他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的。   没人认识江顾盼,但也不排斥他加入,江顾盼不笑的时候像不良,笑起来还是很招人喜欢的,虎牙尖尖地往外一露,阳光又朝气。   带头攒局的一看他打扮,就知道是酒吧内部人员,也没拆穿,笑着问:“哥,你也来喝一杯啊。”   江顾盼坐下了,坐在那名男大学生旁边。   周围男男女女皆一愣,一般这种局,都是有男女配对的,江顾盼一来,人数就乱了。   那男生也吓一跳,大喊:“我不搞基!”   江顾盼连忙摆手,以示清白,“我不喜欢男的。”   没等男生松一口气,他又问:“你是哪个大学的?”   *   “A11,有人找。”领班拿着对讲机到江顾盼面前,提醒道,“江哥,今晚那桌开的酒可不便宜……”   “没事,记我账上吧。”   江顾盼拍过领班的肩膀,向卡座方向走去。   短短三天,他和那名不搞基的大学生已经混熟了。   杨羽一见到他来,立刻积极张罗道:“都让让路,我大哥来了!”   知道杨羽和江执没那么熟,只是朋友的朋友,江顾盼反而轻松一些。   江顾盼压根没打算和江执相认。   本来就是异父异母的假兄弟,乌龙了十五年,分开也有四年。   况且,江执已经考进了A城知名学府,正在经济学院的国贸专业念大二。   他的名字也不叫江执了,江顾盼费了好大的力气,旁敲侧击,才得知当天那个个子最高的,名字叫做樊望津。   樊望津、樊望津……   江顾盼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心中免不了幼稚地计较一番。   还是没有“江执”好听。   他只熟悉江执,不认识如今的樊望津。   那天是他们社团活动结束,有人提议到新开的酒吧玩一圈,樊望津才恰好出现。   杨羽则是玩了一圈没玩够,第二天又拽着舍友一块来了。   江顾盼从杨羽的口中打听情报,杨羽却误以为江顾盼是有认识的人在他们学校上学。   江顾盼干脆顺手推舟:“嗯,对,我有一个弟弟……”   “他叫什么名字啊?改天叫他一起出来玩啊。”   江顾盼又急中生智,改口道:“他特别想考你们学校,现在还念高中呢,人不在A城。”   “噢噢,那提前祝他高考顺利。我们学校分挺高的,我也是埋头苦读才考上的,嘿嘿。”   杨羽没什么心机,就是爱占小便宜。   按照谭鹤的话讲,有人当冤大头,免费给开酒,换他他也天天来报道。   “他成绩很好的。”江顾盼忍不住夸耀一句。   江执上初中时年年考第一,在他们省里排名也很靠前。   得知江执现在过得不错,还会和社团的同学一起出来玩,江顾盼心里那颗悬着石头也算放下了。   当初他和江执大吵一架,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说了。   那年江执才十五岁,初三正关键的时候,因为和江顾盼吵架,数学卷子直接交了白卷,冷着一张脸就说自己要退学,说他哥不管他了。   江顾盼冤枉的要命,祖宗似的把人哄回学校了,到头来还是要把人给送走。   田遥说江顾盼自己不学好也就罢了,怎么还来祸害自己小孩。   这话也没说错。   江顾盼高中毕业后就出去工作了,从他爸那里学来木匠的手艺,最后还是只能去干体力活。   跟着田遥离开,才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过更好的生活。   江执这一步选得没错。   *   凌晨五点多,酒吧散场了。   江顾盼留下和几个服务生一起搞卫生,看上去心情不错,还会哼哼几句小曲。   谭鹤提着一兜子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水果进门,看江顾盼那副傻乎乎的笑模样就想踹,“不知道你一天傻笑什么,看过账单没?你一月工资喝出去了!”   江顾盼不是很在乎地点着脑袋,“之后就不请了。”   他和江执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得知自己曾经养大的小孩,现在过得挺好,江顾盼很知足。   谭鹤冷笑一声,把几颗山竹滚到江顾盼面前,“吃吧孩子,吃完这顿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天边霞光微现。   江顾盼踩着最后一抹夜色,回到自己的小破出租屋。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家门前蜷缩着一个人。   听到声音,那人正身抬起头。   那双淡漠的、未曾为他停留的眼睛,此刻牢牢盯准江顾盼。   手腕又一次被抓住,指腹压实,拖出一片红痕。   “哥。” 作者有话说:   哥:我们的缘分尽了!   弟:休想…… 第3章 03.“我说了,一起睡”   3.   “哥,我好想你。”   江顾盼完全懵掉了,任由面前的“庞然大物”罩住自己。   前些天远远看那一眼还没那么明显,现在人站在他面前,江顾盼才发现,两人的身高差距已经这么大。   他小时候发育早,营养跟不上同龄人,个子没能顺利蹿上去,没有跨过一米八的门槛上,还被门楣削掉了2.5厘米。   江执十五岁时就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离开江家后更是一发不收拾,短短几年的时间就长成一尊“巨人”。   江顾盼被对方用双臂缠绕住,紧紧裹挟在怀里。一双眼无声睁大,他扬起脑袋,勉强把口鼻露出来,手臂悬空,迟疑了好几秒,才用手指点了点江执的后背。   却被搂得更紧了。   “哥。”   他还不习惯江执现在的嗓音,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节音,像铅笔刮过砂纸,留下一道模糊的带阴影的痕。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眼了,江执长大了,没变的是黏人的功底。   从五六岁开始,他就跟在江顾盼屁股后面跑,成年后竟然一如既往。   他的手圈在江顾盼的手腕上,像生怕人跑掉,江顾盼不回应他,他就一直管人叫“哥”,仿佛在唤醒江顾盼的良知。   江顾盼刚熬了个大夜,脑子稀里糊涂的,还真把人邀请到屋里坐。   外面是清晨爽朗的空气,江顾盼的出租屋里则带着梅雨气息,久不见阳光留下的潮湿木头味,浸润在房间的每一处。   好在他的生活习惯不错,屋子收拾的还算有条理。   匆匆忙忙的,他把屋子里唯一一把短椅拎出来给江执坐。   平时是他用来在茶几上吃饭用的,摆在江执面前像个迷你玩具。不想委屈了孩子,江顾盼直接说,你到我床上去坐吧。   他平时爱干净,哪怕累成一滩烂泥也不允许自己不换衣服就往床上躺。   可江执不是别人,好歹和他做了十几年的家人,理应有特殊的待遇。   说完他也没管江执是什么反应,转身又去忙碌。费劲巴拉,想要把钉在窗帘上的钉子给撬起来。   改锥刚翘起一边,身后又罩上一团阴影,眼前横起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干脆利落地将钉子拔出。   江顾盼呆呆地,接过对方递进自己手里的那枚带着锈印的钉。   江执那双冷淡到带些许倦意的眼睛,再一次覆盖他的虹膜深处,换过江顾盼手里的改锥,简单几下就把钉子全部去除了。   昏暗的房间得以重现光明。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你又为什么会来找我?   这两个问题都被江顾盼强行咽回肚子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你饿不饿?”   江执静静看了江顾盼两秒钟,随后摇头。   “我困了。”   江顾盼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想法是江执要回去了。   两个人碰面还不到十分钟,他心中泛起一丝空落,却还是尊重对方的意愿,“那……”   抬起头,发现江执不再盯着他看,反而把眼神落在他平时睡觉的那张床上。   江顾盼的嗓音转了个山路十八弯,带着点试探:“那你要在我这睡一会儿吗?”   这很合理。   自己作为出租屋的主人,理应好好招待客人。   江执在门口不知道待了多久,现在想睡觉了,自己理应把床给让出来……   还没等江顾盼说服自己,江执的手臂又缠上他的腰肢。   “一起睡。”   没换衣服就被仰面扑倒在床铺上,江顾盼浑身上下的毛都要炸开了。   江执可以,他自己可不行,他在酒吧一整宿,浑身上下都臭烘烘……江顾盼挣扎着想要起来,却纹丝不动。   四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人会长高,力气也会变大,就连声音的粗细高低都会发生变化。   一时间,江顾盼看着头顶发霉掉皮的天花板,脑袋放空。   但很快他又扑腾起来。   江执说:“你在干什么?睡觉不要吵。”   江顾盼下意识回:“喔,好的对不起……”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江顾盼内心深处疯狂甩头,“窗帘……窗帘没拉。”   江执横在他腰腹的那条手臂终于挪开,高挺的鼻梁跟蹭过来,“你刚才不是把它拆了吗?”   那是江顾盼以为江执是来他家做客,谁知道是来睡觉的!   平时那窗帘就不好拉,总留一条缝隙。   江顾盼打工都是日夜颠倒,干脆直接把窗户封上了。   “我现在再把它给补上……”   江执还是不放人,攥着手腕不知道想什么。   过一会儿,江顾盼又从枕头的缝隙间挤出一道声音,“我还想洗个澡。”   听起来好像他才是来借宿的那个人。   江执松手了。   江顾盼得以脱困,站在床边,他的神情颇为复杂。   江执一手盖在眼睛上,好像很疲惫了,江顾盼没再打扰,拎起手边的睡衣就往浴室的方向去。   怕吹风机的声音吵醒睡觉的人,江顾盼洗完澡只用毛巾简单擦了几下,就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推开门。   浴室正对着床铺,江执没有睡,用和之前门口一样的姿势,肩膀抵靠在白墙边,一双眼直勾勾望向自己。   江顾盼吓一跳,充满忐忑地问:“我洗澡的声音太大了?”   江执转开眼眸,深色的瞳仁,像铅笔的乱线,涂抹得过于均匀。   “太慢了。”   江顾盼又想张口道歉。   他还未能适应放大版本的江执。   感觉像是用惯了的手机忽然变成plus版本,自己的手却还是那么大,根本无法掌握。   江顾盼走进房间,看窗户已经被拉上了,依旧留有一条缝隙。   “还要重新钉回去吗?”江执开口。   江顾盼立刻摇头,把视线正回来,“不用了,这样就好。别把隔壁吵醒了。”   “你倒是好心。”   江顾盼一愣,旋即笑起来。   江执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出言挖苦自己的。   可四年时间,谁都在变,洗澡时江顾盼把耳环摘掉了,现在耳边空空如也,没有东西坠着,他还颇为不习惯。   从床底下拿出一瓶矿泉水,他递给江执,江执接过去拧开,一喝就是大半瓶。   江顾盼自己也拿出一瓶,见对方的架势,“你渴了怎么不说一声?”   江执无声看他。   “我现在更想睡觉。”   江顾盼会错意,识趣地点头,往后撤出一步,“那你睡……”   话没说完,江执探出半个身子,又一次,把他往床铺上拽,眉间皱起一道浅浅的纹路,“我说了,一起睡。”   他不知道江执为何会有这种执念。   小时候他们的确一起睡过几年,那时候江执还小也很黏着江顾盼,家里地方不够大,两个小孩共用一个房间。   晚上江执会悄悄爬到江顾盼的床上去,一双葡萄似的黝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困意。   江顾盼被拱醒了,和弟弟大眼对大眼。   “江执,你妈妈说让你自己一个人睡。”   那一年江执七岁了,已经开始上小学。   “不听她的。”江执还是往男孩身边拱,试图把自己挤进被子里,“哥哥。”   他知道江顾盼喜欢听什么,那他就说什么。   现在也一样。   见江顾盼明显在思考什么,江执迅速补上一声。   “哥。”   尽管依旧困惑,江顾盼还是在吹好头发后,和成年版的江执一起躺在了床上。   还好这床够大。虽然是老古董了,房东舍不得扔,一直留到现在。   还好这床够大。   让江顾盼有机会仔细端详江执的睡颜。   江执的眉眼长开后,曾经和田遥相像的地方也发生了变化,一双丹凤眼,眉骨深邃、眼尾狭长,下颌锋利地拐出线条,和田遥流畅的脸型十分不一样。   当然了,也绝对不像他们江家人。   头发一看就是出自专业理发师之手,和江顾盼随便乱剪的有本质区别,层次分明,额发虽长却不挡眼。沿着鼻梁垂直向下,唇锋明显而唇色浅淡。   江执从前的样貌可以称得上精致,经过几年的打磨,增添了许多粗粝成熟的气息。   他今年才十九岁。   再过两年更了不得。   就连杨羽提到樊望津,嘴里都冒着酸气,说他不需要来酒吧撞运气,也足够受欢迎。   江顾盼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又随着那三个字的名字慢慢冷却。   江执现在已经不是江执了,不是他弟弟。   “你要一直看我到什么时候?”   神游时被一道冷淡的声线打断,江顾盼紧急往后撤。他本来就给江执让出一大半的地方,再往下就要掉下去了。   江执快速伸手把他捞回来。   还未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江顾盼的耳垂就被温热的指尖捏住。   他耳朵上没有带钉,被江执揉捏得有些疼。   “哥哥。”   这声叠词一出,江顾盼忍不住脸红,他们都不是小孩子,还要“哥哥弟弟”的称呼对方。   这听起来就像是江执在哄他。   被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哄着睡。   “你好吵,现在闭眼睡觉。”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身高差10cm,哥177,弟187 第4章 04.“他只是讨厌我”   4.   江顾盼醒来时,江执人已经不在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漏进来,是灿烂的金黄色。   江顾盼认真观察床单褶皱,试图以此来证实江执真的出现过。   万一是他做的一场梦呢?   说不定是最近重新见到江执,还从别人口中探听到不少他的消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江顾盼在床上翻找了一圈,没找见自己手机,最后在平时吃饭的茶几上寻到其踪影。   用指纹解开屏幕。   通讯界面率先跳转出来。   首起第一行,手机号码的十一位数字端正地摆在江顾盼眼前,并贴心附上联系人名称。   ——“江执”。   顾不上别的,江顾盼赶紧切到通讯录里面,果然看到今早8点左右新添加的来电显示。   江执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下了。   将那串阿拉伯数字反复念出声好几遍,江顾盼从没这么迫切想把一串数字记牢过。   这竟然不是梦?   他重新坐回到床边,这才看到谭鹤给自己打过两通电话,他都没接到,估计是太困睡得太沉……   是不是谭鹤的电话把江执吵醒了?   江顾盼将电话回拨过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他的开屏密码没有换过,一直都是一样的六位数,江执能解开也无可厚非。   江顾盼是个念旧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明知道江执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依旧想要亲眼看一看对方过得如何。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谭鹤没跟他客气,开口就是:“你人呢,死出租屋里面了?”   江顾盼睡饱了,人很精神,连带说话声音都轻快起来,“小齐没跟你说吗?”小齐是酒吧目前的领班。   “说什么?”   “我今天请假。”   谭鹤在手机另一头没吭声,好半天,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赊完账就拍拍屁股走人吧?”   “那没有。”江顾盼这点道德还是有的,“只是想避避人,正好休息一下。”   他陪着杨羽连熬三天大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没在江执面前直接晕厥过去,已经算得上厉害。   谭鹤也不是故意为难江顾盼,只想让江顾盼在酒吧里安安分分工作,别一天到晚在外边乱窜。   其心理更像是给野猫找家。   奈何一个安稳的家是需要代价的,每天准时准点上下班,和固定的人来往,对江顾盼来说,痛苦指数不亚于割蛋蛋。   但谭鹤认为,失去自由却拥有了稳定的饭票,对他、对江顾盼都好。   他真不想哪天接到警察打来电话,让他去某某某地认尸。   江顾盼孤身一人,像一缕魂一样抓不住,总要想个办法将他留下来。   “行,那准你一天假,钱还是从你下月薪水里扣。”   江顾盼动了动嘴巴,没说出什么叛逆的话。   从小到大,他调皮捣蛋的时候并不多,身边有江执跟着,他作为更年长的那个,总得以身作则,当个好榜样。   谭鹤对此嗤之以鼻。   江顾盼已经够听话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始终认为,江执是拴住江顾盼的那根绳,两个人能够分开是好事。   他不想看自己发小被活活勒死。   *   和江执见面的事,江顾盼没和任何人提起。   一来,A城他认识的人很少,知道他过去的人更加少,二来呢,唯一知情的谭鹤十分不待见江执。   巧的是,江执也很排斥谭鹤,这俩人互相看不惯。   江执还没离开江家时,谭鹤偶尔会来找江顾盼外出打工,两个人都将对方视作空气。   江顾盼不理解,还试图缓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你就别多管闲事。”谭鹤说。   “哥,你不用费心了,他只是讨厌我。”江执说。   江顾盼更加不理解,把更多的疑惑指向自己发小:“江执招你惹你了?你别对小孩这么凶,再吓着他。”   谭鹤无语。   “你弟马上就要长到一米八了,没那么弱不禁风,我又没上手推他揍他,你别一直护着了,惯得臭毛病。”   “长再高也是未成年啊。”江顾盼明着偏心眼,“你比他大好几岁呢,你让让他。”   谭鹤举双手投降。   两个人一起工作那阵,谭鹤禁止他把江执挂在嘴边。   可江顾盼当时的生活三点一线,不谈江执就没其他话可以讲了。   面对这种乏味枯燥、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谭鹤那时候就动了要离开家乡的想法。   江顾盼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会留在这里。   他留恋这块地方,对于出生的这片土地有特殊的眷恋。   *   一周内,江顾盼躲了杨羽两次,杨羽差不多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没再上赶着叫大哥。   江顾盼松了一口气。   谭鹤挖苦他:“你这是造孽知道吗,人杨羽弟弟看你不给他花钱开酒了,失落都写在脸上了。”   江顾盼还真犹豫一下,从吧台探出头去望了望。   谭鹤赶紧叫停,“你给我打住啊,那小子蹬鼻子上脸也就算了,你让人踩着脑袋占便宜,还觉得过意不去,是不是有点欠抽了?”   江顾盼舔了舔嘴唇,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人头攒动的散台边瞟。   他只是想要看清对方身边都有谁。   要不是手机里安然躺着那串十一位的数字,江顾盼真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江执真的存在过吗?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江顾盼从没动过拨打号码的念头,他不想打扰江执现在的生活。   除非……   谭鹤叫调酒师做了两杯特调,颜色鲜艳,造型好看。   江顾盼一口没碰,瞄着果盘里几个圆滚滚的山竹,问他能拿回家吃吗。   “你管那破屋子叫家?”谭鹤又发言了。   江顾盼终于抬腿瞪了下他脚下的转椅,没把谭鹤推远,倒是把自己推出去了。   谭鹤嘲笑他,连带着说:“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又不是没钱……”   “没钱。”江顾盼说得很决绝,“不然就不给你打工了。”   怕江顾盼又逃走,谭鹤没继续往下说。   过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那钱给了你就是你的。”   江顾盼抬屁股就走人,临走前不忘把山竹包在干净纸巾里,揣兜就跑了。   平时江顾盼都会留到最后帮忙打扫,今天提前一小时走了,谭鹤在管理群里扬言要扣他工资。   人走在出租屋的步梯上,江顾盼心里充满了忐忑。   自从江执来过之后,每天回到出租屋,他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   既想要看到江执,又不希望他真的出现。   江顾盼的想法很纯粹,江执只有过得不好,才会需要来找他。   今天门前也空无一人。   江执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隔着裤子口袋摸一摸,山竹圆滚滚又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低头开门,银质的耳环在黯淡的夜色里,溢出些微的光亮。   没听到脚步声。   贴上来的只有低沉的嗓音。   “今天怎么提前了?”   钥匙“啪嗒”一声掉脚边。   江执弯身捡起来,看江顾盼一脸的惊魂未定,一句道歉也没有,只垂下眼帘,“开门。”   见江顾盼没动作,他又加了一声。   “哥。”   指尖抖着,把钥匙对准门孔,江顾盼后脖颈的鸡皮疙瘩起了一串,“你上楼没声音……”   江执按住他发抖的手,往前一推,“我在楼梯间,是你自己没看到。”   江顾盼比平时早回来,天色也比平时黑。   门开了,江顾盼眼底闪出一丝茫然,“你在学校挨欺负了吗?”   江执把他推进门,门在两人身后“吱呀”一声关了。   屋里没开灯,乌漆嘛黑一片。   “没有。”江执忽然弹出一句,江顾盼没办法联系上前后文,还沉浸在对方忽然闪现的恐怖故事中。   “没有人欺负我。”江执又说了一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灯开了,照出江顾盼那张略显惊慌的脸,怕江执等不耐烦,他快速摇头。   “那就去洗澡睡觉。”   江执说。   江顾盼仅仅是凭本能行动。   上衣脱到半截,他脑袋里的进度条才加载完毕,停下来,露着线条流畅的腰腹。   裤子一侧的口袋里还是鼓囊囊的,有些滑稽。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江顾盼本能地把那句话压在舌尖下,不敢问了。   江执和从前很不一样,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   江顾盼早有预料,尤其是经历了那件事以后。   “你……”他刚开个头就后悔了,重新把衣服翻卷回去,在江执的注视下,掏出口袋里的山竹。   扔掉覆在上面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江顾盼将一颗紫色圆滚滚放进江执手里。   “给你这个,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   他向对方示好。   江执只看了一眼,目光又迅速移回江顾盼脸上。   “我不喜欢吃山竹。”   他的语气冷淡到了极点,平静地推翻过往认知。   “喜欢吃山竹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弟茶颜茶语   哥听之信之 第5章 05.“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5.   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只有江顾盼他爸一人有收入来源,却要养两个男孩。   江顾盼常常是自己吃不饱,还要担心江执饿着了。   山竹这种不算便宜的水果,是田遥率先带进家里来的。   江执升入小学以后,和田遥的交流越发稀少,有时候母子二人处在同一空间下,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反而是江顾盼会主动和田遥打招呼。   江执只有在他哥期盼的目光下,才会主动找田遥说话。   田遥多数时候不在家,偶尔回来,换身衣服就又出门了。   那天也一样,正好是周末,天气很热,江执不想出去,江顾盼留下来陪弟弟看电视。   年纪小的端坐在沙发上,年龄大一点的男孩偏要坐在下面的陶瓷砖,又多此一举地在屁股底下放上个垫子。   田遥推门进来,路过客厅看到他俩,或许是打牌赢了钱,她心情很好,笑眯眯地打趣:“你们也不嫌热,非贴一起。来,拿着。”   江顾盼迅速从地板上坐起来,手脚利索地接过那袋圆滚滚的不明物体。   “你俩分着吃吧。”田遥嘱咐一句就进房间了。   等她人再出来,江顾盼瞅准时机,在田遥开门出去前,问了一句:“阿姨,这是什么啊?”   田遥甩了下手,声音和关门声一起响起来。   “水果。”   江顾盼有些傻眼。   重新坐回到地板,江执又贴上来。   小孩的体温高,江顾盼热得抹一把脸上的汗,手指肚在那硬硬的壳上面一戳。   第一次见到的品种,他不知道怎么吃。   上初中后江顾盼还是没有手机,他爸认为没必要给孩子买电子设备,反正学校里也不让用,家离得又近。平时要打游戏都是去谭鹤家,去的次数多了,江执又不乐意,会上门去要人。   谭鹤说江执是机器人,初始设定永远是那一句“我哥呢”。   江执俯身下来,像一个巨大的灯笼罩子,把热源全覆盖在江顾盼身上。   江顾盼这才抬头,“等一下,我研究一下剥给你吃。”   江执手捧着一个哥哥递给他的,眼看江执一点一点艰难地抠山竹那层粗糙的皮,扒得指甲缝里都泛紫。   好不容易露出白白的瓤,他自己不吃,递给江执。   江执就着哥的手啃下咬一口,剩下的一半被江顾盼塞进自己嘴里。   甜丝丝的,他眼神亮一亮,跟江执说:“这个好甜啊,就是太难扒了。”   说着又上手去剥,孜孜不倦,连剥了好几个,全部都先给江执吃过,他才吃剩下的。   一边剥,还要一边看电视,江顾盼没发现后面江执吃得越来越少,象征性地舔走一小瓣,就塞回江顾盼手里。   山竹看着个头大,肉却很少,剥到最后一个,江顾盼才研究出正确的剥法,并展示给江执看。   “原来一捏就开了!”   将已经喝到底的水放下了,江执把一直放在自己手的那颗也递给江顾盼。   江顾盼以为江执还想吃,立刻扬起头笑着问:“好吃吗?”   风扇摇摆着脑袋发出巨大的噪音,夏天越来越热,家里没有空调只能生生熬着,江顾盼的眼睫毛上仿佛都沾了一层水雾,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很是期许地望着他。   江执说:“好吃。”   *   后来知道这种水果叫山竹。   兄弟俩吃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他爸不愿意浪费钱,田遥带回家的东西也不固定,多是牌友塞给她的。   江顾盼十分想念山竹甜丝丝的味道,直到他自己能够赚钱,山竹已经不是什么罕见的品种。   只是每次吃到,他还能想起和江执相处的画面。   江顾盼还以为江执和他一样喜欢吃。   原来是骗他的。   可从小到大他和江执喜欢吃的东西都差不多,为此他还庆幸过,甚至更加笃定,江执跟他就是一家人。   ——那会不会也是江执骗他的?   洗澡时,浴室里蒸腾一团又一团的雾气,江顾盼像只落水狗,把指尖泡到发皱才肯出去。   日光昏暗的出租屋内,江执还是等着他没有睡。   江顾盼头顶搭在一块毛巾,却完全没有擦拭,任由水珠迅速在地面上积起一滩。   走到床边,他把摘下的耳环放在床头柜上,就听到江执说:“要我帮你擦头发吗?”   “什么?”江顾盼一时间错愕,向后闪了个身,才回答不要。   从来都是他照顾江执,哪能是年纪小的照顾他?   “看来是我误会了。”江执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叙述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以为你刻意不擦,是等着我帮你擦。”   被说得有些难堪,江顾盼背过身去,把自己裹紧在毛巾里,一顿乱擦。   “那你也不喜欢吃豆芽和西蓝花?”   过一会儿,江顾盼的声音又闷闷响起,像在浴室里吸饱了水汽,又或者干脆是在花洒下淋了一场雨。   “可以吃,我不挑食。”   “只是可以吃,但远远不到喜欢的程度。”   江顾盼难得较起真,一把扯下脑袋上的毛巾,转回身去正视江执。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江顾盼不理解。   茶几上那颗山竹丧失了表面水分,已经变得灰扑扑,孤零零摆在空荡的桌面上。   江执将其拿在手里,轻易就把那颗山竹捏开了,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   “因为我当时是小孩。”江执把其中一瓣放进嘴里,还未咀嚼就先口渴起来。   江顾盼对他这一举动也很不解。   不是说不喜欢吃吗?那现在又是干什么?   “顺着你说,你会开心。”   江顾盼没想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田遥从很早以前起就不再管江执了。   那个家会无条件对江执好的,只有江顾盼。   小孩子天生敏锐,为了不再被丢下,他自然而然就会讨好江顾盼。   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统统在心里丈量过。   因为江顾盼想要他们相似,江执便一直都在做相同的事。   和会藏着情绪的大人不同,兄弟俩只相差五岁,尤其江顾盼喜形于色,江执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趁江顾盼在原地发愣,江执走上前,把余下的果肉抵到他唇边。   江顾盼又是一惊,这回闪不开,牙齿碰到柔软的果肉,他眼底的困惑更加明显,“你这、又是干嘛?”   “我已经吃了,剩下的该你吃。”   这么久以来没人点破,江顾盼与其说是做哥哥的,不如说一直在给江执当父母。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江顾盼没想到江执过去说谎是为了讨好他。   现在想想,似乎的确是这样。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江执总要看他一眼才肯去做,那是为了确认他的意愿,为了确定这件事是江顾盼想要的。   但这是不对的。   江顾盼很挫败。   把嘴里的山竹咽下去,甜度还是高得出奇。   江执熟门熟路到床底下拿矿泉水喝,江顾盼随手又掰开一个吃,糖分也没能解救胸口的郁结。   他没想象中那么了解江执,听话懂事的弟弟是他一厢情愿想象出的,时间过得越久,回忆越会被美化成它不曾存在过的样子。   “你知道的,即便你和我说实话也不会怎样,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当做家人……”   江顾盼只能说到这里,言尽于此,再多的表达就是过界了。   江执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仰头灌下去几口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再度看向他。   “但我们不是。”   他讲话依旧干脆利落,划开一道境界分明的线。   “江顾盼,我不是你亲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都直呼大名了,江顾盼舔了舔嘴唇泛起的甜意,舌尖却是一片苦涩,干巴巴回一句,“我知道。”   明明是更加年长的那个,气势却更弱,仿佛被踩住尾巴,附带耷拉下耳朵。   江执又说:“没有其他想问的就睡觉吧。”   江顾盼不是很能睡着。   似乎是看出他的游移,江执又补充一句,“哥。”   “???”   江顾盼又糊涂了,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想怎样,是要和自己彻底划清界限,还是……   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   躺下的时候,江顾盼在心底给自己加油打气,下次、下次一定要问,既然江执不认他这个哥,又为什么要跑来找他……   *   在微信列表上看到最新添加上的好友,备注是“江执”时,江顾盼已经没那么惊讶了。   是不是应该换个锁屏密码?   可要是江执发现打不开,会不会失望?   成年版本的江执对于江顾盼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经历过昨晚,就连小时候的江执,江顾盼也没百分百的把握,自己是真的了解了。   自认对江执的关注度足够高,竟然能让人在眼皮底下假装那么久……   如果江执和他喜欢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那他到底喜欢什么?   江顾盼咽下午饭最后一口豆芽,店里服务生忽然把他叫住了。   “江哥!我正到处找你呢。”   嗯?是有什么事?   江顾盼歪了歪脑袋,“找我做什么?”   “你忘记啦,你答应了让我帮你染发哒!” 作者有话说:   对的对的,长兄如母! 第6章 06.“江执是谁”   6.   公寓的电梯上行,江执驻足在房间门前。   外置的地毯上多出一双冷白色的凉鞋。门没有上锁,转动门把,轻易就能拧开。   公寓房间的户型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关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洒在硬木地板上。   餐桌前端坐着一道倩丽的身影,女孩的长发披肩,手捧着咖啡扭转过头。   “你回来啦。”她自来熟地打招呼,薄薄的唇上饰一点淡粉的唇彩,脸上的妆很淡,眼尾上挑起来,笑意也是淡淡勾起在唇边。   江执没去看女生,仿佛对她的存在习以为常,直接进入洗手间。   女生也无所谓地继续喝咖啡。   洗手台边,江执将冷水粗鲁地扑打在脸上,飞溅的水珠沾湿额发。   出来时,女孩看到他这幅模样,忍不住惊讶,“干嘛把自己整得像鬼一样?这么不欢迎我来?”   江执直接从客厅穿过,走到自己房间门前,又停了一下。   女生猜出他心中所想,“我还没那么不识趣,非要进你的屋子,窥探你的小秘密~”   她把最后那两个字念得很俏皮,语调故意上扬。   江执却不领情。   “你来这里做什么?”说话时他终于肯看向女生,“逃课让你心情很愉快吗?”   女生耸了耸肩,“你一点都不关注我,我和你一样,下午没课。”   江执还是没有回去房间,眼神无声望向餐桌对面,捧着咖啡杯的那双手。   女生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别这样嘛,是你妈妈亲手把你公寓钥匙给我的,她很希望我们相处得好呢,你也不想让她伤心的对吧?”   有遗落的水珠从鼻梁一侧滑落,江执的头发比一般人都乌黑,被水打湿过后像海藻卷曲在眼前。   而后,他扯开嘴角,回以同样轻快的语气。   “当然。”   干脆放弃了回房间,江执拉过餐桌另一边的椅子,坐下来,脚边踢倒外卖的袋子。   “下次别把这种东西带到屋子里来。”   “为什么?”女生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吸尽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余下的冰块占了整整半杯,“我饿了,自然要吃饭,难道你还会亲自下厨给我做饭不成?你不也一直不在家里开火吗?”   江执抽出一张纸巾,把被水汽沾湿的桌面仔仔细细擦干净。   眼看两人的手指要碰到一起,女生迅速撤开,靠向椅背。   “樊望津,我早上八点就来了,一直在等你。你只有上午最后一节有课,那之前你去了哪里?”   闻言,那双倦怠的眼眸里平添一丝笑意,“你很好奇吗?”   女生渐渐收敛起笑容。   “你最好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   三天后。   一整个下午,樊望津都在撰写下周要交的课题报告。   平时微信消息他会全部屏蔽,这几天打开了,各个群里的消息震动个不停。   他干脆把手机扔在客厅,等到天色渐暗,才合上笔记本电脑,重新把手机拿回来。   99+的红圈里,没有一条是他希望看到的消息。   江顾盼没有一点要跟自己联系的意思。不是亲弟弟就不行,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行。   江顾盼早在四年前就公布过答案,樊望津偏要当着他的面再确认一次。   结果预料之中。   群里有人@樊望津,樊望津将群组点开,消息往上跳转了十几条。   从去年开始,学校强制学生必须加入至少一个社团,樊望津算是赶上好时候。在一众招新社团里,选了最不需要社交也没有硬性规定的摄影。   只参与过一两次采风勘景,上交过几次作品,他和成员之间并不熟。   最近能够重新聊起来,是他参与了上一次的社团团建。说是团建,不过是社长突发奇想,想要组织新生破冰。   樊望津起初没有参加的打算,社长亲自出马,嘴皮子快要磨破了。   “你只要去了,女生肯定都愿意参加!”   “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较忙。”嘴上熟练地推脱,樊望津心底毫无波澜,他对这种活动向来没有兴趣。   “你你你……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   社长是个平时爱戴鸭舌帽的炫酷小子,比樊望津矮了半个头,毛刺刺的寸头直戳上来。   樊望津只想要避开。   “是哪个?”他礼貌地回问。   “你看啊,大家都从大一开始就着急脱单,就你、你……”   樊望津继续消耗耐心,听对方说下去。   “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豁出去了,社长以一种挑衅的姿态把话放下,试图用激将法刺激樊望津。   樊望津的表现很平静,让社长误以为自己真蒙对了,内心充满忐忑。   “我不喜欢男人。”   樊望津不喜欢和人对视,给人的感觉一直很懒散,永远睡不醒似的,外加上他的身高,让别人想主动找他对视都难,压迫感强烈。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但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去不了。”   好歹比樊望津大一届,被学弟如此不给面子的拒绝,社长脸上也挂不住。   结果过了两天,樊望津主动联系他。   “团建我去。”樊望津说,“地点我定。”   开什么玩笑?!   社长愤怒地即将跳脚,又迎来樊望津的下一句。   “费用我包。”   *   摄影_社长徐明:【咱们副社说想去上次那家酒吧,大家一起随便聚聚聊聊天,放松一下~】   摄影_社长徐明:【@樊望津 去不?给个话,这次AA,不让你破费哈】   摄影_社长徐明:【想去的接龙报名】   只看了前面几条比较重要的消息,樊望津在接龙的末尾上敲下一个1。   人到齐进场前,徐明特意凑过来,手肘往他身上撞一下,好像两人关系很铁似的。   “行啊,终于开窍了?”他朝樊望津挤眼睛。   樊望津将视线从人的头顶转移开,思考要说什么应付过去。   而后,他说:“托您的福。”   徐明虎躯一震,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樊望津,对方要对他阴阳怪气。   这家名为“琥珀”的酒吧开业还不到一月,就凭借着不错的选址和网上营销,吸引了大批量的年轻人光顾。   晚上十点不到,已是人满为患。   卡座和散台各分布一楼大平层,二楼则是vip包厢。   樊望津上一次就是在这家酒吧的后巷见到的江顾盼。   和江顾盼不同,他从很早起,就意识到自己跟江家没什么实际上的关系。   田遥不止一次提醒他说,你离江顾盼远一点,不要跟他那么亲近。   小时候不懂,再长大一点就懂了。   可江顾盼早已顶替他心目中母亲的位置。   被剥夺掉“江执”这个名字,也有四年的时间。   一开始在课堂上老师点名,叫的是新名字,樊望津永远不应声。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愿意。田遥把他的态度视作反抗,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   “我不知道你在跟我犟什么,是他先不要你的。”   *   知道樊望津会来,群里接龙又追加了不少人。   连开了两个卡座都坐不下,樊望津主动把位置让给同系的一个女生坐,被徐明带头起哄说“太绅士了”。   樊望津不着声色地向后退,想要远离,结果撞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陌生的脸孔,他刚要转开视线。   被撞到的那个人像是忽然看到什么,也同样转开脸孔,侧身朝向他。   樊望津没兴趣追究原因,未等走开,先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臂。   “江执!?”   有人叫他的名字。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入眼是颜色极淡的银灰色短发,以及一双因惊讶而瞪圆的眼睛。   难怪没第一时间发现他,原来是染发了。   江顾盼和四年前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身高没什么变化,只是打了耳钉,喔对了,还有锁骨……两个人睡在一张床的时候,他看到过。   可他依旧把自己当做小孩看待,还是会擅自把他根本不喜欢吃的山竹塞进他手里,并且希望自己管他叫“哥”……   江顾盼几乎没什么变化。   是樊望津变得不一样,他长大也长高了。   低下头,樊望津同江顾盼对视。   他的哥哥,小小一只。   “江执是谁?”   他语态漠然地回应。 作者有话说:   没错,目前两位都是直的!   弟弟的两个名字都会用到,规律大概是,哥视角下是“江执”,弟自己视角下是“樊望津”,但也不一定看我心情…… 第7章 07.“你不要生气”   7.   江顾盼没想到会在酒吧里再次碰见江执。   一时冲动,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蹿上去,拉住对方的手臂。   “江执是谁?”   面对对方近乎冷淡的询问,江顾盼瞬间松开手,周围人也都在看他们。   “我认错人了。”江顾盼将舌尖那点涩意,压回喉咙深处,这才看清江执身边的其他人,都很年轻,男男女女,青春靓丽,估计是同学。   他巴不得隐身。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他又重复一遍,再扭头,看到一旁的杨羽,脚下又是一趔趄,还是江执伸手捞了他一把。   江顾盼从小眼窝就浅,经常为一丁点芝麻大小的事流眼泪,不管是感动还是伤心。   而现在眼眶热起来,纯粹是因为丢人。   他太冲动了,在这种场合下冒冒失失来找江执说话,江执没有直接将他的手甩开都是仁慈。   一看就被教导得很有礼貌。   从前江执更愿意凭自己的性子行事,不想搭理的人不会多跟对方说一句话。   想到这里,江顾盼又有些欣慰。   “你没事吧?”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有力,圈紧了将他带起来。   江顾盼摇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迅速挣脱了江执,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刚才那人谁啊?”徐明随便问了一嘴,“怎么是男是女都想找你投怀送抱?”   目送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樊望津才转回视线,“我也不知道。”   *   盥洗台前的镜子加了一圈柔和的光带,更把江顾盼狼狈的模样暴露无遗。   银灰色的浅发搭配他本就不深的眉色,竟意外和谐。   过去两天的时间,江顾盼一直在适应自己的新发色,每每照镜子,好像是在看陌生人。   要是染发之前能多问一句就好了,他贫瘠大脑里贫瘠的想象力,根本不清楚现在的小孩能有多大胆,颜色漂过两次,江顾盼才觉出不对,可为时已晚。   那服务生帮他染完了头发,还特别附赠了洗发水和护发素,说是可以固色。   有人路过瞅见了,还说:“哟,这可不便宜。”   不想拂了对方的好意,江顾盼尽自己所能夸赞了对方的染发技术。   “嘿嘿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江哥你底子好,一般人可驾驭不了奶奶灰这个颜色。”   江顾盼虽然看着一副混混做派,实际这辈子没干过几样出格的事,最叛逆也不过就是在锁骨上按了一颗钉子,至今都还小心翼翼,生怕感染。   再高级的染发剂都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即使过去这么久,江顾盼仍然能时不时地嗅到。   门外有人进来,走到自己身边停下来。   抬头的那一刻是在想什么呢,难道真指望江执追过来吗?   江顾盼面对着杨羽紧紧皱眉的那张脸,有点想扇自己一嘴巴。   “原来你的目标是樊望津。”   洗手间空荡荡飘出来一句话。   江顾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杨羽再开口,“那你早说不就完了?”   “但是樊望津也不喜欢男的,他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的。”   江顾盼一阵悚然,“不是……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吗?”杨羽一副我不信的样子,“你让我白嫖这么久,不可能什么都不求吧?你是菩萨吗?”   这都哪跟哪?江顾盼晕乎乎的,是他太久不和外人接触的缘故吗?   怎么净说他听不懂的话……   “我承认一开始是想占你点便宜,那你也不用见我就躲吧。”杨羽一腔直意,全部抒发出来,“你对我没意思,你直说不就完了?”   江顾盼抬起手往下按,“你冷静。”   “我很冷静。”杨羽忿忿,又补道,“我是真不喜欢男的。”   “但我觉得你人不错,我是不介意……想和你交个朋友。”   江顾盼的脑袋转不过弯。   杨羽那边还在继续,“但是樊望津就算了吧,他应该有女朋友。”   这次江顾盼听懂了,及时叫了停。   “我不喜欢男的,也没想对你怎么样。”   本来还在为江执的事失落,江顾盼这下不得不为自己的清白作出辩解。   杨羽的目光依旧充满怀疑。   大概在他看来,江顾盼不管不顾拉住对方的行为,真的很gay。   江顾盼也不可能对杨羽说实话。   说他是看着江执长大的,从出生起一直到四年前,他们都还是兄弟关系。   既然江执不希望被别人知道,他百分之百尊重对方的意愿。   “随便吧。”杨羽说,“那你下次别躲我了呗,搞得我也挺尴尬的,刚才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自作多情闪开了一下呢……”   “反正你的目标不是我,我也不会再让你请客了。”   杨羽很轻松地说出后半句。   *   江顾盼没再出现在前台,老老实实猫在后厨给水果做雕工,一会儿一只小兔子一会儿一朵玫瑰花。   杨羽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但江顾盼来不及解开这层误会,几个醉酒的大汉歪歪扭扭撞进了洗手间,导致二人的对话终止。   一直到闭店,江顾盼手上切苹果留下的汁水没洗干净,黏黏腻腻地沾在手心。   将小电驴停在出租屋楼下,江顾盼拖着一身的疲惫,一阶一阶楼梯向上爬。   到自己那一层时,连掏钥匙的力气都没了。   是江执帮他把钥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的。   这次有出息。   这次没被吓到。   江顾盼眼看着出租屋的门被打开,“吱呀”一声过后,江执看向他,“哥。”   他等着江顾盼先进,自己才进。   江顾盼累得手快要抬不起来了,也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勇气。   店里没有规定要做摆盘,是他自己非要这么干。   不然就不可避免想到在卡座边发生的乌龙事件。   倒不是想怪罪江执,江执何其无辜,和自己的同学出来玩,还要被他这个“陌生人”骚扰。   可江顾盼实在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就像是现在,江执又出现在他面前,依旧会管他叫哥。   好像晚上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屋子里没人说话,江执忽然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江顾盼又是一惊,连忙开口制止,“别……”   才发出一截单音,他的手贴上对方温热的皮肤。   江执还和小时候一样。   谭鹤每每说他弟是机器人,全靠他的语音启动,江顾盼都要反驳。   江执有人类的体温,比一般人的温度都要高一些,冬天可以取暖,夏天……夏天会上火。   江顾盼眼窝又热起来,吭哧吭哧呼气,最后只能别开头,“我手可脏了,你赶紧去洗把脸吧。”   “不。”江执说着,侧过脸去,伸舌舔在江顾盼的手心,划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江执!!你在干嘛?!”   江顾盼惊得忙撤开手,用力之下,腕上留下一圈指印。   苹果是甜的,手心的汗液微咸,夹杂着一些苦涩的气息,像是机油,又或是江顾盼本身带来的气息。   “哥。”   他再一次将江顾盼圈进怀里。   这下是正面的拥抱,不该出现在已经成年的兄弟之间,更何况他们还不是兄弟。   他们什么也不是。   “你不要生气。”江执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手臂却圈紧了,防止江顾盼又一次挣脱。   长大唯一的好处,是力气也跟着增长,现在哪怕江顾盼叫他滚,他也不会轻易移开一步。   “我没、我没生气……”   江顾盼磕磕巴巴,两个人黏在一块太热了,江执的体温很高,炉火一般圈地燃烧。   江执朝他的耳边吹气,问:“真的吗?”   江顾盼慌张地点头,掌心的唾液已经干透了,他却不敢攥拳,怕捏碎什么似的,只能在半空中僵硬地紧绷着。   也难怪杨羽误会。   要是看到这一幕,江顾盼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确定江顾盼不会再挣扎,江执这才慢慢放开手。   江顾盼知道自己应该马上去洗手,人却固在原地。   “江执……你刚刚也是在讨好我吗?”   没缘由地,他想起上一次两个人的对话,抬起头,对上江执那双懒散漠然的眼。   江顾盼知道自己猜对了。   迅速转身到水池边,江顾盼粗鲁地挤压出整整两泵洗手液,把手指从指缝到掌心,全部洗得干干净净,手上起了好多泡沫。   看江执还站在原地。   他绷紧声音叫他,“你过来。”   至少在这间出租屋里,江执还算听他的话。   走近了,江顾盼一巴掌拍在江执脸上,力道不大,但混着泡沫还是响亮“啪”地一声。   江执侧了侧脸,垂眼描摹江顾盼的情绪,没有真的生气,懊恼更多一点。   “舌头要不要也帮你洗一洗?”江顾盼恶狠狠说,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出口气。   洗手间不大,站两个人略显拥挤。   “不用。”江执贴着他的后背,俯身下来蹭掉脸上的香氛味,淡淡的薄荷气,他的手指随之缠绕上江顾盼的头发。   银灰色的,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灯光下闪着丝丝缕缕光泽。   “是谁碰过你头发?”他问。 作者有话说:   哥防火防盗但防不住弟弟   明天也更~ 第8章 08.“……你跟踪我吗”   8.   “是谁碰过你头发?”   江顾盼想要避开他的手,“说了你也不认识。”   江执非但没有把手放下,反而坚持在江顾盼的发丝间游走,江顾盼拗不过他,强行转身,垫脚凑上前嗅一嗅。   因为他的主动靠近,江执停下动作。   “你喝酒了?”江顾盼没有闻到酒味,江执离开时还是未成年,他是绝对不会让对方沾一滴酒。   可现在不一样了,江执不仅跨过成年的那道门槛,自己更没资格管他。   江执似乎在心里判断,说什么对自己有利。   江顾盼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给我说实话。”   “没有。”重新把手贴在江顾盼的后颈,看他略显不自在的神情,江执的指尖轻轻扫过发尾,像在挑拨琴弦,也一下按在江顾盼的开关上。   迅速将他推远,江顾盼摸着自己发痒的后颈,低头嘀嘀咕咕一串,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抬眸时,眼底无奈更多,依旧没有多认真生气。   他一向如此,对他人太过包容。   “没喝酒你发什么疯?”   “向你询问身边的人就算发疯吗?”江执抬手轻扶在江顾盼的手臂上,低头的同时,视线也跟着矮下来,“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闻言,江顾盼的态度软和下来,嘴上却犟着,“我也…不认识你现在的朋友。”   这么说就好像在为晚上发生的事讨要一个说法一样,他的脸皮薄,紧张地攥住拳,鼻尖渗出少许汗液。   江执放下触碰他的那只手,“嗯,这很公平。”   江顾盼也跟着冷却下来。   洗手间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两个人移步回了房间。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他一边问,一边脱掉身上那件浸上各种气息的上衣,本来一切都很正常,江执却一直盯着看他,把他盯得发毛。   明明晚上见面时,江执态度冷淡,现在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黏上来。   “跟着就过来了。”江执说。   “……你跟踪我吗?”   “你要报警抓我吗?”   对话到此为止。   江顾盼拼命回想自己的十九岁,难道也这么难以沟通吗?现在的青少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踏入浴室之间,他还是问出那个纠结很久的问题。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挡住了大半的视线,江执似乎在思考,看不到江顾盼,他将视线移动到窗帘那条遗漏的缝隙。   “很好。”他说。   “他们对我都很好。”   江顾盼紧绷着身,得到回答后,才慢慢松懈下来。   “你呢?”江执忽然问,“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也挺好的。”   江执点点头,完全不去看江顾盼了。   *   清晨下了一场暴雨。   江顾盼在一片潮湿的阴雨里醒过来。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他,他吓得直接滚下床去。   被子被他全部卷走了,起到缓冲作用,江顾盼打了滚在地上坐起来,和江执一对视。   他忘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抱歉,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江顾盼为自己的大呼小叫不好意思。   江执说没关系,等着江顾盼回来睡觉。   江顾盼迟迟没动。   “哥。”江执叫他。   江顾盼说:“床上好像有虫子。”   江执看都没看床铺一眼,“没有,你上来睡觉。”   江顾盼将信将疑,将缠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解开,往床边凑了凑,“真没有?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东西在我身上爬。”   “嗯。”江执应了一声。   “你不怕虫子吗?”江顾盼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变了,“这你也骗我?”   自己怎么这么好骗,江执说什么就信什么?   小时候兄弟俩都怕虫,常常轮流睡对方的床。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江顾盼初中毕业,还是跟谭鹤的一次对话中,不小心说漏嘴。   谭鹤当时的表情尤为古怪,“那小子都多大了,还不能自己一个人睡?”   江顾盼连忙为其解释,“不是啊,你也知道我们那间屋子很潮,时不时就冒出虫子,我那个……江执害怕。”   江顾盼决定不把自己供出来,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要面子的年纪。江执还小,不会在意这些的!   谭鹤说:“哦豁,小机器人还有害怕的东西?”   正在上学路上,江顾盼不乐意听,提着书包快步往前走。   谭鹤那张嘴没饶过他,追上他继续说:“你别惯着他就好了。你上小学的时候也没说要人接送啊,怎么轮到江执就不行了?这也就是今年改了课表,你没时间,不然他早晚都挂你身上,谁受得了?”   “你没弟弟,你不懂。”江顾盼还在狡辩。   “我是不懂。”谭鹤嗤笑一声,“别人家兄弟都打架,你俩打过吗?”   “江执很听话,我干嘛要……”   “是啊,他连他妈的话都不在乎,就听你的。”谭鹤说,“你哪是多了个弟弟,分明就是在养儿子。”   江顾盼抬脚就要踹人,谭鹤勉强躲开了,还恶作剧地捏住嗓子,在他耳边“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江顾盼猛地停下来。   江顾盼猛地退后一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回忆连同雨水一并被冲刷褪色。   现实中的两人隔床对望着。   “是你在摸我吗?”江顾盼说完也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江执又不是……   “你想我怎么回答?”   “当然是说实话!”   江执说:“没有。”   未等江顾盼松一口气,江执又说:“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江顾盼的眉浅浅蹙起来。   “那道疤还在。”   *   一只穿白袜子的黑猫跳上电瓶车的脚踏板,沉甸甸压在江顾盼的脚上。   江顾盼低下头,撞上猫咪的黄瞳。   “抱歉啊,今天不接客。”   “喵嗷~”   把手伸下去,那猫将下颌蹭在他指尖,惹得江顾盼轻笑一声。   熟练地从车筐里翻出猫条,喂给忽然到来的客人,午后清凉的空气并没有带给江顾盼舒爽的感觉。   不知道江执为何会说那样一句话。那之后,他几乎是逃出自己的出租屋。   江顾盼都快忘掉自己手臂上还有一道疤,经过年月无情的碾压,增生处也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只是用手摸的话,依旧凹凸不平,像螃蟹的脚一般,丑陋地攀爬。   难道江执希望自己永远愈合不好吗?   江顾盼抬手摸了摸右臂,被半袖遮掩住的部分。   从前他习惯穿更长的t恤,可不管怎么样,江顾盼的外表都会被认作不良,干脆不再费心思掩饰。   来A城这么久,没有人问起他手臂上这道疤痕。大城市的最大好处就是,人们都急匆匆地赶自己的路,对他人身上的故事并不关心。   江顾盼将猫条从都到位捋平,“没有了。”   他对着猫咪说话。   那猫还蹲在原地,仰头看他。   “……我不能带你回家。”   迄今为止不知道被多少只猫咪“碰瓷”过,江顾盼早就习惯在车筐和口袋里塞几根猫条,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也会上网买猫粮。   但从没有尝试带哪一只回家。   无论带哪一只,好像都对其他的不公平;无论是哪一只,他都没能力饲养。   仿佛是听懂他的话,那只猫跳下车去,和上一只一样,头也不回地往草丛里钻去。   江顾盼缓缓吐出一口气,慢吞吞掏出手机。   之前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没勇气打开,怕是江执给他发消息,质问他为什么忽然跑掉了。   还好不是。   三通电话,四条消息,没有一个来自江执。   江顾盼在聊天界面上打下一个问号,谭鹤的电话在下一秒中准时抵达。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谭鹤说。   “你那便宜弟弟怎么会出现在酒吧?”   *   “你怎么还调监控!?”   监视屏里的人刚要拉住另一人的手臂,江顾盼率先捂住脸。   谭鹤冷笑着说反话:“敢做就要敢当啊,你够可以的江顾盼,藏这么深,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江顾盼一下把自己摔到旁边的皮革沙发上。谭鹤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刚要给自己点上。   “也给我一根吧。”   谭鹤直接把烟盒甩在他身上,“你是嫌自己被坑得还不够惨吗?”   火光在眼前明灭一下,江顾盼迅速将烟雾薄薄地吐出,随即王八缩壳一样蜷起身,掐烟的那只手悬空在沙发边。   “替别人白养这么多年儿子,到头来还要被羞辱一番,江顾盼,做人得有点骨气你知道吧?”   江顾盼回嘴,“这和江执又没……”   “没关系?”谭鹤一歪头,“对啊,他现在也和你没关系。”   江顾盼不吭声了。   “你少和他来往。”谭鹤抬手拍他的肩膀,重重压下去,“不对,是压根别来往。”   谭鹤离开前,还叫后厨给江顾盼备了份果盘,说让他多吃点,补充维生素,别老去干那些脑袋缺氧的事。   “人你也看到了,还活得好好的,他家又不缺钱,前途根本不用愁。”谭鹤一副老父亲的姿态,苦口婆心,“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倒霉催的,还好那小子是个白眼狼,不认你就算了,你别给自己找事。”   江顾盼更不敢吭声。   谭鹤还挺欣慰。   从前他要是敢说江执坏话,江顾盼都要蹦起高反驳。   现在能听住劝,还是有进步。   当晚。   江顾盼站在被锁住的出租屋门前,双手接过江执递来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哥哥就是妈妈呀~~~   明天更 第9章 09.“你要赶我走?”   9.   月明星稀,江顾盼在收到短信的第一时间赶回自己的出租屋。   他不想江执多等。   接过江执递到手中的钥匙,江顾盼说:“麻烦你跑一趟,我就不请你进屋坐了。”   “你要赶我走?”   “……”   江顾盼迟疑一下,还是心一狠,“你不该来找我。”   江执上前一步,遮天蔽日般,将江顾盼围困住。   “哥,不要赶我走。”   说着竟然又要拥抱江顾盼,这一次被江顾盼拦在了半途。   两个成年男性之间会这么亲密吗?   老实说,江顾盼没有概念,家里大人常年缺席,江执从小又愿意黏着他。   江执在是江执之前,首先是他弟弟。更别提两人之间还有四年的空白期。   哪怕如今的江执已经比他高出很多,臂膀更是宽阔到能够罩住他,可儿时相处的点滴历历在目,江顾盼没办法迅速转换立场。   没有办法拥抱,江执抓住江顾盼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又要往自己的脸上贴。   离别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陌生感,本应随着时间拉开的距离,在意外碰面后,匆忙缝合成一件拙劣的仿制品。   江执还在用从前两人的相处模式,来应对四年后的状况。   小时候管用的招数,怎么会长大以后还管用呢?   “我骗你的,我在那边过得不好。”   江执的话音未落,江顾盼已然放弃抵抗,主动捧住他的脸,左右来回看,“他们虐待你了?”   眼瞳映照出江顾盼紧张兮兮的神情,江执垂眸,将静默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没有。”   既然江顾盼要求他说实话。   那么,他会在有需要的时候说实话。   “但是我想你。”他重新将江顾盼拢进怀里,体温像一团烧着的火,也想要把江顾盼点燃。   “我一直等你来看我。”江执说。   “江顾盼,你一次都没有来过。”   *   田遥的离开毫无预兆。   就如同她的到来一样,那天,年仅五岁的江顾盼,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手边没有玩具车、没有积木,他撕碎用来拼图的纸团和脏脏的手指黏在一起。   他爸推开门,把田遥迎进门,告诉他,你以后有新妈妈了。   而江执升上初中的第一天,没有升学典礼,没有迎新会,田遥不见踪影,江顾盼他爸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是江顾盼逃课到江执的学校去,参加江执的开学仪式。   校门外的桂花开得太香,开学报道结束后,江顾盼反复向江执确认,不拍张纪念照吗、开学第一天不和新同学打声招呼吗、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   江执把学校的通知单塞进书包里,耳边是他哥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   直到谭鹤的电话打过来,江顾盼才安静下来。   升入高中后,江顾盼终于有了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是他爸淘汰下来不用的旧手机,除了接打电话外,没有更多用处,还时常卡顿。   但学校外面有网吧,特定的时间内,不用身份证也能进。   一般是谭鹤请客,硬拉江顾盼去凑人头。   这次也是一样。   江执不止一次对他哥说:“你别跟他来往了。”   江顾盼知道他和谭鹤不对付,听着笑笑,也不当回事。   “他在带坏你。”江执抿平了唇角,死死拽住他哥的手腕。   没什么用,江顾盼用手贴了贴他的脸颊,九月天气依旧热,他担心江执会中暑。   “你别闹,我这不是没去吗?”   “以后也别去,永远别去。”   江执说话逐渐霸道起来,被江顾盼贴着额头正中心,弹了一个脑瓜崩。   “别这么说,让你鹤哥听见多不好。”   人前江执的话依旧很少,只愿意和江顾盼沟通,被拒绝了,他又沉着一张脸,往家的方向走。   江顾盼却停住了,犹豫一会儿,声音变轻,“江执,那个,你妈妈她……”   “还是没有回来?”江执用一种了然的语气。   “嗯……”江顾盼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江执重新走过来,抓住他哥的手腕,扣得一如既往地紧。   说没关系是骗人的,即便田遥很少会管教两个小孩,都是任凭他们自力更生,但家里少了一个大人,房子空下去一块,落差感依旧强烈。   江顾盼或许能够适应,但是江执呢?   田遥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被抓得有些疼了,江顾盼扭了扭手腕,嘴上一连串安慰人的话。   江执听得不是很真切。   母亲抛下他离开了。   唯独眼前这个人不会消失,他就要死死抓住不放。   街边的桂花树一路飘香,在小孩渐红眼眶下,江顾盼将他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拍背哄着,“没事的,还有我呢……我不会离开。”   但是江顾盼也失约了。   *   “你没有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出租屋内,江执把江顾盼圈在自己怀里,脸贴在对方的掌心轻蹭着。   江顾盼却一阵悚然。   他们都不是小孩了,不该延续从前的相处方式,江执却像是从未长大过,依旧对江顾盼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   这是不对的。   江顾盼也是直到后来才明白,弟弟不是小猫小狗,他没办法、也没能力把他养大。   江执以后也会明白。现在想不通,是他的人生里还没遇到更多的人,从前,江顾盼几乎就是他的全部了。   那本来就是畸形的、不健康的,需要被纠正。   江顾盼强行把手撤了回去,“江执,你听我说……”   随着江顾盼的抽离,江执的神色渐冷下去,又染上倦怠的气息,眼皮总也睁不开似的沉沉压着,干脆捂住江顾盼的嘴巴。   “我困了,明天上午还有课。”   江顾盼被迫安静下来。   江执看他的模样,似乎满意了,竟然抚摸江顾盼的头发,说“真乖”。   *   搞什么?!   江顾盼再睁开眼时,已经是隔天晌午。   江执已经离开了。   强大的生物钟令江顾盼即便昨晚回来得很早,也依旧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晚想说的话统统没说出来,一直在被江执打断。   江顾盼从没奢望过和江执能够重归于好,他们连兄弟都不是,还能以什么身份待在对方身边?   可看江执的态度……根本不像不会再来的样子。   江顾盼开始思考,要不要重新换一面好用的窗帘……   不对不对不对!   他不是要欢迎江执的到来!   要不先考虑找房东按个空调吧,这屋子夏天根本没法住人……   打住打住打住!   江顾盼猛地把被子掀起来,试图扑灭自己脑子里没用的幻想。   把被子叠得整齐后,他无法避免,又一次,抚摸自己手臂上的那道疤。   说到底,江执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有很大一部分责任。   酒吧里,和杨羽再次碰面,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不少。   对方主动找过来,叫他一声“江哥”。   江顾盼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杨羽又和他撞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江顾盼怔怔的,不知道这又是那一出。   “别这么见外。”杨羽说,“你之前不是说你弟弟在上高中吗,我可以帮他补习。”   江顾盼的脑袋迟缓一拍,“不用了,我弟他……正在叛逆期,听不进别人说话。”   杨羽咂舌,“啊这样啊……”   “那我给你当僚机。”   江顾盼:“?”   杨羽又用手比划,“你不是看上樊望津了吗?我可以帮你打听……”   江顾盼忙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有些心累地讲:“首先,我对同性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江……樊望津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名字好绕口,江顾盼不是很喜欢,说完还咂咂嘴巴。   杨羽只听进去了后半句,“是吧,我也觉得樊望津不太可能,他女朋友很漂亮的,但事在人为嘛。”   江顾盼扶额,“什么叫事在人为?”   杨羽嘿嘿笑着,“我们社团挺多人都愿意过来这边玩,指不定哪天就把樊望津也拉来了。”   江顾盼说:“别。”   杨羽:“只要哥你能给我们打打折什么的……”   原来是从这儿等着他呢。   江顾盼莫名松了口气,“打折可以。”   杨羽刚要拍手欢呼,江顾盼又说:“但是别把樊望津带来。”   几天后。   江顾盼看着卡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算了。   只要他不主动凑上去……   隔着一段距离,杨羽瞄见他,像猫见了耗子,老鼠见了米。   江顾盼暗道不妙。   下一秒,杨羽大肆挥手,冲他喊道:“江哥!你快过来这边!” 作者有话说:   不做兄弟了,你们做夫妻吧! 第10章 10.“那怎么会认错”   10.   江顾盼想要无视,架不住杨羽一声比一声唤得勤。   硬着头皮,他响应了杨羽的召唤。   走过去看清台面上的几人,坐在最中间的男生戴一顶暗红色的帽子,商标江顾盼不认识,估计是什么当下时兴的潮牌。   樊望津没坐下,反而站在一旁的角落。   一看就是被搭讪了,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扯开嘴角回以一个微小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江顾盼一下愣住。   重逢至今,江执从没对自己笑过。   但江顾盼也能理解,江执从小就不是一个擅于表达情绪的小孩,可以说相当内敛。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杨羽向江顾盼介绍:“这是我们社长,也是我哥,徐哥。”   戴帽子那人立刻起身摘掉帽子,“跟我还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徐明就行了。”   江顾盼不知道杨羽想做什么,但看对方一脸谄媚的笑,就知道没好事。   徐明头发剃得很短,寸头,还有一道侧刻。   “江顾盼。”   江顾盼只报了自己名字,对方朝他灿烂的一笑,“我知道,小杨都跟我们说了,你是他认的大哥嘛。”   江顾盼瞬间把目光移向杨羽。   昏暗的氛围下,那小子朝江顾盼单手作揖。   江顾盼深深叹口气,总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拆杨羽的台,含糊地点头算是应下了。   再把视线斜向江执刚刚站的位置,只剩下几对男女在墙角边耳鬓厮磨,说悄悄话。   江执不见踪影。   找不见人,他刚要转到其他方向,又听到徐明讲话,“听小杨说,江哥你能免费给我们升到二楼去?”   二楼是vip包厢,需要提前预订。   这下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江顾盼刚要开口拒绝,有人从他身后过来,手臂碰到他肩膀。   江顾盼侧身让开,转错了方向,撞在那人身上。对上樊望津那双沉郁的眼眸,江顾盼呼吸一窒。   还是不习惯两人的身高差距,他第一时间往后挪。   从前都是平视的,更小的时候甚至都要江顾盼抚摸着脑袋,小孩才肯自己一个人去睡觉。   江执这算营养过剩吧?   还是说单纯是基因作祟,随了他的亲生父亲?   江顾盼从没见过江执的生父,只在田遥的口中听说过,据说是当地有名的药企公司老总的儿子。   江顾盼平时很少听八卦,也不会四处打听,谭鹤知道的可能都比他多。   让开以后,他看向卡座上其余的人。   这些人都是学生,大概是想要省钱,只开了小卡,江执没和他们坐一起是嫌挤吗?周围的座位也都满员了。   江顾盼心下计较一番,最后松口说:“你们去楼上吧,我让人给你们开房间。”   “真的啊?”   “太好了!谢谢哥!”   “江哥你人也太大方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江顾盼无力地挥挥手,开包厢的钱他肯定是要垫付的。   再这么赊账下去,江顾盼就要在酒吧待到天荒地老,他知道谭鹤是好心,让他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是江顾盼自己心里过不去,也不习惯这样三点一线的生活。   *   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二楼,这期间,樊望津没有多看江顾盼一眼,真就像对待陌生人一般。   江顾盼也跟着上去了,主要是想和领班交代一声,安排他们到偏僻一点的包厢。   二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这些祖国的花朵还是远离为好。   刚到门口,服务生帮忙开了灯,灯光一亮,有人忽然说:“江哥,我瞅你有点脸熟。”   江顾盼佯装镇定:“是吗?我偶尔会在下面巡场,你可能看到我了?”   骗人的。   他更爱窝在后厨削他的小兔子苹果。   要不是欠着酒钱,江顾盼根本不会认领管理的活,他就不喜欢支配别人做事。   那人点点头,看样子是被江顾盼忽悠过去了。   其中一个女生又说:“是不是上次来的时候,一把抓住樊望津的那个人?”   她说话声音不大,无奈包厢的隔音措施也做得挺好,阻隔了楼下轰鸣般的吵闹,余下只有轻柔的讲话声。   江顾盼一时尴尬,抬手捏了捏耳环,轻咳一声,“是吗?还有这回事?我都忘了。”   他向樊望津看去,这次对方没有无视他,和他对上视线。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又有人想起来了,也不是记性好,实在是江顾盼的发色太有辨识度,无法被隐藏。   “我认错人了。”江顾盼迅速说,“把你认成我弟弟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完,余光瞄见杨羽的眼神,拳头有些痒了。   江顾盼也不喜欢使用暴力。   只是杨羽那副神情太欠抽,完全是在质疑江顾盼怎么会撒这么拙劣的谎。   这到底拜谁所赐?!   江顾盼郁闷。   当然了,这肯定不怪江执,是自己太冲动惹出的祸。   江执不可能在一众同学面前认自己。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的……   “没关系。”这是樊望津进入包厢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江顾盼今天听到的第一句。   江顾盼的思维被打断,随即道:“还是要说声对不起,其实仔细一看你和我弟长得一点都不像。”   “是吗?”第二句。   “嗯……他没你这么高。”   “那怎么会认错?”第三句。   “……我眼花了。”江顾盼说。   明眼人都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徐明用手肘怼了一下樊望津,好歹是给他们升台的金主爸爸,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也不给个台阶下。   樊望津低下头来,目光浅淡地一瞥。   徐明趁机说:“那说明你和江哥有缘分,哈哈哈别说这个了,那个江哥,你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江顾盼迅速接下话茬,“我还有事,先下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江顾盼离开后没多久,杨羽便找借口,说要去卫生间。   徐明吐出一口气,有些头疼地讲:“知道你对男的没兴趣了,但没必要这样吧?”   樊望津的视线停留在门口,闻言移过目光,“怎样?”   “人也不是故意的,没准真把你当成自己弟弟了呢。”这话说出来,徐明自己都不信。   樊望津问:“刚才出去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啊?”   话题突然跳转,徐明反应了一下,“你说杨羽?他都来社里多久了,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和我是同一级?”   “不是……他是大一的啊。”   “那就是比我小?”   “不然呢?”这都什么怪问题,徐明满脑袋问号。   好在樊望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简短结束了对话。   “知道了。”   *   “你有点太明显了你知道吗?”杨羽一路小跑着,找到江顾盼。   江顾盼还没找他算账,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你盯樊望津盯得太明显了!”杨羽说。   江顾盼下意识否认,“我哪有?”   他分明有几分钟没看住人!   杨羽:“你全程一直在看他。”   江顾盼刚想要反驳,杨羽又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对他有意思!”   “我对他真没那个意思!”江顾盼也有点急了,跨出一大步,上前理论。   那可是他……是他……那可是江执!   江顾盼说:“我发誓,我对男人没有一丝一毫想法。”他把手伸出来,举三根手指发誓。   “那你和樊望津说去呗,你看他能信吗?”   “这有什么不信的?”背地里他还管我叫哥呢。江顾盼有苦说不出,只能干瞪眼,眉目一压,看上去很凶似的。   杨羽有点怵,说:“行、行,你对他没意思,根本不想泡他,给我们升包厢纯是做公益。”   江顾盼:“……”   这个他又不好解释了。   杨羽又说:“这次让你破费了,你放心,我这个人知恩图报,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江顾盼冷静下来,“不需要你给我当牛做马……”   你把包厢钱给我报销了就行。   后半句被江顾盼咽进肚子里。   不行,不能说,说了太折面子。   他从小就脸皮薄,况且杨羽看着也不像能掏出钱来的主,不然也不会抓住一切机会“敲诈”他。   “我也是一时喝上头,吹牛吹大发了,谢谢哥你没拆穿我。”这回杨羽是真心实意的。   江顾盼捏了捏鼻梁,随口“嗯”了声,轻易就把人原谅了。   “不过你刚才找的借口也太烂了,还说什么樊望津像你弟,你远在他乡的弟弟知道吗,我都听不下去了……”   他还是太好脾气了。   江顾盼改掐自己虎口,刚要叫杨羽闭嘴,头顶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过,并不是叫他。   “杨羽。”   樊望津在楼梯上,一手握着栏杆的漆柱,往下探身看着两人。悬挂的角度,仿佛随时能够一跃而下。   杨羽扬起头,看到樊望津也有些诧异。他和樊望津不熟,平时更是毫无交流。   “徐明找你,”樊望津说着,还朝楼上指了指,“好像有急事。”   “噢噢好,我马上就来!”杨羽说完,又回头朝江顾盼挤挤眼睛,拍拍自己胸脯,像在保证什么。   江顾盼却没心思管他了。   现在的江执……樊望津可以和任何人自然交流。   除了跟他。 作者有话说:   哥:小孩叛逆期怎么办,在线等,急!   弟:我哥又有新的弟弟……   三万字啦!再次求求海星收藏和评论,谢谢大家~ 第11章 11.“今晚我去找你”   11.   后街巷还是一股熟悉的腐烂气息。   江顾盼手里掐着半根烟,橘红色的火光在黯淡漆黑的夜里尤其明显,像儿时手持烟花的最后一抹亮光,将熄未熄。   酒吧里明明可以抽烟,他偏要找这么一个偏僻又难闻的角落。   斜对面就是两个暗绿色的巨大垃圾桶,搭配掉漆的白字,很有千禧年的复古感。   后街巷子不深,隐约还能看到街对面五光十色的灯牌,投在柏油路上一闪一闪。   相比起A城兴盛繁茂的娱乐业,江顾盼出生的那座小城要冷清许多,一到晚上十点,所有店铺统一打烊歇息。   家里大人在家看电视喝啤酒,小孩子则早早入睡。   田遥尚未出走的时候,江顾盼家里开过一阵子棋牌室。   租了小区外面的一间平房,里里外外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装三台全自动的麻将桌。   那时候管理远没现在这么严,来玩的都是家里的老头老太,即便是耍钱,也是很小的数目,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间棋牌室是田遥张罗着要开的,管也是她在管,她本身就好玩牌,认识不少牌友,随随便便一宣传,每天都可以满桌。   *   江顾盼上初二时,江执上小学四年级。   周六日家里没大人,江顾盼会做饭给弟弟吃,一开始不熟练,做得难吃,后来次数多了,熟能生巧,江执也会帮忙打下手。   可一到上学,初中比小学放学晚,江顾盼照顾不到江执,田遥就会直接让自己儿子到棋牌室找她。   棋牌室每天烟雾缭绕,小孩子端着一张精致的完全不像江家人的脸出现,免不了被大人一顿调侃。   田遥有时候会塞给他钱,要他自己去买饭吃,偶尔也会提前点些东西,让人送到棋牌室。   小城镇不流行外卖,附近也没几家商铺会入驻平台。   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样子。   江顾盼每天下课就急匆匆往棋牌室跑,谭鹤好凑热闹,偶尔也跟他一块去。   那时候还流行扇烟卡,棋牌室每天收拾出一大堆空烟盒,江顾盼叠烟卡的手艺也是一绝,从来都叠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马虎,学校里甚至有同学想要出钱从他手里买。   一到棋牌室,别人看江顾盼的眼神也不一样。   江执平时不爱说话,无论大人们怎么逗他,他都只会往后闪身,一张脸绷着,不让别人碰。   唯独说到江顾盼,说到“你哥”,他眼神才闪一闪,才听得进去。   “你不要总是麻烦你哥,带着你,你哥都没法跟朋友一块出去玩了。”   田遥多次当着众人的面,想要自己儿子识趣一点。   她太年轻的时候有了江执,现在也不过三十几岁,头发绾成斜马尾,粗粗地坠在肩膀上,走路时随风摇曳。   江执根本不听她的话,回答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要么是“好”,要么是“不”,偶尔也会“嗯”。   