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限 互相救赎但是不太正常 yankeedoodle 发表于10个月前 修改于10小时前 原创小说 - BL - 长篇 - 完结 现代 - 致郁 - 悬疑 - PTSD 民俗 堕落之前,谢今朝也有过大好人生 在谢今朝彻底死去之前,黎越想要留住他 第一章 我在什么时候买下这只金鱼 出租屋的床质量不佳,身上的人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的同时,身下硬的硌人的木板床也不停的发出“嘎吱”声,几乎要盖过谢今朝低微的呻吟。 这里唯一的好处是便宜,一晚上的价格和一顿饭钱差不多。这点好处和谢今朝是一样的,除了便宜以外,他在这行也没什么其他的优势了,服务态度约等于没有,任人摆布,缺乏主动性,甚至连话也很少,进房间直接脱裤子躺下张腿,完事后收了钱连句谢都不会说,等着下一个客人敲门。 最开始谢今朝还可以凭长相吸引一部分阔绰的客人,不过这些人试过他一次以后基本就没有回头的。舍得多花钱的人更知道如何享受,谢今朝在床上的样子和一个飞机杯差别不大,只安安静静的提供用于发泄的孔洞。 他今晚的客人显然很不满意,拍了拍他的脸颊,不耐烦道:“动一动啊,你是死了吗?” 谢今朝晃了晃脑袋,眼前的场景涣散成一缕缕凌乱的光线,人声与鱼缸里金鱼的游动声,以及隔壁房间里耳鬓厮磨的声音混作一团,黏稠的淌入他的耳中。 他发出一声呻吟,下意识挺了挺腰让客人进的更深。熟客都知道他这样子就是磕了药了,打骂也没用,一分价钱一分货,骂骂咧咧把他身子翻过去,他倒是突然很娴熟的摆成跪趴的姿势,掰开臀瓣露出已经开始松弛的后穴,穴口沾了一圈浑浊的精液。 谢今朝一天能有十几个客人,现在是凌晨四点,快要日出的时候,身上的大概就是最后一个客人了。做的次数多了,到后面就没什么感觉了,连客人已经走了都没发现。 药性消退了一点,他把双腿放下,趴在床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却毫无睡意,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到厕所的花洒下。热水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他将就着洗冷水澡,下身里的东西冲了很久才冲干净。 正常入睡是无法祈望的,谢今朝拉开抽屉,倒了一把安眠药在手上,放进嘴里一口气咽下,从地上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仰头喝干净,把梗在嗓子里的药片冲下。 他单手扶着墙,跌跌撞撞的走回床边倒在床上,他躺下的角度正好看见墙角里的鱼缸。鱼缸是买金鱼的时候一起买的,有着普通的弧形外表。他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突然买回来一条金鱼,甚至连在哪里买回这条金鱼都记不起来了。 在安眠药制造的人工睡意彻底来袭前,他最后的混沌意识发觉鱼缸里的金鱼姿势已经变得奇怪,肚皮朝上,一动不动。 他想从床上起来,去扶起那只金鱼,想问它还好吗,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奇怪的动作。 但是他的四肢虚浮无力,努力地往鱼缸的方向靠拢,却只是从床上摔到床下。下午吸进去的那些粉末效用还在,他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在房间的最角落,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像是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全知全觉。 可能过了一秒钟,也可能是一小时,谢今朝突然想起来,如果金鱼的身体的话,这样就代表死掉了。 他心里涌现一种他已经很陌生的感觉,是难过的感觉,有一条生命在他面前消逝了,但他还活着,哪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存在,哪怕他曾经抓着一手的安眠药犹豫要不要把他们全部吞下去,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如今还是在医学或者是生物学的意义上活着。 会呼吸,会进食,会张开腿迎接别人的进入。 - “你真的要带它去上学?”门口的小院子里,谢贺满眼疑惑的看着怀抱着一只棕色幼犬的谢今朝。 谢今朝忙于应付脚边环绕的一群动物,含糊不清的回答他的小舅,“嗯,噜噜到家里才三四天,自己在家里会被欺负的。” 此起彼伏的动物叫声硬是给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家营造出大杂院式的热闹,一只壮硕的大白鸭叼着谢今朝的校服裤脚不肯松开,谢今朝只好用脚尖轻轻地去挠它胸口的绒毛,哄到它满意的松口为止,才成功出了门。 谢贺回头看着扒在院门上狂吠的一条柯基犬,无奈的摇摇头,打开车门锁坐上驾驶座,时间不出意外的被家里这一群动物拖到很赶,二十分钟之内他得赶到城市另一头的一中,这所谢今朝中考时运势极佳而意外考上的省重点。 他不想唠叨,却还是忍不住在等红灯时抱怨了一句:“平时就算了,今天你们开学仪式你还迟到……” 话音未落,谢贺从后视镜里看到谢今朝混合着歉意和撒娇的笑,无奈地摇摇头,多看了几眼谢今朝低头给怀里的小狗喂牛奶的样子。谢今朝一向吊儿郎当,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唯独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极其专注的的神情。 这种神情像他的妈妈,也就是谢贺的姐姐,她的眉头总是微蹩,眼神专注,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个执着的人。 可惜最认真的人总是先离开,谢贺晃晃头,暂别掉万千思绪,过了路口后踩下油门,换入了快车道。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赶到校门口时还有五分钟时间,谢今朝小心翼翼的把噜噜装进书包,没把拉链拉死,留了一条缝透气,匆匆与小舅道别后冲进学校。 谢贺目送他进入学校后,再一次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今天是个阴天,谢贺下意识的有些焦躁,不停的换着车上放的音乐。 他知道这种焦躁源自何处,那一年他接到姐姐的死讯,把还在念幼儿园的谢今朝接回家时,也是这种天气,当时他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写手,没有自己的车,看着公交车外的阴云,恍恍惚惚的从律师手里领到了一笔姐姐留给他的巨款和谢今朝。 谢今朝小小的身体深陷在律所办公室的沙发里,垂着头玩自己的手指,两条腿不安的晃动,穿着精致,合身的衬衫搭着灯笼背带裤,隔了很久才抬头看了谢贺一眼,正好与他对视,又慌忙低头。 “我姐姐呢?”在律师介绍完这份财产的明细后,谢贺没有等到他一直在等的解释,主动的问了出来。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有一个地址,指向一座北方城市的公墓。 “不好意思,只能告诉你这些。” 谢贺扯了扯身上的T恤,律所里的空调开的很低,他的身上被寒意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想喝热水。”谢贺说,没等律师回答,他自己先起身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烫嘴的热水一饮而尽,又走到落地窗前,发现窗外终于下起了暴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又急促的呼出,听见心脏在胸膛中跳跃的声音。 “舅舅。”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谢贺应激一般猛然转过身,与谢今朝眼神相对。 那个眼神是一切的开始。 那么,你要给他一个怎样的未来?十年来,谢贺一遍又一遍拷问着自己。 谢今朝找到召开开学典礼的大礼堂时,典礼已经开始一会儿了。他围着礼堂绕了一圈,其他门都紧闭,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留了一条缝。 他莽撞的推开门,赫然发现自己突然站在了发言的讲台旁边,全场的视线一瞬间通通聚焦到他身上。 仪式应该已经进行到了学生代表发言的阶段,讲台上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看起来却比他合身许多,微微侧过高昂着的头,侧眼扫过他全身一遍。 谢今朝从强烈的尴尬中察觉出一丝来自于这个发言同学的压迫感,尽管他看起来毫无恶意,五官柔和。于是他迅速脱下书包挡住脸往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冲。 “好了,黎同学,你继续往下讲。”谢今朝在心里无比感恩这位打破冷场局面的校领导,伸手进书包摸着小狗的脑袋恢复了平静。周围不认识的同学时不时朝他的方向看一眼,谢今朝但凡内向羞涩一些的话,这时候就已经无地自容了。 好在他没心没肺,一心牵挂书包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安抚好它后才抬头看向讲台。 谢今朝坐的位置靠后,听不清讲台上的人在说什么,只是从隔一会儿就响起的掌声猜测他大概是高二的模范生。不过这也无需猜测,只需看他一眼便知。 开学典礼持续了一整个早上,下午就是一些自我介绍和分书之类的环节,噜噜一直都乖乖待在书包里没出来,谢今朝很是欣慰。 好景不长,放学后,他在后门的一个小树林里把噜噜放出来,一边喂它肉条,一边逗它玩。几个下午刚刚认识的同学也凑过来,噜噜吃饱喝足晒着太阳,心情很好,任他们抚摸。 直到噜噜被突然响起的校园广播惊吓到,突然冲出去为止,今天都是美好的一天。 谢今朝跟着噜噜在校园里狂奔,时不时引来路人的侧目。 在奔跑的尽头,一栋即将要拆迁的教学楼旁边,噜噜被一个人踩在了脚下,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谢今朝大口大口的喘气,看清那个站在废弃教学楼的警戒线旁边的男生。他还能认出来,这是早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那个男生。 在愤怒之外,恐惧感蔓延过他的身体。谢今朝后来才知道,那大概是一种预感,在面对无法逃避的命运时下意识的战栗。 第二章 衣裳褴褛 谢今朝在地板上架好手机,确保自己的身体可以清晰完整的入镜。 人的身体和其他的物品一样,会在使用过程中不断消磨。他下身的入口原本连伸一根手指进去都很困难,现在却在常年的插入后自然的敞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口。 他已经习惯日常佩戴肛塞与各种类型的情趣玩具,后穴里的空空如也反而让他觉得不适,空虚的分泌出肠液,濡湿一小块地面。 他对着镜头,左手握拳,缓缓的从穴口深入,慢条斯理的在穴口摩擦,直到扩张到位,才加快了速度,一把吃进整个拳头,只剩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臂留在外面。 谢今朝尽可能的往更深的肠道进发,拳头上的骨节触碰到敏感点,他便对着镜头发出放荡的喘息声与哭叫声。 直到拳头再也没办法深入后,谢今朝才慢慢的抽出拳头,开始时快时慢的抽插。 “好爽……我爽的要死了……”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尖锐起来,身体快速的发红,抽搐的双腿缩起又伸开。 而他的阴茎却被一个小铁笼牢牢锁住,堵住了彻底释放的可能,逼的他只能忽视掉前面的感受,用后穴去让自己到达高潮。 比起药物制造的那个扭曲又绮丽的世界不同,高潮时他的大脑会达到彻底的空白,所有让他痛苦的往事都会短暂的被遗忘。 他愿意为了一瞬间的空白做足铺垫。 两个小时内,他用拳头和假阴茎让自己成功高潮了五次,拖着过度消耗,和一团烂泥没区别的身体对着镜头笑着说再见,并且第五十次重复,他叫Fred,想见他并且想上他的话可以添加他的私人账号,支持多种支付方式。 自慰的过程其实并不全具有观赏性,观众没有耐心收看太多相似的画面,谢今朝熟练的剪出高潮的部分,剪出自己的身体在兴奋中颤抖、剪出痛苦与极乐共存的叫喊,被电击乳夹夹至变形的乳头,以及淫靡的表情就足够。他把视频同步发布在几个网站上,等待信息提示音,或者是敲门声的响起。 谢今朝还有一些更特殊的道具和视频素材,不过只提供给少数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大众平台还是需要迎合大众品味,真正享受施虐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不过追求速成的快感。 如果有人告诉曾经的谢今朝,未来他会成为一个只能以性爱为生的人时,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从他对“职业“这个概念有意识以来,谢今朝就很坚定的想要成为一个兽医,他一视同仁的喜欢所有生物,哪怕是房间里出现蟑螂,他都会小心的把它送到楼下放生。 可是谢今朝现在没办法再去爱什么东西了,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痛苦。他的生活就是不停的和痛苦做追逐游戏,足够的酒精和药物,以及高潮,能够帮助他暂时逃离痛苦的控制,除此之外的时间里,痛苦无边无际。 谢今朝在床上经历了短暂的意识空白期后,突然听见了敲门声。敲门声或许刚刚响起,也或许有个人在坚持不懈的敲他的门。 他懒得穿上衣服,反正一会儿也是要脱下来的,外面的天黑了,他的工作时间开始了。 “谢今朝。”门外的人皱着眉,神色忧虑的看着他。 来客是个年轻男人,和谢今朝平常的客人不太一样,看起来生活优渥,朝气蓬勃,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属于这一带的人。 谢今朝看到来客的脸时,一道尖锐的痛感猛烈的击穿他的脑髓。他对着来客眨了眨眼睛,马上把开了一半的门关上。 来客反应敏捷,不由分说的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把门关上反锁,确保不会再有其他人打扰他与谢今朝的见面。 谢今朝站在门边,眼神空洞的看着刚刚发生的事情,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个人硬闯入了他的住所。 “李白旬。”他叫出来客的名字的声音嘶哑,语速缓慢。他的喉部因为每天被进犯,一直红肿发炎,没有好过。 “出去。”谢今朝接着说。他低头不去看李白旬眼神中的同情与责怪,躲避着面前这个好像浑身散发着光芒的男人,尽管他有时候会在那架屏幕破碎的电视上看着李白旬,看着他在篮球场上不停变换着位置。看见自己曾经熟识的人被框入一个小小的发光屏幕,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李白旬往前一步,嫌恶的踢开一个用过的、正在往外流出粘液的避孕套,拽住谢今朝的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柔和:“跟我回去,你不适合这里。” “包夜,五百。”谢今朝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在李白旬面前没用,只是木然的报出一个价钱。 李白旬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又无力的松开。 没用,他试过很多次了,他不是那个能带谢今朝离开泥沼的人。李白旬叹了口气,好在他原本也不报期待。 他千辛万苦找到谢今朝,特地挤出时间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告诉谢今朝一个消息。 “黎越要出来了。”李白旬毫无铺垫的说。 他看见谢今朝用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起来,不过很快的被克制住了。 - 谢今朝看着在面前的男生脚下被踩住的小狗,原本洗的干净的棕毛上因为挣扎蒙上了一层灰,连连发出凄惨的呜咽声,连忙弯腰想要解救它,小狗却被更加用力的踩住。 “不要——” 谢今朝心疼的惊呼,抬头恼怒的看着施暴者,下意识用肩膀狠狠的撞上去,把对方撞的一个踉跄,小狗趁机逃脱,扑进谢今朝的怀中。谢今朝还没来得及抚慰怀中的小狗,一股强硬的力道砸中他的后膝,失去重心的他跪倒在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站起来。 他回头,看见一颗正在地上弹跳的篮球,按住他的人身材魁梧,穿着篮球服,胸口是一个黑色的“8”。 “他胆子很大哦,黎越。”穿篮球服的男生嬉皮笑脸的说。被叫作黎越的男生笑了笑,揉着自己被谢今朝撞疼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看着不断徒劳挣扎着的谢今朝。 “你们想干什么?”谢今朝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狗,愤怒的直视黎越看上去毫无恶意的脸。 “我不喜欢讲话被打扰,你今天已经打扰我两次了。”黎越弯腰,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谢今朝隔着狗毛,清楚的感觉到它在自己的怀里颤抖。 下一秒,他的手直接环绕住小狗的脖颈。刚出生不久,又流浪了几个月的小狗蓬松的毛发下的脖颈很细瘦,黎越只用一只手就轻松的掐住。 人类在一只小狗面前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谢今朝拼了命的挣扎、呼救,但这栋濒临拆除的教学楼根本人迹罕至,他的身体也被身后的人死死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小狗的动静越来越微弱。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对怀中动物的维护之意升到顶点时,他张开口,狠狠的在黎越的手腕上用力的咬下。 黎越瞬间松开了手,小狗从他的怀里跳下,逃窜一般迅速的与黎越拉开安全距离,冲着他不停的狂吠。 身后的人将他用力踹翻在地,黎越看着手腕上深深的牙印,挑眉道:“李白旬,你的反应慢了。” 李白旬满不在乎的把玩着手上的篮球,和黎越一起低头玩味的看着他。人影覆盖下的谢今朝惊惧的看着他们两个人,起身欲跑时,不出意外被李白旬抓了回来。 李白旬推搡着谢今朝往废楼里面走,走进二楼的旧教室。夕阳透过窗框生锈的玻璃窗照进来,有几块窗玻璃不知所踪。 谢今朝看着李白旬球衣胸口的数字8,黑色的数字在黄昏中反射着淡金色的阳光。 “开始吧。”黎越跳上木板开裂的讲台,悠哉的晃着腿,顺手拿起桌上一根教鞭,指着谢今朝。 谢今朝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白旬正在一脚接一脚用力的踹着他的腹部,强烈的痛感让他恍惚。他从没挨过打,对痛的感觉很陌生。 经验之外的痛感剥夺了他全部的意识,还以恐惧。他没办法去想该怎么逃离,不知道该如何还手,也不会求饶,整个人被恐惧感全然占领。 “可以了,打怕了就够了。”黎越像个指挥家一样,把教鞭往空中上提,发出了休止符。他对李白旬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声调因为激动而上昂:“你去门口等着。” 李白旬熟门熟路的走到楼梯口坐下。他对接下来旧教室里的动静兴趣不大,这不过是他的一份兼职外快,黎越出手大方,而且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在自己的拳脚下惨叫、求饶,不能说毫无快意。 “你想干什么?”谢今朝没有力气动弹,看着缓缓靠近自己的黎越问道。 他受伤后孱弱的质问在黎越眼里看来像是呻吟,黎越摸了摸他的头,用充满安抚意味的口气对他说:“脱掉裤子。” 第三章 血灾 李白旬出去了一趟,提回来一大袋日用品。 谢今朝的门虚掩着,李白旬没想太多,直接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是谢今朝不断发出的,像啜泣又像窃笑的细碎呻吟身。 门是对着床尾的,李白旬的角度只能看到床上的四条腿,两条细瘦苍白的在下面,不停的蜷起又放开。另外两条腿粗大笨拙,裹着的肥肉随着起伏的节律波浪似的颤动。 他没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是安静的靠在墙上等他们结束。那个胖子经过李白旬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不过这种事情有人排队很常见,他也见怪不怪。 李白旬在鼻子前扇了扇风,驱赶走房间里残留的油腻气味,拿着东西往里走。谢今朝张着腿仰躺在床上,在等下一个客人进入。 “去洗澡,我给你带了吃的。”李白旬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推了推他。 谢今朝没有回答,却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李白旬这时候才察觉到谢今朝的脸色不自然的潮红,瞳孔也微微涣散。 李白旬疲惫的弯腰抓起地上散落的几个针头,针头尖端还沾着一点陈旧的血迹。至少他可以收起这些用过的针头,防止谢今朝在需要的时候从地上捡起一支。 他在谢今朝时不时发出的笑声和哭声中把买回来的各种洗涤剂在一个充作桌面的旧木柜子上排列好,庆幸厕所里还有干净的自来水,开始仔仔细细的清洁起这间无限趋近于死亡的房间,尽量不去猜想任何可疑污渍的来源。 地下室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无论怎样清洁,还是有一种弥散不去的霉味和肮脏感,李白旬身处其中太久,开始烦躁不安。他想把一滩烂泥一样的谢今朝从床上揪起来带回家洗干净,有病治病,对谢今朝说你小舅在天之灵肯定不希望你过成这个样子。 但他清楚自己不配做这个拉他出泥沼的人,迟钝如他也能看出,对谢今朝来说,所有的鼓励与安慰,所有的语言,都太无力了。 他能做的就是现在给谢今朝洗个澡。 李白旬把谢今朝从床上抱起来时,有东西从他两腿之间滑了出来,落在地上继续震动。 李白旬皱着眉头踩碎那个颜色恶心的跳蛋,把谢今朝放进淋浴喷头下,打开了热水。 谢今朝的双腿还是下意识的敞开,李白旬不想看,但还是无可避免的看到谢今朝穴口垂出来的、紫红色的肠肉,诡异的悬吊在两腿之间,让李白旬想起以前参观葡萄酒工厂时看到的那些被碾碎榨干的葡萄残渣。 谢今朝被热水冲击的睁开眼睛,终于把目光移到李白旬的脸上。药物作用下,他的意识混沌,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哪怕一小时前他才刚刚把李白旬赶出去。 他记得李白旬,尽管所有关于李白旬的画面在同时错乱的出现在他脑海里。谢今朝庆幸的想,只有可卡因作用过的大脑才能容下这么多凌乱的画面。 他想起来了另一张脸,黑白色的照片,摆在卧室的书桌上。那张脸不会再变老了,谢今朝在照片面前摔碎了一个玻璃杯,碎玻璃刚刚划破咽喉,准备扎的更深的时候,李白旬从背后拉住他。 总是从背后,第一次见面时李白旬从背后打了自己,后面他们做的时候,李白旬也喜欢从背后进入他。 “穿好衣服,来吃点东西。”李白旬的声音像从大喇叭里放出来的一样,震的谢今朝头晕脑胀,下意识的跟着他的指令行动。 折叠桌上摆了几道菜,刚打包回来不久,还是热的,李白旬把装了米饭的一次性碗递到谢今朝手里,谢今朝机械的把一口又一口的饭塞进嘴里,粗粗咀嚼后咽下。 “吃点菜啊。”李白旬看他的眼神几乎充满了长辈式的关切。 他不知道谢今朝因为一些原因,已经很久不吃荤菜了。 “你要操我吗?”沉默了很久的谢今朝终于开口,不咸不淡的问道。李白旬还没来得及回答,谢今朝又自言自语道:“你现在肯定不会找我这么便宜的了,又不是以前在学校……” 谢今朝话稍微讲的多一些,就累的连连喘气,夹杂着突兀的尖笑与抽泣,李白旬闻着地下室里的霉味和萦绕不散的淫靡气味,忍不住有些反胃。 诚实的说,谢今朝如今的身体确实难以勾起他的任何兴致了,李白旬对他好可能是因为责任感、愧疚或者友情什么的,但绝对不再是最开始那种对肉体的渴望。 这就是他和黎越的区别,证明他永远只能在谢今朝和黎越所处的那个世界里当一个旁观者。 “下周就是……就是你小舅的忌日了,我陪你去看他。” 李白旬转移了话题,谢今朝却对这句话充耳不闻,不停的磨蹭双腿,好像真的有什么欲望难以纾解一般。 “来啊,老同学,不收钱。” 李白旬低头看见谢今朝娴熟的用口舌拉下自己的裤链,温热柔软的舌头隔着内裤在尖端处用恰到好处的力度舔舐。 “你别这样!”谢今朝的举动让他十分不适,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即便并非有意,他还是用力把谢今朝踢开。谢今朝被他踢到床脚边,头不知道在哪里磕到一下,捂着头一言不发。 李白旬来不及穿好裤子就去扶他,慌张的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吓了我一跳,你没事吧?” 谢今朝摇摇头,又抬头冲他龇牙咧嘴的笑了一下,扶着床爬到柜子旁边。李白旬的手机这时候响起了,球队的经理催他回去赶晚上的一个电视节目。 他挂了电话,去检查谢今朝确实没受伤之后,叹了一口气,迅速的把残羹剩饭收拾好,转头又看见谢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了一根烟,从烟雾的味道来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烟草。 “我还有事,得走了。”李白旬把自己的手机号存进谢今朝的手机里,接着说:“下周我过来,接你回去看你小舅。” 谢今朝没有回答,他又干巴巴的说:“对不起,我刚刚反应太大了。” 等谢今朝反应过来时,李白旬已经离开一会了,他看着还残留着来客痕迹的房间,有一种大脑里有泡沫在破碎的感觉。 他把电视打开了,几个小时后,在一个中年阳痿的客人不停的往他下身塞下尺寸可怕的硅胶阳具时,他在屏幕上看到了李白旬身穿西服侃侃而谈的画面。 他眼眶有点湿润,下身的撕裂感实在太疼了,疼到他一团浆糊的脑子都清楚不少,想起了所有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 李白旬在楼道口抽了两支烟以后,突然发觉今天傍晚的天色很特别,是紫红色的。 