但在江顾盼的事情上,他只会用到一个词。   那就是拒绝。   拒绝大人让他独立,拒绝江顾盼抛下他单独跟朋友玩。   为什么不呢?   江顾盼一直都是围着他转的。   *   通常一进门,江顾盼的目标明确,拉上江执就回家。   同住在一个小区,大家互相都熟悉,都是笑脸相迎,背地里却免不了说三道四,只是不当着江顾盼的面说。   江顾盼和他爸一样,是个大犟种,一旦认定的事,别人说破嘴皮也没用。   他们避着江顾盼,却不避江执。   大概认为他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也不会像江顾盼那样莽撞,会直接冲上去和人理论,那是不懂礼貌、不尊重长辈,最关键的是,让他们下不来台。   人人都清楚,江执一看就不是江家人,那眉毛、眼睛都随了田遥,性格呢,性格不知道像谁,见到长辈不打招呼,别人逗他他也不开口说话,连笑都不笑。   是个哑巴。   偏偏江顾盼在身边时,江顾盼问什么他答什么。   江顾盼有时候来晚了,书包都没放下就问江执:“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   松一口气,又问,“吃的什么啊?”   江执开始报菜名。   第一次见时,有人惊讶地张大嘴巴,第四、第五次……渐渐地,别人都习惯了。   有时候想要问江执点问题,都要等江顾盼来了再说。   田遥脸上先挂不住,在江执又一次拒绝她的提议后,拍着桌子问:“到底谁才是你妈?!”   “你。”   江执说。   然后又说:“他是我哥。”   田遥一口气堵在胸口,“周末留在我这儿不好吗,妈妈找人给你做饭吃,小区里的曾阿姨你记不记得?她女儿和你一样大,你俩一块玩,不比你和你哥待在一块强?”   江执还是拒绝。   田遥的耐心有限,瞄着自己小孩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这点倒是和江顾盼很像。   一想到这里,田遥又坐不住了。   “你和你哥不可能一直待在一块的。”她说。   江执终于抬眼,“为什么?”   田遥张开嘴巴,欲言又止。   江执还太小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是含糊道:“他将来要交女朋友,要结婚生子,你以后也会谈恋爱,你们……”   话没说完,江顾盼先赶到了,掀开帘子先喊一声“阿姨”。   田遥的脸色冷下去,直勾勾看着自己儿子。   果然,江顾盼一来,江执看也不看她一眼,拿起书包就要走。   江顾盼察觉到气氛不对,人站在原地,不确定道,“阿姨,那我们先回家了……?”   田遥抿住唇,最后还是勉强笑了一下,“嗯回去吧,过马路小心点。”   “江执,你惹你妈妈生气了?”过马路时,江顾盼牵住江执的手,问。   “没有。”   “真的吗?你不要对我说谎。”   江执迅速改口:“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你们都聊什么了?”   江执顿了一下,眼睛扫过江顾盼倾注来的目光。   “她担心我占用你太多时间,害你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出门玩。”江执说,“哥,我是个麻烦吗?”   “当然不是!”江顾盼立刻回答。   江顾盼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和田遥相处,两个人的沟通也很少。   得知对方在为他着想,江顾盼一面吃惊,一面担忧,同时,心里吊着的那根弦松了一松。   “照顾你一点都不麻烦,”江顾盼说,“谭鹤也很乐意你和我们一起出去!”   有必要说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吗?   江顾盼自己也迟疑了一下,好在江执没有质疑,反而在过马路之后,主动攥住他哥的手指。   江顾盼一面困惑,一面配合,以为是小孩信赖自己的表现。   那一路,江执再没松开手。   *   香烟燃尽到最后一息,酒吧的后门又一次被推开。   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江顾盼扭头,对上江执那双被铅灰色涂满的瞳孔。   他很惊讶,曲起的膝盖再度绷直。   江执走到他身边来,冒出的第一个字就令他的指尖震颤。   “哥。我找了你好久。”   未等江顾盼细想,江执已然将他手指的烟蒂夹走,余下的一点点火光很容易烫伤手指。   江顾盼刚要拦,又听江执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都不知道。”   “自然而然就会了。”江顾盼挡住对方贴近的身体,转移话题,那团烟雾也一并过肺,没有倾吐出半点。“你别乱碰,再烫着你。”   “你经常抽烟吗?”   “不是……”江顾盼还没回答完,江执又说,“也教教我。”   江顾盼迅速将人推开了,“这有什么好教的,不抽更好,你别什么都跟我学。”   江执歪了歪头,把最后那节快要熄灭的火光递到江顾盼面前。   “那你还抽吗?”   “……不抽了。”   将烟头碾灭了,江顾盼把手不自在地按住后颈,闷着头,“你怎么会在这儿,不和同学一块玩了?”   “我说了,我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江顾盼闪开目光,“万一被你同学看到怎么办?”   江执没有回答。   江顾盼刚要从他身边走过,他又叫道:“哥。”   江顾盼还是回头了,那双本来就下垂的狗狗眼更要弯到嘴角边去,丧气地垂着尾巴。   从前享有的待遇不再有了,任谁心里都会有落差吧?   小时候江执只愿意围着江顾盼转,只和江顾盼说话。现在则完全相反,只要不是江顾盼,江执和谁都能沟通顺畅。   两个人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像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江顾盼心里有些难受。   不想表现的太明显,他不情愿地开口:“又干嘛?”   “今晚我去找你。”   江执说。   *   樊望津回到包厢。   徐明正叼着一根烟要打火,看见他,扬了扬下颌,“来一根?”   “我不抽。”樊望津看着对方的动作,语气礼貌且淡然。   “吸烟有害健康。”   “???”   “你踏马说什么呢?”手里拿着樊望津离开前递给自己的半包烟,徐明懵了。 作者有话说:   提问:本章弟到底说了多少谎 第12章 12.“你干嘛脱衣服?”   12.   江顾盼回到出租屋时,没有看到江执。   怕又是自己没看清,还在楼梯间转了两圈,确认江执没有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突然冒出来吓自己一跳。   他把自己扔进浴室,火速冲了个澡。   江执还是没出现。   会不会是在耍自己?   江顾盼吹完了头发,往自己的浅毛上喷了两喷精油。   别人送给他的东西,他都有在好好使用。   躺下来面对着掉墙皮的天花板,江顾盼又一次放空。   酒吧营业结束,他都做好了出血本的准备,人到账台前,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樊望津他们那间包厢是结完账才离开的。   包括升级包厢的费用也算在内。   *   咚咚两下敲门声,响在初晨微亮的时刻。   江顾盼睡得很浅,侧身斜卧在床边,好像刻意竖起一只耳朵放哨,一丁点的响动就让他腾空而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去开门。   江执站在他家门口,头顶几乎和门楣齐平。   两个人谁也没说多余的话,江顾盼让开,江执进来,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颗扣子、两颗扣子……要兜头脱下时,被江顾盼制止了,说你停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江执已经把上衣脱下来了,露出精壮的肌理,有训练过的痕迹。   现在的小孩都很注重外表,健身房里清一色的男大。   江顾盼十七八的时候也很爱偷摸照镜子数自己身上的腹肌,奈何体质摆在那里,想要练出块垒不容易,至今也只是薄薄的四块,还要吸气才明显。   不过他有人鱼线……噢噢噢江执也有。   嘴上说着你别脱,对方脱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执的身材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   江顾盼一时间忘记继续追问,江执也大大方方任由他看。   分别之前,江执已处在青少年时期,两个人分开在不同的房间睡,也不会再一起去洗浴中心。   江顾盼并不知晓江执发育到何种程度,只知道一眨眼间,从前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小孩,马上就要超过他,长得更高。   时间是很没道理的东西,有时候甚至不是匀速的。   然后又一个四年,江执就变成现在这副,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模样。   “你干嘛脱衣服?”   “身上有烟味,难闻。”   江顾盼顺手接过江执递来的衣服,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果真有一股烟草的气息。   “是别人抽的,我没有。”江执忽然又说。   “他们后来又去了唱k了。”   看江顾盼没什么反应,江执又黏过来,“就是普通的ktv。”   “我什么也没说啊……”相比起大型犬,江顾盼还是更喜欢小猫。   猫好,只需要抚摸和喂食,从不强求你收养它。   被江执困在墙角,江顾盼有些茫然,“但我这里没有合适你穿的衣服……”   “没事,晾一会儿味道就散了。”江执垂眸,“哥,我能在这里洗澡吗?”   “……可以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吗?”怎么搞得像自己虐待他一样,江顾盼一阵莫名,手掌抵在江执的胸口,摸到一片紧实坚硬的肌肤。   江顾盼又困惑地说:“江执……”   “嗯?”这一次,他应声了。   “跟我也要绷着吗?知道你身材好,不用刻意展示给我看。”   江执将眼皮抬高,看到江顾盼在笑,尖尖的小虎牙往外露,一点当哥哥的样子也没有。   江顾盼本来也不是他哥。   “被你发现了。”他的语调已经平淡,没有寻常人被揭穿的窘迫。   江顾盼笑着推开他,甚至还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   一时间气氛很融洽。   *   江执去洗澡,江顾盼一个人待在屋里,才回过味来。   自己到底在高兴什么?   江执不过是对他的态度稍微好一点,江顾盼就又得意忘形,把身后的尾巴甩成螺旋状。   还嫌自己不够丢脸吗!   江顾盼暗自唾弃自己,盘腿坐在床上好久。   直到江执把门推开,他强迫自己板住脸,扭头看去——   “江执!!你至少把浴巾围一下!!”   仅用0.1秒破功。   江顾盼匆忙下床,要给江执的重要部分甩一条毛巾过去,结果脚下一软,踉跄两步跪到地上。   盘腿时间太久,脚麻了……   就这个角度,江顾盼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气势弱下去大半截,几乎是祈求。   “你……你先找条裤子穿上,不然就用浴巾围住。”   虽然偶尔会光临洗浴中心,但江顾盼从未对同性抱有一丝一毫的好奇,搓澡也是找个单间,自己搓自己的。   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一时间江顾盼心情复杂,江执想要把他扶起来,他连忙出声制止。   “不要、不要,你别……别过来!”   好糟糕的对话。   江顾盼想一头撞死。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有点热,地上凉快。”江顾盼舌头打结。   大概是于心不忍听他再说这么拙劣的谎,江执很配合地围上了浴巾。   江顾盼刚想舒一口气,起身看到那条浴巾时,脑袋又卡壳了。   他好像知道江执为什么不用它了。   那条浴巾他洗澡的时候也用过,现在还是半湿的状态……   “你不然还是……”裸着吧。   江顾盼说不出口。   江执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后半句,江顾盼捂住脸,耳根通红,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抱歉,浴巾我用过,我还是给你找条裤子……”   “没关系。”江执说,“我不介意。”   江顾盼从指缝里偷看对方,以判断江执说的是真是假。   看不透。   江执的头发湿透后,黑发凌乱卷翘在眼前,眉目间依旧淡淡的,只有眼角挑上的弧度凌厉,却被慵懒的气质掩盖大半。   无法判断江执是否真心。   江顾盼还是很想从窗帘那条缝隙溜走。   “是你用过的,又有什么问题?”江执向后捋头发,露出完整的眉眼,“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互用对方的东西吗?”   是的。   但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况且那时候他们对彼此的认知,和现在不一样了。   “你还吃过我的剩饭。”江执说。   说话好难听啊,江顾盼张口辩解,“也不能说是剩饭吧,是我做饭做多了,又不能浪费。”   江执点头认同,“是农民伯伯辛苦种的粮食。”   江顾盼:“……”   小时候他的确是这么哄江执,但那得追溯到十多年前了,小豆丁版本的江执比现在可爱一百倍!   “所以没关系,你不用什么事都和我道歉。”江执又说。   “我不喜欢听。”   *   好像又回到那个包厢里。   江执的态度时冷时热,若即若离。   江顾盼尝试去理解。   在那么多人面前,江执不想表现出和自己认识,这无可厚非。   可私下相处,偶尔,江顾盼想,偶尔他也会忽然抛出冷漠的那一面,令江顾盼应接不暇。   没办法再睡下去,天也大亮,身边多了一个会呼吸的人,他一动都不敢动。   “哥。”   现在江顾盼适应了。   适应江执低沉的嗓音,跟他说话的语调从不上扬或是下降,始终保持平稳;适应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会突然发生变化。   少年人总是阴晴不定,江顾盼也包容这份多变,谁让是他有错在先。   江执本可以看到他,不带一丝留恋地转头就走。   那个意外相遇的晚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江顾盼不该和他见面的,不该奢望能够远远只看他一眼。   人类是贪婪的生物,永远不知满足。   那一眼也不该有。   他不该来A城。   江顾盼说:“樊望津……”   第一次在江执面前叫这个名字。   他旁边的热度又增添一份,是有人靠近。   江顾盼还是忘不掉。   少年时有很多很多漫长的夜里,两个人互相陪伴着对方睡下去。   尽管江顾盼多次制止,但江执总爱耍赖,会在睡熟的后半夜爬到他床上。   田遥没来这个家时,江顾盼他爸也不怎么管他,小孩子和邻居的小孩一块玩,更多时候,他自己跟自己一块玩。   在很多个白天、很多个的夜晚过后,终于有人挤占他所有的空间和时间。   把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塞满了,不留一丝空隙。   出租屋里,偌大的床铺空下一边。   江执的发丝蹭在他的下颌,那么高的个子,竟然能把自己收缩至此,江顾盼也很佩服。   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绝情的话。   那会让人很伤心。   主要是江顾盼自己伤心。   “昨晚是你付钱把账结了吗?”他改口道。 作者有话说:   小猫小狗贴贴 第13章 13.“我也想你”   13.   “你一个学生,哪里来这么多钱?”   江顾盼嘴上犯嘀咕。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挨得又近,江执透过鸦黑的睫羽盯着他看。   “家里给的。”   江执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却是江顾盼最不愿意听到的。   江执:“你知道的,我家就是钱多。”   江顾盼:“……”   这要他如何接话,江顾盼试图拿出点大人的样子来,“那也不能随便乱花,你的钱你自己攒着,将来有其他用处……”   “什么用处?”江执问。   江顾盼抿住唇,他只是不想江执破费,自己苦点累点就算了,江执有大好的前程,更应该踏踏实实享受学校生活。   “你和女朋友出去约会,总会用到钱吧?”   “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没有女朋友。”江执说。   江顾盼往后靠去,让肩上那道过热的温度远离自己,“你没有吗?我听别人说你在学校交到女朋友了……”   江执同样抬眸,“你听谁说?杨羽吗?”   江顾盼点了点脑袋。   江执又一次把手覆在他腕上,一片燥热束缚脉搏,包裹心脏的跳动。   “你和他好像很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江顾盼不想暴露自己到处打听江执消息的事,那就太变态了,好像跟踪狂一样。   估计江执也不会喜欢。   江顾盼随口道:“他经常来酒吧玩,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人还行,我俩挺有眼缘的。”后半句纯属胡诌。   “什么眼缘?他一直叫你哥,你认他当弟弟了?”   扣在手腕上的力道过紧,江顾盼想撤又撤不回来,连忙道,“没有没有。我比他年纪大,他肯定要管我叫哥啊,你们那个社长不也是吗?”   江执“嗯”了一声,还是没撒手,而且使劲攥了一下,疼得江顾盼狠狠皱脸,“嘶,江执你……”   “那你呢?”对方忽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你有没有谈恋爱?”   江顾盼浅色的发丝轻蹭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之前也没谈过吗?”江执的语气平淡,“这四年一次都没有?”   江顾盼还是摇头。   “为什么?”江执继续追问。   “没有为什么,没遇到合适的……我又不像你,在学校有很多同学可以认识。”江顾盼一边回答,一边把手硬拽出江执的魔爪。   怎么会这么大力气?   明明小时候是吃一样的饭长大,顶多就是比他吃得多些……   手腕上一圈红印,摸一摸,甚至有些鼓起。   江顾盼呲牙咧嘴,“我顶多就是和谭鹤来往频繁,总不能我俩在一块吧?”   他这句是开玩笑的。   对上江执的眼睛,笑意戛然而止。   江顾盼毛骨悚然道:“绝不可能!我俩都是男的,再说谭鹤有女朋友的!”   江执彻底无视了谭鹤这个人,“是太穷了交不到女朋友吗?”   江顾盼:“…………”   手腕上还是火辣辣疼,江顾盼再也忍不住,抬腿踹了江执一脚。   “你给我好好说话。”   谁教他的!?   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四年前江执可不这样,嘴巴这么毒,就算受欢迎,也一定不受待见!   “嗯,对不起。”江执道歉,又凑上来,“哥。”   江顾盼这次有所防备,不知道江执还能做出什么离谱的举动。   “你应该说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才没有找人谈恋爱。”   “……”   “来,跟着我说一遍。”   江顾盼身子悬出去半边,“这种话谁会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也不能强迫啊,江执你、你快给我睡回去……”   非但没回去,江执直接压上来,不让江顾盼再一次找到机会,从出租屋逃跑。   “你说了我就相信。”江执压下来,手按在江顾盼的心脏处,头也跟着低下去,抵在心跳上方。   “你说了我就会高兴。哥,你说吧,就当是哄我。”   江顾盼一下安静下来。   江执的手也很热。   这小子又是什么时候裸睡的,就算衣服再不合身,也应该穿着……   江顾盼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嘴巴张开又闭上,眼眶跟着红了些许,像被灼伤。   江顾盼从小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孩,爱哭也爱笑。   忍着没让眼泪眨出来,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快别闹了,从我身上下去。”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江执也没过多纠缠。   两个人都回到各自的枕头上,硬邦邦的荞麦枕,也不知道江执现在还睡的习惯吗。   江执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和他睡在昏暗的出租屋,更不该出现在他破败的生活里……   江顾盼缓缓、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久过去,久到江顾盼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天花板忽明忽暗。   强撑着眼皮,他轻轻呢喃出那句一直没敢给江执的回应。   “我也想你。”   *   午后的阳光落在眼皮上。   睡得太热,江顾盼翻了个身。   几秒钟后,他被晒醒了。   江执一如既往消失不见。   这一次,江顾盼翻看自己的手机,没发现多出什么,连游戏账号他都登陆上看了一眼,没有新联系人、没有新添加的好友。   回复了工作群里的消息,江顾盼去到洗手间洗手。   两分钟后,他叼着牙刷冲了出来。   他放在洗手池边的耳环不见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本来放耳环的地方,多了两枚靛蓝色的耳钉!!!   好耀眼、好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   江顾盼都不敢拿在手里,万一一个手抖,掉地上找不见怎么办?   他严肃认真地为耳钉拍了照、调高了亮度,发给谭鹤。   小猫爪子:【这不能是真钻石吧?】   谭鹤:【?】   谭鹤:【想什么呢,蓝钻多稀有,这顶多是人工培育的】   没等江顾盼松一口气。   谭鹤:【你这也就一两万吧】   江顾盼没有顶着一两万去上班。   他也找不到他在夜市45.5一对买的耳环。   去酒吧的路上,好几次捏住自己空荡荡的耳垂。   谭鹤今天闲出时间,和江顾盼碰了个面,眼瞅着他什么都没戴就来了,好奇问:“你怎么舍得给自己花钱了?那对耳钉呢,买都买了,戴出来看看啊。”   江顾盼憋气憋了两三秒,说:“那不是我的,我就随便问问。”   他平时就不是爱打听的人,谭鹤半信半疑。   “那你那对破耳环呢?连925银都不是,也戴这么久。”谭鹤很嫌弃地说。   江顾盼用蚊子大点的声音说:“丢了。”   “什么?”谭鹤没听清。   “我说找不着了!”   谭鹤猛地避让开,耳朵嗡嗡,“找不到就找不到,至于怨气这么大吗?我给你转两百,你再去淘俩!”   谭鹤说着就要微信上转钱,江顾盼连忙阻止。   “让你买新的你又不要,这么节约干嘛的,你要真谈个对象我也不说啥。你就自己一个人过,还这么省钱,省出来钱是想给谁花?”   还不到24小时,谈恋爱的话题出现两次,江顾盼遭不住,甚至躲远了谭鹤。   “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别说我了,囡囡呢?好一阵没见过她了。”   “分了。”谭鹤说得干脆利落。   江顾盼到吧台里面,给自己打了一杯冰水,刚灌下去一口,“怎么又分了?”   谭鹤耸耸肩膀,“合不来就分了,不谈恋爱也挺好的,现在我也没什么时间陪人。”   谭鹤这几年分分合合好几任女朋友,每次都说不谈了,下月又火速交往下一个。   江顾盼已经不信他说话。   “不谈恋爱,就搞搞暧昧。”谭鹤又说。   江顾盼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他。   谭鹤说:“怎么了?寻求异性的关注是雄性与生俱来的本能。倒是你,长着一张渣男脸,还来纯情那一套,恶不恶心?”   江顾盼从吧台里面绕出来,毫不客气地踹了谭鹤一脚,半个鞋印上去,谭鹤又吱哇乱叫,说自己这条裤子很贵。   江顾盼点头,“我这一脚也很金贵,轻易不抬足。”   “哈哈。”谭鹤干巴巴笑两声,“行,打不过你。”   “那破耳环你就别惦记了,趁早换新的吧。”拍干净裤子上的鞋印,谭鹤抬手伸了个懒腰,“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和守财奴一样,把自己过这么惨。”   江顾盼抿唇,不回答。   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杯壁上凝结的水汽沾了一手,湿漉漉裹在手心。   酒吧尚未营业,只有几个服务生在忙,过足的冷气直吹着。   谭鹤走过来,在他胸前敲一下,“听我的,你又不是没钱,尽早换个地方住,那地方夏天根本没法住人。”   江顾盼还是倔强地摇头。   不换。   以前没换,现在更不能换。   至于今后……那太遥远了,轮不到江顾盼现在来忧愁。   *   周六晚上,再一次从自己出租屋门口看到江执。   远远的,江顾盼停下脚步。   江执刚要朝他走来,他率先甩出一条抛物线。   接住了,摊开手。   是一枚钥匙。   江顾盼轻轻咳嗽一声,闷头到门前,也不看江执。   江执把钥匙收下了,说:“哥。”   “什么都不用说了!”背对着,江顾盼大声说,耳后一点红晕染开,到底还是脸皮薄。   江执:“钥匙我有。”   江顾盼:“?” 作者有话说:   配钥匙给弟弟,哥好!   偷偷自己配钥匙,弟坏! 第14章 14.“你不能拒绝我”   14.   “你怎么会有我屋子的钥匙?”   进门后,江顾盼立刻问道。   江执说:“我没用它进来过,都是在门外等着。”   江顾盼难以置信,“难道还要我给你颁发个奖状吗?”   “不用了。”   “……你想得美。”   一定是江顾盼落荒而逃那天,江执不但把他的钥匙拿走了,还顺带去配了一把。   江顾盼一时间心情复杂,比得知江执不爱吃山竹的冲击还要大。   田遥养儿子的方式一向粗鲁,这几年应该也都采取放养模式。   由此可见,江执平时在校的成绩优异,一方面是天赋,另一方面呢,则是他自己也聪明肯学。总之,和江顾盼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即便如此,江顾盼还是想要纠正江执的错误行为。   “你不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偷偷……”   “现在不需要了。”江执打断他打断得很干脆,“你已经把钥匙给我了。”   江顾盼说:“那我也能随时把它收回来。”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哥哥。”   “……”   江执绝不是出于好意叫的那一声“哥哥”,江顾盼不接他的话了,选择转身往床边走去。   结果又被江执拦住,甚至抬手挑开他的额发。   “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那副耳钉?”   江顾盼静下片刻,调整自己的语气,“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江执的手再度滑至他的手腕,只是轻轻牵着,江执却觉出疼痛来。   他不该对江执心软的,不该以为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出租屋联系就可以了。   不怪江执。是他自己没能划清界限。   “我正要把它拿给你。”江顾盼绕开江执,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红盒。   之前是放其他饰品的。同样是不值钱的首饰盒,却是江顾盼能找到最稳妥的保管方式。   为此,他把里面装的戒指、项链都倒出来,散落一抽屉。   首饰盒里只装那两枚小而精致的耳钉。   “你把它退了吧,实在不行……也可以今后送给女朋友。”江顾盼的语气生硬且蹩脚。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嘴硬、身板也硬。在学校打过架,在家里也挨过他爸的揍。   他不是不能忍痛,相反,就是太能忍了,周围人都害怕他受伤。   “不行。你不能拒绝我。”江执说。   “……为什么?”这回换江顾盼问。   “因为我是江执。”   “?”   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江执又把他拉向自己,从他手里夺过简陋的首饰盒。那方艳红色在江执手里缩小了一倍,被稳稳掌控。   捧着江顾盼的脸颊,强硬地扭转到一边。   江顾盼耳垂上一疼,不是针尖插入耳洞,是被江执用力捏了一下。   “江执,你停一下。”江顾盼出声制止,却没法挣脱,江执把他逼到床边的死角。   平时都是他犟得几头牛拉不回来,这次换成别人,他有点慌。   况且这个“别人”,还是几年前和他最亲密的人,曾经作为兄弟,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余年。   “别别别……”江顾盼一连串地声音发出来,带颤。倒不是真怕那点疼,最开始扎耳钉,自己给自己捅出血是常有的事。   重点是江执的态度,又把眼神压下来,冰冷地、不近人情的,像没感情的冷血动物,只因为江顾盼拒绝他。   江顾盼想问对方,你现在的名字不是樊望津吗?   又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说这种话只会被当做挑衅。   江执不是几年前会听他的话、只听他话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   抬起的手被江执钳住,江顾盼连手掌也比对方小了一整圈。   这四年到底是补充了多少营养,长这么高的个子,力气也跟着放大。   手被摊平抵在墙上,毫不夸张,江执的指节像刑具。饶是江顾盼能忍疼,嘴边还是冒出一声轻呼。   江执观察他,却没有松开劲头。   依旧坚持不懈,找耳钉正确切入的位置,把江顾盼的下颌捏得也红了一片。   手指插入到指缝中,其中一枚耳钉也跟着嵌进去。   “我现在是江执。”樊望津说着,眼神落在几乎要被自己压扁的人身上。   江顾盼呼吸浅浅的,被这么对待也不是生气,更多是震惊。   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眼睫也跟着垂落下去,抖一抖,再抬起来看他,眼瞳里是漂亮的深褐色镶嵌在一圈浅褐当中。   “在这间屋子里,我还是你弟弟。”樊望津话说完,江顾怕果然卸下全部的力气,把另一边耳朵也露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自己猜对了。   要说江顾盼喜欢听的。   江顾盼只想要他听话懂事的弟弟,不想要他。   第二枚耳钉佩戴的并不顺利。   尽管双方都配合了,却反反复复好几次,还没有第一颗硬戴来的顺畅。   江顾盼腿都站酸了,给江执打商量,“不然我自己戴……”   话没说完,脸又被江执给拨回去。   江顾盼想到小时候弟弟婴儿床上的拨浪鼓,小孩子没耐性不愿意摇,都是他摇。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重返婴儿时光?   把他的脑袋当拨浪鼓?   深深叹一口气,还是任由对方摆弄。   没想到江执会对自己说出那么一番话。   江顾盼反思,自己对江执的态度是不是太差了?   他的本意是好的,可万一江执并不想要呢?他自己也说,在樊家过得并不好……只是偶尔来他这里住两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出了这里,他们只是陌生人。   江顾盼暗自动了动有些酸软的腿,汗浸透了后背。   谭鹤虽然嘴损,但有一点说得没毛病,这地方夏天真不是给人住的。   江顾盼自己一个人还能熬,再加一个江执肯定不行。   前提是江执夏天还会来。   “哥。”又在耳边叫他。   “我戴不进去,你帮我。”江执说。   我就说了我自己来……江顾盼刚要接手,又被江执绕开了。   什么意思?耍他?   “你只需要帮我找对位置。”   江顾盼非常之不解,但还是按照江执的意愿,自己在耳边摸索一番,偏头送到江执面前去。   “好了,你现在戴试试,往深一点戳,不要怕戳错了,进得不对我会告诉你。”   樊望津的喉结滚动一下。   他知道江顾盼没有别的意思。   从很久以前起,江顾盼的心思就异常简单,从前是全心全意照顾他,现在可能是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樊望津身处在校园,高中不管是课堂还是补习班,大家都喜欢开gay来gay去的玩笑。越是管控严格的私立学院,学生私下里越是疯癫,常有某寝室男生钻室友被子里的传闻。   樊望津是走读生。   就连进入大学,也没有住在寝室,而是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高级公寓。   这是他对田遥提出的唯一要求。   他只要自己一个人住。   虽然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苏溢出现在他的公寓,与其说是她自己的想法,不如说是田遥想派人看住他。   晃神的功夫,江顾盼还在身前教导,“江执,你倒是动啊。”他腿都酸了!   “知道了,你可以不用说话了。”   “……”   怎么还过河拆桥?   江顾盼完全不清楚两人的对话有多糟糕,还一本正经想要教江执正确的扎耳洞手法。   好歹他自己戴了三年,熟能生巧。   真戴上了,江执又说:“戴了就不许摘下来。”   江顾盼先说不行,看江执脸色不好,又道:“洗澡肯定要摘啊。”   江执说:“好。”   “除此之外不能摘,也不能故意弄丢。”   “我为什么要丢了?这不是很贵吗?”江顾盼试探着问江执,“你最近开销这么大,现在手里还有钱吗?”   樊望津看江顾盼的脸色,想自己要答什么合适。   最后选择说实话。   “有。”   “买耳钉用的是我自己的钱,平时都花家里的。”   听到江执说“家里”,江顾盼还是有些陌生。   “你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你出去打工了吗?”   樊望津垂下眼睫,蓝色的耳钉很适合江顾盼现在的发色。   江顾盼看着他,视线自下往上,歪着脑袋,下颌尖尖的,却给人虎头虎脑的感觉。从前开始就很活泼,眼睛像是在水里泡发的,动不动就要掉眼泪,很吵人。   小时候江顾盼看电视会哭、饭菜做糊了会哭,被小伙伴孤立了也要哭,常常是抱着他嚎啕大哭。   他的胸口经常是湿的,抬手只能触碰到江顾盼的发丝,指尖的发丝如此柔软,完全想不到哭鼻子的人比自己大了五岁,是能够照看他的对象,抱住他的手臂也十分柔软。   只要他想,就能够推开。   “嗯对,我去打工了。”他把手环在江顾怕的腰肢上,像儿时哥哥抱他一样,只是力道不容拒绝,牢固地缠绕住,“是我特意给你挑的礼物,你一定要收好。”   怕程度不够,他又补上一句。   “哥。”   他一次都没有推开过。   是江顾盼把他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很糟糕的对话吧,哥一点没发现,弟发现了也不告诉哥!坏啊坏! 第15章 15.“可我看着疼”   15.   田遥离开后,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江顾盼他爸整天躺在家里喝大酒,江顾盼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带着江执出门买菜,然后回去做饭。   上高二时,他的身高就差不多固定住了,也可能是基因遗传。他和他爸差不多高,一样眼尾下垂,眼皮薄薄的,能看到血管青色的脉络,不笑的时候有点凶相。在菜市场里,却是最能砍价的那一波。有些家庭主妇都讲不过他,目瞪口呆看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和摊主熟练地扯皮。   江顾盼他爸不出去工作,家里的钱只少不多,江顾盼每次去买菜都要精打细算。   江执刚升上初中,课业不算多,江顾盼本来是不赞同他和自己一起去买菜,江执便提出交换。   他会在江顾盼放学回来之前把作业写完,条件是,江顾盼出门必须让他跟着。   不然?   不然就不写。   第二天直接交空白作业本,被老师劈头盖脸骂一顿。   江顾盼当时只以为是小孩叛逆期,田遥离开了,江执的日子相当不好受,学校里的同学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他。   江顾盼把自己弟弟想得好可怜,殊不知那时候班级上的小孩就已经拥有审美。   江执小时候长得更像田遥,话又少,很符合当时课间传阅的青春疼痛文学里的男主角形象,外加上知道江执有一个异常凶狠的哥,据说是x中校霸。   江顾盼自己都不知道。   他上学时的成绩一般,但也不调皮捣蛋,不会扰乱课堂秩序,反而会帮着老师管理。   谭鹤是他们班的体委,江顾盼是纪律委员。   谭鹤一张嘴吐不出象牙,总拿这事调侃他,一见江顾盼就立正敬礼,故意点头哈腰:“哥你在这呢,刚才没看见你,真不是故意走路出声的。”   江顾盼深知谭鹤什么德行,根本不客气,对着发小屁股就要踹。   不知情的都以为谭鹤是他小弟。   这误会越传越广,到了江执他们学校,就变成了,江执他哥是混当地小团伙的。   于是,女生频频向他示好,男生更不敢招惹他。   江顾盼不知道江执在学校是什么情况,每每问起,江执也只回答说:“没什么好说的。”   江执是真心认为学校千篇一律很无聊。   江顾盼却以为江执在学校过得不好,连一件趣事都说不出来,可能连朋友都没交到。   他问江执是不是受人欺负了,江执又说没有。   江顾盼将信将疑,害怕江顾盼在学校被霸凌,每周都要抽出一天带小孩到洗浴中心去搓澡。   洗浴中心的老板娘认识兄弟俩,偷偷给他俩开半价,有时甚至不要钱。   到了换衣室,江顾盼说:“你脱衣服给我看看。”   江执知道他哥心里想什么,为了让江顾盼安心,真就干净利索地脱光,一点不害羞,还对他哥说:“该你了。”   看江执身上没有淤痕,江顾盼放下心来。轮到自己却有点扭捏,遮遮掩掩半天,被江执扯开挡在腰间的浴巾,一大片青紫横在侧腰。   江执的脸色一下变了,江顾盼也很心虚。   “就是看着严重,其实不疼。”江顾盼说谎时一直眼神一直乱飘。   江执没客气,直接把手按在对方的胯骨上方,江顾盼鼻子一酸,泪花都要飚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看来真的不疼。”江执说。   江顾盼忙点头。   “可我看着疼。”江执说着,圈住江顾盼的腰就要埋上去,还是江顾盼按住他的肩膀退了一步。   澡堂里人来人往,两个人在家睡一个房间就算了,那是真没多余的房间,这里可是公共场合。   “哥,你别去做危险的事,我担心。”江执说。   江顾盼立刻应下,洗澡的时候断断续续给江执说了实话。   是谭鹤惹事,给人在网吧门口堵了。江顾盼很无辜,试图讲理,但人家不听。   江执的力气好大,给他搓背搓得江顾盼呲牙咧嘴,躲了好几次,终于转回身看江执,转动起自己的脑袋瓜:“你……是不是长高了?”   “可能吧,我没注意。”   还以为江顾盼要问自己是不是故意的,江执完全多虑了。   他哥就是永远不会把他往坏处想。   江顾盼抬手比划了两下,“你长得好快啊,过两年该赶上我了。”   “不好吗?”江执说,“你不希望我长高吗?”   江顾盼笑了笑,认为江执的问话很有意思,“我不希望难道你就不会长高了吗?”   “嗯。”   谁知道江执回答,“哥不希望我长高我就不长了,我听你的话。”   *   照旧在早上八点钟醒来,短暂的两三小时睡眠,让樊望津的脸色很差。   离开那间出租屋之前,江顾盼还在睡着,一整晚没有摘掉那枚耳钉,耳垂还微微泛红。那是樊望津前一晚暴力佩戴导致的,江顾盼也不喊疼,只一味给他灌输不要浪费钱的思想。   或许应该说实话?   他根本没去打工,手里的钱是炒股得来的。   回去公寓的路上,樊望津收到苏溢发来的消息。   照片是他公寓的客厅,桌子上的外卖占了一大半屏幕。   【快回来~等你吃饭呢~~~】   那飞扬的破折号,昭示着女生前所未有的好心情。   樊望津推开公寓的门,女生正捧着一杯冰美式刷好友圈。   “哇真好,又夜不归宿。”苏溢看着樊望津的脸色,歪着脑袋笑着摇晃手里的手机,“你说我要不要跟你妈妈说一声?毕竟她还以为你是个乖宝宝,每天辛苦上学,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呢。”   樊望津倚靠在客厅边的墙壁上,也同样歪着脑袋,让冰凉的墙面抵住自己,同样回以轻笑,“你说我要不要跟你妈妈说一声,你来过我的住处,还不止一次?”   苏溢收敛起笑容。   好一会儿,她说:“你不说,我也不会说。”   樊望津把嘴角的笑容勾得更深,说:“好。”   说完,他便转身拐进卫生间。   从洗手间出来时,樊望津又把脸洗了,苏溢见状,主动招呼他,“快来,我特意给你点的,来来来,多吃点。”   樊望津回绝:“我不吃。”   “为什么啊?”苏溢明知故问。“你在酒吧玩了一晚上,应当很累才对,得多补充补充营养啊。”   樊望津站在自己房门口,不再维持虚假的笑意,“吃完把垃圾清理了再走。”   “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点的。”苏溢说着,又重新拿起桌上那杯冰美式,“我已经有约啦。”   樊望津没说话,女生却追问:“你不问我和谁约在一起吃饭吗?”   也不管樊望津对她是什么眼神,女生自顾自说道:“我要去找我姐一起吃饭!”   樊望津抬起眼。   “她今天回国,没人和你说过吗?”苏溢又吊起自己嘴角的笑,仿佛赢得一场胜利,“怎么不说话?你又吃醋啦?”   “说起来,你去酒吧的事,还是你们系的一个同学告诉我的。樊望津,在其他人眼里,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   “哇江哥,你换新耳钉啦,好漂亮啊!”   整整一个星期,不知道第几次被人夸赞,江顾盼照旧不太适应地抬手捏住耳垂,试图把蓝钻的人造光泽摁灭。   谭鹤一脸欣慰地说他终于肯投资自己了,还以过来人的口吻,指导他:“别一天天魂不守舍,像乞丐一样就来上班了,多打扮打扮才招小姑娘喜欢。”   “我哪有?我洗头了。”   江顾盼为自己伸冤,头发的颜色越洗越浅,那名染发的服务生又帮他补染一次。   银灰色算是镶在他脑袋上,别说,还真挺合适,往店里一站还真压得住场。   酒吧从最开始极其疯狂的一个月新店效应后,逐渐走向稳定阶段,有了一批固定的回头客。   大学生们还是喜欢在舞池里肆意摇摆,贴着低消的红线,彻夜狂欢;二楼则成为熟客的领域,负责更细致也更私密的服务。   江顾盼多多少少清楚,但谭鹤没有在他面前挑明,他也就当做不知道。   大家都是这样做生意的,谭鹤一路打拼不容易,江顾盼也没那么蠢。就像他家从前开的那家棋牌室一样,大家都清楚那不合规,但也没人不识趣地去挑破。   它立在那里,来来往往路过的人很多,真正推门进去的才是少数。   晚上八点刚过,酒吧里还没开始上人。   江顾盼接到一通电话。   屏幕上的“江执”震动个不停,江顾盼心也跟着一阵乱颤。   今天谭鹤也在,他做贼一样跑去卫生间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说:“哥,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作者有话说:   弟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行动上更是另外一套 第16章 16.“麻烦你躲一下”   16.   江顾盼骑着自己的小电驴,跟着导航到达江执的学校附近。   费劲把车子挪进充电桩,按照地址,他往深巷里面走。没想到楼宇尽头别有洞天,走出去是一条小吃街,摆在过道一桌又一桌,看行为举止,准是大学生组团出来吃夜宵。   江执就站在一根电线杆前,身材颀长,极其易找,江顾盼一眼就瞧见了,没有马上过去。   江执身边还围着几个人,男女都有,正和他聊天,估计是认识的同学。   不知道会聊多久,江顾盼到一旁的小摊买了一份刨冰,老板倒是良心,八块钱给了一大坨。江顾盼把上面的草莓酱吃了,剩下一大坨冰捧在手里。   他蹲在街边,旁边就摆着一桌烧烤,男生看他,还叫他:“哥们,你这头发哪剪的啊?”   江顾盼含着勺子抬眼,侧身时,宽敞的领口露出锁骨处的那枚钉,和靛蓝色的耳钉交相辉映。   那人迅速改口:“哥,没别的意思,就觉得你这发色挺酷的。”   江顾盼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说:“是朋友帮忙染的。”   见他好说话,那大学生松一口气,还想说点什么,眼前多出一道黑压压的影,把头顶的路灯遮去一半。   江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完了走过来,仗着身高,眼神淡漠地往下一瞥,问江顾盼:“你认识?”   江顾盼摇摇头,往江执过来的方向看,同学不见踪影,那就是聊完了。他起身,腿有点麻了,顺手把那坨冰塞到对方手里。   江执接着,从融化的冰水里挖出一勺。   江顾盼一惊,“这都被我吃差不多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份?”   江执摇头。   江顾盼说:“草莓酱你也不喜欢吃,那蓝莓呢?”   不等江顾盼回答,他又说:“苹果呢?黄桃?”   “我都可以吃。”江执回他。“你是想我问我最喜欢吃什么?”   江顾盼爽快地点头,那山竹不喜欢,西来花和豆芽也不喜欢,江执总有自己喜欢的吧。   “没有。”江执回答。   他领着江顾盼进入一栋矮楼里,江顾盼亲眼看到二楼一群戴耳机的学生正对着屏幕打打杀杀。   到了三楼,是一家自助餐厅,其中一排已经坐满人。   江执从前最讨厌这种热闹的地方,现在居然会主动带他来,江顾盼稍感惊奇。   看来这四年里,江执不但适应了集体生活,还从中找到了乐趣。   这是件好事。小时候江顾盼总担心弟弟太孤僻会被欺负,再长大一点,他和同龄人的交流也不多,都是跟着他和谭鹤一起到处乱跑。   虽然这么说自己发小不好,但江顾盼的确担心过,江执会被两人带坏。   好消息是,这两个人互相看不上对方,除非江顾盼从中做调解员,不然根本凑不到一起去。   进去之前,江执把刨冰剩下的空碗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江顾盼特意停下脚步看了看,“你都吃了?”   江执大概认为他在讲废话,朝他招手,让他跟上自己。   “那你喜欢草莓酱吗?”   江执垂眸看江顾盼一脸认真,知道今天不给江顾盼一个满意的答案,他誓不罢休,干脆说:“我喜欢吃你剩下的。”   “…………”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江顾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   被一群学生围绕,话题也都围绕着校园生活展开,江顾盼颇为不自在,问江执可不可以坐远点。   “随你。”江执的回应和在电话里邀请他吃饭的语气截然不同,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江顾盼依旧不适应这温度差,捡了个空盘,没装多少食物,就溜到靠窗边的位置上。   江执过来时,他主动问:“在这边吃饭没问题吗,万一被你同学碰到了怎么办?”   “是有这个可能。”江执还未坐下,对江顾盼说,“那就麻烦你躲一下。”   江顾盼嘴里叼着半根薯条,愣了。   几秒后,他又迅速低头,肚子里一连串的疑问,最后只化为两个字,“噢好。”   他不想自讨没趣问对方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他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兄弟,难道要和别人介绍自己是朋友吗?那也够难堪了,酒吧里都当不认识,在学校外面更应该保持原样。   手边的薯条都啃完了,江执又将自己那盘食物推到他面前。   江顾盼不想领情,定睛一看,都是自己爱吃的。   全新plus版本的弟弟好难理解,江顾盼急需产品说明书。   或许从前他也不够了解江执,是江执足够迁就他。这么一想更心酸了,江顾盼从盘子里捡了两个洋芋球吃,意外美味。   怪不得这么晚了,还有许多人占着位置。   可食物再香甜,江顾盼都没心思吃了,慢吞吞进食。还以为江执叫自己出来吃饭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真就是单纯出来吃口饭。   瞄见江执吃得比他还少,江顾盼又忍不住操心:“你……”   话没说完,先被一声响亮的呼唤给打断。   “樊望津!”   有人把江执认出来了,江顾盼立刻低下头去,江执也迅速起身,角落里看不清几人,他把江顾盼完全掩在身后。   这下真成做贼了,明明吃自助的钱一分没少掏,却吃出了霸王餐的鬼祟感。   江顾盼慢慢、慢慢移动,拿出惹事逃跑时的敏捷身手,猫腰顺着后墙溜开了。   餐厅的位置本来也是随便坐,江顾盼溜到门口旁边坐下,看到呼唤江执的那人有点眼熟,记不起是谁了。   刚要重新去拿点东西吃,他和杨羽对上视线。   江顾盼整个人一僵。   杨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神色也颇为复杂。   江顾盼扛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还没吃饱,就往卫生间跑。   杨羽也跟着他过来了,他压力更大。   两个人又一次在盥洗镜前对峙。   杨羽不敢置信:“你……你跟踪他?”   “???”   江顾盼有苦说不出。   该怎么说?说其实是江执盛情邀请他?   就冲见面后江执的态度,换做他自己也不信。   吭哧半天,只能说出一句:“不是。”   杨羽说:“江哥,你这就有点变态了。”   江顾盼更小声:“真不是。”   “你小心被樊望津发现,他脾气应该不算好。”   江顾盼被说得耳根通红,看上去就像在羞愧。可他只是脸皮薄,经不起这样的误会。   杨羽忽然叹了口气,“我看你痴情一片……”   江顾盼急了,迅速抬头:“我真不是……”   话还没说完,方才叫樊望津名字那人停在门口,问杨羽在里面干嘛呢。   杨羽立刻接话:“马上就来徐哥,我这遇到熟人了。”   徐明在门口犯嘀咕,他么的,一个两个都不拿自己当回事。樊望津指使自己指使得也太自然了,让他过来找人,他就来找人,这杨羽也不给他面子,厕所里能遇到什么熟人?辅导员啊?   江顾盼真腾挪到他面前了,徐明干巴巴说:“江哥,这么巧啊,你也来我们这边吃饭。”   这地方只有附近大学生常来,地方偏,不住这一片根本不清楚。   江顾盼鼻尖都冒汗了,还是杨羽跳出来给他解围,“我之前跟江哥提了一嘴,这里自助好吃,我每周必来,没想到他真给面子过来了哈哈!”   “这么有缘啊。”徐明表面笑着,心里犯嘀咕,怎么这么巧,偏偏挑今天来,还正好撞见了。“那哥你跟我们一起吃呗,我们一桌五个人,再拼个桌也能坐下。”   江顾盼连忙推拒,作势要跑,杨羽一句话又给他搂回来了,“那肯定行,大家互相熟悉一下,江哥就喜欢和我们年轻人一起玩。”   江顾盼今年也才二十四岁,为什么要说得像他半截入土一样?   可能在这群年轻又朝气蓬勃的大学生眼里,人一旦过了二十就会加速衰老,而十八岁则是漫长而永恒的。   *   江顾盼坐在江执的对面,这还是杨羽特意跟他调换的位置。   抬头看江执,江执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估计是生气他被人逮到了,没能顺利溜走吧?   这样他们就无法当陌生人,只能近一步“认识”了。   桌上摆了一大堆吃的,江顾盼现在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想到如果不是从出生起就看着江执长大,或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说一句话。   如果不是作为兄弟,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江执连认识都不想和自己认识。   这么说也不对,他们本来就什么关系都没有,如果不是当初他爸坚持说田遥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   “江哥!哥!”旁边杨羽喊了自己好几次,江顾盼才回过神,偏过头看对方。   “这个是樊望津,高我一届,我们系最有名气、最受欢迎的学长!”杨羽的语气格外夸张,还朝他挤眉弄眼,生怕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放古代去做媒好了,皮条客也是不错的选择,放现在演技过于浮夸,江顾盼笑不出来。   江执率先伸出手来,江顾盼愣愣的,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   之前可没说还有握手的环节。   “你好。”樊望津开口。   这下江顾盼只能把手伸过去。   握住了,攥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看吧,果然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哥,你弟是坏蛋啊!!   明天也更₍⁻ʚ.⁻₎ 第17章 17.“有很重要的事”   17.   自我介绍完毕,这帮人陷入新一轮的讨论,期间有人问江顾盼玩不玩摄影。   江顾盼对此一窍不通,独自捧着一杯可乐嘬饮,深粉色吸管是桌上随便抓取的。   他佯装对几个人的对话感兴趣,压根不敢回头看樊望津。总觉得对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又怕是自我意识过剩。   听了半天,听不懂摄影的那些专有名词,只知道这周天社团要组织一次集体活动,问樊望津去不去。   江顾盼的对面响起樊望津的声音。   “不去。”   略低的音色,像在他耳边发出的,光是听到就令江顾盼的心弦一颤,好像对方在用他的器官奏乐,一阵乱响。   “次次活动你不参加,有点说不过去吧?”徐明摆社长架子,心知这招对别人有用,对樊望津无效。他还指望下届还把樊望津当做活招牌呢,这样才不愁招新。   “下次吧,周末我另有安排,是很重要的事。”   听到樊望津开口解释,徐明脸色缓和一点,点点头,说,“行,我记着了。”   江顾盼把可乐喝到底,终于找借口先行离开。   他起了半个身子,杨羽还想摁住他的肩膀,被他灵活地躲过去。   “我是临时出来的,还要回店里帮忙。”说着,他退出去,还把椅子塞回到桌下,“你们继续吃,有空来琥珀玩。”   有人开玩笑:“那下次我们去,报江哥名字管用吗?”   江顾盼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浅浅蹙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说:“这得看情况,我就是一打工的。”说完又笑一下,虎牙尖尖露出一角,让人拿不准他说话的虚实。   他朝几人挥手,说“走了”,离开的背影很潇洒,实则后背都是薄汗。   谭鹤说他是纸老虎,看着不好招惹,别人只要泼一盆水,他就软了。   江顾盼也没想自己看着不好招惹,长相是家族遗传的,打耳洞戴耳钉也纯属个人爱好。   下楼时,路过二楼网吧,有人在走廊里吸烟,江顾盼脚步又一顿,往上看一眼,低下头给微信里的“江执”发去一条消息。   小猫爪子:【吃完早点回学校】   江顾盼走后,话题短暂围绕他聊了一两句。   徐明问杨羽怎么这么巧,是不是提前约好的人。   杨羽摆手说,真就是碰巧,说完眼神又止不住往对面樊望津身上瞟。   “那你俩够有缘的啊,我看那个哥对你挺不错的。”   樊望津坐在一旁一口吃的不碰,徐明又嘴欠问了一句:“你这就吃好了?”   樊望津:“你们怎么会一起来?”   两个“你”字叠在一起。   徐明愣了一下,指了指杨羽:“他说这里东西好吃,每周四都会固定来一次,我们好奇能有多好吃,就跟着过来了。”   樊望津的眼神轻轻带过杨羽,杨羽则抬了抬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度数应该不算低,看着文绉绉的,很符合好学生的刻板印象。   确实是个合适被照顾的对象。   江顾盼想要这样的人当他弟弟吗?   他向来是爱心泛滥,不然也不会对后妈的孩子尽心尽力地好。   自从四年前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再相遇,江顾盼就一直急着推他离开。   想到这里,樊望津对着杨羽弯起嘴角笑了笑。杨羽有些惊讶,忙坐直了身,不明所以。   樊望津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   *   江顾盼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回到酒吧,一进主门,领班的小齐就过来说谭鹤在楼上等他。   江顾盼又踩着楼梯往上爬,进门看谭鹤躺在包厢的沙发里睡觉,走过去抬腿就要用膝盖踢人。   谭鹤先一步开口:“给儿子喂完饭回来了?”   江顾盼猛地往后撤一步,脚下差点又一滑,“你说什么呢?”   谭鹤倚靠着沙发坐起身,“还想瞒着我,你自己心虚什么?”   江顾盼从桌上随意抄起一个空杯,也不管玻璃壶里装得什么,一口闷下去,酸辣的口感一下冲上头顶。   谭鹤总是研制奇奇怪怪的调酒,自己又不喝,随机抓几个倒霉蛋。   江顾盼是主动找上门的倒霉蛋,呛了两下,鼻尖红了,顺带吸吸鼻子。   他喝啤酒在行,洋酒不行,更别提是谭鹤特调的怪味饮,摆摆手,嘴上连着呸呸两下。   谭鹤舒舒服服呈“大”字型瘫在沙发上,捉弄自己发小挺好玩,但一想到江顾盼是因为谁才方寸大乱,他又想叹气。   江顾盼还跟他扯谎请假,说家里忘记锁门怕被偷,就江顾盼那破出租屋,四敞大开都没人愿意进。   谭鹤:“我就知道那天在酒吧看到江执,这事就没完。”   “他现在不叫江执。”江顾盼嗡嗡道。   谭鹤一个白眼要翻上天,“我知道,我连他现在的爹叫什么都一清二楚,我甚至知道他在哪个学校上学,好吧?”   江顾盼舌头都要咬碎进肚子里,“你怎么知道?”   “这圈子就这么大,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也就是你……还不如放你去各个学校门口蹲着碰运气呢,我是真想不到他会来这边,明明听说他挺守规矩的。”   谭鹤暗自嘀咕,江顾盼只听见了前半段。   “我没去别人学校蹲着,我又、又不是变态。”江顾盼嘴上犯了磕巴。   谭鹤又一声冷笑,“是啊,你没去别人学校,就是在学校附近打零工,搬货、发传单、卖花,你哪样没干过?”   江顾盼又不吭声。   谭鹤时常觉得自己发小笨得可以。   江执从小就跟他玩心眼,不待见他的同时,还想挑拨离间他和江顾盼的关系。   从小,母亲的位置就缺席,江顾盼又什么事都依着弟弟,养成江执近乎霸道的性格。   谭鹤一直认为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像兄弟,和血缘没有任何关系,是在两个人很小的时候,给彼此的身份就没有安置在正确的地方。   江顾盼近乎盲目的信任江执,把江执视作重要的家人。而江执则继承了田遥全部的优缺点,他太会看别人的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如何哄江顾盼开心。   江顾盼被他弟耍得团团转。   可那时候两个人是一体的,除了江执以外,江顾盼也没有更好的心理寄托。   他爸对他的照顾一直稀薄,田遥离开后,更是成为酒鬼,还经常跟兄弟俩动手。江执那小子做事虽阴,但一直都是护着他哥的。   现在不一样了。   分开时闹得那么难看,又一别就是四年。   谭鹤不清楚江执再次接近江顾盼的目的是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人的家事他向来不愿意管也不去掺和,可江顾盼不是别人。   当初谭鹤来A城,单枪匹马碰一鼻子灰,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江顾盼借给他的。   谭鹤知道那笔钱对于江顾盼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顾盼自己从来不碰,也不叫别人惦记,却主动把那笔钱借给谭鹤。谭鹤当时都没有把握还钱,江顾盼二话没说,离开了县城,过来帮他。   江顾盼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太纯粹就会被当做愚蠢。   人家兄弟硬要相认,谭鹤也没法拦着,最后只能说:“江顾盼,你对人有点最基本的警惕心,行吗?”   *   周天。   江顾盼在自己的出租屋补觉,睡着睡着就忽然给热醒了。一睁眼,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江执的侧颜。   认为是自己还没睡醒,江顾盼重新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   他抬手拍了拍江执的脑瓜,闷声的,一听就是好瓜……不对!   江顾盼一下蹿起来,江执又不紧不慢地醒过来,问江顾盼不睡吗。   太阳一升上来,屋里冒暖烘烘的热气。   江顾盼警惕地摇头,“……你怎么来了?”   “想哥了。”江执作势又要靠过来,江顾盼又是满脑袋问号。   江执比自己偶尔喂的那只奶牛猫还要难以捉摸。   他无处可躲,被江执跑个满怀,弟弟已经不是从前的弟弟,甚至都不是他的弟弟。两个成年男性,在床上胸膛对着胸膛……实在诡异。   江顾盼却顾不上这么多,“你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事?”   “嗯。”江执首先应了一声,抬眸,确认江顾盼被自己圈在手臂里,语气漫不经心又带几分倦意,“过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花言巧语!花言巧语! 第18章 18.“是你女朋友吗”   18.   江顾盼彻底清醒了。   刺目的阳光顺着窗帘的那条缝隙斜成一条笔直的线,横压在他的眉眼上方。   还是要封窗。   不然野猫就会登堂入室,悄然圈地。可江执又不是流浪动物,出租房的钥匙也是江顾盼主动给的。   江顾盼太阳穴突突地跳两下,眼皮也跟着干涩下沉。昨夜有人喝醉了在酒吧闹事,他出面解决,天色大亮才把事情摆平。   好端端又被突然出现的江执吓一跳,现在脑袋依旧昏沉,刚短暂闭上眼,想舒缓眼睛的疲惫,就听到干脆利落的“咔嚓”声。   又一睁眼,江执把手机竖在他面前。   江顾盼稍稍往后撤,脊背贴在冰凉的墙壁,腰肢上却还是缠着有力的热源,像那种恐怖片才会出现的粗大藤蔓,连他移动的方向和速度都要被掌握。   “……江执,你在做什么?”   “拍你。”那手机跟着向后撤,找好一个角度,随着江顾盼的问话又来一下。   江执没想藏,甚至有点故意显摆给江顾盼看的意思,快门声在两个人之间无限放大。   江顾盼脑子里甚至出现幻觉般的回响。   “你拍我干嘛?”   他忙抬起手臂遮住脸,大早上的,他头没梳脸没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鬼样子。   江执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和他同分一张床……床倒是其次,两个人都是男人,随便挤一挤就睡了,但江顾盼很注重面子,叫江执赶紧把照片删了。   江执摇头,拿手机的那只手举高往后撤,江顾盼还真就够不到……   再次怀念豆丁版本的弟弟,怀念小孩愿意听他话的时候。   江顾盼没辙,干瞪眼一会儿,随后自顾自缩在角落里,困得双眼没神,靠着软绵绵的被子,声音也跟着软下来,一句话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你拍我丑照。”   江执近乎挑衅般的把手机放在眼前看一眼,说:“不丑。”   江顾盼自然不信,但也没力气和江顾盼争辩,随意扇扇手,又重新躺回原处,还叫江执往另一边挪挪。   江执挪了,看江顾盼不搭理自己,又把手机屏幕反过来横在江顾盼眼前,“哥,真的不丑。”   江顾盼才不管这些,好不容易逮到江执的破绽,手疾眼快,捞着人手臂就去夺手机。   江执再次把手举高,这一次连带着江顾盼一起。   本就有年头的木板床不堪重负“咯吱”一声,中途江顾盼怕自己压到江执,收敛了力气,横跨在江执身上,一条手臂也随之撑在江执的肩侧。   窗帘那道缝隙斜漏出的光又一次横亘在两人之间,阳光下的微尘肆意飘荡,两个人将呼吸同步放轻。   江执的肩膀也同样变宽了,四年前还单薄的少年骨架一下充盈宽阔,无时无刻不再提醒,那血肉的灌注同江顾盼没有任何关系。在旁人面前,江执也不想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只有在这个出租屋里,他们还维系着从前那点浅淡的情谊,江顾盼太想问为什么了,又觉得江执一定不会给自己答案的,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他有时候也会去喂外面的流浪猫狗。   献爱心是不需要理由的。   江执也可能是看他过得可怜,想要可怜可怜他呢。   腰侧被手掌的温度再次包裹,江顾盼被烫得一个哆嗦,被江执掐腰按坐下去。   江执的神色依旧清浅,看不出情绪落下的痕迹。   江顾盼想要起身离开,江执的手却死死压住他不松开,旁人看是很暧昧的姿态,江顾盼也一阵悚然。上次见到这姿势还是在昨晚,隐蔽性极好的包厢里,漂亮少年坐在客户身上给对方喂酒。   江顾盼脑子里第一想到的却不是类似的腌臜事,脱口而出:“我太沉了,再压着你。”   “不沉。”江执说着,身子和腿一并曲起来,把他哥抱进怀里,高高的,像捧一弯月。   但此刻是白天,刺目的阳光透过劣质的窗帘,江顾盼银灰色的发睡得乱翘,眉目带着倦意,眼下还残有青黑,唯独耳垂上的钻钉闪着细碎的光,吸引视线。   他当真遵守诺言,除去洗澡的时候,哪怕是睡觉也戴着。   江执开口说:“我小时候你不也这么抱我吗?”   江顾盼愣了愣,脑子里回忆出来的是弟弟十几岁的少年模样。   紧跟着江执说:“因为我一直哭,你就偷偷把我抱出婴儿床,想哄我睡觉。”   江顾盼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随即不可思议般地说:“你怎么会知道……”不是说五岁之前小孩子都没有具体记忆的吗?   江执同他扬起脸,眼底的深色蔓延开,“看来是真的。”   眼看两人的鼻尖要蹭在一起,江顾盼才想起来避。   大抵在江执看来从前哥哥可以抱他,那现在反过来也未尝不可。   但不是这样的。   江顾盼的心跳一拍、两拍……随后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有些事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哪怕是在这间出租屋里也不行。江顾盼应该纠正江执。他的手挥出去,抓握住空气,可是、可是……真的不可以吗?   就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又没有人知道。   他们不能维持在原来的关系中吗?   那是江顾盼所熟悉的,也是最擅长担任的角色了。   ——做江执的哥哥。   未等他自我说服,江执的手机先响了起来,叮叮咚咚一阵泉水溪流的声音,给这间火炉一般炙烤的房间带来了假想中的清凉。   江执空出一条手臂,当着他的面接听电话,还是没有放开江顾盼的打算。   两个人离得过近,电话一接通,江顾盼立刻听到电话对面活泼的女孩声音。   “樊望津,你人又不在公寓~”   和江执面对着面,江顾盼缓慢眨了下眼睛。   “你什么时候回来?”女生再次开口,“我今天没事,会一直等到你回来,当然了我也不介意……”   她话还没说完,樊望津已然挂断了电话。   还坐在对方身上,江顾盼连开口都小心翼翼起来:“是女朋友吗?”   “不是。”樊望津这一抬眼,眼底有些许烦躁的情绪泄露。   江顾盼更轻声,近乎是哄:“和女朋友吵架了?”   “苏溢不是我女朋友。”樊望津的眉头蹙得更深,中心的纹路明显,他哥一根指头戳上去,那层沟壑瞬间淡了几分。   随即,江顾盼的声音又响起,“所以她叫苏溢?”   樊望津直接把人掀下去,床板又是结结实实“咚”地一声。   他用手在江顾盼后脑勺垫了一下,扣着手腕的力道却加大。看到江顾盼吃疼的表情,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松懈些许。   好像江顾盼天生适合这样的表情,比他开口说话时温顺乖巧得多,只要江顾盼一说话就是在反驳、质疑他。   他是故意让人疼的。   “哥,我跟你说过,我没有女朋友,还是你认为我之前是在和你说谎?你不信我?”   江顾盼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就成为对方的雷区,提都提不得,连忙点头说没有。   天气太热了,这么一折腾,他整个人汗津津,像落水一般,鬓角、鼻尖全沁着汗珠。   江执体温这么高也不见出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好?   他心又飘到别处去,被江执捏着下颌掰正过来。   一声嗡嗡地震动又从两个人头顶响起。   这回是江顾盼的手机。   江执眼神上下扫他,终于撤开了,两个人同时查看手机上的消息。   原来是谭鹤得知昨晚的事,特别给江顾盼放了一整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江执则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眉宇间的高山再度隆起。   江顾盼没打扰对方思绪,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倒是江执查看完消息便对他说:“我该走了。”   不用多想都知道和方才女生打来的那通电话有关,江顾盼点点头表示理解。   江执还是盯着他,不肯撤开目光。   “哥,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额……一路走好?”   江执忽然对他笑了,江顾盼一怔,好像还是第一次,对方如此明晃晃对他展露笑颜。   虽然稍纵即逝。   很快,江执又重新板住脸,对他说:“下次再见,哥。”   *   江顾盼不知道江执所谓的“下次再见”究竟是什么时候。   当然了,他也没有真的自恋到,以为江执口中重要的事,就是和自己见面。   好听话谁都会说,而他的弟弟最为擅长。   从前能为了讨好他,佯装出和他喜欢吃一样的水果和饭菜,现在也可以为了哄他一时开心,把假话包装成真话。   肯哄他也是好的。   江顾盼就把眼一闭,掩耳盗铃般接受江执赠与他的好。   江执走后,江顾盼又重新睡下了,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明亮的天色再度陷入昏沉,乌云照着半边天,陈旧的腐木气息飘荡在空中。   眼看要下雨,点开手机发现有人给他发消息。   尽管心里想着、嘴里说着,眼睛里明明白白看到了,江执现在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他的参与——   他还是把对方设置成了特别关注。   特别关注有特别关注的待遇。   江执的那几条信息横飘在屏幕栏的正中央。   江执:【图片】   江执:【图片】   江执:社团有新活动,每个人都要参加,我需要摄影模特作参考   江执:哥,我可以继续拍你吗? 作者有话说:   我揭发,弟笑那一下实则是被气笑了哈哈哈 第19章 19.“你们一点都不像”   19.   一连几天A市下暴雨,湿漉泥泞的路面映出夜晚各色招牌斑斓的灯光。   却苦了江顾盼。   再次被大雨淋成落汤鸡,这下连领班都看不下去,递出去一块干净毛巾的同时说:“哥,不行叫个车呢?”   江顾盼一边甩头发进门,一边摆手,硬撑着面子说没事。   他那出租屋选的地方确实偏,车不好打,他也没那个闲钱,半路被拍进雨里终于是后悔了。   一看手机,附近32人叫车。   咬着牙硬把电动车骑过来,衣服裤子都贴腿了,嘴还是硬的。   进门被开得正足的冷气又吹一哆嗦,快速进换衣室收拾好自己。今天谭鹤不在,有人来应聘,叫他把把关,能用就放人进来了,前几天酒吧闹事,有几个年纪轻的被吓到了,当场就提了离职。   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仪容仪表,江顾盼往二楼单开的房间走去。一推门,里面清一色脸嫩的小孩,有的甚至问能不能做假期工,让掏身份证还有两个犹犹豫豫的。   江顾盼想现在小孩胆子真是大,也不想想他自己未成年的时候也没少被谭鹤带着去网吧。   从前小县城里哪有酒吧、夜店这么时髦的玩意,顶多就是大家在烧烤摊上聚一聚,ktv里唱唱歌,也有那种夜间营业的按摩店,但绝不会对他们开放。更何况四周邻里都认识,今天敢一脚踏进去,明天就可以直接不去上学,被家里人挂在墙头用皮带抽了。   那道晦暗不明的线,江顾盼始终没有踏过去。哪怕是他最能闹腾的年纪,镇上许多风声,也只是传他不孝顺,敢还手打他爸。   一连面试几个都没过关,领班把合格的几人先叫下去培训,屋子里只剩下江顾盼和一个娃娃脸的少年。   江顾盼断定对方是未成年,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刚想开口劝退,那人忽然绕过包厢的玻璃桌,凑到他身边来。   江顾盼本来在沙发上坐得好好,大腿忽然被一只手摩挲,他瞬间拽开少年的手,听到吃痛的一声又松开。   脑子空白的时候,人是想不到逃离的,他只靠得沙发更紧了,声音紧绷着问对方这是干嘛。   少年一点也不羞耻,反而上下扫着江顾盼,扭转着被抓疼的手腕,“哥哥,我来应聘啊。”   江顾盼眉蹙得更深,少年先一步把身份证拍到桌子上。   名字都不是重点,关键是对方的出生年份是和江执一样的。   段自心,十九岁。   那娃娃脸的男孩又开口:“哥哥,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来应聘什么。”他表情似笑非笑的,甚至带出一抹惊奇来,好像江顾盼才是那个行为举止古怪的人。   江顾盼深吸进一口气,从沙发上猛站起来,这明显不是他能驾驭的业务。   江顾盼自己都鲜少来二楼。“那你也不能随便摸人……”他自己把自己说漏气了,引得少年呵呵笑起来,“我看你长得好看啊哥哥。”   江顾盼又往后退一步,“我只负责招服务生……”   “陪酒也是服务业啊,哥哥。”段自心话说得如此敞亮,反而让江顾盼不好再左右而言,可即便对方已经成年,眼前的少年还是太年轻了。   十九岁,和江执一样的年纪。   江顾盼没顺着对方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把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只负责招服务生,”   他掐着后半句抬起眼,平时眉目收敛着还有几分压迫感,抬眼时,头顶灯光映在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浅色的月牙,在池底弯弯颤颤起波澜,“你要来当服务生吗?”   段自心也愣住,仔细端详江顾盼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好啊。”   *   雨接连下了几天,终于放晴朗了。   杨羽又一次凑到吧台来找江顾盼,江顾盼连躲的心思都没了。   最狼狈的时候被对方逮个正着,横竖江顾盼的脸面已经丢尽了,只一点,他真不是什么跟踪狂,可就算和对方解释,杨羽也完全不信,反而会用一种“我懂你们同性恋”的目光看江顾盼。   江顾盼更不好了。   这几天下雨,江执也没再继续光顾他的小破出租屋,江顾盼有时都会生出冷宫里的妃子一般荒谬的心情。   江执有他的理由和自由,想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嘛。   “江哥,真不是我打击你。”杨羽又悄无声息地凑到江顾盼耳边,“樊望津今天带他女朋友来了。”   江顾盼眼皮一跳,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个人名,紧跟着声音不自控地发出:“苏溢?”   杨羽微微睁大眼,“这你都知道,你没少打听吧?”   江顾盼:“……”   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干脆跳过这个话题,“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吧。”   江执都亲口否认了,江顾盼不认为这种事情对方有什么跟自己说谎的必要。   交女朋友就交女朋友,江执都成年了,总不能是怕早恋被教育。   谁知道杨羽一脸无奈的叹口气,“哎你还是不死心!”   七月飞雪,江顾盼刚要开口喊冤,杨羽又说:“没谈恋爱不代表没在暧昧期吧?”   “这我都特意替你观察过了,樊望津追人还是挺上心的,他俩都不在一个系,最近几天我总看到他在校门口等苏溢。”   杨羽说着说着,手就要搭到江顾盼肩膀上,再次被江顾盼给让开了。   “别来这套。”江顾盼板着张脸,他现在已经很熟悉杨羽的操作。   杨羽一看计谋没得逞,立马变了一副嘴脸,死皮赖脸想要江顾盼给他那桌的酒水打个折扣。话刚吐露一半,被人半道截胡。   “江江哥,后厨找你。”那声线介于明朗和低沉之间,绵绵地缠上来。   江顾盼借此机会摆脱了杨羽的纠缠,刚掀开后门走廊的帘子,又听跟在他身后的人说:“我骗他的,没人找你。”   江顾盼没回头,有些不自在地对那人道了声谢。   他不去看段自心,段自心就自己踏进他的视线范围内,笑容明晃晃挂在脸上。   他和江顾盼差不多的身高,不用刻意抬头或者让对方仰望。   段自心有点太爱笑了,和江执相比就是两个极端。   江顾盼只和他相处了短短几天,段自心就像是有雏鸟情节的幼崽一样,到哪儿都跟在他身后,一开始叫哥哥,后来听到别人打趣叫他的称呼,也跟着效仿。   江顾盼忘不掉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场景,虽然知道有人天生喜欢同性,但他明显不是,他对男人没感觉,也不希望别人误会……尽管杨羽已经误会了,但误会对象是江执,那可是他当做家人十几年的弟弟,江顾盼勉强还能容忍。   段自心的情况则是另一回事。   “没什么事,你就不用一直……”他刚要把人打发走。   “哥哥,樊望津是谁?”   段自心的声音在喧嚷的音乐声里也异常清晰,江顾盼几乎是立刻绷直了脊背,眉也跟着浅浅蹙起来。   “你偷听我们对话?”   “是他说话太大声了。”段自心依旧笑着,目光划过江顾盼的表情,一派了然地说,“你喜欢那个人?”   江顾盼这下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内心深处深深叹出一口气。   或许他对江执的关注真的不正常,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认定他性取向有问题。   “我不喜欢男人。”   “我和那个人长得像吗?”   段自心却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往下说,“不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首先,你对‘好’的定义是不是错了?其次,”江顾盼重重揉捏着自己的眉头,而后抬眸,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一点都不像。”   *   “原来这里这么好玩,难怪你总是自己偷偷来,都不叫上我。”   将手中半杯橘黄色的酒水全数吞咽,苏溢手指尖在透明玻璃的杯口轻盈滑动。   樊望津跟在她身边,眼神时不时就往舞池区看去。   “你在找谁?”苏溢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心思,自从进入酒吧,樊望津的视线便频繁游离。   两人的长相本就吸引别人的瞩目,来来往往间,主动凑上前的人愈多,苏溢的脸色就愈差,她向来是不喜欢人多的场所,更爱自己单独看书喝咖啡。   吧台的座位排得很密,稍不留神就会撞到身后的人。她错开一步,下一秒脊背就要贴上别人的手臂,樊望津眼疾手快拽住她,将她拉了回来。   苏溢歪了歪头,顺直的长发随着肩膀的倾斜一并滑下。   望着自己的手臂残留的那层温度,她眼神流转间,又回到樊望津身上。   “你想去跳舞吗?”   听上去像一份邀请。   樊望津则看着她,似在思考,笑意也自然而然倾斜而出:“我更想待在你身边。”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静谧。   “舞池里难道没有你要找的人吗?”苏溢纤长的眼睫抬起,细密地戳刺在空气中,“你这么遮遮掩掩,我反而更加好奇了。”   说着,她又向前一步,头顶霓虹灯光变换出奇异的色彩,笼罩在脸上像是诡谲的面纹。   樊望津比她高大太多,她只能拽住对方的衣领,把话递上面前。   “究竟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让你亲爱的妈妈发现呢?” 作者有话说:   弟一个没看住,哥又多了一个好弟弟……   明天也更! 第20章 20.“你没有自己哥哥吗”   20.   江顾盼掀开门帘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孩白皙纤细的手臂倚靠在吧台上,另一只则拽住江执的衣领,少年配合着随她弯下腰,仅仅是一个侧脸,露出鼻梁流畅高挺的曲线,唇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一顿,身后的段自心一下撞在他后背上,江顾盼本来能站住,却在一刹那的愣神中,被生生怼得往前两步。   舞池的灯光过于赤裸地划在他身上,流转出海浪般的纹路,轰鸣的乐响踩着鼓点,震荡地心跳也跟着砰砰乱叫。   吧台则是令一种氛围,静谧祥和,连吊灯都是柔和的暖色,适合调情。   后面这条是谭鹤跟他讲的,江顾盼没怎么注意过,如今忽然想到了,也只是发现,确实适合。   在江顾盼的认知里,江执好像从未真正长大。   哪怕是重逢一月有余的如今,江执无论多么喜怒无常,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有时强硬有时温情。   这在江执眼里,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他统统能够也必须包容。   谁让他是做哥哥的,比江执大了五岁。   儿时的那层身份根深蒂固地植入在他的身体里,流淌在血液中,让江顾盼很难辨清,现如今他和江执到底该保持怎么样的距离才算合适。   江执擅自拍他的丑照,他也根本没当回事,不然他从前几年的架都白打了,连一部手机都夺不回来。江顾盼没想和江执认真较劲,拍就拍了,江执说要他当练习摄影的模特,江顾盼也答应了。   尽管他一面对镜头就僵硬,这么多年,手机相册里一张自拍都没有,全部是喂养的流浪猫照片。   可要求是江执提的,比起自己的想法和那一丁点面对镜头的不自在,江顾盼还是选了前者。   他永远会优先选江执,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从前江执品学兼优,上学期间从未被找过家长,县城里的小孩都早熟,早早就和班里同学处上对象,连江顾盼抽屉里都被塞过几封情书。   江执小时候长得更像田遥,精致漂亮的小孩从哪里都是受欢迎的,江顾盼接他弟放学,都有小姑娘跟着两个人,江执去拽他哥的手,小女孩也特别可爱地佯装不经意间把手伸出来。   结果江执木头一样,把他哥往自己身后一挡,问人家:“你没有自己哥哥吗?”   小女孩愣了半秒,脸迅速憋得通红,甩手提着书包带就转头跑了。   自己弟弟是不解风情的木头人,江顾盼不知道该安心还是该叹气,他私心里也不想江执太早恋爱,像每个家长一样忧心小孩子的前途。   江顾盼发誓自己一点也不封建。如果江执以后有喜欢的女孩,并且告诉自己,他一定不扫兴,一定会送上祝福。   那样的时候迟迟未等来,先等来的是江执的离开。   可离开也是江顾盼一手促成的。   *   现在亲眼看到江执和心仪的女孩当众调情,江顾盼心里还是毛毛刺刺,生出许多不自在来。   心里清楚江执是个成年人了,脑子里却还是弟弟很小时候,不爱说话,偏要跟着他,为了防止江顾盼跑掉,甚至会死死抓住他的手。   江顾盼承诺过很多次自己不会跑,比起和同龄的小孩一起玩,照顾弟弟是更重要的事。   他的选择有优先级,江执永远排在第一位,那也改变不了江执的偏执。从五岁一直牵到十一岁,才终于肯相信江顾盼不会随便离开他的视线,不会丢下他不管。   是江顾盼先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所以江执在他不知情的时候长大了,变得成熟有魅力,同时也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不需要再牵谁的手,也不需要事事报告给江顾盼。   把喉间涌上的怪异的苦涩往下咽,江顾盼刚想悄然离开,手臂忽然被一片沁凉所触碰。   段自心的手冷得惊人,用不恰当的比喻,像一具尸体。   江顾盼头皮都要炸开了,想把手臂撤回来,男生却变本加厉环住他,像是在报第一次见面就捏疼他的仇,一边用比平时还大的声量喊江顾盼:“哥哥。”   本来两个人距离吧台就近,这一声呼唤引得许多人好奇地向他们看过来。   段自心又擅自开口:“你在看哪里?你应该看我。”   江顾盼搞不清楚对方这是闹得哪一出,急得出一脑门汗,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赌。   赌江执不会回头,不会看到这场闹剧。   本来他在江执心里的地位就很靠后了,现在这么丢人丢面,江执万一连他的出租屋也不光临了怎么办!   把段自心推回到后场,门帘阻隔了外界的视线,走廊里的冷气没那么足,段自心在两人进入走廊后就迅速松开手。   幽暗的灯带笼出的笔直的光线,像是蚯蚓或者蛇一样缠在脚面。   江顾盼将全部重量靠在墙壁上,“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看着很难过,我想要你没那么伤心。”没等江顾盼说完话,段自心已经给出自己的理由。   江顾盼愣住了,而后直直对上段自心投来的目光。   “哥哥,你真的很不会掩饰。”他说,“你喜欢谁,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那种荒谬感从尾椎一路向上冲破天灵盖。   的确,他是伤感,伤感的是物是人非,他和江执确实没办法回到从前,不可能再做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兄弟。   但那种奢望是他擅自产生的,自然也应该擅自吞咽。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   对上段自心的眼神,江顾盼对这个神情无比熟悉。在杨羽那里已经吃过无数亏,他都有点应激了,咬了下舌尖,狠起来连自己的话都打断。   “他是我弟弟!”江顾盼说。   段自心的眼神果然变了,一阵怔然后,问出一个直击江顾盼膝盖的问题,江顾盼都想给对方跪下了。   “亲弟弟吗?”段自心一副经验很足的样子,“还是哥哥你在外面认的弟弟?”   江顾盼:“……”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顾盼把自己从墙壁上摘下来,咬着牙把声音捏扁了,“亲的。”   “哦~”段自心的目光带着玩味,“哥哥的亲弟弟。”   “那怎么办,他刚才应该看到我们搂搂抱抱了,该不会误会吧?”   这哪里称得上搂搂抱抱,明明是段自心擅自缠住他不放,想了想还是不愿意跟比自己年龄小的小孩置气。   江顾盼叹口气,说,“不会,江……我弟挺好说话的。”   *   “哥哥。”   右耳垂被捏得生疼,抵在身前的热源像是高温的炉火炙烤着江顾盼的良心。   没人告诉他,说大话会遭遇如此惨烈的报应,这报应来得也不及时。   距离那天酒吧意外相遇过去了整整三天,江执又来找他了。   夜色笼罩下,江执再一次悄声无息地出现,江顾盼完全没有防备,睡梦里手腕被捏得生疼,“你没有戴我送你的耳钉。”   “你失约了。”   耳边密密麻麻的疼痛让江顾盼倒吸一口凉气,江执一点力都没有收,江顾盼一顿挣扎,床板又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响在寂静的夜晚,像是某种不和谐的奏乐,频繁而反复。   很快,单薄墙壁就被敲响。   “大半夜的睡不睡,要干事去楼下草丛里随便干!”   这话太糙了,江顾盼连呼吸都屏住了,过一会儿实在憋不住,悠长地从胸腔颤出来。   早知道不靠墙睡了,江执把他抵在墙壁的死角,现在路被堵死了,江顾盼哪里都逃不开。   江顾盼不敢动也不能出声,脸渐渐晕上一层绯红,眨眼间感觉汗液湿漉漉黏在眼睫上。   这么热的天,他都要喘不过气,江执却还端得四平八稳的,一点点收力攥住他的手腕。   他手腕要被折断了。   “你别……”江顾盼硬挤出声,也是带颤的,嗓子一阵干渴,才发现哑得厉害,又怕隔壁继续敲墙,根本不敢放开讲话。   偏偏江执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不留缝隙也没有一丝空气流通。他热得太过,主动把两条手臂搭在江执肩膀,搂抱上去。   抱上去了,江执没有阻止,两人的胸膛相抵,江顾盼终于从对方的肩颈探出头,寻到新鲜空气。大口呼吸的同时,故意把身上的汗液往江执身上蹭蹭。   樊望津那双染着疲懒的眼睛,漆黑一片映出哥哥银灰色的浅发,像猫咪的毛发,连发起脾气也很像。在他身上乱蹭,腰空出一截,好熟练似的。   伸手固住江顾盼的腰不要他乱扭,“哥,你不交女朋友是喜欢男人?”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是正常的兄弟关系耶! 第21章 21.“你永远是我弟弟”   22.   江顾盼本应该习惯这份炎热的,人怎么越长大反而越娇气?   几年前他和江执挤在一间屋子,彼时都是大男孩了,应该有一些隐私。江顾盼在两人的床铺间拉上一条帘子,窗户自然被分到弟弟睡觉的那边,他自己时常半夜热醒,醒了找出街道上发下来的带有“男科医院”广告的塑料扇,给自己扇风。   江执的声音就幽幽从薄薄的帘子后面透出来,吓得江顾盼一哆嗦,身体凉得比扇风还要快。   一掀开帘子,江执也没睡,一双乌黑的眼睁着。   自从上了初中,他身体便像柳树抽枝一般长开,脸颊的轮廓更加凌厉深邃。   他变得不再那么像田遥了,也不像江顾盼他爸。   “热得睡不着?”深夜里江顾盼声音轻得像猫咪的叫声,含着的音节让江执一再探前,想要抓住他哥。   没等到江执的回应,先等来的是啤酒瓶砸在门上碎裂的声音。   江执眼看着江顾盼的身形一颤,停在了即将靠近他的那一步。只差一步,江顾盼慢慢直起身,把食指抵在唇上,朝他比一个安静的手势。   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由重到轻,随后又腾得一下升起了。   “你给我装死是不是?!”   男人粗鲁的带着酒气的声音从薄弱的门缝里传进来,江顾盼的神情在漆黑一片的屋里看不真切,江执却看得一清二楚。   江顾盼回应了他爸一声,十七岁的少年,声音已经过了变声的阶段,语调却还是往上扬,像白鸽在空中打旋,亮堂堂的一点都不晦暗,就是太明媚了,像故意做给江执看,还朝他笑笑,说“哥去去就来”。   江执知道自己不能跟,江顾盼他爸喝醉酒时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他这张脸。   江顾盼好歹是他的亲儿子,男人当父亲当的不算称职,但唯有一点。   他不会打小孩,从来没打过江顾盼。   门开了,外面的灯光落在屋子内,江顾盼倚在门口,说:“爸,你喝醉了。”   那厢男人见是他露面,声音自动降下去,只大着舌头含混着,“怎么是你?这么晚了还不睡,那小兔崽子呢?”   那道帘子阻隔了江执的视线,只能看见两条模糊的影子,大概是江顾盼他爸想要进来,被江顾盼伸手架出去,“你别管我,我倒要问问他……”   “你干嘛呀,江执睡了。”   江顾盼把他爸推出去,他爸步伐摇摇晃晃地,在橙黄色的灯光里打摆,那灯好像也随着他一块摆,看着甚至有些可怜。   “你护着他、护着他,他是谁啊?究竟谁才是你爹?”   男人喝得太醉,全身重量都压在江顾盼肩膀上,自然不能把老父亲丢下不管,确认把屋里的门关上了,江顾盼把他爸扛回主卧。扫干净门口的碎玻璃茬,又收拾好了床铺,折腾一番又是满头大汗。   关门前,江顾盼特意往床上看一眼,那身影还时不时抽动着,忽然一抬手。   “他他妈就是个野种!”   江顾盼迅速关上门,又贴着门待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才走,   回到自己和江执的屋,江执就站在他床边,又给江顾盼一个凉风习习的惊吓,连忙把门带上,压着声音,“大半夜你怎么不睡觉?”说完又想起来,“是不是热?要我给你扇扇子吗?”   他还没适应得了屋子的昏暗,江执先上前一步抱住他,抱得死紧。   江顾盼心想坏了,江执一定是听到他爸的那句咒骂,连忙开口,“爸喝多了,在说胡话……”   “妈妈。”   江执的声音并不大,落在江顾盼耳边却像一道惊雷。   是了,田遥大半年不见踪影,江执会想她也在所难免。   他刚要拍拍弟弟的肩膀以示安慰,江执却自顾自攀爬上来,搂着他的脖颈又叫一声。   江顾盼鼻尖一酸,镇上人多口杂,江执一定又听到不少流言。他连忙回抱过去,低下头轻声安慰:“别听那些人胡说,你永远都是我弟弟。”   *   “你在胡说什么?”黑暗里,江顾盼声音变了调,终于咬牙使出全部力气推开江执,“谁喜欢男人?”   江执眼神仍旧依附在他身上,语调不变,“你。”   顾忌着隔壁,江顾盼压着嗓音十分屈辱地为自己辨明,“我不喜欢男人!”   “嗯,你喜欢弟弟。”江执说着又把手臂横在他旁边的墙壁,压下来一道黑影,“你喜欢年纪比你小的。”   江顾盼:“……”   江顾盼:“我不喜欢!”   一不小心声音又变大了,说完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双眼夜晚里瞪得有神。   还是像猫,那种太乖太易捕捉的猫,可人类都是坏蛋,不是将其圈养就是送进医院割蛋蛋。   好残忍的。   江执没有再禁锢住他,反而给了江顾盼一定的空间,看着他哥喘息,最后重新把身体抵在墙面,脊背靠拢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知道了,你不喜欢。”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问一问,江顾盼喜欢男喜欢女都无所谓,他并不在乎。   江顾盼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来?”   “我去酒吧找你,你不在。”   一听到江执去酒吧找过他,江顾盼的身体又一松,连最基本的警戒也无了,“喔……我今天休班。”   “你还找人问了啊?”抬眸往江执的方向看去,他太渴了,反复舔着唇,“被别人知道咱俩……也没事吗?”   江执说:“我去问了谭鹤。”   江顾盼一听脸绿了,“他告诉你我今天休息?”   “不。”江执又凑过来,把头埋进他肩膀里,“他叫我滚。”   这一示弱又把江顾盼身体的某一部分唤醒了,仿佛江执还是那个一口一个“妈妈”,会找自己讨要亲情的小孩。可他知道江执已经变了,两人这样很不对劲,抖着肩膀,用手把人给摁远了,“你没事招惹他干嘛?”   “哥,他是不是让你离我远点?”江执任由他把自己的脑袋移开,眼神还是定格在江顾盼身上,“你不许听他的话。”   不是“不能”,而是“不许”,江执就算装得再好,骨子里那份霸道依旧存在。   好在江顾盼也习惯了,揉了揉眉头,继续和江执好声好气说话,“我都把钥匙给你了,还想我怎样?”   “你可以来我的公寓住。”没想到江执还真有准备。   江顾盼又是一愣,下意识拒绝了,说:“不要。”   他拒绝得太快,哪怕迟疑0.01秒呢,江执的脸色未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你不方便吧,你最近不是正在追人女孩……”江顾盼磕磕巴巴说着,又被江执擅自打断。“什么女孩?”   “……就是那天和你一起来酒吧的那个。”   “原来那天你看见我了。”江执说。   “……”   “哥,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新弟弟?”   “你说段自心吗,他不是……嘶。”江顾盼倒吸一口凉气,满眼写着不可思议,没想到江执会咬他,什么样的人一不顺心就会咬人?几年不见,江执变狗了?   江顾盼想大喊快把他乖巧可爱的弟弟还回来,却清楚几年前的江执也不算乖巧,可爱就更是他这个当哥的眼里开的百倍滤镜。   江执到底是他养大的,和江顾盼一样犟种。   江顾盼平时没有戴戒指的习惯,江执倒是好,亲口给他戴上了。   借着月光看到无名指上那圈清晰的咬痕,江顾盼喃喃:“江执,你疯了啊?他就是我们那一员工,人年纪比我小,叫声哥哥怎么了……”   江执握住他的手臂,指尖陷进那层薄薄的肌肉里,江顾盼硬是没吭声,还勇敢地和江执对视了。   干嘛?当他是泥捏的。   “倒是你,有喜欢的人就和我实话实说,瞒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   “苏溢不是我喜欢的人。”樊望津打断他。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不肯和我说实话?”江顾盼眼底有零星的失望流露出来,被樊望津快速捕捉到。   “我没有说谎。”他盯着江顾盼,江顾盼却一眼都不看他,反而把视线移走了。   “行吧,你不喜欢人家,也没有正在追求的女生。”江顾盼说着,“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顾盼也觉得自己这么说话很像那种不开明的家长,可是江执瞒他在先,他有点脾气怎么了?   但江执接下来的反应令他大失所望。   “……我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紧接着,两人之间另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   “我说,你们到底要玩什么cosplay?墨迹这么久,我都想求你们干正事了!”   这次,是隔壁。 作者有话说:   其中掺杂了我古怪的xp,私密马喽 第22章 22.“传说中的夫妻相”   22.   清晨醒来,面对空下的床铺,江顾盼早已习惯。   他的出租屋对于江执来说,就是敞开的大门,江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不用和江顾盼打招呼。   这是他给出去的权利,江顾盼直到现在也没有后悔,更没想过要收回去。   哪天江执自己腻了,就不会来了。   但他仍忍不住想昨晚两个人的谈话,碍于隔壁的打断,他没有继续追问,本想直接睡下,江执却又开口。   “就算我真的和她有什么关系,那又怎样?”   “你会在意吗?”   这次他没喊江顾盼“哥”,那副扮弱的面具一旦打碎了,裸露出冰冷的内里来,像石缝里剥出的玉石,落在手底一片沁凉,寒意彻骨。   深夜里,那双漆黑的眼里空无一物,照不见半点人影,连丝光亮也无,层层包裹缠绕,好一会儿,又显出一副残壳。   江顾盼想要反驳,说自己肯定是在意的,可更多是在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岁月,从前他和江执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他们彼此就是对方的秘密。   至于江执喜欢谁,想要追求谁,江顾盼自知没资格管,也不该胡乱打听。   江执不想和他说,那是他新生活的一部分。   而江顾盼只代表那部分旧的。   *   推开公寓的门,阳光像金丝一般流淌在客厅地板,落地窗澄澈无尘,将灿烂的金光一应揽收,形成一片温热的浅滩。   晨起温度还不算高,有风时更是清凉。   苏溢早在进门前就注意到玄关处鞋柜的摆放,知道樊望津在家,她熟门熟路找到自己惯常会坐的位置,坐下喝咖啡。   这间公寓地理位置很好,距离学校不足一千米,来回不到二十分,再快一点十分钟以内就能到学校。   苏溢也想搬出来住,可她妈不让,让她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集体生活。人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却是群居动物,落单是很危险的行为,也不利于身心健康。   苏溢却眼红于樊望津的待遇,铁了心要搞独立。   见说不动苏溢,她妈就把她姐搬出来,说,你姐从前也是住学校宿舍的。   妈妈的话不听,姐姐的话总要听。   小时候家人工作繁忙常年不在身边,苏溢算是她姐姐带大的。对于姐姐,她向来是既崇拜又尊敬。   咖啡喝到见底,樊望津终于从卧室里面出来,依旧是毫无生气的一双眼,黑发尚且凌乱着,看到苏溢也不惊讶,径直进了卫生间。   最近两周,苏溢一有空就来叨扰他,和之前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她乐得给樊望津添麻烦,若是能让他心烦意乱,她心里更是快活百倍。   谁让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樊望津给她的印象就很差。   四年前樊望津初来乍到樊家,十五岁的年纪,阴沉沉的不讨喜,见谁都不开口说话,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明明是他欠了别人许多,私生子登堂入室。单凭那张和田遥有几分相像的脸,就足够成为苏溢讨厌他的理由。   可田遥的性格圆滑,人也像狐狸一般,她儿子给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一块顽石,无法撬动。   苏溢从小到大,被家里人宠着,被姐姐爱着,人生里第一道坎,便是樊望津带给她的,这令苏溢遭受到巨大的打击。   她无法接受也难以忍受。   可樊望津眼里根本就没有她。   无论她怎样招惹他,除了听田遥的话,别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让他产生丝毫波动。   直至最近,苏溢发现樊望津之所以会听他妈的话,也是为了换取相对的自由。   上大学的第二个学期,他便提出要搬出来自己住。   樊望津的叛逆期只持续了短短一年便偃旗息鼓,自十六岁起,他的个头疯狂拔高,人也变得圆滑,也学会虚与委蛇那套,身上真有了田遥的影子。   但苏溢怀疑,樊望津这么做只是为了恶心她。   她见过对方沉默时的样子,当真怀疑过樊望津就是个哑巴。所以当他面对着她,开口说话时,苏溢常感到荒谬,就连对方朝她笑,都像是一种嘲讽。   他们素来不和,也从未有过握手言和的打算。   *   樊望津从卫生间出来,没有擦脸,任由水珠滑至下颌再滚落,一副落水狗的模样,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没怎么睡好。   苏溢歪了歪头,问他:“你没睡好吗?”听着像在关心他。   樊望津也跟她一样歪了歪脑袋,笑意自然而然在嘴角划开,“托你的福,一觉睡到天亮。”   苏溢也朝他笑,“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可真是太开心了。那你一定是睡得太熟,没看到消息吧?”   “你妈妈和我姐约好了,今天大家要一起吃晚饭呢。”   苏溢话音刚落,就见樊望津收敛起嘴角的笑意,那副冰冷的如同顽石一般的样貌更适合他。   苏溢心里说不上的舒坦,“想必你也很期待吧?我姐姐回国这么久,你还没见到她呢!”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樊望津和之前几次一样,等在校门口,和苏溢一起坐上家里派来的商务车。   临上车前,远远的,看到有人探头探脑,樊望津对那道身影很熟悉,还记得对方叫做杨羽。   上了车,两人一左一右,坐得极远,全部朝外看去,窗外自是没有好景色,但他俩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吃饭地点在一家私人会馆,一楼院落古色古香,随着水车吱呀晃动,溪水潺潺流淌。   负责引路的人,把他俩带上二楼。   当着外人的面,苏溢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今天告诉你妈妈,你这些天夜不归宿,住在酒吧……”   “是你和我一起去的。”樊望津的声音,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和楼下溪水一并流淌。   两个人快要同一个阶梯,眼看手臂碰到一处去,都令苏溢无法忍受,连忙停下一步,错开身子避让开。   可她本来就比少年身矮,这下更是被阴影笼罩。   樊望津忽然想到江顾盼,他哥远比眼前的女孩高大,拼尽全力也可以把他推开。   可在樊望津眼里,他哥是更好拿捏的,不管他做什么事、做得有多过分,他哥总会想着法子,找到借口原谅他。   连他的故意隐瞒也是如此。   他欺身上前,江顾盼也顶多是挣扎两下,就任他摆布,大概潜意识里知道,无论江执多过分,那都是他弟弟,绝对不会害他。   “你也和我一起去了,你应该不会想要你姐姐知道?”樊望津这次没有笑,语气平淡且乏味。   苏溢一下变了脸色,眼神带着惊疑,打量起面前的人。   樊望津向来讨厌自己在他面前炫耀,那是为数不多会让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在樊望津进入樊家的一年后,苏溢终于找到了对方的弱点。   儿时是姐姐把她带大,哪怕后来父母离婚,两姐妹各随一方,感情依旧深厚。   苏溢往返于两家之间,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缠着比她年长几岁的姐姐,满屋子“姐姐”、“姐姐”地呼唤。   而这恰恰是樊望津最不喜欢看到的。   苏溢总是在刻意强调那个“我”字。   她总是在说“我姐姐”、“我姐姐”   ——那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他很嫉妒。   *   “他俩坐上同一辆车,在我眼皮底下嗖地一下就开走了。”   杨羽人倚在吧台,从果盘里顺走俩葡萄塞进嘴里,还不忘给江顾盼汇报。   江顾盼本想板着一张脸不理他,过一会儿对方就会自行离开。   谁成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杨羽早就摸清他的脾气   ——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江顾盼只是看着凶,染了发,耳钉又那么晃眼,敛着眉冷冷看人,确实还蛮唬人手的,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比手底下喂得那些流浪猫脾气都好。   猫被逼急了会挠人,江顾盼只会炸毛,把全身的毛发竖起来,看着凶巴巴,却连吼叫都没有。   杨羽:“这次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俩长得还有点像呢,特别是眼睛那一块,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以后樊望津的事,你一概不要和我说。”   江顾盼下最后的通知。   杨羽倚着转椅,往他跟前一凑,“江哥,你这是死心了?”   江顾盼撇开头,不想杨羽看见自己的表情,唇抿起一道倔强的弯,弧度是往下的,“我和他本来也没关系,我压根不……总之你别乱猜了,我就不是同性恋,我喜欢女的。”   江顾盼不太会掩饰情绪,杨羽见人是真的伤心了,连忙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样,葡萄也不偷了,身板都挺直了。   “哎哥,你也别太伤心。”杨羽不会安慰人,直接把手机掏出来,“要不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这就给你介绍……”   “快别闹了。”   “包你满意,不满意不要钱!”   “……怎么还收费的?”江顾盼没忍住吐槽一句,杨羽顺势借杆上爬,“我开玩笑的,你要我给你介绍吗?现在女生都喜欢你这款,我只要发一条消息,肯定有不少人愿意和你接触。”   江顾盼有点想问,他这一款是什么款?贫穷款吗?那肯定没人要吧。   他只想杨羽别再和自己说樊望津,人小情侣约会吃饭,和他有什么关系?   杨羽手里又抓起一颗葡萄。   那果盘是江顾盼自己的,眼看要被吃没了,有人替他狠狠抽了杨羽的手背。   杨羽“嘶”地一声把手收回去,段自心一身服务员的黑白制服,走过来,“江江哥一晚上什么都没吃。”   “那你早说啊?不吃饭就吃水果啊?那肯定不行!走,我带咱哥去吃饭!吃好的!”   江顾盼被吵得心烦,又知道两个人都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逗自己开心。   毕竟他挂脸有点太明显了不是吗?江执只是在追求女孩,今后还要结婚生子呢,往后他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昨晚那点争执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想着想着,又给自己哄好了。   江执愿意搭理自己就很不错了,不要贪心也不要奢望,江顾盼这几年早就学会了,没期待就不会有落差。   江执好好的,他也好好的,这样就很好了。   他想通了,忽然一拍吧台,打断两个人无趣的口水战。   “待会儿散场跟我走,我请你们吃饭。” 作者有话说:   并非夫妻相() 第23章 23.“看到你心就烦”   23.   用餐期间,樊望津很少说话也很少动筷。   田遥八面玲珑,一张嘴能说会道,却敌不过桌上其他几人都没有交谈的欲望。   这顿饭吃得实在毫无必要,但家里的老大回国,一家人连聚都聚不到一起,田遥对此不满意,几次在电话里点自己儿子,要他主动联系樊苏漓,都被敷衍过去。   好不容易将家中大姐请了来,对方还自动拖拽着一条尾巴。   自进屋后,苏溢便一直拉着她姐说话,故意忽视桌上其他人。   田遥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今天老樊没来,咱们一家人随便吃吃”,樊望津知道她心里一定不爽。   晚饭结束后,女人的手挽上他的手臂,笑呵呵说:“都这么晚了,不如今天到家里来住吧。”   樊苏漓比苏溢这个做小妹的沉稳不少,在外面还是给这个后妈面子,推辞说今天跟苏溢说好了的,要去她那边。   苏溢自己都是和母亲一块住,住校期间还有门禁,总不会是两个人都住到校内的宿舍去,这是连谎话也懒得圆。   田遥也听得懂,依旧点头说好呀,那下次吧。   等那两姐妹一齐离开了,她脸色才沉下来,依旧挽着樊望津,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臂里。   樊望津表情一变不变。   田遥说:“你也不帮着我说话,之前不是挺积极的吗,那樊苏溢说一句你能顶一万句,今天怎么一句话不说,嘴让胶水封起来了?”   田遥嘲讽的表情尽显,对于自己儿子,她不屑伪装,也知道装了没用。   “嗯。”樊望津出声,说,“困了。”   田遥很嫌弃地推开他,“我生你有什么用?”   田遥生儿子时很年轻,但如今樊望津已经长大,她年纪也不算小了,保养得还算不错,仍然光彩照人,但和樊望津站在一起,别人还是能一眼认出两个人是母子。   因此,田遥极不喜欢和儿子一起出门。   八月将至,夜晚不算凉爽的风兜面袭来,仿佛把附近的空气也带走了,余下窒息般的沉默。   “没什么事我先回了。”樊望津说着就要迈步离开,田遥却叫住了他。   “我听你那大姐说了,”田遥张口,她这人向来如此,樊苏漓是樊家人,她对此抱有敌意但仍然要按礼节称呼,而苏溢跟着母亲,改了名字,她还是要叫对方从前的名字,连名带姓。   这很无聊。   田遥却乐此不疲,且只在樊望津一人眼前表现,谁让母子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最近频繁外出,到那什么酒吧去?”   田遥把这顿饭给她带来的不快,全部招呼在自己儿子身上。   反正樊望津就是块木头,不管怎么骂都不会回馈给任何情绪。偶尔对着苏溢笑一笑,也让她发毛,原因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了解他。   那笑容绝不是发自真心,只是为了挑衅。   樊望津和她一样,记仇且善妒。   “可别跟我说你没有,这事肯定是樊苏溢告诉她的,她们两姐妹都精得很,心又齐,不像你胳膊肘往外拐。”   田遥说来说去还是想骂樊望津,樊望津也发现了,便随便她朝自己身上发泄怒火。   被误会常驻酒吧也无所谓,田遥只觉得他心野,只要期末成绩照常,校内外的奖项照拿,履历光鲜,田遥也拿他没办法。   等田遥嘴里的刻薄话说够了,看樊望津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中好不容易浇灭的火气又蹭得一下窜高。   这几年樊望津确实按她指定的目标前进,其中最让她引以为豪的,就是他考进了樊苏漓当年的专业,而苏溢没考上,被调剂到了别的系。   现如今樊苏漓回国,已经顺利进入樊家的药企工作,樊望津却频繁出入娱乐场所,看样子乐不思蜀,连睡眠都给抹去了。   田遥恨得牙痒痒,离开家上了大学樊望津更是不好管控。   她心知苏溢不待见俩母子,还是舔着脸与对方交好,就是为了让樊望津知道,这还有双眼睛盯着他。结果自己儿子倒好,将把柄亲手奉上。   什么意思?砸他老妈的台,这对谁有好处?   田遥始终认为,樊望津是恨她的,或者说恨过。   当初回去县城里接儿子,她用的方式简单粗暴。   没错,她就是看不起那穷乡僻壤,也不认为自己一辈子会待在那种地方。   许多年前田遥就清楚,人都是要为自己而活的。   但江顾盼不是。   那小孩是为她儿子活的。   田遥自诩看人很准,哪怕别人说一千句一万句,这孩子和江家没有关系,江顾盼也会守着他的死理,不让别人伤害到弟弟脆弱幼小的心灵。   只是她以为自己的儿子理应更像他。   从前的只言片语就该让樊望津足够清楚,自己和江顾盼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对方的弟弟。   田遥知道自己薄情,而樊望津是她生出来的小孩,也应该像她一样。   她不信自己儿子没有利用过江顾盼。   哪怕只是为了生存,在那个家里面,为了让江顾盼相信自己就是他弟弟,他也一定做了很多努力。   “快滚吧,我现在看到你心就烦。”   田遥这话不是气话,她的心脏真的砰砰乱跳起来,想起那年她理所应当去江家讨要儿子。   樊望津……过去叫做江执,拎着书包推门进来,看见她,眼神只停留了一秒,便视若无物地转开,望向江顾盼,“哥,我们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的眼里没有她。   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   江顾盼喝了酒,被杨羽和段自心一块送回来。   出租车沿着坑洼小路一直往里开,杨羽坐在副驾驶,往窗外往,不可思议地说道:“江哥,你就住这种地方啊?”   段自心叫他闭嘴。   车上颠簸,江顾盼已经十分想吐,一句话都不想说,歪头靠着冰凉的玻璃面缓解晕眩。   没想到段自心这么能喝,把他和杨羽两个人虐得不轻,自己走路还横平八稳。   上车前,杨羽绕到副驾,段自心抽空朝江顾盼说:“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本职是干嘛的?”   噢。   陪酒。   江顾盼还真给忘了。   二楼的少爷公主们酒量都好,不好也没法干这一行。   谭鹤刻意把他安排在一层管事,江顾盼平时也不怎么上去,偶尔几次还都是为了平架。   他这人打架挨揍是不怕的,却怕看到人最原始的状态,赤裸裸的欲望和权力叠加。   缓了一会儿,没那么想吐了,出租车也到家门口了。   段自心敞开车门,要扶他出来,江顾盼摆摆手,说:“你俩都别下车了,快点回去,这边不好打车。”   段自心人已经出来了,还是搭了把手。   杨羽别看斯斯文文的,却整天泡吧,酒量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倒是江顾盼很久没敞开喝过,几瓶下肚人就不行了。   但他喝醉酒也很安静,只时不时哼唧两声,像猫打呼噜,眼睛快要睁不开,还要叮嘱两个人回家记得给他发消息。   眼看着车开走了,江顾盼随便往楼上一瞄,看到一家灯亮着,还在心里嘀咕,这么晚了还有人没睡。   楼梯上走着走着,后背上的冷汗先冒出来了。   那好像是他的出租屋。   抱着侥幸心理,走到自己那层,面对着微微敞开的房门,江顾盼咽了咽口水。   应该不会吧?   江执昨晚才来过,应该不会一连两天都光临他的寒舍吧?   江顾盼紧张地在心里拽酸词,酒一下就醒了。   好像家门敞开着,是小偷进来偷东西都比是江执来了强。   可是出租屋家徒四壁,实在没什么好投的。   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要怕江执呢?   他又没做亏心事!   门推开的一刹那,门内的人守株待兔,将他拽进来狠狠贯在墙上,江顾盼又是吃痛一声。   屋子里大亮着,灯光刺痛双眼。   灼热的呼吸覆面,江顾盼一下止了呼吸。   心跳声入耳,他来不及掀开眼帘,低沉的男性的嗓音唤他:“哥。” 作者有话说:   弟来了,弟来捉奸了(?) 第24章 24.“你跑了怎么办”   24.   江顾盼的脸很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喝醉了力气更不受控,任凭樊望津拿捏,摆什么姿势都由他说了算。   掐着手腕,覆着脉搏,樊望津将人往墙上抵。   那面墙可不算干净。   室内的灯开着,樊望津眼底的漆黑被照亮,鸦黑的睫毛扫过江顾盼的侧脸,警犬一样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江、江执?”江顾盼来不及看清人,但那声呼唤早就说明樊望津的身份,他象征性地挣脱两下也就作罢。   “嗯。”樊望津应声,把视线重新落到江顾盼的脸上,手指陷在他哥的发丝中,“你喝酒了。”   “是喝了一点。”江顾盼心虚道。   “和谁一起喝的?”他问。   江顾盼无声张了张口,“同事……唔。”   嘴巴被捏住了,江顾盼霎时想到四个字——胆大包天。   好歹他是做哥哥的,哪怕不是江执的哥,也还是比江执年长五岁,现在这是做什么?   他不能喝酒吗,他不能和同事喝酒??   他一把就要拍开对方的手,樊望津却先他一步松开。   江顾盼差点给了自己一巴掌:“……”   “说谎。”压制住他的人声音平静。   江顾盼认真想了想,好吧,杨羽不算同事,他原谅江执的没大没小。   结果他刚把杨羽的名字念出来,樊望津又捏住他的耳垂,“还有杨羽?”   江顾盼懵了,缓慢眨了眨眼睛,“是啊……”原来你不知道?   “他也是你新认的弟弟。”   樊望津的语气趋近于冷漠。   江顾盼连忙说:“不是!”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吃饭?”   “就……在一起吃个饭而已。”江顾盼不知道这要怎么解释。   “你还让别人送你回来。”樊望津忽然放弃他的耳朵,改为双臂环绕住江顾盼的腰,两条手臂一圈,把窄韧的腰身勒得更是呼吸不过来,“你也邀请他们进家里坐吗?在我不在的时候。”   江顾盼说:“没有、没有。”   他酒醒了大半,知道江执可能是有点吃醋了,吃别的弟弟的醋。   “说谎。”樊望津又说。   “这个真没有!”   被冤枉了江顾盼吱哇乱叫,对方倒是淡定,江顾盼这才发现江执是诈他的,还挺聪明……不对不对不对!   江顾盼又推又搡,想要面前缠抱他的人松手,“你先放开我再说话。”   “不行。”樊望津勒得更紧,勒得江顾盼本来压抑回去的呕吐又返回到嗓子眼,“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跑。”江顾盼艰难地吐字。   “你又不要我了怎么办?”樊望津忽然说,而后也不管江顾盼是否汗津津,埋进他的颈窝,低低又叫一声哥。   仿佛离巢后又归来的鸟,对于家有自己的眷恋,哪怕带着酒气,江顾盼身上仍有令他安定的气息。   江顾盼又安静下来。   不过安分了没一会儿,他再次脸色大变,没能忍住,呕了出来。   *   “我都说了让你别那么用力。”   瘫靠在床边,江顾盼看着江执赤着半身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心里不好意思,嘴上话就多起来,“这下好了,吐你一身,你说你活不活该?”   樊望津刚擦拭完上身,水像涂油一般在灯下闪光,胸腹间的块垒分明,一张脸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主动请客吃饭?”   没想到对方还记着这回事,江顾盼碎碎念的嘴停下来,表情出现一秒空白。   樊望津当即知道,事实如此,低头模糊笑了一声。   江顾盼还以为对方这是气消了,刚要开口说话,先看到他手臂上的抓痕,当即脸色一变,伸出去拽对方的手臂。   “这谁干的?”   樊望津没吭声,眼神描摹着江顾盼的反应。   江顾盼眼里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   那抓痕瘦窄的几条,像是用指甲掐出的,想来想去,江顾盼只能想到:“……是苏溢吗?”   他记得那女孩的名字。   虽然不是,但樊望津也没替苏溢辩解。   为什么要呢?   樊望津没有多余的善心,更想多看看他哥为他担心的样子。   江顾盼自顾自猜下去:“你们今天约会不顺利?吵架了?再怎么说都不能挠人……这样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一起出去了?”   江顾盼当即闭紧嘴巴,吐完之后他脑袋也不昏沉了,起身去翻医药箱,要给樊望津处理伤口。   “放着不管就好了。”樊望津说。   “那怎么行?”江顾盼蹙眉,紧紧盯着那几道抓痕,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他希望江执能好好的,不要打架也不要受伤……   “过几天就好了,以前也经常这样。”田遥稍不顺心就会来折磨自己儿子,樊望津早习惯了。   只是现在说出口,能博取江顾盼的同情。   江顾盼果然更担心,想说那就不追了吧,自己弟弟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也很有异性缘。   可昨晚他们刚因这事起了争执,江顾盼换了一种方式提问:“你们认识很久了?”   他想江执也许不愿意回答,那也没关系。   “你问苏溢?四年。”   也就是说江执刚回到樊家不久,他和苏溢就认识了。   江执那时刚离开江家,一定很没有安全感,   江顾盼瞬间脑补出一对少男少女彼此依偎取暖的画面,那的确值得江执执着一番。   江顾盼叹了口气,深知江执不会轻易放弃,也就不劝了。   只有一点,伤口必须处理,他连捏着江执手腕的力道都用到最轻,生怕给眼前人高马大的弟弟造成二次伤害。   樊望津知道江顾盼一定是误会了,但也没开口解释。   他希望江顾盼能够更加在意自己。   像很久以前那样,只围着自己转。   那是樊望津所熟悉的港湾,他像一艘不小心飘摇在海里的船,即便如今已停靠在岸,也依旧随波浪晃动着,无法心安。   失去了“江顾盼弟弟”这层身份,他就和江家和江顾盼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是江顾盼一如既往心软,还是要为他操心担忧,就像他对其他来路不明的人那样。   恰好此时,江顾盼的手机震动两声,前后各一条消息,亮在屏幕上。   杨羽:【江哥,我到朋友家了哈】   [心]:【到了】   樊望津盯着那颗红色的心,尽管清楚江顾盼不太会给别人这样的备注,八成是对方的用户名。   但他想到不久前,那人的手搭在了他哥的手臂上,把人从出租车上拉出来。   他看见了。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月色把楼下的两个人照亮,樊望津目送江顾盼上楼,回到出租屋虚掩住门,等他哥回来。   江顾盼拿起自己手机,还未回复消息,樊望津先开口说:“哥,你该去洗澡了。”   *   酒吧的工作还是太消耗精力,江顾盼睡得很沉。   他每天都睡得很沉。   尤其是天还未大亮时,江执每次离开他都察觉不到。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即便是睡在大床上,两个成年男性身上的温度依旧高得超出规格。   江顾盼热得难受,衣服掀起大半,露出带有薄肌的腰肢,再往上一道隐隐凸起的阴影,他不去健身房胸型轮廓并不明显,本身体质问题,要不是活动量大,连腰上的肉也会是软的。   江顾盼的腹肌倒是好看,纯天然,很具欣赏价值和美感。   手机的快门“咔嚓”一声。   他也只是抬手挡在脸前别开头,人却没有醒。   樊望津直接将他的手扒开,怼脸又是一张。   快门声没关,手机铃声倒是这是成了静音,“苏溢”的名字闪烁在屏幕上,樊望津冷淡地看着,直到屏幕熄灭。   如果不是苏溢从中阻碍,他和江顾盼本该有更多的相处时间,而不会被随便的甲乙丙路人趁虚而入。   他和苏溢不是家人,同父异母也仅仅是在血缘上有所体现。   苏溢年纪比樊望津大了半年,但也只是半年。   苏溢不认他这个弟弟,樊望津也从不认为他们是姐弟,所以当江顾盼问到两人是什么关系时,樊望津回答,没有关系。   从小到大,他只有江顾盼这一个哥哥。   手机照片里江顾盼睡得正熟,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察觉,也毫无防备。   他连睡衣穿得都是几年前淘汰下来的半袖,歪头时又露出靛蓝色的耳钉。   樊望津的手指覆盖上去,轻轻一捏,江顾盼的眉微微皱了下又放平。   樊望津向前倾身,将额头靠上去,那姿势过于亲昵,亲昵到有些古怪。   可小时候江顾盼就是这样哄他,被人说是野种,江执最先感知到的不是愤怒难过,而是哥哥的眼泪。   江顾盼眼里蓄满太多的泪水,流淌起来也像关不掉的闸门,一边抱着自己哭,一边替自己愤慨。   樊望津有时候觉得,他的情绪说不定就是被江顾盼的泪水给稀释没了。   田遥把他丢给了江顾盼,江顾盼便承担起家长的责任。   小学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江执思来想去,还是把江顾盼写上去了,毕竟田遥为他做过的事情太少了,他们相处的也太少了,江顾盼才更像他的妈妈。   人是否有雏鸟情节不得而知。   但儿时便错位的情感,延续至今。   轻轻捧了捧江顾盼的脸,樊望津看着眼前熟睡着的,一无所知的人。   “真乖。”   他的手再次落到江顾盼手臂上方那道疤痕上,缓慢摩挲。 作者有话说:   《荒唐》8.11(下周二)入v,到时会更两章,感谢友友们支持,谢谢大家的收藏海星和评论! 第25章 25.“那他也是我弟弟”   25.   高三新增一节晚自习,江顾盼每天回家都很晚,好在江执这几年一直在厨房给他打下手,简单的饭菜也会做。   江顾盼倒不怕弟弟饿肚子,只是自己不在,这个家就只有江父和江执两个人。   江顾盼他爸不喝酒时,就当做家里没有江执这个人,只和自己的大儿子讲话交谈,喝醉酒了却要不停找小儿子的麻烦,把田遥出走的怨气全部撒在未成年的孩子身上。   江顾盼每天上晚自习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回去的不及时,江执就要独自一人面对醉酒的父亲。   下课铃一响,他就往家的方向狂奔,谭鹤对此不以为然,还反过来劝自己发小:“那小子精得很,绝不会让自己吃半点亏,你就甭操那个心。”   江顾盼听不进去,还是加快脚步往回赶。   如此奔波两个月,他担心的事情的确从未发生。   知道他哥不在家,江执都是去同学家写完作业再回去。他成绩好,字迹又工整,班上不少同学都愿意他去自己家,甚至周一到周五排了一张表,争抢着要江执光临。   只一点,不管同学的家长怎么留,他都要回家吃饭。   理由是他哥做饭了,在家等着他。   渐渐地,江顾盼也没那么紧绷了,不再拿出跑体侧的速度往回家冲刺,偶尔老师压堂,他也能耐着性子听一听。   他成绩一般,不是学习的那块料,早想好读完高中就不读了。家里负担不了两个小孩的学费,江执的成绩那么漂亮,一定是要继续读下去的。   至于他自己,大概和他爸一样,在镇上做点自己的小生意小买卖,赚不了太多的钱但也能养活自己。   *   入冬后天气愈发寒冷,江顾盼身上的棉衣不怎么保暖,呼出一口寒气往前快走两步。   谭鹤又去网吧包宿了,说有团战不能鸽了兄弟们,让江顾盼一会儿接他妈的电话,就说他今天在江家住,不回去了。   高中整整三年,谭鹤以此为借口在网吧征战成名,实则一天都没在江顾盼家里睡过。   一方面是房间太小,根本没他能睡的地方,另一方面呢,江执不让。   谭鹤好几次提这事,说你弟太霸道了。   江顾盼还辩解,家里确实没地方,总不能让谭鹤睡客厅。   谭鹤:“那他睡客厅。”   江顾盼表情一下变了,别管江执同不同意,他先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谭鹤:“那你睡客厅,他也不让。”   江顾盼说,江执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睡。   谭鹤:“嗯啊,我也不敢和他一起睡,我怕这小子半夜刀了我。”   江顾盼认为自己发小这是玩游戏玩得走火入魔,代入到现实里来了,“怎么会?江执那么听话那么乖……”   谭鹤让他赶紧打住,本来食堂饭菜就够难吃了,好不容易他才咽下去的,不想再吐出来。   江顾盼到家时,家里一个人没有。   等了半小时左右,还不见人回来,就给江执的几个同学分别打去电话,都说今天江执没去自己家。   江顾盼脑瓜子“嗡”地一下,田遥离开以后,江执在这个家的处境很艰难。   江家人都好面子,要不是这时候把江执赶出去,就彻底坐实了传言,江父早在一年前就要把人轰出去了。   喝醉酒他甚至吵嚷着要拉江执去做亲子鉴定,都被江顾盼一个人抗下了。   他把门关上,叮嘱江执不是自己就不要开门。   江执向来听他哥的话。   那薄薄的门板什么都挡不住,但江执从不提出质疑,江顾盼也只管护着江执,无论旁人如何说,一心认定江执就是他弟。   怎么能不是弟弟呢?   他是看着江执长大的,是江顾盼把他养大的。   江执连部自己的手机也没有,比江顾盼当年还惨。   联系不到人,江顾盼又走进冬夜里,出了门发现天空飘下来丝丝缕缕的雪花,不是一点一点的,而是像丝线一般细密地下坠。   不一会儿,他头顶便飘白了。   江顾盼走进棋牌室。   这地方是田遥还在时租下的,一口气付三年房租,如今合约还在,人去楼空。   江顾盼他爸喝多了就愿意往这边跑,去年囤积的煤炭还没烧完,在炉火的加热下,响起细微的“噼啪”声。   他爸一个人窝在角落里,两眼喝得发直,两颊晕红,屋子里一股浓重的酒臭。   “江执呢?”   自己儿子推门进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个根本不知道打哪来的野种。   “不知道,死了吧。”   江顾盼抿唇,“你别这么说……”   “谁知道死哪去了!”男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起身时踢倒了脚边的啤酒瓶,江顾盼这才看见那一瓶瓶堆积起来,像是保龄球的球瓶一样多。   “他最好别出现在我眼前,不然我一定削他。让他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他妈的,老子管他吃住……他以为他是谁?”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隐了,男人一手拿着铁钩,勾起炉顶上的盖子,往里面丢进去一块煤。   屋子里烧得已经很热了,江顾盼热得冒汗,把身上的棉衣脱了,将男人拽离了炉火边。   他怕人一个站不稳直接扎进去。   他爸一把挥开他的手,“听见没,你告诉那小子,赶紧卷铺盖走人,我可没钱给他花,我还供他上学?我是大慈善家啊我是……”   江顾盼不放心他爸一个人,心里又担忧江执,正琢磨着江执可能去的地方,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不用你掏钱,我马上就要毕业了,他的学费我能出。”   气氛静了一瞬,随后是江顾盼他爸的询问声,“你说什么?”   随之而来的,还有推门声。   风雪一并灌进来,江执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先叫了一声“哥”。   来不及喜悦,男人上前就要给江执来一下,被江顾盼勉强拦住了。   “江执你先走,先回家去!”   伴随着他爸的怒吼声,江顾盼勉强出声。   此刻江父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江执。   自己儿子学也不上了,要给别人家的小孩当提款机。   当初他不该带着田遥回家,不该信她的话,这母子俩没一个好东西,不仅把他忽悠地团团转,现在连他儿子都围着她的小孩转。   这算什么事?这造的什么孽?   男人看江执不顺眼很久了,早就想打他了,要不是江顾盼一直拦着……今天说什么都要揍他一顿,淤积在胸口的怨愤难平。   男人顺势举起手上的炉钩,那铁钳还泛着热气,冒出红光。   江顾盼见拦不住人,连忙挡到江执身前去。   像一簇火柴掉进雪里,“刺啦”一声,一缕烟雾往半空中飘。   皮肉被烫开了,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江顾盼下唇咬出一道血印,痛得大叫。   铁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江执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在这个家里他连呼吸都是错的,江顾盼不在时,江执尽可能不出现在男人眼前。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是在所难免,江父偶尔出言讥讽江执,江执从来当听不见也不回答。   他可以当一团空气。   只要江顾盼能看见他就好了。   江顾盼额上瞬间落下豆大的汗珠,身体重量全倚在江执身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江父一下清醒过来,刚往前迈出一步,想要查看儿子的情况,却看到江执望向他的眼神,仿佛要杀人。   那铁钳烙下的疤痕像是直接熨帖在他的眼睛里,阴狠又怨毒。   他恨自己?他凭什么恨?   男人再次跨步,大步上前,抡足了力气,如愿以偿给了江执一巴掌。   江执的脸被扇歪了,几乎立刻肿起来,两只手依旧稳稳扶住他哥。   江顾盼这下急了,声音发虚,“你打他干什么?是你自己喝醉了……”看江父还要动手,他先一步把人挡开了,脸色愈发惨白。   “哥,你别乱动。”   江顾盼已经伤了,江执不敢对他使力,变声期令他的嗓音像是浸在沙里,他不敢对江顾盼大声,那些粗糙的砂砾被风一吹就散去,却磨破了喉咙,溢出血腥味。   最初那股疼痛过去,人反而麻木了,见江顾盼依旧护着江执,男人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江顾盼!你是我儿子!你现在护着他,你看他领情吗?他妈都跑了,他以后也照样会跑,我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你到底拎不拎得清?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江顾盼嘟囔了一句,江父没听清,目光时刻紧随他的江执听清了。   江顾盼说:“那他也是我弟弟。”   那是江顾盼第一次跟他爸动手。   自己都还伤着,衣服黏在伤口上,去医院处理时哭嚎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江顾盼把江执的手臂掐红了,眼泪淌在少年的颈间,哭湿的睫毛一眨一眨扫在他的脖子上。   江执一动不动,任由他哥把疼痛施加在他身上,他脸肿起一大块,江顾盼心疼死了,捧着看了又看,一直追问江执疼不疼。   “还好。”江执回答。   他没有江顾盼疼。   手臂上凭白多出一道疤,今后穿短袖都遮掩不上。   江顾盼用自己完好的那条手臂拥住他,轻轻拍他的后脑勺,嘴里还哄着。   “真乖。”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正版!还有1章! 第26章 26.“我们下次见”   26.   江顾盼醒来时,樊望津还在。   见他醒了,抬手拨弄一下他的额发,“江顾盼,你饿不饿?”   为什么忽然叫他的全名?   江顾盼一时间没能适应,迟了一拍才回答:“……有点。”   平时工作日夜颠倒,他的吃饭时间向来不固定,一般饿了就吃。   “那一起去吃饭。”   和江执在一块,不是睡就是吃,江顾盼环顾自己的出租屋,虽然小了一点,但也不至于是猪圈。   刨除对方在含沙射影的可能,江顾盼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来,反而翻了个面,继续瘫在床上。   醉了一晚上,被樊望津半是伺候着挪上床,对于对方的存在,他也没那么诚惶诚恐了。   樊望津也不催他,先去洗手间洗漱,洗好了出来,对江顾盼说:“走了,去喝羊汤。”   江顾盼又翻了个面,像摊煎饼一样摊自己,“这个点了还有羊汤吗……”   “去看看,我在网上搜到附近有一家店,还在营业。”   江顾盼起来了,远远看着对方,“但你不喜欢喝羊汤吧?”他声音里充满怀疑。   樊望津既没有否认也没赞同,只是对江顾盼:“但你不是喜欢喝吗?”   江顾盼收拾的倒是很速度,随便抓了抓头发就算打理过了。   昨晚吐了江执一身,衣服洗了还没干,他从衣橱里掏出来几件,照着对方比划了一阵,说:“你蹿太高了。”他终于能说这句话。   “嗯。”樊望津应一声,侧身压上江顾盼的手臂,从衣柜里挑出最底下一层的一件加大码。   江顾盼看了看说,“噢还有这件,我都忘了,是谭鹤给的。”   樊望津的眼神无声滑到他脸上。   江顾盼愣了愣,“怎么?谭鹤送我的你就不穿?”   “他有来过吗?”   “来我这儿住吗?没有,他连进屋坐一会儿都不愿意。”   江顾盼说的是实话,当初他搬过来,谭鹤的确来过一次,唯一的一次,站在他出租屋的门口,大肆评价一番。   谭鹤当时说:“我的好哥哥诶,这地方死人都不住吧。”   江顾盼维护自己的小窝:“这里没有死人。”   谭鹤:“对,就你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现在看来,自己的出租屋确实寒碜了点,亏得江执能跟自己睡这么多个晚上,今后会不会也一直这么睡下去?   看来安装空调必须提上日程了!   江顾盼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存款余额,樊望津已经把那身衣服套在身上,和他平时穿得不一样,上面有许多亮闪闪的铆钉,面料不算透气。   “你穿还挺合适的。”江顾盼打量一番,并评价,“好看!很帅!”   他喜欢亮闪闪的装饰物,像自己那台远在千里之外的摩托,还有他的耳钉、锁骨钉,全部都是闪闪发光的,江顾盼格外热衷于那些花里胡哨的装扮。   得知自己的打扮符合江顾盼心意,樊望津也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很快出门吃饭。   去的路上,江顾盼按照惯例开始人口普查。   “你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上午没课。”   “那你吃完饭是不是还要赶回学校上课?”   “没那么急,你吃你的。”   进店只点了一碗羊杂,樊望津掐着一块烧饼,往江顾盼的碗里沾汤。   他不怎么吃内脏,喝汤倒是可以,从前江顾盼喜欢吃,常常带他吃早餐,他也没什么异议。   不至于吞咽不下去,就不想扫他哥的兴,一旦知道自己不吃,江顾盼恐怕今后都不会来了。   虽然十五岁前,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也没怎么从田遥身上得到过作为母亲应有的爱,但江顾盼对他的关心程度远远超出规格,满到近乎溢出。   樊望津甚至不能说自己是缺爱的。   果然,江顾盼问他:“你一口都不吃,是不喜欢吃还是讨厌吃?”   “我吃你的就行了。”樊望津说,“你不让我吃吗?”   随后,江顾盼主动把碗推到两人中间去。   这就够了。   只要知道江顾盼仍然在意他,樊望津对于那点阻碍也能够容忍。   他都已经忍耐这么久了。   “你手机屏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亮。”江顾盼出声提醒,“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不用管它。”   江顾盼犹豫一下,还是出声,“不然还是接吧,不要置气,没准是来找你和好的呢?”   屏幕上“苏溢”那两个字仍然在坚持不懈地闪烁。   樊望津接起电话,直接预判了对方的问话。   “喂,你现在在……”   “我在外面吃饭。”樊望津说,“需要我给你带一份回去吗?”   苏溢沉默了一秒,随即冷嘲热讽:“原来你也会吃饭,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进食了呢。”她是指樊望津从不在公寓里点外卖,也不生火做饭。   她声音不大不小,从听筒里传出来。   对面的江顾盼瞪着眼睛,樊望津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学校有食堂,我会在食堂吃饭。”   电话里苏溢又是一顿,暗自嘀咕一句,“谁管你到底吃不吃,饿死最好。”那声音较小,江顾盼没有听见。   “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如果实在想见我,我下午回学校上课,你可以来教室找我。”樊望津说。   这回不等苏溢发作,他直接挂断电话。   江顾盼埋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亲耳听江执和女生打情骂俏还挺奇怪的,原来江执谈恋爱这么活泼,一点都不人机了,连俏皮话都会说。   “那你们这算和好了?”快吃完了,江顾盼才匆匆问了一句。   樊望津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知道,这样算和好吗?”   江顾盼充满茫然地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江顾盼,你从来没有追过女生吗?”   江顾盼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卷卷舌头,张口就来,“我当然有!”   樊望津太了解他哥,知道他心虚时就会大声讲话,随便点头敷衍过去,把话题再度推回去,“那你应该清楚才对。”   江顾盼又语塞了。   樊望津放下心来。   和江顾盼是一样的心理,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猫是狗,都不应该挤占江顾盼心中的位置。   哥哥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哪怕所有人都说不是,最后连那层窗户纸也被田遥亲手给扯破撕烂了。   江顾盼也必须把他放在第一位。   两个人在十字路口作别,离开前江顾盼还有话想说,犹豫再三还是没问出口。   ——你怎么不管我叫哥了?   他们又不是真兄弟,江执自然是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想管他叫什么都行。   樊望津也看出来他有话想说,趁着出租车还未到,高大的身影又遮天蔽日般挡在江顾盼的身前,“江顾盼。”   “嗯?”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垂在地面的两个人的影子越靠越近,像一棵树倒向另一棵树,轰然间,全部倾向一边。   江顾盼身上有家的味道,儿时无数次和对方相拥而眠,樊望津早已认定,江顾盼就是那个家。   所以后来离开以后,樊望津也在无数个未能入睡的夜晚想起,是不是他拥抱的力道太紧了、是不是他盯人的眼神太过,不然江顾盼怎么会想到逃跑?   他推开自己的力道那么坚决。   就好像从来没付出过一样。   怎么忽然就变卦了?他们不是说好的吗?   凭什么江顾盼突然毁约了。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人,好不容易才找回来……   他轻搂了下江顾盼的腰,在被推开之前提前后撤,“我们下次见。”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   *   苏溢果然出现在他的公寓,大小姐养尊处优,手拿一杯咖啡,从樊望津身边路过时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这身衣服又是哪里来的?”   樊望津一脸冷淡:“不关你事。”   苏溢惊讶地挑眉:“哟,不装了?”   樊望津直接忽略她,径直回去自己房间,关门前他问对方:“你很碍眼,准备在我这待到什么时候,自己没家吗?”   苏溢瞬间愣住了,关门的瞬间大叫道:“你说什么?樊望津你再说一遍!!!”   酒吧的事情苏溢抖给樊苏漓了,田遥也已经知道了,虽然女人没当回事,但樊望津依旧警觉。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他和江顾盼过去认识。   除了谭鹤。   而谭鹤巴不得他离江顾盼远点。   唯一一次,樊望津试图主动跟人透露他和江顾盼的关系。   对象是杨羽。   他和江顾盼走得太近,一口一个“江哥”叫得欢。   那天带江顾盼前往的自助餐厅,樊望津也是第一次去,没想到杨羽还把一大帮人带来了。   樊望津只得改变计划。   越少人知道他和江顾盼的过去越安全。   分别四年后再重逢,江顾盼犹如一只受惊吓的猫,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令他胡思乱想,躬着身子随时随刻准备逃离。   樊望津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江顾盼拴住,又怎么才能让他自己心安。   江顾盼身边源源不断冒出新的人来,不是女朋友,也还是会有其他年纪小的弟弟。   可能他天生就会照顾人,做十几年的哥哥好像成了习惯,浑身散发着爱的光辉,有时吸引的是流浪猫狗,有时则是活生生的人。   相比之下,他和江顾盼的联系更加脆弱,剥开那层兄弟外壳,他们就什么都不剩下。   维系在他们之间的仅是一把出租屋的钥匙。   江顾盼随时可以搬走,而谭鹤绝不可能告诉他,江顾盼搬去哪里,甚至还会帮着隐瞒。   手臂上的抓痕经过一个晚上早就结痂了,不痛不痒。   樊望津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调出手机里新增的两张照片。   很快,相纸在机器里“咔嚓咔嚓”转动成片,和之前他照出来的相片一起被夹在一面独立的照片墙上。   有几张甚至是江顾盼还未染发时留下的。   江顾盼睡熟后,对一切都毫无察觉。   几天后。   深夜的酒吧,霓虹灯摇摆出强烈的音律。   樊望津把江顾盼摁在酒水四溅的桌上,旁若无人地亲吻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哥,你弟是风纸啊……   双更完毕!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海星,感谢支持正版,啵啵啵! 第27章 27.“忙着躲你”   27.   自那天请客吃饭后,杨羽一门心思要给江顾盼介绍对象。   短短两天,出现在两个人对话框里的女孩照片,比江顾盼这几年认识的都多。   江顾盼劝也不劝不住,只得不回他,最后威胁杨羽再这样就把他拉黑了。   杨羽这才消停下来。   酒吧还是一如既往,除去喝酒闹事的几桩小事,一切按部就班。   谭鹤最近来得很频繁,以往都是打卡性质的,坐一会儿就走,店内全权交给江顾盼和手底下的人负责,这些天却一直待在酒吧里。   “听说你在酒吧新认个弟弟?”谭鹤说这话时面朝着舞池,酒杯里盈满淡蓝色的液体。   江顾盼从来不喝店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调酒,缘因酒吧刚开业时给谭鹤做了试验品,喝得他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没有的事。”江顾盼闻言把眉蹙起来,“你听谁说的?”   谭鹤努努嘴,朝一个方向指去,“就那个叫段什么心的,不是吗?”   “不是。”江顾盼当即否认,“你不要乱说。”   谭鹤轻哼一声,“不是就好,还以为你太寂寞,找了个江执的替身呢。”   江顾盼:“???”   江顾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谭鹤又朝他灿烂一笑,“那小孩不是又乖又听你的话,还一直跟在你身后管你叫‘哥哥’吗?”   未等江顾盼反驳,谭鹤忽然重重一咂舌,视线笔直朝一处看去,正是段自心所在的方位。   有新的客人进门。   三两成群。   江执在其中个子最高也最显眼。   江顾盼微微愣了下,随即转开视线,发现谭鹤正盯着自己看。   “那小子上次来酒吧找我,问我你去哪儿了,你真该现场听听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藏起来了。”谭鹤平时嬉皮笑脸的,一旦放下笑容,痞气淡了几分,压迫感气势汹汹攀爬在脸上。   但谭鹤面无表情十有八九都是装出来的,还没他笑嘻嘻说话时认真。   江顾盼没当回事。   “是江执亲口和你说的吗,他讨厌你、不待见你?”江顾盼起身,“他没说,那就是没有,你不要恶意解读……”   “哼哼,你就护着吧,人都不在你跟前了你也要护着,迟早有天他会让你吃大亏。”   谭鹤随即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做派,只眼神瞄着那帮人进入卡座。   “你该不会要去打声招呼吧?”他问。   和谭鹤想得正相反。   江顾盼是想避开江执和他的那些同学们。   那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人里男女都有,个个朝气蓬勃,散发着青春的容光。江顾盼还看到了杨羽,所幸杨羽没有瞧见他。   酒吧里灯光昏暗,不至于一眼看清人。   他闪身进了后场,谭鹤随后也起身,到吧台旁边坐着。   樊望津亲眼看着江顾盼快步躲到后台去,像老鼠见了猫。   田遥发现他不再像从前那么听使唤后,又开始变着法子的折腾人。   得知樊望津出入夜场,她生怕自己已成年的儿子也学她当年那套,在外面搞出什么未婚先孕。   由田遥亲自盯着,樊望津这几天便没和江顾盼联系,倒是从徐明那里听说不少有趣的事。   ——杨羽正在给江顾盼积极寻觅良缘,一个不小心发到社团群里,本来呢,是要发在年级组大群里的。   徐明把这事当笑话一样讲出来,樊望津给予他的反应一如既往冷淡。   倒是提议大家一起去酒吧,樊望津第一个响应。   这小子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和他们一样爱玩?   徐明在心里偷偷嘀咕,但平时樊望津过于低调,学校里几乎见不到影子,尽管传闻他和数学系的苏溢有牵扯,但都没有实证,当事人也从未承认。   今天好几个女生是为了他而来,徐明把脑袋上的帽子稍稍压了压,又抬起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对着樊望津展露笑脸,“小樊啊,今儿人多热闹,一会打大家一起玩游戏,你也跟着玩一轮,别不合群。”   樊望津正看向其他地方,完全没理他这茬。   徐明又深呼一口气,樊望津把头转回来说:“‘小樊’是在叫我吗?”   徐明:“……你要不喜欢就算了,我这不寻思叫起来亲近一点。”   “哦。”樊望津说,“我不习惯。”   徐明脸垮下来,故意道:“行,那我叫你樊哥。”   樊望津无动于衷,“不用了,连名带姓叫我就可以。”   想了想,他又说,“谢谢。”   在徐明听来,那声谢更像是对他的嘲讽。   但他是攒局的,一时间也忍了。   旁边杨羽那小子正和接待他们的服务生说话,似乎是想把之前那个姓江的负责人叫出来。   那服务生一口拒绝,“他现在正忙呢。”   “江哥忙啥呢?”杨羽十分自来熟地搭上段自心的肩膀,被段自心迅速抬肩给抖下去了。   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段自心话是对着杨羽说的,眼神却看向这帮人里个头最高的那一个。   “忙着躲你。”   *   “哎,江哥就是旧情难忘!”   众人入座,杨羽一拍大腿,仍拉着段自心讲话,“我就说给他介绍对象,他还不让……”   徐明笑呵呵劝:“行啦杨羽,你快把人家放走吧……”不然谁来给他们拿酒?   杨羽还不死心,指望江顾盼给自己个面子出来露露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中还有他的心动女嘉宾。   段自心无法脱困,脸上营业式的笑容逐渐落下去。   好在很快有人过来解围,谭鹤看了一会儿,决定亲自出面。   樊望津正在打电话,谭鹤走过来,把段自心揽到自己身边说:“喏,小段去找你好哥哥去,这桌我来接待。”   酒吧里干活的自然清楚谁是大老板,客人却不见得清楚。   电话里,田遥声音还在尖锐发出质问:“你现在在哪?发个视频给我看看。”   “酒吧。”不等田遥发作,樊望津说,“和朋友一起。”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将实时照片发送过去。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田遥尖锐刺耳的声音渐缓,可这不符合母子俩的相处模式,她迅速调整过来,嗤笑一声,“你还交朋友……”   樊望津的语气平淡,“我连朋友都不配有了吗?”   徐明在一旁听着,一愣一愣的,连杨羽那边都来不及管了。   谭鹤把段自心往自己身后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快去吧,你江江哥正找你呢。”   樊望津直接挂断了电话。   耳边徐明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答。   哪怕过去了四年,他仍然无法适应自己的姓名。   “樊望津”这三个字于他始终隔着一层毛边的玻璃,别人每唤一声,都像是把他的手掌往尖锐的玻璃上按压,血液温热地流淌过脉搏,随着那股跳动,他知道自己仍旧活着。   即使没有父母的细心陪伴与照料,小孩子依旧可以长大成人,生命的顽强就在于此。   可剥夺是另外一回事,他本来拥有的东西,如今要拱手让人。   江执从未学会过。   向来是江顾盼有什么他便得到什么,而那些江顾盼没有得到的——父母关心与照顾,他也全部给了自己弟弟。   哪怕这个弟弟是冒牌的,是别人家的。   樊望津从不是一个缺爱的小孩,至少四年前不是。   而他和江顾盼之间,没了那层血缘的束缚,这段关系,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哪怕他和苏溢的关系再恶劣,逢年过节,作为“一家人”仍然要见面。   可他想要见到江顾盼却不行。   他想要江顾盼却不行。   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轻而易举提出要求,去见江顾盼。   唯独他不行。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层厚重玻璃,自从他改名换姓以后,自从他们分别之后……   是江顾盼先不要他的,是他先打破诺言,亲手将他推给田遥。   樊望津甚至不愿意称田遥为“妈妈”,他早已选中了自己的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在他跟在江顾盼身后,谭鹤怂恿着江顾盼,要他把他丢下的时候。   要是那时候被推开,他或许就接受了。   可江顾盼把他纳入自己的怀里,那时候的男孩也很渺小,他用自己的渺小承接住他。   樊望津只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   可这根本行不通。   *   江顾盼被人叫出去时一无所知。   新被安排过去的服务员回来就说:“江哥,那边喝挺多的,闹着要找你。”   他以为是杨羽叫他,没打算搭理。   那服务生又用手比划,手臂在江顾盼头顶伸展,“有个挺高的,黑卷发的男生叫你过去。”   江顾盼一听,二话没说,掀开帘子走出去。   他没想到要应对的是那种局面,乃至于发生时发蒙,事后也发蒙。   江执大抵是喝醉了,见到他,甚至还朝他笑了笑,在众人的注视下,拉住他的手腕。   “要不算了……”   有人说话,江顾盼来不及听清。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江执摁倒在酒桌上,沁凉的酒水漫过身体,像血管里游走的血液,像蛇。   两个人的唇齿重重磕碰在一起,江执的唇毫无章法地碾过他的嘴巴。   好痛。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做兄弟啦!   明天更 第28章 28.“你初吻给你弟了?”   28.   江顾盼的脑袋一片空白,后脑勺被江执用手垫着,颈后却被酒水浸得湿透,唇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比起接吻,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暴力。   江执啃咬他的方式令江顾盼心惊。   酒吧的天花板本就置得极高,镂空的设计下,灯光在眼前晃过,如同白昼,也像是冰冷的月光,毫无温度可言,生硬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江执好像很恨他一样,他也的确有恨他的理由。   那漫长的几秒钟里,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却唯独想不到要推开江执。   是江执自己猛地抽身,眼神晦暗不明,粗喘着向后退去,随即转身逃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不少看客。   江顾盼脚底打滑险些站不稳,有人上前扶他一把,在耳边问他没事吧,江顾盼已经完全蒙了,摆摆手,嘴上说的是:“我去看一看他。”   江执撇下他跑开的路径很清晰,江顾盼没一会儿就在卫生间里找到人。   单间的门敞开着,江执正抱着马桶狂吐不止。   江顾盼的下唇被牙齿嗑破了好大一块,舌尖舔上去似乎肿起来了。   江执看上去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和一个男人接吻,和自己的哥哥——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在外人面前只是陌生人,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谁会去吻一个陌生人呢?   江执的呕吐声比门外的音乐更刺激他的神经,他有点想问对方没事吧,尽管几分钟前被对方摁着强吻的就是他自己。   终究是没有出声,江顾盼也没有离开,站在门外等着,等江执自己站起来。   发现对方的眼角是红的,他的手又不自觉伸出去想要去搀扶,却被江执一下躲开了。   “脏。”江执只吐出一个字。   江顾盼瞬间僵硬,放下手去。   “我不是说你。”察觉到江顾怕的想法,他又说,“是我很脏。”   江顾盼以为他说自己的手刚碰过马桶,迅速让开路,“洗一下就好了。”   江执却没有动,仍是盯着他看,说得更直白一点,盯着他唇上的那道伤口看。   江顾盼作为受害者,遭这么大的罪,江执全身上下却仿佛完好的,只是酒喝多了,吐了这么一通。   吐过了人也就清醒了,看着江顾盼的眼神不再复杂,又称为一潭死井,再无波澜。   江顾盼咽咽口水,冲撞带来的痛感仍旧依附在嘴巴上,往后退后一步,他没有再靠近江执。   很快,洗手池边响起水声,江执把整条胳膊都浸在池子里,任由冰冷的流水冲刷,水扑在脸上将额发也打湿了,黑发更加蜷曲,紧贴在皮肤上。   镜子里,江顾盼始终没有上前,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却也没说马上就走。   卫生间里静悄悄的,水声已经不能算作一种噪音,更像是维系在两个人之间的平衡,没人先一步打破。   直到不速之客的到来。   谭鹤迈着大步冲进来,显然是听人说了发生什么事,一看到江执,就大为光火,“草,你他妈以为你谁啊?江顾盼惯着你,我可不惯着!”   说着竟是挥拳要揍人,江顾盼连忙拦下了,死死按住谭鹤手臂,“哎别别,他喝多了!”   谭鹤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喝多了能解释的事吗?!   没等他开口,江执先一步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谭鹤那三个字的脏话都顶在嘴边了。   江执:“江顾盼想扇我巴掌还是给我一拳我都不会还手,你凭什么?”   谭鹤一下冷静了,江顾盼拦着他也没法揍人,把手放下去,朝江顾盼使了个眼色。   江顾盼:“?”   谭鹤:“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扇他一嘴巴啊!”   江顾盼张了张嘴,从谭鹤和对面的江执身上来回看两眼。   犹豫半天,出口的仍是那句:“算了,他喝醉了。”   *   “江顾盼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哪天他把你强了,你也就这么算了?”   出了这个门,谭鹤就不干了,张口就损人。   江顾盼反复舔舐自己嘴上那道伤口,破了皮甚至有股甜滋滋的味道,他把血吞掉,“你说话好难听,他只是喝多了,根本没想把我怎样……他有喜欢的女孩。”   谭鹤:“那他就是渣男!垃圾!”   迄今为止,单是江顾盼知道的谭鹤交往过的女生就不下两位数。   由谭鹤说这种话,杀伤力几近于无。   江顾盼怕两个人处在一个空间下,迟早要跟对方动手,好说歹说才把谭鹤劝出来。   期间他没有和江执说话,看江执的表情,估计也不想和他说。   反正气氛都这么尴尬了,他离开,江执也能更自在些。   “你初吻给你弟了?”谭鹤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什么初吻不初吻……他们闹着玩呢。”江顾盼不想把这事看的太重,当时过去他就隐约听到那桌谈话,估计是在玩什么惩罚游戏。   叫江执亲一个男人,这能是什么好游戏?   谭鹤冷哼一声,依旧瞄着江顾盼,“你知道这事是谁来跟我讲的吗?”   江顾盼还真没想过,估计是哪个服务生吧。   谭鹤:“就是那个叫段自心的。”这次他记住对方的名字。   刚才扶他的人好像也是段自心,江顾盼点点头,“回头我单独谢谢他。”   他以为谭鹤是这意思,结果谭鹤脸色一变,把江顾盼拦住了,大大叹出一口气,“我的好哥哥诶,我正反话你听不出来吗?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人家一口一个哥哥,跟你从这攀关系,没少拿你的名头给自己图便利,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他这号人物?江顾盼,你脑子被驴踢了啊,不会真以为他又乖又听话吧?”   最后,谭鹤说:“我说你怎么净招这种人喜欢?”   “我没……”   江顾盼压根没留意,酒吧里不少人年纪都很小,管他叫什么的都有。   “他和你那便宜弟弟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谭鹤妄自下定论。   江顾盼微微皱起眉头,“你别这么说……”说话间扯着嘴上那伤口,又“嘶”地一声。   谭鹤说:“说不定江执今天这出,就是为了要你难看呢。”   “……不会的。”江顾盼犹豫一下还是为对方辩解,“我亲眼看着他吐的。”   江执亲过他之后就吐了。   估计也觉得恶心吧。   不说两个人都是男的,他们从前还做了十多年的家人……   *   江顾盼又一次在自己出租屋门口捡到江执。   没着急开门,他先蹲下来,凑近在江执身上嗅了嗅。   江执的动作有些僵,似乎绷紧了全身肌肉。   江顾盼说:“你好臭。”   江执瞬间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依旧大的惊人,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在身上,让江顾盼的意识瞬间闪回到今晚的酒桌上。   强行止住皱眉的冲动,他佯装镇定地看着对方。   “对不起。”江执说。   “你不该喝这么多酒。”江顾盼起身开门,暗自嘀咕道,“也不该和他们一起玩游戏。”   “对不起。”   门开了,江执还是拽着他不松手,也不进屋。   江顾盼“哎”了一声,“别拉拉扯扯……”话没说完,江执便松开了手。   江顾盼站在门里面,看江执迟迟不进来,“我要关门了,你进不进来?”   江执问:“我可以进来吗?”   江顾盼静了一瞬,随后别开头,耳边那锻靛蓝色隐隐闪着光:“我不是给你钥匙了吗?”   他不想把话讲得太过直白。   江顾盼还是很要面子的。   几乎是江顾盼走到哪里,江执跟到哪里。   江顾盼要换衣服,说:“江执,你出去。”   对方果然去了客厅,还主动把门给他关上了。   这么听话?   江顾盼推开门,看他弟跟狗似的,听到动静就回头。   “真心话大冒险?”他问。   江执摇头又点头,“国王游戏。”   江顾盼也跟着点头,把一瓶矿泉水摆到江执面前,“你去洗澡吧,以后别这样了。”   这算原谅了江执冒失的行为。   想了想,力度大概不够,他又补充:“下不为例。”   江顾盼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隐隐传出的水声。   没一会儿江执就出来了,赤着上身,脖颈上只搭一条毛巾,江顾盼刚要起身,他便蹲过来,吓了江顾盼一跳。   江执连头发都没擦,还湿漉漉挂着水,凑近了江顾盼,把身上的热气也一并带过来。   江顾盼想退,又被对方握住手腕。   什么意思?这就反悔了?   不等江顾盼做出反应,清脆地一声“啪”响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   “你这是干嘛?!”江顾盼连忙把手收回去,看江执的眼神发生微妙的变化。   “你不想打我吗?”   随着江顾盼往后撤的动作,江执上床,还想捞着江顾盼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江顾盼后背抵在墙上,又被对方堵死了出路,刚要摇头,脸颊被一只湿热的手贴住。   “可你逃走了。”   “……先逃走的不是你吗?”江顾盼说。 作者有话说:   兄弟亲下嘴怎么了!   兄弟亲嘴是正确的!   明天也更 第29章 29.“我只有他了”   29.   自从江顾盼和他爸动手以后,家里的气氛更加僵硬了。   喝醉酒误伤自己儿子,江父也拉不下脸跟江顾盼道歉,索性躲着不露面。   江父夜不归宿,家里只剩下江顾盼和江执两个人。   两个小孩一起过日子,很简单,只要三餐都吃饱就行,放学后江执也不需要为了躲着江父,去同学家做作业了。   江顾盼每天回到家,江执已经做好饭菜在等他。   冬天衣服穿得多,江顾盼每次换药呲牙咧嘴、泪眼汪汪好一阵,自己也下不去那么狠的手对自己,只能叫弟弟代劳。   他倒是能忍住不吭声,泪腺却过于发达,时常扑闪着眼睛抽抽着鼻子问江执好了没,好像被谁欺负了去。   不知是不是小孩气血足,江执的一双手在冬夜里也是温热的。   他帮江顾盼擦眼泪,江顾盼便贴着弟弟的手心,一边蹭一边傻乎乎地笑起来,于是那眼泪又顺着江执的掌心流淌。   好在那是个冬天,伤口虽然好得慢,但也不至于闷热溃烂,平时挡在校服长袖里也看不见。   江顾盼像没事人一样去学校上学下学,还是谭鹤问起,他才说了实情。   “这事连我妈都知道了。”谭鹤把眉头蹙成一个“川”字,午饭期间两个人都没去食堂,谭鹤说他妈给两个人准备了饭菜,“大家都在传你和你爸干仗,还把你爸打趴下了。”   “哦……啊?没有的事。”江顾盼想到那棋牌室确实不怎么隔音,又在小区外的马路旁边,“我没、我没给他打趴下吧。”   那晚的事,江顾盼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他确实跟江父有过推搡,那是他爸想要越过他,再去揍江执。   那一巴掌打在江执脸上,和给江顾盼身上又烙一记没什么区别。   江顾盼心疼坏了。   谭鹤说:“我猜也是,你就是看着凶,实际怂包一个。”   “哎,你怎么说话的?”江顾盼这回不干了,抬脚就要踹谭鹤,被谭鹤给闪开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吃饭。   “伤口我看看呢。”谭鹤说。   江顾盼摇头,“不严重,过阵子就好了。”   谭鹤信以为真,没在追问,表情欲言又止。   江顾盼一边扒饭盒里的饭,一边问他怎么了。   谭鹤:“我说话难听你别不爱听。”   江顾盼:“那你还是别嗦了。”   他两颊塞满米饭,说话有些含糊。   谭鹤:“但我还是想说,江顾盼,你差不多也该认清了吧。”   认清什么?   江顾盼没有问出口,依旧龟缩在他的壳子里。   他们校服是墨蓝色的,很深沉压抑的颜色,和高三的气氛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谭鹤和江顾盼都没有往上考学的打算,相比起其他人,轻松不少。但那份轻松里还暗含着一份迷惘,对于以后,他们都还未曾细想过。   “江执根本不是你亲弟。”   江顾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答谭鹤的话。   谭鹤却没放过他,“他是你后妈的儿子,本来就应该跟着她……”   “我吃好了。”江顾盼把空掉的饭盒往桌上一放,打断了谭鹤,“我去洗饭盒,干净了还你。”说着他快步出了那间废弃教室,路过自己班级时,已经有好些同学回到课桌前写题了。   江顾盼独自一人进去水房,水流声哗啦啦地冲散了脑内嘈杂的声音,余下的只有冰冷。   江顾盼把自己的手指节洗得通红,随便甩了两下,没有擦干。   晚上回家就知道厉害了,指骨沙沙地疼。   用当地的话来说,这是皴了。   吃过晚饭后,江执拿了护手霜出来给他涂,味道香香的,是桃子味。   江顾盼惊奇道:“你哪里来的这东西?”   江执说:“别人送的。”   “喔。”