旧教室里传来过各种声音,最后都归于平静,只剩下细小破碎的呻吟。他兴趣不大,只是坐着发呆。 他也不是第一次帮黎越干这种事情了,不过这次黎越瞄上的这个新生他有点印象,快开学前校队的教练让他来学校帮忙整理档案,他在新生资料上注意到了谢今朝的脸。 谢今朝冲着镜头大大方方的咧嘴笑,很好看,大概真的很开心。他就那么笑着,好像所有属于青少年的烦恼,那些李白旬作为一个体育生描述不出来,但是确实存在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李白旬有点羡慕,喝了一大口教练请的,已经没汽的可乐,翻到了下一页。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黎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拍了拍李白旬的肩膀说。 李白旬点点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他去收尾。 李白旬起身走进教室,看见谢今朝趴在地上,裤子被半褪在小腿上,天色太暗了,走近了才能看见他大腿内侧的血迹。 谢今朝看到他时,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恐惧,想要往后爬,刚一动就发出一声痛呼。 李白旬冲他无奈的笑笑,解释道:“我没那种爱好,黎越让我送你回家。”说完他冲谢今朝伸出手。 谢今朝没有理会他,颤抖着把裤子穿好,扶着墙慢慢的站起来往外走。他每走一步都感觉下面的裂口越爬越高,顺着腰身往上蔓延,到最后会把他的人也撕成两半。 李白旬无奈的跟在他身后,被他一分钟一步的速度惹得极度不耐烦,但他又必须看好谢今朝,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性侵犯这种事黎越总有办法盖下去,要么用照片威胁,要么就拿对方父母的工作做把柄,黎越挑选猎物时都很小心,不会碰不在他掌控范围里的人。 如果因为受伤而出意外,事情就会麻烦不少。半年前有个学生在事后恍惚地走到十字路口中间,车祸断了好几根肋骨,差点就闹大了,从那以后黎越就很小心,要李白旬看着人回家才算完事。 走到楼梯口时,谢今朝带来的小狗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窜进谢今朝怀里。谢今朝愣了愣,把小狗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看到它没受什么伤后松了一口气。 “不要跟着我。”谢今朝转过头,尽可能凶神恶煞的对李白旬说。 李白旬被他逗笑,把玩着手里的篮球说:“我得送你回家,黎越付了钱的,这是我的课外兼职。” “他叫……黎越?”谢今朝小声的询问着。 “你就别想着举报他了,我算算……你是第十八个,你能想到的办法,之前十八个人都想过了。” 李白旬清晰的看到谢今朝的眼圈红了,带着哭腔低声骂道:“他是变态,变态……” 李白旬毕竟对谢今朝印象不错,出声安慰他:“没事的,就一次,他玩过一次就不会再找你了,回去好好休息,过阵子就好了。” 谢今朝大概是忍了很久,现在终于忍不住了,靠着墙慢慢坐下,一开始是小声的呜咽,很快演变成接连不断的抽泣声,然后是嚎啕大哭。 李白旬心虚的往左右看了一圈,生怕谢今朝的哭声引来路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心里也有点委屈,他最多就打了谢今朝几下,真正办事的是黎越,结果谢今朝在他面前哭的好像是自己把他怎么了一样。 他也不会哄人,想了半天,干脆猛的把谢今朝扛在了肩上。 “你要干什么!”谢今朝惊呼一声,双手把小狗抱的更紧了,腿却不老实的踢蹬着。李白旬深吸了一口气,想着黎越给自己的那笔丰厚报酬,马上多了不少耐心。 “去哪?”出租车司机打开计价器问道。李白旬看着一身凌乱的谢今朝,好声好气的问道:“要不先去我家洗个澡,你这样子回去,家里人会问的。” 谢今朝充满戒心的看了他一眼,尽管几个小时前刚刚被这个人攻击过,但是和那个叫黎越的变态所做的事情比起来,面前这个人好像正常了不少。 小舅不怎么过问他几点回家,谢今朝经常和朋友在外面玩到很晚。但现在这个样子确实看起来很可疑,他暂时还不想让小舅知道发生了什么。 出租车七弯八拐的开进一个旧家属区,一下车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小孩打闹声,楼下有不少老人在带孙子散步。谢今朝小心翼翼的跟在李白旬身后,进了一个单元门。 李白旬跺了跺脚,楼道还是一片漆黑,他低声抱怨道:“一周了还没修好。”他爬了几级台阶以后,发现谢今朝还拘谨的站在原地,便纳闷的问他:“你走不动?我背你?” 谢今朝摇摇头,脑海里闪过一连串拐卖青少年和卖器官新闻,抱着小狗和李白旬僵持着。 李白旬无奈的看着他,正犹豫要不要再扛他一次时,楼上突然照下来几道手电筒的亮光。 “哥哥,你又带同学回来玩啦!”谢今朝看到两个身高才到李白旬腰部的小孩,跟小动物一样绕着李白旬打转。 李白旬很亲昵的举起其中一个小孩转了一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零钱给他:“想买什么好吃的就买,别告诉妈妈。”小孩拿了钱欢欣雀跃的跑开了,谢今朝也终于肯挪步,跟着李白旬上楼。 “我妈出去上夜班还没回来,我家没人,你慢慢洗。”李白旬拉开自家的门,旧门轴发出“嘎吱“的一声,冷白色的灯光照着墙上挂着的黑白相片。 李白旬看到谢今朝不安的打量着那幅遗像,随口解释道:“那是我爸。” 谢今朝点点头,跟着李白旬进了他家狭小的厕所。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厕所,墙上没有淋浴头,谢今朝正纳闷要怎么洗澡时,李白旬不知道什么时候提来了一桶热水。 “我家没热水器,你将就一下,狗我先帮你看着。” 谢今朝看着小狗和李白旬势不两立的样子,有些担忧的关上了厕所门,打算速战速决。 脱光衣服以后,谢今朝又被迫面对傍晚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发生的太突兀,以至于他觉得很不真实。 可下身清晰的痛楚和身上的淤青不会骗自己,谢今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哪怕是掐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快要窒息时,那个叫黎越的男生脸上还是似笑非笑,游刃有余的表情。 他被迫直视着黎越的脸,看着那张脸随着身体的起伏离自己忽近忽远。 双腿间一片粘滞,谢今朝想起来结束时下身骤然充盈的感觉,感觉有粘液在自己身体里缓缓流淌。 谢今朝盛起一瓢热水,冲掉腿根的精液和血迹,可黏稠的白液还在源源不断的从下身的那个开口里流出,他惊恐的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洗干净那里,哪怕周围的皮肤都已经被他搓洗到红肿破皮,粘液却越来越多,淌了他一手,又淌的满地都是,并且逐渐变成鲜红的血色。 粘液越来越多,他看着血红色的液位逐渐涨高,漫过他的小腿,再爬升到他的腰间,然后是留下了清晰掐痕的脖颈,下一步就要将他彻底淹没。 “你好了吗?怎么这么久?”李白旬在外面看等了半小时,听到厕所里已经很久没传出水声,担心谢今朝想不开要在自家厕所里了结,赶紧敲了敲门问道。 谢今朝被敲门声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气。厕所里很正常,没有那么多诡谲的液体,地上浅浅的一层热水冒着蒸汽,气味也是正常的沐浴露气味,刚刚吞噬他的血水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第四章 只是你忘了我也没记起 谢今朝对时间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概念,但每年的这一天依旧如期而至。 电视上的新闻主播说出那个让他恐惧不安的日期数字时,口气单调刻板,却让谢今朝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甚至短暂的忘记了呼吸。 “别偷懒啊,快点给老子动。”谢今朝的身下,他的客人不耐烦地往他屁股上用力一拧。 谢今朝跪坐在客人身上,后穴里夹着他的阴茎,原本在吃力的上下动作着讨好他,却在客人濒临高潮的时候停下。他呆滞的从客人身下爬下来,哆哆嗦嗦的摸出一支烟点燃。 他听不见客人的斥责,也感受不到有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他只是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的吞吐烟雾。他看见烟雾化成鬼魂的形状,演化成一个个他曾经见过的,但是已经死去的人的面目,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和覆盖着灰尘的破碎液晶屏一起融化,粘稠的、夹杂着玻璃碎片的液体顺着小腿攀上他的身体。 谢今朝很清楚这是幻觉,但知道自己置身幻觉并不能帮他摆脱幻觉,反而徒生无助。 每年的这一天,以往能起效的自我麻醉的手段统统失效,回到八年前的尾牙夜,他推开门,看见小舅的头被摆在客厅的餐桌上,和一桌尚有余温的饭菜摆在一起。他往前走一步,被堆积的动物尸体绊倒,跌落在他过去收养回来的各种动物还带血的皮毛上。 烟头烧到手的时候谢今朝才清醒一些,随即发现自己没有拿烟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掐在了客人脖子上。客人的在不停的挣扎,脸色已经开始发紫。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客人一边捂着脖子喘气一边对他嘶哑着吼着什么,他转身找到一把水果刀,刚刚拿在手上,就听到身后的关门声。 谢今朝把刀扔进柜子和墙壁的缝隙里,李白旬不该把刀放在他能第一时间拿到的地方,对自己对客人都很危险。 谢今朝躺在床上,像等待退潮一样等待那张绛紫的脸给他带来的愉悦感。 即便他一直以来像苦修者一般压抑着这种有悖世俗的欲望,为此不惜自残自毁,但他非常清楚,如今他是黎越那边的人了,送他去那边的渡船有来无回,他和李白旬这样的普通人之间有一条奔流不止而无法跨越的河流。 打开门是一小截离开地下室的楼梯,谢今朝很少出门,饮食和日用靠外卖解决。日光照在身上的感觉难受又陌生,他戴上外套的帽子,低着头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这个小城市的行道树栽了许多年,树荫如盖,公交车里也忽明忽暗,光斑游移。 他在大巴和公交车中辗转了好几趟,终于在傍晚回到了他长大的城市。这里未必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但他就是可以嗅出这是他的故乡。 墓碑上“谢贺“两个字曾经用红色刷过,如今斑驳褪色,笔画之间蓄着下午的雨水。谢今朝突然发现他对谢贺这个名字是很陌生的,自己一直都乖乖巧巧的叫他小舅。 谢今朝蹲在墓碑前,对着那两个字出神。怀恋的感觉绕过所有痛苦情绪,像某种温热的液体在他身体里沉默的流淌。 有人在他身边蹲下,一言不发。 “黎越,我们走吧。”谢今朝点了一支烟递给他,“你说过要帮我收尸的。” 烟头的火星在黑夜中抖动,烟雾和雨水耦合在一起,在黎越与谢今朝之间牵起一条松弛的绸带。 “李白旬托我带过来的。”黎越没有直接回答,把手上的花束放在墓碑前。 “你怎么还是和最开始一样,喜欢找李白旬作媒?”黎越借着黯淡的路灯光线,看见谢今朝一边说,一边笑的眉眼弯起,把烟头扔在花束上,僵硬的起身。 他把烟头捡了出来,跟上谢今朝,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把两支烟头丢了进去。谢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墓园外的国道正中间,张开双臂,一辆大货车正在朝他疾驰而来。 货车在黎越对着它的车胎开枪之前急刹,车头离谢今朝的距离只有半米。谢今朝走到车门边,对探出头破口大骂的司机指着黎越说:“师傅,我和我哥两个人,想搭车。” “操你妈,有你这么拦车的吗?滚,滚滚滚!” 司机火气很大,谢今朝擦了擦他喷在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从容的在车头前的马路躺下。黎越在旁边又点了根烟,看着司机又是鸣喇叭又是发动车的吓唬谢今朝。 “行了,师傅你也赶时间,我们过了高速就下车。”烟抽完后,他上去诚恳的劝道。 货车的驾驶位上只能坐下两个人,谢今朝爬到椅子后面堆满了杂物的小空间,翻出一把刀递给副驾驶的黎越。 黎越伸手接刀的动作娴熟的好像排练过很多次。谢今朝确实经常给他递刀,在他人生中唯一一段不带着血腥味的时光里,他有空慢悠悠的剖开不同的水果,切成方便入口的样子给谢今朝,如果心情更好的话,他甚至会做个小雕花讨好谢今朝。 捅进他生父胸腔里那把刀也是谢今朝递给他的,和切水果不一样,利刃进入人体的感觉很有层次,刀刃与肋骨摩擦,肌肉和内脏有着不同的阻滞感。 他每一次握住刀柄,记忆就会将他带回那个晚上,他和谢今朝并排躺在血泊中,温热的液体如小舟一样载着他们的灵魂平静的漂泊。 - “我不想去。”谢今朝瞪着李白旬说,脸上还带着一点祈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黎越从来不会……他从来没找过谁两次。”李白旬语无伦次的说。 距离谢今朝不敢再回忆的开学日已经过去了几个礼拜,这几个礼拜来他过的很差,晚上闭眼好像就能闻见那间旧教室里的灰尘味道和血腥味,以及令他作呕的糜烂气味,重新置身于黎越身下承受刀劈斧砍一样的痛苦。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小舅,但很快就听到学校里关于黎越家世的传闻,气馁的意识到自己很难从他身上讨说法的。 有时候他会想干脆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其他人一样把黎越当作一个品学兼优的明星学生看待。 直到下午放学时,谢今朝看到李白旬在楼梯口等他。 “黎越让我带你过去。”李白旬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分钟后谢今朝被李白旬塞进了车里,李白旬这回倒没有动粗,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洗好的照片在谢今朝面前晃了晃。 谢今朝看到照片上赤着下半身躺在地上的自己,脑子像吃了一记重锤一样,嗡嗡作响。 “黎越喜欢留纪念,还有特写的照片,你要是不希望这些照片明天被发到网上的话……” 谢今朝咬着嘴唇盯着李白旬,那天见过李白旬对弟弟妹妹的态度后,他以为李白旬至少良知未泯,又恳求道:“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去。” 李白旬个子比他高,低着头看着一脸无助的谢今朝,同情的摇摇头,谢今朝不值得自己为他和黎越,以及黎越每个月付给他的丰厚报酬反目成仇。 三十分钟后李白旬成功完成任务,按响了黎越在会所里包下的房间的门铃,在谢今朝背后推了一把以后坚定的关上门。 谢今朝摔倒在房间的地毯上,看见一双脚由远及近,停留在他面前。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其实不太记得黎越的样子了,在光荣榜上看到黎越的照片也只是慌张的快步走过。 “又见面了。”黎越弯下腰说。 他的脸上没有哪怕分毫的暴戾因子,看起来平易近人,嘴角的笑意甚至有安抚的意思。 只是下一秒,谢今朝就被黎越拽住两条手臂,被拖行一段距离后又被摔到了床上。 谢今朝开始极度后悔以前没有听小舅的话去学点拳击跆拳道之类的格斗技能,学了的话不敢说在李白旬这种体育生面前逞能,但不至于在黎越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他盯着黎越的后面,思考有没有机会偷袭,把黎越一击放倒时,黎越突然转身,手上拎着两个银光闪闪的手铐。 谢今朝头皮发麻,他这时候才发现这间房间的阴暗可怖,墙上挂了一排鞭子,陈列着几件用途可疑的椅子架子,角落还有一个挂着大锁的铁笼。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身下床,拎起挂锁冲黎越身上砸去,黎越被他砸中了腰,不可思议的摸了摸伤口。 谢今朝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手能够到的各种奇怪道具挨个往黎越身上招呼。房间里灯光昏暗,他只能看到黎越往后退了几步,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受伤。 他心中萌生希望,想去包里拿手机报警求救,却听见“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李白旬还没走。 “你配合一点,我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李白旬一边把谢今朝的四肢固定在床的四角,一边抱怨道。谢今朝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仇恨地盯着他,嘴里骂着脏话。 李白旬别过脸,掐着谢今朝的下巴塞了一个口球进去,让黎越过来检查自己的工作成果。谢今朝的衣服被扔在地上,在床上被绑成“大“字,坦诚的露出隐私部位。他肤色偏白,刚刚被李白旬打过的地方红的显眼。 黎越满意的看着随着自己的接近,谢今朝眼神里的怒意逐渐熄灭,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恐惧感,眼眶发红,哆哆嗦嗦的想要蜷起身体,却只能拉着束缚住他的铁铐“哐哐”的响。 他伸了两根手指进去,谢今朝的肠肉立刻紧张的绞紧,包裹住他不停转动与抽插的手指。安静的房间里,谢今朝粗重的喘息声听的很清楚。 “比第一次舒服,是不是?”黎越一边问,一边在他的肠壁上用力一掐,谢今朝的背瞬间弓了起来,无助的挣扎着,最后颓然在床上重重落下。 其实黎越对现在的自己有些陌生,一直以来他只把挑选出来供他发泄的对象当作一次性用品,他知道次数多了对方难免麻木,他追求的是涕泪纵横的恐惧无助,而不是驯服的过程。 但他对谢今朝滋生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在他规律刻板的生活和情绪里,一种新鲜事物的出现是很明显的。 他现在还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让李白旬把谢今朝再带过来。 黎越查过,这个柔柔弱弱的小白脸是个没爸妈的孤儿,和自己的舅舅一起住。最近他舅舅外出旅行,回来的票买在下周,意味着他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可以对谢今朝肆意妄为。 他要找出来谢今朝到底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为此他尝试了房间里各种各样的道具。 后半夜谢今朝的意识已经朦胧了,身上不停的出汗又被风干,他从来不知道下半夜会这么冷。他呜咽着想要恳求黎越至少给他盖上被子,可是嘴里被塞的满满当当,舌头被挤到上颚,几乎麻木,下巴湿漉漉的都是口水,根本说不清楚话。 他的下半身和乳头也因为过度的刺激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黎越用绳子绕上他的脖颈时,他也只是安静的看着,好像即将面临生命危险的不是自己一样。 黎越一边进入他,一边慢慢地收紧绳索。在撕裂般的痛楚和开始露出苗头的快感中,谢今朝的眼前逐渐变成一片血红色,缺氧的大脑闪过无数脱离于五感之外的画面,最后又坍缩为大片大片的空白,他看到远处有暖融的白光,情不自禁走向光照的方向时,属于肉体的痛觉打碎了意识之境,像无数条藤蔓缠绕上来,将他拉扯回现实世界。 黎越松手了,气流再一次进入谢今朝的器官,随着血液唤醒了他濒死的身体。 谢今朝血红色的眼球微微外凸,好像要落出眼眶一样。他透过渐渐褪去血色的视阈,看见窗帘下透出了一丝光线。 天亮了。 黎越伸手拉起他已经颓软的阴茎,茎身下的床单糊满了透明的粘液。 不是黎越的,是谢今朝的。 “你喜欢这样,是不是?”黎越把手上的粘液抹在谢今朝的眼皮上,问他。 属于正常人的情绪在这时候终于回到谢今朝的身体里,他后怕的样子落在黎越眼里,脸上的神态勾起了黎越几分缥缈的回忆。 他记不起来到底自己哪一段的回忆里有过谢今朝,但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对谢今朝感兴趣的原因。是一种熟悉感,好像他们曾经是什么童年玩伴那样。 但他的童年不可能有玩伴,黎越摘下谢今朝的口球,帮谢今朝把他无法合拢的下巴往上推了推,有些急迫地质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谢今朝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呜咽声自他的喉咙里泄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黎越想。遇到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事情,所能做的只有哭泣的普通人。 他曾经厌恶的,所以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成为的那种人。 做普通人,就代表他永远也只能臣服在那个男人的束缚下。 他的父亲。 第五章 孤单会消失离开不见 天黑以后谢今朝很快就睡着了,黎越回头看见他抱着腿蜷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眉头紧皱。他伸手去摸谢今朝的眉头,发现想要抚平一个活人的眉头很困难,不想惊醒谢今朝就放弃了。 货车已经上了高速,在暴雨中冲撞,车窗外的村庄和群山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掠过,亮着灯的农村小楼房在黑暗中看起来格外有吸引力。 黎越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片的天空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实的感受监狱的生活已经结束了,他能看到的天空不只是监狱放风区域切割出的残片。 谢今朝睡眠很差,货车的震荡让他几十分钟后就惊醒。他看见黎越全程转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已经看不出过去一丝不苟的学生气,经历的事情总会在脸上留下痕迹。 “师傅,开车开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休息?”他起身凑近正在开车的司机,在他耳边低声问。 司机被谢今朝吓得一个急刹,转头想骂这个神经病,又看见副驾驶那个看起来精神一点的神经病拿了把刀在手上玩,硬生生把脏话收住,僵硬的说:“习惯了,不用休息。” “我是说,要不要玩玩?”谢今朝灵活的探出身子,趴在扶手箱上。 货车又急刹一次,司机忍无可忍的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没好气的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们开夜车的,都会备点提神用的药吧。”谢今朝舔了舔嘴唇,眼眶微微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了。 司机看到他的脸色和深深凹下的双目,才恍然大悟,这个人有毒瘾。 “我没有。”司机硬邦邦的说,他剩下的量也不多,如今越来越难买了。 谢今朝回头给黎越使了个眼色,摸了摸黎越握刀的那只手,让他收起现在那副公路劫匪的凶神恶煞。 “师傅,我和我哥不是坏人,就是遇到点难处,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们,我们以后肯定补偿你。”谢今朝十分诚恳的说,又冷不丁把手按在司机的裤裆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你应该也想要了吧,给我点药,我免费陪你一个钟。” 谢今朝专业技术过硬,司机的裤裆马上鼓了起来,他犹豫的时候谢今朝又补充道:“深喉飞机内射都能做,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一小时,一包粉,等下我在服务区停车。”那个司机慢吞吞地商量着。 “好。”谢今朝笑嘻嘻缩回身体,却被黎越拉住了手,他试着挣脱了一下,没挣脱掉。 “为什么不看我?”黎越问。他出狱后见到谢今朝已经大半天了,谢今朝的眼神始终游离,没有正视过他哪怕一次。 “你出钱的话,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谢今朝低着头嘟囔。 货车驶进服务区,司机看谢今朝的眼神渴的好像要把他从头到脚剥皮拆骨一样。 黎越松开手,他知道自己抓不住,迟早要放开的。他可以杀了这个接下来要对着谢今朝胡作非为的男人,这种事情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但问题出在谢今朝身上。 他看见司机搂着摇摇晃晃的谢今朝走到不远处的树丛里,服务区的路灯照亮司机伸进谢今朝上衣里的手。他记得谢今朝的身体,记得他左边的乳头比右边略大也更敏感,咬在嘴里好像衔了一颗小小的绿豆。 黎越看着晃动的树丛,罕见的感受到无助。他知道谢今朝站到了他当初站的位置,在替他接受惩罚。 谢今朝跪在满是乱石的地上,解开司机的皮带,已经半勃起的阴茎几乎是弹到了他的脸上,带着沉闷的腥臊味道。 这不是最糟糕的那种,黎越坦然的把阴茎含进嘴里。忽略掉气味的话,他并不讨厌司机对自己咽喉的进犯,被填满的感觉能冲淡空虚感,屈辱感也能抵消回忆的痛苦,抛弃人性做一个泄欲的工具没什么不好。 他熟知男人的敏感地带,舌尖挑逗着司机几分钟就射出一股灼热的精液,他拉起司机的手掩住自己的鼻子,很快感受到了氧气阻断的快感,被阴茎撑到鼓起的咽喉不停的吞咽,身体颤抖,空荡的后穴因为兴奋而湿润。 精液的喷射结束后,一股热流继续淌出,顺着食道滑入身体深处。司机想拔出来,被谢今朝阻止了,直到在他嘴里射了第三次精后,谢今朝才张嘴。他的嘴暂时闭合困难,下半张脸糊满了精液。 “对,对不起,没忍住……太舒服了……”司机有点愧疚,他是被刺激到失禁的,但他没想把尿都射进去。 