江顾盼老老实实让他弟给涂了满手厚厚的护手霜,“是女生吗?”   江执说:“是。”   江顾盼便笑了,“你们班上的同学?”   江执看了他哥一眼,“你很好奇。”那是个陈述句。   “那女生喜欢你。”江顾盼说着,还用肩膀去撞江执。   兄弟俩样貌都不差,只是江顾盼的名声不太好,提到他,大家总爱以“你可别像江家老大一样……”为开头。   江顾盼自己是不在意的,还和江执插科打诨,想要调侃自己弟弟。   “是老师分的学习小组,我教她功课,她为了感谢我,顺手送的。”江执认真解释,倒让江顾盼不好意思打趣了。   “怎么能说顺手……”   “不是顺手吗?送我根本用不到的东西。”江执一句话杀死对话。   江顾盼叹口气,把那双浸了护手霜后油油的手往江执脸上揉,“这不是用到了?”   江执没避开,任由他哥的手在他脸上瞎糊弄。   江顾盼的本意是希望他能开心一点,江执本来话就少,自从自己受了伤,他似乎更加寡言,每天沉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些什么。   江顾盼像江执这么大的时候……好吧,江顾盼像江执这么大的时候,也一门心思照顾着弟弟,根本没时间交朋友。   “你有事别闷在心里,跟哥多说说话。”江顾盼只能这般开口。   江执说:“好。”   然后又说:“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   隔天早上,江顾盼又被江执摁着涂了一次那护手霜,他还和江顾盼保证会当面感谢女生。   后者江顾盼压根没提过,江执却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江顾盼希望他能够在学校里多交些朋友,多跟人交流。   “嗯、对。”不知为何,江顾盼磕巴了一下,手背上的膏体已经融进皮肤,带着淡淡的桃子清香。   早上去上课,谭鹤又迟到了。   第二节课结束才姗姗来迟,把饭盒扔给江顾盼,丢下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说完直接走人了,江顾盼追上去,两个人就在楼下的树林里吵起来。   “不是不愿意听我说话,嫌我烦人吗,这就走了碍不了您眼。”谭鹤说话跟说相声似的。   江顾盼一听就知道发小在闹别扭。   好心当成驴肝肺,谭鹤再也不想背地里当小人了。   “我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顾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无力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   见谭鹤冷笑一声就要转身离开,“是,反正我是坏蛋,我就不该多那个嘴!我挑拨离间,我不得好死。”   这说得也太严重了,江顾盼傻眼了,谭鹤这回是真生气,每次他为江顾盼着想,江顾盼都只会优先想着他那便宜弟弟,   江顾盼:“在你看来我是不是挺蠢的,所有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是不信?”   谭鹤正在气头上,跟着点头,“是有点。”   “但我不是傻子。”江顾盼的手在抖,那条被烫出伤疤的手臂隐隐抽痛着,护手霜也没有效用,手背沙沙地疼,却找不见伤口,“我只是……”   “我只有他了。”   江顾盼说。   谭鹤一下愣住了。   “我爸……对我挺好的,不算差。”江顾盼说着,立刻迎来谭鹤不赞同的目光。   可在江顾盼看来,能够给他住的地方,令他温饱,也没有打骂过他,便是不错的待遇了,毕竟他从小得到的也就是这些。   “后妈她也……没有苛责我,她可能是有点不待见我,但原因我也清楚。”江顾盼的声音放轻了,“因为她儿子更亲近我。”   “……”   江顾盼说到这里也有些惶恐了,长久以来,只要他不去想就可以装傻到底。   他早就知道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呢,大家都在说。   可他依旧把那扇门关上了,试图捂住江执的耳朵,不让他去听外界的那些声音。   那是他的私心。   他给予江执拥抱,江执就会回以同样温暖的拥抱。   那是其他人未曾做到过的。   江顾盼当然能够一如既往地付出,他爸待他不差,衣食住行均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再不能去要求更多了。   况且那更像乞讨。   太可怜了。   江顾盼还是很要面子的。   “我弟……江执他,很关心我,他在乎我。”   应该说,江执无条件听他的话。   永远都只向着他一个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会去衡量、会把控。江执则直接掀翻了天平,只把他哥看在眼里。   “我不能失去他。”说到这里,江顾盼几度哽咽。   “我不想我们分开,是我不想,和其他人没关系……”   他是个自私的人。   明知道江执不属于这个家,也不属于自己,还是强行把他留在身边。   江顾盼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江执不会是他的亲弟弟。   他们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田遥离开以后,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女人会突然出现带走江执。   晚上时常睡不好,会借着起夜偷偷瞄着弟弟的床铺,确认人还在才能安心。   可江执还那么小,还需要妈妈,江顾盼一边愧疚,一边加倍对他好。   江执的确离不开江顾盼的照料,可江顾盼也需要江执的存在。   不然他又要回到童年,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屋子里去。   那太孤独了。   江顾盼无法忍受那种孤独。   谭鹤听后,再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对不起。”   *   这一觉江顾盼睡得不太安稳。   梦中都还是酒吧吵嚷的音乐声,还有江执不带一丝怜惜地啃咬。   梦里更甚。   像一头猛兽压住他的身躯,他避无可避。   清晨忽然醒来,有人正用手指描摹他的下唇。   他的呼吸一窒,又迅速平缓下来。   睡在他身边的人只能是江执,大概是在检查他嘴唇上留下的伤口。   江顾盼想要避开这尴尬的情形,就没想着睁眼,却不想下一秒,落在自己唇上,变成对方温热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弟嘴上说着对不起,但也绝不亏待自己 第30章 30.“我会把你藏起来”   30.   上班时间,江顾盼明显心不在焉,有桌客人发生口角,玻璃杯摔碎在地,还是段自心连声叫他。   “哥、江哥……江顾盼!”   江顾盼猛地回神,快步到那桌客人身前,熟练给员工打眼色,把醉酒的客人驾到两边,醉鬼嘴里骂骂咧咧什么,江顾盼也没心思听,听到对方说“他绿我!他抢我女朋友!”   江顾盼脑子里的灯泡“叮”得亮起一盏,嘴上说着:“那他真不是个东西。”   被段自心轻轻肘击一下,他又把嘴闭上。   自然不能说客人的不是。   谭鹤又开始来无影去无踪,那天江顾盼回出租屋前,他最后逮着人损了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江顾盼:“……”   谭鹤很清楚他为什么对江执那样执着,尤其是江顾盼他爸意外死亡以后,兄弟俩更是相依为命。   直至后来江执离开,谭鹤也不过是看不下去江顾盼这么半人不鬼的混日子,才他把叫到A城来。   在县城里的日子一眼看得到头,生活和死亡一样平淡乏味,谭鹤是真怕江顾盼哪天想开了,和他爸一样找个湖随便跳了。   江顾盼自己倒是不在意,他向来如此,自己无足轻重,却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江顾盼又想到出租屋里那个吻。   手一抖,碎玻璃碴嵌进指缝里,刺刺地扎着痛。   如果是第一次是喝醉酒玩游戏输了,那么第二次呢?   总不能是为了试探他还活着没,给江顾盼做人工呼吸吧。   那江执未免太好心了。   看几个员工快收拾的差不多了,江顾盼便走到一边去,眯缝着眼睛,挑了半天,也没把那块小玻璃挑出来。   “哥哥,你手怎么了?”身后传来段自心的声音。   江顾盼转身,稍稍退后,不让段自心碰着自己。   他还没习惯段自心的自来熟。   段自心人缘倒是好,和一起值班的几个服务生早就打成一片,远远看到江顾盼就会朝他笑着打招呼。店里有不少人,认为他和江顾盼的关系匪浅。   “没,我自己来就行。”江顾盼有些防备地讲话,怕被对方注意到伤口,他还把手背了过去。   段自心识趣地没靠近,“是刚才打扫时被玻璃扎到了吗?”   江顾盼又摇头,不回段自心的话。   段自心说:“哥哥,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江顾盼刚要出口反驳,段自心又说:“是因为我看到你和你弟亲嘴了吗?”   江顾盼:“…………”   他脸瞬间红了大半,一半是憋得说不出话,一半是羞愧。   段自心:“你是不是觉得尴尬?”   江顾盼这才小声地开口:“没有,他喝醉了。”   “哦~”段自心又笑笑,歪着脑袋,“你弟弟是这么跟你说的?”   江顾盼重复:“他喝醉了。”   “他是喝醉了啊,那天我也在场。他们那帮人里一定有人想要撮合他和另一个女生,提的条件是亲在场任何一个人。”段自心说,“然后,他选了你。”   江顾盼身子一僵。   这他倒是没听说过。   “撮合谁?江……樊、他有喜欢的女生,不可能和别人……那个。”江顾盼讲话一连磕巴了几次,吞吞吐吐。   “所以他就选了你呀。”段自心笑开了。   嗯。   是这样吗?   江顾盼总觉得不对劲,却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别躲着我吧哥哥,让人怪寒心的。”段自心又说,“你要是觉得尴尬,我忘了那天的事就好。”   *   ……怎么可能忘得了啊!   江顾盼又一次在自己出租屋前的空地上踟躇徘徊。   他现在有点怕见到江执。   能和江执重新取得联系自然是好事,但为什么要亲他?早安吻吗?   那应该亲在额头上才对啊!   亲在额头上,江顾盼只会紧张一小会儿,亲在嘴上……江顾盼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想到,江执可能是睡迷糊了,把他当成别的什么人了。   会吗?   上次听江执讲电话,那个叫苏溢的女孩似乎就在江执家里呢。   她是去做客吗,还是他们住在一起了?   认识了四年,也算青梅竹马了吧,关系亲近也是自然的。   江顾盼心底生出一点嫉妒,但只有一点点。江执从前也会吃谭鹤的醋,不喜欢他和谭鹤经常混在一起。   这都是很正常的,兄弟之间就是这样,总会在意对方,希望自己在对方心中能得到更多关注。   江顾盼想通这一点,人也到了出租屋门前。   江执没来。   他又把自己说服了,决心不去计较那个吻。   当做没发生过吧?   江执是喜欢女孩的,就算不喜欢……那也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歪心思。   毕竟江顾盼可是他……门打开,看到江执站在自己卧室里,赤条条拿着毛巾擦头发,江顾盼心里一阵山呼海啸,猛地把门关上。   他大声质问对方:“你在干嘛!”   “洗澡。”江执对着他哥惊恐的目光,投射去一个类似困惑的眼神。“是水不够我不可以洗吗?”   “……不是,你随便洗。”江顾盼深吸一口气,“但你现在给我转过身去!”   江执循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神色依旧淡淡的,“哦。”   “不等等,你还是把门……别,你别动了,我关门,你把衣服穿上再跟我说话。”江顾盼勉强稳住自己的声线不颤抖,快步上前,不想看江执却又不得不看路。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江执的身体了。   上一次看,也是在这间屋子里。   但江顾盼当时的注意力全在江执的腹肌上面,还有一次则是意外。   江执的身形、腰线以及腿部线条流畅地展露在眼前,精壮瘦削又不失力量。   江顾盼都想问问对方去哪家健身机构塑形,可也知道江执天生就有优势,个子高腿又长,拉去他们酒吧当男模一定是头牌。   十九岁正是好年纪,年轻又精力旺盛……这些都是二楼经理无意间和江顾盼念叨的。   江顾盼当然不可能让江执出现在那里,光是想想都惭愧。   “换好了,江顾盼。”   江执主动把卧室的门敞开,灯光倾泻在两人的脚边,江顾盼犹豫一下还是迈入房间。   “还是说我在门口等着比较合适?”江执忽然开口。   江顾盼愣了一下。   “不……你直接进来,外面蚊子多,你别挨咬了。”一出口仍是关心,江顾盼总改不掉照顾江执的毛病,哪怕如今江执连声“哥”都不肯叫他。   “你岁数也不小了,得知道避着点人吧,万一开门的不是我怎么办?”江顾盼顺嘴唠叨一句。   “你又不是别人。”江执看着他,“还是说你还把钥匙给了其他人?”   江顾盼摇摇头,把单肩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转回头来:“都和你说了,这地方除了你没人愿意来。”   江执“嗯”了一声,又说:“你可以来我的公寓。”   这是第二次邀请。   江顾盼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是说:“不行的吧,你女……苏溢不是常常去做客吗?”   “我可以改换密码锁。”江执说,“不告诉她密码。”   江顾盼:“???”   “……你们还在吵架吗?”   “我们没有吵架。”江执语气随意,他和苏溢只是互相看不顺眼,这称不上吵架。   江顾盼将信将疑,还想打听出点别的,于是说:“那我真去了,被她看到了怎么办?”   江执忽然上前一步,江顾盼忍着没有后退。   “我会把你藏起来。”   江顾盼略微有些失望,还以为自己能正大光明被介绍呢,原来还是不行。   江执又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江顾盼“嘶”地一声撤回手。   江执面色不变,打量着江顾盼,思忖着要不要叫声哥,把人哄过来。   江顾盼先一步紧张兮兮,捧着他脸看了一阵,“没划到你吧?”   那玻璃碴实在太小了,别说划伤人,就连疼痛都是轻微的,不然江顾盼也不会忘记。   “没有。”江执先一步挪开他的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端倪。   “一块小玻璃。”江顾盼不是很在乎地说,“收拾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扎手里去了……我自己弄不出来,等我找找镊子。”   江执听完直接把他拽到床边,摁着人坐下,自己去找医药箱,熟门熟路,好像这是自己家一样。   江顾盼只瞧着乐,“你记得在哪里啊?”   江执把箱子找出来,取出医用的镊子,神情还是平静的,他平静地问:“为什么你会用全套的急救用品?”   江顾盼的笑容戛然而止。   犹豫一下,决定把锅推给自己发小,“这不是我买的,谭鹤买的,他送给……哎哎哎疼!”   江顾盼冷不丁被江执攥住手腕,一掰,连声讨饶。   “疼吗?”江执问他。   江顾盼又朝他笑,还是傻乎乎的,哪怕过个几年都没有变化,眉眼像融化开的雪,软绵绵的。   “不疼,哥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和弟弟亲嘴怎么啦!以后他俩还要这个那个呢!   明天更 第31章 31.“我想和你在一起”   31.   把玻璃取出来后,江执的手忽然往江顾盼的脖子下方摸去,指尖接触到肌肤,江顾盼又想往后退,却拼命忍住,告诉自己,眼前的人是江执。   江执是无害的。   呼吸却停滞了半秒。   直到江执摸到他锁骨上打的那颗钉子,“耳朵上打两个洞还不够?为什么这里也要打?”   江顾盼一时惊叹于江执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而忘记回答。江执的手也捻着那颗钉轻轻转动,他连忙叫停。   “这不酷吗?”江顾盼很诚实地发问。   人坐在床上,比站着的江执矮下去大半,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又像猫又像狐狸。   可狐狸没有这么笨的,喜欢亮闪闪会发光的东西就要往自己身上按。   那锁骨钉只有在夏天才会半遮半掩地漏一点点出来。打在身上一个血洞,他只管问这不酷吗,江顾盼肯定是认为这样很酷,才被忽悠着去打的。   “这又不怕疼了。”   “本来也不疼,刚才吓唬你呢。”   江执转手捏住江顾盼的耳垂,江顾盼从不会对他凶,照旧乐呵呵看着江执。   江执的视线则落在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为什么要吻他呢。   江执很确定,自己对男人并无兴趣,他对江顾盼也没有想要做什么的欲望和冲动。   江顾盼是他的养育者,比田遥更加称职地担任了家长这一角色。尽管当初他自己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更懂得如何无私的去爱一个小孩。   那也是他们之间的症结所在。   那夜翻绞在胃里的浊液已被江执吐了个精光,他现在的意识很清醒。   江顾盼的唇很柔软,像他这个人。   他们不是兄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   江执很清楚,自己和江顾盼永远回不到过去,而田遥一旦知道他和江顾盼有接触,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妖。   她向来不喜欢江顾盼,她连自己的小孩都不曾喜欢。   *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下,天气一点点变热,江顾盼翻来覆去睡不着,面上忽感到一阵轻风,吓得他赶紧把眼睛睁开坐起来,一秒都不带犹豫。   黑暗里,江执正拿着一把男科医院的扇子给他扇风。   江顾盼不忍直视,连忙夺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干嘛?”   “你不热吗?”江执说。   江顾盼嘴硬道:“我还成,你别管了,睡你的就是。”   “小时候你不也这么给我扇风吗?一扇就是一个半夜。”江执又说。   江顾盼拿着那把扇子对着自己狂扇两下,心中的燥热缓解了一些,“那是家里以前条件不好……我、年纪比你大,自然得是我照顾你。”说着说着,江顾盼的声音渐弱,染上一层困惑,“而且你当时还小,我怕你再中暑死了。我知道死不了……我现在知道了!”   “那么久之前的事,你都记得?”   江顾盼又很好奇地问。   江家最开始几年日子确实过得不好,多一个小孩要养,处处都是开销。   到江执五六岁时,田遥也出去工作了,房间里很快就有风扇,夏天也没那么闷热了。   “不记得。”江执说,“我妈告诉我的。”   猛地听江执开口叫妈,江顾盼想把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藏起来。   他和田遥之间并无深仇大恨,顶多是江执离开时发生了一点口角和不愉快。   田遥把自己的小孩“寄养”在江家五年,江执管江顾盼叫哥也叫了十多年,说不上谁占谁的便宜。   最倒霉的大概是江顾盼那个已经遁地升天的爹。   “噢。”江顾盼安静了一阵,横竖也睡不着,他重新躺了回去,拿扇子给自己扇两下又给江执扇两下,“她还会跟你说起我啊。”   江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等了一会儿,以为江执睡着了,江顾盼扭过头,发现对方侧头对着自己的方向。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墨蓝色的夜晚里并不好辨识,江顾盼还是一眼就寻到对方的目光。   “你还不睡?”江顾盼说。   江执:“热得睡不着。”   江顾盼:“你自己有公寓放着不住,非要和我挤着……”这不是活该吗?   这话江顾盼绝不会说出口,和谭鹤或许会说,面对江执,他总是足够心软。   “嗯。”江执并没有动弹,“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顾盼:“……”   江顾盼:“忍忍吧,明天我就去找师傅装空调。”说完,又抛出一句玩笑话,“可别让你中暑死了。”   “有你在我就不会死。”江执又向他说,手探过来,指尖在他锁骨上轻点一记,又在江顾盼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记,“我会好好活的,放心。”   “……………………”   江顾盼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他想把江执翻起来质问刚才那是什么。   可只是在额头吻了一下,万一他表现得过于大惊小怪,像没见过世面的封建古董,江执会不会嘲笑他土?   江顾盼忍了好久,没把已经翻身入睡的江执掀起来,一个人默默消化。   嘴巴都让对方亲了,额头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了。   江顾盼在忧虑中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他获得了一个地址。   江顾盼看着手机对话框里江执给自己发的消息,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摁删除。   删了也没用,早在发现的第一时间,他就把那串地址快速过了两遍,记了个大概。   原来江执就住在他们学校附近,那他来自己这边可真够折腾的……不对不对不对!   他一定不会去。   打死他也不会去江执的公寓。   *   一星期后。   某个晴朗的午后。   江顾盼按照地址,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开着导航,来到了江执公寓的楼下。   没有门禁卡,江顾盼进不去,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来想跟其他住户一块进,被保安拦在外面。   管得挺严。   江顾盼把自己的电瓶车停在外面,过一会儿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急匆匆往回赶,他把人给拦下来了。   再次路过保安亭,在保安狐疑的眼神下,那名初中生十分大胆地用大拇指甩了甩江顾盼:“这儿我远房儿表哥。”   保安勉强信了,不停用眼睛扫着江顾盼。   或许应该戴个帽子出门。   自己看着有那么不像好人吗?江顾盼多少有些郁闷。   “大哥哥,你是来催债的吗?”那学生一身鲜红色制服,矮胖的身材,剃了个刺刺的毛寸,整个人圆滚滚很喜庆。   江顾盼:“?”   那小孩还挺兴奋,“你告诉告诉我呗,我一定不会往外说的。”   江顾盼:“我不是喔。”   “我弟弟生病了,我过来看看他。”   那小孩明显失望。   “谢谢你带我进来,你不是把校徽落家里了吗,赶紧回去拿吧,上学别迟到了。”江顾盼说着,抬手揉了揉男孩的毛寸,有点扎,“好好学习,期末考个好成绩。”   他朝小孩挥了挥手,往小区更里面走,找了两圈才找到单元楼,进去又要刷电梯卡。   江顾盼一口气爬了二十多层。   到达江执的公寓,整个人大汗淋漓,喘了半天,气喘匀了才装作一切正常地敲敲门。   刚敲第一声就想,坏了,什么东西都没带,再不济也应该买点水果上来……   没有回应。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江顾盼这才看到有门铃。   摁了一下,又等了差不多两分钟,门外的听筒才响起一道低冷不耐的声音。   “哪位?”   江顾盼愣住了,下意识回答:“是我。”   这根本不能算回答,他应该直接报姓名的。   江顾盼刚要改口,门已经在他眼前敞开。   两个人对视得有两三秒。   江执:“你怎么来了?”   江顾盼充满不确定地说:“那我走?”   说完手臂就被病号抓住,江执的体温烫得惊人,肯定是发烧了。   江顾盼连忙把倒向他的人接住了,也不能算倒,一听他要走,江执直接踏出一步,两个人迎面撞上。   江顾盼肩膀被磕得生疼,想说江执变成一辆大卡车了,又觉得说出口了,江执说不定真叫他滚蛋。   他没有两人刚见面时那样小心翼翼了,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和江执像从前那样相处。   尽管他们都回不到从前,但气氛总不该凝固住,他希望江执在自己身边时能够轻松自在。   “是谁告诉你我生病了?”进入公寓,江执首先问江顾盼,“又是你哪个好弟弟?”   江顾盼还是不习惯江执讲话带刺,只得装傻,“你说什么呢?我没有弟弟啊。”   有也就只有江执这一个,江执还不认他,江顾盼自认倒霉。   “是杨羽吗?”江执心里有数。   “……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嘴,说你请病假没去上课。”江顾盼不知道自己该站还是该坐,只得告诉江执,“今天上午你还没去,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就想着,过来看一眼……是不太方便吗?”   可地址是江执给他的。   江顾盼以为这默认了自己随时能来。   就像是他给出那把钥匙就没想着要收回来。   结果又是他自作多情。   “没有。”江执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江顾盼完全看不出来江执有哪里是高兴的,脸色差得可以,大概是病着,索性装都懒得装,一张脸臭得要死。   江顾盼无所谓,他弟小时候就这样,板着一张脸看着很吓人。   就只是看起来。   “你赶紧回屋躺着吧。”江顾盼说着,往四处望了望,看到一扇门开着,估计是江执的卧室。   “你吃饭了没?我可以给你……”他话还没说完,江执已先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进去。”江执说。   江顾盼更是愣住。 作者有话说:   亲额头多纯洁呀,支持多亲 第32章 32.“一整天都想你”   32.   “……我没想进去。”江顾盼说。   气氛有些尬住,他还要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你中午吃饭了吗?”   江执说:“没有。”   江顾盼眼神里有犹豫,卧室不让他进,是不是厨房他也不能用?   公寓大概是江执的私人领地,江执不喜欢他到处乱逛。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吃饭。”江执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江顾盼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眉浅浅蹙起来,“不吃饭怎么行?”   “我胃难受。”   “那就更应该吃饭了啊。”江顾盼连忙道。   “你给我做吗?”江执上前一步,抬手正好架在江顾盼肩膀上,用右手的食指拨弄起那枚自己送出去的耳钉,“家里没有食材,我可以现在叫外送。”   江顾盼说:“那我下楼买一趟就好了……”   “我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超市,外送更方便。”察觉到江顾盼的退意,江执又迅速按住江顾盼的腰。   江顾盼推了推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撒娇……”   江执以前从不撒娇,能自己做好的事,绝不会麻烦江顾盼,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小孩。   现在估计是病得不轻。   江执也没将人作弄过头,江顾盼向来有躲不过就跑的超绝行动力。   很快,两个人便分开。   江执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江顾盼面前,让他自己选生鲜食材。   卧室不能进,手机倒是随便让他用。   江顾盼想用自己的手机,江执却说:“上面直接就有地址,别再麻烦了。”   “那不然还是点外卖吧。”江顾盼担心自己做好了饭,江执就该饿死了。   “不要。”江执沉默两秒,说,“我想吃你做得饭。”   江顾盼做饭的水平只能说比江执好点,会的也都是一些家常菜。   思来想去,外卖重油重盐,江执胃难受,大概是想吃点清淡的,也就不再磨蹭,干脆利落地选好食材。   不到二十分钟,外送就到了。   江顾盼查看了厨房里的冰箱,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能吃的、不能吃的统统没有,连冰箱都像是昨天新安装的,没放过任何新鲜食物。   江顾盼说:“你平时在家不开火吗?”   江执说:“不。”   本来江顾盼是让他回去躺着,自己做好饭叫他,江执却坚持要在厨房里陪他。   “连水果也不吃?”江顾盼露出一副“怎么可以这样”的责备神情来。   江执则回答:“你住的地方连冰箱都没有。”   江顾盼轻轻咳了一声,别开头去,狡辩道:“那不一样。”   “家里又没人等我吃饭,我为什么要自己做?”   江顾盼愣了愣,想到另一件事,“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江执解答他的问题,“我从樊家搬出来了,公寓只有我一个人。”   江顾盼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去处理食材,江执再次开口:“你可以常来。”   别了吧,你连卧室都不让我进呢……   江顾盼也不想表现得这么在意。   本来嘛,他都没留意到那间卧室。   小时候兄弟俩住一个房间,他为了尊重弟弟的隐私,还特意拉上帘子给两个人隔开。   可那只是薄薄的一层布,半夜里无论是起夜还是做噩梦惊醒,江顾盼都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也没有存储秘密的空间,两个小孩从小就被挤压成过于亲密的形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现在江执忽然跟他讲,这里有一个房间是我的,单独的,将江顾盼排除在外。   江顾盼理智上能够接受,情感上却闹起别扭。   “我来做什么,给你做饭吗?”他半开玩笑地说,“那你不如雇个保姆呢。”   江执不知道哪里搬来的椅子,就坐在江顾盼对面,半靠着看他,“我不能雇你吗?”   江顾盼脸一下垮下来,“你还真把我当保姆啊?”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他挺想用手里的饭勺敲击江执的脑袋。   但也只是想想。   这么聪明的大脑!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大脑!   江顾盼说什么也舍不得。   “那你什么时候来?”江执坚持追问,“下次提前告诉我。”   这是不是在说他不请自来?   江顾盼有些敏感地想,回头又瞅江执一眼,看模样又不太像,脸色差成这样还要陪着他……   “你快回屋睡觉吧,不是难受吗?”江顾盼把收拾好的菜放进池子里泡着,清洗干净手,又往江执额头上摸了摸。   他的手面是凉的,江执微微抬起头来,顶着他的手,手心焐热了,又翻另一面。   “不去。”江执只吐出两个字。   “你以前可没有这么难伺候。”江顾盼说。   “你以前也不会丢下我就走。”   “……”   江顾盼有一瞬间的晃神。   本以为从前的那些事情,就像是泥土翻面一样,被压实在了地里,却忘了人会像植物一般生根发芽,从树苗长成大树,连根拔起时也会把最深层的泥土翻出来。   潮湿柔软,亦如当初埋下去那样。   记忆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江执应当一直没忘。   江顾盼也没有。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提。   分开以后第一次见面没提,许多个夜晚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没提起。   久而久之,江顾盼真以为江执忘了。   “万一我醒了发现这是一场梦怎么办?”江执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打断他的神游,“万一你根本没来过,只是我的妄想呢,江顾盼?”   “江执,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江顾盼有些紧张,江执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可他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或许是因为他们分开太久了,或许、或许……江顾盼在心里拼命找借口,他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他和江执接吻了,且不止一次,令他心乱如麻。   诸如此类肉麻的话,江顾盼也常常对江执说,但那是为了逗弟弟。   因为小时候江执的话很少,江顾盼便一刻不停地说,偶尔去学校接弟弟放学,两个人走了一路都没话。   江顾盼冷不丁就会冒出一句:“一天没见,你都不想哥哥吗?”   江执说:“想。”   江顾盼变本加厉:“有多想?是一天八节课都在想我,还是只想了四节?”   他也不要江执给答案,笑嘻嘻抬手揉一下弟弟的脸。   那个年纪的小孩都不会喜欢被揉脸,江执却从没表示出不耐烦。   江顾盼还记得江执是怎么回答的。   江执环住他的脖子,凑到江顾盼耳边。   那是他的。   他的家人,他的哥哥。   “我明天一整天都想你。”   *   饭做好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很尴尬,江执最终没有回房间,一直守着江顾盼。   江顾盼尝试无视江执的存在,但饭已经做好了,两个人还是要一起坐下吃饭。   江顾盼还没坐下,门口便传来“滴”地一声轻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声音太过微弱,本可以忽略不计,却让江执瞬间变了脸色。   江执所在的公寓安保极好,电梯卡只能到自己居住的楼层,刷卡的同时玄关会有提醒。   江执抓起江顾盼的手臂,就把他往自己卧室里拽。   江顾盼不知道发生什么,还在说:“不是说不让我进吗?”   江执抿着唇,一张脸的血色几乎都聚集在眼瞳里了,他深深看一眼江顾盼。   “我需要你藏起来。”   有人来了。   江顾盼也意识到了。   自己还是误闯进了江执新的生活里。   因为江执给了自己现在住所的地址,还接连邀请他,他就忘乎所以,不记得自己该处在什么样的位置   这次不等江执拽他,江顾盼主动走进卧室。   “我不会出声的,你放心好了。”见江执没从门前离开,他主动戳了戳江执的手背,“也不会乱动你东西,你记得先吃饭……和你朋友一起吃。”   说完,他自觉关上了卧室的门。   *   樊望津深吸一口气,本来生病脸色就够糟糕,头也胀得发疼,   玄关处传来的欢快声音更是令他烦躁。   “我听说你生病了?”   电梯上一秒钟刚刚到公寓门前,苏溢下一秒便轻车熟路,打开门,笑容满面,“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樊望津给对方做了一个口型。   苏溢完全不在意,扬头抽了抽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改为真情实意地疑惑:“你做饭了?原来你会做饭?”   “特意为你做的。”樊望津也朝她笑,勾起唇角说,“就等着你过来尝。”   苏溢一听,立刻跟他唱反调,“还是别了,我怕你下毒毒死我。”   “嗯。”樊望津说,“那就别吃。” 作者有话说:   此男如此心机! 第33章 33.“你来了我就好了”   33.   卧室里,江顾盼贴着门缝听到那句“特意为你做的”便撤开了身。   他并不是有意偷听。   只是担心自己藏在江执的卧室里会被发现。   之后二人的声音渐远,江执已不在门口,估计是和女生一起去吃饭了。   江执说饭是他做的……横竖也没差,江执的手艺还是江顾盼教的,两个人做饭半斤八两——美味算不上,好歹让他俩都活过成年了。   但亲耳听见江执说谎讨好别人,江顾盼的心情还是颇为复杂。   像在江执身上看到另一个杨羽,其惊悚程度不亚于他知道他那小破出租屋不隔音,但没想过会那么不隔音。   可能现在的大学生都这样?   开屏才是最好的求偶方式。   放在谭鹤身上,江顾盼觉得再正常不过,可这话由江执说出口,违和感陡然而生。   江顾盼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想起挪动步子,去看一眼房间里的布置。   他不知道江执想藏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藏,只是不想自己的私人空间被打扰。   也因此,江顾盼连观察都是小心翼翼的,目光从一块区域挪到另一块区域,虽说小心,却也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江顾盼做猫……不对,是做人这么多年,从未长过教训。   看到那面印有自己照片的照片墙时,江顾盼呼吸一窒。   *   半小时后,将苏溢打发走。   以防万一,樊望津又把入户门反锁了两次,随后转身回了卧室。   江顾盼还维持着关门前的姿势,站在他的房间门口,好像从刚关门到现在一直没动过。   但那是不可能的。   “人走了吗?”江顾盼明知故问。   “嗯。”樊望津回答。   “那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江顾盼闷头就要往玄关冲,又被对方拦了回来。   “你不是还没吃饭?一起吃,吃完再走。”   江顾盼摇摇头说:“我不吃,那是专门做给你吃的。”   “那你陪我吃。”   “……”   江顾盼装模作样拿出手机看了看,“我今天得提前去酒吧……”他表示出一副自己有工作的样子来,平时他都没这么积极。   “嗯。”樊望津松开了手,高挑的身形往白惨惨的墙边一杵,眼神也松松散散,并不往一处聚焦,慵懒地像在拍什么广告一样,说出口的话却异常没道理,“那我不吃了。”   江顾盼:“?”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又合上,礼貌地发问:“你刚才没和朋友一起吃吗?”   “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吃饭?”樊望津的眉也蹙起来,带着点极淡的厌烦,是迄今做过最孩子气的行为,“我让她滚。”   江顾盼:“…………”   江顾盼不是很理解,却也没那么着急要离开了。   “她以前也经常说要我滚。”樊望津的语气回归到平淡,人也跟着面瘫。   懂了,这是打情骂俏的一种。   江顾盼佯装严肃地点点头。   樊望津知道他一定没能够理解。   他和苏溢前后只差了五个月。   樊望津的存在对苏溢来说,是耻辱,也是一场彻头彻尾背叛。   父母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相爱过,或许他们从未爱过。   只是从前和谐友爱的家庭氛围,父母给她制造出的假象,也随着樊望津的出现而不复存在。   田遥母子俩进入樊家后,她最常对樊望津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滚出去,这里是我家,你滚回你原来的地方。”   父母已经离婚了,她每个月才会回来一次,并不是真留恋什么,只是不想要那对母子太好过。   可樊望津看起来也不快乐。   他甚至从不开口讲话。   只有当她跟在樊苏漓身边时,少年的目光才会短暂停留一小会儿,非常专注地凝望她们。   苏溢讨厌那眼神,黏糊糊沉甸甸的,里面一定掺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像是诅咒、像某种执念。   她有好几次想要尖叫着说别看了,却又忍不住更多试探。   苏溢不清楚樊望津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抢占了本属于她的位置。   她每次真心实意地叫樊望津滚,樊望津总会扯开嘴角对她笑一下,毛骨悚然的。   ——“你滚回你原来的地方。”   他的确也想。   *   “吃完饭记得吃退烧药。”江顾盼守在餐桌旁边,手边的筷子没怎么动过。   他本来也不饿,看对面一碗饭见了底,又抬手试了试江执的额头,暗自嘀咕,“好像没那么热了……”   江执说:“你来了我就好了。”   江顾盼假装没听见,“那还是记得把药吃了,我去给你接杯温水吧,我没看到饮水机在哪……”   他眼神四处乱蹿,就是不看对面的江执。   江执说:“厨房里有直饮水。”   江顾盼胡乱点点脑袋,“还是要喝点温的,我去接。”半边屁股刚离开椅子,又重新被江执拉了回来。   “江顾盼。”江执叫他。   江顾盼和对方僵持着,就是不肯转头。   “为什么不看我?”   江顾盼又板着脸,假正经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攥在他腕上的手一用力,直接把他掐没声了。   “看着我说话。是你说过的,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然不礼貌。”江执拇指压在他手腕的那根筋上,用力压了压,摁出一道红印,像盖了个戳。   江顾盼难得反驳:“你说话就从来不看别人眼睛……”   “我看你的。”江执说。   江顾盼又沉默了。   他倒是好哄,别别扭扭把身子正回来。   江执又说:“你看到我拍的那些照片了。”   没有疑问词,不是疑问句。   江顾盼蔫蔫地点着脑袋,思维还有些混乱。   “觉得如何?”   江顾盼:“……?”   实话吗,第一眼看过去很惊讶,过后想想,这很不对劲吧,哪有在他睡着时给他拍照的,也太奇怪了!   继而,江顾盼又联想到江执最近的一些行为……   江顾盼勉强道:“你拍了我不少丑照。”   “你觉得不好看?”江执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品不到喜怒,“我不太擅长拍人像。”   “嗯、嗯……”江顾盼胡乱应和。   “所以才要勤加练习。”   江顾盼点头点一半抬起头,很困惑似的。   猫扬起脸就是要你摸它。   江执的手再次划过他脸颊,落在那颗蓝色耳钉上,“我不是之前问过你,可不可以给我当模特,我要参加摄影活动。”   江顾盼想起来了。   “我拍得不好看吗?”江执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不想我再拍你了?”   “……也不是这么说,下次在我醒着的时候拍吧,我又不会拒绝。”   江顾盼侧开了头,不要江执的手指一直碰着他。   他能明白江执只是想欣赏耳钉戴在他耳朵上的效果,可公寓朝阳,落地窗将大半的光线容纳进来,四周亮堂堂,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晚上睡眠不足脑子不清醒,还不觉得有什么。   江执:“但你一直睡着,我叫不醒。”   江顾盼:“……”   这下江顾盼无话可说,只好另外约时间给江执拍。   离开之前,他监督江执吃了药,还把大半杯水喝下去,确保对方不会中途病死,他才要走。   到了玄关换鞋,江执依旧跟着他,忽然问:“没有电梯卡你是怎么上来的?”   江顾盼弯腰提鞋,脑袋差点扎鞋柜里。   江执不提还好,提了,江顾盼憋红了脖子,说:“有好心人帮我刷卡了。”   江执:“哦。”   没提每层住户都只能刷自己那层的电梯卡。   哥要面子,弟不得不给。   不给就该一头撞死了。   江顾盼换好鞋红着脸就去开门,开一下没打开,开两下,纹丝不动。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脑袋里的警铃又哇啦啦响起来。   肩膀被一片热度笼罩住,江执贴上他的后背,他又是一僵。   江执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从前小小一只的弟弟不见了。   从前的那些或苦或甜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慢慢磨成珍珠粉,细细的碎碎的,洒在大海里寻不见,被波浪推向沙滩,亮闪闪的、发着光的。挖出一颗钻石似的石子,兴奋地想找对方看。   结果一转头,他们都长大了。   江执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就二十岁。   肩膀这么宽阔手也这么大,把江顾盼完全罩住了。   随着“咔哒、咔哒”两下转动,门开了。   “怕再有人来,我刚才把门反锁了。”江执说。   江顾盼只得应了,不然呢?总不会怀疑江执想把他关起来吧。   又一阵胡乱地点头,出门去。   江执也跟着他出来,把电梯摁开了,推着江顾盼的后背,把人送进去,“一楼电梯可以摁,别再爬下去了,江顾盼。”   电梯门在两人眼前缓缓关上。   江顾盼:“…………”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哥弟对话——   哥:喵喵喵?   弟:(不语只是一味地乱拱) 第34章 34.“我想和你一起睡”   34.   那是一年冬天快结束。   江顾盼他爸在出工的路上摔下桥,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脚滑,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薄薄的冰水承托不起重量。   春天是先从那个冰窟窿里出来的,他爸却没有再飘起来。   在那之前江顾盼就有好几天没见到他爸了。江父失踪是家常便饭,父子关系处得不咸不淡。   在棋牌室发生那场意外争执后,更是少了交流,只有零星几句对话。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江父问江顾盼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江顾盼说够了。   屋子里便沉默,好一会儿,江父拎起自己脚边的白酒瓶,摇摇晃晃出门了。   再然后,就是停尸间的一块白布盖在他爸身上。   医院通知他俩去认人,江执未成年被拦在外面,一直叫他哥。   江顾盼却被江水漫过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有眼前刺眼的白色。   最后他没勇气掀开白布看他爸最后一眼,尸体在江里泡得久了才浮起来,模样恐怖,医生看他年纪小,提醒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顾盼没有准备好。   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毕竟是出工路上出的事故,工地派来的负责人看是两个小孩,于心不忍,还多提了些赔款,最后拍着江顾盼的肩膀留下一句“节哀”。   到了这一刻,江顾盼仍不敢置信。   后来断断续续到家里来的亲戚他都不熟悉,他爸脾气爆,早年还爱动手,和家那边很早就断了联系。   江父独自一人把江顾盼拉扯大,钱少得可怜,爱几乎没有,但也只给了江顾盼。后来也给了田遥。   *   晚上兄弟俩躺在各自的床上,灯熄灭了,江顾盼一直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那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变成亮白的一块布,他骇得直冒冷汗。   好一会儿,江顾盼镇定下来,开口说:“江执,你睡了吗?”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块挂布迅速被掀开。   江执步入初中最后一年,身体在长,眉眼也跟着长开,正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无声注视着江顾盼。   江顾盼兀地咽咽口水,开不了口说自己害怕,他都成年了,是江执的哥哥,现在也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他不想让弟弟更加担心,怕自己一旦露怯,江执也会跟着害怕。   把心底那份恐惧吞咽下去,江顾盼说:“没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不困吗?你别想太多,快睡吧。”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江执开口。   江顾盼从黑暗的房间里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屋子里暖气不足,微微的凉意侵袭肌肤,他手脚也是冰凉的。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两个大男孩挤一张床像什么话,可这是江执主动要求的。   江顾盼知道自己这夜一定睡不着,一闭眼还是那间停尸房,是白布搭出的一个臃肿的人形,噩梦原来不用入眠也可以经历。   他太怕自己一个人了,还好身边有江执。   于是只短暂思考了几秒,便让出身边的位置来。   他想江执或许也睡不着,也在害怕做噩梦。   初三正是关键时期,江执明天还要去上学,至于他自己……江顾盼想提前退学。   高三最后半年,没什么必要再继续留在学校了。   谭鹤早就被班主任劝回家打游戏了,江顾盼在班上还有职位,人也安静些,老师便不去管他。   江执的体温一靠过来,江顾盼立马暖了起来。   挤在一张床上才发现这半年江执长高这么多,已和他齐平,今后肯定会超过他。   江顾盼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碰到江执,怕手上的温度侵染对方,后背紧紧贴着墙,颈后一片冰凉。   江执却占不够地方,终于,两个人互享了体温。   江执说:“哥,你身上好凉。”   “冰着你了?那你别挤着我了,往旁边去去……”   江执却摇头,拉住江顾盼一只手,“我帮你取暖。”   江顾盼勉强打起精神,牵动一边嘴角笑一笑,“干嘛啊,哥没事的,快睡你的。”   “你会生病吗?”江执忽然问。   “不会,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你感冒刚没好多久,别再冻着了。”   “那你难过吗?”   江执仍看着他,深夜里漆黑的眸子却像唯一一点光,江顾盼寻着那道光亮看半天。   他总不至于一无所有,他还有江执。   “嘘。”江顾盼匆忙低下头,不想给江执看见自己的表情,“安静,睡觉了。”   “江顾盼,”江执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难过为什么不哭?”   好一会儿,被子里传出来呜咽,像是窗户里漏进的风,冬天的风是凛冽的,江顾盼的眼泪滚烫流进江执的颈间。   他想要躲起来,躲也还是只能躲在江执的身边。   江顾盼大哭特哭,哭到后半夜没了力气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江执已经收拾好书包要出门。   “哥,我拿你的手机给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你今天留在家休息。”   江顾盼缩在被子里呆呆地,一双眼肿肿的。   江执提起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走到床边摸了摸江顾盼的额头:“需要我陪你吗?”   “……不,你去学校好好上课。”江顾盼迟钝地开口,鼻音很重。   江执的手掌从他的额头划到脸颊,修长的手指一下就触碰到江顾盼的耳根。   有些痒。   江顾盼不合时宜地想到。   弟弟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好像就在这一晚,江执忽然就是个大人了,随着江父的离去,他承担起这个家庭里父亲的责任……   那阵子,江顾盼一度精神恍惚,总觉得他爸哪天还是会推门进屋,一身醉醺醺的酒气,嘴里也骂骂咧咧,还是会问江顾盼钱够不够。   你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够用了。   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只谈了这个,江顾盼只回答这三个字。   这会不会太冷漠?我是不是让他难过了?   在这个家里,江顾盼早已学会了不索取,他没想在江父那里得到更多了。等今后他自己赚钱,或许有资格让他爸不再喝酒。   但他们都没能等到那个时候。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江父再没有推开那扇回家的门。   江顾盼偶尔在夜里惊醒,摸摸脸,眼泪沾了一手。   他从没见江执为他爸哭过,江执本来也很少流眼泪,唯一一次,还是江顾盼的手臂为了护他受了伤,他才红着眼睛流了许多眼泪。   江执的眼泪也是热的,由此可见,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江顾盼苦中作乐地想。   可江执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自己不是江家的小孩,他们不是兄弟,也就算不上是家人。   江父一直以来都不会照顾小孩,对江顾盼尚是如此。   田遥还在的时候,他对江执照顾有加,最常说的一句是:“江顾盼,你多照顾点你弟弟。”   江顾盼听话了。   后来随着田遥离开,他最常说的一句就变成:“你老护着那小崽子干嘛,你管好你自己得了!”   江顾盼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他只捡自己愿意听的才听。   但那是他的爸爸,是他的亲人。   江父死了,江顾盼还是撕心裂肺地难过,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有时候抽泣声太大,江执会过来给他擦眼泪。   江执还是一如既往,吃饭上学睡觉。江父在与不在,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是由江顾盼照顾长大的。   可哥哥要是难过,他夜里也睡不着,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他心脏里也有一块被哽住了,像消化不良。   家里的房间空出来一个,没人提出要搬过去。   他们还是照旧。   两个人睡一间房,中间只用一层薄薄的帘挡住。   起夜时总会看一看对方的床铺,确认彼此的存在。   江父死后,他们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缠裹在一块。   亲戚来探望两个人时,总是欲言又止,话里话外都是让江顾盼自己拎清,家那边可以提供帮助,照拂江顾盼,至于江执……   江顾盼干脆拒绝了,他本来也已经成年,不需要外人施舍,他和江执两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   江顾盼离开了学校,和谭鹤一起外出找工作,每天回家给江执做饭,回来晚了,江执做好饭一个人吃完,也会给江顾盼留一份。   江执一个人吃过不少顿饭,也成熟不少,不会一看到他哥和谭鹤在一起,就皱起眉头不赞同。   生活不是选择题,是含混的一滩水,里面什么都有,沙子和雨、希望和光,难过和痛苦,全部搅合在一起,摘不干净。   谭鹤不是好的榜样,却是不错的朋友。   谭鹤:“你们小夫妻这日子过得不赖。”   只有嘴贱这一点,连江顾盼都想给这厮一拳。   “你瞎说什么呢?”江顾盼抬脚作势要踢。   谭鹤从冰箱里取出江执早上做好的便当。   午休时间太短,江执不回家。江顾盼偶尔回来,江执都会提前问好了,把饭放进冰箱。   “这我能吃吗?那小子回头要知道了,不得往饭菜里撒泥巴?”   “不吃拉倒,别浪费我弟做的饭。”   谭鹤笑了笑,转头打量这个家,还是老样子,“你俩就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江顾盼拿起筷子低下头,“对啊,不然呢?”   谭鹤也笑笑,没吭声。   他们那时都还年轻,想不到未来太遥远的事情,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有眼下。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一切该发生的发生。   等待离别,等待重逢。   等待一个平静无风的夜晚里,在黑暗的巷子口相遇。   *   晚上酒吧正常营业。   江顾盼主动找上杨羽,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腆着一张脸说出那句。   “你帮我介绍女生认识吧。” 作者有话说:   开始搞事情啦嘻嘻嘻 第35章 35.“你给他介绍了谁?”   35.   酒吧里,江顾盼和杨羽大眼瞪小眼。   “江哥,这……不合适吧。”   江顾盼脸皮本来就薄,被这么一讲,更是不再吭声,全当自己没说过。   江执摆在卧室里的那些照片,有很多江顾盼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他对照片中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   江顾盼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从前在各处打工也收到过异性的示好,但他那时根本没心思和别人谈恋爱。   谭鹤女朋友换了一茬接一茬,被泼水、泼咖啡一轮接一轮,江顾盼依旧独身一人,身边的位置始终空着。   如今和江执重新取得联系,他心里空下的那块也就得以补全,好像是时候为自己做些打算。   他和江执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从前都是当兄弟一般相处着,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现在就需要江顾盼亲手划分清楚。   江执自己也有喜欢的女孩,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白天隔着卧室的门,江顾盼听到两个人斗嘴,江执语气里带着轻笑,虽然没亲眼见到,但江执笑起来也一定很英俊,对方不可能不心动。   想明白了这一切,江顾盼才大着胆子来找杨羽。   并非急于开启一段恋情,只是想先聊聊天,跟他人有所接触。   来到A城这么久,他还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江顾盼和谁都可以说话聊天,但和谁都没办法敞开心扉,一谈到过去,他就会自动回避。   “江哥,你不是对那个谁情有独钟吗?”江顾盼不说话了,杨羽却没放过他,“就别来祸害女生了。”   江顾盼漂白的发色根本遮不住他不断涨红的脸,他连耳根都红起来,在喧闹的酒吧里依旧选择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呢?我对谁、我怎么就祸害别人了……”   酒吧气氛正嗨,灯光昏暗,江顾盼讲话声又小,杨羽听不清,没有察觉到江顾盼的难堪,依旧用正常说话的音量。   “那你和樊望津是不是亲了嘛。”   江顾盼头低得不能再低,耳朵也要滴出血来,和蓝钻耳钉搭配,竟也说不出的好看,“那不是你们玩游戏坑我吗?”   “但是他选了你啊,我们当中那么多人他不选,他就选了你。”杨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哥,加油!我相信你能拿下樊望津!”   江顾盼才不想拿下江执,这是犯罪!   即便不是,那也会遭雷劈的!   前不久杨羽还积极张罗着要给他找对象,现在态度180度大转变,江顾盼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想深究了。   他只想逃离。   一离开吧台,又撞到段自心。男生手里的托盘晃悠悠两下,里面的酒水撒出来一些。   江顾盼深吸一口气,刚要让对方把东西交给自己处理,段自心便笑盈盈说:“哥哥,今天肯理我了?”   江顾盼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的甜味,很淡很淡,却依旧叫他不自在。   段自心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偶尔还会和其他服务生一起讨论顾客当中哪个是极品。   江顾盼有次听见了,没忍住好奇眺望了一眼,是个穿三角背心的黑皮肌肉男。   很震撼,震撼到他瞠目结舌被段自心发现了,转头笑着问:“哥哥你也喜欢这样的?”   随即,江顾盼像被野狗咬了屁股一般地开溜。   他对于天生喜欢男人的男人没有任何意见,但相关的话题他也并不想参与讨论。   江顾盼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起过歹念,跟弟弟亲嘴只是个意外,嘴皮子碰一下,少不了一块肉也改变不了现实。   江执是喜欢女生的。   至于他自己,也应当该找个女孩聊天恋爱,顺应自然。   *   小猫爪子:【你好点没?】   晚上樊望津收到江顾盼主动发来的消息,对话框的最上方依旧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却一直没有下文。   江执:【烧退了】   小猫爪子:【按时吃药】   屏幕上方依旧是“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显示了半天,樊望津耐心等着,并没有第二句。   江执:【好的】   江顾盼就消失了。   白天关于照片的那套说辞他哥没信。   樊望津也不算意外,再怎么好骗,骗到第三次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江顾盼并非迟钝,只是对于身边亲近的人缺乏警惕,向来是谁对他好一点点,他就要加倍地还回去。   担心他的身体又不想表现得太过关心,遮遮掩掩打来两行字把樊望津给打发了。   自两人重逢之后,江顾盼便常常做这样的事。   为什么要害怕呢?   当初分明是江顾盼先不要他的,要怕也应该是他更怕才对。   隔天重新回到学校,樊望津带着课本还未进教室。   杨羽下楼时看见他,主动过来打招呼。   “学长,你病好了?”杨羽表示出关切。   “好了。”樊望津礼貌微笑,“托你的福。”   杨羽洋洋得意,打了个OK的手势,朝四周望了望,又悄悄凑过来小声说,“我和江哥说你生病了,江哥看着挺担心你的。”   樊望津:“是吗。”   看樊望津表现的不咸不淡,杨羽又拿不定主意了。   自从上次酒吧游戏后,樊望津便经常主动找他聊天。   有樊望津在的地方总不缺人气,杨羽本来就爱人多热闹,几次下来尝到甜头,和樊望津来往越发频繁。   横竖他和江顾盼都亲了,说不定对对方也有那个意思呢?   自己要是把这俩人撮合成了,那今后在这两个人身边都能说得上话,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杨羽心里一横,樊望津要进教室,他把人拦下来,“那个,江哥昨天晚上找我,说要我帮他介绍女朋友呢。”   樊望津:“是吗?”   杨羽试探完毕,还是看不出樊望津的想法。   这到底是对江顾盼有想法没想法?   没想法还亲那么激烈,这男的真不是一般人……   杨羽心底肃然起敬。   “你给他介绍了谁?”   “什……什么?”杨羽还沉浸在敬佩之中,猛地被拉拽回现实,摆手说,“噢没有没有,我没答应。”   他瞅着樊望津,樊望津则勾着嘴角朝他笑。   这是满意了?那还是有戏。   杨羽正想着,又听对方说:“为什么不答应?”   “你不是认他当哥吗,他想交女朋友,你不帮他介绍吗?”   杨羽一时听呆了。   樊望津即便在笑,给人的压迫感也很强,更别提是面无表情的时候。   所幸大多时候,他和人交流态度都是温和谦逊的。女生向他告白,他拒绝起来也很礼貌,理由却无法令人信服。   樊望津说,我现在还不能谈恋爱,我得好好学习。   如果是上初高中还能理解,这都大学了,大学就是用来谈恋爱的。   即便离谱,拒绝就是拒绝,他待人也始终如一,拒绝的理由从未变过。   “他都主动来找你了,你就给他介绍吧。”樊望津微微侧了侧头,目光透过杨羽的肩膀看向窗外,又迅速正了回来。   “满足哥哥的要求,不正是一个好弟弟该做的吗?”   *   晚些时候,杨羽给江顾盼推送来一个联系人,说可以加一下对方,多说说话。   那账号的头像是一只戴粉蝴蝶结的猫。   江顾盼小时候在家里的电视机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名字。   犹豫了半天,他给杨羽回:【还是算了,麻烦你了】   杨羽:【没事,你想加随时可以加,我和那边都说好了】   江顾盼更愧疚了,但也的确不想加。   他压根不想认识什么新的人。   跟杨羽说出那番话后就后悔了,事后甚至有些庆幸杨羽没答应。   江顾盼一直很守旧,对曾经的家有留恋,对过去的日子一样有。   和新的人认识、有一段全新的经历,在他看来是对过去的一种背叛。   他并不想脱离自己熟悉的环境,去迎接一段新的感情,可他也知道这并非最优解。   江执的人生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唯独他还没有长进。用不了多久,他就又会被落下,江顾盼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此搁置两天,江顾盼迟迟没有申请添加好友。   江执又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   一个闷热无风的晚上,江顾盼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风扇嗡嗡地在脚边打转。   热得实在睡不着,他爬起来,一个冲动,添加了微信好友。   秒过。   对面的粉红色猫咪发来一句:【你好】   江顾盼手忙脚乱回复:【你好】   这就没话了,是不是不用继续聊了?   正想着,对面问:【这么晚还不睡吗?】   江顾盼只得继续打字:【太热了睡不着】   对面:【呵呵】   江顾盼:……   很快那边又发来一句:【我也是】   江顾盼还没想好要回复什么,对话框里又迅速弹出两条文字。   【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想你想得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弟:呵呵。 第36章 36.“你属狗的吗”   36.   江顾盼不是没见过主动的女生,但两个人前后聊天不到十句话,对方突如其来的调情还是让他蒙在原地。   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回复,江顾盼甚至想过要不要装睡,但不回复别人总归是不礼貌的,他艰难地想要说点什么。   几分钟过去了,对面又说:【我开玩笑的】   【没看出来吗?】   【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莫名其妙被抨击了,江顾盼却松口气,回复道:【哈哈哈我说呢】   然后他立刻打字:【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也准备睡了!】   对面却不想放他走。   【你都不想主动了解我一下,不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江顾盼苦哈哈:【我叫江顾盼,你呢】   【不告诉你。】   江顾盼:……   江顾盼盯着那个粉色小猫头像,到底没忍住,点开朋友圈一片漆黑,对方设置了近三天可见。   还是一只高冷的、不爱分享日常的咪。   【你不开心了?】   弹窗跳出来一条消息,江顾盼回复:【没有啊,女孩子多注重个人隐私,挺好的。】   【我名字没你的好听,不想和你说,你会介意吗】   江顾盼只得打字:【不介意】   【你可以叫我宝宝。】   本来屋子里就闷热,看到对方的回复后,江顾盼更是汗如雨下。   现在大家都这么聊天沟通吗,是不是太超过了?   江顾盼和异性接触实在太少,谭鹤倒是经验丰富,但如果他敢把这件事告诉谭鹤,绝对会被对方无情嘲笑。   江顾盼决心自己解决眼下的危机。   于是他回:【哈哈哈这也是一个玩笑吗?】   【不是】   江顾盼把脑袋一头扎进枕头里,手机再次震动,他悄悄掀开眼帘看。   【因为我名字里有一个“宝”字】   【我可以叫你江江哥哥吗0.0】   江顾盼看着那个零点零,推测可能是一个表情,那一连串的叠词整得他甚是麻木。   对方态度从始至终都很好,是他不够领情。   江顾盼:【你想怎么叫我都行】   对面回:【呵呵】   嗯……江顾盼在心里宽慰自己,这也是笑的一种,估计是个人习惯。   【江江哥哥,晚安】   对面没再继续纠缠,反而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话。   江顾盼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无比后悔自己今晚的一时冲动。   他还没做好准备,四年前没有,如今也一样没有,习惯了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很难一下子就找到生活的方向。   江顾盼就在这种纠结的心情里慢慢睡去。   隔天下午醒来,屏幕上弹跳出带着蝴蝶结的粉色猫咪头像,迷迷糊糊间,他忽然想起了这只猫的名字——Hello Kitty。   【江江哥哥,早上好】   【你还没起床吗】   【中午好】   江顾盼装死到了这天晚上下班,从酒吧出来后,他一个人站在午夜闷热的风里。   江执已整整一周没来他的出租屋,更别提联系自己。   走到自己那台孤零零的小电驴旁边,江顾盼掏出手机来解锁,屏幕上又冒出那只Kitty猫的问候。   【江江哥哥,你今天一天都很忙吗?】   不想立刻回去,江顾盼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回复消息。   【不好意思,我工作刚结束】   对面回复得很快:【我听介绍人说了,你是酒吧的主理人,好帅哦】   江顾盼猜测对方年纪应当和杨羽差不多,也是个学生。   和前一晚的紧张无措相比,今天他头脑清晰很多,只把对面当做年纪小的妹妹,耐心解释:【酒吧是朋友的,我只是在给朋友帮忙】   【呵呵】   【那也很帅气】   江顾盼还是没办法习惯那句呵呵,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他继续回复:【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杨羽给你看过我的照片?】   【对啊,我有你的照片】   【你想要看看我吗】   江顾盼没有继续回复,起身给自己点了根烟。   那烟是今天酒吧里有人塞给他的,不拿不合适,他揣在兜里有些折了。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一下,又迅速熄灭,他在对话框里打字。   小猫爪子:【不了】   小猫爪子:【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和人谈一段感情,今天想了一天,还是要跟你说明白,就不耽误你了。】   江顾盼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把手机放下,又抽了几口,将剩下半支掐灭。   许久没有碰过香烟,烟雾在肺部过一圈,又迅速被他吞吐出来,散成雾气,将他此刻的表情也遮掩起来。   低下头,他看到手机上的回复。   【那就不谈感情只聊天】   【舍友都出门去约会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宿舍】   【我不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太寂寞了。】   【江江哥哥,我们平时就随便聊聊天,好吗?】   江顾盼盯着那占满整个屏幕的消息看了又看。   许久,他回复一个“好”字。   *   小电驴停在楼下,江顾盼上楼时忽然有一种预感。   到了自己那层的楼梯口,远远看过去,便知道预感成真了。   出租屋的窗户亮着灯,门也未完全关上,敞开一条缝隙,像在邀请他进门。   可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地盘,推开门看到人影的刹那,江顾盼又想到手机上女孩说的话。   一个人的确很寂寞,江顾盼也不喜欢孤独。   所以哪怕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他还是会犯错。   他这个哥哥做的太不合格,但家里已经没人能够责怪他。田遥离开,江顾盼他爸死了,后来江执也被接走了。   他一个人熬过这四年,回头想想,这一千多个日夜既漫长又模糊,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自己是如何学会的抽烟,如何在一个醉醺醺的夜晚去找人打了耳洞,埋下锁骨的那枚钉子。   记忆里没有疼痛,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画面。   将门在身后合上,江顾盼对着卧室里透出的那片光,刚要出声打招呼。   江执先他一步,转过身来,眉目依旧冷淡地凝望他,说:“江顾盼,晚上好。”   又连名带姓叫自己。   江顾盼心中有些不满,但那太轻微了,远不及再次见到江执的喜悦。   他朝对方走近,江执站在原地,等他靠近了,凑到他的嘴边,嗅了嗅空气。   “你抽烟了。”   他说话时的热度和喷洒出的气息在江顾盼唇角烫了一下。   江顾盼连忙掩住嘴巴,说:“你属狗的吗?”   江执根本不回他,“抽烟对身体不好,江顾盼。”   那句“对不起”都到嘴边了,又被江顾盼硬生生咽下去。   他对江执始终有愧疚,在他面前也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对方不高兴,但他们又是一起长大的,很多说话的习惯和方式没办法改变。   就比如他说江执是狗,江执顶多是当没听见,也不会反驳。   “你不让我抽,就躲起来自己偷偷抽?”江执微微侧头看他。   “我哪有偷偷……”江顾盼想反驳,对上江执的眼神又熄火了,一星期只见一面,他不想跟对方吵这些没意义的事。   “以后不会了。”江顾盼很窝囊地说。   “不会什么?”   “不会再抽了!”江顾盼赤红着一张脸,做错事的小孩一般挨着江执的审讯。   这不对吧?凭什么呢,他只是抽了一根烟,又不是背着江执干了什么坏事。   想清楚这一点,江顾盼抬起头,想要找回一点排面。   江执却直接把手抚上他的额头,将额发全部撩开,手心干燥掌温滚烫。   江顾盼也像发烧一般,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江执又吻他。   在眉心正中的位置,还伴随一句“好乖”。   飞快地一下,快到来不及闪避,江顾盼舌头打结,“你、江执你……”   别做这种事,他们不是兄弟吗!   好吧,他们不是。   “你以前不也这么哄我吗?”江执说。   江顾盼当即反驳:“这怎么可能?!”   却在头脑风暴,江执很小的时候他也许真的做过……那也是因为弟弟很可爱,再说他们都是小豆丁,亲额头只是为了表达喜爱,根本不能算数。   “我妈说的。”江执观察了江顾盼一会儿,怕他哥气晕过去,又改口,“好吧,这次她没说过。”   江顾盼这回才是真要气晕过去。   “你是不是喝酒了?”江顾盼相当怀疑,不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   江执又俯身过来,江顾盼这回知道躲开了,猛地往后撤一步。   江执说:“你可以自己闻,我没有喝酒。”   寻常人都不会凑这么近去闻对方,好在江顾盼对于江执各种离谱的行径有所免疫,胡乱点点头,说谢谢不用了。   他心还是乱的。   “那个……空调要下个月才能装,今晚你睡外面,让风扇对着你,先凑合一下。”   江顾盼转移话题,并扯了扯自己耳边的头发,却忘了白色显眼,遮不住耳廓露出的红晕。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囊中羞涩,买空调的钱一时还付不起。   江执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没有钱了?”   “当初我妈留下的那笔钱,你用在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哈喽凯蒂!   明天更 第37章 37.“你今晚来吗?”   37.   江执突然提到当年的事,江顾盼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没动那笔钱,拿到时是多少钱,现在依旧是多少,原原本本存在银行卡里,连密码都没换过。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脚下也像生根一般,给江执的回答是:“……借给谭鹤了。”   得到的是江执了然的神情,接受了江顾盼的说法,不疑有他。   “所以你现在是穷光蛋,还要帮着谭鹤看店。”江执毫不留情地指出。   江顾盼局促起来,想要补救一下自己在江执心目中的形象,就说酒吧他也有入股。   谭鹤也确实跟江顾盼表示过,这家酒吧有江顾盼的一份,让他好好干加油干,听起来很像老板给员工画饼。   江执显然对他后面解释的内容没有兴趣,直接把一件冰凉的物什塞进江顾盼的手里。   江顾盼低头,是一张门禁卡。   “我把锁换了。”江执说,“密码一会儿发你。”   江顾盼没想到江执真的换了家里的锁,神情里充满茫然地举着那张卡,像举自己的证件照,充满了犯罪感,“还是别了吧,我去太不方便了。”   “我的公寓离你的酒吧,比到这里还要近。”江执不给他推拒的机会,“而且你不是喜欢骑你那辆电瓶车吗?”   江顾盼大窘。   他确实对自己改装过后的小电驴很满意,平时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可是很闪亮的。他每次下班很晚,周遭无人时就会打开灯带独自欣赏起来。   可江执怎么会知道?   A城查私改还是很严的,他也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敢开一小会儿。   “我就是知道。”江执读懂他的表情,又抬手在自己方才亲过的位置,弹江顾盼一个脑瓜崩。   这简直无法无天,仗着江顾盼现在气短,便随意欺负人。   “江顾盼,你随时可以到公寓来,我不在时也可以随意出入。”江执说着,又顿一下,“只要不被别人发现。”   “……”   这到底是欢迎他去还是不欢迎?   那门禁卡的边缘冷硬刮着江顾盼的手心,他依旧想要拒绝,对忽然摆在自己面前的“好事”充满不信任,“这谁说得准,万一又撞见你那朋友怎么办……”   “不会了。”江执说,“她不知道密码。”   江顾盼:“……”   江顾盼:“这、这不好吧?”   “本来就是她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私自闯入我家。”江执说,“她还在我的公寓里点外卖。”   “……是,吃外卖对身体不好。”江顾盼观察着江执的脸色,硬憋出一句回应。   他更想问两个人还在闹矛盾吗,什么时候和好?   在江顾盼听来,这就是两个小朋友互扔雪球,江执打到一半忽然跑来找他告状。   这他能怎么办?   当然是护着弟弟。   “你下次跟她好好说,相信她会理解的。”   江执直勾勾看他,说:“她不会。”   “她完全不能理解。”   江执说着,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弯身下来靠在江顾盼肩膀上,但他太大只了,江顾盼拼命扬起脖子,也还是能感受到江执的呼吸,不明白弟弟为什么忽然向他撒娇。   “江顾盼,这里太热了,我睡不好。”   江顾盼停止挣扎,被迫点了头。   或许他真该动用那笔钱,就当是为了江执。   念头刚升起一秒钟,又迅速被江顾盼掐灭了。   这绝对不行,他曾经发过誓,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自己去碰那笔钱。   不然,那就好像一桩交易。   他为了得到一笔钱,而把江执卖给了田遥。   *   【江江哥哥,早上好】   一整晚没有睡熟,江顾盼中午醒来时,脑袋清亮不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江执嫌热,那他大可以不来。   他来了,但还是嫌热,并且要求江顾盼到他有空调的公寓去住……江顾盼为什么非要答应?这前后没有任何逻辑!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江顾盼叼着牙刷,嘴边沾着牙膏沫,在镜子前质问镜子里的自己——   你也不想江执对你失望,对不对?   洗过脸重新佩戴好耳钉,江顾盼拿过手机,看到微信头像上那张粉红色的小猫脸,打字回复道:【中午早。】   他答应了别人的,要继续聊天,只是聊天而已。   江顾盼向来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江江哥哥,你吃饭了吗?】   江顾盼回:【还没】   对面马上问他吃什么,还积极地报出自己中午的菜色,甚至发来一张图片,一看就是在学校食堂。   江顾盼看着看着也饿了,他吃饭时间不固定,下楼骑着自己的小电瓶,到一家面馆里随便吃了一口,就忘记回消息了。   再掏出手机时,屏幕上弹跳出一条:【江江哥哥你怎么不理宝宝(/大哭)(/大哭)】   江顾盼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砸脚上。   小猫爪子:【刚刚在吃饭】   小猫爪子:【你多大了?】   该不会还是未成年吧!   江顾盼心想,那可真的是罪过。   粉红小猫很快就回:【十九】   【再过两个月二十】   江顾盼指尖一顿,随即笑起来,从面馆出来,坐回到自己的电车上,低头打字:【那你和我弟弟一样。】   【你还有弟弟?】   江顾盼厚着脸皮,说对啊,他生日跟你在一个月份,又问对方是几号生日。   粉红小猫:【呵呵】   【不告诉你】   恰好这时脚下一沉,江顾盼把手机移开了,和一只橘猫大眼瞪小眼。   江顾盼习以为常,十分淡定地打招呼:“你好啊。”   橘猫甩了一下尾巴,抽打在江顾盼的小腿上,江顾盼熟练地从电瓶车框里拿出一小包用塑料袋装好的猫粮。   “咪咪。”他擅自给猫起名字,全中国的流浪猫都有统一的称呼。   橘猫踩都不踩他,猫粮不吃,窝在江顾盼脚边打起呼噜,大概是吃饱了,随便找个歇脚的地方。   于是,江顾盼便在大太阳地下给一只猫遮阳。他把手搭在车把上,闷着脑袋,晒得颈后滚烫。   有人路过,看到江顾盼脚下的猫都会“哎呀”一声,嘴里念着真可爱,看到江顾盼却不敢再靠近了。   江顾盼察觉到了,也不生气,轻轻哼笑着,“咪咪,你来我这里躲清净吗?”   过了一会儿,那猫“喵呜”一声,江顾盼把手落下去,轻轻点它的脑袋,却没有真的碰上去。   还是猫主动抬起脑袋,蹭蹭他的手指。   “我不能带你回家。”江顾盼的声音很轻,像个昏昏欲睡的人,充满温柔。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下半句。   “我也没有家。”   *   那张门禁卡被江顾盼揣在兜里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江顾盼和粉红小猫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偶尔对方还是会冒出一些江顾盼无法接应的话,但更多时候,维持在一个可以交流的常规范围内。   更难能可贵的是,粉红小猫并非独生,家里还有一个大她几岁的哥哥。   两个人的话题常常由此展开——   【你和你弟弟相处的好吗】   江顾盼思考了一下,自认和江执相处还算不错,没什么矛盾之处:【挺好的】   【呵呵】   【都不会吵架吗?】   江顾盼又认真想了一阵:【没有吵过】   除了那唯一仅有的一次,可以忽略不计。   【哇】   【宝宝羡慕】   江顾盼:……   这他就没办法接了。   可能是和对方说话风格有关。江顾盼始终认为对面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妹妹,和头像上那只粉红猫的形象几乎一致。   乃至于无论对方说多么奇怪的话,只要不和第一个晚上聊天时那样突兀地向他调情,江顾盼都有着哄孩子般的耐心。   小猫爪子:【你和你哥相处的不好吗?】   粉红小猫头像跳动一下,弹出一句:   【他有时听不懂我说话】   江顾盼回:【有年龄代沟?】   粉红小猫:【我怀疑他在装傻】   这句江顾盼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火速冒出一句:【也可能是真傻】   江顾盼文字刚打到一半,临时有事被叫走了,结束后他一个人回到休息区,想要接着聊。   有酒吧里的服务员看见,开玩笑问了一句:“江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最近一直抱着手机聊天。”   