大概是前面的服务太好,提高了他的期待值,谢今朝脱了裤子以后反而让他失望。瘦,没有肉,摸起来很没意思,下面也松松垮垮的,司机伸手探进去,甚至还在深处摸到一个黏糊糊的已经坏掉的跳蛋,谢今朝看到也很困惑,他竟然完全没有发觉里面还塞着一颗跳蛋。 下车以后黎越跟着谢今朝在陌生的农田里一直走,最后在一棵大树下坐下。他们大概走了很久,天色黑的彻底,整个村庄都已经沉睡。 那把谢今朝给他找的刀被他捅进了那个司机的大腿,留在了车上,有一把枪就够了。如果不是司机求饶的话,那把刀原本会刺到司机的阴茎上。 谢今朝不喜欢太残忍的自己,所以他能听见别人的求饶了。 黎越替谢今朝脱掉被雨淋湿的连帽外套,谢今朝没有抗拒,抓着刚刚换来的一小包白色粉末把玩,隔了一会儿用肩膀撞了撞黎越。 黎越点燃打火机给他照明,看见谢今朝非常仔细的把粉末在锡箔纸上撒成一排,尖翘的鼻头凑近以后微微皱缩,粉末很快就消失殆尽。 “你这样以后我都没有回头客了,刚做完生意你就捅人。”谢今朝等药物起效的同时不满的抱怨着。 黎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打火机跳动的火光照着的他,很快谢今朝的身体就瘫软下来,靠在树上闭着眼,只有胸口在剧烈的起伏,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唇角带着微弱的笑意。 黎越松开按着打火机的手指,一道闪电劈开,雷声隆隆。 他和谢今朝待在树下大大提高了被雷劈死的概率,不过黎越懒得走,比起不得不面对的纠缠成一团乱麻的人生,被一道闪电劈死是一种偷懒的死法,还可以把责任归咎于运气。 他抬头朝天上看,隔着重重叠叠的枝叶,看见暴雨无边无际的降落。 谢今朝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黎越抱在怀里,黎越浑身被雨淋湿,连头发都在往下滴水,自己的身上却很干燥。 他不禁发笑,黎越竟然有一天会变成这么幼稚的人,要是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讲给他听,他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他用力推开黎越搂住他的手,他好像只是睡了一场雨的时间。好在刚刚吸进去的那包粉效力还在,让他有勇气去做计划中的事情而不是直接吊死在树下。 其实他从黎越进监狱开始就在规划自己的死法了,吊死是一个偏后的选项,他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死的好看一点,最好能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谢今朝等了黎越五年,总算等到他出来陪自己完成计划,等计划结束,黎越还可以替他收尸,埋在一个好地方。他不想和小舅埋在一个公墓,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舅解释。 这棵树的旁边是一座小庙,大概香火稀疏,木门也朽坏了,一推就连着门框一起翻倒在地。 黎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拿着打火机点了一个烧了一半的蜡烛照明。谢今朝避着高台上神明或肃穆或微笑的脸,从一座妈祖像下找到一本厚厚的签文册,抖出一张发黄的纸片,拿到蜡烛借着光,看到纸上是一长串的地址,每个地址后面都标着一个或两个的人名。 谢今朝端着那个纸片看了非常久,看到附近传来公鸡打鸣声,黎越很质疑磕药磕大了的谢今朝到底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 “走吧,先去这里洗个澡。”黎越指着上面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地址,是邻市的一家招待所。 谢今朝听话的点点头,踩着垮下来的木门往外走,在树下等了很久都没看到黎越,又不耐烦的回去,看见黎越正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你还信这些。”谢今朝撇撇嘴,“我们做的事要遭雷劈的,我们爸妈做的事也要断子绝孙。” 黎越回头冲他笑笑,拿起签筒摇出一支木签,没看上面的内容就放进了口袋。 “你问的什么?”谢今朝问。 “求姻缘。”黎越攥了攥口袋里的签文。 黎越现在还不想知道签文给他预示了怎样的未来,他现在只要记得,他在树下装睡的时候,谢今朝想替他擦干身上的雨水。他几乎想睁眼告诉缺乏生活常识的谢今朝,树叶不能吸水,用树叶永远也擦不干雨水,但他舍不得,一旦睁眼了谢今朝一定会停手。 - 无论怎样的人,都会被阳光召回一点理智。黎越把谢今朝手脚上的束缚解开,仅仅留了项圈,项圈上连了一根长铁链,把他拴在房间里,最远只能到浴室。 “我给你请了三天假,你这几天不用去学校了。”黎越临走前说。 谢今朝看见他收拾整齐,从假阳具下拿出做了一半的练习卷,背上书包去学校的样子,感到强烈的割裂感。 他觉得自己会在下一秒猝死,浑身无处不痛,心跳快的像要突破胸腔。但他还是拖着铁链到浴室去冲洗干净黎越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后穴里的黏液怎么也洗不干净,他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撕裂了,肿的高高的,一碰就疼的直冲脑髓。 他甚至没有体力擦干身体,带着一身的水在床上栽倒,失去意识前他迷迷糊糊的恐惧过会不会再也醒不来。 中午学校午休时李白旬来看他,发现谢今朝额头的温度烫手,黎越给了他一个电话让李白旬联系陈医生。 陈医生穿着松松垮垮的花衬衫,吊儿郎当的走进来,身上挂的各种饰品叮叮当当的响。 拉开被子看到赤身裸体的谢今朝身上的惨状时,陈医生见怪不怪的吹了声口哨,自言自语道:“变态还真是会遗传,不过黎家小少爷眼光不错嘛。” “他没事吧?”李白旬不安的问。 “这点伤算什么,肠子拉出来我都能处理好。”陈医生漫不经心的去量谢今朝的体温,李白旬接过温度计,上面的温度飙到了四十度。 李白旬打了个寒战,黎越这个人比他想的更可怕。他只是想拿钱补贴家用,可帮着黎越做到这一步,让他很不舒服,看见浑身青紫的谢今朝,胃里不停的翻江倒海。 他打了个电话给教练,请了下午训练的假,按陈医生的吩咐老老实实的给谢今朝上药和擦身,傍晚时他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一些。 为了打发时间,他关着声音一直看电视,隔了一会儿才发现谢今朝也醒了,双眼无神的盯着电视屏幕流转的画面。 “吃,吃点东西吧。”李白旬支支吾吾的说。谢今朝摇摇头,嘶哑着嗓子说:“他晚上,是不是还要来?” 李白旬默认了这个问题,他看到谢今朝的眼睛瞬间变得湿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求你了,你放了我好不好,再来一次我会死的,我保证不举报你们,你放了我好不好?”谢今朝掀开脖子上的项圈,给李白旬展示自己脖子上的掐痕:“求求你了,你要上我都行,你放了我吧,他会掐死我的,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谢今朝带着哭腔黏黏糊糊的不停求饶,李白旬不敢看他,低着头说:“我也是为了赚钱,我得罪不起他。” 谢今朝好像没听到一样,不停的边哭边重复说他不想死,李白旬嗫嚅着问他:“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还没等谢今朝回答,他就逃跑一般离开了会所,在附近徘徊了很久,花光了身上的钱买了他平时舍不得吃的披萨带回会所。 他刚要刷卡进门时,突然听见谢今朝的哭喊和呻吟隔着门沉闷的传出来。 黎越回来了。 他心一慌,手中的披萨掉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离开。 李白旬把披萨带回了家,说是朋友请客,分给弟弟妹妹以后躲进厕所反锁上门,脱掉了外裤。 双腿之间的阴茎不合时宜的高高翘起,李白旬发狠把它压下去,只能换来它更加充血兴奋。 他不敢承认自己有一点能理解黎越了,掀起他对谢今朝同情的表面,那些细小破碎的呻吟声勾起了他的欲望,并且比对着小电影和女同学的欲望更加来势汹汹。 李白旬接了一瓢冷水,从自己脑袋上浇下,驱散脑中谢今朝饱受凌虐的肉体,他一步也不要走错。 第六章 不像是会做坏事的那种人 这片土地上长不起太高的作物,花生的枝条最多只有谢今朝和黎越的小腿高,磨蹭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谁也没有先开口,他们就这么沉默的走在一片又一片相似的农田里。天亮以后村子里的人和动物也醒了,时不时遇到对着他们狂吠的,被拴起来看门的土狗,和田地里的农民打量的目光。下午太阳大的时候很多老人就坐到院子里,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发呆,偶尔会对他们大喊听不懂的方言。 跟着谢今朝漫无目的走了大半天后,黎越很怀疑他们到底能不能到那家招待所,直到不远处终于出现了密集的灯光。 黎越揉揉眼睛,灯光代表着这是一个小镇,代表着饭店、汽车和现代化社会,他们早就应该用一些现代人的出行方式了,而不是像苦行僧一样不带水和粮食徒步。 可是到了旅程终点以后谢今朝可能就真的不愿意再活下去了,衡量起来黎越还是希望这段旅程可以在他体力所能达到的范围里尽可能的延长。 “先去吃个饭吧。”黎越指着不远处“军民情饭馆”的招牌,拽住还在不停向前走的谢今朝说。 “吃饭……噢,还要吃饭,我肚子饿了。”谢今朝拍拍脑袋,径直往里面走。服务员给他拿来一张油腻的塑封菜单,谢今朝没接过来,大方的摆摆手,说:“所有菜都上一道,酒,还要酒,什么酒度数高拿什么。” 那个服务员喜滋滋的拿着单子去了前台,回来先给他们上了一陶罐的酒,打开封口给他们满上。 服务员看见谢今朝跟喝白开水一样一口气喝下一杯酒,笑嘻嘻的说:“我们本地地瓜酒喝着像饮料,度数高着呢,慢点来,别等下菜都吃不下了。” 谢今朝似笑非笑的斜眼看了服务员一眼,坐直身子,把整个陶罐举起来往自己嘴里倒酒,黎越只看见他喉咙不停的耸动,不一会儿酒罐就见了底。 聚在饭馆里吃宵夜的人多半是旁边下了白班的工人,看到有人豪饮便不停的叫好,谢今朝来了劲,又表演一样连喝两大罐,站到了椅子上,口齿清晰的喊道:“今天是我哥哥,他出狱了!我哥,不是坏人!是为民除害的好人!祝我哥以后,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做人!” 饭店的气氛被谢今朝带着高涨,时不时有人过来给他们这桌敬酒。黎越看着灯条下谢今朝高挥的双臂,就着满桌的菜吃了一碗米饭。吃过五年牢饭后,外面的饭菜比以前吃起来顺口多了。 但谢今朝不怎么吃东西,他不是抽烟就是在喝别人敬的酒,黎越装了一碗米饭推到他面前。 谢今朝拨着碗里的饭粒,偶尔也夹几根菜吃,黎越发现他没吃过荤菜。 他该说什么呢,说你多吃点你现在还在长身体,要注意营养均衡,太瘦不好看还硌手,你高中的时候就太瘦了。 你不要走,你活下来好不好。 这句话借着酒意已经到了黎越的嘴边,又被他生硬的吞回去。语言没有用,语言阻止不了谢今朝每天都死掉一小部分,死不是一蹴而就的。 谢今朝不知道从哪里抓出一把有零有整的钞票放在餐桌上,颠三倒四的数。 “三百八十块六毛。”黎越在他第十次把数过的钱扔到没数的那堆时忍不住说。 “怎么只剩这些了,我以为还有很多。”谢今朝失望的回答:“我那些牢里放出来的客人都说,都说出来的时候要吃一顿好的,去晦气,我攒了好久了。” 黎越看着面前一锅汤里漂着的甲鱼和地下一大排的酒罐,对谢今朝说:“我出去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 谢今朝点点头,趴在桌上继续数那堆钱:“怎么会这么少,我以为很多的……” 这些年来黎越的道德底线有所提高,所以他选择了黑吃黑,走了几条小巷找到一个靠着墙刷着短视频软件的中年男人。监狱也可以是一所学校,黎越在那里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快速分辨出走夜路的人。 黎越佯装路过,慢悠悠的靠近那个中年男人,掏出枪抵在他的腰上。 “钱和药,我都要。” 他从男人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磕药过量而哆哆嗦嗦的手里接过了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几包粉末,回到餐馆时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谢今朝正趴在桌上睡觉。 “大牛哥,你尽管上前线,俺在这里等你一辈子。” 壁挂的电视传出午夜档抗战剧里的动情台词,黎越笑了笑,结账的时候把那个招待所的地址拿给老板看。 “就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有个十字路口右拐就能看到招牌了。”老板从账本里抬头,眯着眼睛看着纸上的地址说:“加点钱住个好点的喽,别去那家,那家都开了几十年了,以前死过人的。” 黎越挑眉,谢今朝竟然没带错路。 “钱省着点花总没错。”黎越又指了指桌上的满满当当的菜:“老板,打包。” LED灯牌上大红色的“迎客松招待所”六个字缺胳膊少腿,在深夜幽暗的小路上一闪一闪,拉起的卷帘门上留了一个半掩着的门,室内的微弱光线漏了出来,照在雨后满是水坑的路上。 黎越左边架着醉醺醺的谢今朝,右手提着一大袋的饭菜,用肩膀推门挤了进去。 “您好,欢迎光临。”机械女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披着外套睡觉的前台睡眼朦胧的推来登记簿。 “一间大床房,谢谢。”黎越写了之前自己准备好的假身份。前台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把他们两个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就一间是吗?” 黎越点点头。 “188,洗漱包一套20。” 黎越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有点心疼,花自己亲力亲为赚到手的钱是和以前花家里的感觉不一样。 他背着谢今朝上楼,谢今朝的一呼一吸被他脖颈的皮肤敏感的捕捉。用房卡刷开门后,黎越开窗驱散满室的霉味。浴室的灯反复按下四五次才亮起,里面意外的摆着一个发黄的浴缸,黎越伸手去拧水龙头,热水冒着蒸汽铺满了浴缸底。 “你放好水啦。”谢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站到黎越身后,脱下来的衣服扔了一地。 他顺理成章的躺进水里,整个身子都沉进浴缸最深处,睁开眼隔着浴缸里的水看着黎越,呼出一串气泡。 两分钟了,他没有要出水呼吸的意思,黎越入水,咬着谢今朝的下唇让他张嘴,右手习惯性的托住他的下颚,在无所不入的水流的包裹下,缠住谢今朝温软的舌尖,舔舐过他的齿根。谢今朝的犬齿依旧尖利,刮擦过去时会有隐约的痛感。 水漫出浴缸流了一地,好不容易放满的热水只剩下小半缸,谢今朝的胸膛微弱起伏着,时常抵到黎越自己的胸口,而黎越的下体早已发胀,隔着裤子顶着谢今朝的胯部。 黎越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做爱时谢今朝的脸大部分时候都浸没在水里,在窒息的濒死感中不断轮回。谢今朝的身体和最开始不一样了,原本窄小羞怯的甬道变得空旷,进入时肠壁上松弛的肉被推挤的重重叠叠。但这不重要,新还是旧,多或是少,都无法改变谢今朝。 黎越记得在事情彻底变坏前的秋天里的一天,那天天气很热,家里的空调坏了,预约的师傅第二天才能来。谢今朝趴在床上分来双腿,任由黎越在他身体里做实验,找出那些能让他极致愉悦的地带,高潮时手臂扫过床头柜,装着冰可乐的玻璃杯摔碎在地上,但玻璃破裂的声音完全被他们的喘息声和叫声盖过。 傍晚的时候床单湿透了,黎越把它卷起来扔进洗衣机,叫了一个披萨,和谢今朝一起看了部不带脑子的枪战片。 “我还想要。”大概是电影太无聊,谢今朝又靠到黎越身上。他们很自然的一次接一次的交合,好像谢今朝并没有在恨着黎越一样。 浴缸的谢今朝发出猫叫一样尖锐的呻吟,夹在黎越腰上的双腿收紧又松开,腿根的肌肉颤抖不止。 身体是诚实的,没有人比黎越更了解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强烈的快感了,干脆利落的撕裂他昏昏沉沉的意识,把他脑中的迷雾吹散的一干二净。 没有感觉的时候谢今朝习惯假装,这时却紧咬着下唇,压抑着更加放荡的呼喊。空白过后是几百万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入侵他的每一个细胞,在他身体里大哭又大笑,反映到脸上却只有下唇被咬破流出的鲜血。 黎越的舌尖微微卷起,配合着嘴唇一起吮吸着那些鲜血,舔过谢今朝伤口处翻卷的皮肉。 “留下来吧,招招。”他在谢今朝耳边低声说,浴缸里的水已经冷了很久了,他们现在互相成为了彼此唯一的热源。 谢今朝怔住了几十秒的时间,接着推开了黎越,对黎越露出淫靡的表情:“我还要上班呢,一晚上能赚好几百。” 谢今朝从浴缸里起身,裹上黎越的长风衣,从容的离开。他不是在逃跑,黎越想。 黎越下楼时能听见敲门声,交谈声和关门声。他抑制住自己破门而入的欲望,在一楼的厕所找到一个气窗,翻进了招待所的后院。 几平米的空地上晾满了床单,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黎越掀开一张又一张的床单,走到最角落,锤破薄薄的水泥层,露出下面的黄土。 他机械的挖着土,一个坟墓形状的尖角土包在旁边升起,铲头碰到硬物时,他停了一会儿,抬头看自己房间的窗口。 黎越冲窗口后的人影招了招手,他看到那个忽明忽暗的火星了,知道谢今朝就在窗后。 等谢今朝下来时,黎越已经把埋在土里的行李箱整个挖出来。真皮面的行李箱在土里早已经朽坏了,只剩下钢制的骨架和一层尼龙布料罩住里面的东西。 谢今朝的人影透过黑夜里幕布一样的床单映进黎越的眼中,慢吞吞的突破一层层帷幕,直到最后一块床单被掀起,谢今朝伸手给黎越看他手里抓着的一沓钱:“五百多呢!” 黎越扯了一条床单裹在谢今朝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的身体上,抓紧谢今朝的手腕,说:“我打开了。” “开啊,你在等什么。” 黎越呼出一口气,行李箱被掀开时扬起一层土,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谢今朝盘腿坐在地上,等到眼前的灰尘彻底消散后,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箱子里的内容物。 除去一些一眼难以辨认的杂物,箱子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堆灰白色的人骨,大部分都是碎片状的,只有一个人头骷髅最完整,摆在箱子正中间。 谢今朝推了推那个头骨,原本正放着的头骨滚落到箱子的角落。 “对不起。”他对那堆骨头说。 - “我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去了。”黎越在打给妈妈的电话里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很慈爱地回答:“你现在爱玩很正常,妈妈能理解,但要小心,不要太过分,不要给自己留太多把柄在你爸爸手上。” “好,有事我会第一时间找妈妈。” 黎越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马路对面的会所大楼,精准的找到了自己订的房间的窗户,楼层不高,他视力好,能看见白色薄纱的窗帘后依稀有个人影。 那是他最新的小玩具,脖子上套着锁链,浑身都是他昨天留下的痕迹。 只需要这样简单的想象,黎越就能感受到自己血管中的液体开始发热,那是十分鲜明的活着的感觉。 黎越的视域被极度的兴奋染上一层淡红,失去了理智的他只凭本能行动。等他回过神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谢今朝的眼睛。 谢今朝的眼睛大于平均值,赋予他外观上的天真与无辜,尤其是当这双眼睛充盈着泪水时。 谢今朝整个人都是湿润的,脸上的泪水,身上的汗水,和交合处黏滑的体液。 黎越松开掐住他脖子的双手,昨晚登山绳留下的淤痕已经转为紫红色,和新鲜的血红淤痕重叠在一起。 即便黎越松开了手,他刚刚毫无人性的粗暴行径也让谢今朝心有余悸,保持着原来双腿“M”形大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冰冷的空气侵入他双腿间被恶意扩大的洞口,热流还在源源不断的自洞口中涌出。 谢今朝的觉得不对劲,一边小声抽泣一边看向自己的身下,大片的血色让他恍惚了一会儿,求生欲促使他挪动已经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浑身一丝力气都不剩了,从床边不小心滚落在地,疼的大口吸气,缓过来后连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手足并用难堪的爬行向黎越正在里面洗澡的浴室。 黎越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是谢今朝趴在地上,血迹从床上蔓延到地上,拖出一条粗红线。 “救命,我……我不想死……”谢今朝抬头对黎越说。 “这么点血死不了人的。”黎越很轻松的回答他。他找了个鸡蛋大小的肛塞塞进谢今朝的下体止血,通知会所的人来换床单。 会所的服务生见多识广,但看到谢今朝这副样子还是怕人死在房间里,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黎越:“等下我让我们的医生上来包扎一下?” 黎越满不在乎的踢了谢今朝一脚,看他吃痛抽动了一下以后说:“还有气,没事。” 服务生不敢顶嘴,也不愿意多留在房间里,换了床单以后赶紧回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嘱咐会所里的急救医生准备好。 黎越没有再管地上的谢今朝,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很快的入睡。 他又梦见了那个地下室,飘着尸块的血池,天花板上挂着的人体器官,无尽的长廊。 但是和以前不同,这个梦没有在他独自面对那群他父亲豢养的猛兽时便戛然而止。有个男孩高高地坐在一只满脸凶色的老虎上,冲他招了招手。 黎越拼命的回忆那个男孩的脸,捕捉着和他之间几乎消失的记忆。他在梦里大声的问那个男孩的名字,那个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你到底是谁?”黎越大喊着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出了满头满脸的冷汗。 房间里和梦里一样,有着浓重的血腥味,黎越像想起什么一样,转头看地上的谢今朝,叫他的名字。 谢今朝没有回答,黎越皱着眉头把他翻过来看,只见谢今朝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散发不可思议的高热,只有胸口在微弱的起伏着。 第七章 若以色见我 黎越又扯下一块床单,把破烂的箱子包好,抱回了招待所房间。 他把前台关公神龛里顺来的香炉放在皮箱旁边,找不到正经的贡香,就点了一支烟插进香炉,双手合十拜了拜。 “浪费。”谢今朝凑上去深吸一口烟雾:“你现在怎么这么迷信了?人死了就是死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死过。” “这不是快了嘛,要是死了以后能变鬼,我肯定给你托梦。”谢今朝白天昏昏沉沉,一到半夜反而精神,讲话都利索不少。 黎越摇摇头,再次打开箱子,在白骨堆里翻找出一些杂物。大部分东西都已经烂到看不出原形了,只有一本塑封的证件还能模糊的辨认出上面的字眼。 那是一本护照,显示他的主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从香港入境,然后就此化作一堆白骨在异乡的地底沉眠,不见天日。 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一本,却是他和谢今朝今生扭曲命运的根源。 杀人偿命,父债子还,谢今朝好像已经都想好了,而黎越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送他一程。黎越当然有更多是想做,但面对这样的谢今朝,他又无从入手,谈爱可笑,认错也无意义,按照他曾经做过的那样去强迫谢今朝,也无异于往死人身上捅刀子。 黎越回头,看见谢今朝还是靠在窗户旁边抽烟,脚边一地的烟头。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黎越在窗口感受到了一阵潮气。他伸手拿过谢今朝手里的烟用力的吸了几口以后踩灭,说:“睡吧。” 谢今朝的手还维持着夹烟的姿势,对着桌上的白骨说:“等我死了,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说完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别说这种话了。”黎越靠的离他近了一点,口气像是恳求。 “怎么了?真把自己当哥哥啦?”谢今朝嗤之以鼻:“你以前把我扔在地上流血时,也没见你怕我死呀。” 黎越别回头,眼睛看着地上的烟头说说:“以前我对你的做的那些事情,你可以通通对我做回来,我不会反抗。” 谢今朝仰头发出一串空洞的笑声,手伸进黎越的口袋里找到了黎越从街头毒贩那里打劫来的粉,眼神一亮。 “要不要一起?”他冲黎越眨眨眼。 黎越摇摇头:“招招,这样不好。” “你别小看它。”谢今朝晃着手里的药粉得意洋洋道:“那种感觉和真的一样。” “真的什么?”黎越明知故问。他知道谢今朝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真的再回到十八岁前,和小舅坐在餐桌上平平淡淡的吃一顿饭,是小舅陪着他切每一年的生日蛋糕,然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兽医,成家立业。 是没有黎越出现的人生。 谢今朝熟练的重复着和之前的流程。一阵抽搐和呓语以后,终于得以入眠。 他伸手抹掉谢今朝鼻翼残留的粉末,晨光之下谢今朝的五官显得很柔和,哪怕眉头紧皱,曾经上翘的嘴角下撇。黎越出狱以后还没仔细看过谢今朝,他不敢看谢今朝的眼睛,他成为今天这个样子,自己责任深重。 一分钟,十分钟,或许是一小时,黎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盯着他看了多久。一旦想到这张皮相有可能快要化为乌有,变成桌上那堆白骨的样子,曾经奴役他十几年,直到遇见谢今朝以后才慢慢消弭的虚无感就再次缠绕上来。 大不了就陪他一起去死,赌一把死后有灵魂,黎越自我安慰的想。 黎越逾矩的亲了亲谢今朝的脸,他自知不配对谢今朝做亲吻这样爱人之间的行径。谢今朝不会知道他在睡梦中会流这样多的眼泪,和几年前被黎越关在那个会所房间里的时候一样,眼泪流到整个脸颊都湿漉漉的,打湿枕套。 - 高热昏迷不醒的谢今朝被抬到床上,陈医生拔出他后穴里的肛塞,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血水潺潺流出。 “家学渊源。”他在心里腹诽,但不敢开口让黎越听见。 谢今朝的肠壁上有一道长长的撕裂伤,陈医生在黎越的注视下胆战心惊的用扩张器扩出一个口子后止血缝合,昏迷中的谢今朝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手攥成拳,掌心满是掐痕和斑驳的血迹。 好在谢今朝只是轻度的感染和失血过多,没必要去医院。陈医生打了几个电话,很快从数据库里调出了谢今朝的血型资料,从血站里要了两包血。 血站的人很快就把血送了过来,黎家的人玩的再怎么过火也是能兜住的,陈医生有点同情的把输血针插到谢今朝的手臂血管上。黎越他爸黎征华这几年其实收敛了很多,要玩也只玩会所里的,不动普通人,结果黎越又开始重蹈他爸当年的覆辙。 陈医生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黎越和谢今朝的第二夜过去了。第二夜对黎越和其他人来说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但竟然顺理成章发生在他和谢今朝身上。 他看见晨光照在昏迷的谢今朝的脸上,谢今朝的眉眼弯弯,唇角上翘,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很平静,心中常年萦绕着的焦躁与他难以启齿的不安消失不见。 “你今天请个假,过来看着谢今朝。”黎越去上课前,给李白旬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白旬犹豫地说:“你还不放他回家吗?他小舅后天要到家了。” “等他醒了以后,你送他回去。”黎越走前又看了一眼谢今朝,来日方长。 谢今朝做的都是噩梦,醒来的时候剧烈的一颤,惊叫一声,把手上的输液管都挣掉了。 李白旬抽了纸,拽着谢今朝的手腕低头给他擦伤口的血,但不停的有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擦的一张纸上都是血点。 谢今朝意识到自己脖子上的铁链已经被解开了,身上也没有任何的束缚。 “你要吃点东西再走,还是直接回去?黎越让我送你。”李白旬放开他的手,投球一样把纸团投进垃圾桶,问。 谢今朝没有搭理他,撑着床坐了起来。光是这一步已经废了他仅存不多的力气,只能靠在床头大口的喘气,身上更是无处不痛,由内而外的疲惫。 他想下床,脚触地时却发现自己站不住,一个踉跄被李白旬及时接住。 “别碰我,你们好恶心。”谢今朝看李白旬的眼里充满敌意,试图推开他。 “我送你回去,你现在这样自己走不了。”李白旬把谢今朝横抱到床上,从门口拎过来一个纸袋。谢今朝自己的衣服八成脏了或者被撕坏了,李白旬来会所的路上给他买了套新衣服。 谢今朝把纸袋里的衣服倒出来时皱了皱眉,小舅在穿衣上很讲究,他们家里绝不会出现李白旬买的这种荧光色运动服。 “不喜欢吗?”李白旬连忙问。 谢今朝懒得搭理他,慢吞吞的换上新衣服以后避开一切有镜面反射的物品,在李白旬的搀扶下逃跑一样的离开了会所,逃离满室令人作呕的道具和不堪的回忆。 站在谢今朝家门口时,李白旬听见里面很喧闹,心里担心是不是谢今朝舅舅提前回来时,谢今朝已经把门打开,几只猫狗瞬间扑了上来。 李白旬认出其中有一只是当时谢今朝带到学校的小狗,正站在两条大型犬后面冲自己呲牙咧嘴,带的一屋子的小动物都对自己展露出了敌意,往谢今朝家里走的脚步也顿了顿。 “别进来。”谢今朝放下手里抱着的猫,冷着脸对李白旬说。他当着李白旬的面脱下李白旬给他买的运动服,嫌恶的丢给李白旬:“我不要你的东西,拿走。” 李白旬看着谢今朝只穿着一条内裤的身体,他皮肤白,淤青和伤痕看着很明显。谢今朝虽然偏瘦,但身材匀称,肌肉线条看起来很舒服,这是天生的,练不出来的。 察觉到谢今朝满脸的嫌恶时,李白旬脸上发烫,马上别回头。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要我留你吃午饭?”谢今朝尖锐道。 “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李白旬支支吾吾地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黎越怕你出事。”他说完这话立刻就后悔了,他不想在谢今朝面前提黎越。 谢今朝果不其然冷笑一声道:“别逼我放狗咬你。” 李白旬被谢今朝的口气搅得不舒服,往后退了几步,嗫嚅道:“我去给你买饭。” 关门的时候,他又鬼使神差的探进头来,对谢今朝说:“我……我也不想这样,但黎越,黎越给我很多钱,我缺钱。” 谢今朝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听到关门声以后松了一口气,把门反锁上以后一瘸一拐的进了卧室,穿上一套宽松睡衣后,无力的躺倒在自己的床上。 他发抖的很厉害,如果李白旬再多留五分钟,他就会彻底失态。谢今朝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事情,他所认识的世界一直都是友好的,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可能成为他人的玩物? 最害怕和最疼的时候其实也已经过去了,谢今朝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发抖,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到整个床铺都在震动,来自动物身体的温柔触感也无法缓解。 入睡也变得困难,闭眼时眼前全是当时的回忆,可谢今朝也不敢睁眼,他怕睁眼会看到黎越俯在他身上,一边叼着他后颈的皮肤,一边富有节律的在他两腿之间抽插,发出一下又一下呆板的肉体撞击声。 在幻觉里挣扎了不知道有多久,谢今朝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他条件反射的尖叫起来,痛苦的蜷缩起身体。 “小谢?你没事吧?”谢今朝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邻居张老太的声音,用力顶起眼皮,看见的终于不是黎越,而是这张熟悉的脸。 张老太和他们家是十几年的老邻居,有他们家的钥匙,平时谢贺出门时,家里养的猫狗鸡鸭鹅也都是托给她照顾。 他紧咬着下唇,才得以忍受张老太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身上因此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烧的这么高,入秋了要小心啊。”张老太忧心忡忡道。 “没事,老太太,我是他同学,我来照顾他就好。” 听见男人的声音,谢今朝差点从床上惊的跳起。还好是李白旬,拿着体温计站在他面前。 “那我先回去做饭了,记得给小谢多喝水呀。”谢今朝听见张老太要走,又陷入不安,想开口求她留下来,却烧的迷迷糊糊,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他只能透过半睁的眼睛看见张老太的离开的背影,傍晚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李白旬。 冰冷的体温计被李白旬塞进自己的腋下,他没办法反抗,也没办法反抗李白旬给自己喂饭和药,隔一会儿往自己额头上放一块浸了冷水的毛巾。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李白旬照顾自己。 “别怕,小谢。”李白旬也学着张老太这样叫自己,谢今朝抬了抬手想推开他,实际上只是挪了挪指头,李白旬根本就没发现。 隔了一会儿李白旬拿出他腋下的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皱起眉头。发高烧时的记忆都是一些模糊的碎片,谢今朝后来就记得那天晚上李白旬一会儿给他用凉水擦身体,一会儿扶他起来喂水喂药,装着米汤的调羹黏黏糊糊的,搭在他的嘴唇上,热流慢慢顺着食道涌进身体。谢今朝精神上还在抗拒所有未经允许进入他身体的东西,恶心感一阵阵的翻涌。 一整个夜晚,他没睡着,也没有醒来过。直到第二天清晨,李白旬开窗时,一阵潮湿的冷风吹进来,好像给谢今朝湿泞笨拙如泥土做的身体赋了魂魄一样,记忆和知觉一瞬间恢复到井然有序的状态。 “你出去,这是我家。”他扯着嗓子对李白旬说。 李白旬从窗前转身,有点慌张地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我家里弟弟妹妹生病了都是我照顾的。” 谢今朝拿起床上的靠枕,往李白旬身上砸,他身体恢复了一些,竟然精准砸中了李白旬的头。 李白旬捡起枕头一边拍打上面沾的灰一边说:“你的宠物,我都给你喂好了,衣服也洗好晒好了。” 谢今朝还想接着骂人,可他骂人的词汇库有限,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脏话,而且李白旬一脸恳切,束手束脚的站在他面前,让他有点骂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问李白旬:“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李白旬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让谢今朝的胸口因为焦虑而闷痛。他不想这样,但脑海里还是不停的闪过黎越掐住他脖子时唇角的笑意,身体上下两个孔洞被撑到好像要开裂。窒息感促使他踉踉跄跄的冲进厕所,跪在马桶前呕吐。 等到那种感觉过去了以后,他才对身后给自己拍背的李白旬说:“我要报警。” “你不是第一个报警的,没用。”李白旬接了水递给他漱口。 “很疼,真的好疼。”谢今朝靠着墙坐下,自言自语一样小声地说。 “黎越是黎征华的儿子。”李白旬说。 哪怕谢今朝对名人了解不多,也知道黎征华的大名,省内几家支柱型的企业背后实际的所有人都是黎征华,他的夫人据说来自中央某个家族,这还只是新闻里能看到的部分,这一家人的根实际上只会扎的更深。而他和黎越所就读的这所名校,黎征华也是名誉校长。 他抬头看着李白旬,李白旬也是一脸的无奈。 “先吃饭吧,我煮了粥。”李白旬躲着他的眼神,轻轻说。 与此同时,黎家的餐厅里,黎越站在黎征华的身边,弯腰为黎征华揭开炖盅的盖子。 黎征华坐在长型餐桌的主座上,黎夫人则坐在相隔两米远的正对面。餐厅装修色调偏深,走的是黎征华这一代人最爱的欧式宫廷风,墙上突兀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圣母像和佛像,从各个角度注视着这一家三口。 除了杯盏碰撞声,餐厅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黎征华吞咽咀嚼的速度很慢,半个小时后才端起茶水漱口,黎越娴熟地伸手接过他吐出的茶水。 正当他即将转身离开时,黎征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黎越浑身僵硬,慢慢转身:“还有什么事,爸?” “下午放学后,我派车去接你。”黎征华盯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知道了。”黎越点点头,在水池里洗干净手以后,坐回餐桌,开始吃起黎征华碗里的残羹剩饭。 像是不经意间发生的一样,在一次抬头的时候,黎越与他的母亲对视了几秒钟,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八章 带我去那边 黎越醒来时,身侧的谢今朝已经不见了,枕头上还有他留下的凹陷痕迹。 黎越瞬间感到一阵心慌,披上外套出了房间,抓住每一个看见的人问有没有见过谢今朝,直到下到一楼,才看见谢今朝气定神闲的坐在前台旁边。 谢今朝原本是在和前台聊着什么,看见黎越冲下来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不知道哪来的几只猫正绕着他的脚边打转。 “来的正好,一起听吧。”他冲黎越招了招手:“这是老张,一直在这里做前台的。” 黎越听话,在他身边坐下。前台已经从昨晚的女孩换成了一个老头,煞有介事地接着往下讲刚刚被黎越打断的回忆。 “我想想,这事应该是87年的事了,我记得是我结婚前一年的事。以前镇上就我们这一家宾馆,那时候很多台湾人、香港人来这边做生意,在镇上的火车站中转,经常就住到我们店里。你别看这个镇子小,这里的土火锅好吃,出名的,他们有的人特地来这里过夜,吃饱喝足睡一觉,再上第二天的火车。” “那天晚上下大雨,没人来住店,电视上放的《红楼梦》,一堆女的叽叽喳喳,看得我都睡过去了。” 出事那天下的是雷阵雨,他上夜班时向来睡的不太踏实,睡到半夜被雷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电视信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中断了,满屏的雪花。 以前流传有人雷雨天看电视,结果电视爆炸了的新闻,于是他赶紧站到椅子上去拔电视后面的信号线。这一活动,人就清醒了不少,他便打算去水池接点水来烧。 去水池的路上会路过那个通向后院的窗户,他看见窗户半开着,就放下水壶要去关窗。走到窗边时,一道闪电正好劈下来,一瞬间照亮了后院。 他看见后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个子高的,正拿着一根铲子在铲地。 那两人不是宾馆的人,老张有点纳闷这两人怎么大半夜不睡,来铲后院的地,就把水烧上了以后接着透过窗子看后院的情况。 大概是坑挖的差不多了,他又看见那两人把一个行李箱往坑里推。老张没往坏处想,只疑心是不是生意人怕路上不安全, 在他们后院埋了什么金银财宝,便留心记住了埋行李箱的位置,趁下一次轮值夜班时,带了铲子把行李箱又挖了出来。 他满心想着给自己挖个媳妇本出来,可万万没想到,行李箱拉链一拉开,一只烂成青紫色的人手冷不丁从里头伸了出来。 老张登时吓得松了手,跌坐在地,那只手被砸下去的行李箱盖子一夹,整个从尸体上断开,掉在地上。 他叫了一声,马上跪下来双手合十求饶,把电视里看来的佛号喊了十几遍过去,看见面前的箱子不再有异动,才缓过神来,赶紧把那只手捡起来装进箱子,又把箱子原样埋了回去。 要是现在的人,看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报警,但老张当时却犹豫了,110刚拨出去就马上挂断了。 后院里埋了死人这种事,传出去以后,他们宾馆的生意肯定是做不下去了。在老张还是小张的时候,没什么本事,书念不进去,学手艺也学不会,他舅舅看在他妈的份上,让他来自己开的宾馆做前台,也算有口饭吃。一旦报警了,小张这饭碗也算是砸了。况且八十年代世道乱,小张要是报了警,说不定凶手还没抓到,自己就先被做掉了。 因此他只能由着那具尸体被埋在后院里,每年清明和中元都悄悄去烧纸钱上香。只是打那以后,常常有客人说住进来就做噩梦,外头渐渐流传这里死过人,冤魂不散 ,宾馆的生意从此一落千丈。 老张把事情结结巴巴的说完一遍后,天已经黑了,起身去把外面的灯牌打开,再坐回来时,黎越先问他:“你这事情藏了几十年,怎么现在又敢说出来了?” 老张瞟了瞟谢今朝,没说话。谢今朝笑笑,把手上捏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截人骨,昨晚谢今朝的客人里有不少是常住在这里的,他对着人家挨个打听宾馆以前的传闻,听说有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前台后,睡醒了就拎了一截骨头下去直接撂到老张面前,结果真让他赌对了,老张确实知道点内情。 烧烤摊上,黎越和谢今朝面对面坐着。黎越看着一瓶接一瓶喝啤酒的谢今朝,欲言又止。和老张讲过话后,谢今朝嚷嚷着要吃东西,直接把人骨揣到口袋里,在附近找了家烧烤摊。 他应该提醒谢今朝以后做事情小心点,以及酗酒之前应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只是面对这样的谢今朝,他说不清任何带有劝导属性的话。 黎越和谢今朝之间慢慢升起一堵啤酒瓶砌的墙,透过瓶身的间隙,黎越能看见谢今朝苍白瘦削的手腕。 他心里漫出一种很熟悉的感情,他知道那是思念感。对于黎越来说,大部分属于人类本能的感情,他是通过谢今朝才学会的。思念的感觉先是等同于对侵占谢今朝身体的渴望,接着等同于在学校的人群里找谢今朝的身影,等同于在监狱里倒数离开的那一天。但此时此刻,他和谢今朝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宽不到一米的、油腻的折叠小餐桌,那种强烈的思念感却没有停止。 这不是以前的谢今朝了,谢今朝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能活动而已。 自己能做什么呢?替他招魂,还是送他最后一程? 不确定性,茫然,未知。哪怕他们身体交合,黎越依然觉得谢今朝离他很远。谢今朝跨坐在他身上,他只能躺在床上,看谢今朝的脸离他一下子近,一下子又远,看谢今朝的下颚尖锐,线条精细,无限延长进他的心里,薄薄的一层皮肤困难的笼住头骨。皮肤之间的拍打声刻板又单调,“啪”,“啪”,“啪”。像黎越小时候深夜惊醒,听到的遥远的梆子声,找不到来处的梆子声。 他的双手被谢今朝举到咽喉边,谢今朝的声音像雨滴一样自上而下滴入他的耳中。 “掐住,像你以前那样,掐死我吧。” “带我去那里,求你了。” 不能这样做,挣脱开谢今朝并不有力的双手并非难事。 “不要走,谢今朝,不要走。”谢今朝要离开前,听到黎越醉后的呓语。他听话的又躺下,黎越留下的体液在他身体里温暖的流淌。 黎越喝醉了,烧烤摊上他莫名其妙的把剩下的啤酒都抢了过去,一口气喝完,害得谢今朝后来没得喝。谢今朝有点嫉妒黎越,他只要几瓶酒就能失去神智,自己喝的数量比他多了几倍不止,可他现在还是如此清醒,血管里还是像流动着几千支银针,让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又冷又刺痛。 谢今朝发现自己喝不醉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前能够帮他抵御痛苦的烟酒都慢慢不起效了。他是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才能好受一点的,所以他脱下黎越的裤子坐了上去。 他只要那种脱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的感觉,所以对象也不重要了,今天晚上和之前的很多个晚上一样,谢今朝有时被压在下面,有时候跪着,也有时候俯在桌上撅起屁股,看不清对方的脸。 不过黎越让他留下来,他就多留了五分钟。他刚刚好像也看清了黎越的脸,他不确定。 - “招招,自己一个人在家还好吧?我看你瘦了点。”谢贺把行李箱在客厅地上打开,把带回来的礼物递给谢今朝时,顺口问道。 谢今朝听了他的关心,鼻子一酸想哭。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舅最近的事情,黎越家背景太强大,小舅应该也没办法。 电话铃声这时突然响了起来,谢今朝拿起手机一看,是黎越的电话。 他拿着手机,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不接电话?”谢贺纳闷道。谢今朝恍惚地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房间里关上门,才接了起来。 “还是之前那个房间,你打车过来。”黎越的声音好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谢今朝下意识的抱起手臂,战战兢兢地问:“我小舅今天回来……能不能……” “你要是不介意自己的那些视频被发到网上的话,随便。”黎越说完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谢今朝咬了咬嘴唇,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明天是周末,黎越一定想好了要彻夜折磨他。之前的伤才刚好没多久,谢今朝想到房间里那些耻辱的道具,起了一身冷汗。 “小舅,我晚上和同学约好去他家打游戏。”他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对小舅故作轻松道。 “去吧去吧。”小舅大方的摆摆手:“要用钱自己拿。” 门把手这时变得无比沉重,噜噜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咬住了谢今朝的裤脚,不停的用脑袋去蹭他。 谢今朝咬咬牙把它揪下来关在屋里,隔着门听见它低沉的呜咽声,迈出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费力。 “你来的太慢了。”黎越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直直伸出来,抬头对谢今朝冷淡道。 谢今朝局促的站在他面前,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发抖。黎越冷笑一声,说:“还要我说吗?把衣服脱了。” 谢今朝用颤抖的双手,不快不慢的把自己脱了个一干二净。他的衣服卑微的在地上堆成小小一堆,他自己也小心翼翼的躺到床上去。 “谁让你躺到床上的?”黎越朝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努努嘴,示意谢今朝坐上去。 这间会所里的椅子自然也不是一般的椅子,这张椅子在脖颈处和手腕处安了束缚用的皮带以外,最大的特征是像妇科检查床那样,两边各升起一个架子。 “腿放上去。”黎越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没有耐心。谢今朝躺上椅子,皮革的冰冷触感给他的感觉就像同时被几十条蛇缠住一样。两条腿放在架子上以后,他就不得不向黎越敞开自己的下身。黎越的手指探进他的后穴时,谢今朝下意识想要并腿,大腿的肌肉紧绷,连后穴也缩了起来,好像是在配合黎越的侵入一般。 “太紧了。”黎越露出明显不满的神色,翻箱倒柜后推了一架炮机过来。 谢今朝看到机器上镶嵌的布满各种可怖凸起,快和手臂差不多长的假阳具时,眼圈瞬间红了。 “不要用机器,求你了,不要……啊……”黎越并不理会他的求饶,这时候黎越眼中的谢今朝和玩偶一样,不是个活人,而是个任他摆布的玩具。他像校准仪器那样仔细的调整好炮机的高度与角度,直到假阳具的一头没入谢今朝微微敞开的后穴,才按下开关,炮机不由分说的钻入谢今朝身体深处,把谢今朝求饶的话语转化为呻吟。 他又找来几个乳夹,两个扣在谢今朝微微耸立的乳头上,其余的就夹到了他的舌头和耳垂上。最后他在谢今朝面前安上了摄影机,将谢今朝的脸与备受煎熬的身体完整的收入镜头中,这才不紧不慢到浴室洗澡。 有生之年,黎越第一次理解了玩具的乐趣。不像以前为了满足妈妈的期待而装作对那些了无生机的奇形怪状物体兴致勃勃,而是很纯粹的通过使用一个东西而愉悦。他想到不远处谢今朝涨红的身体与战栗的双腿,谢今朝的呻吟声穿透水声传入他耳中,就好像站在一座喷涌着甜蜜浆液的喷泉面前。 谢今朝说不清机器规律性的侵犯与黎越比起来哪个更加难以承受。无论他如何反应,身下的那架炮机都只是呆板的在他身体里抽插,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的身体竟然对一架机器起了反应,无论他怎样控制自己的意识,他都不能阻止源源不断的快感从下体传入他的大脑,连痛苦与羞耻都变成助兴的工具,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的接受了他所遭遇的一切。 谢今朝流着泪抵御渴望更多的空虚,抵御黎越进入时自己不由自主的迎合。在黎越双手掐上他的脖颈,视野逐渐模糊,窒息感之下下体的快感变得更加清晰明了时,他唯有放任身体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交由黎越处置,尖叫与抽搐都与叫作谢今朝的意志无关。 等回过神来时,谢今朝的后穴里的空荡让他无所适从,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大腿内侧沾满晶亮的粘液,更多的液体从后穴流出,滴落在地。 黎越背对着他,他穿上了裤子,但是光裸着上半身。谢今朝突然发现黎越的背上满是条状的青紫色伤痕,横亘在他光洁的背上,像是一条条的蛆虫。 谢今朝心里起了疑虑,只是疲惫的神识已经无法支撑他做更多的思考。黎越把他从椅子上解下来时,他连站都站不住,靠在墙上看黎越从门口拿来一个食盒,在桌上摆开。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觉得饿,可他晚上还没吃饭就被黎越叫了过来,刚刚的事情更是剧烈的消耗了他的体力,他出于本能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食物,直到黎越发现他的目光。 “你饿了?”黎越问。谢今朝赶紧转过头,但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他看见黎越竟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威胁性的笑,就是普通人会有的那种笑。黎越笑过以后冲他招了招手,说:“一起吃吧。” 谢今朝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在地毯上半爬半走的挪到放着吃的的小矮桌上,看清食盒里装的是寿司和生鱼片。他挑了几个看起来是熟食的寿司,放进嘴里囫囵吞枣的吃掉,强烈的饥饿感才缓解了一点。这时他抬头,看见黎越一本正经的跪坐着,斯斯文文的咀嚼鱼片。 黎越的一切都似乎接近完美,哪怕是刚刚受过来自黎越的欺凌,谢今朝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这样的念头。