江顾盼手机刚掏出到一半又塞了回去,“没有,别瞎说。”   那员工不怕他,只是朝他比ok的手势,潇洒一挥手,走掉了。   江顾盼的关系网过于简单,平时谭鹤不在,前台也没什么事要他做时,他就猫在后厨削水果,不然就是吃水果。   山竹正是应季的时候,这几天他没事就啃两颗。   谭鹤看他爱吃,让他打包回家吃,江顾盼也不拿,反正江执不爱吃。   休息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又重新把手机拿出来,来不及给那粉红猫宝宝回复。   消息栏里第一行的特别关注闪出一个红色圆圈,只有唯一的一条消息。   江执:【你今晚来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38章 38.“我们睡一张床”   38.   凌晨四点的街道,道路上一片空旷。   这次江顾盼进入社区,没有被拦下,江执亲自出门来接他。   门口的保安亭漆黑一片,绿化带里也是静悄悄,一点虫鸣都没有,就连植物都休息了。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往单元楼走,谁都没说话。   一进电梯,江顾盼压着声音讲话:“你是不是都睡下了?”   “是又怎样?”江执回答地很随意。   “那就不用来接我啊,我自己也能找得到地方,已经来过一次了。”   “哦是吗。”江执这才看向他,“我还以为你会说,那你就不来了。”   江顾盼不自在地扭开头,对着电梯上自己的影子,轻声嘟囔,“我不来,你就来了。”   结果江执听到了,还回答他:“是的。”   江顾盼叹了口气,正好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齐到公寓门前,江执示意他输入密码。   江顾盼奇怪地看他一眼,“这里是你家。”   “是我住的公寓。”江执纠正道,“你来开门,难道你不记得密码?需要掏手机看一眼吗?”   江顾盼一时语塞,不知道江执又发什么疯,低头对着密码锁“滴滴”摁了几下,门开了。   “看来你记住了。”江执说。   江顾盼耳根红了一点,“你废什么话,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这到底是谁家?   江顾盼假模假样地关门,被江执用手掌拦住。还是太高了,江顾盼抬着头,已经习惯了江执的长势,习惯他们和四年前都不一样,连说话方式都有所改变。   对于现在的江执,他真是不能惯着,不然下一秒对方就要蹬鼻子上脸。   “你明天没课?”进到客厅,江顾盼丈量沙发的长度,打算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下。   江执卧室的门是敞开的,他刻意没有往那个方向转头,只盯着茶几看。   “明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江顾盼,你一点也不关注我。”江执说。   这些话他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江顾盼闻言像被烫了舌头,说话都不利索,“我怎么……万一你周六补课呢,我又没上过大学,我怎么知道。”   为什么他非要时刻关注着江执呢,他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虽然江顾盼的确没有。   得知自己要来江执的公寓住一晚,江顾盼始终很紧张。   他不知道江执会做什么,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什么也不会做。   江顾盼还在独自纠结,江执已经进到自己卧室把灯打开,将换洗衣物拿出来,让江顾盼洗完澡换上。   “我、不用了,睡醒了我就走,衣服就不换了吧。”江顾盼顶着对方的视线,压力巨大地说出这句。   “不换衣服就睡觉?”江执微微侧头,“江顾盼,你有点埋汰。”   江顾盼脸皮薄得像纸,一张脸迅速涨红,比在出租屋时还要热,脑子火速旋转一番,口不择言起来:“你还嫌弃起我来了?我都没说你穿衣服上我的床呢……”   “你现在说了。”江执语气依旧淡淡的,眼眸垂下,鸦黑的睫毛便盖住半颗瞳仁,“江顾盼,诚实一点不好吗?”   喉咙像是被扼住一般,江顾盼对这间公寓不熟悉,人在不熟悉的地方都会紧张,但他应该对江执很熟悉才对,可眼前的人却让他倍感陌生。   这种陌生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江执的卧室发现那些照片的时候?   不,应该是更早以前。   在酒吧里,他被推搡在冷硬的桌面上,酒水和天花板上的灯光一起满溢,江执炙热的身躯压着他,吻是一种另类的宣泄。   别开了头,江顾盼拿走那套换洗的衣物,十分突兀地讲:“我最近在和一个女孩聊天。”   江执将一侧肩膀轻轻靠在他身旁的墙面,形成另外一堵墙,“聊得如何?”   “还不错。”江顾盼低头摆弄着睡衣袖子,“你也不要一直和苏溢闹别扭,早点和好吧。”   江执的视线始终跟在他身上,好一会儿,移开了,说:“是她不想原谅我。”   “你究竟做了什么惹她生气?”江顾盼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是啊,是什么呢?”江执忽然轻笑一声,那声音落在江顾盼的耳边,让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没办法,江执在他面前总是很少笑,就好像从没有真正快乐过。   “可能她认为我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   “但我根本没想要。”   *   江顾盼洗完澡吹干头发才从浴室出来,睡衣是合身的,令他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一定会大许多。   江执仍在客厅里等,江顾盼脚步一顿,明知故问:“你怎么还没去睡?”   江执起身,没回答他的问题,越过他直接回去卧室。   江顾盼刚迈开步伐,就听卧室里的人问:“你要去哪儿?来我屋里睡。”   “……这又不是没地方,我在沙发上睡就行。”   江执站在卧室里面,一手按在门把,看着他,“江顾盼,你过来,我们睡一张床。”   外面天空已经微微发亮了,江顾盼躺在卧室床的最里面,脑子还是一片混乱。   他为什么要听江执的话呢?   可能是对方的语气还有表情,都像要生气了,还一直称呼他的大名。   江顾盼从以前起就很难拒绝弟弟的要求,更别提江执态度强硬,他一时间转换不过来。   想了一会儿,脑子自动进入疲惫状态,眼皮也开始打架。空调确实是个好东西,江顾盼一边想着一边沉入梦乡。   中午醒来时,江顾盼先闻到一股饭香。   起床后他再次观察起江执的房间,那些照片不知何时被收走了,只余下一面空白的照片墙。   江顾盼又从床头柜上摸到自己手机,粉红小猫雷打不动地向他道早安,也没问他昨天为什么忽然消失不理人了。   很有分寸感的一只咪。   江顾盼回了一个输入法自动弹跳出来的表情包,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江执已经把饭做好了,坐在餐桌前同样看着手机,听到响动抬起头,“中午好。”   江顾盼一下愣住,随后干干巴巴回了句“早”。   “我是不是醒得太晚了?”   他不习惯自己醒来时,江执还在,但这本来就是对方的公寓,该走的人是他。   坐下来吃饭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吃完了江顾盼主动收拾碗筷,江执也没有跟他客气。   两个人还在县城一起生活时也是这样分配,做饭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做饭。   待把水池清理干净,用冷水过了一遍手,江顾盼想抽一张纸巾擦手,江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纸巾和自己的手掌一起包裹住他。   江顾盼很安静,过分安静,眼睁睁看着江执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他的手擦干净,低头时两个人的发丝相蹭,纠缠在一起,深黑与浅白。   江顾盼呼吸的时候,锁骨处也跟着起伏,那颗钉子埋在身体里几年都没有任何不适,今天忽然突兀感受到它的存在。   “江执,好了,别这样。”他吐出词语来,字句间的停顿像念一门外语,很是生疏。   “别怎样?”江执询问着,语气如常。   “我们不一直都是这样?”他笑起来,平日里稍显倦怠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微微勾唇。   江顾盼一阵恍惚。   他还是长得像田遥,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也难怪,他们才是一家人。   “这没什么不对,你连我亲你都可以接受。”紧接着,江执的下一句话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唇碰在一起,是柔软的,没有丝毫阻力。   湿润的舌尖挑开唇缝,不顾江顾盼惊慌逃窜,江执早就固定住他的双手,眼底冰凉的一片,和手掌的热度,以及唇舌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学会亲吻了。   在江顾盼身上。   不再是单纯的磕碰,也不是轻轻的一触。   舌尖探进去,江顾盼的犬牙划破他的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附上些微的疼痛,胃里仍有痉挛,但不至于呕吐出来。   所有错位的情感,都回不到原处,齿轮只能继续错误地转动,带着生锈的“吱呀”声,沉闷而笨重地继续前行。   门铃被疯狂摁响,江顾盼终于窥到一丝缝隙,得以逃脱。   他猛地推开江执,匆忙跑出门去。   和门口气呼呼的苏溢撞个正着。   那是苏溢第一次见到江顾盼。   青年的脸上带着薄红,浅色的发丝遮挡住眉眼,抬眸时的那一眼,仓皇又凶狠,亦泛着潮润的水光。   江顾盼身上的矛盾感,总是吸引着不同的人停驻观望,工作上他是可靠的、不善言谈的大人,生活里他又笨拙、温柔,完全没有脾气,任人捏扁揉圆。   现在呢。   他眼尾泛红,像只被强行捉进人类家里的野猫。唯有逃开。   那是苏溢第一次知道江顾盼的存在。   樊望津曾有个家人,那是他的哥哥。   她从未被允许知晓。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0.0 第39章 39.“我们分开住吗”   39.   江顾盼最后一次见到田遥,是在他正式工作半年后。   女人和几年前相比,样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穿着打扮却明显高出几个档次。她把头发烫了,深棕色的卷发绕在滑料缎面的衣裙上,精致的刺绣也跟着蜿蜒盘旋。   江顾盼没看懂那究竟是个什么图案,那场景却一记就是好几年。   江执还在学校上课,江顾盼也本该早早出门干活,午休睡过了头,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了。   一开门,看见田遥,他恍惚还是几年前的夏天,江执还在上小学,江顾盼他爸也没死,一家四口挤在这么一间房里,老旧的风扇转出“嗡嗡”声,发出噪音像是他刚睡醒时的心跳。   然后田遥一开口,梦就醒了。   女人挑着唇边的笑意,问江顾盼,你爸呢。   江顾盼怔了两秒钟,才回,“死了。”   田遥嘴角的笑僵了一阵,“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江顾盼摇头,说:“没有,阿姨,一年前我爸人就没了,你找我爸有什么事吗?”   对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依旧表现得很有礼貌。   田遥一言不发离开后,他爸就一蹶不振。可没有田遥也会有别的人,他爸并不是那种会心甘情愿守着儿子过一辈子的男人。   没有田遥就没有江执,而江顾盼根本想象不到没有江执的生活。   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反而让田遥惊疑不已,且不说她有没有信江顾盼,面上她还是强扯出一丝笑来,“不请阿姨进屋坐坐吗?”   江顾盼看了眼时间,下午上班已经迟到了,横竖要挨骂,他把身子让开了,“请进。”   家里还是老样子,田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她都想好了要大战一场,无论如何势必拿回江执的抚养权。   大不了多给点钱,她早就准备好了,樊家想要个男孩,而她生下的恰好就是个男孩。   江顾盼却不吵不闹的,还说他爸死了。   “江晟他……”田遥欲言又止,看向江顾盼。   江顾盼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屋子里安静好一会儿,他才说:“噢是意外,去年冬天坠河了,天太冷发现的时候人就没气了。”   别看田遥穿得精致,那身昂贵的布料却不怎么透气,听完江顾盼一番话,鼻尖都渗出汗来,她把指尖掐得泛白,“那江执……”   “他在学校上课呢。”江顾盼脑袋木木的,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   晚上江执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家里灯亮着,他哥趴在饭桌上好像睡着了。   他过去摸一下江顾盼的头,人便惊醒过来。   “哥,”江执把书包放下,“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江顾盼胡乱应一声,抬手蹭了蹭脸颊上睡出的红印,“都这么晚了啊……抱歉我没做饭。”   江执回屋把校服换下来,江顾盼一路跟着他。   屋子里乌漆嘛黑没开灯,他站在门边挡了一半的光亮,忽然说:“今天我们出去吃吧?”   江执换了一身江顾盼上学时穿的衣服,兄弟俩身高相仿,江顾盼开始工作以后,为了显得成熟,从前的衣服就很少穿了,江执便自然而然接手。   江执没异议,不如说江顾盼大部分的提议他都不会反驳,看向他哥:“今天是什么日子,需要特别庆祝吗?”   “没什么啊,就是想和你一起出去吃个饭。”江顾盼两步并三步,过来搭上江执的肩膀,没骨头似的晃悠,“你不饿吗?走吧,哥请你去吃好吃的。”   大夏天的,两个男生本身就是发热源,江执作势推了推江顾盼,想把他推远一些。见他还粘着自己,也就作罢,反正不管怎样都会热。   隔天江执早上上学,江顾盼叼着一片牛奶浸过的面包,跟在他弟身后,一路送到门口。   等江执离开了,他才把手机的静音打开,田遥给他发了不少短信,中心思想就一件事,她要把江执带走。   田遥第三次拜访时,话已说得相当难听。   “阿姨是给你面子,看在你这么些年对我儿子照顾有加的份上,不然我就直接去学校找江执了。”   “你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难道你也想我儿子和你一样?”   “江顾盼,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就不是你们老江家的人!”   田遥嘴皮子要磨破了,江顾盼依旧木头人一样杵着,和江执相处这么多年,也学会江执那一套,充耳不闻的。   田遥气不打一处来,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她那时候就教育江执不要和江顾盼走得太近,两个小孩都犟种一般,只捡自己想听的听。   她说要给钱,江顾盼也说不要,家里不缺钱。   “别开玩笑了,这叫不缺钱?你们过成这样……江晟也真是的……”田遥说着说着忽然红了眼眶,不知道是不是气的,别过脸去,匆匆擦掉眼泪,便听江顾盼开口。   “阿姨,这钱我真不要。”他那道眉浅浅蹙起来,唇也抿死了,表情要多犟有多犟,“江执是我弟,你给我钱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卖弟弟的。”   田遥深呼一口气。   最后的最后,她实在没辙了,对江顾盼说:“江执马上就要升学了,你就让他在这边随随便便找一个高中念吗?”   “这边的教育资源落后,他就算成绩再好,考到全县第一,也不能说一定上一个好大学!”   田遥看江顾盼有所松动,趁热打铁,“我就直说了,这孩子他亲爹能给他的,你们江家给不了。”   江顾盼忽然站起来,把田遥吓了一跳。   他和几年前也不一样了,若算得不差,也有十九岁了,工作这大半年,什么活都跑过,体力渐长,样貌上有父亲的影子,但没他爸那样粗糙。   田遥见过江顾盼母亲的照片,记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很像的,薄薄的眼皮,一皱起来,像有戾气,细看那半颗瞳仁,却氤氲出水光,粼粼的闪着波光。   江顾盼说:“阿姨,你口渴吗,我给你接点水。”   那天又不了了之。   田遥也不敢真去见江执,这么多年不管不问,按照江执的性格,仇恨在所难免。   江顾盼好几天心神不宁,频繁看手机,有天晚上睡觉前,江执问他:“哥,你谈恋爱了?”   江顾盼很惊讶,忙把手机掖回枕头底下,从床上坐起来。   大半夜的,江执忽然掀起帘子和自己说这种话。   “没谈,没有女生看上我。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借着月光,他勉强看清江执的表情,但江执那时候就很会藏情绪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以后谈恋爱,我们要分开住吗?”   江顾盼从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呆了一会儿,回答:“不吧,我又不是谭鹤。”   “嗯。”江执说,“那我们会永远住在一起吗?”   江顾盼没能第一时间答出来。   “今天田遥来我们学校找我了。”江执又抛出一颗炸弹。   江顾盼的表情出现一丝不自然,“你别直接叫你妈妈名字……”   “她想我和她走,哥,你是怎么想的?”   江顾盼有点呼吸不过来,勉强稳住声线,说:“江执,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江执忽然从自己床上起来挪到江顾盼这边来,床铺“吱呀”一声,难以承载两个男孩的重量。   或许一切都有预兆。   江执没有再近一步,只是靠着床边,额头蹭在江顾盼的颈窝,像两只小动物互相取暖,“哥,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顾盼心跳得越发沉重。   他知道江执会选他,是他将江执带大的,整整十年。   “我明天就叫她滚蛋。”少年的声音喑哑,已度过了变声期,嗓音却仍旧处在不稳定的阶段,像他们的关系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别,还是再见一面吧,有什么话好好说,你也别恨你妈妈……她、她有她的难处。”江顾盼喉咙里哽住一块,越说心里越发慌。   他赢了。   他知道自己会赢。   江执一定会选他。   但这对吗,真的要牺牲江执的未来,让他永远陪着自己吗?   他赢了是因为江执在乎他,无条件信任他。   田遥来家里的第一天他就应该告诉江执,之所以没说,就是害怕。   万一呢。   万一江执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有父母陪伴……这些江顾盼都给不了他。   江顾盼不想一个人。   他还是这么自私。   难怪他爸不要他了,如果江执再离开,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江顾盼不过是在赌,可赌桌上没有赢家。现在赌赢了也算一种输。   江执坚定不移地选了他,那么他呢,就要自私自利捆绑对方一辈子吗?   江顾盼忽然用力抱了一下江执,抱到他手臂都发疼,相信江执也痛,却没有吭声。   他们都需要这个过分用力的拥抱来缓解心中的焦灼,随即,江顾盼又轻轻亲了亲弟弟的额头。   眉心正中的位置。   江顾盼不善言辞,和他爸一样,没办法直率表达自己的情感。   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他对江执的爱。   但这显然是错的。   时至今日,江顾盼终于明白。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40章 40.“你嫌我恶心吗”   40.   江顾盼一个人在酒吧睡了几天,反正谭鹤把店交给他管。   员工离开以后,他大门一锁,就到二楼随便一个包间里凑合睡一下,比在自己的出租屋还凉快。   那天过后他和江执便没再联系,这本就是寻常事,不寻常的是,江顾盼没敢再回出租屋。   又一天腰酸背痛地从包间的皮质沙发上爬起来,江顾盼鞋还没穿上,被谭鹤堵个正着。   谭鹤站在门口:“我的好哥哥。”   江顾盼抬手打了一个“停”的手势,知道谭鹤下一句就要损他了。   “你和外面那些猫啊狗啊的有啥区别?逮到个地方你就睡啊。”   江顾盼睡得头疼,只不理谭鹤,摸出一次性纸杯又拿出自己在超市随便买的超坚硬牙刷,就要去卫生间洗漱。   下楼时,谭鹤跟在他身后“呦呦呦”半天,江顾盼说:“你牙疼吗?”   谭鹤说:“不行你就换个地方住呗,不想用那笔钱就算了,店里又不是没开你工资。”   江顾盼摆了下手,这回没有推辞,“过几天我看看。”   谭鹤挑眉,“想通了?用不用我帮你介绍,保证比你现在住的地方好,租金还便宜。”   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江顾盼说:“行。”   太阳打西边出来。   谭鹤立刻拨通了中介电话,生怕江顾盼反悔。   “你那耳钉呢?”江顾盼从他身边路过,谭鹤随口问了一句,“不是你宝贝弟弟送你的吗,怎么不戴了?”   江顾盼飞快捏了下耳垂,眉心间的烦乱更明显一些,低头嘟囔一句。   谭鹤没听清,凑过耳朵来问你说啥。   江顾盼深吸一口气,超大声:“他不是我弟!”   谭鹤差点聋了。   “我擦,不是就不是,你俩咋了?闹掰了啊?”谭鹤耳鸣了一阵,说话声音大得出奇。   “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是他送的?”江顾盼依旧拧着眉,很锋利地一瞥,睡眠不足却依旧有精气神。   “你自己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别人送的你也不会要。”谭鹤一副了然的模样,“那就只能是江执了啊,他随便摆个脸色,一哭二闹,你就都依他了。”   这叫江顾盼没办法反驳,停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不想我和他有太多牵扯吗?”   “我是不想,你乐意?那小子能乐意?”谭鹤打了个哈欠,没睡够,重新倚在座位上,靠着吧台,“你俩要搞基我也拦不住啊,这你情我愿的……”   他话还没说完,江顾盼直接应激。   “都说了我对男的没有那种感觉!我和江执更不可能!”   谭鹤哼了一声,一点不怕他,论打架他是打不过江顾盼,但只要他不出手,江顾盼也不会主动挑事。   “对啊,兄弟之间亲个嘴怎么了?都很正常嘛,又不是睡一被窝。”   知道谭鹤是在反讽,但真和江执睡在一张床上很多次,江顾盼一声不敢吭。   原来这也不行吗?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而已。   江顾盼眉头皱得更紧,如同一只夹尾巴的猫。   他有太长时间没和人亲密接触过,时间往回倒,他亲密接触的对象也只有江执而已。   可他至少知道接吻是不行的。   把舌头伸进来就太超过了……那触感像喂进嘴里一块加热的果冻,又韧又软……   江顾盼耳尖又开始发烫,这明显是不对的,江执干嘛这么做?他疯了?大中午喝酒了?   江顾盼想过无数的理由,最终都无法说服自己。   江执把他的路堵死了。   他不能再掩耳盗铃,摸着黑往前走下去。   那两枚耳钉就放在裤子口袋里,江顾盼把手伸进去,用力攥住,针尖戳着他的掌心。   随即,他又想到那天江执强行亲了他,舌头好像被他的牙齿划破了,那应该挺疼的。上一次江顾盼被磕到嘴巴,还疼了两三天呢。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江执对他产生这种想法?   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面对棘手问题,江顾盼一如既往不擅长思考,只能当起缩头乌龟。   *   【江江哥哥,早上好(/开心转圈)】   最近几天江顾盼都没什么心情聊天,小女孩却依旧雷打不动地向他发来消息。   江顾盼看到这两天屏幕上只有对方的留言,自己一直没理人,心里有些愧疚,便打了一个“早”字作为回复。   自己这么冷淡,对方为什么还会想要和他聊下去呢?   粉红小猫果然立刻回复:【你今天起得好早呀】   江顾盼抬头看了眼谭鹤,谭鹤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直接凑过来看江顾盼的手机。   这一看不要紧,谭鹤惊叹道:“你在和女生聊天???”   那语气比得知江顾盼和江执亲嘴还震惊。   江顾盼迅速把手机收起来,试图面无表情,“怎么了,不行吗?”   谭鹤说:“额……你想听实话吗?”   江顾盼不想。   谭鹤:“你这几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真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江顾盼:“……”   谭鹤:“当然了我也不是说你就一定喜欢同性,这么说吧……”   江顾盼:“别说了!”   谭鹤:“我觉得除了你弟之外的所有人,你都不怎么在意。”   江顾盼想现在就来一辆大卡车冲进酒吧里,把他撞到失忆。   “谁说的?我、我不是也在意你吗,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江顾盼很别扭,不太好意思说这种肉麻的话。   谭鹤说:“得了吧,我说了那么多次,让你过来酒吧帮我,你答应吗?就算答应了,也就是临时的,你总想离开,江顾盼,你还想去哪?”   “可你见到江执,就什么都行了。”   “人不能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意义吧,再说了江执现在……他和樊家牵扯太多,我是希望你别去搅这摊浑水。”谭鹤拍了拍江顾盼的肩膀,“你要真能脱离江执,不管和什么人谈一段恋爱,我都支持,至少证明了除江执以外,你还有其他想做的事。”   谭鹤很欣慰,江顾盼很心虚。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两下,谭鹤一脸慈祥地说:“快看看吧,暧昧对象给你发消息了。”   江顾盼解释了两句,谭鹤也不听,转头看自己手机消息,说中介已经给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就能去看房。   谭鹤:“第一个月房租我先给你垫着,大恩不言谢,和嫂子谈成了,带过来给我见见就行。”   江顾盼心烦意乱,打开手机又被吓掉半条命。   “暧昧对象”没给他发消息,是江执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第一条是一个地址的定位,第二条是问江顾盼什么时候有时间。   江顾盼小心斟酌半天,回道:【我最近忙】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正在输入中”,心跳得比猫还快。   江执:【说好要给我当模特】   江执:【你反悔了】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   江顾盼本能想要挽救,他不想江执对自己失望。虽然这么多年,他也没成为对方的榜样,但至少不该言而无信,他已经让江执失望过一次了。   小猫爪子:【没】   小猫爪子:【你着急吗?什么时候正式拍摄?】   江执:【下周】   今天是周日。   江顾盼没有追问下去。   收了手机,他问谭鹤自己能不能今天请个假,也可能提前回来。   谭鹤说:“这就约见面啦?”   江顾盼一脸不自在,又不能说自己是去见江执。   他还没理清楚和江执的关系呢,现在暂且放在一边,不去碰它。   那只被关在匣子里的猫,不打开就是不存在。   *   按照江执给的地址,江顾盼下了出租车,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江执给他打语音电话,电话里说:“对面旅馆。”   江顾盼确定自己没听错,一转头确实有一幢看着有些年头的五层小楼,还是红砖房,突兀且扎眼地立在街道边,像平底拔高的,没有融进周遭的氛围里。   江顾盼无声吞咽口水,“要在这里面拍摄吗?我以为是外景呢。”   江执说:“你不想进来。”   江顾盼下意识反驳:“没,我就是……”   “江顾盼,你怕什么?”隔着手机,江执的声音更加冷淡,“怕我继续强吻你吗,还是做更糟糕的事?”   那道匣子被打开,黑发碧眼的猫出现在眼前。   “江顾盼,你要是嫌我恶心,就不用上来了。”   那瞬间,江顾盼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路边有小贩叫卖,车从身边驶过,宽敞的街道,从一侧到另一侧,只需要十几秒钟。   他一下跨过去,说:“怎么会?”   “嗯,那我等你。”江执挂断了电话。   旅馆里没有电梯,江执走步梯到了最高的楼层,按照江执发给他的房间号找进去。   那红绒布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制冷发出的噪音,和浑浊的冷空气把江顾盼拉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   门“砰”得一下紧闭。   匣子再次被关上,这一次,明确捉到那只猫。   江执牢牢抱住他,把他压在门板上,身躯灼烫得像火,把江顾盼的神经末梢也给点燃了。   江顾盼慌乱无比,“江执、你别……”   “她发现了。”江执的唇压在他颈间跳动的脉搏上,干涩起皮,摩挲那一小片肌肤,快把江顾盼吓坏了,双腿都在打颤。   他不可能不来,江执只要勾一勾手指,他便咬住鱼钩。   谭鹤说得没错,江执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他都太过在意。   听不得江执自暴自弃的言语,江顾盼从没觉得他恶心过,但他们不能变成这样……   “她发现了,江顾盼。”江执又重复道。   江顾盼挣脱不开,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勉强发问:“谁?苏溢吗?”   “嗯。”   “那你跟她好好解释,就说我是去修天然气的……”   江执在他耳边轻轻笑一声,“直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喜欢她?”   江顾盼安静下来。   “你明知道不是。”江执捏住他的耳垂,江顾盼没有佩戴他送的耳钉,“江顾盼,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弟,坏坏的 第41章 41.“你想要我亲你?”   41.   江执贴得太近了,肢体接触远远超过平常。   他的胸膛几乎嵌在江顾盼胸口,腰腹的肌肉也紧贴着,两个人呼吸节奏完全同步了。   他还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绕过江顾盼的发尾,短发缠不上手指,却被反复拉扯轻拽。   江顾盼不由地吞咽唾液,喉咙有些疼,江执身上的温度蒸发掉他体内全部水分,让他没办法思考。   “就算不是她,将来你也要和其他女生……唔。”   江顾盼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封住。   江执用手捂住他的嘴,使得江顾盼说不出话。   反正对方不会直面自己的问题,江执直接打断他,用平静的口吻叙述:“江顾盼,你脸好小,我一只手就能罩住。”   他问江顾盼想试试看吗。   想不想试试看?   在这样一间简陋的旅馆房间,空调的冷气散着一股阴潮的霉味,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入目是一片昏暗黯淡,这句话像某种暗示一样,带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暧昧氛围。   却不应该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   “我不会和其他女生在一起。”江执紧紧盯着他,捂住他口鼻的那只手更用力,或许想要把人闷到窒息也说不定,“你心知肚明。”   将紧贴在唇上的那只手曲起,他留给江顾盼能够张口的空间,声音便闷在他的掌心里,吐出薄薄的湿气。   “……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江执把人压得更实,直到江顾盼发出哼声,他说,“我们才要永远在一起。”   “不是,我们不能……”江顾盼有些急了,一时忘记江执的手掌还覆在他脸上。   不想听他讲话,便再次压实,于是声音消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胸膛的起伏。   空调一直运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   江执一声不吭,用自己高挺的鼻梁贴面蹭过江顾盼的鼻尖,得到的是一阵剧烈的挣扎。   门板被撞得晃动,砰砰作响。   江执一点也不急,反正体型上是他占优,只要他不退,江顾盼就别想跑得掉。   “江顾盼,你觉得现在走廊里会不会有人?”借着江顾盼挣扎的力道,江执一字一句压在对方耳边,“他们会认为我们在做什么?”   江顾盼瞬间停下,全身僵硬,一双眼写满了不可思议。   江执长成大人了,这他当然知道,但弟弟始终是弟弟,不该是男人……   江执又抬手摸他的头发,顺着发根往下捋,嘴上说:“好乖。”   “你要是能一直这么乖就好了。”江执眼底盈出笑意,江顾盼一直都想他多笑笑,却不该在这种场合,两个人以这种方式。   “是你先失约的。”   他亲手撕开那道口子,把它扯得更大,让伤口暴露出来,得来一阵颤。   江顾盼在害怕,他们都不提从前,可江执想要的得不到,现在也就没意义,“是你把我丢下了,江顾盼,你还想再丢一次吗?”   他问江顾盼问题,却没给江顾盼说话的机会。   “我要是不喜欢女生呢?”江执说,“你就不要我了?”   好久,没有回应。   本来同步的呼吸里,忽然有一方变得凌乱,深深的呼气又发着颤地抖出来,连鼻息也错乱。   江执用手接住江顾盼的眼泪。   他把哥哥给惹哭了。   眨眼的工夫,更多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他也跟着愣,没想到江顾盼反应这么剧烈,想着要不要改口,反正他根本对男人不感兴趣,说这种话只是在吓唬江顾盼。   谁让他躲着自己,一连就是几天,发的消息也不回。   早上倒是回了。   回得还不是自己。   江顾盼说对不起,声音被挤压在掌心里,闷闷热热的。   江执抿平嘴角,心情也跟着差,他不喜欢看江顾盼哭,于是沉着脸说:“不许哭。”   江顾盼拼命忍住了,看着更可怜,重逢以来,他对江执的态度总是小心翼翼,动不动就道歉,要么就是说谢谢。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江执半个字不想听,垂下眼对江顾盼说:“再哭我就亲你。”   江顾盼这下连抽泣都不敢了,一张脸憋得通红。   江执给他擦眼泪,江顾盼想避不敢避,怕江执真亲他。   又不是没亲过,舌头都伸进来了。   江顾盼死死抿住唇,两只手都攥紧背在身后,要是真上手揍人,他或许就能跑了,江顾盼打架还是很灵活的,但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出手揍江执。   可他力气又不比江执,只能被摁着摆弄,眼尾擦红了,眼睫也濡湿一片,薄薄的眼皮隐隐可见青色的脉络。   江执说:“你哭什么?”   江顾盼不想回答,江执要是不喜欢女生,那也是他的错。   他不该和江执睡一张床。   “我和你开玩笑的。”   江顾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闪动着泪光。   “我不喜欢男的。”江执轻轻吻他的额头,“只想和你在一起。”   江顾盼脸色更糟糕,此前希冀的表情全段垮下,舌头在嘴巴里融化掉,试图纠正江执。   “你应该和女生在一起,我、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看江顾盼抗拒地太明显,江执又很烦,直接揭穿,“我们不是兄弟,什么都能做。”   一句话,把江顾盼半条命吓没了。   “什么?!”江顾盼激动地反驳,“不不不,这肯定不行,我们什么都不行做!”   “嗯。”江执随便说着,敷衍他哥,“你不反抗我就什么都不做,江顾盼,如果我松开手,你跑出这道门,我就强吻你。”   江顾盼:“……”   江执:“也不许再哭了。”   江顾盼迟疑着点了下头,跑出这个房间,接下来呢,难道一辈子躲着不见江执吗?   江执以前从未表现出对身边男性感兴趣过,江顾盼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可能是小时候他们一直待在一块,江执比较依赖他,把情感混淆了,但这不是同性恋啊。   他们只是太亲密了。   *   江执松开江顾盼后,径直走到床边找空调遥控器,直接关闭那台年久失修的机子。   房间里没了噪音,更奇怪了,午后的阳光昏黄照在红布帘上,天然呈现出复古胶卷的效果。   江执看也没看他,到沙发上把装相机的包打开。   江顾盼两条腿都麻了,踉跄坐在床角,离江执不近不远的位置,看着他摆弄。   “真要照相吗?”他很窝囊地问道,还带着一点鼻音,也觉得丢人,多大的人了还哭,一点也不酷。   额头被江执亲到的地方在发痒,为什么江执能这么自然就做出这种事呢?   江顾盼想不明白。   “不然呢?”江执问,“我们真上床吗?”   江顾盼:“…………”   没有及时回答是他的错,江执紧接着甩出一句:“你想我可以试试。”   江顾盼从床上弹跳起来,又硬生生把自己摁坐下。   不逃不逃他不逃。   逃了又要挨亲。   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江顾盼的脑子飞速旋转,紧急找其他能播的话题,“你刚才说,苏溢看到我了……会有什么后果?会很严重吗?”   江执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   “如果你见到她,记得躲着她走。她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也不要说和我认识。”   江顾盼干巴巴回一个“哦”字。   周围太安静,江执一直在摆弄相机,江顾盼心里没底,坐立不安的,不小心说了心里话:“你就这么不想把我介绍给别人,连说谎都不行吗?”   江执抬起头,“你还想认识我身边的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顾盼仍不死心,“那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江执上前一步,江顾盼立刻改口:“我知道了,你们没任何关系!”   空调关掉后,屋里渐渐闷热起来,江顾盼反复舔着嘴唇,继续问:“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说那些让我误会的话?我以为你们就算没在一起,也应该对彼此有意思。”   江执:“你猜。”   “我猜不到,你给我好好说话。”江顾盼抓狂了。   “想看你什么反应。”江执说。   江顾盼疑惑重复:“我什么反应?”   “你没有反应。”江执调好了相机参数,走到江顾盼面前,“你一点都不在乎。”   江顾盼:“……”   江顾盼:“你都是大人了,现在谈恋爱又算不上早恋,我……没立场干涉啊,你喜欢就好,以后你要是有喜欢的女生,我也还是一样的态……”   “江顾盼,”江执冷静地说话,“你想要我亲你?”   江顾盼把嘴闭上了。   “我不想和谁在一起。”江执把相机对准江顾盼的脸,按下快门键,飞速拍下一张,“如果非要选一个人,你知道我会选谁。”   隔着相机的取景屏,屏幕里框出江顾盼的脸。   顶着那道赤裸裸的注视,江顾盼压力巨大地开口:“我最近倒是有个聊得很不错的人。”   江执问是谁。   “我上一次和你说过,你可能忘了……是杨羽介绍给我认识的,我觉得她人还挺有意思的。”   江顾盼两手支在身后的被子上,打算江执一有动作,他随时翻身逃离。   “你见过她?”   “见过。”江顾盼说,“她给我发了照片,是我喜欢的类型。”   江执朝他笑了笑,难得耐心地问:“江顾盼,你喜欢什么类型?”   江顾盼心一横,“长头发,个子比我矮,话多一点的。”   江执:“哦。”   “知道了。”江执根本不睬江顾盼,“把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42章 42.“你会有感觉吗”   42.   “你真的懂了吗,我有喜欢的人了!”   看江执无动于衷,江顾盼着重强调一番。   “我听到了,”江执说,“把衣服脱了。”   “江执,我喜欢女生。我觉得你也应该……”   江顾盼话还未说完,江执直接上手了,夏天的衣物本来就薄,掀开衣服下摆,露出精瘦的腰腹。   江顾盼没能逃开,反而被困在床边,两条腿岔开在床角,江执又堵在他面前。   “这拍的什么还要脱衣服?你拍得正经吗?”   江顾盼呼哧带喘,颈后已落下不少汗。   为什么要把空调关掉呢?不止是热,他现在还口渴的厉害。   江执说:“不正经你就不让我拍了?”   江顾盼简直听不懂他讲话,“那当然是不能……”   “我没用你照片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江执说着,语气又一顿,“你希望我做吗?”   江顾盼听完,又快哭了,也不管能跑到哪里去,翻了个身就要往床头爬。   脚踝被拽住,他大叫一声,江执帮他把鞋子脱下来,“别穿鞋上床,这还是你教我的。”   江顾盼彻底放弃挣扎,扑在厚实绵软的被子上,更热了,像一团热棉花裹住他。   江执还是站在床边,“这样正好,你在床上摆姿势也一样。”   “你……总不能是要拍人裸照吧。”   “脱掉上衣就好了。”   江顾盼这才松一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松气。   脱上衣也很不妙吧,但他不想再从江执嘴巴里听到那些充满暗示的话语,和江执这个人实在太不搭了。   在江顾盼心里,江执就没有性别,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那应该也没有欲望。   “你想全脱掉也可以,”江执又说,“正好测试一下,我对你能不能……”   “我脱!我脱还不行吗!”江顾盼大声打断他。   江执微微勾唇朝他笑,迄今为止对江顾盼笑的最多的一次。   “好的,不用叫那么大声。”   脱掉的衣服被江顾盼甩在旁边,凌乱的如同主人翁的心绪。   他没有抬头看,知道江执一定在注视自己。   两个人在出租屋不知道坦诚相见多少次,但这次不一样,江顾盼连呼吸都在紧绷。   门外忽然有一阵响动,是房卡开门的声音。   隔壁有人开房,门关上以后,一个粗糙的男人的声音从对面响起来,说要先洗澡。   江顾盼侧耳听着,注意力好不容易被转移,快门声又把他拉回到此刻所处的现实。   江执在拍他。   江顾盼的呼吸一窒,竭力不去在意,“这旅馆隔音好差。”   比他那间出租屋隔音还差,连对面洗澡的水声都沙沙地传来,听不真切,却始终有声音。   江顾盼抬手抹一把下颌,终于问:“能把空调打开吗?”   “拍完就给你开。”江执说。   江顾盼低头盯着被子上扎眼的白,“我渴了。”   他等江执再次拒绝他,头顶却传来对方声音,“怎么不早说?”   矿泉水就摆在床头,牌子一看就是盗版三无。   江执拧开瓶盖,把水递给江顾盼,江顾盼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的确渴了。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瓶,江执又对他说:“江顾盼,你能洒点在身上吗?”   江顾盼不敢继续吞咽了,嘴里含着一口水,目光再次对准江执。   说不了话反而更好,他用眼神骂人。   江执故意无视掉他发出的信号,一条腿搭上床边,俯身下探,捏住江顾盼的下颌,“对,不要咽。”   江顾盼:“……”   他喉结滚动一下,把水咽下去了。   江执说:“再含一口。”   “我不……你在拍涩情片吗?”江顾盼终于忍不住,一把拍开江执的手。   江执则把相机怼到他面前,示意他看显示屏,拍得倒是一点不涩情,反而很艺术。   江顾盼没想到自己在江执的镜头下会是这番模样。江执连姿势都没有指导他,只让他自由发挥,江顾盼一动不动像木头一般杵着他也没说什么,一直耐心等待。   有一张是他听到隔壁动静,马上侧过脸,颈部的曲线被拉长,昏黄的光线下,银白的发色并无突兀,浑然天成。   “你拍照技术这么好,没必要拿我练手把。”江顾盼有些别扭地讲。   “你明知道这只是借口,”江执从他身边起身,膝盖压床,比坐着的江顾盼高出一大截去,“我只是想见你。”   换做其他时候,江顾盼肯定会欣喜若狂,自己在江执心目中占这么重要的位置!   现在却五味杂陈的。   他当然也想见江执,但绝对不会想那些事。两个男人怎么做那事?   除了亲嘴之外,江顾盼不能再往下想更恐怖的了。   江执对他应该也没那种想法。   江执口中的“在一起”,应该是那种更加纯洁的,就像他们从前那样……   隔壁的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江顾盼没留意,等他再次注意到动静时也晚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才下午几点钟?   伴随着一阵“嗯嗯啊啊”,江顾盼彻底僵直在床上。   江执倒是很淡定,先放下相机,拿过江顾盼手里的半瓶水,自己喝了几口,说:“是男人和女人。”   这不用他说,江顾盼也听出来了!   “这也太不……太不避着人了。”江顾盼很尴尬。   “因为这是一家爱情旅馆。”   “……啥?”   江执面朝着他,微微俯身过来,“江顾盼,你不知道什么叫爱情旅馆吗,需要我给你解释?”   江顾盼瞬间避开脸,咳嗽几声以掩饰窘迫,今天江执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步步紧逼,说话也十分超过。   “我知道,你……我是问你为什么选这种地方?!”说话时他还注意要压着声音。   “这里价格便宜。”江执说,“你不是让我省钱吗?我听你的话。”   倒也不必这么听话。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江顾盼的耳垂又被捏住了,江执问:“下次见面你会戴我送你的耳钉吗?”   江顾盼疼了一下不吭声,对面声音倒是大起来。   江执不松手,他只好道:“会会会!就在我裤子口袋里呢,你放了我我现在就能戴!”   江执说:“不用了,现在先拍照。”   “你……这些照片你还要拿去给你那帮同学看?”   “当然不会。”江执语气下沉。   “那差不多就得了吧,”江顾盼挡开他的手,“反正你也不是正经拍的。”   江顾盼话音刚落,对面忽然传来很大一声。   “你会有感觉吗?”江执说。   江顾盼又是一脸错愕,本来听见声音都把头低下去了,现又飞快抬起。   江执眼睛颜色很深,头发自然地垂落在眉眼上方,颜色漆黑微微卷翘。   他说话声音很平静,内容却一点都不平常,“对面是女人,你听到声音没有感觉吗?”   “……你在我身边我能有什么感觉?!”江顾盼彻底炸了,也不管手里还拿着水,猛推了江执一下。   “江执,我拜托你正常一点,我、从进来开始你就不太正常,你脑子没坏吧,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终于生气了,失手撒出来的水濡湿床铺,江顾盼用空水瓶敲江执的脑袋,塑料撞击声听着比打下去的力道大很多。   江顾盼还想再敲,手抡到一半又放下了,只胸口剧烈起伏。   江执却拉住他的手,环腰往他身上贴,又把江顾盼整懵了。   他俩在房里吵架,对面也在激烈地干架。   江执的脸贴在他肚子上,江顾盼拽了拽他的头发,又怕真把人拽疼了,怒到一半不敢怒,“江执,你是想挨揍吗?”   没有回答,依旧往他的腰腹上乱蹭。   这太奇怪了,江顾盼拼命阻止,“江执,我是你哥……”   “你不是。”江执将他压到身下,手掌摁在江顾盼的肚子上,“我以前也没觉得你是。”   “……你别说话太过分了。”江顾盼眼眶一下红了,呼吸都不顺畅,“要不是看在你……我早揍你了。”   江执把他的手拿到自己脸上,“揍吧,最好揍破相,我就有理由赖着你。”   “……”   “你不忍心。”江执把他完全看穿,“你一直都很心软,尤其是对比你年纪小的。”   “……”   江顾盼说不出话。   “你不是喜欢女生吗?”江执一边按压他的肚子,一边把自己也压向他,“那就证明给我看。”   那面薄薄的墙壁阻挡不了什么,在这家爱情旅馆里,人们是来做的,不是来爱的。   江执一定是搞错了什么,江顾盼却无从去纠正。   “我对着你没有那种想法……江执,你不认我也没关系,但在我心里咱们一直是家人,家人之间是不能……不能做这种事的你懂吧?”江顾盼也有些崩溃,眼睛红得厉害,本就哭过一次了,再丢脸一次也未尝不可。“你是为了报复我吗,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怪我当初……你是不是恨我?”   “江顾盼,你想要我重新叫你哥?”   江执身子压得太低,唇蹭过锁骨的那枚钉,江顾盼连腰腹都剧烈收缩震颤。他的手指压在他的肚子上,陷进皮肉里,像要把手伸进去。   “可你从以前开始,不就一直在给我当妈妈吗?” 作者有话说:   真是不好意思呀,本人变态来的。。。   明天更 第43章 43.“你当不了我哥”   43.   江顾盼承诺不会把江执送走,两个人要一直一起生活。   那年江执15岁,成绩漂亮的不像话,可是小县城的师资水平根本不够,要想考一个好学校,课外班、补习费……什么都要钱。   田遥后来又来过几次,江顾盼的态度是其次,关键是江执对她太过抗拒。   有次直接拿出扫把来赶人,女人站在门口狼狈地尖声喊:“你这什么态度!我是你妈!”   回应她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   田遥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小地方本就藏不住事,一有点什么便火速传开了。   大家都等着看戏,江家这些年闹出的笑话实在太多,但家里的长辈已走,许多事都不好摆到明面上。   就连江顾盼打工的地方气氛也变得诡异,大家聚在一起聊天,都会避开江顾盼。   江顾盼倒没说啥,谭鹤先不干了,受不了这鸟气,说迟早有天要离开这里。   “你呢,就守着你弟在这破地方过一辈子?”午休时间,谭鹤把盒饭重重往桌上一撇。   江顾盼嘴里还塞着食物,咽下去才说:“干嘛拿饭撒气?你不吃了?”   谭鹤又把盒饭重新捧回手里,“他们可没少嘀咕你家里那点事。”   “让他们说去,又少不了一块肉。”江顾盼依旧埋头吃饭,上午工作忙,他饿得狠了。   谭鹤深深叹口气。   快吃完时,江顾盼一边收拾桌上的垃圾,一边说:“江执迟早会离开的,等他考上大学。”   “哦你又知道了?”谭鹤点着筷子,对江顾盼说,“你问过他没,我怎么觉得那小子不会离开这里呢。”   江顾盼抬起头,眼神半是疑惑,剩下一半化作语气里的理所应当,“他当然会走,他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走?”   谭鹤也吃完了,起身后随意说:“因为有你在呗。”   晚上江顾盼回家,江执已做好饭等他。   他吃饭时心不在焉,江执管他叫了好几声“哥”,他都没听见。   回神时,江执饭也不吃了,盯着他看。   江顾盼忙拾起筷子,“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在想什么?”   江顾盼没吭声,把菜夹到江执碗里,嘴里嘀嘀咕咕“你多吃点”。   江执把他夹在自己碗里的菜吃了,江顾盼才说:“江执,你想过以后大学要去哪个城市没?”   江执说:“哥,你是不是忘了我初中还没毕业?”   “这不是快了嘛,我提前问问。”   “没想好,以后再说。”   像是中午咽下去的饭还堵在喉咙里,哽得他难受,江顾盼更难以下咽。   “你想好了告诉我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江顾盼半开玩笑地说:“你出去读书,我得在家赚钱养你啊。”   “我暑假也可以去打工。”江执说,“大学也能申请助学金,不需要你出钱,以后我工作再还也是一样的。”   江顾盼不问还好,一问不得了,很惊讶地看着江执:“你怎么都想那么远了?”   “不是你让我想好了告诉你?”   “嗯……哥希望你将来能上个好大学。”   吃过饭江顾盼把碗筷收了刷碗,流水冰凉地冲刷在指尖,将泡沫带走。   江执忽然出现在他旁边,把一张卡递给他,江顾盼眨了眨眼,问这是什么。   “田遥给的。”江执说。   “……你妈妈又来找你了啊。”江顾盼不自在地开口,脑子都没怎么转,“这给你的是什么?”   “钱。”江执说。   江顾盼吃了一惊,没等发问,江执先说:“用我名字开的户,密码和家里银行卡的密码是一样的。”说着他又往前递。   江顾盼说:“你为什么要拿她的钱?”   问完就后悔了,田遥是江执的亲妈,当然能给他钱,江执也可以收。   “为什么不拿?”江执反问,“她欠你的。”   江顾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摇头,“她给你钱你想要就自己受着,我不能要。”   江执把卡收回去,说:“那我下次还她。”   江顾盼欲言又止。   洗漱过后,他坐在床上,隔着帘子和江执讲话,“江执,你和我实话,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她吗?”   “以前想过。”江执说,“后来不需要了。”   江顾盼知道江执说的是实话。   小孩子哪里有不想要妈妈的呢,哪怕是江执也不例外。江顾盼小时候也很想要有母亲的陪伴,对于田遥的到来,起初也有过几分幻想。   直到有了江执,他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这种想法才渐渐从脑海里淡去。   “怎么能说不需要呢?”江顾盼靠坐在床边,屋子里灯没关,他的影子投在帘幕上,江执能看见,“还是有妈妈更好吧。”   江执说:“嗯。”   对方没反驳自己,江顾盼又有些难受,躺回床上,听见江执说:“哥,睡吧,晚安。”   说完便把灯关了,江顾盼面对着一室的黑暗也慢慢闭上眼。   隔天早上,他对江执说:“你把那张卡给我,我想去见你妈妈一面。”   江执不疑有他,却还是说:“你等我放学,我们一起去。”   江顾盼笑笑,“干嘛,你怕我私吞啊?”   “不是。”江执上前拽住他的手腕,握在手里晃了晃,“她说话不好听,哥你等我。”   江顾盼也随着他晃晃,“等你放学我就没时间了,再说你一个人去见她,万一被说动了,一走了之,不要哥了怎么办?”   “不会。”江执握他手腕的力道重了许多,“我不会离开你。”   “嗯、嗯,所以。”江顾盼朝他摊开手,尽管不情愿江执还是把那张卡交出来。   江顾盼笑开了,抬手揉了揉江执的脑袋,“这才对嘛,好乖好乖,这么听话,晚上哥哥早点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不想被当小孩对待,江执抬手挡开了江顾盼的触碰。   那天应该拉钩的。   因为江顾盼从未失言过,江执也就忘了。   *   江执承诺过,只要江顾盼不逃跑,就不会吻他。   他也的确遵守了诺言。   牙齿咬在锁骨处,避开了那颗钉子,在四周留下一圈牙印,红艳艳的,像是刚嵌进的纹身。   用力到江顾盼眼里立即闪出泪花,倒吸一口凉气,脑袋发木,又被整个房间的闷热给罩住。   还有猛烈地撞击声,富有节奏,啪啪作响。   隔壁开房在干那种事,他们呢,也不算无辜,一方压着令一方,宣泄压抑许久的恨意。   江执一直没有原谅他。   被亲生母亲弃养过一次,又被江顾盼抛弃一次。他有这么不值钱吗,根本没人想要他。   凡事竭力做到最好,反而成了交换的筹码,没人问过他的意见,问过他想要什么。   “江顾盼,你当不了我哥。”江执说着手掌往下滑,指腹触碰到的是十成十男性的躯体,“你不想成为女人对不对?讨厌这么被我压在身下。”   江顾盼眼底的惊惧明晃晃,终于意识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但你就是。”江执咬住他的耳朵,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他又失约了,总是这样,给颗甜枣迷惑他,然后就不理人了。   他在江顾盼耳边叫声妈妈,看着这人剧烈挣扎的模样。   很小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江顾盼比田遥待他温柔。长大后知道江顾盼也不过是个小孩,比他大五岁,却要承担家中诸多本不该他承担的事情。   他是想要帮他分担,江顾盼却始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愿正视他。   江执也不和他争。   此前被子上洒了不少矿泉水,慢慢洇湿身上的衣物。江执强行拉过他的手,从下摆没入,直勾到自己的胸膛,重重压实,“帮我脱衣服。”   “江执……江执你、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还有,”他说,“我现在不叫江执。”   江顾盼吓坏了,连声音大小也顾不上,隔壁听到了没准还能帮他报个警。   在他看来,江执现在理智全无。   “叫我的名字。”   江顾盼叫:“江……”   “不对,错了。”他又在江顾盼耳边叫那个词汇,燥得江顾盼浑身通红,但也可能是热的。   “我从没这么想过,我不是你……”   “妈妈?”对方自然而然接道,“你就是,除了没给我喂过奶喝,你把能做的都做了。”   “不对这不对。”江顾盼声音发颤。   “我再说一遍,江顾盼,叫我的名字。”   锁骨处的咬痕疼得厉害,好像连骨头都被刻上印记。   江执上辈子是狗吗?   江顾盼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江执会这么疯癫,自己究竟哪句话刺激到了他?   是说自己喜欢女孩吗?还是因为提到了当年的事?   “……樊望津。”   即便到这种时候,他念这名字依旧不情不愿,还要小心着别咬了自己舌头。   压在他上方的人听完,回应道:“不好听。”   江顾盼睁大眼睛,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是你让我叫的!”   “好难听。”对方忽然卸下所有的力气,重重压在他身上,“江顾盼,你还躲我吗?”   “我没……”   “你一直没回去住,”他的语气淡漠,“不用狡辩,我每天都会过去。”   江顾盼自认理亏,“你……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被莫名其妙狠咬一口,他还要反过来哄着江执别闹脾气。   江执莫名安静一会儿。   没等江顾盼再问,江执又将身子压向他,这次是贴紧了,“我对你有感觉,你还要抛下我,和女生谈情说爱吗?” 作者有话说:   当不了哥哥,就当妈妈吧(暴言) 第44章 44.“是我说错了话”   44.   从房间出来时,恰好隔壁也退房。   方才那两人做得那么激烈都没不好意思,反倒是江顾盼把头深深低下去,银白的发色遮不住染上红晕的耳廓,他把衣领拉高了,遮住锁骨处的咬痕。   倒是江执顶着他扇在脸上的一巴掌,没事人一样,把房卡退给前台,拿回押金。   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江顾盼好久没见人民币。   这家旅馆不仅外墙老式,连系统也保留着十几年前的章程,能留到现在还没倒闭,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思绪尚未拉扯回来,身旁那对情侣中的女性依偎在男人身上,圈住对方的手臂,一边摩挲一边往两人身上瞟,边说小话还边暧昧不清地笑。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江顾盼自动脑补出两人的对话,抬眼时压低眉目看去,那女生静止不动了。   “下次再找我来这种地方拍照,我就揍死你。”江顾盼倚在前台,故意开口,想澄清两人的关系。   江执则看他一眼,把前台找给自己的现金递到他面前。   当着其他人的面,江顾盼没甩手就走,仍然尽职尽责演独角戏,“干嘛?这是拍摄费吗?”   江执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医药费。”   江顾盼又一僵,想到自己锁骨上的咬痕,江执下嘴那么重,再过几个小时一定会泛青。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出来时没照过镜子,眼眶一圈都泛着红,瞪人时没有平时凶狠,小动物似的撕咬,根本吓不到人。   江执讲话太难听,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来没和人真枪实弹碰上过,这回真是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等缓过来时江执已经偏过头去。   这一巴掌打得实,应当是让人彻底冷静下来了。   江顾盼不敢去看江执,匆忙从床上起来,又听人说:“江顾盼,你丢下我一个人走吗?”   他于是站定在房间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在江执很快收拾好自己,到卫生间冲了一把脸,出来后像什么也没发生,对江顾盼说:“走吧,愣着做什么?”   江顾盼转动门把,隔壁也收拾好了出来。   真就这么时机恰好。   对面两人下楼梯时有说有笑,反观他和江执,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他们有听到他和江执的对话吗?   这房间隔音这么差,应该多少都能听到一点,但忙着干那档事,也不会留心周围的动静。   江顾盼安慰自己。   *   从旅馆出来,太阳还挂在天上,温度也没怎么变化,依旧闷热。   直到出去房间,也没重新开空调,江顾盼身上落下不少汗,又要提着衣领以防被人瞧去。伤口闷着,浸了汗,更痛了。   江顾盼想到自己打耳洞那年,好像也遭不少罪,现在不过是再受一遍。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自愿的,这一次是江执带给他的。   江顾盼站定在门口,转头和江执说:“你回去吧,我一会儿也得上班去。”   江执看着他,一动没动,“你受伤了,应该去医院。”   江顾盼把江执拦下了,不要他靠近自己,“没事的,我自己能处理,你别、别小题大做。”   隔壁房那俩人出了旅馆后便在大道上分别了,女生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忽朝他们看了一眼,而后晃悠悠走进对面便利店。   门关上了,连锁便利店的迎接铃声自动响在江顾盼的脑海里,实则隔着那么远他什么都没听见。   江执说什么他也没听,只管说他自己的:“今天天气太热了,火气旺,人也容易冲动,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这算拒绝吗?”江执问他。   “什么拒绝不拒绝的,我和你,我们根本就……”   “知道了,你不想要我。”江执轻而易举得出结论,没有再坚持。   “江顾盼,再见。”   他说“再见”,那就是还能见面。   江顾盼莫名松了口气,江执很快搭车离开了。   对面便利店的玻璃门随之打开,隔壁那女生走过马路,走到江顾盼面前来。   眼前递来一根烟,江顾盼愣了下,没接。   那女生又迅速换手,这回没问他要不要,直接塞进他手里。   江顾盼低头一看,是一根棒棒糖,艳粉色的塑料棒。和他之前戒烟吃的那款是一个牌子,只不过这支是蓝莓味的。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女生嘴里也含着一根,讲话有些口齿不清。   江顾盼持续发蒙,那女生又说:“我说的不是你啊小哥哥,刚才和你一起那帅哥呢?真给你一百块钱就走啦?”   江顾盼试图解释,女生连忙摆手,“哎呀不要紧嘛,再找一个就是啦,那么帅的是不好找哈,但小哥哥你长得也不差,很有市场的,要不要我帮忙介绍?”   江顾盼依旧摇头,坚持把话说完,“他对我没那个意思,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在干嘛,你误会了。”   女生拉长音“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看着江顾盼,“那你呢?”   江顾盼被问得愣住,“我什么?”   “你对他有没有感觉?你自己的感受呢?”女生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管他这么多干嘛,重点是你自己啊,你怎么想?”   “……那不重要吧。”   *   当天江顾盼没去酒吧,还是找谭鹤请了假,回出租屋处理完伤口发现根本没法见人。   江执简直像饿了几天的恶犬,江顾盼就是那个倒霉的肉包子。   隔天上午中介联系他看房,江顾盼虽然不想动,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不好失约,大热天套一件黑色贴身的半领半袖,脑袋上还压一顶帽子,更没人敢靠近他了。   中介远远看到他都往旁边避了避,直到江顾盼抬手戳人,他意识到这位就是租客。   “哈哈哈您看着真有气势,一老远的我还以为来干仗的呢。”   江顾盼笑不出来,也没心思讲话,“嗯”一声就算作答。   中介看他不好惹,也不多言,干脆利落地带他去看房。   房子没什么问题,和谭鹤说的一样,这附近找不到比这还要便宜合适的。   江顾盼看得很随意,心不在焉,和中介聊了两句就结束了,再晚些时候谭鹤打来电话。   “行不行你倒给个准话,房子你也没说预定,过几天被别人租走了。”   “要不再看看吧。”江顾盼语气不确定道。   “还看什么看?”谭鹤不能理解,“已经是那一片能租到最好的了,你犹豫什么呢?住这半年舍不得你那破烂小窝了?”   江顾盼说“不是”。   谭鹤问那是什么。   “……我这儿钥匙丢了一把,不好和房东交代。”   谭鹤:“???”   谭鹤:“钥匙丢了你重新配一把不就好了,就那破地方谁会去偷?”   江顾盼也不在自己床上坐着,蹲进墙角,轻抚自己骨头上伤口,连带碰着那枚银钉,“我先找找看吧。”   “行,你就拖着吧。”   谭鹤挂断电话,江顾盼在床头柜前蹲了半天,腿也麻了,没立刻起身,反而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看。   从最里面找出一个饼干盒,是很多年前吃的那种黄油饼干,盒子是小熊样式的,拆开来,里面有江顾盼自己的户口页、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江顾盼把那几样东西摆在桌前,躺回床上又给谭鹤发消息,说自己今晚不去了。   一连请假几天,江顾盼把这几个月缺的觉全补回来了。   这天早上,一如既往,他收到粉红小熊的问候。   【江江哥哥,早上好啊】   江顾盼随手回了一个“早”。   他和对方没有再聊过什么,除了互道早安晚安,便没有其他的内容。   锁骨上的那道咬痕结痂了,时不时江顾盼就会伸手摸一摸。   摸着那道伤口,他倚着床铺,翻了个身打字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对面很快回:【呵呵】   【在复习,马上就要期末了】   脱离学校已久,江顾盼这才注意到月份,江执很快就要放暑假了,等他放假,应当要回樊家去。   【那你抓紧学习吧,我不打扰你】   江顾盼刚把这句发出去,那边同时发来一条询问:【哥哥怎么想起关心我来了?】   小猫爪子:【啊】   小猫爪子:【没什么就是好奇问问】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面对这个问题,江顾盼的手指点在输入法上:【想辞职】   【?】   江顾盼没和任何人聊过这件事,发出去便有点后悔。   【随便说说的,不用在意】   对面却没放过这个问题:【辞职以后要去哪里?】   江顾盼盯着那串文字,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过一会儿又拿出来。   【哪里都不去。】   晚上,江顾盼出门吃饭,吃过饭回家路上还撸到一只小三花。   到了楼下,他脚步慢下来,上去步梯,推开门之前就知道屋里有人。   卧室和他出门前一样,灯开着,桌面上摆着被打开的饼干盒。   这破烂早在四年前就该扔了,既没有锁又难开,还占地方,留着碍事。   “那张卡你拿走吧,本来就是你的。”江顾盼站在卧室门口,对里面的人说,“钱我一分没动过,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江执用修长的手指一夹,那张薄薄的卡便落在手里。   “你要和我分家吗?”   “……咱们本来就不是一家。”江顾盼说着走进来,“之前是我不好,不该说什么拿你当家人。”   “樊望津,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45章 45.“因为我要越界”   45.   “你不是说把钱借给谭鹤了吗?”坐在床上那人没起身,手里攥着那张卡,眼神直直望向江顾盼。   “……的确借出去过,后来他还给我了。”江顾盼说。   卧室的灯光明亮照在两人之间,渗透樊望津那双漆黑的眼眸,“那你直接告诉我没动过就好了,何必绕个弯子,搭上他?”   “我……”江顾盼刚想说什么,门外响起敲门声。   “你人还活着吗江顾盼,翘班也就算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别是死在屋里了吧?”   谭鹤站在门廊上,月亮高高悬在半空,镀亮了走廊的地板。   半晌,屋内没有回应,他咋舌,“我靠别真被我乌鸦嘴说中了。”   屋子里亮着灯,江顾盼刚想去开门,樊望津比江顾盼先一步,闪身到他面前,唇角勾起的笑淡化了眼底的漠然。   低下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又轻,像是耳鬓厮磨般,“江顾盼,你打算怎么和谭鹤介绍我?”   “你都不认我了,我们也不是兄弟。”樊望津站直身,高大的身形在灯光映照下投落下一片灰沉的阴影。   将人罩住,这一次他既没有锁住江顾盼的手腕,也没用双臂禁锢他,江顾盼却依旧无法逃脱。   “要不要我当着他的面吻你一次?谭鹤还没亲眼见过呢。”   樊望津的语气带着薄薄的凉意,在闷热的夏夜里如冷水一般泼了江顾盼满身。   他没想到对方能够如此极端,顾不得身后的敲门声,他上手推开靠近自己的胸膛,连带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拜托你不要再搞这些……我知道你根本没有……”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樊望津一把抓住他挡至身前的手臂,“你总是自作主张,没人想要你一厢情愿地付出。”   “我真正想要的你反而不愿意给我,江顾盼。”   那双眸子锁定他,江顾盼一时忘记挣脱,也忘了呼吸。   “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更加剧烈的砸门声,像惊雷一般落下,江顾盼身子一震,随之挣开樊望津,快步走到门口。   “你开门吧。”樊望津跟在他身后,丝毫不显焦急,手里仍握着那张卡,指骨压在棱角上,慢条斯理地靠在门框边,用气音同江顾盼讲完一整句话,“正好我们一起见他。”   江顾盼的手死死按在门把上,门外谭鹤离得很近,一直在敲门,声音才勉强盖过了樊望津讲话。   他深呼一口气,退后一步,再一步,离得远些了才开口。   “别敲了,我还喘气呢。”   谭鹤在门外骂了句脏话,“那你倒是开门啊!”   江顾盼轻咳一声,还在思索要找什么借口,屋外的灯没开着,只有脚下一点卧室里泄出来的光。   樊望津像道鬼魂一样跟着他,也不出声,想来只要这俩人不见面,他会安分的。   “我刚在睡觉,睡太沉了,没听见。”   谭鹤不信他的说辞,在门外抱臂点脚,“行啊,那你开门咱俩谈谈,你这都旷工第几天了?”   “我请假了啊,不算旷工吧。”   江顾盼话音刚落,樊望津像是腻烦了两人的对话,忽然伸手勾起他的衣领,往锁骨的伤处看了看。   黑灯瞎火的,他把头低得像是要埋进江顾盼胸脯,被江顾盼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开。   声音传到外面去,谭鹤狐疑:“你到底干嘛呢,先别墨迹了赶紧给我开门!”   樊望津挡在江顾盼身前,声音细细磨着,“他叫你开门呢。”   “一边去,你别捣乱。”江顾盼这时候也顾不上其他,像赶苍蝇一样甩手挥开对方。樊望津竟也不生气,真站到江顾盼身后去。   “不开,有什么事你就在门口说吧。”江顾盼说。   谭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人不是?”   “我……别!”江顾盼声音出了岔子,谭鹤正纳闷呢,又听他挤着嗓子说,“我真没事,明天就回酒吧,我保证,回去人一定好好的。”   身后压着一只背后灵,江顾盼费劲讲话。   樊望津把手探进他衣服下摆,灼热的掌温几乎要在他腰腹上烫下印子,他一面要小心着不被谭鹤发现,一面还要阻止樊望津做出格的举动。   “他关心你呢。”那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后颈上,“江顾盼,你都愿意借给他钱,不放他进来吗?”   “江顾盼。”谭鹤的声音又冷不丁冒出来,吓得江顾盼来不及争辩,反而方便了樊望津继续动作。   手臂探到胸膛,划过那一点,仅仅是路过,并没以此为目标,依旧让他整个人颤了两颤。   樊望津继续往上,衣摆被掀起的更多,摸着他锁骨结痂的疤痕。   从前也有一道,在手臂上,那是江顾盼为了护江执留下的。   现在这个,则是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实。   江顾盼不该在自己体内埋种子,树枝歪了也舍不得修剪,任其抽枝发芽,长成怪物。   “你屋子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谭鹤说。   好久,没有应答。   樊望津手臂一直碰着他,江顾盼想挣,两人相触的肌肤便要不停摩擦。   他急得出汗,甩不掉樊望津,连出手都做不到,早知道不赶他到身后,这样自己还能给他一拳,上次扇巴掌在脸上,这次揍在身上就好了,眼不见就不心疼。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谭鹤仍在,语气带上一丝调侃之意,“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嫂子也在。”   江顾盼:“……”   下一秒,那双手臂骤然移位,收紧在他的腰间,他的后背与对方的胸膛紧贴。   樊望津问:“什么嫂子?”   江顾盼想到之前聊天被谭鹤瞧见了,扬声道:“你别胡说,也别到处乱说!听见没?!”   谭鹤:“哈哈我懂,我都懂。”   江顾盼抿唇,坚决不回答樊望津,让他误会去吧,也正好了。   得不到回答,樊望津观察他一阵,忽而轻笑一声,把江顾盼给放了。   来不及惊讶,樊望津已挪至他身前,低头吻上他的唇。   “要揍我吗?”他看着江顾盼半扬起的手,“再给我一巴掌,正好让谭鹤也听见。”   江顾盼的手一下攥成拳,眼底染上怒意,刚想开口,樊望津抓准时机,又将唇齿覆盖上来。顶进舌尖后,迅速压在上颚,江顾盼的腰一下软了。   樊望津趁机吻得更加深入,干涩的嘴唇马上就湿润起来,挤压着口中的唾液,吻声渍渍。   “好吧,我就不打扰了。”谭鹤摸摸鼻子,还有点不适应,以前都是江顾盼给他当电灯泡,但这人对于恋爱的想法十分悲观,和儿时的成长环境或许有关,不能长久的感情,他宁可不要。   可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变心呢?   哪怕现在可以,以后谁说得准?   他不踏出那一步,哪里知道谁能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明天去上班啊,我会去查岗的。”   “听见了吗江顾盼?谭鹤要查你的岗。他凭什么?”   分开唇,樊望津看着被吻得气喘吁吁的江顾盼。   不愧是优等生,经过几次的练习,已经掌握到接吻的窍门,这次两人谁也没有受伤,只江顾盼的唇被吻得红润,带出一丝涎液。   “我知道了,你走吧!”   江顾盼声音里说不出的憋屈,这和他想得不一样,他想要和樊望津严肃谈一谈,被谭鹤这么一搅合,两个人又不清不楚了。   谭鹤笑哈哈离开了。   江顾盼也给了樊望津一拳,是他惦记已久的位置,打在腹部。   樊望津闷哼一声,顺势倒在江顾盼肩膀上,江顾盼无法不借肩膀给他靠,于是两个人仍旧挨着。   “樊望津你……”   脖子被咬了一口,虽然是那种小打小闹逗着玩的咬法,晚上那只小三花也这么咬江顾盼,一点都不疼。   可江执不是小母猫,他是更庞大的生物。   江顾盼无法容忍,江执却比他还没办法忍,手掌按在江顾盼的颈侧,拇指压在他喉结上,“别这么叫我。”   江顾盼:“是你自己说的,现在又变卦?我也清楚,你不是江执。”   “我是。”樊望津将指腹压在他的喉结上,震动停止了,“你忘了我说的话?只要还在这间出租屋,我就是江执。”   “你太霸道了。”事到如今,江顾盼也不得不承认,“你不能一边这么对我,一边又想我待你和从前一样……是你先不叫我哥的!”   “嗯。”樊望津坦然承认,牵住江顾盼的手,两只都是,江顾盼这才发现那张卡一直在他的手里,现在也冷硬硌着他的手指。“因为我要越界。”   “你想我在上你的时候叫你哥吗?” 作者有话说:   嫂子来了嫂子真的来了 第46章 46.“嫂子这么狂野吗”   46.   当晚樊望津没有留宿。   江顾盼把他赶了出去,并试图从对方手中收回自己给出去的钥匙。   樊望津把钥匙连同那张卡一起送到他手里,“你想要,就一起收着。”   “……我记得你还私自配了一把钥匙。”   樊望津“嗯”了一声承认了,大言不惭:“那是我的,不能给你。”   江顾盼把那张卡狠狠拍在樊望津的身上,将人推搡出门。又不是很放心,算着时间,把门重新打开。   走廊里撒着皎洁月色,樊望津已不在原地。   他探头往下看,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从单元楼里走出,还是喊了一声:“出去了再打车,这边不好叫车。”   那道笔直挺立的身影瞬间站住,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人脸,江顾盼本能觉得,他朝自己笑了。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被这么对待,他也未能对江执发脾气。   小时候见多了江父的暴戾,尽管那戾气并不是对着家人的,但还是给江顾盼留下深刻的印象。   因为对那样的父亲感到害怕,江顾盼发誓自己绝不要变成那样。他对江执一直很温柔,这份温柔延续到了今日,成为根除不了的坏习惯。   如谭鹤所言,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像一对兄弟,江顾盼在江执身上投注了太多自己渴望拥有却没得到的东西。   可他的参照物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自己想象中的大人。   可以说非常糟糕,他把江执给养歪了。   *   第二天晚上到酒吧,谭鹤果然在,脸上带着那股淫笑,走到江顾盼身边来撞他的肩膀,“你还跟我装正经?”   江顾盼没让他碰到自己,到后场去换衣服。   谭鹤跟在他身后,“可以啊,没想到你这么闷骚,直接把人带去自己住的地方了,距离你们上次见面才过去多久?”   江顾盼要换衣服,想谭鹤赶紧出去,一手扯着领子,冷着脸看人。   谭鹤却十分眼尖,一手指过去,问:“你脖子上那是啥?”   江顾盼迅速拉高领子,掩在嘴边,闷声道:“没事赶紧走,我已经来上班了。”   “嫂子这么狂野吗?”   谭鹤还想再问,江顾盼把换衣室的门直接甩上他鼻尖。   快速换好衣服,江顾盼刚把门打开,谭鹤仍守在门口:“嫂子对你很满意?包括你那间破出租屋?”   江顾盼退后一步,这回谭鹤没让他关门,把住门框。   “行了你歇歇吧,被咬成那样,早被人看见传出去了,你没事看看群消息呢。之前不说是知道你脸皮薄,昨晚上你都把人带家里去了,真怕别人议论你别藏啊,大大方方的。”   江顾盼又不能否认,一否认就要被谭鹤追问昨晚情况。   只能生生吞了这哑巴亏。   他放弃抵抗,把工作服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卡着喉结不太舒服。   谭鹤连连咋舌,“这咬得忒狠了吧,是不是也嫌弃你住那破地方?”   “不会说话就别说。”江顾盼故意沉着脸,不想谭鹤继续追问。   与谭鹤这样面对着面,他想到的却是昨晚隔着门,樊望津对他的耳语。   谭鹤什么都不知道,幸好什么都不知道。   江执恐怕再也不会管他叫哥了,除非……   “小江哥。”有人过来叫他,带着一股子熟稔的语气。   江顾盼借此机会摆脱谭鹤的调侃,走到那人身边。   两个人差不多身高,气质却截然相反。江顾盼外形冷冷的,适合装酷,他对面那男孩则永远笑眯眯的,很易亲近的模样。   段自心朝江顾盼笑,“你弟弟来了。”   “……哪个弟弟?”江顾盼一时间有些混乱,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说不定他在说杨羽呢。   段自心脸上的笑意更明显,“哥哥,你还有几个弟弟?”   江顾盼下意识抬手,捏住自己耳垂,他今天戴耳钉了。   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段自心又说:“他们正往二楼去呢。”   *   隔着一道门,江顾盼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只是过来看一眼,确定这帮学生没问题。   二楼接待的都是vip客户,当然了如果有钱,那就都能通融。江顾盼不知道今天是谁主张来包厢,敲门进去时也没有丝毫准备。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苏溢了。   之前都是匆匆一瞥,没看真切,如今她和樊望津站在一块,两人的眉眼确有几分相像。   之前怎么没发现呢?可能是光顾着震惊了。   那帮大学生静了一刹那,随即狼嚎般叫嚷,全都有意无意看向樊望津。   上一次的游戏环节,他们也都在场。   苏溢正死死拽着樊望津手臂,硬把话筒往他手里塞,非要他今天唱一首不可。   看见江顾盼,谁唱歌都无所谓了。   樊望津比她反应更快,走到江顾盼身边,要将他推出去,“这里不需要服务。”   江顾盼被推有些恼了,嘴比脑子快,“我是来找杨羽的。”   “啊?”杨羽坐在沙发上正看戏呢,一听到自己名字立马起立,“江哥,这有我啥事啊?”   被这么多人瞧着,江顾盼又好面子,胡言乱语般开口:“你来,这么久不见,哥想你了。”   “啊???”   杨羽一脸惊恐,江顾盼简直不要太了解,接下来他就该说自己不搞gay云云云,于是先一步堵住他的嘴,“你上次给我介绍的那个女生……”   杨羽表情看上去更惊恐了。   “总之你先出来,”江顾盼实在装不下去了,耳尖烫得马上要滋滋冒热气,“我想找你多问问她的情况。”   “噢……哦哦。”杨羽从酒水台绕出来的时候差点被绊到,往樊望津身上瞄两眼。   樊望津没有阻止。   *   门一关,江顾盼狠狠抹了一把脸。   杨羽看样子也很忐忑,跟着江顾盼一直走到楼下,“江哥,你刚才说……”   江顾盼板着一张脸,尽可能无视自己汗湿的后背,故作深沉地一点头,“我就看看你过得怎样,看起来不错,连眼镜都摘了。”   杨羽:“???”   看江顾盼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插兜装酷。   杨羽自认掌握了全部情况,信誓旦旦开口:“江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回换江顾盼满脑袋问号。   “苏溢和樊望津不是那种关系,他俩没在交往!”杨羽说话间极其热切地就要过来拉江顾盼的手,江顾盼敏捷地避开了,杨羽依旧慷慨激昂,“根据我的观察,他俩说不定是亲戚!”   江顾盼一脸麻木,发誓再也不信对方鬼话。   杨羽却滔滔不绝起来。   江顾盼又不好意思打断,听着听着,有些听明白了。   “你喜欢苏溢吗?”   杨羽瞬间闭嘴,支支吾吾道:“总之江哥你放心,我保证学长心思都在你身上……”   “学长又是谁?”江顾盼没上大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等级制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我。”   江顾盼回头看去,樊望津不知何时下楼来,还精准找到他们的位置。   “你可以回去了。”   