随后他开始能嗅到腥气,鱼的腥气和人的腥气,后怕感、反胃感都苏醒过来,低头看见胸前还没取下的乳夹,眼眶瞬间湿润起来。 “接着吃啊,为什么不吃了?”黎越问。谢今朝没有回答,发出细碎的哭声,黎越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突然又变回之前凶神恶煞的样子,质问道:“为什么不吃了?” “为什么不吃了?为什么不吃了?”他一遍遍的问着,抓住谢今朝的脸颊逼他张开嘴,接连塞进鱼片。 再怎样处理,鱼肉都不可能摆脱腥气,就像他爸黎征华一样,再怎样装点,都是带着血腥气的。面前流泪的谢今朝和十岁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一边哭泣一边被迫咀嚼吞咽那些冷腥的动物肉。 谢今朝俯在地上抽泣的样子并没有唤起黎越的同情心,他粗暴的压在谢今朝身上,掰开谢今朝的双腿捅了进去,在谢今朝接连不断的痛呼中,接下了来自谢贺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喂,招招,晚上还回家吗?”听到小舅的声音时,谢今朝起了一声鸡皮疙瘩,硬生生遏制了自己所有的声音,哪怕黎越开始恶意的向他身体更深处撞击,揉搓着他胸前的乳头。 “我,我晚上不,不回去,住朋友,朋友家。”他说不了完整的句子,只能在喘息间隙吐出一两个词语。 “你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奇怪?”电话那头,小舅纳闷地问。” “我在,爬,爬,爬楼梯,先挂,挂了。”谢今朝不知道小舅有没有听到他最后实在忍不住,发出的那一声颤抖的尖叫声。这时候的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黎越的手又伸上来,积压着他的气管。 没气了,黎越从谢今朝身体里退出时,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 他好像在失控之下,掐死了这个他来之不易的小玩具。 第九章 新年番外-彼方 黎越 年三十是X市第一监狱里为数不多不需要遵守时间表作息的日子,算是犯人的假期,因此黎越醒来时监室里的狱友都还在酣睡,沉闷的打呼声起起伏伏,在监室里驻留了一夜的空气好像在一寸寸的销蚀着人。 透过高处不到一尺宽的方形气窗,能看见一小片被钢筋网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刚刚日出不久,黎越能看见半片带着金边的云。 上铺的床板由五块宽木条拼接而成,左数第二块木条中间有一个棕黑色的椭圆树疤,中间的木条比其他几块要光滑一点。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里昨晚又掉进了虫子,因为灯罩上原来有十二个黑点,现在有十三个。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数据在黎越的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以还有一千六百三十五天就能出狱见到谢今朝结束。 想到谢今朝时,黎越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寸头,心里犹豫是否要给这个倒计时添上半个月的时间,让他能顶着正常的发型去见谢今朝。 监狱附近大概有一些民房,时不时有鞭炮声传过来,清晨里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种出世感,连象征着热闹喜庆的鞭炮声也不例外。出事那天,他和谢今朝在现场,也就是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家里时,听到的警笛声也是这样迷蒙,直到距离的缩减让这个声音露出尖锐与残酷的本质,变成粗硬的破门而入声。警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黎越抓住了谢今朝在血水里泡得冰凉发皱的手,谢今朝没有抗拒。 三号铺位的梯子坏了很久,踩上去就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所以三号下床以后,监室里其他人也基本醒过来,按平日里的习惯在水池排队洗漱。 黎越排在最后面,前面的力哥洗漱后甩着手上的水转身,有几滴水喷到了黎越脸上。 黎越伸手擦掉时听到力哥说:“装你妈逼呢,我们都没嫌你脏。” “你说谁脏?”黎越按住正要走开的力哥的肩膀,口气平淡地问道。 力哥嗤笑一声:“你真当我们不知道啊?”监室里响起了一阵哄笑声,黎越没有说话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死死扣住力哥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牙杯里刚接的水干脆利落的往力哥脸上一泼,重重的在水池边缘放下。 “我操你妈,这里头就你杀过人?”力哥瞬间就气得脸色涨红,甩开黎越的手,双眼狠狠盯着他。力哥没有右耳,原本应该是耳朵的位置只有一条疤痕和旁边一道深浅不一的刀疤,此刻水珠正顺着这些伤疤往下淌,几个与力哥走得近的狱友也从床上下来,往他们两个周围靠。 只是这样的气势,和黎征华比起来要差的很多,他们这样手上沾血的人是能看清别人身上背了几条人命债的。黎越将面前暴怒的力哥视为无物,回身重新接水,不紧不慢的开始洗漱。 有头上的监控在,力哥断然不会直接攻击他的,最近几个月监狱里严抓打架斗殴,抓到直接取消减刑资格,别人要整黎越,也只能干点枕头里埋针之类的小手脚。 力哥没走,他的眼神让黎越后脑灼热。黎越心想他说不定因为今天春节,开心得脑子都坏了,打算在监狱里动手打人。 下一秒,黎越的头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道按到水池里,和下水道里的腥臭味贴近。他往后抬腿想踢人,小腿却被不知道谁的手死死拽住,另外有只手越过他的头,拧开了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从水龙头里喷涌出来,激得黎越头皮发麻。 黎越深吸一口气,手肘往身后一顶,听到了一声痛呼,趁机挣脱按住他的人,顶着和力哥一样水淋淋的脸,与力哥对视着。 对峙时他在脑子里飞速预想他会为这场斗殴付出什么代价,监室的门却突然被打开。 “全体立正!”门口的狱警叼着哨子,吹了一口,监室里的众人迅速按号码站成两排,黎越站在力哥身侧,不咸不淡的瞥了力哥一眼。 这个狱警看起来很年轻,长相也带点稚气,有张娃娃脸,显得他好像在故作严肃。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狱警走到黎越和力哥面前,伸手在黎越脸上摸了一把,低头看自己一手的水,问道。 “洗漱,我们洗漱水开太大了,今天水压不稳……”力哥朴实地笑笑,解释道。 “说话前要先说报告。”狱警脸色不豫地打断道,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监控探头,又看向黎越。 黎越小幅度摇了摇头,狱警警示性地扫视了监室里其他人一遍,接着说:“207号,出列!” “到。”黎越往前迈了一步,应道。 “跟我走,有人来看你。”狱警说。 “收到。”黎越伸手,双手被扣上手铐后跟着狱警离开,看着狱警把监室门重新锁好。 “你不回家过年?”黎越问。今年的每个节假日都能看到他在值班。 狱警把钥匙收好,道:“我是孤儿,你忘记了?” “对不起。” 狱警摇摇头,说:“我看你连我叫什么都记不清吧?” “庄……庄慎。”黎越的口气难得有点犹豫。 庄慎笑了笑:“难为你了。” “真的有人来看我?”黎越说。 “你不会觉得我会因为担心你被打特地编个谎吧?我无聊,你想减刑,互相帮帮忙而已。” “……是谁来看我?” “登记的名字叫李白旬,你朋友?” “不太算吧。”黎越眼看着快到接待室了,冷不丁地问庄慎:“自己一个人生活,难吗?” “突然问这个干嘛?”庄慎觉得黎越问出这样的问题很好笑:“你跟我演戏呢?” “我有个朋友,也是孤儿。”黎越轻轻地说。 “你倒是第一次跟我说你的事情。”庄慎没有回答,接着说:“到了。” 黎越伸出戴着手铐的手,庄慎却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怎么,觉得丢人?戴着挺好看的。”他说。 黎越看了他一眼,往接待室里走。李白旬已经在玻璃隔板对面坐下了。 黎越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生硬地拿起听筒,看着李白旬等他开口。 “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你上次要的书。李白旬和几个月前比起来黑了一些,高中生的感觉也褪的差不多了。外面的事情在很快的变化,李白旬是,谢今朝说不定也是。 “怎么今天过来?” “在家闲着没意思。”李白旬说这句话时眼睛看向了别处,他不会撒谎,怕被黎越看出来。前几天谢今朝难得给他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聊了会儿近况后,漫不经心地说:“你除夕那天,有空去看看黎越吗?” 连李白旬都看破他的故作镇静,问道:“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和我男朋友今年留在学校这里过年,不打算回去了。”谢今朝理直气壮地回答。 最后他禁不住谢今朝的软磨硬泡,不得不把大年三十的这么重要的陪家人的时间分了半天给黎越,从市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才到监狱。 黎越和谢今朝如出一辙,也是先和李白旬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事,然后突然发问:“你这次回来,见到谢今朝了吗?”他隔着附了薄薄一层雾的玻璃,紧张无比的盯着李白旬的脸,等待他的答案。 “谢今朝没回来呢,和他男朋友一起过年了。”李白旬说出“男朋友”三个字时有淡淡的不忍心。 “今天有人陪陪他,挺好的。”黎越隔了一会儿才豁达地说。 应该是好事的,谢今朝就应该这样,好好地读大学、恋爱,不再被上一辈人的事情影响,不要再记得自己曾经对他做过的错事。 只是黎越隔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听不清李白旬在说什么了,只看见他的嘴在张张合合。回监室,吃午餐,晚上排队进学习室看春节联欢晚会,他和外面的世界突然生了一层隔膜,身体还能应和着动作,意志却空白莽荒。 对他和谢今朝来说,最好的结局是分开,过没有彼此的生活。所有节日,所有重要的时刻,谢今朝都不应该在他身边。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黎越回头看,不出意外是庄慎。 “走,去值班室。” 黎越回过神来,跟在庄慎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廊灯昏暗,尽头房间门口挂着的“值班室”的牌子边角起了褐色锈斑,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响。监狱消磨身处其中的所有人,也消磨它本身。 值班室里的电视也放着春晚,硬生生在这里撕出了一个花团锦簇、其乐融融的裂口。黎越熟门熟路的走到监控摄像头拍不到的墙边,脱下来的裤子堆在地上。 庄慎抓住他的双手,把他的双手反铐在背后,黎越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在黎越身体里进出的时候,庄慎咬着他的耳垂,压低了声音问。 被反铐双手的黎越只能肩膀抵着墙,只觉得下半身冻得冰冷。谢今朝这三个字是他的珍藏,他不会随便的念出来,只咬着唇遏止自己所有的声音。 “你怕不怕你朋友知道你在里面被人操过了?”庄慎还在他耳边说着。 “你也说了,互相帮忙……呃啊……”庄慎听了这句话,原本还算斯文的节奏瞬间变得凌乱仓促,侵略性的顶入深处,即便是黎越也难以再克制。 值班室的窗开的比监室里要大,他能看清窗外低矮的灰色楼房。谢今朝那里说不定下雪了,每天晚上看新闻联播散场时,电视里还会接着往下放天气预报,他习惯排在队伍最后面,想听到谢今朝所在的城市的天气。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不论天涯与海角……”元素单纯的歌声漫过来,再听到这首歌三次,他就能见到谢今朝了,到那时候,所有的节庆就会再次变得有意义,他也能够成为所有普通人中的一员。 - 谢今朝 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这里的习俗奇怪,年三十午后放鞭炮,全城的鞭炮声激烈到好像能掀翻这座老楼。 陈进真是昨天突然告诉谢今朝,他得回家过年,不能按半个月前答应谢今朝的那样,陪谢今朝过除夕了,然后花了一个小时就整理好了所有的行李,下午走,晚上就到家。 谢今朝没有问他为什么能临时抢到回家的票,至少陈进真愿意骗一骗他,也假装没有在陈进真去洗澡时无意间看到他父母和他商量安排相亲的信息。 陈进真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谢今朝不想动黎越给他的卡里的钱,那样显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 住的地方不算好,是学校家属区的教工宿舍,谢今朝出门时都戴帽子,害怕让陈进真的同事知道他和学生在同居。他自己无所谓,但陈进真怕师生恋影响不好。 李白旬建议谢今朝去做心理咨询,谢今朝刚上大学那阵子就天天往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跑,却也没什么大作用。出于情侣间的相互尊重,谢今朝没有直接告诉过陈进真他作为一个学校里的心理教师,专业能力实在有待提高。 陈进真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而难过、痛苦,大概是因为陈进真生活顺利、家庭美满,好像和这样的人待久了,谢今朝也能假装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做一个普通人要先从分清过年装饰的红色与人体中血液的红色,是不同的红色,不该从门口的春联联想到高二那年的除夕夜饭桌上小舅的人头。 等谢今朝想清楚这点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把陈进真家的酒全部喝光了,烟头也散落一地。至少陈进真在的时候他不会这样,想到这里谢今朝总算开始对陈进真抱有几分怨念了。 谢今朝咽下厨房里酸苦的料酒时,想的是以前养过的那些动物身上的柔和触感,可它们都已经死了。 他替小舅报仇过了,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如愿学了他一直向往的兽医专业,他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陈进真,新年快乐。”十二点的跨年时分,谢今朝给陈进真打了电话,陈进真没有接,于是谢今朝给他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留言,十分钟后陈进真给他发了一张年夜饭桌的照片。 桌上摆着十几幅碗筷,陈进真又发了几句抱怨的话,一回来就被长辈催结婚,问工资。 “真羡慕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会有人烦你。”谢今朝看到陈进真发的这句话时,拿着手机的左手猛颤一下,手机摔在地上,捡起来时屏幕已经裂开了。 他想吐,不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而是因为陈进真。他以前的事情,陈进真不太清楚,但谢今朝依旧觉得这句话,连同陈进真所有对亲人的抱怨,都是一种戏弄与嘲讽。 碎裂的屏幕上又播放起陈进真发来的烟花视频,五颜六色的光点绽开,入镜的人里有牵着手的情侣,被父母抱在怀中的婴儿。谢今朝无法抑制自己对所有俗不可耐的标准家庭肖像的向往与厌恶,但陈进真的房子里再也找不出任何能够抵消痛苦的东西。 其实陈进真去相亲也没事的,谢今朝可以很轻松找到下一个人陪着他,接力式的带领他暂时摆脱虚无,带领他远离黎越和与黎越有关的所有事。 然后有一天,他就能够彻底忘记黎越,成为正常人了。 “我们分手吧。”谢今朝在手机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以后直接关机,把裂了屏幕的手机扔进垃圾桶里,什么也没带走就离开了陈进真的家。他清楚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过这扇门,陈进真可能会短暂地惋惜这段感情,至少在床上他们很合拍。 楼道里有因为隔了墙,听起来很沉闷的歌声,难忘今宵。谢今朝不想记住任何一个时刻,难忘这个词对他来说是诅咒。 他像逃跑一样很快地下了楼,楼道里任何一个与家庭有关的元素都让他胸口发闷。 下雪了,谢今朝以前生活的地方从来不下雪。他手忙脚乱的掸开落在肩头的雪粒,昏暗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路灯照着他和漫天的风雪。 他不要想起任何事。 第十章 我只要一双流泪的眼睛 黎越靠着床背,手里握着遥控器不停的换台。电视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了,屏幕模糊泛白,看过去像隔了一层雾,换台时还会有雪花点,遥控器也被上一个住客捏的油腻腻。 在黎越第十次按到中央一套时,房间门终于被房卡刷开,谢今朝在门口,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把房卡往口袋里塞。 “这么早就醒了?”谢今朝冲他挑挑眉,坐到黎越身边,把烟咬在嘴里,盯着电视屏幕看。 他的手指碰到了黎越的手腕,黎越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手,谢今朝却很干脆的抽出了手,一脸诧异地问黎越:“你干嘛?” 黎越没回答,只是摇摇头,谢今朝又讨好地往他身上蹭了蹭,问:“还有吗?” “招招,这样对身体不好。” “别这么小气嘛。”谢今朝不客气地去翻黎越的口袋,却只找到一把零钱和打火机。 “招招……”黎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今朝突兀地打断。 “别叫我招招。”说这句话时,谢今朝脸上总是挂着的满不在乎消失了一瞬间,好像一层面具被打破一样,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感情。 他们之间就此安静下来,字正腔圆的电视剧台词萦绕在他们之间。没人睡觉,他们就这样诡异的一起看完了一集乡村苦情剧,直到进广告时,黎越才先开口问谢今朝:“我们今天走吧?” “好。” 即便只是简单的一个字,黎越的情绪却瞬间被点燃。他被自己与谢今朝之间的关系的滞涩挑拨的难受,他在监狱里一天一天数日子时所期待的与谢今朝的未来,并不是现在这样的。 从出狱后第一次在墓园见到谢今朝开始,他就在压抑着自己,压抑着占有欲,压抑着想要强迫谢今朝过正常人的生活的冲动。和谢今朝在黎征华的血泊里并肩躺着的那个夜晚里,黎越觉得自己所有的恶意与戾气都被那一地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血水洗得干干净净。就像冬天难以想象夏天的炎热那样,他也难以想象过去的自己有过的心情。 他现在可以做个正常人了,可是造化弄人,谢今朝却变了。 难道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极端,就再也不可能落回地面了吗?对谢今朝来说,爱抚就真的难以战胜窒息所带来的濒死感吗? 黎越急于索求一个答案,于是猛的翻身压到谢今朝的身上,狂躁地扯下他的裤子,掰开他的双腿,露出他昨夜不知道被多少人插入过的后穴。那里和最开始很不一样了,松软湿润,好像在招徕着什么一样。黎越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段他于心有愧的时光,那时谢今朝还会害怕、会流泪,也会笑。 只是当黎越抬头对上谢今朝平静无波的眼神时,他突然就泄了气。过去十分钟里的举动变得可笑又不可思议,他的呼吸平静下来,下床到厕所自己解决后,看见谢今朝还是赤裸着下半身坐在床上。 “你想多要几次也没事,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谢今朝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黎越张开腿,后穴轻微的红肿与褶皱都在光照下清晰无比。 “你想要吗?和我。”黎越死死盯着他的脸,想要再捕捉一次真实的情绪展露。 “有区别吗?和谁做都一样,你不嫌弃就好,李白旬现在就嫌我不干净了。”谢今朝的话对黎越来说,像是报复一样恶毒。 你要死的话早就可以死了,却要等我从监狱里出来再让我给你收尸,真的没区别吗?黎越这些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他觉得自己没资格,也害怕去求证现在的谢今朝对自己的感情。 “真不来?真不来我就穿裤子了。”谢今朝又问。黎越点点头,看见他慢悠悠的把细瘦的双腿伸进裤筒,腿上血管的淤青揭示着谢今朝重度瘾君子的身份。 “我让李白旬照顾你,他没做好。”黎越说。 “挺好的,我搬了五次家,发小视频找客人的账号也换了三次,每一次他都能重新找到我。”谢今朝说着,“啪”的一声按下打火机又开始点烟,他好像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 “李白旬现在过得挺好的。”黎越接话道。 “你嫉妒了?他以前不就是个你花钱雇的小跟班,现在还得从电视上看他。”谢今朝歪着脑袋问他。 黎越摇摇头,指着桌上的白骨说:“等下带走,找个好点的地方埋起来吧。” “说不定他想回家呢。”谢今朝晃了晃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一部旧手机,说:“护照上有他的名字,我在网上发了消息,如果他亲人看到,就会来……会来这间房间的床底带他回去。 “要是他家人没看见呢?”黎越弯腰去看床底的情况,不出意外是一地的烟头、纸巾团和避孕套。 “那你们就同病相怜,爹不疼娘不爱,以后你有空回来给他埋了吧。” 黎越听了他这话,苦笑一声。谢今朝的脑子肯定比谁都都正常,他说的十分精准,黎越入狱前的人生用一句话总结,就是爹不疼娘不爱。 正当黎越试图在床底整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地方安放那位港商的遗骸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这个号码只有李白旬知道,李白旬没什么要紧事不会联系他,黎越连忙起身接过电话。 “你们现在在哪里?”电话一接通,李白旬就在电话那头急促地问。还没等黎越回答,他又着急地说:“你们找个最近的、能通飞机的地方,在那里等我,我们见一面。” 黎越对着手机地图一顿查询,这里离隔壁省的省会城市很近,那个城市也在他们的目的地名单上。李白旬记住了地方后,说了明天见以后又马上挂断。 “李白旬要见我们,我和他约了N市。”黎越对一脸好奇的谢今朝说。 “好啊,等下我们坐……坐火车过去吧?”谢今朝拿着手机,念了几个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N市必吃餐厅。 黎越听到谢今朝说的“我们”两个字以后,心中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萦绕不散的躁郁暂时消解,路还很长,谢今朝的结局根本就未注定,他的的赴死之路,忽略掉他不顾后果的放纵,也能当作一次情侣出游,在酒店房间里一同规划行程与要吃的餐厅。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木质签文,粗糙的边缘给他带来微小的钝痛,像是在给他注入温和的力量,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怪力乱神这时候成为精神上唯一的寄托。 “你在笑什么呢?要见李白旬这么开心?”谢今朝纳闷地问他。 “是啊,真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黎越继续埋头收拾那堆杂物。 - “你现在马上把他平放在地上,心肺复苏会吗?” 发现谢今朝没有呼吸以后,黎越打电话给陈医生,让他过来看看谢今朝是不是死了,陈医生在电话那头对他指挥道。 “会。”黎越拎着手机,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谢今朝。在这一小段时间里,面前这个人的生命就悬挂在他的手上,他突然之间就被赋予了这样重大的权力。 他放下手机,跪坐在谢今朝面前,取下他胸前滑稽的乳夹,双手放在他还温热的胸膛上,用力压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黎越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按了多久,当房间门被打开,陈医生提着医药箱冲进来时,黎越才反应过来,谢今朝一度沉寂的心脏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跳动,有节奏的透过胸骨顶撞着他的手心。 “他刚刚,是不是差点死了?”黎越问陈医生。 “只差一点。”陈医生回头扫了他一眼,继续检查谢今朝的身体。 黎越坐到了窗边,窗户只能推开三分之一。冷风吹着他的脸与头发,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谢今朝,在他赤裸的身体上又收获了强烈的熟悉感。 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谢今朝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同时身体开始不断的颤抖。 昏迷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白光,然后是日常生活里的一些画面的闪回,紧接着他看见自己在一条黑暗的长廊里奔跑,长廊的尽头是一个看不清五官的男孩。 他记得男孩的名字,带有特殊意义的汉字在胸口翻涌,呼之欲出的时候,一股巨力猛然砸在他的胸口,整个人不断的下跌。那种下坠感是他在这个期间最后来自“身体“的感觉,随后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可他依旧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他同时从所有的角度知道地上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施救,知道黎越在有风的窗边看了自己的身体很久,不用听也不用看,他就是知道。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再次拥有自己的身体。 感官所建构的世界慢慢回到他的脑中,寒冷与痛觉苏醒,他看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体,竟然有了一种陌生感。 黎越进来的时候,谢今朝几乎是下意识的半爬半走从床上到了墙角,背对着黎越蜷缩起来。他没有勇气去看黎越的脸,不久之前他的意识慢慢消散时,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谢今朝突然想起来,他当时看到黎越的表情是在哭,有眼泪滴在已经意识模糊的自己脸上。黎越的手像索命阎罗一样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可是他的脸看起来比谁都难过。 “谢今朝。”黎越从背后叫他的名字。谢今朝不敢回头,往墙角更用力的挤了挤。 黎越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转了过来,看见他躲闪的眼神后说:“我不锁门了,你休息好了就回家吧。” 谢今朝不可置信又警惕地看着他,疑心黎越在戏弄自己。 “你好好听话,我不会太过分的。”黎越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和缓,他暂时还不想把谢今朝逼得太过,尤其是谢今朝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以后,他发觉要再找一个这样合适的发泄对象,并不容易。 谢今朝听了这话也什么反应,低着头盯着地面看。黎越看着他这个样子,滋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心里那股想要蹂躏他的欲望又升上来。 只是在欲望之外,他感觉有些别的东西在滋生,一些因为陌生而让他不安的东西。 黎越回避着这种因为从未感受过而无法形容的感觉,从道具柜里找了个尺寸中等的肛塞,扔到谢今朝面前,命令道:“戴起来。” 谢今朝把肛塞从地上捡起来,抓着它冰冷湿滑的硅胶表面,比他想象中的要沉。他看黎越没有回避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在黎越的注视下分开满是青紫瘀痕的双腿,其间的孔洞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紧绷与干涩了,只在碰到他发冷的手指时缩了缩,就不再有任何的抗拒意味。 谢今朝像自渎一样,旋转着将肛塞往身体深处塞,苍白的脸色泛红,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直到整个黑色球体没入身体,只留下一个底座在外面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合拢双腿,抬头看黎越。 “不许私自摘下来。”黎越甩下这么一句话,就把谢今朝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谢今朝坐在地上,看着这间他在其中历经种种痛苦的房间,除了哭泣做不了任何其他的事情。他要嚎啕大哭很久,才有勇气面对接下来不得不与身体里平添的小道具共生的时间。只比乒乓球打不了多少的硅胶球有着超乎想象的存在感,每一个动作都会导致它对私密处的刺激,仅仅是穿衣服这么简单的动作,谢今朝都只能做一会儿再歇一会儿。 穿好衣服以后他谢今朝哭了起来,他不敢坐下来,只能靠着墙哭。除了哭,关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他没有任何的头绪。他当然不甘心这样莫名其妙沦为黎越的玩物,不时产生的快感更是让他觉得耻辱,可他不是运筹帷幄的男主角,甚至连坚韧不拔都做不到,他只是个普通人,除了格外讨动物喜欢以外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他只觉得愧对这样的好天气。 或许是大脑会自动屏蔽一些痛苦的记忆,躺在家里的床上,又疲惫却又不敢入睡时,谢今朝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回家的。进家门后他匆匆忙忙和小舅说了自己有点发烧,不太舒服后就反锁上门躺到床上。 他的身体还没习惯异物的侵入,让他只能清醒又混沌的躺着,迷迷糊糊地做着噩梦,直到电话铃声彻底将他惊醒。 是李白旬的电话,他颤抖着手接起来,生怕是黎越又让他给自己传递新的指令。 “你好点了吗?我能过去看看你吗?”李白旬说。 “好。”谢今朝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李白旬的请求,他浑身到处都又冷又痛,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李白旬知道他的难言之隐,虽然他与黎越是一路人,但比起黎越要好很多。 他竟然有些期待见到李白旬。 第十一章 一万句对不起 有一段时间里黎越非常害怕进入睡眠时意识的逐渐丧失,害怕到放弃睡眠,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没有人承诺过意识恢复后的世界与入睡之前的还是同一个,昨天与今天的序列也不过建立在记忆之上,而记忆的可靠性向来存疑。 所以黎越在中枪即将昏迷时,他紧紧抓住了谢今朝的手,抓住世界上最后一件还能信任的事物。 他没有看谢今朝的眼睛,谢今朝的眼睛里会有某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敢知道。 黎越被子弹贯穿的位置流出的鲜血没有谢今朝想象的多,他倒下的时候谢今朝拖住了他,很快谢今朝就感到体力不支,慢慢蹲下想把他放平在地上。 谢今朝的手被黎越握得很紧,他试了几次没能挣脱,只得在黎越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假保安手里的枪。 假保安举起枪,圆形的枪口漆黑幽深。谢今朝定定地看着,枪口却一直沉寂。 “你不怕?”假保安饶有兴致地问他。 “有一点。”谢今朝平静地回答。 对方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枪。 “谢贺,是你的舅舅吧?” “我看过他写的书,挺喜欢的,我杀了他以后翻他的桌子,才知道他是个作家。” “你在说什么?” 谢今朝的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消失,表情的平淡也荡然无存,他想起身靠近那个假保安,把他说的话听清楚,却还是被黎越的手碍住。他烦恼的去掰黎越的手,身上却不住地颤抖。 黎征华死前并没有透露是哪一位手下亲手执行了对谢贺的谋杀,黎越入狱后谢今朝也无力再追寻。谢今朝以为黎征华的死是结束,却没想到会再一次始料未及的撞入往事中。 “谢贺死之前可没像你这么看得开,他一直求我,还跪下来给我磕头。你想知道他求我什么吗?” “是你?”谢今朝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笑得和蔼的中年男人。 在察觉到口中的咸涩味道之前,谢今朝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落泪了。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而眼泪在这一次次的失去中毫无作用,只能提醒着他他的无能与懦弱。 面前的人充满着恶意,滔滔不绝地详细讲述那个谢今朝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除夕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个密闭的空间,所有的生命是如何在痛苦中消逝的。最开始是只黄色的小狗,接着是一只大白鹅,鹅太聒噪了,他做了这么久的杀手,还是第一次看到养了这么多动物的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回去得多要些佣金。 他对谢今朝的怒吼与辱骂都置若罔闻,不停地往下说:“杀你养的狗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狗流眼泪,我之前一直以为只有人会哭。” 谢今朝的攻击在杀手眼里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要是黎越还醒着的话,他倒是会有些忌惮,但黎越蠢到为这个把自己身体搞垮的瘾君子挡了枪。 “打中黎越的是麻醉枪,我第一次用。”把谢今朝踹倒踩在脚下后,杀手镇定地说:“等下请你转告黎越,黎夫人在家里给他留了门。” “不许走!” 谢今朝狼狈地去抓杀手的脚踝,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抓痕。杀手在他的胸口用力踩下,胸腔疼得像是肋骨折断后插入了肌肉,连呼吸都变成折磨。谢今朝第一次痛恨自己这些年的自暴自弃,致使他如今只能躺在冰冷光滑的舞池地板上,看着终结了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历程的凶手之一离开的背影。他死死地盯住杀手的背影,他要记住更多。 他嘴里有血水的铁锈味,嘴唇上的满是牙齿咬出的伤口。 谢今朝发誓过很多次,不要再做一个会难过的人,他放纵自己落入最低贱的泥沼,因为他觉得在泥沼里他就不会再想到已经离开的人和已经过去的事,能够专心致志地腐烂。 可事到如今,浑身的伤痕证明,他还是会被情绪所累。他一辈子都被困在那个除夕里,推开门走进最熟悉的家中,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一地已经开始干硬的鲜血,放着春节节目的电视屏幕上也沾了血,饭桌上的不是年夜饭,而是亲人的头颅。 舞池的地板骤然裂开,或许它从来没有完好过。谢今朝知道自己在往更深处的地方落下,泥沼本来就不是终点,他廉价的变卖自己的身体,沉沦于烟酒与药物是保护自己不要掉到更深的绝望境地里。挂着彩色条带的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他面朝上躺在地上,四肢张开,深入骨髓的疼痛席卷全身。 逃不掉的。人怎么能有能力逃离自己的过去?谢今朝已经不得不接受,那些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就像一丛丛的荆棘,在他放下防备的时候,冷不丁地生长出来,缠住他前行的双脚。 谢今朝看见层层叠叠地装饰品之上天花板的裂纹,脱落的墙皮落在深秋不再开启的吊扇上。他撕咬着手腕那层薄薄的皮肤,制造更深的伤口以期攻破在皮肤遮蔽之下的动脉血管。有几根小血管被他咬破,流出来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他的脖子和肩膀上,一开始尚有余温,不一会儿就冷下。 把一只手腕咬出血后,谢今朝想去咬另一边的手腕,但黎越却依然紧紧拽住他的手不放。 此前的五年间,并没有一只永远抓住他的手。 黎越的手有力而温热,谢今朝侧过头去看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恼恨,如果不是黎越就好了,如果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坚定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不是黎越该有多好,是另一个干净、清澈,与过往无关的人该有多好。 黎越醒来时诧异于自己还好好地躺在舞厅地板上,除了浑身酸痛、头脑昏沉以外没有其他的症状,他看着小腹的枪伤,意识到那只是麻醉枪。 枪伤的位置被粗糙的包扎止血过,微量的日光从舞厅厚重又布满灰尘的仿丝绒质地窗帘后透进来,有一线光从窗帘缝里溢出来,割在谢今朝的腰上。 黎越以为谢今朝在昏睡,发现他其实睁着眼睛时吃了一惊。他很久没看到谢今朝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上一次看到的时候,是在那个下着暴雨的除夕夜,谢今朝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沉默了很久以后,沙哑地说:“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怎么了?”黎越不安地看了黎征华一眼,压低声音问。 “我小舅被杀了。”谢今朝的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音调毫无起伏,没有颤抖也没有抽泣,他像讲一件新闻那样念出这个噩耗。 黎越赶到他的家,淌着一地快要彻底干掉的血走到谢今朝面前时,谢今朝的表情与此刻别无二致。 黎越知道,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有事情发生了。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抓在谢今朝的手腕上,他连忙松开,发现谢今朝细瘦的手腕被他掐出了一圈红痕。 那道红痕让他黎越心思乱了一瞬间,他盯着那道红痕,连同谢今朝已经鲜少展露出的无助与迷茫化成一只蝴蝶在他身体内部悠闲地飞。 他把手覆在谢今朝的胸口上,感受谢今朝心脏的跳动。黎越再一次确认,谢今朝从来就没有他现在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心,哪怕有了心的代价是受伤害。 “我没死。”谢今朝的目光转向黎越的脸,说。 黎越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问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自以为出狱后靠在监狱里结下的人脉,已经把行踪抹的干净,没想到被黎夫人发现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提前了十几天。 “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一开始不是很好吗?”黎越问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读大学,谈恋爱,毕业工作就是很好吗?要是我就喜欢卖呢?爽也爽了,钱也赚了。”谢今朝的眼神草草掠过黎越。 “你是被大学劝退的。”黎越狠狠心,去撕扯谢今朝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被劝退了吧?”谢今朝罕见的没有回避这个话题,接着说:“ 我那时候找了个男朋友,陈什么的,我们学校的心理医生。” “他说跟我在一起很开心,和别人不一样,不过我后来想想,他说的不一样应该是只有我会在床上这么听他的话,让我给他口就给他口,想怎么玩都可以。黎越,是你教的好。”谢今朝干笑了一声:“他喜欢的那些小游戏,根本没办法和你以前逼我做的事情比。” 黎越发现谢今朝在抖,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他没敢触碰谢今朝,他不知道谢今朝这时候在抗拒的,是否包括曾经的他。 “陈进真喜欢拍视频,我也让他拍,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发到网上去。” “叫陈进真,是吗?”黎越记住了这个名字。 “对,我还以为我忘了呢。”谢今朝深吸一口气:“本来我们分手也挺顺利的,他过年回老家去相亲,被我知道了。他后来还来找我,问我们还能不能上床,他给我钱。” “结果床上了,我没收钱。陈进真说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当时我们学院有一个去英国交换的名额,他想办法把名额给了我。” 说到这里黎越就懂了,有限的交换名额,师生恋拍下的做爱视频,足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谢今朝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私密视频出现在学校论坛和各种群聊里的烧灼感和无力感。 明明该报的仇已经报了,黎越入狱后他应该和过去撇清了关系,可是事情发生后,谢今朝才意识到,他的未来并不是一条值得期望的坦途,毁掉过一次的人生只会不停的继续毁掉,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下。 谢今朝一个人住在校门口的日租房里,手机和电脑都关机,和陈进真在一起时他戒了半年的烟,现在都变本加厉的抽回来。他坐在床上,电视二十四小时开着,广告、新闻、嘈杂的综艺节目,他都照单全收,直到终于有勇气点开最近在校园里引起热议的视频。 视频里的谢今朝跪在陈进真家的地上,张开嘴含着陈进真的性器。他看见自己眯着眼睛,表情算不上愉悦也不至于痛苦,卖力的舔弄讨好着陈进真,他的嘴被塞得鼓鼓囊囊,陈进真拽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在他口中不断抽插,他的五官被拍摄的一清二楚。 “这是动物医学院的学弟,好像叫谢今朝,平时不怎么说话,没想到……”视频下的评论很快就锁定了谢今朝的身份,击碎了谢今朝最后的侥幸心理,他又点了一支烟,继续播放视频。 陈进真一边低喘着,嘴里一边喊着“操死你“之类的话,很快就又有人在论坛上曝光出陈进真的身份,结合声音和环境,这个视频的另一个男主角就是心理咨询室里面那位人气很高的年轻心理教师。 开机以后很快有电话打进来,不是陈进真的,是学校的行政人员。退学手续办下来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办手续的时候,辅导员看着谢今朝漂亮的成绩单,叹了口气,没忍住多了句嘴:“你真是太可惜了,平时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和他这种人混到一起去了?” 谢今朝动了动嘴唇,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我给你透个底吧,姓陈的也不是第一次睡学生了,他家里是教育局的,闹出事也不怕,避几天风头就行了。这次这个视频,是被他之前找过的另一个学生发到网上去的,陈进真有个群,他拍了视频就发到里面去,不知道视频怎么流到这个学生手里了。这个学生想报复陈进真,就把视频发到论坛上,才弄成现在这样。” 谢今朝点点头,接过辅导员手上的肄业证书,塑胶皮套的边角碰到有些刺痛。 “你的档案是干净的,回去再读一年,重新考个大学,没事的。”辅导员安慰道。 “好,谢谢老师。”谢今朝点点头,最后一次踏出学院办公室的门,最后一次踏出校门。 “别怕,都过去了。”黎越最后轻声道。空荡的舞厅里黎越的话有微弱的回声,飞舞的尘粒也随着日出变得清晰可见。 外面的世界大到无法丈量,可这个凌晨的舞厅暂时只属于黎越和谢今朝。这个舞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遗产,黎越和谢今朝也与那个时候所诞生的罪恶紧密相连。他们两个人同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们属于这里,属于迎客松宾馆,属于那张泛黄纸片上写着的每一个埋尸的地方。 谢今朝知道,他们都被困住了。 - 晚饭时间,黎越正襟危坐在黎征华右侧,抬头便对着一幅佛像。餐桌上他们一家三口沉默无言,只有餐具清脆的撞击声时不时响起。 黎越自然而然的想到和谢今朝围坐在那张小矮桌旁边,桌上有食物,在暗黄色的灯光下,他们像是同桌吃饭的朋友,却因为肉体关系而多了一层亲昵。 那天晚上的有一瞬间好像击破了他从出生就开始一成不变的人生, 像是长期生活在深海中的生物被带到海平面上,见识到了空气的轻盈后才意识到海水对自己施予的重压。 有些事情在往他经验之外的方向发展,黎越突然意识到。 “小越,我在琴房等你。”黎夫人经过他时,在他耳边低声说。 黎越点点头。琴房在别墅的第三层,厚重的隔音门后的房间只开了暗黄色的壁灯,一架一人高的竖琴摆在琴房正中,黎夫人背对着门,眼神汇聚在展示架上的奖杯上。 戴述,在她成为黎夫人之前,她的名字被刻在大大小小的奖章与奖杯之上,直到黎夫人的身份淹没了她的前半生。 黎越站到竖琴前,随手拨弄出一段和弦。他弹出的音符串中规中矩,停留在照本宣科的程度上,听起来干瘪无趣,引的黎夫人转身看他时眉头蹙起。 “我昨天听说央音换了新校长,名字熟的很,后面才想起来是我在附中的同学。她弹出来的东西跟你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脑子倒是活络,知道换条路走。”她伸手按住琴弦,黎越弹出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又让你去那边了?”黎夫人接着问道。 “嗯。”黎越僵硬地站在竖琴另一头,和黎夫人隔着竖琴对望。 “让妈妈看看。”黎夫人率先走近他,像照顾幼儿那样轻柔的掀起黎越上身穿着的藏蓝色卫衣,露出他已经初具成人形态的身体,以及后背的鞭痕演化成的淤青。 黎夫人的手按到淤青上时,黎越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记住,知道吗?记住黎征华对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情,清清楚楚的记住。”竖琴演奏家的手指在交错的淤青上游走,时不时轻巧地拨弄一下那些微微鼓起的鞭伤。 黎越想到那天他把谢今朝按在墙上,进入谢今朝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时,谢今朝的手也无意识的按在了他背上的伤口处,尖锐的痛感扎入他的快感之中。可那时候他并不像现在这样无助和不知所措,现在他可以很确定,谢今朝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妈妈。”黎越罕见地说出了这两个字,黎夫人也因此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其实我们也可以走,出国,我有办法照顾好你,不是非要……”黎越的话讲到一半,黎夫人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黎越没站稳,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我以为那一次以后,你就不会再有这种软弱的想法了。”黎夫人怒目注视着地上意志不坚的儿子:“我们出国,然后黎征华对我们做过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是不是?” 黎越扶着竖琴又慢慢地站起来,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怯懦地打开身后的门,逃出了琴房。 黎越一直跑到露台,暴雨打在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雨水的气味让他冷静了一些,让他有精力好好想想他现在想要什么。 他很快就想清楚了,他现在无比渴慕的是与谢今朝相处时一瞬间划过的安定感。这种安定感不知所起,但他向来肯定自己的直觉。 黎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谢今朝仍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恐惧,甚至也无法麻木。 铃声响了半分钟后,谢今朝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却是安静的,要不是能听到对方稍显急促的呼吸声,谢今朝几乎以为是手机出了故障。 他不想先出声,黎越也反常地沉默。直到五分钟以后,这个无声电话才由黎越率先挂断。 谢今朝松开握着手机的左手,手机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轻响,因为维持紧握动作而发白的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 在他刚刚以为这个夜晚可以平静的过去以后,手机里却进来一条短信,黎越给他发个一个酒店房间号。 谢今朝带着认命的沮丧,随便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确认家里的食盆和水碗都是满的以后出门拦了辆车。小舅晚上出门和朋友聚会了,谢今朝松了口气,他着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面对小舅。 酒店的房间比之前那间会所房间要好很多,没有那么多令谢今朝不安的道具。黎越在前台给谢今朝预留了房卡,谢今朝拿了房卡直接刷开了房间门。 黎越抱着手臂站在落地窗边,听到谢今朝进门的声音,转身冲他说:“脱了。” 黎越的嘴唇很薄,在谢今朝眼里看来很锋利。经历了前几次的相处后,谢今朝认清自己目前并没有反抗黎越的能力,哪怕心有不甘,也知道只有照黎越的话做才是在这种情况下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谢今朝认命地快速脱掉衣服,在床上跪趴好。他闭上眼,把头埋进枕头里,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了。 其实谢今朝昨晚看了一些教程,现在正想按教程说的那样,放松自己的身体,但越想放松便越紧张,黎越拿了一副手铐把他双手铐在背后时,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 即便谢今朝已经比之前配合得多了,黎越却发觉自己失去了过去炙热的征服欲。面对摆出亟待被进入的姿势的谢今朝,他脑中想的却是这几天看过的视频教程。和谢今朝做了十几次以后,他黎越才知道原来不是每次做爱都会流血受伤的。 黎越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教程中的流程,先是尽可能温和的抚摸谢今朝的脊背。