樊望津话音刚落,杨羽已经蹿出去,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江顾盼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没忍住“靠”了一声。   至于跑什么快吗?他真不喜欢男的啊!   樊望津朝他走来,江顾盼这才看到他手中掐着一根烟,明灭的火星一闪两闪,从他的瞳孔中燃烧。   “你不是不会抽烟吗?”江顾盼紧紧盯着。   “现在会了。”他说着当着江顾盼的面抽一口,像是挑衅。   江顾盼狐疑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江”字都念出来了,又生硬改口:“樊望津,你不学好。”   说话间,樊望津已近在眼前。   两个人在一处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里,又挤在一起。江顾盼退到无法再退,后背贴上墙壁,得来片刻清凉。   隔着衬衫,樊望津精准将手指落在他锁骨,轻轻绕了一圈,碰到那颗钉,江顾盼呼吸加重一分。   “江顾盼,你好像没资格说我。”   江顾盼这才发现他们离人群太远,更加靠近后门,炎热的空气从门缝挤进来,室内的冷气又叫他打颤,两者互相冲突,互相排斥。   “我应该说过,要你看到苏溢掉头就走。”他嘴里吐出的烟雾呛在江顾盼脸上,“可你却主动凑过来,就这么想被发现?”   江顾盼嘴硬:“我怎么知道你们都在,我说了我是来找……唔……”   嘴巴被掐住了,樊望津的手像铁钳,牢牢定着他的下颌,江顾盼差点就咬到舌头。   樊望津又吸一口烟,强迫江顾盼把头扬起来,将清凉的柠檬味渡进他口中。   是水果味的爆珠烟,不知道他从谁的手里顺来的,或者是别人主动给他的。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向来是受欢迎的,所以江顾盼更加不明白,江执为什么要踏出这一步。   他们也没有接吻,唇没有碰上,喂给他的烟雾大部分散在空气里,却还是让江顾盼呛咳了一阵。   弯下腰咳嗽时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减轻了几分,江顾盼听到有人在喊樊望津的名字。   “……樊……樊望津!你这混蛋!又躲哪里去了!”   苏溢在找他。   樊望津显然也听到了,把江顾盼重新捞起来,食指抵上他的唇,“嘘。”   “你也不想被人看到对不对?”   江执是什么时候变成混蛋的?   江顾盼也很想问。   尤其是他把手顺着自己的脖颈往下滑,一颗一颗,解开他衬衫纽扣时。   江顾盼声音发颤:“江执,你在做什么?”   他叫这个名字,试图唤醒对方的良心。   “我也想你,江顾盼。”樊望津叼住他耳垂,唇舌碰着那颗蓝色的钻钉。   “哥,我想现在就和你做。” 作者有话说:   哥,你弟坏掉了   明天更 第47章 47.“我只要你”   48.   江顾盼那天没有回家。   他失约了。   江执晚上放学回家,一个人做好饭菜等了他哥很久,菜在微波炉里转了两次,打的电话也没人接,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谭鹤捞着醉酒的江顾盼,出现在门口。   “还愣着干嘛,别堵着门口啊!”谭鹤看来被折腾地不轻,五层楼的步梯,气喘着挥手。   江执仍站在原地,伸出手臂来,“把他交给我。”   谭鹤一挑眉,打量着江执,这小子不知何时长高了,身体也变得壮实,但依旧是那副面瘫样。   “行,快你来吧。”   把江顾盼交给江执,谭鹤刚缓一口气。   “他怎么喝醉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要不是我有朋友正好在店里打工,江顾盼今晚就要露宿街头。我说他手机是不是被人偷了?”   江执皱眉,往江顾盼平时放手机的口袋里摸了摸,一无所获,却获得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嘟囔,侧耳听了听,是在说“别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   家里的猫外出迷路,还被旁人捡到了。   谭鹤没待多久就走了,楼下是当时的女朋友在等他。   江执把他哥安顿在床上,转身送人出门,站在门口,声音毫无起伏地说了声“谢谢”。   谭鹤哼笑着,“是真心实意吗?江顾盼又没看着,你就别装了呗。”   江执抬起眼帘,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   谭鹤也习惯了。   只有江顾盼一厢情愿认为他弟又乖又听话。   江执的确很聪明,但也聪明过了头,太懂在江顾盼身边如何表现,能够称他的心意。   两个人相差五岁,一直在念不同的学校,江顾盼没太见过江执是如何跟他人相处的。   他们独处的时间更多。   那晚江顾盼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发现自己手机丢了,更是沮丧。   江执直接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用,反正学校也不让用。   没有了手机,江执自然也没收到田遥发来的短信。   女人再次出现在他的校门口,她和离开时没什么不一样,或者说心性没变,依旧把自己打扮漂亮,光鲜亮丽。   江执一如既往想要无视她,田遥却不干,挡在他面前。   她想气一气自己儿子,磋磨他的锐气。那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像极了过去的她,而她不喜欢照镜子。   “江顾盼没跟你说吗?他把你卖给我了。”   晚上回去时,江顾盼在家。   江执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他一天都没出去,专门等着自己回来。   桌上是新做的饭菜,全部是江顾盼以为他爱吃的,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水果,几颗圆滚滚的山竹堆在一块。   这一餐花了不少心思,也花费不少钱。   江父没死之前,也是江顾盼操持家中账务,江父离开以后,日子不好不坏地过,既没有太过拮据也没奢靡滥用。   江顾盼从不在他面前讲钱的事情,心里依旧把江执当做小孩,可江执知道,江父留下的那笔钱仅仅是能够维持日常。   那么今后呢,也要江顾盼一直养他吗?   江执坐在江顾盼对面,对上他哥一脸忐忑的表情,主动拨开一颗山竹,紫色的裂纹像是心中开裂的一道口子,拨开厚厚的皮,露出白嫩的肉。   江执拿出一块递到江顾盼嘴边,江顾盼笑着避开了,脸上的笑容柔柔的,虎牙又尖尖的。   “哥不吃,你自己吃。”   江执没有坚持,把那块甜软的果肉塞进自己嘴里,牙齿不必用力就碾碎了,口腔里漫过甜丝丝的味道。   那是江顾盼喜欢吃的水果。   江执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但他是江顾盼教出来的,他希望自己有一部分能够像他,好像这样他们就是密不可分的,不能被拆散。   “今天我妈来找我了。”江执打破了那甜蜜的假象,声音冷静而机械。   江顾盼果然慌乱了。   早知道先让他吃饭了,现在谁都没心情吃这顿饭。   “哥,你要送我走吗?”江执说。   江顾盼沉默半晌,“江执,你跟着你妈妈,比跟着我要好……”   “嗯。”江执把剩下的半颗山竹也吃掉了,甜得齁嗓子,他喉咙间的音色也变调,“你不想要我了。”   江顾盼眼眶一下红了,努力不要自己哭,尽管江执已经习惯了,江顾盼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狠狠一抹脸,说:“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我……是哥没用。”   他还是放手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自己要不要这么自私,把江执也拖进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比起永远有人陪在自己身边,江顾盼还是选择让江执拥有更好的生活。   江执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都知道江家那些事,但只要他离开,拥有新的身份,认识新的人,过往就不会缠着他。   江顾盼越想越难过,眼泪模糊视线,江执便走过来抱他,他的体温高,加热了江顾盼鼻尖的酸楚。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江执平静地说。   江顾盼埋在江执的颈间,眼泪滚烫地留下,也像烙铁一般,把两个人都给烫伤。   那天准备丰盛的晚餐没人动筷,半夜饿得肚子咕咕叫,江顾盼起身拆了桌上的饼干,那也是他以为江执喜欢吃的黄油味。   江执跟他哥坐在桌边,被喂了一块又一块,口干得直喝水,铁盒里最后只剩下碎渣渣。   江顾盼把那颗小熊脑袋拿去水池边冲了冲,擦干净,说可以放东西。   “这盒子这么扁,能放什么?”江执问。   江顾盼沉吟一会儿,说:“不知道,我没想好。”   总之不能扔掉。   后来没人再谈过这个话题,六月份中考结束,暑假漫长而炎热。   出成绩那天,江顾盼长长松了一口气。   江执却对自己的成绩丝毫不关心,那天从学校报道回来,桌前又摆着山竹,圆润厚实,江执知道那是为了庆祝。   “我反悔了,我不想走。”他对江顾盼说,面对江顾盼错愕的神情,心情还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像春天到来时薄薄的冰面,仅有细微的裂痕。   他和田遥说好的,暑假结束,就要去她给安排的高中。   “你拿了她给你的钱吗?你去还给她。”江执说。   江顾盼面带不解,连连摇头说:“我没拿她的钱,但是江执你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县城的资源落后,田遥早就为其联系好,要江执去读全封闭的私立学校。   “那我如果离开了,你会来看我吗?”江执问。   江顾盼迟疑了。   江执说:“我不走了,我不上学了,也和你一起出去打工。”   江顾盼立刻说:“不行,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要一直念下去……”   “但我不想离开你,哥。”江执拽住他的手腕,手指用力,把江顾盼攥得生疼,在江顾盼的挣脱下,故意留下印子。   那天两人大吵一架,江顾盼一听到江执说不想去念书也说了重话。   “你别开玩笑了,不上学你能做什么,你还没成年,在我这里就是累赘!”   江执得偿所愿,在江顾盼迅速懊恼的神情下,松开了手。   他要江顾盼永远记得这一天。   ——   那天田遥来学校找他,告诉江执:“江顾盼没跟你说吗?他把你卖给我了。”   江执完全不受挑衅,神情冷漠地让田遥想起一个人,于是更加厌烦。   樊家应当会喜欢他,他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江执对自己的母亲说:“你给江顾盼钱,我跟你回去。”   *   樊望津记得那个饼干盒。   是他亲手把那张银行卡放进去的。   那盒子扁扁的,根本装不下什么东西,他在里面留了字条,想要江顾盼拿着这笔钱去上大学。   江顾盼一分钱没用。   也不是没用,只是没花给自己。   他向来把自己看得很轻,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回报微乎其微不说,还被自己给缠上了,应当是很倒霉吧?   可他确实没能忘掉自己。   那天江顾盼喝得醉醺醺回家,还把手机弄丢了,应当是和田遥做了交易。   樊家不会允许他们再见面,江顾盼却犟种似的连那张卡上的几万块钱都不肯收,非要还给田遥。   最后还是樊望津争取到更多的钱。   养一个小孩可是很费钱的,江顾盼既要照顾他又要给他爱,田遥要是连这点钱都不愿意给,大家最好一拍两散。   “哼,胳膊肘往外拐,你看那家伙拿了钱还搭理你吗?”田遥一直给他灌输这样的想法,因为江执让她破费,几乎掏空她私攒下的小金库。   可江顾盼是个笨蛋,让他守口如瓶的事情他当真不会说,来A城这么久,就只想碰运气似的远远看江执一面。   他却不想只和江顾盼见一面。   手指间的烟渐渐燃尽、熄灭了。   苏溢的咬牙切齿的喊声也逐渐远去。   狭窄的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哥。”他感觉到江顾盼在颤抖,想要压下那份抖动。   他也不喜欢强迫江顾盼做他不愿做的事。   但他更不能接受江顾盼远离他。   樊望津强行喂给江顾盼自己的吻,看着那人泛红的眼眶,心底有异样感正抽动着,远远盖过了江顾盼抗拒时带给他的不适。   他想看江顾盼哭。   只为他一个人。   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或许早在那时我就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48章 48.“我会保存好”   48.   唇舌搅动间再抑制不住细碎的呜咽。   他和江执又接吻了,这实属不该。   身体碰撞间感受到明显的变化,江顾盼心里又是一惊,再没办法骗自己,眼前的人对他没感觉。那强烈的热度依附在他的身上令他头脑一片空白。   两个人勉强分开了,他连抵在江执胸膛的手指尖都在发颤,腕骨也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折。   深知对着那张镇定自若的脸,说任何话都不起作用,于是干脆不说了,只喘息,待喘匀了气,他一抹嘴巴就要离开。   樊望津拉住他,问:“你去哪里?”   “回去工作。”江顾盼把头埋下去,语气焦躁不耐,还是忍不住说,“你把烟掐了。”   樊望津把那燃尽的烟头展示给他看,江顾盼眼皮又一跳,“你也不怕烫到手。”   “伤了你会替我上药。”   “谁说的?那可不一定。”江顾盼别开头去嘴硬道。   嘴唇还是麻的,他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对方,樊望津表现得过于镇静,他却不得不在意,说着去工作,脚下却仿佛生了根。   “你不去处理一下吗?”江顾盼故意板着脸,给江执指明方向,“卫生间在那边。”   樊望津婉拒了。   他个子太高,站在角落里像被房梁压实了,和阴影融到一处。透过鸦黑的眼睫望着江顾盼的窘态,薄红爬满青年的脸颊、耳后,看着比樊望津的情况更加糟糕,本人却没有自觉。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了。”樊望津说,“今晚我能去找你吗?”   “不行!”江顾盼回应得很快,像被踩到尾巴一般,终于肯看向他,“你在想什么呢?”   “刚刚回答过了。”樊望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我在想你。”   紧跟着,连接下一句,“我想上你。”   江顾盼连连退后,用手肘挡住自己发烫的脸和发麻的嘴唇,“……你都从哪里学来的?”   他认定是有人教坏了江执。   却不等对方回答,便先一步离开了。   逃跑时心跳仍怦怦跳个不停,一路往休息室去,走廊里不小心撞到人,他低头匆匆道歉。   走到休息室门口又停下来,听到里面员工的笑闹声,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么推门进去。   江顾盼转身要往换衣间走,正好段自心寻过来,“小江哥,你刚刚吓我一跳。”   江顾盼停下脚步,表情颇为不自在,“抱歉,刚才没看路撞到你了。”   “没事。”段自心依旧微笑,和第一次跟江顾盼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收敛了那份轻佻,他看着是个又乖又纯情的大男孩。   段自心的眼神定格在江顾盼敞开的衣领,那圈牙印深浅不一地烙在皮肤上,无声宣布着主权。   “哥哥,我刚才看到你和一个男人接吻。”   江顾盼脑袋“嗡”地一声。   *   樊望津还是来了。   站在江顾盼的出租屋门口等着他开门,夏夜的晚风是一团热气,他身上有酒的味道。   江顾盼带着戒备,慢慢走近,刻意闻了闻,烟味倒是不重。   谁都没去开门。   江顾盼站在门口,很坚定地说:“我不可能让你进去。”   “嗯。”樊望津语气随意地像是讨论明天的天气,“我保证今天不上你也不行吗?”   江顾盼再压不住脾气抬腿踢了对方一脚,压低声音,像是野猫示威时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樊望津,你说话很难听你知道吗?”   “那应该怎么说?我想……”更夸张的词汇没说出口,江顾盼已经窜高,捂住樊望津口出狂言的嘴,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你和别人也这么讲话吗?”   “当然不。”樊望津贴上他的手掌蹭了蹭,“我对其他人又没有那种想法。”   江顾盼沉默良久,“你说过你不喜欢男人。”   “我只喜欢你。”樊望津拽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攥在手心,“江顾盼。”   这种时候江顾盼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江执叫他的名字,“我觉得你搞混了,根本没弄清楚,你对我……你只是把我当成……”   “你心里清楚,我没把你当哥。”樊望津强行与他十指交扣,江顾盼想要把手撤出来时已经晚了,每根手指都被牢牢控制住,像被铁圈束紧了。“还想我用那个称呼叫你吗?”   “如果你叫了,就更证明你对我的感情不是那回事。”这一次江顾盼没有一味躲避,“因为你从小缺少父母照顾,才会格外依赖我,江……江执,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她还活着呢。”   樊望津问:“说完了吗?”   江顾盼傻眼,也只得道:“说完了……”   “那就开门吧。”樊望津说,“既然我对你的感情是错位,根本不是真的,你又何必怕我?”   江顾盼自知说不过对方,也开始耍赖:“我不开,这里是我家,我租的房子,凭什么你说进就进?”   “那你报警抓我。”   “你有病啊!我、才、不!”江顾盼奋力挣脱了樊望津的禁锢,一只手被钳得火辣辣疼,指节处发红。   “江顾盼,你怕我失控,半夜进到这里吗?”樊望津忽然抬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   江顾盼还没明白其中含义,他又道,“我查过了,没有充分准备是进不去的,你可以放心。”   猝不及防被科普了一脸男同知识,江顾盼一时间忘记要揍人。   “谁要知道这种事?!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喜欢男的!”江顾盼再次强调。   “但你喜欢我。”樊望津的语气几乎点燃了江顾盼的情绪,为什么他能这么理直气壮?谁告诉他的?江顾盼从没想过……   “江顾盼,你爱我。”樊望津的声音低沉落在他耳边,“从我出生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江顾盼:“……”   他气呼呼又无法反驳,“但爱有不一样的含义,我对你没有那种欲望。”   “可以培养。”樊望津说。   江顾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想培养!”   “那我怎么办?”樊望津望着他,神色并无可怜之意,甚至与之相反,深邃而平静,像一口静默的井,“你又不要我了。”   *   最终,江顾盼还是把江执放进来了。   总不能留他在夜里喂蚊子。   他还是心太软,樊望津就是吃准他这一点。   江顾盼说:“回你自己的公寓去不好吗,这里这么热,根本就睡不好。”   “你和我一起回去。”樊望津说。   江顾盼立刻拒绝,“我不会再踏入你公寓一步。”   樊望津说:“那些照片我都收起来了,没给任何人看过。”   江顾盼像是被触发某种机制,无论樊望津说什么他都想反驳两句,“那是自然,给你朋友看了,他们一定也不能理解。你不一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过去的关系吗?”   “嗯。”樊望津大方承认,“我不想。”   江顾盼安静片刻,“哪怕我们不是兄弟,也不能成为别的,江执,你别做傻事了。”   “江顾盼,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事情才不算傻?”樊望津反问他,“和你爸那样或者像我妈那样?找个人结婚,再生个小孩,生下来以后不管不问。我那时候有你,你又有什么?”   江顾盼:“……”   江顾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樊望津冷漠指出。   “我只是不想你今后后悔!你也说了自己不是同性恋,咱俩在一块能有什么好结果!”   江顾盼急得在卧室里团团转,江执以前太过懂事听话,根本不用他操心,对于这姗姗来迟的叛逆期,江顾盼一时间手足无措。   “那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我只问你,”樊望津猛地抓住他,不要他继续兜圈子,“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说着,他又低头凑过来,江顾盼挡住这个吻,心跳声又像鼓点一般躁动,敲击着胸膛。   他想到今晚段自心说的那番话。   他说看到自己和一个男人接吻。   “那人是谁?”男孩的语气里带着好奇和探究,走廊延伸成一条无限长的漆黑隧道,“灯光太暗了,我没看清。”   “我不想。”江顾盼说,“我对男人没感觉,更别说你……你是江执,你自己也说了在这间出租屋里你就是江执!”   江顾盼的烦躁肉眼可见的溢出,都在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樊望津赶出去了,两个人嘴都亲了,怎么还能睡一起呢?   樊望津的话语却打断了他的思考。   “因为你不喜欢拍照,我们一张合照都没有。”   这很突兀,江顾盼一时接不上话。   “江顾盼,过去我想你的时候,能够想到的只有初三那年的暑假。”   江顾盼的呼吸放缓。   那个暑假,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相处得并不愉快。   “所以我才想拍照留下点什么。”樊望津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腕上,热度足以把人烫话,“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全部丢掉。”   江顾盼的态度软和许多,没办法再说重话,支吾半天,只好说:“随便你吧,拍都拍了……”   “我会保存好。”樊望津说,“这样以后你不要我了,让我滚蛋,我也可以留个念想。”   江顾盼:“……”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顾盼再狠不下心,犹豫了好半天,才挣扎着说:“你保证今晚什么都不会做。”   “我保证。”樊望津说。 作者有话说:   弟话最多的一集 第49章 49.“我也爱你”   49.   关灯躺下之后,江顾盼就后悔了。   这几个月以来,他和江执睡在一张床上,一直相安无事,但这并不代表今后也能如此维持下去。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眼中半分困意也无。   江顾盼特意选择睡在外围,生怕江执反悔,搞出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可自从江顾盼答应和他一起睡,江执便再没有出格的举动,一直很安分。   反而是江顾盼紧张过头,就连洗澡都把卫生间的门连着反锁两次。   长长呼出一口气,江顾盼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他睡不着也不敢睡。   “江顾盼,你醒着吗?”   夏夜里,出租屋闷热,连半点风都不流通,只有床脚边的风扇持续转动,发出微弱细小的噪音。   江执的声音被无限扩大在耳边,江顾盼捂住自己一边耳朵,又往旁边避了避,身子贴上边沿,才说:“你不也没睡?”   他不再好声好气和江执讲话了,对方的话反倒多了起来。   “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江执说。   “……你这又是和谁学的?”   “跟你。你以前给我讲过。”   江执的语气并无多大变化,入耳依旧低沉。两个人枕得明明不是一个枕头,那震动还是似有若无传来,江顾盼一动不敢动,像一具尸体般硬挺挺。   听着江执念起那些旧事,他自己都快忘了,怀疑江执怎么会记得。   “这也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吗?”江顾盼终于肯侧过一点头,视线在对方宽阔的肩膀停留,洗过澡之后身上只余下干净的沐浴液味道,是露水和柚子皮的气息。   江顾盼自己用时还不觉得,现在嗅到江执身上的气息,存在感强烈。   “不是。”江执的声音更贴近江顾盼的耳边了,江顾盼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一定一直都朝向自己。   “我只有做到足够优秀,让她满意,她才会告诉我一点以前的事。”   “她不喜欢我提你。”   江顾盼轻轻抿唇,语气也变轻了,“我猜也是。”   在田遥眼中,他和他爸应当是一类人,都是失败者。   江执:“我半夜爬你的床,你就会拍着我的背,给我讲故事。”   这下,江顾盼顾不得避让,惊诧地转过头,“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讲两句你就睡着了。”江执的眼睛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我上小学的时候。”   江顾盼松了一口气,又重新躺回去,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视线,“我记得你上初中之后就很自立了……”   江执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反而是江顾盼很喜欢勾肩搭背,表示亲昵,但也仅限于江执。   江执进入生长期后,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他就总爱挂在江执身上。江执虽然不会立刻就甩开,但也不会让江顾盼一直压着自己。他说这样会长不高,江顾盼也傻乎乎信了,晚上买一堆蔬菜喂给他弟,要他多补充营养。   “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事。”江执说。   江顾盼有些意外。   “不那么快长成大人,你还会多粘我一点。”   江顾盼:“……”   江执继续说:“现在叫你哥也没用,你只想把我推远,还想我去交女朋友。”   江顾盼百口莫辩,好几次张口又不知能说什么,最后只能回一句:“睡觉!”   说完他狠狠翻身,背对着江执。   江执说:“江顾盼,这个姿势有点危险。”   “你说了你什么都不会做!”   话虽这么说,江顾盼还是快速躺平回去。   “我什么都没有做。”江执的语气平淡到欠抽,“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所知,至少知道哪里有危险。”   江顾盼现在就想用枕头闷死对方,无比怀念两个人刚重逢时那个冷酷话少版本的江执。   ……可话又说回来,那是不是他装出来的?   江顾盼干脆紧闭双眼从一千开始倒数,数到400多终于有了困意,微弱的光亮顺着窗帘照拂在床角,风扇依旧响着些微动静。   一室宁静。   *   直到一双手臂捞住他,他本能地弹跳而起,一个飞腿踹了过去。   江执闷哼一声还是没松手,把江顾盼从床边拉了回来,就迅速松开手。   虚惊一场。   是自己睡觉不老实,险些掉下床去。   江顾盼梗着脖子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微弱地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执两条手臂分开在江顾盼身体两侧,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其他的情绪,忍痛皱眉。   江顾盼又心疼了,手抬起来却不知放在哪里好。   想要捧住江执的脸,怕姿势太过暧昧,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江执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要往自己腿上放,江顾盼立刻不干了,拼命把手往回缩。   “江执,别忘了你保证过我的!”江顾盼紧急喊停,“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要是反悔了,咱俩就彻底掰了!”   “没反悔。”江执既没有松开手,语气也没有过分强硬,只是陈述事实,“但现在是白天,江顾盼,昨晚已经过了。”   “……你这是耍赖!”江顾盼意识到此刻天色大亮,只得急中生智,“现在几点了,你不用去上课吗?”   江执看着他,破天荒地,眼底染上一丝无奈,“我们这周考试,昨天最后一科结束。”   江顾盼脑子空白一瞬。   “不然你以为他们一群人为什么非要聚在一起?”江执一边说,一边把手探进江顾盼的衣摆,摸那薄薄的腹肌纹理,男人的身体,江顾盼的身体,“玩完这一局,他们都要各自回家了。”   “那你呢?”江顾盼声音发颤。   “我?”江执的语调轻轻上扬起来,是平日里不会出现的语气,“我留下来陪你。”   “你是在开玩笑吗……别、别摸了!”江顾盼想反击,脑子却一团乱麻,顾不上自己,“你是说你前几天都在期末考?那你还来找我?还想睡在我这里??”   “更正一下,”江执说,“我是想睡你。”   江顾盼:“你疯了吗?期末考试重要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江执便打断他,“当然是你重要,江顾盼,你在想什么?”   江顾盼:“……”   江执:“你脸好红。”   “从我身上下来,你再乱摸试试呢,我下次就不是踢在你腿上了。”   “那是踢在哪里?”江执明知故问,仿佛真的很渴望答案一样,俯身下来,用鼻尖蹭江顾盼的脸,以示亲密。   江顾盼又呼吸不顺畅了,知道江执比想象中还要在乎他,他心中既是欣喜又暗道糟糕。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沦在这种喜悦当中,这明显是不对的,这份情感也早已扭曲变形。   “碍眼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   江执不再用手肘撑着床铺,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处,中间隔着的仅是宽松的衣物,以及一只手,手掌温热得贴在江顾盼的小腹。   “我听你的话,昨晚什么都没做,江顾盼,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奖励?”   江顾盼说:“你起来,你先起来我们再说。”   江执朝他笑了一下。   清晨尚未梳理的头发,更多发丝遮住他的眉眼,眼瞳浓郁的墨色像是要滴落下来,粘稠攀附在江顾盼的脸上、身上。   “你踢到我了,不帮我揉揉吗,哥?”   “别在这种时候叫我哥……你、你混账!”江顾盼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重话,杀伤力不及分别那天的万分之一。   江执只一味蹭着他,“或者替我上药也行。”   “我根本没伤到你。”江顾盼眼看对方真要脱,魂都要吓没了,主动制止。   自从被苏溢看到他出现公寓以后,江执的行为完全无法预估,疯了一般侵入江顾盼明确划分出的界限。   他起初是想循序渐进的,奈何江顾盼像一滩死水,扔下去的石子全部沉了底,连同他沉郁的心事,也被吞入其中,不得见光。   江顾盼能够包容一切,但这不代表他不痛苦。   他却从不愿意显露。   “不看看怎么知道?你会帮我看的对吧,哥?”江执没有停下动作,“毕竟你不希望我受伤,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护着我。”   江顾盼眼眶微微泛红,最后干脆不挣扎,摊成大字型,搁浅在岸边的死鱼般,仿佛认命了。   “江执,你自己想清楚,我什么都没有无所谓,你呢,你还没大学毕业,要是让你妈知道,你、你和我搞在一起……”   江执的动作慢下来,江顾盼似乎被逼到极限,情绪也跟着失控。   “你就完了,你这辈子就完了知道吗?”   “到头来还是想着我。”江执停下半褪的衣裤,重新把江顾盼拥在怀里,“哥,你还说你不爱我?”   江顾盼闭眼掉了几滴泪,狼狈地吸鼻子,“我没说不……”   他张不开口说那个字。   以前从没人对他说过,他对这个字词是如此陌生,乃至于无法触碰,不是不想,而是没资格。   江顾盼哽咽着,“我爱你,但是……”不是这样的爱,不是情人、恋人之间的爱。   江执对他来说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把江执参与的那部分抽空,他是一具空壳,   “那就够了。”江执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否认还未在他们之间诞生过的关系,柔柔地亲在他的嘴唇上。   “我也爱你,江顾盼。”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50章 50.“我来接你”   50.   八月的热浪,像奔涌的潮水,不停上涨。   江顾盼接连几天顶着乌黑的眼圈来酒吧,连谭鹤都劝他到休息间小憩一会儿。   于是,卷着员工借给他的薄毯,他在空调房里眯了十几分钟,一觉醒来头痛欲裂,不如不睡。   醒来发现休息室有其他人。   段自心正捧着手机打一款游戏,迟迟不过关,重复着死亡。   江顾盼无意瞄见了对方屏幕上熟悉的界面,想着这游戏居然没倒闭,还出了手游版,上学时谭鹤常常拉着他到网吧去打。   等了一会儿,段自心还没发现自己醒过来,全神贯注玩着游戏。   江顾盼边直接把毯子掀了,刚要起身,段自心看向他:“小江哥,你醒啦。”   原来他知道自己睡在这里,也难怪,这么大一个人横躺着,不发现才是真眼瞎。   江顾盼矜持地一点头,就要推门出去了,段自心却把手机递给他,说:“这关我总是过不去,哥哥你能不能帮过?”   江顾盼想拒绝,借口说自己不会玩。   段自心又笑眯眯地说:“大老板说你打这款游戏很厉害呢。”   谭鹤这大嘴巴。   江顾盼推开的动作改为接过,“我没用手机玩过这个,不一定过得去。”   他嘴上说着,手指已经灵活操作,指尖轻点,熟悉界面。   手游的操作比端游简单不止一点,他很快就操纵着人物过了关卡,通关的字样显示在屏幕上,他把手机转手还给段自心。   没人接手机。   对方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让江顾盼想起另外一个人。   但风格明显不一样,江执注视他,总是垂下眼睫认认真真,段自心的眼睛大而明亮,于是说是看着江顾盼,倒不如说是端详。   “小江哥,有没有人说你打游戏时专注的神情很帅?”   江顾盼微微动下嘴巴,尴尬地“额”了一声,想要找借口撤退了。   他并不知道如何跟段自心相处。   同样的,他也不知道和现在的江执应该怎么相处。   江执太喜欢对他动手动脚了,尤其是两个人“互通心意”以后,他有事没事就会往江顾盼身上贴,江顾盼每次都会被吓到,但无论他怎么打怎么骂,江执死活不松开,他也拿对方没办法。   暑假太过漫长。   刚刚经历一周江顾盼便吃不消了,外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出租屋像桑拿房一样,亏得江执能够忍受这么恶劣的条件,也要和自己挨在一起。   这几天晚上江顾盼接连做噩梦,不是被鬼压床,就是做梦被江执给压住,惊醒后发现对方确实把手臂横在他胸口。   江顾盼郁结之气难出,终于恶待江执一回,拧住对方手臂,把人给掐醒了。   昏暗的房间里四目相对,江执朝他凑近,“哥,疼。”   江顾盼听到那声哥,便如神经过敏一般,松开手,指尖连着手臂一块发麻。   算了。   他在心里说,像从前那样,妥协罢休。   可段自心不是江执。   其本质就不同。   如果现在有个男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江顾盼面前,不管是要亲还是要抱,还是撒娇求关注,江顾盼都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制止,并大声说出那句真理——他真不喜欢男人!!!   对江执,这样的说法行不通。   江顾盼也不能一拳把人凿进墙里,于是担惊受怕过着每一天,睡也睡不好,吃……倒是吃挺多。   也因此,对着段自心明显示好的话语,他心情更加复杂了,仿佛对方是一道难解的习题。   他上学时理科就不好,张口对段自心说:“谢谢,不用了。”   人家夸他帅,他说不用了。   段自心果然很快乐地笑起来,说:“哥哥,你这人真有意思。”   *   晚上酒吧结束营业,江顾盼一条腿刚迈上自己的小电炉,脚边就有常喂的流浪猫来蹭。   他又回去酒吧拿了一袋新猫粮,还有一小碟的水,放在角落里,那猫便礼貌地用菊花对着他,嗷呜嗷呜吃起来。   “小江哥,你真有爱心。”听到熟悉的称呼,江顾盼转过脸。   他那头银发在黑夜里很显眼,和猫一齐蹲在阴影处。   段自心一时愣了神,又朝他笑,“它叫什么名字?”   隔着好几辆电车,江顾盼回应道:“我不知道。”   “你经常喂这些猫,没给它们起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江顾盼的眉微微蹙起来,好像不高兴似的,实际只是在思考问题,他以前从没想过。   “猫不需要名字。”江顾盼得出结论,“是人类为了方便区分才给它们起名字。”   段自心眨眨眼,仍不能理解,“你真是好心。”他这一声念得很轻。   江顾盼没有听清,也没想追问,准备重新挎上自己的小电驴离开了。   身后段自心又说:“我本来还等着你质问我呢,现在只能亲自来问了。”   江顾盼不明所以。   “是你把我招进来的。”段自心说,“我也利用你职位上的便利,给自己行了很多方便。”   江顾盼早在谭鹤那里听说了。   “不生气吗?”段自心问他。   江顾盼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看你傻好骗啊。”段自心忽然卸下伪装,漆黑的夜幕在两人的脚下拉得无限长。   对上江顾盼那副无法理解的神情,段自心又说:“但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来找我对峙,好生无趣。”   江顾盼总是把眼睛看向别处,注视着人群,偶尔也注视酒吧里灯光闪烁的频率。   无论多恣意的笑闹,他都隔很远的观看,连处理斗殴事件,他也仿佛不在场一般镇定。   一群成年人动粗,喝醉了酒下手没有轻重,江顾盼拦着人冷不丁也要挨一下,且都是在制服底下,淤青被藏了起来。   他什么都不说,连伤口都不露。   “杨羽也是你捡到的猫吗?”段自心忽然问。   “什么?”杨羽明明是个人啊!   “我也是吗?”段自心盯着他。   江顾盼跟不上这场对话的节奏,刚要更正段自心的说辞,段自心抢先他一步,“那他也是?”   他的目光转向江顾盼的身后。   江顾盼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看去,一道笔直颀长的身影,悄声无息地矗立。   “江顾盼,我来接你。”   江执的语调平淡,对发问的人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江顾盼身边。   他的侧脸优越而神情淡然,自然而然便加入进这场对话,对于自己的出现没任何解释。   角落里吃食的猫不知何时不见了,大概是吃饱喝足就离开了。   “我没捡任何东西。”江顾盼一脸懵地回应。   眼前的情况过于离奇。   明明江执最忌讳别人知道他和自己之间的联系。   那根丝线那么纤细,像在走钢丝,爱是蒙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下才能吐露出的产物。   江顾盼接受了。   “你不是说他是你弟弟吗?”段自心的语气咄咄逼人起来,他暗示的那么明显,江顾盼已然察觉,却一直避开,他心有不平,“谁会和自己的弟弟亲嘴?”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阵深深的无力钻入江顾盼的心头。   事情像他想得那样糟糕,段自心真对自己有意思。   但是为什么?   两个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交际,更没有独处,交谈也都是在酒吧里。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请他和杨羽吃了顿饭吧!   “那天在酒吧里和你亲吻的男人就是他吧?”   “没这回事!是你看错了!”   江顾盼后背冷汗直冒,急于撇清自己和江执的关系。   腰间却被一条手臂环住,江顾盼太熟悉这触感和气息,眼神瞬间慌乱。   再抬起头,便听江执说:“哥,你为什么要否认?”   那语调染上一层笑意,柔柔的像是情人甜蜜的呢喃,也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江顾盼的耳畔,无声给了他一耳光。   江执拆他的台,段自心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他是不同的。”   段自心看向江顾盼的眼神,令江顾盼随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仿佛他犯下什么罪需要被审判。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爱江执,唯独他不可以。至少不能是那种爱。   可审判他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段自心仅仅是沉下脸来,“那你早说不就好了?害我以为我有机会。”   江顾盼咽咽口水,那句“不喜欢男人”再也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说服力。   他不喜欢男人,却和江执接吻,不喜欢男人,也还是和江执睡在一起。   江顾盼彻底紊乱了,江执却在这时给他致命一击。   “江顾盼,为什么否认,除了我你还想和谁接吻?”   他说着,而后,唇覆上来,熟练地撬开那道颤栗的缝隙。   当着段自心的面,他强行吻了江顾盼。   吻声持续不断,黏连纠缠。   不顾江顾盼的反抗,江执故意把唇舌撞在他的犬牙上,血腥味让江顾盼暂时停了下来。   等到江顾盼把他推开时,段自心已不见踪影。   余下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江顾盼喉咙里也像塞了砂纸,刺刺地痛痒,一开口声音喑哑,“……你怎么会来?”   “我来接你。”江执说。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你不是一直都在人前躲着我吗,那就躲下去啊!你、你……”江顾盼喉头一哽,热意控制不住往眼眶翻涌,“你想明天整个酒吧都知道,我和你亲过嘴?你想谭鹤也知道?那天我该直接把门打开,让谭鹤也进来!”   没想到能江顾盼生这么大的气。   江执抬手想帮他擦掉嘴角渗出的涎液,分不清那是谁的。   分不清最好。   他和江顾盼本来就不是能够分清楚的关系。   “我接受了……我已经接受了,你、你可以随时来,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能在外人面前羞辱我。”江顾盼把自己给讲哭了,更多是愤怒。江执条件反射要接住他的眼泪,江顾盼自己给抹掉了,恶狠狠的,“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什么感受?!”   他发泄完自己的怒火,呼哧呼哧喘气,感觉好受一些了,看到墙角上端坐着一只黑猫,悠闲地甩着尾巴。   忽然明白段自心那一长串问话的含义。   他这么好说话,对杨羽、对段自心都展现出不同程度的耐心和宽容。   可投喂仅是举手之劳,他微薄的善意不足以为流浪的动物遮风避雨。   江执是不同的。   你待江执太特殊了,给他太多的优待。   你给了他名字。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 第51章 51.“因为我嫉妒了”   51.   整个暑假,兄弟俩一直未能好好交流。   江执忽然反悔,不愿听从田遥的安排去上学,江顾盼跟他说不通,也整日气呼呼的。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每天的对话不超过三句,即便如此,还是要在一个饭桌上吃饭。   那天,江顾盼打开冰箱看到被保鲜膜封起来的饭菜,旁边还附赠一个圆滚滚的山竹,拿在手里冰冰凉又沉甸甸,忽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江执吵架。   他明明是做哥哥的,未免太不成熟。   江执要一个人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即使身边有亲妈陪着,心里也应该很害怕。   他离开县城读书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又何必跟江执置气?   他们能够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想明白这一点,江顾盼到卧室的门外敲敲门,说:“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   他走进屋内,把帘子掀开,江执正睡在床上。   没着急把人叫醒,他仔细端详弟弟的长相。   田遥说江执根本不是他们老江家的人,这江顾盼自然清楚,早几年他就知道,江执那么聪明,性格沉稳,和他完全不一样。   抬手摸了摸江执的额头,那双眼迅速睁开,睡意全无,抓住他的手腕。   “原来你醒着,干嘛不吭声?”江顾盼把手摊开在江执眼前,示意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家里这么热,怎么不开风扇?”   江执看着他,暗自嘀咕一句。   江顾盼听清楚了,却意外于这么幼稚的话是出自江执之口。   江执说:“热死我算了。”   江顾盼回:“那可不行,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江执掀起眼帘,望着江顾盼,“你不继续劝我了?”   江顾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起来吧,我们一起吃饭。”   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江顾盼又率先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江执站在厨房门口观望。   江顾盼出声:“快点过来,你小时候我经常陪你看电视呢,你陪哥哥一次怎么了?”   说完他迅速转头,胡乱摁着遥控器。   江执则坐到他旁边,学着他的语调念道:“哥哥。”   他这不是在叫人,分明是效仿调侃。   江顾盼厚着脸皮,耳尖却一点点地变红,装傻道:“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我就是你哥啊。”   许久,他才得到回答。   “嗯。”江执说。   拉着江执看了半个小时的民生节目,大爷大妈们还在屏幕里家长里短地唠,期间江顾盼去了一趟厨房,回来时手里拿着那颗留下的山竹。   剥开了,他先分一半给江执。   “你自己吃。”江执说。   江顾盼以为他还和自己闹矛盾,直接把水果怼到对方的嘴边,“你先吃,你吃了我才吃。”   江执瞟了他哥一眼,没再说什么,也没用手拿,而是张开了嘴。   甜腻的、清凉的果肉被吞咽下去,江顾盼问:“好吃吗?”   江执看着江顾盼,好几秒钟,害江顾盼也跟着紧张起来,难道水果放坏了?   不等他低头确认,江执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回答:“好吃。”   江顾盼作势要把剩下一半也给他,江执拒绝:“是我给你留的。”   “咱俩还分什么你我?”江顾盼坚持。   江执说:“你不吃,我就把刚才咽下去的吐出来。”   江顾盼不会以为他真会这么做。   尽管江执真的会做。   最后,江顾盼把半颗山竹吃下去了,吃完咂咂嘴回味,主动退一步说:“别生我气了,咱们不吵架行不行?”   江执重新把目光转向屏幕上的妯娌纷争,好像看入迷一般,不愿回答江顾盼提出的问题。   江顾盼却横插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并且越凑越近。   “行不行、行不行,江执,哥问你话呢?”江顾盼早就迈过成年的那道坎,在江执面前却还是那个大五岁的哥哥。   他把头往江执身上撞,江执挡开他,掌心垫着对方不停拱的脑袋,侧过脸去,声音也跟着低沉,“江顾盼,你别耍赖。”   听到自己大名,江顾盼也不愿再死皮赖脸地求了,撤开后缓了口气,“江执,有什么意义呢,最后你还不是要走?”   没等到回答,江顾盼率先待不下去,转身回了卧室。   望着那道被隔开的帘子,脑子不知道想些什么,一股脑把自己的东西全扔在床上,而后卷着铺盖出来,到另一个屋子去。   江执始终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脑勺,那后脑勺圆润饱满,很适合殴打。   当然江顾盼只是想想。   他和江父不一样,不会轻易对人使用暴力。   但这么多年的陪伴,江执还是被他传染上恶习,那副犟种的样子,一旦认定什么就很难扭转,和江顾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到了真要睡觉的时候,江执主动来问江顾盼:“哥,你不回屋睡吗?”   江顾盼翻个身背对着他,今天的勇气已经在沙发看电视时用完了,江执不止推开他,还叫他的全名。   这个时候叫哥有什么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叫,铺床的时候怎么不叫?   非要人都躺下来才知道挽回,那就晚了!   可他也不能晾着江执不回应。   那太不成熟,太不“大人”了。   面对着墙壁,江顾盼气呼呼说:“不回,两个人睡屋里太热,早该搬了。”   这么说一点都不硬气,江顾盼继续生自己的气。   好一会儿过去,江顾盼蹬掉自己身上的被子,大汗淋漓地喘一口气。   想到房间的灯没关,他起身要关灯,看江执还站在门口。   江顾盼一言不发踩上拖鞋,手没碰到开关,屋子先黑了下来。   江顾盼:“……”   眼睛尚未适应昏暗的环境,江顾盼故意冷声道:“你和我耍什么脾气?”   “不是要关灯吗,我帮你关了。”   江执的声音很近,度过了变声期他的声音更加好听了,就连这也和江顾盼不一样。   江顾盼的变声期是一只嘶哑的嘎嘎叫的鸭子,变声前后的差别微弱,白白遭罪。   一个晚上,接连示好被折面子,江顾盼还在气头上,“那我还要谢谢你?”   “不用谢。”那道声音说着,江顾盼感觉有一双手环住他的腰肢,他退后一步又迅速被拉了回来。“别这么对我,别和我这么生分。”   江执的呼吸热热地喷薄出来,洒在他耳边,江顾盼的身形一僵随后柔软下来。   “我不想和你分开,”江执又说,双臂收紧,勒得江顾盼有些痛。他力气何时变得这么大?仅仅是一个暑假而已,一眨眼间,一个不留神,男孩就成长起来。   “你会忘了我。”江执说。   “我不会。”   “那你记得来找我。”江执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像要把自己塞进江顾盼的身体里那样用力勒紧双臂,江顾盼疼的同时他也在疼,“你希望我走对不对?”   “哥,我听你的话。”江执说。   那道灼热的气息骤然疏远,疼痛的力道也已不再,江顾盼想抓住他,江执却走远了。   灯重新被打开,又在十几秒钟后恢复黑暗。   隔天江顾盼再回家时,江执已经跟着田遥离开。   他在江执书桌上找到那个饼干盒,拆开看到里面的纸条,和一张银行卡。   他们没有道别,没说过再见。   *   江顾盼从梦中醒来,熟悉的天花板高度令他心安。   很快,他就平复心跳。   再一次梦到那一天,梦到那个场景。   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唯独那个晚上,他们是分开睡的。   那一幕在大脑中不停地循环放映,像是噩梦里某种糟糕的预兆,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直到和江执相遇。   他几乎不做那种梦了,江执是那些梦境的开关。   开或者关,都由他掌控。   这是江顾盼龟缩在出租屋的第三天。   每一天,江执都会给他发消息,问他今晚能不能来,每一天,江顾盼都会回答,不行。   他们没有断开联系。   这招对江执不管用。   但江顾盼郑重地“请”他不要来自己的住处,他需要冷静几天,江执只能答应。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对江顾盼来说冲击还是太大。   在别人面前接吻,而且还是舌吻。   江顾盼的面子薄薄一层,被摁在晒烫的石板路上摩擦。   而且和他接吻的不是别人,是江执。不仅仅是性别男、生理男这么简单,江顾盼还大言不惭对段自心说,这人是他弟弟……个屁。   江顾盼从床上翻滚下来,身姿颓丧地去洗漱。   按照他的预想,谭鹤隔天就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谭鹤毫无动静,江顾盼特意翻看了员工群,大家聊的八卦也和他无关。   段自心并没有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   谭鹤早些时候还发来问候,问他搞定嫂子没。   为了防止谭鹤和上次一样突击拜访,江顾盼谎称自己正在谈恋爱,以此请了几天假。   谭鹤欣然接受。   江顾盼自己无法接受,准备今天就告诉谭鹤,他恋爱谈得不顺利,已经分手了。   反正也是假的。   出门前他检查自己的装束,瞄见耳朵上湛蓝色的耳钉时,目光一顿,仿佛又身处于那个燥热的夜晚。   当他质问江执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时。   江执回答他。   “因为我嫉妒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到下周三都是日更~ 第52章 52.“别拒绝我”   52.   回去酒吧工作,江顾盼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没有碰到段自心,以为对方今天没有排班。   谭鹤也不在。   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发生任何事,直到江顾盼查阅自己的手机,发现晚上十点多有人给他发消息。   内容是:【小江哥哥,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着那串文字,江顾盼一时恍惚。   他和那只粉红小猫很久没说过话了,好像就是暑假开始以后,对方便不再给发他消息。江顾盼认为这再正常不过,没人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况且对方还是个小女孩。   他和江执现在犹如乱线一般扯不清,不想再将无关人等搅进这滩浑水里。   干脆没有回复。   骑着自己的小电瓶回家,刚把车子停下,不远处的昏暗路灯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向他走来。   江顾盼仅仅是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锁车。   车子锁上了,人也走到跟前,江执说:“江顾盼,你不回我的消息,我等了你一晚上。”   江顾盼将信将疑拿出手机翻看,看完收起手机,挺直腰杆对江执说:“我回了。”   微信上,江执问自己能不能来找他,说自己失眠睡不着,江顾盼回给他两个字。   ——别来。   江执快速改变说法:“江顾盼,我热得头晕。”   江顾盼正要往前走的步子一顿,回头打量江执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你活该。”他说。   话说完,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沉默了。   江执一直跟在他身后,今天打定主意要做狗皮膏药,江顾盼也打定主意,这次绝对不让他进门。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江顾盼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同意谭鹤的说法,江执的确有点被他惯坏了。   走到出租房门口,江顾盼赶他,说:“你回你自己公寓去。”   “我睡不着,江顾盼。”江执低头去牵他的手,但他的身高远超出平均水平,示弱也像示威,“我错了,那天不该冲动,对不起,哥,我们和好。”   江顾盼把手避开不让江执碰着,也不去看对方的表情。   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江执只要一皱眉头,江顾盼便要对他嘘寒问暖。   现在他还用这招来对付他,真是太坏了!   “别和我来这套,这是原则问题。”江顾盼板着脸,竭力把话说得更重一点。   那晚两人不欢而散,再没好好谈过,谈也没用,江执照样我行我素。   江顾盼已经看透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在外面站一晚上你能消气吗?”江执问。   江顾盼把门打开了,手压在门把上没有进,坚持说:“你今天先回去。”   “不。”江执拒绝道。“江顾盼,你在为一个外人和我生气。”   江顾盼闻言把眼睛都睁大了,“你是认为你做得没错?你在别人面前……你还有理了?”   这简直大大的荒谬!   “那你告诉我惩罚是什么,你只让我等着,我等了,期限呢?”江执又迈前一步,黑压压的阴影跟上来,把夜晚的月光也给挡住了,他眼神乌沉,“你要一辈子不和我见面吗,就因为我亲了你?”   江顾盼:“???”   想质问江执说的这是什么话,两个大男人亲嘴,那难道还是寻常事吗?   是,酒吧里是有些开放人群乐意这么做,但江顾盼明显不在其中。   如果对象不是江执,他也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能和男人接吻。   “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在胡言乱语,你回去冷静一下我们再谈。”江顾盼努力不让自己大喊出来,胸口连绵起伏,作势要推门进屋,不再交谈。   江执却不依不饶,按住他的手臂,“我们现在就谈,谈清楚了我要和你一起睡觉。”   江顾盼:“……”   被迫正视对方的脸,江顾盼发现江执眼下确有严重的乌青,他呼吸的力度一缓,“……在这里睡你岂不是更睡不好?”   “那就去我的公寓,你和我一起去。”江执见江顾盼的态度有所松懈,立刻蹬鼻子上脸,“你去拿换洗的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你明知道不可能。”江顾盼仍然拒绝他。   江执烦躁极了,语气更加迫切,“那就在这里睡。”   江顾盼说:“不行。”   这是今晚他第几次被拒绝?   樊望津心口被塞入了一团火,接连三天江顾盼都在拒绝他。   因着不放心,樊望津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眼,确定那扇窗是亮着灯的,江顾盼还在。   但今晚没有。   今晚那扇窗是黑的。   江顾盼不在那里。   像过去很多次他半夜醒来,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卧室里空调的风冰冷的填满偌大的空间,窗帘轻盈地笼着月色,再没有逼仄闷热和蚊虫的嗡嗡声扰人。   他躺在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   而江顾盼不在这里。   樊望津盯着那洁白污垢的天花板到天明,等待着保姆敲响房门,一大家子坐在餐厅里无声的进食,每个人都相隔很远,每个人的表情都静谧。   偶尔苏溢也在其中,她是这些成员里情感最丰富的,会恶狠狠瞪着自己。   樊望津的情绪也像被抽进真空的塑料袋,只余下平静,有时候苏溢表演的太过卖力,他还会微笑鼓励。   这里的一切都像假的,是舞台搭起的剧幕,他只需要扮演好他的角色,说规定的台词。   这没有任何的难度,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甚至不用多余的思考。   而现在真空的包装破开一个口子,正滋滋往外漏气。   樊望津无比焦灼。   哪怕江顾盼就在自己眼前,他仍然觉得,对方不在这里。   他没有看向他,他没有偏向他,他没有原谅他。   好像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江顾盼的额头蹭着他的手掌,问他不吵架了行不行,江顾盼想要他们和好,为此不惜撒娇讨好。   那是他平日里绝不会做的举动,他总摆着哥哥的架子,不愿在江执面前展现脆弱。   他是不是从没说过?   江顾盼的温度也同样高得出奇,把他固定在原地,压在喉咙的话语马上就要溢出口——明天我就要走了。   和江顾盼说得那些话都不是说谎,一想到他们会分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他内心的火苗一点点蔓延,烧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再也无法被填满。   我想听你说,你会把我留下。   别推开我。   别让我一个人,江顾盼。   然后他开口,说的是:“你希望我走对不对?”   “我听你的话。”   *   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大力攥住,樊望津难以呼吸,乃至于把江顾盼摁在门板上时也无法控制力道。   巨大的撞击声,惊扰夜晚的宁静。   那晚他在关灯的房间里拥抱江顾盼,这一晚也同样拥抱住他。   彼时还是少年,他的拥抱轻盈而克制,怕多留恋一秒他都会反悔,怕对着田遥那张笑盈盈的脸说出不利的话。   去往A城的路上,他把嘴巴闭紧,抿出一道血印,干涸的唇破裂。   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田遥问他:“干嘛,绝食抗议啊?”   樊望津对着女人故意挑衅的脸,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曾开口,他所有想说的话语都恶毒,既诅咒自己也诅咒目光所及的所有人。   没有哪一刻,他想和江顾盼分开。   从他出生起,从他能够开口说话,他跟在江顾盼身后,而江顾盼主动拉过他的手……   他和江顾盼一直生活在一起。   今后也要一直生活下去。   “别拒绝我,江顾盼。”那股情绪冲撞在颅内,像是野兽的嘶吼,让他无法冷静思考,他并非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唯独你不行。”   亲吻是会上瘾的。   即便最初不熟练,充满磕磕绊绊,而后的几次,樊望津尝到江顾盼的喘息,他的呼吸声、他的身体,统统都在自己身下,时而舒展时而轻颤、紧缩。   他的感受也被掌控在他的唇齿间,轻轻舔舐过上颚,对着江顾盼那双迷蒙的眼睛,樊望津想,原来我想要这个。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   只要能够待在江顾盼身边,只要能找到理由和他绑定在一块——   原来我想要的更多。   不止要爱,还有你回应我。   隔壁传来“吱呀”地开门声,江顾盼早在被吻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凝滞住了,樊望津飞快将他推进门内。   “我草你¥%&…*!”   那串脏话不带一个文明用语,樊望津站定在原地听着。   “你们俩死同性恋到底想咋?!”开门看到对方身形比自己高近一个头,邻居嘴上的骂势稍缓,无奈怨气太大,还是憋不住,“要搞回屋里搞去!”   樊望津说:“抱歉。”   语气倒算真诚,那人的怒气稍缓。   又听他说:“好。”   隔壁:“???”   好什么好???   不是让你们真的回屋搞!!! 作者有话说:   装可怜没有用,弟急得汪汪叫   明天更~ 53.“我去藏起来” 53. 江执推门进屋,迎面就被江顾盼揍了一拳。砸在腹部,发出闷哼,他顺势倒在青年的身上。 江顾盼把嘴边多余的唾液抹掉了,语气渐冷:“起开,别挨着我,少跟我装可怜。” 他揭开对方的伪装,却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江执仍靠在他身上,呼吸热腾腾地往他的颈间喷薄。 江顾盼咬咬牙,狠心将人推开。 江执摇晃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江顾盼板着一张脸:“你还和我装?” 刚才把他摁在门板上强吻时可没这么虚弱,他后脑勺现在还疼着呢! 下定决心揭开江执拙劣的伪装,他抬手推了对面的人一把,江执又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像从喉咙里哼出来的音节,叫了一声“哥”。 江顾盼表示自己现在不吃这套了,正要开门把人轰出去。江执拉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他一下抽开了,警惕且防备地看着对方。 还嫌他不够丢人吗?以后见到隔壁他都要躲着走! 尽管因为时差关系,他从搬进来到现在还没遇到过邻居。 “江顾盼,我好热。”江执的声音沙哑。 江顾盼压不住火气,“能不热吗!你是发情的公狗吗?怎么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 他说不下去,对面的人要不是江执,他早把人踹到断子绝孙了,哪里还能让对方进门。 江执又来捞他的手臂,江顾盼继续恶狠狠道:“别碰我!” 空气忽然静谧,只剩下江执粗重的喘息声。 江顾盼神情一怔,主动抬手摸了江执的额头,烫得惊人。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那双淡漠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江顾盼,江顾盼方才还嚣张的气焰逐渐熄灭,变成干巴巴地一句:“你生病了。” * 在医院挂上急诊,江顾盼十分钟内摸了江执的额头三次。 江执眼睛闭着,靠坐在医院的候诊椅上。 此刻天还未亮,诊室旁却有不少人,没有能坐的位置,一楼大厅则空空荡荡,连排的蓝色塑料椅在幽微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轮到叫号,江顾盼先起身,不确定地问旁边的人:“你还能走吗?” 江执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他说:“不太舒服。” 江顾盼只好扶住他,江执得寸进尺,半挂在他身上。 医生见到两个人都乐了,给看过病,确认是发烧,问家里有没有药,保险起见还是开了几盒口服液。 瞧江执那副虚弱的样子,不靠着江顾盼好像就不会走路,医生说:“小伙子看着体格不错啊,不该病得这么重,哎你们年轻人现在体质都虚,回家养两天就好了。” “是啊。”江顾盼回应道,“这不用打针什么的吗?” 医生说:“想打也行,但现在打不了,你们等八点医院正式开门再来。” 江顾盼当着江执的面,一本正经地点头:“对,给屁股上来一针,好得快。” 江执把脸侧到江顾盼耳边,声音又哑又闷:“我不要。” 江顾盼故作惊讶:“为什么不要?难道你怕打针?” 后面没人排号了,医生多和他俩聊了几句,“你们都是大学生吧?附近大学城的?” 江顾盼主动接话:“他是,我不是。” 医生点点头,还要接着问,本来半死不活说句话都困难的江执忽然开口:“你看我们像兄弟吗?” 江顾盼身形一僵。 医生“嘶”了一声,仔细往两个人的脸上瞅,犹豫着:“这……你俩反正长得都挺帅,肯定招小姑娘喜欢!” 那就是不像。 这还用说吗? 不知道江执又抽什么风,也管不上对方还是个病人,江顾盼抬手给了江执后背一下。 最近他揍人越来越顺手,都不用做心里建设了。 哎,他果然还是老江家的种,但有没有可能是江执实在欠揍呢? 江顾盼给医生笑着说:“他开玩笑的,我俩不是兄弟。” 医生说:“不是吗?我还以为是远方表亲什么的。” “不是不是。”江顾盼摆手,指着江执,“他是我路边捡来的。” 拿着收据去开药时,江执冷不丁冒出一句:“江顾盼,我是你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吗?” 药房医生多看他俩一眼,背过身去拿药时,江顾盼忙掩住脸,“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执说:“一会儿你要把我重新放进垃圾桶,不管我了吗?” “我又不是你保姆,凭什么你生病我就要照顾你。”江顾盼在窗口压低声音道。 “上次我发烧,你来我公寓找我了。” “你也说了,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了,拿了药赶紧给我回去睡觉!” “你不和我一起睡,我睡不着。” “少骗人了,你肯定能睡着!” 江执看着他,认认真真说:“江顾盼,我会病死的。” * 公寓门口,江执正在输入密码,江顾盼看起来随时都可能逃跑。 他手里拎着药,犹豫的几秒钟里,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江执说:“江顾盼,进。” “我知道。”进门像是听从指令一样,江顾盼心底十分不爽。 把药放在鞋柜上,他问江执家里有什么,他先做点饭,然后好吃药,等江顾盼吃完药他就走人,绝不多待一秒。 江执说:“什么都没有。” 江顾盼和他对视:“你就是故意的。” 江执摇摇头,“真的没有,我自己在家不做饭。” 江顾盼不可思议道:“暑假也不做?那你平时吃什么,都吃外卖?” “不叫外卖,出去吃。”江执说着发出邀请,“我想和你一起吃午饭。”他知道江顾盼早上起不来。 江顾盼自认冷酷地拒绝了。 “你明明会做饭,别犯懒。” 江执说:“不和你一起吃,那就没意义。” 江顾盼检查完空荡如新的冰箱,意识到江执没有说谎。 他头顶已长出黑发,看起来更像不良少年,薄薄的唇抿起,像要被虎牙刺破了。 江执靠在厨房的玻璃门上,生着病,他整个人更加懒洋洋,更倦怠了,眼睑半阖着像随时有可能闭上,“上次你来时我就说过,我不会在家里吃饭,这里又没有你。” “……你太极端了江执。”江顾盼鼻间皱起的纹路,像是猫的胡须,有刺也是柔软的,一点都不扎人,“别把自己养死了。” “那你来养我。” 江顾盼又不回答了。 遇到难题他总是这样,别人会想方设法把试卷的空白填满,他却选择什么也不填。 不会就是不会,他大大方方承认。 这可能就是他成绩不好的主要原因。 “你先回屋躺着,我去楼下买菜……我保证,在你吃药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江顾盼许下这样的承诺,又觉得自己有责任把江执照顾好。 快步走到江执面前把他推回房间,还从衣柜里翻出来睡衣,半是命令地说:“把衣服换了,快点。” 江执当着他的面把上衣脱了,他察觉到不妥,连忙退出房间,丢下一句“我去买饭”便慌张逃开。 *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江顾盼跟着导航,找到一家粥铺,又到24小时便利店买了点速食,买完时间刚好,附近超市开门了,他又去超市买菜。 回来是一个小时后的事,输入了密码,打开门,江执就靠在沙发上,听见声音转过头。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都保证过了,不会失言的。” 他拎着大包小包,把江执的冰箱全塞满,“这是一周的量,你自己看着来,别等东西都坏了,听见没?” 江执不知何时到他身边来,说:“听见了。” “你不是不舒服吗?不舒服你就去躺着。”江顾盼无声退后一步。 江执朝他笑了笑,“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对你做。” 江顾盼万分警惕,江执的嘴不可信,他栽跟头栽了这么多次,终于长记性。 “不想传染你。”江执说。 江顾盼想到几个小时前,在自己家门前的那个吻,超级想要反驳。 想说你舌头都伸进来了,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用?他都咽下去了……喂给他什么,他就咽下去什么。 江顾盼越想脸越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迁怒于几小时后的江执,他把人往外推,嘴里骂着:“你滚蛋。” 江执滚了,重新滚到沙发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似的伸展开,笔直瘫在沙发上。 “回你房间去!”江顾盼毫不客气地训斥。 “不要。”江执微微歪过头,“那样就看不见你了。” 把并不算好喝的小米粥全部喝下去,江顾盼又盯着江执服下药。 “你怎么总是发烧?” 江执“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上,像梦呓般,“想你想的。” 江顾盼:“……” 他虽然还是别扭,但也知道回嘴:“给你屁股来一针就好了。” 江执半阖的眼睛抬起,“那也好不了,这是相思病。” 江顾盼脸色更加古怪。 未等他张口说话,门口传来“滴滴”地输入密码的声音。 江顾盼一惊,迅速起身,却被江执按住。 “你要去开门吗?” 江顾盼摇头,指了指江执的房间,“我去藏起来啊。” 春意夏 屁股来一针药到病除!恋哥也能治好(不是) 明天更 54.“你家里藏人了?” 54. “我去藏起来啊。” 江顾盼的语气过于理所应当。 樊望津来不及阻止,他已自觉踏入卧室,关好了门。 玄关响起密码输入错误的提示音,门外的人恼羞成怒,改为大力拍击门板。 几分钟后才迎来房子主人大发慈悲的现身,樊望津打开门,脸色苍白眼瞳幽深,身形又高大,像一堵墙一样堵在进出的门口。 如果这不是白天,活脱脱一只索命的鬼。 门外苏溢也吓了一跳,见樊望津一副病容,积攒的怒气没处发,“让你妈别再来找我问东问西,我最烦谁她心里不清楚吗!” 樊望津:“你也说了,那是我妈,又不是我养的狗,怎么可能听我的?” 苏溢:“……” 几日不见,樊望津这张嘴越发恶毒,从前明明是个哑巴,说多一个字仿佛都要了他的命,最近却愈发嚣张,好像被解开什么封印似的。 苏溢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自从确认樊苏漓会留在国内,她不再频繁来找樊望津的麻烦,却还留意着这厮的动向。 那天从樊望津家中跑出来的那个人,和酒吧里误入包厢的“服务生”分明是同一个人。 苏溢心里有诸多疑问解不开,恰好杨羽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对苏溢可谓是有问必答。 她知道了那人的名字,也知道对方是酒吧的主理人,却不知他和樊望津为何会有那么密切的往来。 想到那人眼眶通红从公寓跑出来的模样,苏溢心中的疑惑更深。 酒吧那晚,那人离开包厢后,樊望津便心不在焉,魂也跟着飞走一半。 连别人强行塞进他手中的话筒,他也接过,同时接过的还有一根细长的香烟,烟嘴是深红色,如同固体的红酒一般流淌,被他咬在嘴里,笑着把话筒推开,借口说自己抽烟没办法唱歌。 那虚伪的笑容苏溢见得多了,这才符合她对樊望津的了解。 不一会儿,樊望津找借口离开。 好奇心驱使下,苏溢也在片刻后推门出去,直觉告诉她,樊望津一定是去找那个人了。 尽管江顾盼根本不是来找他的。 * “你放假不回去,可把她给急坏了。”苏溢说。 樊望津还是寸步不让堵着门口,即使生着病,他给人的压迫感依旧很强,让苏溢很不适。 那双眼睛什么都不装,既没有情绪也没有沟通的欲望。 “你不也没回去?” 意料之外的,樊望津今天不打算顺着她说话,每一句都顶了回来。 苏溢嗤笑一声,“我回去做什么?那里又不是我家。” “樊苏漓呢?” 苏溢不由地怔住。 平日里樊苏漓和樊望津的交流很少,几乎不沟通也不寒暄。 樊苏漓比苏溢年长几岁,思想也要成熟许多。父母婚姻破裂后,对于这个突然冒出的弟弟,她表面既不排斥也不接纳,全当家中没有这个人。 苏溢则全然相反,把樊望津视作眼中钉。 樊望津一直被她针对,从最开始的沉默到简短吐露几个字,再到熟练应对。 樊望津微笑时才最假。 他从不主动提到家中的任何一个人。 姐姐的名字从樊望津的口中说出来,苏溢止不住诧异。 可这还没完,见她不回答,樊望津又说:“她不是住在家里吗,你不去找她吗?” 苏溢:“……我姐早就搬出来了。” 樊望津的问话打乱了她的节奏,苏溢站在被太阳烘暖的门廊,心里的疑惑更巨大,翻绞成一团。 樊望津暑假没有回樊家,给出的理由也很正当,要提前工作积累经验。 田遥则认为他不可理喻,想实习家里就有公司,何必辛辛苦苦到外面求职。 樊苏漓回国后,她的危机感大大提升,连每周固定的牌局都没心思去了,好言好语劝不回樊望津,便拉下脸来和苏溢套近乎。 苏溢没忘了当初田遥把江顾盼公寓钥匙交给她时说的那些话,她说你们姐弟俩相互有个照应。 苏溢听了想吐,表面笑着说,当然好了阿姨。 田遥明知道自己讨厌她讨厌得不行,也知道钥匙一旦交到她手里,苏溢要怎么折腾自己儿子,可她依旧这么做了,想以此来掌控樊望津。 他们可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你不想我进去?”苏溢算是看出来了,哼笑一声,“是啊连门锁都换了,肯定是不愿意我踏进来一步。” 樊望津说:“你知道就好。” 然后他又说:“找你姐去。” 说完便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要把门关上了,这在苏溢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樊望津今天是吃了什么?怎么还变异了? 往日里就算再讨厌对方,他们也是暗自较劲,把对彼此的厌恶藏在机锋里,现在樊望津直接摊牌了,就差把那个“滚”字直接说出来。 这太奇怪了。 樊望津抬手就要关门,苏溢则眼尖在他展臂时发现公寓的蹊跷。 平日里光洁如新的餐桌上,摆着未来得及收拾的吃食,还有零星的药品。 不是不在家里吃饭吗? 上次偷偷开火还护食,樊望津这狗东西一定是吃错药了…… 苏溢猛然醒悟过来,“你家里藏人了?!” * 卧室的门开着一小条缝。 江顾盼本来坐在书桌前放空,这次他决心不偷听,但苏溢最后那声喊得实在响亮,江顾盼想不听到都难。 这时候别说把门锁上了,连关门的动静都会被发现。 与其加深误会,倒不如直接现身。 实在不行,就说江执在酒吧晕倒了,自己乐于助人把他送回来…… 江顾盼快速分析利弊,慌乱中打开了门。 他上学时成绩不好,想必也与他不善思考有关。 江执看到他,脸色便阴沉下去,江顾盼便知道自己选错了。 手在门把上一抖,锁扣自动弹出来“咔哒”一声,没有锁住任何一扇门,反而把他自己给推出来。 苏溢嘴巴半张着合不拢,看看卧室里忽然冒出的江顾盼,又看樊望津。 别人生病气色差像要去见阎王,樊望津倒是像要变成阎王。 他此刻心情非常、非常差。 十分难得,苏溢竟然能够读懂他的情绪。 要知道樊望津永远一副表情,不然就是和索命鬼一样,突然对你笑一下,总之要死不活的。 现在倒是鲜活很多。 江顾盼捂嘴干咳一声,掩耳盗铃般,“那个,你没什么事,我这边就先走了。” 樊望津语气沉沉的,“走去哪?” 苏溢更加诧异,哟?不乐意了? 她也跟着张口,“别呀小哥,怎么我来了你就走?” 无论是哪个问题,江顾盼都回答不上来,门口两个人都齐刷刷看向他,看得他后背直冒汗。 不知道自己惹了谁,被强吻的是他,留下照顾病患的也是他,有人来了他主动藏起来,被发现了不想解释不清,他主动站出来。 结果呢,到头来又是他做错了。 江顾盼心里没由来升上一丝委屈。 这在从前不会发生,他向来是任劳任怨。 可辛苦耕地的老黄牛还有脾气呢,一犯起犟来能把人都给撞飞。 江顾盼深呼吸两口气,“我和你们又不熟,留下来干嘛?” 苏溢眨眨眼,看向樊望津。 樊望津心情差,她心情就美,不管对方会如何回答,她先展露出笑颜,友好地对江顾盼说:“不熟吗?这都是我们第三次碰面了。” 江顾盼把这茬给忘了。 苏溢见过他。 这么一想,江执可强吻了他不止一次。 越想越气,江顾盼攥紧拳头,忍气吞声,“我就一做饭的,拿工资办事。” 苏溢语气充满怀疑:“樊望津,你请了家政?” 这绝对不可能。 还在樊家住的时候,樊望津的房间就不许任何人进,连打扫都是他自己来。 除非……除非江顾盼真的很特别。 看着那扇半敞的卧室门,苏溢心想,可不就是特别吗。 那是樊望津自己的地盘,谁都不让进,狗撒尿似的霸着,现在忽然就随意了,还往里面藏了个人。 “对。” 说话间,樊望津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他是来给我做饭的。” 他顺着江顾盼的话说了下去。 苏溢说:“那上次在酒吧……” “是兼职!”这回江顾盼抢先回答。 苏溢半个字不信,但应承着,“哇小哥哥你真是多才多艺。” 樊望津一声未吭。 苏溢又说:“那你做一顿饭多少钱呀,吃外卖太不健康,我也想试着订饭吃吃看。” “他被我包月了。”尽管语气是平缓的,樊望津的尾音还是染上一丝烦躁。 苏溢说:“你也说了是包月,那下个月……” “下个月我就辞职不干了。”江顾盼说。 两个人一来一回,配合倒是默契。苏溢知道再打探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见好就收。 “那真是太可惜了,好处都被他一个人占着。”苏溢朝江顾盼笑了笑,“小哥哥,我今晚去酒吧能不能见到你?” 江顾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苏溢笑起来……和江执有些像。 是那种气质的吻合,让他一时间晃神。 “不能。你别想了,苏溢。”樊望津终于把不耐烦摆在明面上,“我妈那边我会去说,让她别来打扰你。” 他把苏溢挡在门外,这回是彻彻底底,不让她再看江顾盼一眼。 “你也别来打扰我。” 门在眼前关上了。 江顾盼震惊于江执的态度,他和苏溢相处的并不愉快。 江顾盼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 樊望津却像没有发泄完情绪,迈步向他走来。 “江顾盼,你知道她是谁吗,就和她说那么多?” 没搞明白江执为什么这么生气,对方已经到他的面前。 “她以前姓樊。” 春意夏 哥弟偷情被发现(不是) 明天更 55.“果然是你” 55. 当晚江顾盼又请假了。 谭鹤发来亲切问候,问他到底行不行,怎么还没把人追到手,自己可以免费支招。 江顾盼索性告诉谭鹤,跟对方没谈成,分了。 谭鹤:【???】 谭鹤:【我那么大一个嫂子呢?这就没了?】 江顾盼没回,把手机掩在枕头底下,过一会儿手机又开始震动,嗡嗡得像催命。 一掏出来看,却不是谭鹤。 【小江哥哥,A城下雨了】 【好大的雨啊】 【哥哥,你打算一辈子不理我吗?】 看到最后一句,江顾盼眼皮一跳。 今晚外面确实下雨了,雨势不小,像要把积攒一周的闷热都冲刷走。 江顾盼敞开窗户,窗帘也拉开半扇,雨声噼啪打在窗沿上,确实凉爽,也很吵人。 苏溢和江执真的有亲缘关系,却远不止是亲戚那么简单。 他这个哥哥是假冒的,苏溢和江执才是货真价实的亲姐弟。 脑袋转过这道弯,江顾盼后知后觉。 难怪江执不愿意跟苏溢介绍自己。 江顾盼是凭空出现的,没有参与过江执这四年的生活。 该怎么向他现在的家人介绍自己这个冒牌货? 看苏溢和江执那架势该是相处得不好,有矛盾。但再怎么有矛盾,那还是一家人,苏溢还是能够大大方方来敲门,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和江执这么遮遮掩掩,才是心里有鬼。 知道自己和江执不能这么荒唐下去,江顾盼上午便借着此事,和江执吵起来。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江顾盼一甩手,硬凹出胡搅蛮缠的样子。“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还要被你反复试探!我以为你们是情侣的时候你也没否认,看我胡乱猜测很好笑是不是?” 江执朝他服软了,说我们不要为了外人吵架。 江顾盼说:“你说错了,我才是外人。” 他看江执脸色变得更惨白,身体还在生病,又要听他讲这些,江顾盼心里不是滋味。 但就像他在江执家要藏起来一样,他们本来就不是能搬到台面上讲的关系。 之后不管江执怎么挽留,他都坚持要走。 江执病恹恹地说他不吃药了,那是最后的手段,他耍小孩子脾气。 江顾盼硬下心肠来,说:“不吃就不吃,谁管你。” 他心里也有气,怎么会不生气,江执说什么他都配合了,到头来还是有秘密。 谁都可以这么对他,但江执也变坏了,嘴上说听他的话,实际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他气呼呼撂下一句:“我反正不管你,你找你妈去。” * 现在想想,这和四年前那个暑假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争执也是幼稚园级别。 是否因为交还了那张卡,他自觉不欠江执什么,才会朝对方大发脾气? 江顾盼翻身把自己闷在枕头上,手机持续震动。 那粉红小猫还在不停给他发消息,像是算好日子,势必要把江顾盼从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召唤出来。 江顾盼麻木看着那一串串哭泣的表情包,小姑娘有这毅力,什么样的男生追不到,为什么非要得到他的回复? 【我跟我哥吵架了】 最后一行消息闪出来,江顾盼抿着唇端详了近一分钟。 小猫爪子:【是啊,下了好大的雨】 粉红小猫激动地回复:【哥哥!!!你终于肯理我了(大哭/)(大哭/)】 小猫爪子:【你怎么和你哥吵架了?他又没听懂你说话?还是又在装傻?】 那边的回复慢下来,好一会儿才跳出一段简短的文字:【我不知道】 【可能我说错话惹他不开心了】 江顾盼眼皮没由来地又是一跳。 小猫爪子:【那你跟他道歉了?】 小猫乖巧地说:【我说了对不起】 【道歉还不原谅你,那就不是你的问题】 江顾盼打下这行字,紧接着继续打:【有些人就是会渐行渐远,即便是家人】 那边沉默了一阵。 【哥哥,你心情不好】 江顾盼所答非所问:【雨下得太大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时不时还伴随着雷闪。窗户不能再开,不然整个房间都要遭殃,江顾盼下床去把窗户关上了,闷热重新聚拢在房间里。 【小江哥哥,你别难过】 江顾盼看着那行文字,回复:【我没有难过】 然后,他主动说:【你知道我网名是什么意思吗?】 那边认真回复:【哥哥你网名很可爱】 小猫爪子:【谢谢。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什么意思?】 江顾盼的手指停在输入法上,想想也挺没意思的,捏了下耳垂上的钻钉,他起身去洗漱了。 洗完漱回来才继续回:【我以为你能猜到】 【我猜不到,哥哥可不可以告诉我(可怜/)】 小猫爪子:【因为我喜欢吃山竹】 小猫爪子:【山竹的果肉很像小猫爪子】 江顾盼点着输入法继续发送消息:【妹妹,你有照片可以发给我看看吗?】 【为什么?】 小猫爪子:【突然想谈恋爱了。】 消息发过去,没得到回应。 快睡觉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江顾盼把手机甩在床上,走到门口,问也没问是谁。 “江执你不要命了?外面下着雨你还发着烧,又还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江顾盼,你开门。” 门外的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提自己的要求。 江顾盼僵直在门口,雨夜的风凉丝丝钻进来,他想一定是他还不够狠心,才要江执以为他们能够继续荒唐下去。 下次如果是田遥来了呢。 他不该贪心的。 他们早就不是兄弟了。 他容忍江执和他睡在一起,容忍他亲吻自己,那是变相的默许,他作为年纪更大的一方有权利也有义务阻止。 江执要是还想有更近一步的打算,他要比对方先清醒过来。 “哥,求你把门打开。” 见江顾盼无动于衷,江执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祈求似的再次开口。 “你自己有钥匙。”江顾盼听到自己的声音,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态度应该更坚决,杜绝一切的可能性。 “我忘记带了。”江执说。 江顾盼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神色清明不少,他脑子转得是比别人慢了一点,但不至于次次都上当。 “你骗人。” 你只是想要我开门。 你要我先原谅你。 江顾盼发现他能读懂江执了,原来也不是不好懂,他们分开了四年,重逢不过几个月,又能够重新了解对方了。 他以前从没看透的那些事,现在也慢慢摸清楚门路。 江执太聪明,怪只能怪他脑筋不好,只能当个笨蛋。 雨声哗啦啦的从屋檐滴落下来,江执说:“哥,我好冷。” “你没有打伞吗?”江顾盼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江执,你要是敢骗我……” 又能如何呢? 他还不是把门打开了,他还是服软了,没办法抛下江执彻底不管。 我不是说让你去找你妈吗? 现在来找我算什么? 江顾盼抽了抽发酸的鼻子,敞开那道门,于是风雨进来,江执也进来。 阴冷的雨水贴在他身上,江执从来都热得出奇的身体现在冰冷像一具的尸体。 江顾盼眼泪瞬间脱离出眼眶,声音闷闷的,任由对方抱上自己,“江执,你是不是有病?” 江执本来就有病,今天还是江顾盼一起和他去的医院呢。 “你别谈恋爱。”江执说。 于是外面雷雨大作,街边形成的小小水洼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别谈女朋友,也不要和别人好。”樊望津用手臂一点点箍紧江顾盼。 他快要疯了,收到那些短信,江顾盼主动朝“她”示好。 他喜欢“她”对他的称呼吗,喜欢热情黏人的女孩? 他连“她”的样子都没见过,怎么敢对“她”有好感? 为什么要告诉“她”自己喜欢吃山竹?为什么找“她”要照片,为什么想谈恋爱? 他们不是接吻过了吗,只有接吻还不行,还不能够把江顾盼绑在自己身边…… 说这么多都是借口,他只是嫉妒。 我也想和你谈恋爱,江顾盼。 别推开我。 我想留在你身边。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江顾盼在他耳边说。 “果然是你。” 春意夏 嫂子没了,但哥夫来了,谭鹤你准备迎接一下吧! 明天更~~~~ 56.“你可以叫我宝宝” 57. 阵阵的雨声被抵挡在门外,却不断有微小的水渍声从两人相贴的唇齿间传出。 江执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热度,带着闷沉的鼻音,贴着江顾盼的面颊。 他说他退烧了。 江顾盼一个字没信,呼吸也跟着热,这场病也一定传染给了他。 不然他怎么会默许江执的行为,让他用肢体缠住他,用身上的热度以及唇舌抚慰他。 一定是今晚的这场雨太大,把他的理智也给冲垮。 眼前的人扮成小姑娘来耍他,更是一口一个“小江哥哥”,没皮没脸地打探他的情报。 江顾盼被吻得舌尖发麻,江执还要强行留住他,被他一手推开了。摸到被雨水浸透的衣衫,薄得近乎透明。江顾盼的手指贴在肌肉的轮廓上,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 如果不是江执,他想象不到和谁做这种事。 男人女人都不行,他们都是陌生人,感情需要培养,亲密关系要一点点建立。 而那厚重又泥泞的情感只存在于他们之间,像积在淤泥里的雨,无论怎么过滤还是有杂质,本就是浑浊的积水。 “坏东西。”他这么评价江执。 江执没有否认,他浑身湿透了,黑发蜷曲,长度遮在眉眼间,只管用眼神一寸寸地描摹,胆大包天把吻移到江顾盼的颈间,上唇轻蹭过喉结,还要往下探。 江顾盼吓得一抖,连忙说:“你要是敢咬我,你就完蛋了。” 具体是怎么完蛋他没说,他和江执才是彻底完蛋了,再也回不去从前。 眼前的人摸上他湿润的眼角,说:“小江哥哥,你哭了。” 江顾盼当即一巴掌拍在江执的肩膀,不许他这么叫自己。 “对不起哥哥。”江执朝他道歉,近乎急切,“我不该装作别人接近你。” 江顾盼说你现在也在装,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话。 他故作冷漠。 江执现在一开口,他自动脑补对方头像上那只粉红色的Hello Kitty,和江执没一点相像,真是委屈他这么精湛的演技。 他应该更生气才对。 窗外的雨水把他的怒火也浇灭了,室内的闷热也搅浑他的头脑。 早已湿透的衣物被迅速剥离,胸膛的炽热是另外一种地狱。 江执又吻上来,故意往他的虎牙上撞,下唇磕得流血,用舌头把血液和唾液都搅浑了,喂到彼此的嘴里,好像也算一种血脉交融,吞进肚里, 江顾盼呜咽几声,手再次触到对方的胸膛,分明是抗拒的姿态,却被江执一把抓住手腕,紧紧贴着炽热的肌肤。 床板又不堪重负,响起令人牙酸的声音。 江顾盼的眼泪还没流干,闭目时又挤出一些,被江执顺着眼角的纹路给舔走、舔湿。 他的呼吸加重了,那句“混蛋”成了气音。 “哥,你为什么要找杨羽介绍女朋友?”江执缠上来,宽大的手掌贴在江顾盼的侧脸,完全包裹住,捧在手心里,“你是不是真想谈恋爱,和女生?” 他的语气那样轻,问题却步步紧逼,发梢还在不停淌着水,顺着下颌往下坠,滴落江顾盼的身上,凉得他心颤。 “谁让你骗我?”江顾盼抿住自己唇间的热,做无谓的抵抗。 “你有个姐姐却从没和我说,是你先把我耍得团团转,要不是你每次和我说话的时机都太凑巧,我也不会发现。是不是只要我没发现,你就准备一直以这个身份和我聊天?” “不。”江执的表情抑郁,情绪外露,“我不能一直用那个号跟你聊天。” “因为我会嫉妒。”他说。 又是这一句。 江顾盼的思维卡壳。 “你多回‘她’一个字,我都难受。”江执说,“你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你主动加了‘她’。” 江执这是在倒打一耙,江顾盼立刻回嘴:“明明是你不想和我有太多牵扯……”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 “你认为我不想和你有牵扯,不想要你?”江执用身体的炽热逼近他,江顾盼的大腿往后缩,脚踝却被压住了,“你现在也这么认为吗?” “如果被苏溢发现你对我很重要,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吸引你的注意力。”江执的呼吸压在他的颈间,沉甸甸的,像他未曾宣泄出的情感,“江顾盼,你对年纪比你小的人都优待,对她是不是也另眼相看?” “不然为什么和她说那么多话?你一眼都不看向我。” “你觉得她长得漂亮吗?小江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嘴甜会说话的女孩?”江执说,“我们是一个父亲生的,应该有相像的地方。” 说着,他手指已经勾住不属于他的裤带。 江顾盼听后哑口无言,试图守护最后一点贞操。 “你在胡说什么?” “我我我不,我谁都不喜欢,我不喜欢女孩。”江顾盼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说出这句话,“我没想跟谁谈恋爱!” 事情怎么能被江执扭曲解读成这个样子? 江顾盼心底的震惊完全不亚于被江执亲口告知,他还有一个姐姐。 噢。 江顾盼心想,或者说他现在才承认。 原来他在嫉妒。 他嫉妒有人代替自己成为江执新的家人,他是为了这个而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两个人亲嘴。 “我只是气不过你骗了我,想要报复一下。”江顾盼的声音弱下去,“谁知道你会冒雨过来……江执,不许再把手往里面伸了!” 江执的手掌厚实压在他的胸口,“江顾盼,我要你。” 江顾盼脸涨得通红,“你究竟听没听懂,我根本没想要谁的照片,也不想和别人谈恋爱……” “给我。” “……” 这是完全听不进去。 “不行。”江顾盼拒绝道,推江执的力气并不大。 这在江执的预料之中。 在江执正式松手之前,他又说,“我没做好心里准备,我害怕。” 江执的手重新压回他的胸口,把他压回床上。 江顾盼一脸茫然,怎么又不让他起来了? “害怕什么?”江执语气放轻,像怕惊扰到墙沿上匍匐的猫,指尖轻抚着它的尾巴。仅仅是一个尖端,江顾盼的呼吸乱颤。 “你别……别动我。” “我帮你。”江执说,“江顾盼,我给你舒服” 江顾盼的呼吸更加急促,手抓紧了床单,攥成一团,理智跟着涣散。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江顾盼的手比他大,手指也比他修长。 江顾盼早知道江执长大了,但不该是这样的长大,连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接吻的体验,现在就连……也是他。 他想要挣脱这种令人沉溺的愉悦,一颗水珠悄然无息滑进他的衣领,江顾盼眼神清明片刻。 “你、你还生着病呢!”他忽然清醒过来,江执不给他翻身的机会,行动得更加快速。 江顾盼的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掌控,追随着愉悦的韵律,主动躬身贴向江执。 那片炽热又传染到他身上,令他呼吸一窒,脑海一片空白。 等那段空白过去了,江执不再压着他,抽开身。 纸巾抽出的声音在漫长的雨夜里撕扯着江顾盼的耳朵。 约摸过去几分钟,他才从床上起身,爬起来抓了一把江执潮湿的头发,努力忽视他手上的纸团,闷声道:“这样不行,你先去洗个澡吧。” 他还是优先选择了逃避。 * 趁着浴室里的水声未停,江顾盼也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把自己清理干净。 等待的过程中,他重新翻阅他和粉红小猫的聊天记录。 江执之所以会露馅,是他太急切想要江顾盼回应自己。 或许在他看来,哪怕是一个假的身份,都比自己更讨江顾盼的喜欢。 ——“因为我会嫉妒。” 江顾盼脑海里又响起这句话。 浴室的门开了,江执把自己收拾好出来,看到江顾盼身上的装束,脚步停在门外。 江顾盼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本该掩在衣袖下的伤疤,完全暴露在外。他重新换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忘记是买哪件衣服的赠品。 江执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处。 江顾盼鼓起勇气,朝江执招招手,眼睛却完全不看对面。 “你过来,我帮你。” 外面的雨好像都随着这一句话停下了。 室内太过安静。 “你想怎么帮我?”江执问。 江顾盼这次看向对面,视线不受控地往下移,又迅速飘回来,定格在江执的脸上,“……就像你刚才那样。” 他说完这句话,整条舌头连同喉咙都是烫的。 江执两步走到他跟前,身上还带着洗澡后的潮湿,和沐浴露的淡淡清香,眼瞳的深色却再也压制不住。 “还是说你生病了需要休息……”江顾盼话没说完,江执便打断,“我要。” “江顾盼,我要你帮我。” 刚洗过澡,江执的头发还是潮湿的,其他地方也一样。 他安安静静把眼神定格在江顾盼的脸上,江顾盼羞耻到恨不得一头扎进裤裆里。 那不行,那更让江执得偿所愿了。 江顾盼生疏地碰着,感觉和刚才不太一样,未把疑惑说出口,江执主动回答:“洗澡时解决了。” 江顾盼瞬间把手弹射开,“那你还让我……!” 江执重新把住他的手腕,把呼吸重新搭在他的脖颈,熨帖着江顾盼的锁骨,“不够,一次不够。” 江顾盼再不能后悔,耳边是江执完全不压抑的喘息,好像故意喘给他听。 “江顾盼,你说句话。”江执叫他。 “说、说什么?”江顾盼刚一出声,江执便闷哼一声。 江顾盼不敢再说话。 江执却没放过他。 “你可以叫我宝宝。” 春意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小心把存稿放出来了,那明天不更了,已经更两章了呜呜呜呜,往下翻还有一章 57.“我等你准备好” 57. 八月过半,暑气愈发汹涌。 谭鹤一心挖掘江顾盼的八卦,想要知道他和“嫂子”不合的真正原因。 开场又是那句耳熟能详的“我的好哥哥诶”,江顾盼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了一句:“我对年纪比我小的人都有优待?” 这话不会凭空而出,谭鹤敏锐捕捉到,“谁说的?是嫂子吗?” “你别乱讲,他压根不是什么嫂子!”身边有客人路过,江顾盼颔低了下巴,小声反驳。 谭鹤说:“那肯定是有的啊。” 江顾盼看上去很想反驳,见谭鹤还有话说,他耐着性子听下去。 “还不是你以前给人当哥当习惯了,总爱操心这操心那。”谭鹤说,“江执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听到江执的名字,江顾盼更难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端详半天。 “说曹操曹操到。”谭鹤说着,一拍江顾盼的肩膀,往舞池附近指去,“这小子最近怎么天天来?” 即便有灯光扰乱视线,江顾盼还是一眼寻到江执,光与影交叠,鼓噪的音乐比心跳声大上许多倍。 江执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长发披在肩头,此刻脸上挂着漂亮的笑,正朝着江顾盼挥手示意。 掩下叹息,江顾盼走了过去。 和一心想要蹭酒蹭折扣的杨羽不同,苏溢给钱给得极其大方,专门指名要江顾盼开酒。 本来江顾盼不负责场内销售,谭鹤秉承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原则,还是将他推了出去。 江顾盼慢慢走近,把人看得更清楚。 江执面容冷淡,身边又有苏溢,想搭讪的人都持观望态度,可他们之间又空出好大的位置,像是等着谁来坐。 这两个人各有各的风格,只有笑起来,眉眼的走势才相似。 女生用手一指旁边的江执,话是对着江顾盼说的:“我不认识这家伙,卡座是我单独开的。” 江执闻言向苏溢侧目,甚至朝她笑了笑,说:“你来我公寓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见外。” “你天天来酒吧,小心我向你妈告状。”苏溢威胁说。 “是你天天来,我才来的。”江执面不改色,原封不动地回敬,“还是说你想要你妈也知道?” 苏溢嘴角抽了抽,“行,当我施舍你的,你就一直坐着吧,一步也别挪。” 听多了两人的对话,江顾盼渐渐领悟过来,这绝非什么亲密的调侃,而是在阴阳怪气。 可看见江执的笑,他仍没忍住多瞄两眼。 江执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抬向他。 江顾盼迅速收回目光,给两个人倒酒,苏溢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江哥你坐啊,我们可以聊聊天。” 江顾盼摇头拒绝,“我不能一直守着你们这桌,还有其他事情……” 苏溢也大方地挥手任他去,仿佛刚才的热情是假象。 她想要作弄樊望津,樊望津便打定主意和她作对,一点情绪也不外露,连续多天下来和江顾盼如同陌生人一般,不止不说话,连招呼也不打。 这才是最异常的。 都到家里来做饭了,客套寒暄总要的吧,樊望津最会这一套了,偏偏不对着江顾盼做。 那扇半敞开的房门依旧在苏溢的脑海里停留,她的好奇心也像那扇半开的门,目光则被挡个严严实实。 樊望津想让她什么也打探不到,她就偏要撬开蚌壳,一探究竟。 整个暑假枯燥无聊。 樊苏漓有工作在身,苏溢便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她想虽然樊望津表面上没什么表示,心里不一定怎么想,这厮最能装孙子。 * 江顾盼回到后台松了口气,对上谭鹤的目光那口气又吊了起来。 “那丫头别是看上你了吧。”谭鹤狐疑地说。 江顾盼:“?” 江顾盼:“绝无可能。” “那就行。”谭鹤说,“叫你开酒就开酒,可别卖身啊。” 江顾盼怀疑谭鹤知道些什么,看到苏溢和江执坐在一起,一点都不惊讶,可能早就知道苏溢的身份。 到头来,还是自己最好骗,既认不出这俩人是姐弟,就连男女也分不清。 粉红小猫在江顾盼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之后江执向他道歉,并且当着他的面把账号注销了,江顾盼也给了他教训。 晚些时候,他出去看,满场寻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猜测是提前离场了。 将近一周的时间,场场都来,差不多也该腻了。 江顾盼进入休息室,听见熟悉的游戏声,向旁边多瞄了一眼。 那偷闲的服务生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朝他讨好地笑一笑。 江顾盼想那游戏音乐很耳熟,对方抢先开口:“哥,你这头发得补色了吧?” 快到换班的时间,江顾盼不想折腾,摇头拒绝:“别麻烦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行,那什么时候需要你叫我一声就成。” 江顾盼和那服务生一前一后出来,长廊里多出一个人。 服务生见对方没有穿工作制服,立刻表示后台不能随意进出,客人需要移步前场。 江顾盼见状连忙拦住,说这人我认识。 等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江顾盼又开口:“闲杂人等止步后台。” “我不是闲杂人等。”江执说,“我专门来找你的,哥。” * 江顾盼重新把休息室的门打开,不用说话,江执便自觉进来。 “谭鹤还在呢。”江顾盼没有看向江执,对着空气讲话。 “我知道。” “你不应该和苏溢在一块吗?” “她嫌无聊,先回去了。” “……那你呢,怎么还不走?”被江执堵到储物柜前,铁质的柜子抵着脊背,江顾盼仍想要躲开他的目光。 “不行。” 他捂住江执的嘴,没说什么不行,反正江执想做什么都不行。 透过鸦黑的眼睫,江执把眼底的深色往他的眼前递,“我来找你一起回家。” “……谁要跟你回去。”江顾盼还在嘴硬。 一周前的那个雨夜,江执作死淋雨跑到他的出租屋,第二天高烧不退,去医院打了吊瓶才缓过来。 江顾盼则啥事没有,抵抗力强得可怕。 以免江执真把自己给养死了,江顾盼暂时住进公寓里。江执病好了以后,还会主动早起做饭。 唯一让江顾盼习惯不了的是,江执逮到机会就要吻他,手指顺着衣摆滑进滑出,贴着骨骼的掌心像在描绘纹路,熟悉路线。 那晚过后他们非但没能拉开距离,反而又向前迈进一步。 * 公寓的门开了。 刚换好鞋,江顾盼嘴巴就被啾了一下。 江执安静等着他回吻,他却在越发静谧的氛围里不好意思起来,推开江执,径直走进卫生间。 江顾盼还在洗手,江执已然贴近,“休息室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人,帮你染过头发?” “你怎么还偷听?”江顾盼颇为头疼地说。 “只听到这一句,他讲话很大声。” 江顾盼胡乱应声,江执的手便缠上他的头发,“江顾盼,我也可以帮你染。” “你会吗你就染?”江顾盼语带困惑,头皮被按摩得挺舒服,他没有叫对方停下来。 江执又凑上来吻他的脸颊,江顾盼还是未能习惯,指尖划过被吻的侧脸,“你别总是粘着我……” 江执说:“那你叫我宝宝。” 江顾盼:“你要挨揍了……唔。” 话语造不成威胁,早在那个雨夜,他未能心狠把江执挡在外面,就该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 他放任江执对他近一步的侵占,放任他把手放在自己身上,同时放任他自己。 他回应了江执。 齿间被撬开时,江顾盼尝试动了动舌头,生涩而不得要领。 江执屏息等待着,那柔软的舌尖舔上他的上颚,碰一下就想逃离,被他霸道地吸吮,嘴角溢出涎液。 落地窗前闪出一道雷电。 今晚又要下雨。 “江顾盼,我可以吗?”那双眼睛专注看着他,只看着他。 江顾盼还没从深吻的余韵中缓过来,被江执眼神中的渴望烫伤一般,胡乱点了头。 他没办法不答应。 他在江执的公寓里,身上换的是江执为他准备的衣物。 锁骨处的咬痕已完全愈合,江执舔咬那颗钉的动作很轻,含糊说了声对不起。 雷闪打在挺直的鼻梁,他的一半脸明亮,另外一半陷在阴影里。 江顾盼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发颤,说别、别。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等你准备好。”江执那模样堪称乖巧,让江顾盼恍惚,仿佛回到几年前。 可生长出的骨骼不会回缩,此刻发生的事情也还要继续。 江执单手解着他的衣扣,吻在江顾盼想象不到的位置。 手指和嘴并用,吮吸着。 春意夏 啊!多么纯洁的兄弟情! 58.“我以为你走了” 59. 江执离开以后,家里只剩下江顾盼一个人。 谭鹤来看过他几次,并对他的生存环境产生质疑。 “你……就算不开火,也收拾一下家里卫生吧。”谭鹤站在卧室门外和江顾盼说话。 就在江执离开的一周后,确认弟弟再也不会回来,江顾盼重新搬回了小屋,只是这次不需要用帘子隔开,他可以睡在靠窗边的位置。 江顾盼顶着一头鸡窝,硬是被谭鹤从床上拔了出来,期间还不小心把放在枕边的手机给碰掉了。 谭鹤叹了一口气,给他捡起来,“你这手机也该换个新的了。” 江顾盼看了一眼,这手机也不是他的,他的手机早在那晚和田遥碰面时给弄丢了,现在用的这部是江执的。 江执一直没开口要回去,他也一直忘记还。 整个暑假,两个人既不说话,江执也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渠道。 甚至于被自己赶走了,还要塞钱给他。 江顾盼眼泪刷拉拉往下落,给谭鹤吓了一跳,抓耳挠腮半天,只想到一句:“反正他早晚要走的,你也不能和他过一辈子……” 江顾盼哭得更大声,谭鹤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在他看来,这是江执自己的选择。 在抛弃自己的亲妈和江顾盼这个傻哥哥之间,他选了前者。 江顾盼和江父都被这母子俩耍得团团转,现在人走了,江顾盼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压力没有那么大,也能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谭鹤不懂,早在十年前、更早以前,江顾盼的生活就被挤压变形了,在江父带着田遥进门之前,在田遥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之前,在江执诞生之前,江顾盼已经是个听话懂事、不给家里惹麻烦的小孩…… 他注定会奉献自己全部,泼洒这片爱很贫瘠的土壤上。 无论是江父在世前还是去世后,家里的一切事宜都是江顾盼在打理,买菜做饭做家务,都有江执分担。 每周的菜谱、每月的账单,记在纸上的不仅是江顾盼的笔迹,还有江执的。 如果没有江执,这些事也会是江顾盼一直在做,如果没有江执,那就更没有人能够回应江顾盼。 没有人能无条件地接住他的泪水,会记得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就将饼干盒留下来。 江顾盼把眼睛哭肿了,谭鹤递上来纸巾,为他不值得,他说话本来就难听,安慰也像在骂人。 江顾盼不乐意听他诋毁弟弟,一直在为江执辩解。 谭鹤不懂,因为他把江执和江顾盼当做分开的两个人看待,江顾盼也很难说得清,自己为什么对这个毫无血缘的弟弟如此执着、放不下。 这个家如此不健康的生长着,按理说早该枯萎了,在田遥离开以后、在江父离世那一年,它有那么多次都该分崩离析,却都奇迹般地愈合了,重新生长起来。 为了证明江执不是白眼狼,江顾盼还把饼干盒里留下的那张银行卡拿给谭鹤看。 谭鹤一拍大腿:“还算这白眼狼有点良心。” 江顾盼含着鼻音凶巴巴:“江执不是白眼狼!” 谭鹤没当回事,以为卡里顶天几万块,催着江顾盼去银行看,最好马上取出来,以免那对母子后悔。 得知卡里有六位数,谭鹤自动闭麦。 一年后,他找到江顾盼说自己想离开这里,到其他城市寻找机会,劝江顾盼也和他一起。 江顾盼那时候刚买了一辆全新摩托,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谭鹤走。 他趴在摩托车上,那摩托比他大一圈,整个人像猫晒太阳一样没骨头。 谭鹤痛心疾首:“辛辛苦苦攒的钱,你是一点都不想留啊。” 江顾盼当没听见,翻过头继续和自己的爱摩贴贴。 “你心里有没有数,也不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了,晚上骑着你那破车进山找死啊?”谭鹤从头到脚打量江顾盼,哪哪儿看都不顺眼,“还有你打耳钉就算了,那锁骨有什么好打的?” 江顾盼说:“谭鹤你是你妈附体吗?” 谭鹤冷哼,“要是我妈,看你作成这样早把你腿给打断了,还能让你买摩托?” 江顾盼回避他的问题,给出自己的回答:“我不走,你就别管我了。” 他知道谭鹤是想拉他一把,但没用。 是江顾盼自己不想离开县城。 谭鹤怕江顾盼真死在哪个街头,离开前叫他妈多看着他点。 自己儿子要去外面打拼,谭妈妈的一腔母爱正愁没地方使,全用在江顾盼身上。 每次和谭鹤视频通话,都忧心忡忡,比起关心自己儿子,聊得最多的是江顾盼的近况。 “哎呀我真的不想他骑那个车,上次摔了,膝盖流了好多血,一声不吭的!还不想我知道!那我能不担心吗?我担心死了……” 后来谭鹤做生意失败,差点欠债,江顾盼从银行卡里取出那笔钱,借给谭鹤急用。 谭鹤心里感动,却仍忍不住嘴欠:“你不是说死都不会碰这笔钱吗?” 江顾盼说:“可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谭鹤眼睁睁见他的眼眶变红,知道他还是没忘。江执这个人是离开了,回忆却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咽喉最脆弱的部位,江顾盼没想咽下去,于是每次呼吸都发疼。 谭母每周带饭去看江顾盼一次,江顾盼便一直惦念着她的好。这次愿意拿钱帮忙,也是谭家一直以来待他都不错。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别人对他一点点的好,他都想要加倍还回去。 长叹一口气,谭鹤似是妥协了,哼调子一般哼出一句话:“我听说那谁明年要考A城的大学,你要不要过来?” 那双泛红的眼睛飘向他,江顾盼神色茫然地说:“谁?” * 江顾盼被雨声吵醒了,还是深夜,他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起身时,衣服布料摩擦到胸口,江顾盼倒吸一口凉气,转回头自认凶狠地扫描江执的睡颜。 雨滴噼里啪来打在窗上,极其扰人,江执竟还能继续睡,哪里是睡眠质量不好,分明好得过头。 他却以此为借口硬把江顾盼留在了公寓,甚至不惜抛下脸面,跟江顾盼装可怜。 “不跟你一起睡我每晚都会做噩梦。” “我什么都不会做,乖乖听你的话。” “小江哥哥……” 江顾盼走到客厅找水喝,落地窗前更是噼啪响个不停,往近了瞧,居然下起了冰雹,有些砸在玻璃上碎成了冰晶。 他们现在做的事一点都不合理,不合理但是合法。 因为对方是江执,江顾盼才能够接受。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会互相倚靠对方,他会触碰江执的脸,江执也会借自己的肩膀给他。 无数次,江顾盼在江执的颈间扎窝,用眼泪填满,江执一句怨言也没有。 “哥。” 玻璃窗前闪出一道身影,下一秒就把江顾盼缠紧,“睁眼没看见你,我以为你走了。” “这种天气我能去哪儿?”江顾盼看着玻璃上交叠的两道身影,心情平静又奇特,“我去树下等雷劈吗?” 跟着谭鹤做生意的这两年,江顾盼耳熏目濡,也能嘴欠两句。 平时他都光听不说,老老实实一只猫,现在对着江执蔫坏。 谁让江执先骗的他呢? 刚见面时便用高冷的外壳唬得他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他真介怀当年的事,和自己有了隔阂。 自从认清自己那时的心情是嫉妒,他就再没办法理直气壮说自己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 他嫉妒江执和苏溢的关系,嫉妒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家人。 而现在有另一种方式,能够让他和江执重新建立联系,江顾盼……江顾盼半推半就,加入进来。 知道江执并不恨自己,知道他把自己看得很重要,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 江顾盼根本没办法忍受和江执形同陌路,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底线。 可能从始至终,他希望的都是被坚定选择,还是自私地想要有人能够爱他。 不管这爱是以哪种形式诞生。 那都属于他。 江执的手并不老实,玻璃窗映照出两人的身影,他潜入江顾盼的衣摆,江顾盼“嘶”了一声,“江执,你别……假装自己是婴儿。” 他不好意思说那几个字,迂回提醒对方。 江执亲吻他的后颈,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下个月我就过生日了,江顾盼。” “所以呢?”江顾盼没反应过来。 “我二十了,不是婴儿。” “……我是让你别摸我的胸!”江顾盼气急败坏说出来。 春意夏 宝宝(。í ˰ ì。) 明天更 59. “我一定会来找你” 60. 苏溢举杯将最后一口鸡尾酒吞下,今天樊望津没有跟来,江顾盼也不见踪影。 一问其他的服务人员才得知,江顾盼今天休班。 苏溢嘴边溢出一声轻哼,就这还说不熟?恐怕连对方的排班表都一清二楚。 经过多方证实,苏溢已经得知樊望津在酒吧里亲过一个男人,这么劲爆的消息,要是田遥知道脸都要气绿了。 苏溢跃跃欲试,却还是留了心眼,在百分百确定男人是谁之前,没有轻举妄动。 可眼下只能有一个答案。 反而让她难以置信,樊望津真的会当众亲吻别人? 那是得多失控的情况下,才让他做出如此不计后果又极端的选择? 她一直想找到樊望津的弱点,希望他能经历自己当年体会到的痛苦。 现在她好像找到了,却和苏溢想象中不太一样。 因为那是一个具体的人。 樊望津一直表现得像个机器人一样,足够优秀也足够理智,对于那些要求他完成的事情他可以抗住压力,尽力做到最好。 这也是樊家对他青睐有加的原因,家里人常常拿樊望津来教育苏溢,希望她能够成熟一点。 但这样只会适得其反,让苏溢更加讨厌这个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弟弟。 只要樊望津出现,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你的家庭从未美满过。 过去这么久,苏溢不清楚假象和谎言到底哪个更残忍,反正两者她都经历了。 她不明白她妈为什么可以不恨,还能够面不改色地和父亲办理离婚手续,在她眼里他爸和那女人都应该各打一百大板,最好连樊望津也受着。 但是没有。 不但没有,他爸还得到了一个继承人,一个男孩。 不管樊苏漓有多优秀,履历有多么漂亮,在她的家人、在爷爷奶奶面前,仍然是一个男孩更让他们舒心,更能令他们露出笑容。 苏溢也替她姐感到生气,那愤怒日积月累,已经成为她的养料。 把酒杯放下,她扬起头问回她话的那个年轻服务生,“那你知道怎么能够联系到江顾盼吗?” 那服务生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几秒钟,让苏溢略感不舒服。 她知道八成没戏,就算对方清楚也不会随意告知给客人。 可或许是她方才的笑容打动了这男孩,他竟也朝她笑了笑。 “好巧,我和小江哥很熟。” * 江顾盼今天休班,本来想着不休了,把之前请假的天数补上,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时候。 江执却特意来问他,“哥,你今天是不是休息?” 他重新管他叫哥,无论什么场合。江顾盼分外警惕着,“你又想干什么?” “想和你一起吃晚饭。”江执说。 “上次有人打扰,这一次我想只有我们两个人。”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江顾盼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那还是他和江执重逢没多久,江执主动约他去大学城附近的自助餐厅…… 江顾盼想到那天的经历,脑子像是忽然开了窍,经过最近一阵的洗礼,他已经彻底看清江执。 可恶的粉红小猫! “那天那么巧就撞见你那几个同学……该不会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不是。”江执说,“只有杨羽是。” 江顾盼:“?” 江顾盼:“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江执倒是大方,“我看你们走得近,他还叫你哥,我心里不舒服。”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又给闭上。 “我想让他知道我们认识,比你跟他更熟悉。”江执说着侧过脸亲了亲江顾盼的耳朵,“其他人不是我安排的,我一开始也没想让你躲起来,对不起,哥。” 他现在道歉说得利索,江顾盼可没忘他在卫生间和人撞见的耻辱。 “都是你,害我被当成变态!”江顾盼终于能把自己的憋屈抒发出来,“杨羽以为我是gay!偷偷跟踪你!” 江执说:“对不起,我错了。” 江顾盼不满地嘟囔,“好了我知道了……你别亲了。” 江执为什么那么喜欢亲吻自己,自己脸上又没有蜂蜜。 除了江执,江顾盼从未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如今的不反抗,已是很大的进步。 拥抱倒是无所谓,小的时候他也常常抱江执,把人揣在自己怀里晃来晃去,现在是江执压在自己身上晃来晃去。 江顾盼不再问江执为什么非要选择他这样的蠢问题。 那个雨夜已经很好的回答了他,因为其他的关系都承载不下那样的欲望,满得溢出,满得在他手心里绽放。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冷淡,还要那么凶。”江顾盼终于找机会问。 “怕你不要我。”江执的手指缠绕在他的发丝上,“怕你赶我走,不许我留在你身边。” “难道你臭着一张脸我就会留你?” “你留了。”江执说,“反而是我亲近你的时候,你才想要跑。” 是这样吗? 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也没有凶,我喊你哥了。”江执又说,“小江哥哥。” “那你也没有对我笑,你对找你搭讪的人都有笑脸……” 江顾盼也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记仇,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江执闻言似在思考,垂下眼睫,那双深色的瞳孔倒影着他,“那些都不是真心的。” “是为了快点结束对话。” 江顾盼没明白,“什么意思?” “只要我对别人笑,他们就会着急结束对话马上离开。” 江顾盼脑补了一下那场面,无语凝噎,“那是人家在害羞吧。” “苏溢说我笑起来很难看,”江执说,“我是故意恶心她。” 江顾盼:“……” 姐弟俩的关系如此恶劣,是他没能想到的。 “你笑起来一点也不难看啊,”江顾盼极顺手地捧住江执的脸,仔细端详,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好看的,一点瑕疵挑不出来,“明明很好看。” “是吗。”江执的语气又变得很淡很淡,将江顾盼搂进自己怀里,“那我笑给你看。” “不用特意笑给我看,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江顾盼摸了摸江执的头,不自觉用上小时候和江执说话的语气,那是构成他们的一部分,再怎样都无法割舍。 “而且,我之所以能和杨羽熟悉起来,也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因为江执说了实话,礼尚往来,江顾盼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说,“他和你不是一个学校的吗,我就想着,说不定他认识你……” “你直接问我,我也会告诉你。”江执又凑近了些许,眼睫划过江顾盼的脸颊,留下些微的痒意。 沙发装不下两个成年男性,他们互相依偎,像是两只相互取暖的动物,时间仿佛凝固又倒退。 “当时你又没来找我,我也不想你觉得我阴魂不散,毕竟……是我先把你送走的。” 江顾盼忍着那份痒和心底的躁动,不再慌乱于江执对他突然的靠近。 或许心底也在盼望着,能够和江执重新亲密起来,却被更庞大的事物碾压,怕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反倒是害了江执。 反正他总是在失去。 于是一遍遍地麻痹自己,当初的选择就是最好的,江执值得更好的生活,没他也行。 “可我一定会来找你,江顾盼。” 但是江执决绝那样的生活。 * 那一整天,他们都躺在沙发上随便聊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重逢以后,他们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一整天都和对方待在一块。 当初的江顾盼心事重重,总认为江执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而江执也觉得,江顾盼是在赶他走。 像那年的暑假,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他们都没有对彼此说真心话。 江顾盼是以为他们还有相处的时间,江执则是怕多说一句话,自己就不愿意走了。 他本来就不想和江顾盼分开,每一个晚上都在思念,乃至于那情感变了质,在日与夜的咀嚼间,悄然未觉。 那个醉酒的夜晚,真心被掩藏在游戏里,连江执都未能发觉。 他只看向江顾盼的眼睛,竟然能承载住他的侵袭,哪怕他失去控制,做出野兽一样的行为,依旧承接住他。 江执感到一阵恶心,是对他自己。 他把胃吐空了,怕江顾盼碰到他,他一点都不干净。 他对江顾盼抱有肮脏的想法。 “我在五岁那年就爱你了。”江执忽然表白,令江顾盼猝不及防,“不是因为你是我哥。” “而是因为,你是江顾盼。” “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饭吗?”他又问道。 把江顾盼重新压回沙发上,亲吻下去,熟练地侵占着对方的私人领域,那里也有他的位置,他早已打上了标记,从此去任何地方都是漂泊。而江顾盼是家。 “江顾盼,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 而江顾盼说了好。 * 在阴暗的巷口,与江顾盼再次重逢。 看到江顾盼站在阴影里,而江执的心跳陡然加快,身旁的同学发现他的停滞,好奇问他怎么了。 江执压抑住自己的呼吸,压抑住那个称呼,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管江顾盼叫哥。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迅速掩过头去,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里很脏,我想快点离开。” 离开这里,然后马上去找他。 江执才是那个变态跟踪狂。 几天后的夜里,他提前蹲守在江顾盼的出租屋门口,只为了喊出那一声“哥”。 我找到你了。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春意夏 明天更 60.“我一直都想” 61. 在酒吧里和段自心撞见,江顾盼仍止不住尴尬。 尽管段自心守口如瓶,全当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见到江顾盼仍然会笑着打招呼,却让江顾盼更加过意不去。 毕竟没人想看到那种场面。 等下班之后他一定要狠狠踢江执的屁股。 每次江顾盼都这么想,每次进入公寓,看江执提前听到密码输入的声音就等在玄关迎接他,他又没办法实践。 踢屁股的事情暂缓,江顾盼被亲得呼吸不过来,终于拉扯住江执的头发,“别,你……唔。” 江执不听指令,他心一狠,手劲大了几分,“好了、好了,不许动!” 江执的眼神描摹过他被吻得红艳的嘴唇,“江顾盼,我明天开学了。” 江顾盼还在喘息,脑子晕乎乎,“噢这么快?那恭喜。” 也不知道在恭喜什么,可能是恭喜自己,不用一进门就被舔来舔去。 江执圈住他的腰,手掌压实在腹部,“你还会和我一起住吗?” 江顾盼思维一下就卡壳了,现在是暑假,两个人的作息还勉强合得上。 江执说:“还是像之前那样,我去找你?” 反正在江执心里,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睡一起。 “你不嫌热吗,睡眠时间又短,有猝死的风险吧?”江顾盼说,“你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和我待在一起,不是还有同学朋友吗……” 江执说:“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江顾盼最后拿出杀手锏,“而且你……苏溢不是跟你在一个学校吗,你们都开学了,万一和上次一样撞见了也不好。” 最近苏溢减少了来酒吧的次数,也没有专门叫江顾盼开酒。 甚至好像在刻意和江执错开时间。 江执每天来得很晚,会等到江顾盼下班和他一起离开。当然是在不被他人发现的情况下。 苏溢挑选的时间段则更早一些,十二点不到就会离场。听江执的意思,是樊苏漓不让她太晚回家,而苏溢向来很听她姐的话。 江执和家里人联系并不紧密,整个暑假,江顾盼只偶然听到一次他和家人讲电话,关系很像上下级,充满了公事公办,连寒暄的内容都很刻板。 这江顾盼早该想到。江执回到樊家时,已经是青少年,身心都很成熟的情况下,很难再和过去的家人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另外樊家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儿。 田遥当初带走江执的时候,从未提过这些,只一味强调江执回去樊家,是去过好日子的。 江顾盼心里不是滋味,想也知道江执这几年过得并不好。 可他并不知道正常的家庭应该如何运作。 也从没见江执和田遥联系过,或许有,但都避开了他。 * “那我空了就去找你。”这事像是定下了,江执这才放开他,让江顾盼能够自由行动。 他们没有再进一步。 亲吻虽然很频繁,但也仅限于此,连互相帮忙的次数都很少。 从表面上看,江执似乎也不是需求很多的那类人,倒不如说,他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很淡漠。 江顾盼有时候被亲得控制不住有反应,他依旧能够自持。 因为江顾盼没有再抗拒他,也不再一味地把他推开,江执反而能够保持理智。 今晚也是一样。 两个人一起躺下,他又贴过来亲江顾盼,把人亲得气喘吁吁了,掀开衣服按一按肚子,仿佛心满意足。 把江顾盼拉进怀里,他闭上眼,说:“睡觉。” 留江顾盼一个人在黑暗里喘不匀气。 好一会儿,冷静下来,江顾盼把眼睛闭上,三秒钟后睁开。 不对! “江执,你睡着了吗?”江顾盼出声。 “没有。”江执重新把眼睛睁开,“江顾盼,你睡不着吗?” 江顾盼抿了下唇,不愿意出声,只点点头。 “我也睡不着。”江执把他拉得更近一点,“我们多说说话吗?我不想这么快开学。” 江顾盼沉默了。 这时候才有了江执是大学生的实感,不仅为自己的躁动狠狠羞耻了一把。 “嗯、嗯……”江顾盼含糊应着,有点不想聊下去。 两个人并没有正式确立什么关系,不管是什么身份,按在他和江执身上都太奇怪了。 江顾盼会和江执接吻也会睡在一起,至于其他的事……今后也会做的吧? 会吗? 江顾盼不太确定,江执看起来也没多想做。 他们本来就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在一起”,更像是撕扯不开的一个整体。 因为有对方的存在,自己才是完整的,因为无法忍受残缺,才要将对方占为己有…… * “江顾盼,你在想什么?” 江执的呼吸落在他的侧颈,痒痒的,手掌的温度则裹在他的腰间。 江顾盼把那些杂乱的想法撕扯开,“睡觉前你能不能停止把舌头伸进我嘴里乱搅?” “为什么?你不喜欢?” “……” 江执说:“我想亲你。” 江顾盼问:“亲嘴能让你睡得更好吗?” 江执用拇指按压他的嘴唇,江顾盼坚持把话说完,“你每次亲完我,我都睡得不好。” “为什么?” 江顾盼沉默。 “觉得恶心吗?你很想吐?”江执的语气依旧很沉静。 “什么?没有!”江顾盼当即否认,“你想什么呢?” “你一直强调自己不喜欢男人。”江执将手指压在他的牙齿上,江顾盼一张口,便轻松地纳入。 “那是因为……我就是不喜欢啊,我也想不到和别的男人亲嘴。”江顾盼说话间,抬手了两次,想要江执把手从他嘴里拿出去,都被摁住了。 舌头被一点点挑起,他含不住唾液,口齿也不清晰。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我不算男人吗?”江执还在问,手指压在齿间。江顾盼没有咬,甚至微微张开嘴,避免误伤,他这么贴心,江执却不知感恩,反而把指腹压下去,主动拓上齿痕。 “……对啊。”江顾盼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江执啊。”江顾盼用一种“你在讲什么废话”的语气,不想把话讲得太过直白,因为他也没有完全搞懂是为什么。别人不行,只有江执可以。 从小到大江顾盼都扮演者照顾者的角色,让他示弱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江执终于把手撤开,指尖扯出一抹透明的丝线,江顾盼瞬间屏住呼吸,“我就说你别玩……” “因为我是你的宝宝吗?”江执将带着凉意的手往下探。 “你别胡说……”江顾盼的呼吸一窒,随后眼角微微湿润。 空气里再无说话声,宁静得连微尘下落都有了节奏。 没过多久江顾盼就坚持不住,两只手同时按在始作俑者的手臂上。 他睫毛沾上眼泪,唇边的唾液未来得及擦,亮晶晶地像涂了一层水光的唇膏,又被江执给抹匀了,江顾盼差点讲出脏话来。 “你……手不干净!” “不干净吗?”江执反问他,当着江顾盼的面,舌尖舔过掌心,像是舔苹果的汁液,舔流淌到手腕的酒水。 区别在于,它的味道苦涩。 江顾盼立刻按住他的手腕,不要他继续。 江执接机凑上来亲他,“你自己的,不要讨厌。” 江顾盼被震惊地说不出话。 即便房间里开着空调,热度也迟迟排空不了,江顾盼猛地起身,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你呢?” “我什么?” 江顾盼的视线往下瞟,江执说:“你不喜欢就不用管我。” 江顾盼的呼吸微微凝滞,随即蹙起眉疑惑地问,“什么叫‘我不喜欢’?” 江执也同样起身,飞快地亲他一下,这次是在嘴角。 江顾盼没躲,目光却难以离开江执的那只手。 “你不想要,我不强迫你。”江执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主动蹭了蹭,瞳孔在深夜里全无高光,寂静又漆黑,“我听你的话,等你准备好。”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卡壳两秒,才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不让你睡前亲我,是你的亲法有问题。” 那种黏糊糊的亲法,会让江顾盼产生错觉,好像亲吻之后还会有别的什么等待他。 可每次到这里就结束了。 江执就会拍拍他的背,拉他一起睡觉。 真的只是睡觉。 “我会有反应。” 江顾盼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不需要被触碰,也熟透了。 “和别人亲嘴不行,跟你可以。”江顾盼说得快要断气,江执真的不清楚他的想法吗?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考虑到江执此前的种种劣迹,他不得不多想。 “是我不想吗?我看你也没多想。”他试图板回一局,不想局势完全被江执掌控。好歹比对方多活五年,在江顾盼的想象里,他应该是游刃有余的那一方。 “那看来我让你误会了,”江执的语气未变,表情也很坦然,按上江顾盼的小腹,这次稍稍用力,指腹深陷下去。 江顾盼感觉到一片酸软。 “我一直都想,”江执说,“每天都在测量。” 春意夏 别把哥吓死 明天更更更 61.“宝宝,你乖” 61. 月光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江顾盼想了好半天,才想清楚那是一道反光。 月亮还高高悬挂在天边,并不在这间屋子,是他自己被困住了,在床铺上,在江执的身下方。 很快,那点窗帘漏出的光亮也被遮挡住了,江顾盼眼前出现一道人影,深陷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正实践着他说的那句话。 江顾盼腰腹的热度太高,被手掌触碰,也被别的事物所触碰。那指节的纹路明显,从他的肌肤上一点点划过,坚韧而柔软,故意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又继续向前滑动。 江执说想要测量,双眼写满了渴求,动作却冷静自持。不像之前几次,即使江顾盼叫他停下他也不停,还会咬人。 直至木已成舟,江顾盼才认清现实,自己没有想歪,江执就是那个意思。 这段时间里,每到晚上睡觉前,江执都会把手贴在他肚子上按一按,江顾盼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谁会想到那里去呢?! 是江执表达的太隐晦,行为又太大胆,江顾盼还没开口答应,他便做出实践,隔着皮肤,隔着衣物,轻轻摩擦,力道比按摩还轻柔,存在感却比任何事物、比掌心的温度还要高。 江顾盼不敢低头看,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带起脖颈的曲线,锁骨便主动往前送,蹭过江执轻重不一的呼吸。 窗帘反衬出一片幽蓝色的光,蒙在头上像纱一样,江执撩开江顾盼额前汗湿的发,也像掀开一层纱。气氛过于静谧,只有布料磨蹭间窸窣的响动,那声音太恼人,又令人浮想联翩,心跳声也跟着紊乱。 江顾盼开口打破这份静谧:“你别把衣服弄脏了……” 听上去是好意提醒,实际更像求饶,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大人,应该比江执更冷静自持,而不是像粘板上的鱼,任凭摆布。 “那我帮你脱掉。” “……” “江顾盼,为什么不看我?” 江顾盼干脆把眼睛闭起来,紧张地睫毛都在颤。江执紧紧贴着他测量,认真采集他身体的每一寸数据。 骨骼的硬度和皮肤的热度太过契合,如同烙铁一般,好像真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江顾盼过去的确动过纹身的念头,但实在想不到想要的样式,这才作罢。 江执倒是贴心,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 江顾盼再也不想纹身的事了,他什么事都不想了,只想江执能够尽快结束。 “……你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结束不了了。”江执说,“哥,你帮帮我。” 江顾盼想也没想就拒绝,把自己瘫在砧板上一动不动已经是他的底线,江执竟然还想鱼自己把鳞片刮了?! 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终于抬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眼底的渴求太明显,满得近乎溢出,涌动出炙热的岩浆。 江执也不好受,这个姿势贴着,也给江顾盼带动起来。像是小动物摔角,把桌椅上的玩具撞得一动一动,眼看要掉下去,迟迟没有掉下去。 江顾盼这辈子,唯一一次拒绝江执,就是那年暑假,江执想要留下,而他坚决反对。 余下都小打小闹,不痛不痒的。 江顾盼声音发干:“我要怎么帮?” “用手就行,你碰碰我。”江执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江顾盼付出行动后,又亲一下,“好舒服,哥。” 江顾盼不吭声。 江执把手覆在他手上,江顾盼想要制止,为时已晚,“你别擅自……江执!”他懊恼地出声,呼吸的节奏也乱了。 “我在。”江执跟他交换一个绵长的舌吻,“哥,我想进去。” 江顾盼迫不得已把头低下去,不要江执再跟他亲,他只能专注一件事,才不像江执一心二用,既要又要。 他把头低下去了,眼睛便不免受到冲击,于是态度更坚决,小声反抗:“不行。” “为什么?” 江顾盼又不吭声了。 “那等你准备好,我想感受你,江顾盼。”江执根本没他表现的那么无措,反而是太能折腾,江顾盼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说出这番话。 “你话太多了,能不能别说话……算我求你。” “求我?”江执抓住重点,“怎么求?” 江顾盼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月光雾蓝色的一层纱,朦朦胧胧罩在他脸上,与银白的发丝相融合。 江执用眼睛记录下这一幕。 江顾盼抬手揉捏他的耳朵,江执没有打耳钉,顺从地低下头,颈后也被触碰,而后锁骨轻点。 江顾盼眼神躲躲闪闪,拽过江执的衣领,把他拉向了自己。 “宝宝,你乖。” * 荒唐! 一想到昨晚他答应江执多么离谱的事,江顾盼脑海里立刻闪过这硕大的两个字。 哪怕是第二天醒来叼着牙刷洗漱时,他都忍不住摸自己的肚子。 江执见了,跟着蹭到他身边来,“哥,你想要?” 那热度重新延伸到江顾盼的腹部,他将人推远一些,“再信你我就不姓江。” 江执盯着他,好久,江顾盼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这人忽然凑到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顾盼。” 江顾盼一愣。 江执已经从卫生间走开了,待江顾盼也出来,抬腿轻顶了下江执的小腿,“没大没小。” 江执“嗯”了一声,说:“我乖。” 江顾盼落荒而逃。 他喊那两个字的本意是让江执别多说话没错,江执是不说话了,却一门心思研究起人体构造。 到了后面江顾盼都在怀疑,江执是不是选错专业,应该去学医。 * 江执返校报道,江顾盼则骑自己的小电驴回出租屋。 许久未归,他想回去简单收拾一番,以防江执随时出现。 往常这个时间他都在补觉,今天一进楼道,身后刷新出一名住户。 到了自己那一层,江顾盼边走边掏钥匙。 那人的脚步慢下来,在距离江顾盼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江顾盼奇怪这人为什么跟着自己,扭过头和对方一对视,那人也大叫:“你就是住隔壁那同性恋?!” 江顾盼表情一僵。 他都允许江执用手指了,也不能说自己清白。 邻居大着胆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对象呢?” 江顾盼含糊,“他没来。”上学去了。 后面半句不用说,江顾盼还是十分羞愧。 江执作为一名水灵灵的大学生,他的手可以用来写论文做实验计划开题报告……总之不该灵活运用在他身上,江顾盼又想摸自己肚子。 邻居闻言也松一口气,“你们最近倒是挺安静没扰民。” 嗯、嗯……因为最近压根没回来住。 江顾盼脚下生根,特别想把自己找个坑埋了。 “继续保持。”邻居一脸严肃地说。 江顾盼回到屋里,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小猫爪子:【以后不许在我出租屋里干坏事!!!】 小猫爪子:【你这坏东西】 * 开学第一天,杨羽睡眼惺忪听校领导念经,好不容易念完了,又组织学生下楼搬运课本。 杨羽作为班级里的廉价劳动力一出门就被太阳晒一个跟头,眼睛睁不开,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 身边同学都走了,他看教学楼外站着一个熟人,墨一样深的头发,身量高挑颀长,表情一如既往倦怠,没有什么情绪。 杨羽走近了,樊望津正低头拨动自己的手机,不知看到什么,嘴角微微抿起。 杨羽说:“学长,你和谁聊天呢?” 那双深色的眼眸望向他,遮挡在眉眼的发丝好像又长了一些,蜷曲挂在眼睫上,随着眨眼而上下晃动,空气也跟着震颤。 “和我哥。” 杨羽继续套近乎:“学长,你不是独生子啊。”他明知故问。 “不是。”樊望津朝杨羽笑了笑,杨羽一下犯迷糊,想着这天气也不是特别热,就是太阳太大了。 “我哥你也认识。” “我认识?”这下杨羽更惊讶了,脑内搜索一圈还是对不上号,问对方,“是谁啊?” 他能想到和樊望津沾亲带故的,只有苏溢,还是别人跟他讲他才知道的。 樊望津仿佛就等着他这句,只等着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江顾盼。” “……噢。” 杨羽脑海里只闪过四个大字—— 这俩成了!! * “你今天别来。”江顾盼躲在后巷给江执通电话,酒吧里人多口杂,他不放心,“……我也不过去,你别想了。” 他可不想今天刚和邻居“友好”沟通完,半夜又出什么意外。 “那我想你怎么办?”江执在电话里问,语气明明是冷淡的,内容却完全相反,“可以和你视频通话吗,小江哥哥。” “……不行,我要回去干活了。”江顾盼说着,往身后看一眼,小声嘀咕,“周六我去找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江执搞得像偷情一样。 他刚要挂电话,那边又说:“今天我碰到杨羽了。” 江顾盼随口应一声,心不在焉想杨羽是谁为什么突然提杨羽……噢噢噢杨羽。 “我和他说你是我哥。” 江顾盼:“???” 江顾盼:“干嘛?” “他没信。”江执说,“说恭喜我们。” 江顾盼:“……” 行。 这下他是板上钉钉的gay了。 春意夏 本来的事! 明天更更 62."你还没有奖励我" 62. 周六这天,江顾盼如约出现在江执的公寓门口。 时间很晚了,进门后他刻意放轻脚步,不想吵醒江执。 推开卧室的门,床上没有人,只有月光透过半扇敞开的窗户盈盈照在地板上。门一开,风也跟着灌进来,薄薄的窗纱翩跹而舞。 江顾盼一愣,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 靠在身上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倒不如何害怕,江执覆身压向他。 江顾盼没回头,“江执,你半夜不睡觉,躲在门后和我玩捉迷藏吗?” 江执将手指嵌入到他的指缝,两只手都一样,牢牢固定住江顾盼,在他脸颊上轻轻啄吻,一下又一下。 大学校园总不缺情侣,平时总爱在宿舍楼外腻腻歪歪,江执一眼都不会多瞧,现在却把热恋中小情侣那套,用在他哥身上。 两个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块,一个极黑一个银白,缠在一起也是不同的颜色,立刻能够分辨出来。 “小江哥哥,你都不想我吗?” 江顾盼耳朵被热死照拂,敏感地想要往旁边躲,“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话。” “什么语气?”江执的语调没变,依旧平静,“我一直都是这么讲话,哥哥。” 他没说假话,但在江顾盼听来却明显不是,不管江执语气有多冷漠多淡然,他自动脑补那只会发各种表情包和颜文字的粉红小猫。 江执用下颌抵着他的肩膀,哪怕江顾盼没有回头看,脑子里都自动出现那只豆豆眼的小猫,小猫头顶着硕大的粉红色蝴蝶结,江执也…… 这样不行,这样不好,怎么能物化自己弟弟呢,江顾盼你真是罪该万死! 可转念一想,江执早不是他弟了,两个人如今的行为也和兄弟搭不上半点干系,那条界限早已模糊。 江顾盼想到这里,释然了,反钳住江执的手,用巧劲让他松开了自己。 松开之后呢? 江顾盼抬手,摸了摸江执的头。 “你不放开我,我没办法亲你了。”他说完这句话,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谭鹤谈恋爱的时候,很喜欢说这种不着调的情话,江顾盼作为朋友,偶尔在旁听见过几次,每次都止不住诧异。 这种话到底是如何说出口的? 这不羞耻吗? 江顾盼光是听到,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他既不会哄人开心也不会说好听的情话,对于主动向他示好的女生,也都适度保持着距离。 从小到大,江顾盼只有照顾弟弟的经验,对江执说这些话,他一方面感到羞耻,另一面方面呢…… 江执的手松开了,却没有离开他身体,而是绕道去了别处。 江执语气依旧淡然,“江顾盼,亲我让你这么兴奋吗?” 他在江顾盼的后脖颈吻了一记,“我听你的话,这一周都好好上课,没去找你。” “哥,我要奖励。” * 涎液来不及吞咽,溢出口腔。 江顾盼坐在江执的身上,而江执则靠着床头,扬着脖子将自己的舌头往江顾盼嘴巴里送。 两个人的舌头缠绕在一起,江顾盼一时间受不住,手抵着江执坚实的胸膛,撤开一段距离。 这下不用江执硬凹,他也知道对方身材有多好,匀称修长的,少年的躯体。 十九岁是江执正在经历的年纪,对于江顾盼来说仿佛是上世纪的事情。 他十九岁那年,江执还在自己身边,就连江父也还活着。 江顾盼那时精力也旺盛,但不是这种旺盛。 他那时候既要应付酒鬼老爸,又要照顾江执的身心健康,还要负责调停江父和江执之间的矛盾。 却一点都不感到疲惫。 江家的那一堆烂摊子,换做是谁都想撂挑子不干,江顾盼却一直努力维系着。 那是他从小到大成长起来的地方,他没想过要逃离,甚至想永久生活下去…… 现在想想是挺可怕的。 还好后来江顾盼没让自己那么自私,选择送走了江执。 哪怕这份正常只维持了短短四年,和江执重逢以后,他们又以缓慢却惊人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那段不健康的关系里。 这一次,甚至更加超出。 “你别乱动。”江顾盼出声,像兜不住口水的小孩,讲话唇齿不清。 这也没办法,江执给他的太多,不停地侵占他的领地,说好了是自己要亲他的,江顾盼却像只煮熟的虾,蜷缩在江执怀里。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江执不能既做了那个,又要做这个,亲吻是分配给江顾盼的任务,至于他的任务…… 江执的手指修长,指节却分外突出,两节似乎是极限。 江顾盼忍着不适,悄声嘀咕了一句,江执耐心贴在他耳边,身体一动,手指便也跟着动,“哥,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别叫我哥……” 江顾盼把头埋得更深,后颈的骨头都要突出来,江执却仍覆在他耳边说话,“你叫出来也没关系,这里的隔音很好,不会有别的人听到。” 江顾盼抓紧江执的前襟,他们的衣服都穿戴整齐,没有脱掉任何一件,却也都松松垮垮,不完全依附在身上。 “你混账……坏东西。”江顾盼又骂他,“非要做这种事吗,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有什么好插的。” 气氛静了几秒钟。 江执说:“要进去。” “我想进去。” 江执用那双不带高光、颜色深沉浓郁的眼眸看他,江顾盼无法避免又幻视成萌萌豆豆眼。 分明不是那样的。 如今江执前进的每一步都是在侵略,包括江顾盼体内灼烧的热度,也拜眼前的人所赐。 “我想,求求你了,江顾盼。” 他将江顾盼的手指放在自己嘴边,伸舌舔舐,江顾盼猛地蜷缩指尖,却被预判似的给叼住了,放在齿间咬,指甲时而变粉时而变白。 做到这一步已经很超出了。 两人的胸膛紧贴着,江顾盼的心跳声比他要快上些许。 那咚咚声相互磨蹭着,仿佛也有形状,心跳贴在一起,凹凸不平的,压过柔韧的沟壑,快要到达同一频率。 江顾盼已然不能思考,身前身后都在承受重力,连对他的称呼都变来变去。 叫了一声江执后又迅速改口,或许是因为此刻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让他觉得不该用以前的名字称呼对方。 “樊望津……”江顾盼险些又咬了自己舌头,江执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外一只手的手指,在银色的月光中搅动着,耳边则被轻哼声摩挲。 “我不叫这个名字。”他亲口否定,不给江顾盼思考的时间,继续说,“既然开不了口叫我江执,那就叫宝宝。” “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喜欢听你叫,江顾盼。” 满池的月光都在搅动下起了波澜,荡出圈圈的涟漪,江执把手指从池水里撤出来,换成其他。 空气薄凉的,江顾盼眼泪一下涌出来,拼命摇头。 因为哥哥哭得太可怜了,他才勉强停下。 停下了却让两个人更加难过。 江顾盼的眼泪像是开闸的水龙头,鼻尖都给哭红了,忍疼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踹了江执一脚。 这一脚没刹住力气,江执本来就靠近床边,没有防备,迅速掉了下去。 江顾盼一时间忘记疼,连忙探头去看。 江执也看到他,并沉默着转开了头。 “江执……” 江顾盼有点抱歉,但是保住了屁股,他又有点侥幸,不能把自己的喜悦表现出来,他半真半假哭丧着脸。 把江执踹下床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厚道。 “别叫我江执。”床下那人语气泛冷。 江顾盼连忙补救:“我错了!对不起!” 他扒着床沿看江执,江执闹别扭了,还和以前一样,两个人会照常说话,他却不再一味盯着江顾盼看。 江顾盼伸手去拽江执,“宝宝……” 江执起身了,江顾盼还拽着他衣角,“宝宝你去哪里?” “浴室。” 江顾盼咽咽口水,这是不继续的意思吗? 那好像……也行,他今天本来就是过来睡觉的,而不是被睡。 江执说:“反正你也不想做。”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宝宝,你生气了?” 克服了最开始的羞耻,他现在能叫得很顺畅。 江执弯身在他哭红的眼皮上吻了吻,又用手指触碰眼角那片潮湿,“我说了我会等,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听你的话,你不许离开我。” 江执的语气没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知道江顾盼害怕,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任由对方支配,并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江顾盼会接受,一半是因为江执对他太过执拗,另一半则是出于对江执的信任。 他知道江执不会伤害他,那是最大的前提。 江执自己对男人也没有感觉,从没考虑过那方面的事情。 自从和江顾盼分开以后,他一心想着的都是怎么把江顾盼找回来。 他们之间不需要其他的人了,江顾盼是男人是女人是猫是狗……不管是什么,都是养育他的人,是他哥,也是妈妈。 “江顾盼,你还没有奖励我。”他低下头,讨要一个亲吻。 江顾盼却给他更多。 舌尖轻轻挑起,像在接吻,江顾盼眼底写着歉意,便更自觉地深吞。 吻不是这样的,他太生涩,一定是临时起意。江执极速喘了几声,将手指插进他的发梢,含糊叫了一声“哥”。 江顾盼的肩膀一缩,眼睛向上瞧,吃得更多,喉结滚动。 江执不是对男人没感觉,他对江顾盼有满到溢出的情感,没人教过他那是什么,他从前也以为那是亲人之间的爱,是家人般贴心的关怀。 但那样温暖的情愫,不会让你时刻都想看着一个人,只要他一出现,你的视线便被剥夺,你就要一直跟随他。 直到死。 江执从未厌倦跟随。 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开始,从五岁时,从他的视线只够得到江顾盼的肩膀,再到他能轻松俯身看着江顾盼的头顶,那种渴望从没变过。 他一直都想要他。 以水乳交融的方式。 春意夏 今天也是纯情的一集! 不出意外,接下来都是日更,如果没更,那就是出意外了() 63.“你可以叫我嫂子” 63. 新一周开始。 谭鹤有了正式交往的对象,把女朋友带来酒吧给江顾盼认识。 女生染了一头金色,踩着一双银色高跟,和谭鹤的身高相仿。 谭鹤从前交往的女生都是娇小可爱的类型,这位明显不是,性格豪爽还爱喝酒,险些把江顾盼给喝倒过去。 谭鹤亲手调制的那些怪味酒,她竟喝得下去,还当面夸谭鹤调酒调得好。 江顾盼目瞪口呆。 此前也没看谭鹤有和人交往的苗头,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位,他很是诧异。 后巷安静,谭鹤点了一支烟给自己,把烟盒凑到江顾盼面前,被挡了回去。 江顾盼说:“戒了。” 谭鹤大声叹息,“不会吧?你又没钱了?” 江顾盼尴尬,“这回真戒了。” 他本来也没有烟瘾,一个人太寂寞才会短暂抽烟麻痹神经,诸如此类的事情江顾盼以前干了许多,像是打耳洞、在锁骨埋钉。 这么想着,江顾盼便不由抚摸上自己的锁骨。 谭鹤在这时候出声:“本来呢,我是不赞同你和江执过多接触的。” 一听对方提到江执,江顾盼瞬间集中注意力。 “但这几个月下来,你确实比从前平和许多。”谭鹤抽了一口烟,“叫江执别跟做贼似的,来找你就光明正大从前门进,他想来我难道还能把他拦下?领班这几天查监控,看他频繁在附近转悠,差点当可疑人物报警抓起来。” 江顾盼还以为两个人配合很默契呢,殊不知早被发现了。 谭鹤继续瞅着江顾盼说:“樊家那几位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家江执也不是只有一个姐姐。” “……这我知道。” 谭鹤咧嘴笑,“他和你说了?还行,没瞒着你,也对,看樊苏溢对你那态度,也应该是认识的。” “干嘛忽然和我说这些?”江顾盼刚还纳闷好端端在酒吧里,谭鹤干嘛非找自己出来聊天。 “让你多个心眼,别跟着瞎掺和呗。樊苏溢是跟着她妈,那樊家还有个大姐呢,将来这家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谭鹤朝江顾盼说,“江执现在看见你,找你重新亲近,等他毕业之后呢,你们还这样混在一起?” 谭鹤说:“樊家不能乐意吧,尤其要是让他那个妈知道了……” “说这些也不是让你立马和江执断联系,”谭鹤说着挠了挠头,他一个钢铁直男,说这些话自觉肉麻,也就是今天多喝了两杯,“只是希望你多考虑考虑自己,不要总围着一个人打转。” 江顾盼说:“你是想说我太没有自我了?” “我可没说这话啊,你自己要说的。”谭鹤躲闪开目光。 换做从前江顾盼可能还会在意一阵子,现在只笑笑。他一笑,虎牙就往外露,看着跟挑衅似的。 夜幕笼罩,巷外的灯牌散出的光晕被江顾盼踩在脚下。 谭鹤忽然“嘶”了一声,改变主意,“江顾盼,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自我了。” 江顾盼:“?”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死犟着不肯听,当初江执那事也是,上学的时候那么多人都说他不是你弟,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还是抬起拳头把人给揍了。” 江顾盼用指头勾了勾下颌,尴尬地笑两声,想要含混过去。 谭鹤越说越起劲,“你那破摩托也是,不管谁来劝也不管用,非要骑。摔车好几次,没死都算你运气好,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一心找死呢?” “还有我让你来这边工作,给你入股你也不干,那兼职待遇真就那么好?大学校园走个遍,你倒是张嘴问问人啊,再不济问问我,我看你可怜巴巴的,不就告诉你江执去哪个学校了?也不吭个声,就闷头找人,不是,江顾盼,你这人太自私了!” 谭鹤这是酒劲上头了,江顾盼也不和他计较,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谭鹤说得脖子都粗了,“道歉有什么用,你再敢给我随便辞职走人试试?我明天就把酒吧转你名下……” 江顾盼:“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别冲动……”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他都跟着他亲妈走了!他就是一白眼狼!” 见他越嚎越大声,江顾盼忙按住人,谭鹤不干,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江顾盼只好说:“我答应过他的。” “你答应他什么?” “答应他……要去找他。”江顾盼一时出了神,他记得那天,自己和江执没有告别,拥抱过后松开他的那双手,像溺水的人放开浮木。 他明知道江执不想离开,不想与自己分别,还是狠心把对方推远。 所以浑浑噩噩生活的这几年,是江顾盼对自我的放逐。 谭鹤说得也没错,他是个没有自我的人,需要为了别人而活,有时候又太过自我,无论别人如何说,都以自己认定的为标准,一条路走到黑。 谭鹤继续嚎:“行,那个站外面偷听的,你小子也给我过来,我特么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江顾盼一惊,没有立刻转身去看。 直到那人走过来,高大身影笼罩下来,谭鹤醉醺醺嘀咕,“妈的长这么高,打不过。江顾盼,你快管管你弟。” 江顾盼想笑,一想到刚才和谭鹤的那番话没准都被江执听了去,他又有点笑不出来。 深呼一口气,他做好心理准备,才抬头,对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心跳又空出去一拍。 “……你怎么来了?” 江执无视旁边吵吵嚷嚷的谭鹤,对着江顾盼吐出几个简单的词:“失眠,睡不着,想你。” 江顾盼再次幻视那只豆豆眼的小猫,但江执一点都不小,也不是猫。 他过分安静注视着江顾盼,随后把视线缓缓移到江顾盼扶住谭鹤的那只手上。 “把他在扔在这里不管,行吗,哥?” 好善良的男孩,甚至还找江顾盼确认可不可以。 江顾盼心里很感动,嘴上拒绝:“不行,他女朋友还在楼上等他呢。” 于是江执接手了谭鹤,把他送回包间。 江执一进门,谭鹤女朋友眼前一亮,忙招手:“弟弟,你今年多大?” 谭鹤在旁边提醒:“我还喘气呢。” 女朋友扇扇手,“宝贝你先别说话,让我和帅哥多聊两句。” 谭鹤不可思议道:“这小子是帅哥,那我是什么?” 女朋友撩一下金发,移开满是欣赏的目光,和谭鹤对上:“哎呀别这么计较嘛呵呵呵,咱们是谈恋爱又不是要结婚,还不允许我欣赏美色了?宝贝,做男人不能太小心眼,会失去魅力的哦。” 谭鹤每段恋爱都不长久,这次的交往对象却不一般。 女朋友再次转过头来说,“小帅哥,我请你喝杯酒吧。” “不用了。”江执拒绝,“我是来接我哥的。” “你哥哥是谁啊?” 江顾盼在一旁默默举起手,金发女郎粲然一笑,“哇你们兄弟俩都长这么好看,呵呵呵早知道多看看了,真是便宜我家宝贝了。” 谭鹤这回算是遇到对手了,脸都憋绿了,只吐出一句:“亲爱的别开玩笑了……” “嗯?没开玩笑啊。” 话说着真心实意,谭鹤再次受到暴击,扶着胸口眼看都要吐血了。 江执再度揽过江顾盼的肩膀,说:“我有交往的对象了。” 女朋友看起来丝毫不失望,继续笑眯眯问:“谁啊?” 江执的眼神瞟向谭鹤,江顾盼来不及阻止。 “我哥。”他说。 并且对着谭鹤说:“你可以叫我嫂子。” * 江顾盼一拳砸在江执后背上,发出沉闷地一声响,实际没有用上一半的力气。 “邦邦”捶了两下后,方才解气,江顾盼说:“还好谭鹤没当真。” 两人还在外面,江执想要牵手,江顾盼一下就避开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你也喝酒了?” “没有。”江执回答,“我酒量很好,很难喝醉。” “……那不一定吧。”江顾盼想到江执失控把他压在酒桌上亲吻的那个晚上。 “那天喝了很多,是看到你和杨羽还有那个服务生有说有笑,还有,”江执低下头,阴影便笼罩在江顾盼的眼前,将头顶月色遮挡的严严实实,“我听说你要找女朋友。” 江顾盼的脑子一时卡壳。 “江顾盼,你选了别人,而不是我。”江执说。 “……但那也是你啊。” “那不一样。”江执说着,如愿以偿牵到江顾盼的手,“你把我当成别人了。” “那你也耍了我啊……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为什么道歉?”江执的手指蹭过他的耳廓,将一缕发丝别在耳后。“哥,你总在跟我说对不起。” 江顾盼别扭地低下头,那湛蓝色的耳钉很亮,像坠在夜空的星星。 “江顾盼,你染发之后很好看。”江执把江顾盼拉进怀里,“我不喜欢别人碰你,也不喜欢你碰别人,但我会忍耐。” 他一边说一边把拥抱缠紧,像在宽阔的海域里重现抓住当初的那块浮木。 还是原来的那一块。 “我这么听话,你应该多奖励我,不要总说对不起。”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对不起……”说完立刻意识到,“不对……对不起。” 他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摸了摸江执的头发,江执的发色也很好看,并不垂直柔顺,反而有些卷翘的,落在眉眼之间。 摸着摸着,他的心也跟着静下来。 他夸奖江执,用哄睡的轻柔音量说:“宝宝你好乖好乖。” 江顾盼以为事情就翻篇了。 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回到公寓以后,江执才认真找他算账。 “江顾盼,谭鹤说你一直在找我,还说你差点死了,是怎么回事?” 春意夏 明天更 64.“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64. “没有谭鹤说得那么夸张。” 江顾盼努力为自己辩解,还想隐瞒自己在县城飙车的光辉事迹。 江执完全不信他那套,当着江顾盼的面,把他的手机拿走,解锁屏保,翻出谭鹤的电话号码,作势要打。 如果让谭鹤说,指不定添油加醋,把事情说得严重百倍。 江顾盼老实交代,在比自己小五岁的江执面前,被训得抬不起头来。 听到江执要把他平时的车载用具小电驴没收,他才终于吭声,说不行,那他平时去哪都不方便。 江执说:“我有驾照。” 江顾盼一晚上晕头转向的,本来就喝了酒,傻乎乎答:“开电瓶车不用驾照。” 江执沉默一下,“我是说,我能开车。” 江顾盼一口回绝,理由也很正当,江执平时要上课,总不能每天都来酒吧接他,那像什么样子? “那你和我保证,你不会受伤。” 江顾盼保证不了。 他太清楚做不到的事情不能轻易承诺,不然就会变成枷锁,不仅锁住两个人,也把未来的路一并涂黑。 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涨成巨大的白面馒头,无形挤压着空间。 那晚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既没有拥抱也没亲吻,像是重逢后的第一个晚上,江顾盼心中充满忐忑和局促。 早上天蒙蒙亮,外面下起小雨,雾罩着窗,天气阴阴的,心情也不明朗。 江顾盼睡得很浅,江执一靠近,他便醒过来。 他没有睁眼,任由对方往自己怀里钻。 江执的腿比他长出一截,人比他高,肩膀也更宽阔,抱他像是抱布偶,因为是最心爱的娃娃,所以小心翼翼。 “我和苏溢相处得不好,和那家人相处得也一般。”江执说,“我要做到让我妈满意,她偶尔才会说些和你有关的事情给我听,她知道我没忘了你。” “江顾盼,那里不是我的家。” “你才是。”背部被挤压,肩胛骨生疼,江执的手掌紧紧扣住他,江顾盼连疼都不怕,却有点怕江执此刻的语气,“所以你不能有事。” 他的语气比以往更沉。 江执说完便要分开,江顾盼却反拥住他,“我不会有事的,这不是还有你吗?” 他终究还是给出了承诺。 于是承诺说出口,诅咒就生效。 上一次江顾盼向江执保证,他们不会分开,会永远在一起。 虽然没过多久他就失言了,但从目前的状况上来看,也的确实现了。 * 清晨蒙蒙的雾气下,两个人都没了困意,像要把昨晚没有亲密的时间补回来。 江顾盼主动亲了江执的额头,江执便将他吻得喘不过气。抵在江执胸口的那只手像踩奶一般推拒,力气却没多大。 “所以你去找我了?”江执说。 到了这种时候,江顾盼也不再扭捏,点头承认了,“谭鹤说你在A城上大学,我想来看看……” 那时他还不确定江执是否愿意见他。 江顾盼的胆子一向不大,却十分爱逞能。他迟迟没有找到江执,便可以再晚一点接受裁决。 知道两个人在同一城市生活,已经让他感到莫大的欣慰。 他的世界是围着江执转的。 要是让谭鹤知道,谭鹤一定又要恨铁不成钢。 可世上少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瞩目,江执不仅全盘接受,还索求更多。 “谭鹤什么都没和我说。”江执说。 江顾盼说:“嗯?对啊,他又不知道……” “我是说,他来A城以后,我见过他,他认识樊苏漓。”江执的手指顺着他的脊骨画画,左边一道右边一道,看似心不在焉地说着。 樊苏漓出国以前,谭鹤四处与人打交道,是混迹在她那个圈子里的人。 江顾盼歪了下脑袋,示意自己一无所知。 “我们有联系方式,只是不联系。”江执轻咬上江顾盼的那段锁骨,舔舐那颗银质的钉,用犬齿轻轻地磨。“他还告诉我,你过得很好,叫我不要去打扰你。” 江顾盼的呼吸刚一停,江执又说:“我没听。” 这也符合江执的性格。 “之所以去那家酒吧,也是想着那是谭鹤的地盘,万一能够碰见你……”江执抬眸,大概是想制造无辜的神情,唇角却抿得过平,“没想到你真的在。” 江顾盼来不及惊讶,唇舌再度被覆盖吮吸。 “早知道你来了,我就会更早找到你。”江执掀开他的衣摆,又埋下头去,江顾盼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我又没有奶……你别吸。”他一边说一边躲闪,推也推不开,用力也不敢用力,江执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身材比他壮实许多,但江顾盼就是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想法。 作为照顾者、哺育者,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给江执当妈妈了。 “谭鹤把你藏起来了。”江执松开口,那颤颤的挺立着的樱桃核,沾上亮晶晶的涎液,不用风吹,从温热的口腔脱离的下一秒便被凉意包裹。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你帮他说话?”江执两指并拢,又听江顾盼一声叫唤,“我记得谭鹤也比你年纪小,是吗,小江哥哥?” “他、和我同龄啊!”江顾盼这时候也不扯什么生日月份了,胸前酥酥麻麻的,像过了电,他人也要被电……哦不对,玩傻了。 “江顾盼,别对谁都好。”江执把脸贴在他胸口,边蹭边说话,声音轻得像是怕盖过心跳。 江顾盼去推他的脑袋,胡乱应声,处处防范,处处漏风,腿根像被烙铁烫到了,颤巍巍地说,“我记得你今天有课。” “你记错了。” 江执朝他笑,不是那种假情假意,虚伪的笑。 他那么真诚,本来阴郁的眉眼展开,本就精致的面容更加英俊,却让江顾盼小腿肚打颤。 打架未必有此刻折磨,打架就是痛痛快快出拳、痛痛快快流血,江执却不停磨他,时快时重的,怼着一个地方,还夸他,说:“哥哥,你好漂亮。” 江顾盼一听,眼泪就掉下来,说:“你别看了,你到底要干嘛?” 江执说:“哥,你在邀请我吗?” 江顾盼彻底崩溃了,抬腿要踹江执,还和上次一样把人踹下床再说。 江执却长记性,抓住他的脚踝,顺势把他拉近,这下两个人贴得更近了,“小江哥哥迫不及待了。” 江顾盼吓得开始打嗝,一半是掉眼泪掉出来的抽噎,另一半是这次连手指都没用,江执总是用那酷刑才有的刑具撞到他。 