谢今朝的背肌很薄,跪趴着的时候肩骨耸起,脊柱的关节也清晰可辨。在谢今朝发冷的脊背有了几分暖意后,黎越拧开润滑剂,均匀地涂抹在手指上,缓缓伸进谢今朝的后穴,不紧不慢地打转,直到扩张到合适的大小后,才挺胯进入了谢今朝的身体。 一股热流淌入身体后,黎越撤出了谢今朝的身体。就在谢今朝慌乱地等候接下来未知的凌虐时,黎越只是说:“去洗干净吧。” 让谢今朝如堕冰窟的是,他发觉此刻的自己比起庆幸,更多的感觉是戛然而止的空虚。 第十二章 仔细搜索着自己的身体试着找出一道合理的伤 天彻底亮了以后,谢今朝和黎越来到舞厅的储物柜前。木质的储物柜散发着积攒了许多年的霉味,表层浅绿色的亮面漆晦暗斑驳。 谢今朝又在点烟,黎越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隔着一层香烟的烟雾。 右下角的柜门锁被撬开了,柜门微微敞开,像是在邀请路过的人窥伺一般。黎越弯腰打开柜门,一种难以描述的异味飘了出来。 原来被放了太久的尸体是这样的味道,就像一个死去太久的人,他的死亡无法再牵扯出如同腐臭一般尖锐鲜明的刺激,却依旧能令人不快。 储物柜底部还有大片大片的褐斑,黎越用手指擦了几下,发现这些血迹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已经和储物柜的木板融为一体。 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的尸体是谁呢?可以是黎越,也可以是谢今朝。 “那个人把尸体带走了。”谢今朝突然开口。 “你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了吗?”黎越皱眉道。 谢今朝眨眨眼,以黎越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把烟头在自己的手心按灭,问:“如果当年派人来杀了……杀了我小舅的人,不是黎征华,是戴述呢?” “你的意思是,戴述是借刀杀人,借你杀了黎征华?” “你不敢叫她妈妈吗?”谢今朝笑了一声,靠在墙上仰头看天花板。 黎越意识到,刚刚冲他开麻醉枪的那个人,应该不只是黎夫人手下一个普通的干脏活的人,在他昏迷的时候谢今朝应该知道了一些事情。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黎越问出这句话,但没指望谢今朝会好好回答他。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的通,不过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想不想的通都没关系。”谢今朝摇摇头,把沾满灰尘的酒红色丝绒窗帘拉开。晨光照亮谢今朝的脸,他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脸上的骨骼肌理走向清晰果决,大半张侧脸被垂下来的黑发遮住。 “你头发长了,我帮你剪一点吧。”黎越伸手去撩他快要及肩的头发。 谢今朝没有躲:“我去找剪刀。” 舞池吧台的角落有一扇门通往音响室,这件四平米的小房间也作为办公室和杂物间。办公桌也是老旧的款式,绿色塑胶桌面上盖了一层厚实的玻璃,零散的单据和照片被压在玻璃下。 在合照中黎越能一眼认出黎征华,二十出头的黎征华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和牛仔裤,梳着大背头仰头看着镜头,隔着照片与生死也能引发黎越过去熟悉的那种不适感。 合照中黎征华的手环绕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一个与他同龄的女人。她有着显著的北方人特征,身材高大舒展,堆着卷发的长而尖的脸颊上颧骨微微凸起,给她原本果决的面容带了几分苦相。 他们这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就像他们两个人故乡的戈壁滩上会长出的梭梭草,让人惊叹原来旺盛的生命力和强烈的绝望气息也能在同一个生物上现出。 “找到了。”谢今朝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长剪刀,拎在手上递给黎越。 谢今朝的头发打湿以后乖顺地贴在头皮上,黎越和他站在清晨的日光里,被剪下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落在地上垫着的报纸上。他大概用了洗手池的肥皂洗头,朴素的皂香味环绕在他与黎越身边。 “要留多长?”黎越问。 “能扎一小撮起来吧。”谢今朝抓着自己的头发比划着,露出他苍白瘦削的后颈,黎越忍不住去摸他阶梯一样的颈骨,摸到一手碎发。 他们两个人,一个对自己身体的主权毫无兴致,习惯于破坏它,或者把它交由别人掌控,另一个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他过多的依恋,所以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擦出火星。剪刀落到地上,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谢今朝被黎越抵到窗上,顺势蹬掉滑倒脚腕处的牛仔裤,双腿绞上黎越的腰,上身的绿色竖条纹衬衫敞开,露出里面松垮的背心。 “看我。”黎越有些粗暴的捏着谢今朝的下巴,迫使他的脸面朝着自己。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出狱后和谢今朝发生的几次关系中,谢今朝从来都是背对他的,哪怕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谢今朝也会别过头。 谢今朝显然不喜欢面对面地做爱,但他也不会抵抗。他从不强硬的抵抗任何事,黎越对他起了强烈的同情,无论是谢今朝生命的哪一个阶段,反抗都不是他处理事情的第一选择。可黎越觉得那种接纳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一种黎越梦寐以求的宽容与宽恕。 黎越低下头,下巴抵在谢今朝的颈窝上,与谢今朝面颊相贴,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能体察到原始的温热。除了没有底线的接纳,他还想要谢今朝能够施舍一点点爱给他,一点点就够了,可是现在的谢今朝已经彻底枯竭。 剪完头发以后谢今朝又去冲了一遍头发,把碎发冲净。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不停的晃脑袋想甩掉水珠时,黎越把那张照片给了他。 “你长得像你妈妈。”黎越评价道。 谢今朝拿着照片,顺着墙慢慢蹲下来,在日光下去看照片上的人。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大概是个对相机很陌生的人,没有调整好焦距,再怎么仔细去看也只能看到两张模糊不清的面孔。 “1986年,黎铁军与谢秀丽留念。”照片背后有用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黎征华的名字是后来改的,在他与杨秀丽的家乡,孩子的降生不比畜盆里牛羊下崽更加重要,也不会有父母为这些生下来就在土堆里打滚的孩子用心的命名,他们只给孩子一个顺口的小名,正式的名字往往是上户口时让登记处的人临时起的,几个常用字被翻来覆去的排列组合,用于区分这些面目不清的戈壁滩居民。 世界上的大部分语言里,“妈妈“的发音是类似的,据说这是婴儿最先能够发出的音节,但谢今朝对这个音节很陌生。他对照片上这个女人的了解只有来自他人叙述的几段残片,这样一个人却孕育了自己,他曾在她的腹中无知无觉,安详的度过九个月的时间。 她脾气好吗?她讨厌自己俗气的名字吗?她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从北方一路南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为自己的孩子目前的生活觉得可耻吗? 水滴落在照片上,哪怕被谢今朝及时的擦拭掉,照片也被濡湿了。谢今朝没有流眼泪,只是头发上的水而已。 “黎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今朝把照片揉成一团,随手一丢。 “但我今天想和你说清楚,我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死已经犹豫了很久,这不是我随便做的决定。我相信你,你这种人到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你也有能力帮助我活得很好。” 谢今朝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黎越没有插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谢今朝熟悉这种神情,他小时候领居家有个同龄的男孩,是个很寂寞的小孩,谢今朝有时候会去陪他玩,到了天黑该回家时,那个小孩也会用这样的神情看着谢今朝。他知道谢今朝总要回家的,但想要他多留一会儿的愿望却不受控制地生长,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好像随时会吞噬掉其中的人。 谢今朝知道黎越需要自己,但光是坚持活到黎越出狱,对谢今朝来说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能量。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他定定地看着黎越。说出拒绝的话时,谢今朝自己也会难过,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离开邻居家时,看到房间窗户上的人影,傍晚的路口人声嘈杂,自行车和电动车像鱼一样一条条游进游出,路灯是昏黄色的,那时候的路灯好像没有现在亮,但那个窗边的人影和这一切都没关系。 只是谢今朝过去总以为自己是窗户外的人,后来事情一件件接连发生,他才看清楚,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直被困在窗户后面,艳羡地看着外界的一切的人。 现在他决定要打开窗跳下去了。 黎越沉默地把剪刀放回抽屉里,收拾地上的垃圾。 “走吧,再等下去舞厅的人就来了。”把一切恢复原状后,他站在谢今朝身后说。 “我走累了。”谢今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路过这条小巷时,黎越就注意到树下这辆堆满落叶的车了。他和谢今朝等了一会儿,午后四下无人时,黎越掸掉驾驶座车窗上的落叶,极干脆地对车窗来了一记肘击,车窗应声而碎,他伸手进去打开车门。 “好!”谢今朝鼓了几下掌,但他对汽车一窍不通,只能站在一边看黎越操作。 监狱里有汽修班,不过老师也是监狱里的犯人,偷窃汽车进来的,除了常规的汽修知识,还偷偷给相熟的学生教了一手自己的看家本领。 谢今朝看黎越像变魔法一样,一会儿坐在车里鼓捣几下,一会儿又打开发动机盖捋电线,接着这辆看上去已经报废的灰色汽车的发动机再次运转起来,发出豪迈的喷吐气声。 “上车。”黎越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副驾驶示意谢今朝坐上来。 车一直往前开。 - 谢今朝不想承认,但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的身体在渴望更加激烈的刺激,经历过濒死的快感,简单的抽插运动像是儿童游戏一样幼稚。 黎越离开他体内时,他没有克制住,双腿留恋地夹紧。他扶着墙走进浴室,热水从莲蓬头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却因此更加燥热。 粘稠的精液滑到谢今朝的大腿根部,谢今朝鬼使神差的摸了一把,右手缓缓上移,在穴口徘徊。 谢今朝现在的括约肌足够松弛,很容易就吃进他自己的手指,他新奇地探索身体上这个全然属于自己,却被别人所开发的穴道,手指无师自通地灵活钻动。 他闭眼抬起头,慌乱地扯过一条毛巾覆盖在脸上,热水源源不断地浸湿毛巾,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胸口剧烈的起伏,却只能吸入微薄的氧气。 与此同时,谢今朝的手指也找到了目的地,他不断地按动、碾压那个点,窒息中高潮来临、意识空白的那一刻,他张腿跪倒,双手本能地撑地才不至于摔倒。 羞耻感并快感瞬间褫夺了他全部的体力,脸上的毛巾落地,他缓缓靠墙坐下,身体还在不断的抽搐。 “你怎么了?” 黎越听见浴室里有奇怪的动静,直接打开浴室门进来,看见谢今朝的异状,第一反应是他有什么隐疾被触发了,连忙上前扶谢今朝起来。 谢今朝睁开眼,眼神虚浮地瞥了一眼黎越。 黎越喉结上下耸动,谢今朝现在的身体在他眼中近乎完美,紧实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微张的唇与迷离的双眼倾诉着欲望。 他不清楚克制和放纵的边界在哪里,伤害与爱恋的分别,这时候的他比谢今朝更加迷茫无措。 谢今朝看到黎越眼中一闪而过的癫狂,激起他更加强烈的欲望。尝过不顾一切的极端性爱后,黎越姗姗来迟的怜惜索然无味。 “不要走。”他小声地说,但黎越没有听到,很干脆地转身离开。 谢今朝捡起地上湿透的毛巾,用它遮住脸。第二次做就熟门熟路了,但独角戏终究不完整。 谢今朝拧开冷水,浇熄了残存的火星。冷静下来后他才开始恐惧不久前的自己,以一个陌生人的角度审视这个轻易臣服于欲望的少年。 淫荡,骚,贱。关于自己这样的状况,谢今朝能想到的就只是这些污泥一样的词汇。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好好的生活,忽然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心里那道在未来长期腐烂溃败的伤口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形成的,纯粹的幸福与苦难都难以造成如此深的创伤,他能用愉悦或者愤怒让自己恢复平静,直到二者开始混合,他被抛入一片无人到达过的荒原。 黎越叫了餐厅的外送,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初冬的房间里有些冷,谢今朝夹带着沐浴液的人工香味的水汽与热炒的油烟气相互交织,落地窗上凝了一层水珠。 热气也在黎越的胸腔涌动,在肋骨下不安的翻卷。他意识到,原来他之前是封闭的,和外部世界有一层厚重的隔膜,但直到隔膜开始出现裂缝,它的存在才能被感知。 碗筷的碰撞声与饮水时的水流声,在他耳中舒畅地合流。 “疼吗?”黎越问。 他看到谢今朝身体缩了缩,随即摇摇头。 “陪我吃饭这么可怕吗?”他不甘心地追问。 “好吃。”谢今朝答非所问,夹起一筷子的炒鳝鱼往口中塞,尝不出味道,就只是机械的咀嚼,好几次他塞到口中的饭菜要满溢出来,才知道住嘴。 黎越默默记住谢今朝夹得勤的那几道菜,他懂得如何去找做事的捷径,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黎越开始带谢今朝去一间公寓里,公寓有厨房,他们做完以后,黎越就开始处理食材,端出一桌他以为谢今朝感兴趣的饭菜。 谢今朝躺在沙发上,咬着烟。他穿的背心宽松,右边的肩带滑到胳膊下,烟灰断断续续的落在裸露出来的胸口上,盖住黎越在上面留下的吻痕。他的乳头还夹着一个银质的小铃铛,谢今朝百无聊赖的拨动它。 他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走到某个阶段时他就自然而然的拿起手边的烟。他录下玩自己戴着的乳铃的视频,打算发给李白旬。 黎越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谢今朝甚至开始怀念被李白旬压在地上殴打、拖拽的感觉。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谁进入他的身体,而是谁能带他去那里,去那个脑中一片空白的世界,他本能的向往那里,和现在的黎越做爱就像在瘙痒。 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浪荡的人,黎越只是帮他打破了之前的伪装。否则为什么,他不逃避,连反抗也没有维持太久,就只是这么放任自己变成陌生的样子。 他假装忘记了这个行为的荒诞与违悖世俗,直到他发觉,他把那个视频发错了人。 他把视频发给了他的小舅。 第十三章 还潮 穿过城郊,穿过深山,穿过清晨,穿过夜晚。 黎越和谢今朝一直往北方开,中途停过车,吃饭,睡觉,吸烟,嗑药,做爱。 除此之外就是沉默,无边无际的沉默。车载的收音机坏了,但CD槽意外的还能用,谢今朝在手套箱里翻出一叠CD,苍老或者矫揉造作的车载音乐夹杂着电流声,不断从音箱中扩散出,填满车厢里的空荡。 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可不可以,只要窗外的风景还在变化,事情就没那么坏。 “他们怕不怕?”数不清第几天时,谢今朝突然开口问。 “谁?” “你爸爸,和我妈妈。” “怕什么?怕杀人?怕啊,谁不怕。” “你也怕?”谢今朝的手按在黎越腿上,侧身看他。 黎越看着面前绵延不绝的公路,打开谢今朝那一侧的车窗,让外面的风吹散车里的大麻味。 “我怕,有时候会做噩梦。” “原来你也会做噩梦。”谢今朝嗤笑一声:“其实每次想到杀人的时候,我都觉得很舒服。” 他凑到黎越耳边压低了声音接着讲:“比被你掐着脖子操还舒服。”说完以后他轻轻舔了一下黎越的耳垂。 黎越仓促地踩下刹车,又面红耳热地重新点火,把车驶进右边的树丛里。 好在这条路上荒无人烟,谢今朝拒绝嘴对嘴的接吻,黎越就顺着他的嘴角吻到他的下颚线,谢今朝垂落在鬓角的一缕头发搔的他脸颊发痒。 即便开了窗,初春的闷热潮湿还是让他们浑身汗涔涔。谢今朝钻入黎越身体与方向盘之间的空隙,弯腰把黎越的阴茎含入口中。 黎越已经微微勃起的阴茎在他口舌的挑逗下快速坚硬起来,一路往更深处的咽喉挤,把谢今朝的口腔撑得满满当当,两颊鼓起,唇角被涎水濡湿。 黎越快高潮的时候谢今朝吐出了阴茎,口还大张着,仿佛难以闭合。他伸手抓住茎身,龟头对准自己的脸。 “不要——”情欲之中黎越仍然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乳白色的精液射得谢今朝满脸都是,连头发上也沾到一些。 谢今朝顶着一脸浊液,对黎越咧嘴一笑,右手在自己下巴上摸了一把,把精液涂在干涩的穴口后对准黎越的阴茎坐了上去。 谢今朝一边像骑马一下上下地动,一边发出又像哀哭又像惨叫的呻吟,很快把黎越第二次送上顶点。 高潮后的时间里,黎越脑海中快速闪过很多画面,有谢今朝跟那个货车司机从树丛里走出来,有午夜空荡的宾馆走廊上谢今朝挨个敲响房间门,还有李白旬拍给他看过的那间谢今朝暂住的地下室,通往地上的那段楼梯每天有许多人进出,以及网站上那些露出五官的视频。 他不觉得愤怒,只觉得很难过。 黎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曾经对谢今朝做过的那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是直接迫使谢今朝成为如今放浪形骸的样子的原因,还是那些只是解开谢今朝本性的枷锁的钥匙?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谢今朝都让他觉得陌生,他悬浮在这趟有明确重点的旅程上,不清楚自己最后要做出怎样的决定,也不清楚自己要对什么事情做决定。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握住了谢今朝的阴茎。 “我帮你。” 谢今朝没有拒绝,侧身趴在黎越身上,胸腔起起伏伏,呼吸间有烟草的苦涩气味,扎起的头发被汗湿。 “别人也会这样帮你吗?”黎越没为别人做过这种事,凭感觉调整力度和节奏,试探性地问他。 “怎么……你要和……他们比?”谢今朝呻吟间吐出几个词语,组成答非所问的一句话:“你比……他们都……厉害……” 过了一阵子以后,谢今朝的阴茎还是没什么反应,黎越心里一阵担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接不行的。”谢今朝冷静地说,从后座上摸到一只便利店的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倒空后套在了自己的头上,在底下打了个紧紧的结,几乎勒住了咽喉。 黎越感受到他的身体很快地变热了,被抚摸的地方也会不自主的颤抖。塑料袋慢慢瘪下去,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而谢今朝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手脚不受控制的挥舞。 黎越不想扫他的兴,犹豫要不要扯开塑料袋时,谢今朝一脚踩在了油门上,手刹在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他压到放了下去。” 这部偷来的汽车瞬间往前冲刺,即便黎越以最快的速度踩下刹车,车头还是撞在了一棵粗壮的树上。 与此同时,谢今朝的阴茎也终于有了反应。 “你故意的?”黎越撕开塑料袋问他。 谢今朝原本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这时候涨的通红,一脸无辜地回答他:“我油门和刹车都分不清的。” “算你运气好,没撞到什么关键地方,换一下水箱就行,全套修下来两万。”修理店的师傅检查过车子后,给个了维修报价。 “两万太贵了吧?” 黎越监狱里学过修车,因为监狱里太无聊学得很认真,最后学成了优秀标兵减刑一个月,汽修厂来的老师记了他的名字,让他出狱以后去找他,包安排工作。 他和师傅据理力争时,谢今朝站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帮腔几句,在黎越吵得不顺利时冲修车师傅翻白眼。 修车师傅吵不过黎越,又不肯降价,被逼急了骂道:“你这车也不是正路来的,车窗砸坏了,钥匙没插就能点火,你不付钱我就报警了!” 谢今朝在黎越耳边低声说:“我去拿刀。” “别去!”黎越赶紧叫住他,从谢今朝的口袋里摸出烟给修车师傅递了一根:“别报警,有话好好说,两万就两万。” 连他自己都在心里质问自己,怎么坐了几年监出来,变成现在这样要钱没钱,要胆子没胆子了? 他入狱之前给自己留过一笔钱的,结果被戴述查出来冻结了账号。李白旬给他转钱他也不想多要,拿了十万觉得够花了。但谢今朝自己的钱花完了,就花他的钱买烟酒毒品,钱花的比烧的还快。 修完车以后黎越又顺带洗了下车,换了新的车窗,车里的避孕套收到手套箱里放好。 “你,把衣服穿好。”他在洗衣店的袋子里翻出一件条纹衬衫丢给谢今朝。 谢今朝听话的穿上衬衫,扣子正正经经地扣到最上面,好奇地问他:“你要干什么?” “你等下就知道了。”黎越没好气地回答。 火车站不大,是上世纪的建筑,广场上有一只巨大的时钟,但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时间永远指在三点十五分。出站口停了一列等着拉客的车,黎越找了个空隙挤进去,打开车门下车,深吸一口气,冲着出站的人群大喊:“去C市,一人八十,有没有人要走?” - 消息发出去以后谢今朝浑身血一凉,马上把网关了,但还是来不及,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谢今朝脑中一片空白,他现在不忍心让小舅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小舅对他比大部分父母对待孩子要用心,很少约束他,但永远可以依靠,让他从来不觉得没有其他亲人是种缺憾。 谢今朝又点开视频看了一遍,好在视频里他只露出了自己的下巴,没有露出全脸,而他的下巴没有伤疤或者胎记, 于是他又补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同学拿我手机乱发的,别点开!” 他握着手机胆战心惊的等了一会儿,小舅终于回了信息。 “恩,没看。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火锅底料。” “下周吃吧,最近胃口不好。” “好。” 这件事好像就被这么敷衍过去了,但谢今朝心里还是惴惴不安,黎越精心做的一桌菜都没吃几口。 黎越虽然脸色不太好,不过也没说什么,饭后又按着他来了几次,要走的时候往他身体里塞了两枚跳蛋。 跳蛋有个小小的遥控器,他让谢今朝站好,开启了开关。跳蛋除了震动外还有电击功能,强烈的酥麻感与不适感让谢今朝马上就站不住,双腿一软摔在地上,抱着腿哆哆嗦嗦。 “不许拿出来,明天我要检查。”隔了好一会儿后黎越才关掉跳蛋,说。 谢今朝不是很反感,除了走路不太舒服以外,跳蛋把他的后穴撑的满满的,比空荡荡的感觉要好。而且他想,反正也躲不掉,后面能松一点的话,每次黎越要进去也不会那么疼了。 第二天他又意外见到了黎越,在学校教室里。 在班主任说请了高二级的年段第一来传授学习经验时,谢今朝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在掌声中看到黎越带着谦和的笑容走上讲台。 黎越像陌生人一样,一眼都没往角落里的谢今朝身上看,从容地听着老师对自己的赞誉之词,条理清晰又平易近人的冲台下载着崇拜的人群讲述方法。 “好了,快要下课了,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可以自由提问题。”黎越整了整校服衬衫的领口道。 “学长你有没有女朋友呀?”这个问题被提出后,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声与议论声。 谢今朝一直在看着窗外,树梢上经常有飞鸟经过,麻雀,燕子,喜鹊……它们扑几次翅膀就能无拘无束地飞,到了季节就交配繁衍,不用考虑要做一只怎样的鸟才是对的。 “目前还没有女朋友,我很期待未知的遇见,希望可以两个人一起攀登高峰。”黎越滴水不漏地回答。 谢今朝心想,他明明更想跟人一起攀登高潮。他不理解为什么黎越表现出的这副假模假样的完美形象会这么受追捧,黎越的根部已经腐烂的彻底了。 在他遐想的时候,黎越突然伸手指了他的位置。 “这位同学一直听得很认真,让我们给他一次提问的机会。” 全班同学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谢今朝在思考该用什么话敷衍过去时,黎越在口袋里按下了跳蛋的开关,直接开到了最强力的档位。 