他吓得两只手乱挥舞,忙不迭地去拍江执的背,哄他说:“宝宝,这个不行、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执轻压他的小腹,江顾盼条件反射,曲起腰来,反而更贴近手掌。 江顾盼期期艾艾:“宝宝太大了。” 这阵子江顾盼也做了些功课,知道真要做某事,是需要工具的,他需要准备。胡乱硬来的后果很恐怖,在互联网上搜索那就更不得了了,大家怎么严重怎么说,夸大其词的不在少数。 江顾盼信了。 江执也就是吓唬他一下,看江顾盼把眼睛哭红了,也就不再时刻碰着他,还好心用手掌给哥哥揉肚子。 那一颤一颤的抽噎,也跟着在皮肤下震荡、在他的指尖震荡、发麻。 他在江顾盼的太阳穴上亲吻一记,“江顾盼,我好高兴你去找我了。” “但你绝对不能有事,不许再做危险的事。”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 江执骗他。 经过江顾盼的再三确认,江执那天上午就是有课! 一气之下,也是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江顾盼勒令江执这一周都要好好听课,不许再去酒吧找他,更不允许逃课。 那天也不能怨他哭得那么惨,自从江执知道他玩摩托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之后,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对劲,真的很像要随时破门而入…… 江顾盼又在互联网上看了那么多可怕的后遗症,江执刚一有松动,他就捂紧屁股赶紧跑了。 深夜,酒吧结束营业,江顾盼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像往常一样向出租屋的方向行驶。 开到一半,他停下来,锁车,从兜里掏出一根别人递给他的烟,凝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抽,直接扔进附近垃圾桶。 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江顾盼径直向一家24小时营业的成人用品店走去。 春意夏 实不相瞒,我也时常惊叹于自己的变态…… 明天更! 66.“我只要你” 66. 清晨的阳光刺目,江顾盼一夜未眠。 谭鹤再三确认他的状态,想要开车送他,却被拒绝了。 “我又不是小孩了,能照顾好自己。”江顾盼拿回自己手机,摁了几下没点开,重新启动显示电量不足,只来得及查看江执给他发送的最新消息。 【你没回来,去了哪里?】 半小时后,江顾盼骑着小电驴,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楼下,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待走到门前,他上下一摸兜,钥匙不知道落在哪里了,反正没揣在身上。 “当当”两下敲门声,怕这个时间扰民,他敲得声音很轻,心里祈祷江执会在。 门没开,江顾盼刚要再敲重一点。 下一秒,手迅速落空,门敞开了。 江执也一夜未睡,看着比江顾盼还要疲惫。 不等江顾盼开口,他攥住对方的手腕,把人扥进屋里,一路上没松手,甩在床上时发出好大一声响。 江顾盼也懵了,身上的制服都没换,衬衫经过一天的折腾早已不再挺括,西裤下的脚踝被捉个正着。 江执压着他,撩起自己上衣下摆,像变魔术一样,分秒之间,江顾盼眼前就出现一个半裸的男子。 那双黑眸沉沉望着他,也不说话,也不听他说,直接压上来,粗暴的亲吻和抚摸。 江顾盼那件可怜的黑色马甲被扔在地上,白衬衫的扣子扯掉了两颗,皮带半解,小腿漏出大半,被江执掐在手里,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小腿肌肉紧绷着,还是在指缝里溢出莹白的肉。 江顾盼还懵着,开口仍是担忧:“隔壁……” “你还想着别人。”江执的语气冷硬,唇舌再次霸道深入他的口腔,把氧气掠夺殆尽。 很快,江顾盼就受不住,一只手反复拍击江执的背部,想他给自己一点空气,不惜把舌尖探出,半是讨好地迎合。 江执终于放过他,问:“你要去哪里?” 江顾盼被吻得缺氧,脑子还晕乎乎,他要去哪里? “我一整天都没联系到你,江顾盼,你去了哪里?” 江执换了个问题,手指一刻不停解开江顾盼身前的扣子,抛却扯坏的那两颗不算,余下的扣子他全部单手解开,留下尾部最后一颗,非但没有解,反而重新掖回去。 说不清是故意还是有心,没有掖进裤子里,而是贴着内裤的边掖回去。 江顾盼的小腹明显收缩一下,不明白江执的做法。他身上的衬衫敞开,胸膛挂空,一侧肩膀挂不住布料,半褪在臂膀。 江顾盼的身形不算单薄,带一点薄薄的肌肉,摸上去手感在坚实和柔韧之间。呼吸紧绷时,指尖能划出肌理纹路,放松时又是柔软的,一掐一个印子、一道指痕,浅浅印上又快速消失。 “……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江顾盼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江执只是生气他失联,他想解释清楚就好了,但他也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反而回避了问题。 江执冷着一张脸,抬手狠拧一下,江顾盼叫出声,意识到发生什么,他满面通红,眼神写满不可思议。 “我怎么可以这么对你?”江执瞬间解读出他眼神里的含义,并且面不改色地念了出来,“你可是我哥?” “江顾盼你是吗?”江执又掐他一下,江顾盼这回知道躲了,甚至想用两只手护住胸。 他还是没有危机意识,江执吓唬人吓唬得次数一多,他便像是寓言故事里的笨羊羔,狼来了也不知道跑,万一它只是想舔一舔自己,不吃呢? 之前那么多次都放过他了,这次也一定…… “做哥哥的可以一整天都不理弟弟发的消息吗?” “我都说了……是我手机没电……” “手机为什么没电了,你去了哪里,能够一天联系不到人?” 江执的问题直击要害,江顾盼不吭声了。 江执将那根皮带整条抽出,空气里“簌”地一声,要人头皮发麻。 “你消失了一整天。” “江顾盼,作为哥哥,你真的很差劲。”江执一边说一边用那条柔软坚韧的皮带在他手上打结,江顾盼被这么一句话整得愣住,一时半会没给出反应,直到江执下句说,“还是给我当老婆。” “……” “要是真能把你藏起来就好了,我每天给你喂水喂饭吃,你就在家等我回来。”江执半真半假说着。 江顾盼试了几下,想挣开束缚,没想到那结打得还挺牢固,抬头一看,不知道江执用多大力气,那根皮带有一截裂开,中间的位置刚好相互卡住,难以挣脱。 “江执别开玩笑了,快给我松开。” 到了这一步,江顾盼还没当真。 “没开玩笑。”江执继续他的解剖学,失去了皮带,那条黑色西裤异常好褪,江顾盼脚上的皮鞋还没脱,裤子愣是堆到脚踝。 “我可以解释……” “解释吧,我听着。”江执说,“但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江顾盼:“……” 那他还解释什么? “或者调换一下,我来问你来说。”江执说。 “第一个问题,你去了哪里?别逃避,直接回答我。” 江顾盼迎面撞上江执的眼眸,对着江执极其认真的质询,他不受控地将视线移开,“……酒吧出了点事,现在已经解决了。” “出了什么事?”江执继续问,手也没停下,江顾盼只能求饶,说真的不行,隔壁会听到。 他声音太小了,两只手被捆成那样,高举过头顶,衣衫敞开着,江执把他扶稳坐起来一点,白衬衫咧开更大,像一只竖起的眼睛,里头尽是隐秘。 江执是个好学生,极具探索精神,探索那道神秘缝隙的同时,语气仍不变,冰冷浇筑在江顾盼的身上却令他感到滚烫。 他不肯说,江执也没有强迫他,反正江顾盼一直是这样,把他当做小孩护着,从不过问他的想法与感受,自以为做对他有利的选择。 “是解决了事情,还是解决了我?”江执扯过那件洁白的衬衫,撕开它像撕开心底的一道裂痕,“你又不要我了,想把我抛下是不是?” 江执忘不了。 江顾盼手臂上那道疤,是为了护他留下的。 他应该更听话懂事一点。 他应该回应江顾盼的期待。 他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可江顾盼还是不要他,一点风吹草动就要逃离他。 “苏溢已经知道了,她知道你是我哥,也知道我爱你,接下来田遥也会知道,整个樊家都会知道。”江执说着,迎来江顾盼沉重的一声闷哼,“毕竟她恨我,见不得我过得好。” “我说了我会听你的话也不行,江顾盼……”江执重重压在他的肩上,“哥,我只要你。”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们,你是不是我哥、养没养过我……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江执的呼吸变得粗重,浑浊的喘息和杂无章的动作。 好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医院昏暗的病房里,他看着药水一点点渗透肌肤,血是深褐色的像是铁锈。 江顾盼疼得牢牢掐住他的手臂,他整个人也跟着发麻发木。他哥的眼泪顺着他的颈窝往下淌,他宁可流血的是自己。 要是没他就好了,这个世界能够照常运转,反正田遥把他抛下了,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听到勉强的几声笑,江顾盼一边流泪一边拢他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是不是吓着你了?哥没事,没事的。” 可是江顾盼要他。 纷繁复杂的情感一点点充盈他的血肉,他的心跳声有力地震荡在胸口。 江执忘不了。 这辈子也没办法忘记。 江顾盼长在他的血肉里,筑成他情感的基石,乃至于分别之际,他全身都在叫嚣着还给我、还给我…… 那是他的一部分。 * “你都是为了我好,就连分开也一样……” 江执的声音嘶哑,像浸在水里的一粒沙,漂泊无依,哪怕如今江顾盼就在他怀里,他日夜想念的、好不容易得到,生命无法缺少的那部分。 “但我根本不想,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走,我不想过没有你的生活,江顾盼。” “那还不如死了。” 眼泪是咸的。 江顾盼被某种疼痛定住了身体,江执朝他道歉,说对不起,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一圈,却还是要与他相连,紧紧依偎。 江顾盼说:“……樊望津,你放开我。” 江执整个人僵硬住,慌乱地否认,说自己不是,说他错了,“哥,别这么叫我……” 他一动,江顾盼又发出一声闷哼。 更多眼泪流淌出来,像下流的溪水源源不绝,在颈窝里积水,把银钉淹没。 “江执,你给我解开。”江顾盼换了称呼,语气轻轻地,像叹息又像哄,“不然我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春意夏 这么多年了,我的执着依旧没变,就要年下哭(旺仔表情) 67.“我给你舒服” 67. 他叫了很多声“江执”,江执都没有理会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江顾盼身体里流逝的水分,有一大半是汗液,争先恐后地溢出,在这间闷热的出租屋,也在江执的身上。 实在没有办法,他才叫了江执的另一个名字。 他说:“樊望津,你放开我。” 却引发新一轮的奇袭。 江执像要嵌入在江顾盼怀里面,仿佛他本来就从这具身体里生长出来,如今不过是回归母体。 没有婴儿初生的啼哭,却有热泪浇筑在江顾盼的颈间。 江执求他别这么叫自己,连声线都染上哭腔,失去了平时的沉稳和冷淡的外壳,可怜兮兮地哀求。 想来也是,他还不到二十岁,就算平时表现得再怎么成熟,也是离开家会失眠的小孩。 江顾盼坐下更深,再咬不住声音,尾音颤抖着送出一记闷哼。 没想到自己消失一天,会引来江执这么大的反应。 “是我不好,我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 江顾盼气喘吁吁,全程没有动一下,却是最累的那个人,他整个人被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衬衫也潮热无比。 这比上学时的体能测验更要命,他的小腿肚酸软,腰胯也麻木,完全使不上力气。江顾盼自认平时的运动量不低,却比不过眼前突然失控,甩开缰绳,爆发力惊人的江执。 江执两条手臂紧抓着不放,手背上的青筋难以忽视。 眼瞅着江执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濒临崩溃,江顾盼强行压抑住自己的颤抖,语气再度放轻,要江执给他解开捆绑。 “不然我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江执终于肯把埋在他肩膀的头抬起来,江顾盼几乎从未见他哭过,上一次还是江父失手将他烫伤时,年纪尚轻的少年红着眼眶,亦如今天,黑色的发丝遮挡住泛红的眼眸。 大概从那时起,他们就不可能分开了,江顾盼手臂上烙下的疤痕,也永久的烙印在江执心里。 * 江执不肯和他分开,两个人依旧拥在一块,江顾盼手上的重量骤然一松,却没有立刻得到想象中的自由。 江执触摸着他手腕上的红痕,拿到嘴边亲了亲,“江顾盼,我总是让你疼。” “你总是原谅我。” “我没你那么无私,做不到心甘情愿放手。” “江顾盼,我宁可你自私一点,别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把我当做你的责任,我才能留住你。”他把江顾盼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泪痕干透以后,有粗糙冰冷的触感,令江顾盼心里跟着不好受。 “就像现在这样,我才能够拥有你。” 江顾盼把空下的那只手也一并贴在江执的脸上,捧在手心里。 他嘴笨,说不来好听的话。 “我要是真那么无私,现在就不会一点都不挣扎,让你做这种荒唐事。” 他脸微红,嘴巴止不住地喘,眼睛往下瞄一眼便迅速躲开了,他以为这已经够过分,原来江执还没有满足。 他要是真为了江执着想,就绝不会放任两个人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故意失联,昨天、昨天酒吧被查了,我……”江顾盼尴尬地说不下去,他总要面子的,而且这种事要怎么说?说他被请去喝茶,还是谭鹤把他给捞出来的,说出去一点都不光彩。 看守所里他不能使用手机,即便是让他联系外界,他也不会选择联系江执。 他的确是把江执排除在外了。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江执也明白。 “我不是你的求助对象,你并不依赖我。”江执说,“江顾盼,我是你的麻烦吗?” 那双眼睛无神又失焦的望着他,像是被丢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江顾盼从不往自己的出租屋捡宠物,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家,给不了小动物安稳舒适的环境。 可是江执呢? 他是人不是狗,也有能力照顾自己。 你为什么一次次为他破例?就因为很小的时候你养了他? 你给了他名字,放任他一次次跟上你,无论做多过分的事情,你也总是在等他。 江顾盼,承认吧。 你也想要对不对? 你想要他。 你的欲望并不比江执少。 江顾盼伸手揩掉他脸上的泪,语气依旧轻柔,心跳声无比沉重,“好了别哭了宝宝,我下次一定找你,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其实江顾盼更希望没有下次,接下来一个月酒吧都要被关停整改。 事发突然,江顾盼也没有准备,被警察当做负责人带走,好在谭鹤赶到的及时,没让他在里面呆多久。 这事本来就和江执无关,江顾盼确实是当家长当久了,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没想到引发出一长串的连锁反应。 “只是这样吗?”江执的语调前所未有的上扬,焦躁地追过来,“江顾盼,别把我当成你弟弟。” 错位间两个人分开了,那感觉也很不妙,江顾盼有清晰的感受,剥离后的空洞,让痛感一点点漫上来,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只能心不在焉地问:“那要当什么?” 分开后,江执重新贴过来,有意无意磨蹭,“当老公。” 江顾盼:“……” 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他,让江顾盼既不敢摇头说不,又不敢点头,怕江执又鲁莽地冲进来。 那可真是要了他的命。 “苏溢那边我会解决,绝对不会让她再去烦你。你也不用操心其他人知道怎么办,我会让他们统统闭嘴。”江执的声音有些哑,哭过以后嗓音更加低沉,“江顾盼,你可不可以不搬走?” 仗着年纪小,又仗着哥哥宠他,他还是会厚着脸皮讨要。 别人顶多是管家里要生活费,而他要江顾盼爱他,而且只能爱他一个,还要他们永远不分开。 江顾盼张了张嘴巴,表情更是一片空白:“谁说我要搬走?” 江执抿唇,以为他耍赖不承认,“那我和你一起搬家,我帮你,江顾盼,你告诉我你要搬去哪里,我必须知道。” 江顾盼这才反应过来,江执失控的真正原因。 “你以为我要不告而别吗?” 江执在他身上乱蹭,搞得江顾盼频频走神,没办法集中精力对话。 “没有。”江执否认,吻像太阳雨一样绵绵密密地落下来,在脸颊,在指尖,也在锁骨、胸前,一路吻着,到了肚脐,“只是想知道你新家的地址,我可以帮你一起搬。” 江顾盼轻哼一声,推了推江执的脑袋,“你别嘬……” “哥,我给你舒服。” 江顾盼再控制不住声音,哼声也像雨点绵密地落下。 “我、我没有真的打算要……啊……搬,我就是……” 江顾盼本来脸皮就薄,那天碰巧撞见隔壁,一听邻居控诉他和江执扰民,更是下不来台,匆忙间就找借口说自己马上就要搬家。 江顾盼确实有搬家的想法,之前都被这样那样的突发事件阻拦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 他并不想和江执分开。 不然早在找中介介绍新房时,他就该离开。 那个时机刚刚好,他却还是犹豫了。 * 舒服的事做到一半,戛然而止。 江顾盼脑子跟不上,舔了舔湿润的唇瓣,主动抬了抬身,“我没要走,你、你继续……” “继续什么?”江执翻身上来吻他的耳朵,“江顾盼,你想我继续什么?” 江顾盼轻飘飘踩在云上,思维也被拉扯成一团团的棉花,“宝宝……” “那你说,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老公。”江执眼都不眨一下,大言不惭讨要承诺。 江顾盼一瞬间清醒过来,“这怎么说得出口……” “哥哥,只要你说了,我就让你舒服。” 江顾盼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说,“我不会离开你!” 江执呵笑一声,江顾盼随即紧绷起来。 他的确想要搬家。 更多是考虑到他和江执稳定下来……总不能一直让江执憋着吧。 但他没想到邻居会把他随口说的话转述给江执。 江执以为他要跑。 一声不吭就离开。 这怎么可能呢? “……老公。”他语气轻轻地,把称呼当最后的点缀。 江执也惊讶,微微睁大眼眸,随即真心实意笑起来。 江执笑起来很好看。 江顾盼想他多笑一笑。 现在却顾不得这些,脑袋里炸开烟花,乳白色一朵朵。江执按着他防止他在激烈的感受里晕厥过去。 好一会儿,江顾盼才缓过来,不想让误会加深,他气都没喘匀,就接着两人没说完的对话。 “就算我真的走了,那谭鹤也还在啊,而且酒吧还要营业……” “他看不顺眼我,绝对不会告诉我你的行踪,”江执看得很透彻,“你随时都可以辞职,你来A城是为了找我,见到了我,你随时都能离开,没什么好留恋。” 江顾盼想要否认,想说江执说得不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给了江执可乘之机。 江执好像得到什么启发,吻了吻江顾盼的头发。银白色的,像冬季夜晚的雪花,还没等他捧在手里,就要消失不见,他讨厌那种无力感,却时时刻刻都在经历。 “哥,我要是出事了,你会愿意留下来照顾我吗?” 江顾盼一阵悚然,迅速开口:“你想什么呢?我揍你啊!” 江执朝他笑了,一声一声,砸在江顾盼的耳边,像讲一个很轻松的鬼故事,“可我总要找到方法留住你。” “你也说了,我来A城是为了找你,”江顾盼连忙打断对方危险的想法,“只要你还在我就会留下来。” “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哪里,我如果不在A城,那就是回家了。” 他躲开江执灼人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那枚耳钉。 慌乱的心情得以平复,他朝江执看去,“你总不能忘了家在哪里吧?” 江执又要给他深吻,江顾盼忽然大声宣布:“等一下!” “你去柜子里找,柜子里有润滑。” 江执近乎静止,认真望着江顾盼:“哥,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你废什么话,让你去拿你就去。”江顾盼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却挡不住通红的耳尖,衣服还缠在身上,乱糟糟的一团。他用脚踹了踹江执,没有用力,就是要他先起来。 看江执不动弹,他才不好意思地承认,“我去买的啊。” 抬起手臂,他眼睛露出一条缝,悄悄打量江执,“肯定要做准备,刚才不也没完全进去吗……” 说着,江顾盼像回忆到什么,本能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按了按。 江执眼神晦暗。 春意夏 所有人!!!保持纯情!!!! 68.“我保证我会很乖” 68. 那深度前所未有,声音也是一样。 这下是真的需要搬家了。 江顾盼没有勇气再次面对邻居。 前脚在局子里喝茶,后脚就跟男人在出租屋干这等荒唐事,江顾盼也觉得自己坏得没边了。 明明上学的时候他努力不逃课、不惹事,踏入社会以后也恪守本分,从未违法乱纪,骑电瓶车他都记得戴头盔。 江顾盼知道自己的外表会让不熟悉的人戒备,第一眼印象总是重要的,唯独小动物肯亲近他。 或许是把他当做同类也说不一定,江顾盼和它们一样,都在流浪。 又孤独,又要时刻防备不怀好意的人类,眼神不免锐利。 而现在,他浅色的发丝凌乱地铺散开,眼尾的薄红好像天生的,亲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泄出来。 他指尖用力到发白,脸颊也跟着凹陷,呜咽和口水一并滑落,却被更清脆的撞击所干扰。 像是一颗球落了地,又快速弹起,上上下下不停地拍击,一次比一次快速,肉眼跟不上,只追寻到残影。 江执从背后拥抱住他,语气依旧沙哑,带着几不可闻的鼻音,“哥,你舒服吗?” 快速运球让江顾盼脑子晕成一团,已经不能思考更多事情,一心想着不要发出声音,不能被投诉扰民,眼瞳微微扩散、上翻。 江执咬住他的耳朵,他才微微回神,松开手,手指涂满漏出的涎液,全部是他自己的。 “小江哥哥,你舒服吗?”江执再次问。 江顾盼的记忆回笼,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和他一起荒唐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执。 也只能是江执。 他尝试撑起上半身,膝盖承受更大的力,没有控制住声音,连忙抬手往后拍江执,“你先、停一下。” “为什么?我让你不舒服你,你没有爽到?”江执追问,双臂从后方绕过来,说是拥抱,位置更靠上,手指也更靠前地抚摸。 江顾盼险些卸力,再度跪下去,连忙求饶,“很舒服、你弄得我很舒服,稍微停一下,你让我缓一缓,宝宝……” 他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江执却很受鼓舞,更像精力旺盛的大型犬,而不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 但江顾盼很清楚,江执已经长成大人了。 在两个人分开以后便被迫成长起来,反而是他们把话说开了,敲开那层沉重的外壳,他露出更多少年人的特质。 其中一项,便是认定就不放手,将江顾盼牢牢锁住。 “我们换个姿势,”江顾盼在江执追上来时,发表重要讲话,哼出一声,“我转过来你再……你先别进。” 江执说,好,我听你的话。 江顾盼耳根更红了,翻身时手臂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被江执来回抚摸,甚至是亲吻。 眼看那吻从他手臂攀延到下颌,江顾盼一只手推江执,提醒他,“好了好了,你还做不做?” “要做。” 回答得太认真。 “你轻一点,别太大声。”江顾盼尴尬地说,“不然咱俩明天就得搬出去。” 江执将他重新拥进怀里,这次是正面,“你怕隔壁听到。” 江顾盼的心思几乎是写在明面上,“这不隔音。” “嗯。”江执说,“不让他听。” 紧接着,又是一阵漫长的折磨,江顾盼数着自己屏息的秒数,生怕和之前一样坚持不住。 好在这次很快就适应。江执亲了亲他的脸,说:“江顾盼,我做得好吗?” 江顾盼不吭声,江执便要不停地追问,那尾巴一摇一晃,最后受苦的是他。 “好,你做得很好,好乖。”他夸奖江执,顺带抬手摸摸对方的头,驾轻就熟,提出要求,“那你能不能再小声一点。” “怎么小声一点?”江执说着摸了摸,“水太多声音就大。” 江顾盼恨不得马上晕厥过去,强调那只是准备用的试剂。 “是吗?”江执又上前,“江顾盼,你懂得真多。” 江顾盼一口气没上来,又被江执堵住唇舌,接吻时勾住舌尖,舔在敏感的上颚。 那阵韵律结束以后,江执朝他呼气,“再多教教我,我想做得更好,哥哥。” 知道江执在使坏,江顾盼也不再一味纵容,咬着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自己占据上风。 虽然半途就被江执察觉到意图,甚至帮他扶稳了腰。 江顾盼俯身,捂住江执的口鼻,艰难地威胁着:“你不许出声了。” 处在下方的人眼微微弯起,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愉悦。 “我保证我会很乖。” “还有,隔壁在你回来之前就出门了。”江执说,“我忘了告诉你,哥哥。” 最后的印象,是江执把他抱进浴室,江顾盼不甘心地上手,摸那块垒分明的腹肌。 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却还要一起洗澡。 江执说后面都是你在出力,接下来交给我。 江顾盼一回想腰就发酸,骑摩托一整天都没有这么累,他再也不要骑江执了。大概是他把脑海里的怨念说出声,江执立刻帮他揉腰,夸奖他的技术。 江顾盼不太能适应,“你把我当小孩哄。” “不可以吗?”江执低头吻他,“一直都是你照顾我,我也想照顾你,江顾盼。” * 再次醒来,已是夜幕降临。 江执没睡在他旁边,也没在屋里。 江顾盼去摸自己的手机,摸到了也只是拿在手里,看也没看。 刚要下床,门外响起推门声,江执盛着月光回来。 “你去哪里了?” “怎么下床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是不是瞧不起人?”江顾盼先做出反应,虚攥着拳头,抬手给了江执一下,还想要捏下耳钉,却捏了个空。 “我摘掉了。”江执说,“洗澡时进水了,我趁你睡着给你摘了。” “哦……” “我出去打电话了。”江执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看你睡得很熟,怕吵醒你。” 离开了那张床,江执又展现出稳重的一面,江顾盼还需要适应。 毕竟几小时前他还戏弄自己,明知道隔壁没人,还是任凭江顾盼压抑声音,两眼翻白。 坏东西。 江执伸手在他腰上按了按,“回去休息?” 江顾盼挥开他的手,“你当我是什么?” “妻子。”江执张口就来。 这又是哪里来的词??? 江顾盼一巴掌差点甩他脸上去,“我没事,没那么脆弱。” “是吗?”江执说着手掌上移,贴在江顾盼的腹部,按压下去,“那再来一次?” “………………”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江顾盼急中生智,说完想到什么,蹙起眉,“今天又不是周末,你一整天都在等我,那你……” “逃课了。”江执说。 “……下次别这样了,我没想走,真要换地方会提前和你商量。” “不教训我吗?” “教训什么?我也有错。”江顾盼攥了攥拳又松开,一副气馁的模样,“应该提前和你联系,一句话不说就失联,是我不好。” 江执不说话望着他,江顾盼又警惕起来:“干嘛?我可没道歉,这样也不行?” 江执抱住他,低头在他脖子上乱蹭,“江顾盼,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江顾盼满脑子问号,又听到江执说:“我真的会吃了你。” 江顾盼一哆嗦,下意识捂住屁股,江执跟着看去,发出模糊的一声笑。 在旁人听来稍许渗人,江顾盼却捧着他的脸非要看个究竟。 拇指压住江执的嘴角往上提,满意地端详一阵。 “糟了,酒吧……”江顾盼说完就又停下,想起酒吧关停了,“我忘记跟谭鹤说我回来了。” 谭鹤本来就不放心他一个人,没有直接杀过来找他的尸体就是好事。 “我和他说了。”江执道。 “用我的手机吗?”江顾盼摸出自己的手机查看。 “我告诉他,你和我在一起。” 江顾盼刚要松一口气,江执又贴上他,“谭鹤说‘难怪他说什么都要先回他那破屋子’。” “哥,你这么着急回来,是知道我在等你吗?” 江顾盼抬眼瞅他。 “……那不然呢?” * 稍早些时候。 苏溢打来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樊望津按掉了。 屏幕沉默地亮着联系人的名称。 樊望津看了眼身旁熟睡的人,江顾盼睡着也像猫,呼吸轻轻浅浅,动静很轻。 小的时候,他常常要走到哥哥的床铺旁边,确认江顾盼还在,才能安心继续睡,有时候索性直接爬上床,和江顾盼一起睡。 哪怕江顾盼醒过来说:“江执,你妈妈说了让你一个人睡。” 他看着睡眼惺忪的江顾盼揉着眼睛,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把被子掀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于是他躺下,在他的身边。 一切顺理成章。 “谭鹤回我姐电话了,说酒吧被查封了,你……你找到江哥了吗?” 苏溢的语气别扭,并不是在关心樊望津,只是震惊于两个人的关系,以及樊望津对她的坦诚。 “樊望津,你有个哥哥,是吗?” 然后,樊望津对自己说。 “我不叫那个名字。” “我叫江执。” 春意夏 差不多要完结了(嚼嚼) 69.“等你毕业以后” 69. 酒吧遭遇整改,短期内无法营业。 此事牵连到江顾盼,谭鹤心里过意不去。二楼的业务不归江顾盼管,这次一窝端掉,谭鹤规矩不少,那些少爷小姐统统遣散,赚不到钱是小事,把兄弟搭进去可就事情大发了。 酒吧改成普通清吧,赚不到大钱,但地界好不愁没生意做,大可不必提心吊胆,处处通融关系。 过了几天,他想江顾盼应该缓过神了,便带上礼物登门拜访,正经敲门,礼貌等待。 没人开门,又敲,斯斯文文,不带一丝暴躁脾气。 谭鹤带着他百分百的歉意和真心。 人没等到,门也没开,倒是隔壁探出一个脑袋,警觉地打量他:“你找谁?” 没等谭鹤回答,那人接着往下说:“这屋没人住,跟他男朋友搬走了!” * 江顾盼的东西不多,用不着搬家公司,随便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江执在学校上课,他来来回回运了几趟就搞定。 要是真到野外流浪,江顾盼一定活得最久的那批人。 江执晚上回公寓,江顾盼还很得意地展示给对方看。 他所有的东西都整齐划一堆放在角落处,没有拆开。 来A城第一年,江顾盼干过不少兼职,其中就有“帮忙收纳”这一项,好多户主给他好评,直到现在,还有人在节假日给他发送祝福问候。 江执听完,要来江顾盼的手机。 江顾盼特意把人找出来,翻给他看,江执往上滑动页面,看了没有三十秒,删除了此联系人。 江顾盼惊呼,你这是干嘛。 江执说:“你看不出来吗,她在钓你。” 江顾盼坚决地说这不可能,苏阿姨有儿有女。 “她老公呢?”江执问。 “额……”江顾盼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江执点点头,表示了解,“归西了。” “你说话真难听。” 江顾盼不得不承认,江执说话难听但有一定的道理。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别人发节日祝福他最多也就是回一声谢谢,那些片段、琐碎的聊天根本入不了他的脑子。 江顾盼活到这个年纪,凭着迟钝的神经,挡下不少吃软饭的机会。 没有工作的这段时间,江顾盼也没闲着,先是找中介约着看出租房,又想找个短期临时工。 江执一下课,看到江顾盼惊人的微信步数,问他一天都去哪里了,江顾盼没有隐瞒。 “江顾盼,你很缺钱吗?”江执问。 江顾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钱存下来一点是一点,总归有用途。 他从前可不这么想,钱花了就是花了,人饿不死就成。 当然他不敢和江执说,江执对他从前糟糕的生活态度还处于应激状态,一听到就不成了,逮着人就乱来,还要江顾盼承诺,今后再也不这样。 再也不哪样? 江顾盼才想让江执承诺,不要一边守着门进进出出,一边跟他讲话。 江执后来又变戏法似的,把那张“卖弟弟”得来的银行卡重新塞回江顾盼手里。 江顾盼像拿到什么烫手的山芋,压根不肯接。 “这些钱你拿着和我拿着有什么区别?”江执说,“反正都要一起花,说好的,以后都要一起生活,难道你想反悔?” 江执近来话变得多了,像要把四年的空白期一股脑地全填上。 管江顾盼叫哥的次数也明显在上升,同时上升的,还有两个人玩耍放风的时间。 这严重影响到江顾盼第二天去找中介看房,和江执反映过后,得到的回答是,江顾盼没必要重新租房,可以一直住下去。 “这毕竟是家里给你租的房子,等你毕业以后,肯定也要换地方,”江顾盼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是事先想好的,“房子我也不是马上就要定下,肯定是给你看过之后,咱们俩都满意,我再做决定。” 江执听明白他的意思,凑上前亲他一下,“江顾盼,你在邀请我同居吗?” 江顾盼忙推开他的脸,“……等你毕业以后。” 那是一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江顾盼十八岁那年没想过,二十岁往后的日子也都浑浑噩噩。 现在终于有所打算,也是因为身边多个人。 因为江执。 “总之,房子我先找着,有备无患。”江顾盼彻底认清现实,他和江执没办法分开,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一切大概从江顾盼他爸宣布他要有个新妈妈开始,就已经注定。两个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还是被命运缠绕住,紧紧捆绑在一起。 江顾盼这边奋发向上,对新生活有所规划。 江执那边也在应付家里的诸多突发情况。 令他意外的是,苏溢并没有把他和江顾盼的事捅到樊家人的耳根子底下。 这不符合苏溢以往的行事作风。 偶尔在学校里碰到,远远隔着人群,他们都像看不见彼此一般,绕开视线。 苏溢不主动挑衅他,也不再故意给他制造不痛快,这还是头一遭。 但江执忙着应付田遥,无暇顾及。 暑假他没有回去樊家,已经让田遥很不满意,近期又频频失联未能及时回消息,更是让田遥心中起疑,说什么都要来见自己儿子一面。 她不愿意去江执住的公寓,约到了附近的一家高档咖啡馆,本来还叫了苏溢一起,被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田遥没往心里去,她知道樊家的小女儿跟自己儿子不和,本想借机刺一刺江执,让他收敛一点。 她亲自来讲也是一样的。 几个月不见自己儿子,田遥看到江执也没觉得多陌生。 她和江执一直不亲,也是生过孩子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喜欢小孩。 江执五岁之前,体内残留的激素还促使着她要关怀照料这个婴儿。 后来的事不用讲也知道,江家那男孩代替了她的位置,负责照顾江执。田遥的精神得到了放松,心思也活泛起来。 * 咖啡厅里。 江执在她对面坐下,神情淡漠,半阖着眼帘,像睡不醒一样,没有在看她。 田遥想到几年前,他找自己谈判时的态度也是这样,对于自己今后的生活没有一丁点的期待和向往,只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据理力争,要她拿钱出来,才肯跟她走。 盛夏时节已过,田遥喉咙间泛起痒意,想要咳嗽,却强忍着,把那点不适压下了。 “樊望津,你现在翅膀是硬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让你回个家怎么就这么难呢!” 田遥至今没有习惯儿子的新名字,还是“江执”叫着顺口一些,这她绝不会说。 江执高中便进了私立学校住宿,大学更是一去不返,连家都不愿回。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每每见到江执,看到他的模样,田遥心中便隐隐生出一种怯意。 她十月怀胎的小孩跟他并不亲近,血缘没有将他们连接起来,反而是随着那条剪断的脐带一齐断开,如此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一团。 因此她宁可另辟蹊径,找苏溢盯着江执,也不愿踏入那间公寓一步。 “我现在和江顾盼在一起。” 面对田遥尖锐的指控,江执终于掀起眼帘,说了进店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 * 谭鹤在电话里火急火燎质问,江顾盼在哪里的时候。 江顾盼正好看完一处房子,和中介友好告别后,准备绕到市场买点菜,回去做饭。 他接起电话,摊主以为他反悔不买了,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说:“小伙子给你便宜点嘛。” 江顾盼欣然接受,然后就听谭鹤在电话里嘶吼。 “江顾盼,你又上赶着去给人当妈?!” 江顾盼和谭鹤交涉了几句,一开始还试图遮掩,被谭鹤当场拆穿:“你现在是不是住在江执那儿!” 被拆穿了,江顾盼反而松一口气。谭鹤逼着他把现在的住址抖落出来。 “你等等,我先问问江执。” “你问他他肯定也得同意,何必费这个劲,他向来都是听你的。”谭鹤恨恨地讲,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说,江执把江顾盼看的比他想象中重要。 樊苏漓联系到他的时候,他还纳闷,知道是江执在四处找人,也就明白了, 樊家两个女儿对这私生子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现在能通过樊苏漓找人,就说明江执真的急了。 还行,江执良心未泯,对江顾盼还念着旧情。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情”是情人的情。 等谭鹤上门,饭也差不多煮好,江顾盼把人迎进门。 谭鹤黑着一张脸,巡视整间公寓,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江顾盼身上。 人是全须全尾站在他面前,看着完好无损,无瑕疵、无划痕,十成新。 连着“你”了好几声,谭鹤实在下不去嘴。 最开始他想一定是江顾盼这邻居搞错了,可越往楼下走越觉出不对味。 这俩人可是连嘴皮子都贴在一起过,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 又不是亲兄弟,现在这世道男的和男的在一块不要太常见…… 难怪他一直看不顺眼江执,原来是对他兄弟的贞操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谭鹤说:“你该不会真和那小子搞到一起……” 这本来是个疑问句,疑问还没发出来,身后有人自动给他解答。 江执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侧过身绕开谭鹤,把其中一杯体贴地送进江顾盼手里,另外一杯带包装的递到谭鹤面前。 “欢迎来家里做客,”江执看着他,“要是嫂子叫不出口,哥夫也可以。” “………………” 春意夏 ˵>ㅿ<˵ 70.“你先替我保管” 70. 谭鹤深呼一口气,决定不去理会江执的挑衅,转而用眼神攻击一旁明显心虚的江顾盼。 刚看过去,视线就被挡住。 “怎么还带礼物来,怪见外的。”江执的语气放松,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索要名分的人。 谭鹤嘴角抽了抽,“反正不是给你带的。” “江顾盼的就是我的,我们两个是一起的。” 这是连“哥”也不叫一声了,谭鹤的眼睛再次斜过去,瞄着被江执挡在身后的人。 那还是叫的。 只是叫的场合不一样了。 “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来再说。”江顾盼声音发虚,不敢直视谭鹤。 之前他在发小面前坚决声称自己不喜欢男人,现在不但和男人住在一起,这人还是谭鹤的“老熟人”。 谭鹤对于两人的过去再清楚不过。 江执先进卫生间洗手,门是半掩着,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你终于放弃那间破出租房了?”谭鹤轻吐一口气,没有进一步追问他俩同居的事。 江顾盼微微一怔,才作答:“是,我想找间离市区近点的房子,最近正在看。” “你那邻居可真是个大嘴巴,什么事都往外抖落。” 谭鹤点他。 江顾盼随即明白过来,跟着扶额,好在现在他搬走了,既不能扰民,邻居也不能到处宣扬自己隔壁住了对男同。 正好江执从洗手间里出来,脸上湿漉漉挂水,江顾盼的注意力转移,问他怎么不记得擦脸。 江执从谭鹤身边走过,低头时水珠落在江顾盼身上,洇出三四五六个点。 “着急见你。”江执说。 谭鹤听见这话,整个人麻了一下,快步走进洗手间,迅速关上门。 那摆明是故意的。 这小子小时候也这样,只要江顾盼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就要作妖。 谭鹤眼睁睁看着,过去几年,江执竟然还来这套。 等他再出门时,桌上已摆好饭菜。 江顾盼正在问江执怎么大晚上买咖啡回来,江执刚要回答,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向谭鹤。 谭鹤在两个人的对面坐下,认命地呼出一口气,喝了一口摆在自己眼前的汤。 还是熟悉的味道,对面的也依旧是熟悉的人。 谭鹤偶尔会想起从前的生活。 县城是逼仄的,人际往来单调而又乏味。 他在江家做客的次数不多,每次留下吃饭,江父都不在,江家好像永远只有他们兄弟两个。 附近往来的人都清楚江执不是老江家的种,后来江顾盼也跟他承认,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件事。 却不愿意说。 谭鹤是家里的独生子,完全想象不到家里多出一个小孩,自己得闹心成什么样子。 他不明白江顾盼为什么能那么无私,自己有什么都分给弟弟一半。不,一半太少了,如果可以,给出全部他也心甘情愿。 谭鹤无法理解,同样令他不能理解的还有江执。 他总是跟着江顾盼。 小学时还能理解,毕竟年纪小,会不自觉依赖身边的大人,江家那对夫妻不负责任,这重担便落在江顾盼身上。但上了初中也依旧,把同龄人的邀请永远置于他哥的后面。 除非江顾盼当天有事情,他才会退而求其次,应邀去见同学。 江顾盼为此还忧心过,江执从来没有把朋友带来家里,是不是交不到朋友? “他真的想交吗?”谭鹤作为旁观者看得很清楚,“我看围着他转的人也不少,他自己不愿意跟人家玩,天天围着你转。” 江父去世以后,谭鹤登门拜访,注意到江父的那间屋子空着,两个人仍住在一个房间里。 这无可厚非,这是为了悼念。 尽管江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谭鹤后来渐渐明白,对于江顾盼来说,江执的诞生并不会夺走他爸和后妈对他的关爱。他本来就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自然也不怕失去。 但是江执的到来,让他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吵闹的哭声,和用力攥紧他指头的小小手掌,生命是那么轻飘飘又沉重的东西。 他们没有换过房间。 一年后,依旧如此。 那口汤喝下去,谭鹤把挡在眼前的碗放下,显出对面的两个人影。 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谭鹤应该感到悚然,事实上,他只是捞起筷子,继续夹菜吃。 他早就习惯了。 这样才算回归正常。 * 吃过饭,谭鹤就要走了,在玄关处换鞋时朝江顾盼招手,“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江执要跟,他自然拦下了。对着比他高出一截的江执,他心底还是有些怯。 但江顾盼爽快地应下了,还暗戳戳往后拽了拽江执的手臂,以为谭鹤看不到。 怕什么呢,反正有江顾盼在旁边看着,江执会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收敛锋芒。 “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儿去。” 谭鹤说完先一步蹿出公寓,算是回击自己进门前,江执对他的挑衅。 夜晚月亮高高悬挂,气温没有白天高,凉爽舒适,小区里的绿植郁郁葱葱,把投在地面的影子也给盖住。 江顾盼送他到小区门口,谭鹤又朝他递烟,江顾盼推回去说:“真不抽了。” 谭鹤轻哼一声,说你不抽我抽,说完没动打火机,反而停下脚步。 江顾盼跟着他停下来。 一阵清风拂面而过,江顾盼一手插在外衣兜里,另一只手自然垂落,眼神试探性地频频望向他。 和半年以前那副懒洋洋的颓态形成鲜明对比。 那外套并不合身,一看就不是江顾盼自己的衣服。 可这俩人从太早以前就不分你的我的,江顾盼有什么都要分给江执一半,江执呢,也始终把跟在江顾盼身边这件事贯彻到底。 谭鹤呼出一口气,“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江顾盼有些惊讶,以为谭鹤找自己出来,是为了等他亲口摊牌的,结果谭鹤什么都没问。 “但有句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谭鹤又道。 江顾盼严肃对待,认真聆听。 “我是绝对不会喊他嫂子的!” * 半小时后,江顾盼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到公寓。 江执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刚好喝到了底,扔进垃圾桶发出的“啪嗒”声和开门声一齐响。 江顾盼站在玄关,朝他招手。 江执走过去,江顾盼把手里的棒棒糖一股脑塞进他手里,“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实在想抽,就吃这个。” 江执看着自己手里五彩缤纷的糖果,什么味道都有,是以前小卖铺里最常见的牌子。 “怎么想起买糖?” 江顾盼说:“看谭鹤抽就想起来了,你之前还骗我说你不会抽烟。” 江执“嗯”了一声,“你不让我抽我就不抽了。” 他把话说得乖巧温顺,眼神却和语言不一致。兽性太过,瞄准自己的猎物。 江顾盼说:“也不是不让你抽,就是……别抽得太狠。” 江执微微阖下眼帘,把江顾盼怼到角落处,“看来你有过。” 江顾盼无从狡辩,“那都是很早以前了……唔。” 两颊被钳住,下颌也跟着扬起,江执熟练地侵入他的口腔,用舌尖一下下挑着他的上颚。 江顾盼被迫垫脚,待江执好不容易放开手,糖果的包装纸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塞入他的口中。 荔枝味。 白嫩的糖果在唾液的沾染下更加晶莹剔透。 江执说:“江顾盼,你先替我保管。” 江顾盼没明白什么意思,舌面漫过丝丝缕缕的甜意。 直到被拐上床。 一切准备就绪,他口中的棒棒糖被拿开,点在胸前。 在口腔里湿润温热的糖果,暴露在空气中透出凉意,变得粘稠。 江顾盼的呼吸骤停,紧跟着变得急促。 江执探知着糖果的味道,并告诉他:“是甜的。” 江顾盼试图用用挡住自己的脸,江执又凑上来亲吻他手臂那道浅浅的疤痕。 它几乎要消失不见,他却总能精准捕捉。 “我喜欢看你的表情。”江执说着,手掌在他的肚子上不停按,“每次到这里,你的表情都很好看。” 江顾盼双耳爆红,想要江执安静一会儿,别说这么多话。 “哥哥,我是你的宝宝吗?”江执侧脸贴在他的胸前,另一只手捏着棒棒糖的糖棍,只捏着低端,时不时就“不小心”掉在身上,留下的糖渍自然要舔干净,变作一道水痕。 江顾盼胡乱地点头。 “谭鹤跟你说什么?他是不是让你不要和我在一起?他说了我的坏话?不然你为什么要拿糖哄我?”江执的问题一连串密集地砸下来,最后变成,“哥,我爱你。” 江顾盼大口喘息着,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他没、什么也没说……” 江执贴得更近,听到江顾盼时浅时重的呼吸,心底隐秘的满足感在上升,他喜欢他们这么亲近,嵌成一体,没人能把他们分开。 “真的吗?”江执明显不信,还在一个劲探寻,试图从江顾盼的口中、身体里,撬出真相。 江顾盼头晕眼花一阵,按住他那只作乱的手。 糖不是用来玩的,他早该告诉江执,这是做哥哥的指责,要提防小男孩的捣蛋。 熟悉了那阵节奏,他能够勉强配合,甚至主动迎上去。 江执乌黑的眼眸映出江顾盼潮红的面容。 任由那根棒棒糖滑落,江顾盼勾住江执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也爱你,但你要更乖一点,宝宝。” * 事后清醒过来,江顾盼把自己闷在枕头里,声音嗡嗡传出。 “谭鹤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你嫂子。” 认识谭鹤的都知道,他这人向来嘴损,但大多数情况下没有恶意。 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他默认了两个人全新的关系。 江执放下手里的毛巾,头发还是半干的,淌出水痕,“让他下次再来,别带枸杞人参,他自己虚,不代表别人也要补。” 江顾盼听到这话,品出其他意味,毕竟江执很看中自己的地盘,从前就不爱谭鹤来他们家做客,霸道得很。 他把自己从枕头里解救出来。 两个人都洗过澡,他的头发还是江执帮忙吹干的,因为小时候都是他给江执吹头发,江执说他今天也想试一试。 江执从他身旁坐下,指间碾过他的一缕发丝,语气平常。 “江顾盼,今天我去见我妈了。” 71.“现在你属于我了” 70. 负责接人的银色轿车停在校门口,苏溢一个人先上了车,隔着单向玻璃,街边的人影被笼罩成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樊望津混在其中,尤其突出,刚一看到,她便自觉转开了目光,没一会儿,一旁的车门随之敞开。 一路上无话,苏溢低头给樊苏漓发消息,都是些全无营养的废话,还夹杂一些表情包,樊苏漓不鸟她,她也孜孜不倦。 一时间忘记身处何地,笑盈盈转头,旁边的人也在低头看消息。 苏溢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变成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说她这辈子最讨厌谁,那非樊望津母子莫属。 但田遥常年外出游玩,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樊家,况且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对樊家两个女儿,表面上都客客气气,让人无法指摘。 苏溢便只好把矛头对准樊望津,那张常年像是要把她全家都下葬的死人脸上。 于是她的情绪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妈常常叹气说她没有长大,是被自己和姐姐宠坏了。 今天是樊望津的生日。 田遥说什么都要把一大家子聚齐,吃一顿团圆饭。 苏溢起初不愿意参与进来,樊望津的生日与她何干……可转念一想,她竟然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给樊望津过过生日,刚来樊家的那年或许有,但苏溢讨厌都来不及讨厌,更不要说参加了。 那么后来呢? 苏溢的眉头浅浅蹙着,脸上纠结的神情未散,樊望津现在有把柄被她捏在手里,她却全然没有了报复的兴致。 苏溢有许久没见自己的父亲,一见面又少不了一顿说教。 越说她越不耐烦,贴在她姐身旁,同时忍不住观察今天的主角。 席间樊望津的存在感堪称微弱,尽管田遥频频向他抛去笑脸,引出话头,好让他多跟自己父亲说说话,樊望津给出的反应不咸不淡。 从前怎么没发现呢,这家人根本不熟。 要不是祖父母强烈建议,他爸压根不会把这私生子认下,认下之后也没怎么管过,家里的老婆如何也不在意,一直把工作繁忙当做理由,外面指不定养了几号人物。 他爸是个烂人。这苏溢早就知道。 可她从前光顾着把注意力放在突然闯入的母子俩身上,忘记其本质是从根开始烂透的。 樊苏漓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问她今晚要不要来自己家住。苏溢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应下,于是很轻松便发现两人对话时,樊望津的走神。 隔着饭桌,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同时移开。 苏溢想到他对自己名字的否认,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终于揭开了对方伪装的一角,却发现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甚至让她产生本不该有的恐惧。 以前那些从未察觉过的微末的细节,也逐渐显露出原本的形态。 要是事实真如樊望津所说的那样,根本不需要她来多嘴。 这个人从未想过在樊家多待。 原来当初他投在自己和姐姐身上的目光阴沉,写满的是羡慕。 那感情在长久遮蔽的密闭空间里逐渐扭曲变质。 苏溢胃里又是一阵翻腾的不舒服。 樊望津二十岁的生日草草庆祝,每个人都送上言不由衷的祝福。 田遥一整晚脸上都挂着笑,现已跟着僵了,把客人一一送别,最后送走的是自己丈夫。 她和樊父没什么感情基础,刚来樊家的头一年还勉强维持。田遥要的不是一心一意的感情,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离开江顾盼的父亲。 而樊望津有出息,能够得到祖父母的青睐,她不免就有野心,奢望得到更多。 “你看现在这样多好,以后多和家里人来往,你爸平时工作忙,一听你过生日,还不是挤出时间来给你庆生。” 田遥脸上挂着虚虚的笑,心里知道如今说这种话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说。 樊望津没有反驳,“时间不早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江顾盼还在等我。” 田遥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眉梢里有根筋,突突地直跳。 * 江执回到公寓时,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漆黑。 月光把地板打湿了,透过落地窗,映出片片银白的光亮。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直到江顾盼用打火机点亮蛋糕上的蜡烛。 那成为室内唯一的暖光。 看江执站在门口没动静,江顾盼只好一边鼓掌一边笨拙地唱起生日歌。 门口,江执声音略僵,问出平时不可能问出的傻话。 他问江顾盼在做什么。 江顾盼说:“给你庆祝生日啊。” 灯打开了,江执依旧站在玄关,目光定格在江顾盼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江执的表现过于平淡。 从前两个人在家过生日,也不会多隆重,饭菜做丰盛一些,关灯许一个生日愿望,蜡烛吹灭了,灯一开,对面就是彼此。 挠了挠下颌,江顾盼说:“今天聚餐怎么样?” “糟糕、多余。” 江顾盼一噎,那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还在餐桌上闪着微弱的光。 “那蛋糕你肯定吃了吧,但我想……别人是别人的,我是我的,就还是买了。” “没有,刚刚好,我们一起切蛋糕吃。” 听到回答,江顾盼又微微蹙眉,刚想问怎么连生日蛋糕也不准备一个。 江执上前抱住他,“在那家人面前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哥,我饿了。” 江顾盼怔怔地,抬手摸了摸江顾盼的脑袋。他要把手臂抬起来才摸得到。 想到他在樊家过得不好,江顾盼心里又不是滋味。 没等他纠结,江执已重新把灯关上,甚至像小孩子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那暖色的光将他十指交扣的模样照得分明,江顾盼有点想笑。 得知田遥叫了全家人给江执庆生,他心底隐约有点担心。 前不久,江执主动向他妈表明他和江顾盼在一起。 江顾盼以为,田遥会极力反对,强迫他们分开。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会想要樊家人知道的,那样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那晚江执的头发尚未吹干,半湿的发贴上江顾盼的颈间,像无害的小动物一样,轻轻磨蹭,以示亲昵,“相反,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我隐瞒。”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苏溢没有说。”江执的语气平静到极点便显得可怖,“我以为,她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样就不必他再做什么。 * 生日愿望许完,江执吹灭了蜡烛。 室内又陷入到一片黑暗,但这次,他精准找到江顾盼,将其捉住,“江顾盼,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况且,他多多少少能够猜得到。 江执轻轻笑一声,在他耳边小声地讲:“我只告诉哥哥。” “那也不行。”江顾盼熟练地推开他,同时又很认真地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江执没出声,只有气息时不时落在侧脸。 江顾盼费劲摸索开关,在灯亮的前一刻说,“我不会和你分开。” 有时候承诺像诅咒,也像解开枷锁的魔法。 江执在一片光亮里亲吻江顾盼,像完成一道誓约。 他也在赌。 赌江顾盼会留下来,不会因为旁人的三两句劝诫而再次抽身离开。 * “生日礼物也没收到吗?” 躺在床上,江顾盼一边主动脱衣,一边脑袋罩在衣服里,声音闷闷地问。 江执思索片刻,给出回答,“忘在酒店了,没拿。” 江顾盼大呼浪费,语气却并未真正指责什么,江执在樊家过得不开心,那就算了。 从前他总想着要江执过好的生活,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如今已经明白,江执是因为在乎他,才肯退出那一步。 他从未想离开自己。 江顾盼把衣服甩到床边,翻身从抽屉里找出自己准备已久的生日礼物。 还是放在那铁质的小熊饼干盒里,他还是没舍得扔,搬家时也带了过来。 但这回藏起来的是他的心意。 他送给江执一条项链,亲自帮他佩戴好。 精致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响,锁住了,他拉扯那条项链,将对方拽向自己。 江执赤着上身,像温驯的兽一般,双膝跪着俯身贴近。 江顾盼笑起来,显出虎牙,看着极其阳光,没有一起阴霾。并不觉得两人现在的样子有什么不妥,嘴里还说。 “现在你属于我了。” 72.“等回家再说” 72. 酒吧恢复营业后,杨羽热情拉人来捧场,还到处帮忙宣传。 二楼重新规划了场地,搭建舞台,改造成驻唱区,还请了唱民谣的歌手,风格与以往大不相同。 营业时间也一并更改,主要集中在下午到凌晨前这段时间。 之前的员工大部分都离职了,少数留下的几人里没有段自心。 江顾盼现在也不怕被人乱传谣言,有第一次来酒吧不认识他的,上前来搭讪问他有没有对象,他都会大大方方承认。 别人不信,说假的吧。 江顾盼笑笑,说真的有,比我小五岁,现在还在上大学。 说得有鼻子有眼,很难不让人信服。 这时候一边旁听的客人就会捧场,鼓起掌来,说老板那你吃得够好啊。 谭鹤在旁边听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这家酒吧他是彻底撒手不管了,全权交给江顾盼,偶尔带女朋友来坐,江顾盼会给情侣二人调酒。 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技能,因着不熟练,便一直拿熟人练手。 在谭鹤之前遭殃的是杨羽,灌下去两杯,什么事都交代了,说自己追苏溢没追上,平时考勤分又扣得太多,期末估计要挂科。 江顾盼说:“那你怎么还有心情来这里喝酒?” 杨羽摘了眼镜,给自己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说:“江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好歹安慰我两句呢,我天天都来给你捧场。” 江顾盼点点头说:“行。” “那你别来了,还是学习重要。” 杨羽更难受了,又把江顾盼新调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奇液体往嘴里倒。 喝完更晕了,手臂大幅度一挎,大着胆子:“那他怎么能来?” 江顾盼朝他手指地方向看去,“噢,因为今天是周五。” “而且他是我对象。” * 杨羽醉得不省人事,江顾盼好心帮忙叫了个车。 等车的过程中,江执在一旁拽死狗似的把人拽着。 江顾盼犹豫再三,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你考不考虑换个姿势,我看他头一直朝下,脑袋要充血了。” 江执“嗯”了一声,换了只手拎杨羽,这回是拎着后领,杨羽像只吊死鬼一样被吊着。 江顾盼连忙搭了把手,以免杨羽真的魂归西天。 江执终于以一个还算正常的姿势,把人捞着不至于睡在马路边。 “江顾盼,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他话里有话,明显是从前不敢明吃的醋,又重新掏出来。 江顾盼说:“他人其实不坏,就是自我意识过盛了点。” 当着当事人的面,江顾盼说得面不改色,放在从前断然不会,现在也和江执学坏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况且,”江顾盼说了实话,“那酒都是我调给他喝的。” “你亲自调给他喝?”江执语气淡淡,江顾盼却听出了重点。 “呃,对,拿来练手的,谭鹤也喝了。”江顾盼心虚非常。 “为什么不让我喝?”江执问。 “啊?那喝坏了怎么办?” 江顾盼话音刚落,身后头传来谭鹤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拿我们当小白鼠,这小子多金贵呢!江顾盼你就偏心眼吧!” 江顾盼猛地转头,看到同样站在街边的谭鹤。 还以为对方打道回府了,原来从这儿逮他呢。 “江执你笑个屁啊笑!” 谭鹤今天开车来的,喝了酒只能找代驾,等代驾的过程中,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从前也这样,江顾盼恨不得把偏心写在脑门上,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一点没变化。 谭鹤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江顾盼闻言,扭头看身旁的人,“你笑了吗?” 江执勾着嘴角看他,江顾盼又重新转过头说瞎话,“明明没笑,你喝多看走眼了吧。” 谭鹤一串脏话噼里啪啦骂出来了,江顾盼连忙叫女朋友管管他。 “没问题哥。”女朋友笑着搭腔,把谭鹤给塞车里了,潇洒地一扬手,“指定不能让嫂子挨欺负!” 待车开远了,江顾盼咳嗽一声,抬手揉了揉泛红的耳根,又用手肘怼向旁边的江执:“都怪你上次瞎说。” “真的不能把他扔下不管吗?”江执眼神瞥着杨羽,对方还在醉醺醺说胡话。 “这样不好吧,不太人道。” “我想亲你。” 江顾盼没吭声,低头看网约车还有几分钟到,暗自嘀咕“快了快了”。 “哥。”江执叫他。 江顾盼朝他瞥了一眼,又迅速别开头去,小声地说:“等……再说。” 江执以声音太小没听清为由,让江顾盼再说一遍。 这回江顾盼终于肯直视他,一双眼闪动着,像夜晚细碎的星辰,盈盈闪光。 “我说,等回家再说!” 杨羽再也忍不住,仰起头来大声呼喊:“放我离开!放我离开!我要回家!” 送走了杨羽,江顾盼正要重新叫一辆车。 江执却把他拉进酒吧后面那条深巷里,一刻也等不及,吻了上去。 对面街道的霓虹灯牌依旧闪亮,过往像头顶夜空闪烁的星星一样不灭。 而现在,两个人唇齿相依,呼吸同步在一个频率。 深深浅浅的一阵过后,江执低头靠上江顾盼的肩膀,颈间的项链滑落出来,被江顾盼接住,又轻轻拉扯。 江执喉咙滚动一下,抬起头,眼神深深望过去。 江顾盼主动踮脚亲一下他的嘴唇,说:“回家。” * 再次遇见段自心,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酒吧改成清吧以后,每天都有固定的客源,不像从前那样忙碌,大部分时候江顾盼都没事可做,果盘削得很完美,调酒的技术也受到了夸赞。 他每天翘着尾巴下班回家,江执还会顺着他的尾巴根,给他捋毛,夸他做得好。 从前他还会顾及脸面,觉得自己年龄更大,又是当哥哥的。 可现在他和江执不是那样的关系了,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便逐渐放下身段,也放下紧绷的神经,把肚子敞开了,任人吸。 他出门去喂猫。 在固定投放猫粮的地点,看到段自心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在一块。 看到他,段自心也愣住,停下脚步,转身在男人耳边说了两句什么,便朝江顾盼这边走来。 江顾盼没有穿酒吧的制服,而是一身休闲字,发色还是银白的,很扎眼。 哪怕是戴一顶帽子,仍会吸引别人的第一眼注意。 明明是很张扬的长相,性格却异常柔软。 段自心没有靠得很近,两只猫横在两个人中间觅食,将他们隔开。细小的咀嚼声成为背景乐,“咔嚓咔嚓”地极有韵律。 “我听以前的同事说,你有交往的对象了。”段自心状似漫不经心地讲话,“比你小五岁,还在上大学。” 江顾盼没想对谁隐瞒,大方承认。 段自心看着他,还是笑了,是觉得自己好笑。 “好歹对我生生气呢。当初你把我留下,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些意思呢,原来真是我想多了,自作多情。” “你原本就是这种性格,烂好人一个。” 江顾盼将帽檐稍稍抬起,今天阳光过于猛烈,他看不清段自心的表情。 “你是说我当初留你做服务生吗?” “那时候留你,是想到你和他一样的年纪,都还很小……我没想那么多。” 江顾盼话讲得真心实意,半点假都不掺杂。 段自心更加沉默,许久,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没参与其中。” 自始至终,都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 * 晚上江顾盼骑着小电驴回去,到家已是深夜。 他蹑手蹑脚,连客厅的灯都没开,摸黑进了洗手间,关门洗漱。 换好睡衣,刚要推门进去卧室,房间门自己从里面开了。 江执说:“你吓到了我,江顾盼。” 没想到对方恶人先告状,江顾盼立刻反驳,“我以为你睡着了……你才是吓我一跳,好端端不在床上躺着,你跑门口守着做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进到江执怀里。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你我睡不好。” 江顾盼早过了江执说什么都会信的年纪,抬手拍了拍江执的背,“那好了我现在回来了,咱们一起睡。” 倒是哄人愈发娴熟。 当初若是条件允许,真该去考幼师。 两个人躺下来没有立刻睡,江顾盼想到今天碰到段自心,好像有必要和江执说一声。 他现在已很有自觉。 不仅要做哥哥,也要当好情人。 江执听完后,又用手掌揉他,压着他的胸脯,语气隐隐含着危险,“江顾盼,你原来把他看成是我吗?” “怎么可能?那时候我对你又没这种想法……我就觉得年纪小出来工作不容易……”江顾盼话说不匀,喘了口气才继续,“你别揉了,你总是揉……我……” “你对我没有哪方面的想法?那现在有了吗?”江执吻上他的鼻尖,张口轻咬,“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变大了一点?” 江顾盼叫江执别再胡言乱语,赤红着脸,接着往下说。 “况且他后来还跟你姐……跟苏溢透露了咱俩的关系。” “你很介意?” “我以为你会介意。”江顾盼呜咽一声,不住地往后缩。“他自己不走,我也不会留他了,现在酒吧我说了算。” “哥哥好棒。” 江执又夸他,说,“多揉揉,这里就涨起来了。” 江顾盼不接他的话茬,他也旧事重提,向江执找茬,谁让江执又把他舔得湿漉漉。 “你之前一直都不想你家里知道我的存在……” “因为我怕你会离开。”江执用指腹反复磨蹭,“我怕你又为了我好,而选择远离我。” “我不知道再有一次,我该去哪里找你。” 江顾盼伸手拽了拽他脖子上的项链,“我哪里都不会去。” 江执贴在江顾盼脸侧亲了亲,轻笑声落在他耳畔,“那等到这里涨奶,你要给我喝。” 江顾盼刚翻涌出的情绪瞬间被扑打在岸边。 磨着牙,他把项链往下拽,像拽一条锁链,绳索不止拴住一个人,另一端也将他缠绕住。 “你混账……啊。” 江执还真就混账给他看。 春意夏 好!让我们下章完结吧! 73.“我想和他在一起” 73. 入秋后,天气愈发寒冷。 谭鹤罗列出若干种自己开车的好处,江顾盼全没往心里去,照旧宠爱着自己的小电瓶。 倒是江执开车来接过他几次,江顾盼坐在副驾驶看着江执手握方向盘,有种亲眼看到自家小孩长成大人的不可思议感。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钟。 因为他一直看着江执,江执索性在启动车子前,先解开安全带,吻了他一记。 江顾盼瞬间被拉回现实,干咳一声,让江执专心开车。 酒吧重新营业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溢来过。 女孩照旧惹眼,一进门便吸引许多人的瞩目。 江执最开始来的几次,也常常有这待遇,但一回生二回熟,酒吧的常客渐渐察觉到他和江顾盼的关系匪浅,这样的视线便少了许多。 看到江顾盼在吧台里面忙活,苏溢径直走过去,坐下,扬起笑脸,问:“你还负责调酒吗,那给我调一杯吧,随便什么都行。” 那天碰巧杨羽没来,好歹是自己努力追求过的人,不谈那惨淡的结果,他有必要提醒一下苏溢。 江顾盼调的酒不是人喝的。 江顾盼还委婉地表示,有专门的调酒师在,苏溢一再坚持。 江顾盼调酒,她便撑着下颌看江顾盼调酒。 看的人投入,调酒的人也过分认真,认真地像在做什么科学试验。 要是苏溢能早一步察觉到这一点就好了。 “你在看什么?”在她领略到之前,一道冷淡的声线先出现在她的耳边。不用转头都能知道是谁,她也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了解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尽管苏溢并不愿意承认。 扭过头,她看向江执。 和记忆里那个沉郁的少年形态相重合,又稍显不同。 “好看吗?”对方问她。 苏溢耸耸肩,实话实说:“是挺好看的。” 她故作轻松地倚靠在吧台,藏起胃里微微下坠的感受。 江执从她身旁坐下,和江顾盼简单聊了两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苏溢对这场面已没有惊讶可言,一切如她猜想的那样,她的喉咙里像是哽住一块,以往一定会出言冷嘲热讽,现在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沉甸甸的感受一直压住她。 冰槽的冰块不够了,江顾盼到后吧台去冰。 周围轻盈柔缓的音乐和人们的交谈声逐渐褪色,苏溢脑袋里正剩下一种声音嗡嗡作响。 江执忽然朝她说了句什么。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笑出声来。 “好看也是我的。”江执说。 她放松下来,贴上并不如何舒适的椅背,“是你的,我又没说要和你抢。” 她还想说,你真幼稚。 话到了嘴边,江顾盼刚好把酒放在台前,那橙红的酒水微微荡漾。 她含着笑意喝了一口,很快,那笑荡然无存。 这回不是心里上的不适应,而单纯生理上的想吐。 勉强咽下去了,她的表情一定痛苦万分,才引来江执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脸。 江顾盼说这杯可以免单。 苏溢闭了闭眼睛,说,这挺好喝的,我适应适应就好了。 再睁开眼,江执已注意不到她,目光围着江顾盼打转。 “要是被爷爷奶奶知道,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苏溢语焉不详地冒出这一句,江执才重新看向她。 “我期待着那一天。”苏溢说着扬了扬唇角,又扮作故意挑衅的样子,但太幼稚了,她心里有道声音说。 江执根本不在乎,他连樊家给他起的名字都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们?”江执说,“你不是一直想把我赶出去吗?” 苏溢把视线猛地瞥向别处,脸上的笑也强装不下去。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因为你太幼稚了。 因为我太幼稚了。 苏溢说:“算了吧,那又没什么意义。”因为她身边有樊苏漓,身边从未缺少过家人的关心和照料,才能为所欲为,做许多幼稚的事。 原来一直以来,江执想要的都是这个。 这可能是他唯一想要的。 苏溢把眼前的酒端起,一口气喝到了底,辛辣里还带着点酸苦,难喝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 喝完这一杯,她胃里的下坠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生理上的呕吐。 一路到卫生间的路畅通无阻,吐过之后好受多了。 吧台边,江顾盼不知何时出来了,陪江执一起坐在角落里。 苏溢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她要离开了,今天说好了要去找她姐。 她跟江执的关系永远不会变好,但也不会更差了,他俩都太幼稚了。 从前没发现江执幼稚,是他隐藏的太好。 直到在江顾盼身边才现出他本来的面目。 “喂,上次忘记说。”苏溢打断了两个人,气势很足,但鼻尖通红,方才那一阵狂吐,她喉咙仍在痛,“二十岁生日快乐。”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开,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江顾盼微微疑惑,其中夹杂了一丝真正担忧:“她这是怎么了?她没事吧?” 他亲眼看到苏溢喝了自己调的那杯酒跑去了厕所,真要出什么事,他得负全责。 “不知道。”江执的视线平移回来,低头轻声道,“江顾盼,你调的酒里有魔法。” 江顾盼以为江执又要毫无缘由地夸奖自己,结果这坏东西贴在自己耳边来了一句。 “把她记忆都喝倒退了。” “…………你快别说了!” *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 鹅绒一般绵密地往下落,来酒吧的客人抖落着肩头细密的雪丝,说今年冬天一定很冷。 江顾盼也这么认为。 隔天下午去开店,一路上走路都在打滑,江顾盼那辆电瓶车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江执禁止骑行。 江执把自己手里那台车交给江顾盼开。 江顾盼不愿意。 江执完全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替别人养这么多年儿子,一点报酬都不领,哥,你真好心。”江执说这话时正在进行某些常规运动,还说江顾盼这个小妈妈当得很称职。 江顾盼再三声明,自己不是、没有,别再说这种混账话。 他当然明白江执是故意招他的。 江执一边舔吮一边问他,自己乖吗。 江顾盼眼睛里闪出泪花来,装死片刻,得不到安宁,决心报复回去。 “你一点都不乖。”江顾盼强挤出那几个字。 “妈妈对你很失望。” 江顾盼笑起来很有朝气,虎牙露出来更显得少年气。 和江执站在一块,很难说得准他多大,混在一群大学生里也不显得突兀。 小时候打架很少输,长大后也常因为外表被人误认为不好惹,说不上多凶神恶煞,但也绝不会被当做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对象。 也因此,由他口中说出那个词,要比江执来说刺激得多。 没过多久,常规运动改极限运动,江顾盼受不了那砰砰声砸在耳畔。 饶是他体格再好,也受不住这等蛮力。 后悔已然来不及,他哭着求饶,汗津津潮红的一张脸,江执夸他漂亮,又令他指尖蜷缩,脚趾绷紧。 * 江执说他的头发像雪,可江顾盼染得明明是银白色。 脚步深深浅浅地踏进初雪,江顾盼仍对那天的运动心有余悸,把羽绒服的兜帽微微裹紧。 酒吧的门口,他和田遥远远隔着一条马路,打了个照面。 江顾盼走到她的面前,天寒地冻,田遥穿得依旧漂亮也单薄,长发高高挽起,哪怕再热衷保养,眼角皱起的纹路依旧昭示着,她不再年轻。 但江顾盼还是认出她来。 倒是田遥,待江顾盼把门打开,朝她说了第一句话,她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 翻起沾雪的兜帽,入目是一片银白。 江顾盼说:“阿姨,好久不见。”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酒吧没像往常一样营业。 田遥的视线绕着四周环境转了一圈,说:“你现在过得不错。” 江顾盼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店里的咖啡机坏了,要是想喝酒,他也能调。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田遥看着眼前的玻璃杯,透明的水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江顾盼没回答,拿着手机戳戳戳,戳完才继续看向田遥。 “我儿子说他跟你在一起了。”田遥朝他笑,她一笑,眼角的纹路更明显了。“我之前就觉得他不对劲,对你那么执着,简直是有病的程度,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 江顾盼闻言蹙眉,听不得她说江执不好。 “你别着急否认,樊……”田遥说着自己卡了一下,隐去唇边的笑意,忽然改口道,“江执他对你就是有那么偏执,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换了称呼,时间仿佛被拉回到几年前。 那天江顾盼和田遥见面,把那张卡还回去的同时,也亲手送走了江执,造就了两人的分别。 哦对了,还丢了一部手机。 “和他分开吧,这也是为他好,你觉得呢?” * 江顾盼给江执了一条短信,告诉对方,田遥来找他了。 而后,面对田遥,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和江执分开。 田遥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严重,最起码没有迅速变脸。 “你不为他考虑了吗?”田遥说。 江顾盼摇了摇头,说:“不了。” 玻璃杯里的水没人碰,震荡的余波也停止了。 田遥似乎很吃惊他会这么说。 “我想和他在一起。” 那是江顾盼自己的感受,也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从前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未能说出口。 他对田遥说得坚定。 “那孩子很聪明,和我一样,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许久,田遥才对江顾盼说,“所以我知道,和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他听你的。” “只要你肯松口,那凡事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现在彻底没戏了。”田遥出乎意料地平静,侧头看向另外一桌空荡的沙发,“本来我都不想来了,想着万一呢,你没准还和当初一样。” “江顾盼,你长大了。” 田遥透过他,不知道在看谁,“你和江晟不一样。” 江顾盼很久没听到过他爸的名字,在A城没人知道他的过往。 他以为田遥早就忘了。 “江执也跟我不一样。”田遥的表情沉郁片刻,随即又没事人一样,倚在沙发椅背上,看似放松地坐着,“他选了我没选的那条路,可能这就是对我的报应。” “反正从小到大我也没管过他,他也从来不听我的话,他爱当这个同性恋他就去当好了。”田遥说着从座位上起身,语气故作潇洒。 最根本的原因她自己清楚,她无法再借着江顾盼控制江执。 他们都长大了。 而她正在变老。 “知道你不乐意见我,以后我们也没机会再见了。” “就是想来看你一眼,刚才的那些话就当我没说,你也可以当我没来过。”田遥说着,朝江顾盼看了最后一眼,“你长得倒是和江晟挺像的。” 所以在听说他爸去世后,田遥那几滴眼泪是真实的吗。 江顾盼没问,反正也没意义。 事实就是,田遥没选他爸,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人没有爱也能够生活下去,甚至过得更加富裕。 江顾盼后来没再管田遥,连她什么时候离开都不清楚。 * 江执赶来时,脑袋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 店里只坐了三两常客,看到是江执,还主动打了招呼。 江顾盼刚从休息室出来,便被江执拦个正着,“她和你说了什么?” 江顾盼惊讶地问:“不会吧,你又逃课?” “没有,听你的话下课才来的,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噢……她让我跟你分开。” 江执表情一沉,又听江顾盼说,“然后我就拒绝了,你妈说那好吧,就走了。” 十分难得,江执陷入沉默,纠结片刻,掀起眼帘,“江顾盼,你耍我吗?” 江顾盼哈哈大笑,被江执压着肩膀咬了一口,才堪堪推一下人,“好了好了,你别撒娇。” 他把过程向江执交代了一遍,隐去田遥说得那些难听的话。 同性恋怎么了呢,他和江执一起当同性恋。 江执听后,眉间的戾气仍在,却散了些许郁结。 江顾盼选了他,那就什么都好说。 “她在樊家过得并不轻松。”江执说,“但那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想要的。” 江顾盼闻言,抬手摸了摸江执的后脑勺。 在江执询问的目光中,他轻轻说:“那你也一定过得很辛苦。” 人没有爱也可以活下去。 但那都不是他们。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亲吻声只存在于两人之间,江顾盼扬着下颌微微喘息,“好了,等回家再……” 江执打断他,说:“晚上我来接你,你等我。” * 夜晚比白天冷得多,江顾盼打了个冷颤,往手上呵出一口热气。 江执先他一步出门,现不知道干嘛去了。 他刚要打电话找人,手机刚放在耳边,马路对面,江执叫他的名字。 江顾盼过了马路,江执叫他闭上眼睛。 他瞬间警惕,说这是外面,亲嘴有伤风化。 “我保证现在不亲你。”江执说。 江顾盼将信将疑,还是闭上了眼。 月光均匀洒在头顶,冷得像是没有温度。 江顾盼的嘴唇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他迟疑着张开嘴,舌尖先尝到一点甜意。 江顾盼上小学起就开始帮他爸跑腿买烟。 一盒红梅5块钱,外加一枚五角钱硬币,是他的跑腿费。 香烟整齐码在玻璃柜里,透明可见,旁边一串红色标语。 ——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烟酒,吸烟有害健康。 才上小学一年级,他无法完全读懂那行字。 开小卖铺的老板和老板娘都知道他是给他爸跑腿的,给江顾盼递烟的动作熟稔又随意。 随着那包烟一起递进小孩儿手里的,还有一根棒棒糖,正好价值五毛钱。 那两样东西叠放在一起,有种既荒唐又合理的感觉。 像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明面上写着不被允许,实际却遵循着另一套法则。 年幼的江顾盼对此毫无察觉,香烟塞进短裤的口袋。 他把棒棒糖含进嘴里。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始终是那枚糖。 于是,他睁开眼,看向对面的江执。 这个冬天寒冷。 棒棒糖是甜的。 end 春意夏 还是没写好,很多地方都不满意,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最起码长了教训…… 怎么会这样呢!! 也想揪住自己的脖子狠狠发问 但只有写了才知道什么是错的,下次才能够尝试走新的路 我是不会放弃的!! 一个人走迷宫总是忍不住害怕,但害怕也要前进,说不定下一个转角是出口呢 虽然现在仍在撞得满头是包的阶段…… 还是谢谢大家能够读到这里!! 常常觉得自己幸运,就是因为有你们 最后依旧, 谢谢喜欢,也感谢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