谢今朝的惊叫声被他用咳嗽声竭力的压下,他双腿夹紧,夸张地咳嗽几下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我不舒服,想去厕所。” “好吧,看来这位同学不领情。”黎越一脸无辜地耸耸肩,目送谢今朝一瘸一拐离开教室。 谢今朝咬着虎口,一步步挪到了厕所里,跳蛋一刻不停地运作,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倒在走廊上抽搐,丑态毕现了。但他竟然还是成功进了厕所,躲进隔间锁上门,靠着墙脱下裤子,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都已经一塌糊涂了。 谢今朝回想刚刚在教室里当众失态的样子,后怕之余更多的是羞耻带来的快感,他在心里鄙夷自己的放荡,可这样的鄙夷也成了快感的一部分。 沉沦色欲的挫败感让他从心底里萌生了无助感,跳蛋停下前他已经迎来两波高峰,结束以后他筋疲力尽地喘着气,跳蛋却在分泌液的润滑下意外滑了出来,从裤管一路滚落到隔间外的地上。 谢今朝穿上裤子,正要开门去捡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从隔间下的缝隙里,看见外壳沾满他的体液的跳蛋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谢今朝屏住呼吸,生怕外面的人发现他在隔间里。但事与愿违,他的门很快被敲响了。 “开门,是我。” 谢今朝听出是李白旬的声音,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谢今朝,出来吧。” “你不是一直约我见面吗?今晚就可以。” 捡到那两颗尚且温热的跳蛋时,李白旬热地舔了舔嘴唇。明明已经入冬,他却觉得身处第一次看见谢今朝入学档案上照片的那个夏天,想到那瓶瓶身湿漉漉的,退了冰的可乐。 半个月前,谢今朝开始给他发一些内容多样的自拍视频,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见面。李白旬知道他的意思,但他也清楚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是背着责任了,一点出格的事情都不该做。 但他还是保留了视频,心虚地给手机设了密码。一遍遍地扫过那些视频,就好像已经摸过谢今朝的身体许多遍。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李白旬回教室收拾东西,在连廊上随意一瞥,看见谢今朝举止怪异地进了厕所。 他担心谢今朝身体不舒服,直接跟了过去,却在门外听到了谢今朝急促的呼吸声。他熟悉这种声音,在翻来覆去地看过谢今朝发给他的那些视频后。 开始觉得身体发痒时,李白旬咬咬牙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东西掉落的声音。 他弯腰捡起那两颗散发着淫靡气息的小玩具,敲响了隔间的门。 谢今朝的脸色绯红,开门让他进了隔间。李白旬练体育多年,身材高大,隔间损失变得拥挤不堪,连转身都困难。 谢今朝的眼神落在李白旬耸起的裤裆上,他穿的是宽松的运动裤,柔软的布料掩盖不了任何秘密。 “我先用手。”谢今朝沙哑地说。 李白旬拽着裤腰,摇摇头。 “我不想得罪黎越。” “他能玩我,你为什么不可以?”谢今朝隔着外裤按住李白旬鼓起的裤裆:“你又不是不想。” 李白旬看着谢今朝的手,白净又纤长,无名指的指根有一颗漆黑的小痣,理智缓缓消散。 等他回过神时,他与谢今朝已经身处一间破旧的终点房里,谢今朝握着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边。 “掐下去,别怕,用力掐。”谢今朝的眼神里满是希冀。 第十四章 千眼斟酌询求引导 最后黎越车上载了三个出去旅游的男大学生,三个人话挺多,在后座叽叽喳喳个没完,把本来在睡觉的谢今朝吵醒了。 黎越警惕地看着谢今朝,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谢今朝揉揉眼睛,新奇地打量着后座的三个人。 “你也去C市?”这三人误把谢今朝当作同路的旅客,热情搭讪道。 “他不是,他是我弟弟。”黎越松了松油门,把车速降下来,回头指着自己的脑袋对顾客解释:“我弟弟这里不太好使,放他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就带着一起跑车,要是等下说什么不该说的,你们别见怪。” 谢今朝像是配合黎越一样,傻乎乎地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往后面递:“来一根。” 黎越趁乘客还没接烟,眼疾手快把谢今朝手里的烟抢过来。这不是外面买的正经烟,装在纸盒里连个商标都没有,黎越估计是加了大麻的卷烟。 “他的烟放好久了,出油了,别抽。”黎越侧头扫了谢今朝一眼,谢今朝突然伸手握住黎越方向盘上的右手,对着那三个大学生说:“他说的没错,我是他弟弟。” 他举止怪异,那三个人已经不大笑的出来了,谢今朝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脸色大变。 “不过我十六岁时他就睡过我,那时候我比你们现在还小,你们猜猜是他逼我的,还是我自愿的?” “你们和男人睡过吗,要不要试试?” “别说了!”黎越吼了一声喝止了谢今朝,刚吼出来又觉得后悔,谢今朝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那三个大学生到了有公交的地方就说要下车,一共付了一百,刚好抵消油钱,黎越也不想厚着脸皮找他们多要。 谢今朝无所谓地开着窗抽烟,黎越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方向盘沉默,隔了很久才对谢今朝说:“我们没钱了。” “没钱了可以赚啊。”谢今朝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录视频发到网上去卖钱,钱很好赚的。” 他看到黎越脸色不太好时,又赶紧改口,说:“你不想录也没事,我自己录。” “谢今朝!”黎越几乎是嘶吼出了这个名字,却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截在口中。他清楚自己不该也不配对谢今朝抱有期待,但还是再一次陷入失望之中。为什么谢今朝忍过了之前无数个痛苦的日夜后,在他出狱,他们的未来终于把握在自己的手中后,会连一点活下去、好好生活的欲望都没有? 地狱般的生活,黎越比他沉浸地更久,可黎越依然可以披荆斩棘、万山无阻地往前走,他就是做不到理解谢今朝的无能为力。 黎越一度想任由自己的暴力失控,就按谢今朝想要的那样,强暴他再掐死他,送他前往血腥残忍的极乐。他猜谢今朝或许会希望自己死后被剖成几百个碎片,有的流入河水里,有的在垃圾桶里和腐烂的水果、发臭的隔夜饭菜,以及用过的避孕套闷在一起。 可是谢今朝偶尔会流露出那么一丁点可能,一丁点愿意妥协的可能。他们还有希望并肩在某一座山巅往下看一整座城市,一起在超市里选日用品,逛情趣用品商店,那样的未来让黎越垂涎欲滴。 黎越承认,他比谢今朝更想要一个家。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赚钱。”黎越松开方向盘,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谢今朝熟稔地缠上来,黎越亲了亲他还留有肥皂香气的头顶:“马上就到了,等到了我们再玩。” 黎越开着偷来的车驶进一座全新的城市,正值假期,市中心的路上满是游客。黎越对热门的旅游目的地没什么兴趣,看到人挤人只觉得烦躁,直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车。 “下去玩玩吧。”没想到一直对什么都不起兴致的谢今朝看着窗外排长队的网红饮品店眼神发亮。 跟谢今朝两个人挤在人堆里时,黎越仍然觉得今天大起大落地不可思议。 快要入夏的晚上在人多的地方难免燥热,谢今朝解开衬衫几颗扣子,露出胸口昨天黎越留下的红痕。饮品店的服务员给他们发号时看见了那些痕迹,冲谢今朝眨眨眼,一脸了然的笑,谢今朝自己也伸手摸了摸。 黎越趁机低头在谢今朝颈侧咬了一口,留下小小的齿痕。谢今朝也像是入戏一样,主动牵起黎越的手,食指相扣,像一对来旅游的小情侣。 “我要一杯……烟花,不对,烟火易冷。”念出菜单上拗口的奶茶名时,谢今朝莫名其妙止不住地笑起来,黎越也跟着笑,两个人在等待区笑得没完没了,一人捧着一杯奶茶走进人迹罕至的小巷时还在笑,路人看他们的眼光有的鄙夷,有的羡慕。 说是小巷,其实只是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空隙,仅容得下一个人通过。他们侧着身子,面对面靠着墙站,距离近到黎越能够闻到谢今朝手里奶茶的香味。 黎越舔了一口奶油顶,纯粹的香甜在口中弥散开来,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喜欢甜食。 新建起的金融大楼在晚上也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直照进他们二人容身的这条缝隙,照亮谢今朝笑意未泯的半张脸。 黎越替谢今朝揩去唇角的奶油,猝不及防吻了下去,不给谢今朝拒绝的机会。狭窄的缝隙里谢今朝不便躲避,就任其发生。进入他口中的是舌头而不是阴茎,没有欲望的气息,只有甜腻的奶油味。谢今朝不用隐藏自己的牙齿,微张着嘴任由黎越像玩游戏一样探索。 谢今朝突然意识到,他是不会接吻的。他轻轻地推开黎越,又往下解开一颗扣子,笑着说:“可以了,我要去赚钱了。” 黎越怔了怔,回答他:“那我也去。” 他们随即背道而驰,谢今朝把排队半小时买到却没喝几口的奶茶扔进垃圾桶时,江边的烟花秀正好开始,花色喜庆的烟花在他和黎越的头上接连不断地绽开,巨大的爆炸声下很多人讲话需要扯着嗓子。 他们为这个城市带来了微小的变化,有几个人的生理欲望会在有积水的小巷里廉价地被满足,有喝到醉熏熏的倒霉蛋面临抢劫。 谢今朝跪下去,刚刚被温柔亲吻过的口中含入陌生男人的生殖器。对方拽着他的头发在他口中抽送时,他以为自己会有跟平时不一样的感觉,但还是老样子,只有轻微的晕眩感,以及屈辱带来的快感。 黎越没想到这个正在后巷里踢打一只小狗的人会先于他动刀,大概是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变得迟钝了。他拔出插入腹部的匕首,捂住潺潺冒血的伤口。 下一秒匕首被黎越扎在对方的右眼里,黎越在对方的口袋里找到了手机和一沓现金,以及谢今朝想要的白色粉末,满意地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像是呜咽的犬吠声。 黎越回头看,那只被捅伤右眼的小狗趴在他的脚边,虚弱的冲他摇尾巴,剩下的一只好眼里满是祈求。 应该不会再有病人来了,陈伟国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喝了口茶,把茶叶吐回杯子里,决定看完这集电视剧就回家休息。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给你们开了门。”电视剧里的主人公悔恨地说出这句台词时,诊所的人突然被人用力的推开。 陈伟国刚要起身,来人把手中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凶狠道:“把门锁上,别让人进来。” 陈伟国吓出一身冷汗,乖乖给门落了锁,战战兢兢地问面前这个带着强烈威压感的男人:“要……要钱?” 那个男人眉尾一翘,撩起身上黑色的T恤,干涸的血迹之下可以看到半指宽的伤口。 “给我包一下,还有……”他弯腰下去,抱起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指着小狗被血糊住的右眼问:“狗你能治吗?” - 李白旬订的旅馆是最便宜的那一档,做的时候床晃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嘎吱声比谢今朝的呻吟还要尖锐。 谢今朝赤裸着身子,只披着一件牛仔外套盘腿坐在床边抽烟,晃了晃脑袋。李白旬根本不敢下手掐他,他双手按在谢今朝的脖子上像在摩挲。李白旬在穿衣服,把两条肌肉发达的大腿塞进运动裤裤筒里。 他不敢看谢今朝,背对着谢今朝和他说:“ 走吧,把衣服穿上,吃点东西。” “下次什么时候有空?”谢今朝朝他的方向吐出一口细细长长的烟雾。 “你什么时候还抽烟了……”李白旬挥着手驱赶二手烟,没直接回答。 他们退房后去了附近的大排档,点菜时李白旬特地点了猪肝和猪血,和韭菜炒了一大盘,还额外点了几个水煮蛋。李白旬看见床单上有血,他不懂男人之间的事,害怕他是把谢今朝弄伤了,想给他补补血。 谢今朝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只喝了几口粥。李白旬一直给他夹菜,他也兴致缺缺,隔了一会儿又开始抽烟。 “你多吃点,别浪费。”李白旬劝他。 谢今朝看着敲开了第三个水煮蛋的李白旬笑出了声,笑的李白旬不好意思,腼腆地解释道:“我……我是第一次,得补补。” 谢今朝笑得更大声了,把菜都往李白旬面前推:“那你多吃点,别把身体搞虚了。” 李白旬挠了挠脸颊,闷闷地说:“你少抽点,抽烟对身体不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对谢今朝说:“对不起,之前对你……” 谢今朝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过去了,习惯这种生活后,他就很少想起最开始被殴打、被强迫的那些感觉了。他不讨厌做爱,也对黎越戏弄他的那些手段不置可否,他看那些与强暴有关的案件报道和电影,觉得自己软弱到格格不入。 就这样过下去,总有一天黎越会腻的。 看到黎越出现在面前时,谢今朝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想到黎越而产生的幻觉。但幻觉不会踹翻饭桌,不会拽着李白旬的领子在他脸上一拳一拳地打。 李白旬没有反抗,谢今朝站得远远的看黎越单方面殴打李白旬,像个看热闹的路人,看腻了就转身走掉了。 回去以后,谢今朝发现李白旬把他拉黑了。接着他就开始等,等黎越找他算帐。 谢今朝等了很久,等到学校放假,黎越都没有再找过他。李白旬和黎越突然从他的生活中离场,他的生活正常得让他不习惯。 直到除夕的前一天,黎越来电。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他的口气是命令,不给任何拒绝的余地。 黎越是骑摩托车来的,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谢今朝坐在后座上,问他:“去酒店?” 黎越冷笑一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当作都没发生过吧?” 谢今朝没回答,恐惧感翻涌的同时,他对某种极致的体验也有淡淡的期待。 摩托车在一家KTV门口停下,KTV档次中等,门口的灯牌电流不稳,一闪一闪的。谢今朝下车,打了个喷嚏,疑惑黎越怎么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他跟着黎越走进KTV,走廊上浓重的烟酒气息熏的他头晕。他们在尽头的包厢门口停下,黎越推开包厢门。 包厢里已经有了五六个人,样子不像学生,像是外面混的小流氓。谢今朝一进去,这些人的眼睛就齐刷刷盯在他的身上,像是要用眼神把他剥光一样,看得他很不舒服。 “是不是走错了?”他问黎越。 黎越冷不丁抬脚踹了一下谢今朝的膝弯,谢今朝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黎越踩住他的脸,用力地碾了碾。 “脱啊,你在等什么?”他俯视着谢今朝和他脸上的鞋印,反手锁上包厢门。 “什,什么意思?”谢今朝用手背擦脸,脸上的不安犹如黎越第一次见到他。 “我让你脱,听见没有?”黎越往他小腹又重重踢了一脚,心满意足地看着谢今朝像虾一样弓起身子。 谢今朝想要起身,黎越解下皮带抽了几下,反绑住他的双手,拖着双腿不断踢蹬的谢今朝,把他扔在沙发上,用眼神示意那几个小流氓上来。 “你不是喜欢被别人上吗?今晚让你吃个饱。”说完这句话,黎越就头也不回离开了包厢。 “别走,别走,求你了……”谢今朝的乞求被隔绝在门后。他没兴趣看也没兴趣听,只想给谢今朝一个惩戒。 被留在包厢里的谢今朝很快就脑袋发懵,反应不过来自己在经历什么。他的呼救被人随意塞进去的内裤堵在喉咙里,身上好像每一处都在被人挑逗、抚摸,下身里永远被填满,没有喘息的时间。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放,不知道被谁设成了单曲循环,谢今朝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听见那句“我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明天就是除夕了,小舅买了海鲜回来,除夕还是吃火锅。家里那些小动物的年夜饭也都准备好了,谢今朝昨天整整一天都在给它们配粮。 灼热的,冰凉的,腥臭的,疼痛,性快感,所有感觉混乱地扭曲在一起,他的意识濒临崩溃,却又没有真正的昏迷。 有些东西在今夜被种入他的身体,在未来生根发芽。 天亮以后,黎越收到那些人的信息,说事情办好了,还传了一堆视频和图片过来。他懒得点开,径直回了包厢去看谢今朝的情况。 谢今朝白生生的身体在灰色的地毯上显眼,他的双腿张着,双手还被反缚着,身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淤痕,在地上抖个不停,喉间发出小声的啜泣与呻吟。 一只话筒带着大量的粘液正缓缓从他穴口中滑出,跟着流出来的还有乱七八糟的水果、瓜子,甚至烟头。他的后面像是被塞入了一整个果盘。 黎越没有去扶他,而是点开手机里刚刚那些流氓拍下的视频,放在谢今朝的面前,把音量调到最大播放。 黎越知道自己在变成黎征华,也放任自己变成那种人,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 喜庆的贺岁歌曲不知疲倦地一遍接一遍循环。 如果谢今朝这时候求他呢?黎越突然想。他这样子很可怜,如果谢今朝这时候愿意开口认错,求自己原谅他,黎越会抱他去洗澡,给他穿上衣服的。 可惜当时他觉得怜悯可耻,不管是对于怜悯的施予者还是承受者。他只是坐在那边,让谢今朝在除夕的清晨一遍遍地回顾刚刚自己遭受了怎样的凌辱。 第十五章 一罪一罚 陌生人的阴茎在谢今朝口中一次接一次鼓胀又萎缩,阴茎拔出以后谢今朝深呼吸一口,腥臭味之外,还有清晨的露水气味。 天色微明,树上有鸟叫声。谢今朝下意识去分辨它的品种,他曾经在选修的鸟类学课程上拿到满绩。 他昏昏沉沉地凭感觉回到车里,躺在后排座椅上浅眠。陈旧皮革的气味又一次带他回到那个夜晚,最开始是在KTV的沙发上,他的脸蹭在沙发开裂的皮面上,口中都是挣扎和呼痛时咬下来的碎屑,天花板上的彩色灯球不停旋转,五颜六色的炫丽光线照在粗细长短不一的阴茎上,血管贲张的柱身上覆着一层从他身体里带出来的粘液。 大麻的味道在车里散开,谢今朝用力掐下身体的敏感部位,乳头,龟头,以及穴口,强迫自己去回想更多的细节,摔在脸上的巴掌,没修整齐的指甲划破皮肤,黏在眼皮上的透明胶,被迫直视自己的下身如何吞吃掉一整个果盘和桌上的酒。屈辱感与幸福感一旦划上等号,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谢今朝醒来时车已经在开了,车窗外高楼大厦不断掠过,垂落下的右手手心感受到久违的湿润温暖的触感。 那是一只黄色的小奶狗,趴在座位底下,右眼贴着厚厚一层纱布,另一只眼睛大睁,好奇地看着谢今朝,尾巴悠闲地摇动,伸出舌头在谢今朝的手心试探性地舔着。 谢今朝在刚刚的某一瞬间,误以为这是中学的早晨,小舅早晨总是睡得很死,懒得起来给狗倒粮,家里养的狗肚子饿了就来舔谢今朝的脸或手,它们知道谢今朝会愿意马上起来给它们准备吃的。 “眼睛怎么了?”谢今朝收回手,问道,小狗发出一声失望的呜咽。 “被人戳瞎了。”黎越透过后视镜打量谢今朝的反应,和他对视了个正着,又说:“我看它还挺喜欢你的。” 黎越没说谎,小狗醒来以后对他这个救命恩人毫不感激,一直警觉地盯着他看,提防着黎越,可黎越刚把它放到熟睡的谢今朝身边时,它马上就变了个样子,温顺无比。 谁都会喜欢熟睡的谢今朝,黎越站在车门边,看谢今朝难得松弛下来的身体和表情,不管是最开始冒冒失失闯进礼堂的他,还是现在纵情声色,风流浪荡的他,看上去都天真无邪。 一缕黑发垂落在谢今朝鼻尖,随他呼吸轻轻颤动,大概搔得谢今朝发痒,睡梦中的他发出一声不快的气声,黎越伸手替他拨开那缕头发。 “带着你以后够麻烦了,怎么还添一只累赘。”谢今朝冷淡地转过头,又说:“难不成你想着我死了以后,它给我当孝子送我出殡啊?” “眼睛那里感染了,在外面活不下去,你不是学过兽医,给它治好了再放出去。” 谢今朝没说话,小黄狗主动仰头蹭了蹭谢今朝的手臂,见谢今朝没躲,大着胆子爬上座椅,窜进谢今朝怀里。 小狗皮毛粗硬的质地唤起谢今朝熟悉的体验,他条件反射抓了抓小狗的脊背,小狗翻过身子,对谢今朝露出自己白色的肚皮。 “等下路过药店停一下。”谢今朝说。 黎越松了一口气,这是他出狱后第一次对谢今朝贸然的进犯,忐忑不已。 “起个名字吧。”黎越说。 “不起,我又不养它。”谢今朝坐起来,打开车窗朝外发呆。 午后温热的风吹进车里,带走沉积一早的陈气。 在车里等谢今朝买药回来时,黎越摸出那张写满地址的纸片,看到离他们的最近的目的地后皱了皱眉。 是一家KTV,让黎越立即想到了他过去做过的几件事。 那些视频不是他散播出去的,他只是把那些来办事的小混混当作没有感情的工具,忘记了要仔细封他们的口。 “一中小帅哥在KTV被轮”的视频在网络上以惊人的速度流传,在他放谢今朝回家的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黎越就在班级群里看到了那段视频。 - 从医院出来时,是夕阳的开端,谢今朝抬头看见漫天紫色的霞光。 他整个人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浑身酸痛,脱臼后再接上的下巴像是坏过一次的机械,随时准备沿着旧路脱落,下面的裂伤也让他寸步难行。 黎越接了个电话提前走了,只给他塞了一沓钱用作诊金与车费。 小舅打了许多次电话催他回去吃年夜饭,谢今朝在车上反复对着手机自拍镜头检查自己身体裸露出的部分是否有可疑的地方。 脸颊周围有青紫的指印,那些小混混捏着他的脸强制他大张开口,容纳浊物。 谢今朝把很久没修剪,长及耳下的头发往前拨了拨,勉勉强强遮住伤痕。 “小同学,看你样子挺乖啊,别学人家打架,大过年的也不在家陪陪爸妈。”等红绿灯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窥视着谢今朝,口气老态地教育他。 司机没想到他这一句话引得谢今朝发怒,冷不丁拿起他水杯架上一只满是茶垢的玻璃保温杯往挡风镜上砸,直接把挡风镜砸得半面都是裂纹。 他把车开到应急车道刹住,回头看向正低头死死拽着自己头发的谢今朝,说:“你这样就不对了……” 司机话还没说话,谢今朝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百元钞票扔在副驾驶上,颤着声问:“够不够?” 那一堆钱粗略估计也有三四千,出租车都是便宜车,找相熟的汽修店五六百就能换下。 只是大过年的,占人便宜总归不积德,司机只拣出一千块钱,多几百算作赔偿他那一瞬间的惊吓。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把剩下的钱还给谢今朝,谢今朝就已经径直下了车,怎么叫也不回头。 泉市地处东南沿海,常年无雪,谢今朝却觉得整个人都冻得僵硬,像在冰窟里走过一回。 前面的人在抽烟,吸入一大口二手烟的谢今朝竟然觉得有些餍足,昏昏沉沉地挪到便利店里,跟柜员要了几包烟揣进口袋。 “怎么才回来?”小舅开门看到他时嗔怪地说:“昨晚肯定通宵了,看着这么累。” 年夜饭和往年一样,两个人打火锅,宠物的食盆里也满到溢出。 骨汤在浅口锅里沸腾,谢今朝小心翼翼地坐下,还是触动了伤口,深吸一口气,平日里令他食欲大开的气息这时只觉得令人作呕。 海鲜要吃鲜活,盘子里的虾蟹在蠕动,在汤锅里无助得转为红色。红色,小舅穿着红衣服,冰箱上贴了一张红联,“年年有余”,在桌下摇尾的小狗也被套上了红色毛衣。 他伤口里渗出来的血也是红色,黎越强迫他看的影片里,镜头对准下身撕裂的伤口,整个腿根都是半干的血迹。 “好了,你要是太累了就先去睡吧。”小舅说这句话时不大开心,但不是发怒,只是像对违约的朋友的抱怨。 谢今朝如蒙大赦,拖着步子回到房间床上躺下,悄悄在厕所里把晚上的年夜饭吐了个干净。 除夕当日鲜活的海鲜供不应求,小舅一定是早早就去市场排队准备这一餐。谢今朝想到小舅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仔细准备的这一餐饭给他吐进下水道,跪在马桶前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疼痛反而让他宽慰,谢今朝呼出一口气,黎越的信息又进来了。 “把下面换药的样子拍给我看。” 谢今朝机械一样去包里拿出今天开的药,对着手机镜头分开双腿,把裹了消炎药粉的棉球用手指捅入深处,再把沾了血的手指拿到镜头前晃了晃。 视频发过去后,黎越没再刁难。谢今朝洗干净手,打开排气扇,坐在地上一根接一根点燃那三包香烟。 最开始他还不会抽,被呛得连连咳嗽,又被那种舒畅感引得用力吸入更多的烟雾。 抽到第二包时,谢今朝就能够熟练吞吐,如同老烟民。 抽完所有的烟后,他更加神经质的把烟头吃进嘴里咀嚼。苦涩的卷纸和滤嘴的海绵,以及半是草木灰的残余烟丝在嘴里混合成难以想象的恶劣味道。 这时终于迎来新年,外面的电视里放着的《难忘今宵》从门缝里挤进来,烟花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谢今朝迅速崩裂的这一年的终结。 哪怕是这样,今天还是要比明天好,今年也要比明年好。 从枕头下摸到新年红包时,谢今朝还想不到在KTV里拍下的那些视频,会如何成为一份新年大礼,辗转流传到小舅的手上。 “你好,是谢今朝的家长谢贺吗?我是他高中的班主任杨老师,有很严重的事情需要和你沟通。” “什么事?”谢贺紧张地往谢今朝紧闭的房门方向看去。 “今朝在你身边吗?” “他还没起床。” 事实上谢今朝起床了,他从房间里冲出来抢过谢贺的手机挂断。 “怎么回事,招招?”谢贺的神情严肃,说得话还是在试图缓解谢今朝的紧张,同时嗅到谢今朝一身的烟味。 谢今朝按掉再次拨入的电话,把谢贺的手机关机,想要放到旁边的茶几上,颤抖的手却根本拿不住手机,只能任它摔在地上。 早上谢今朝先是被不断打给他的电话吵醒,他打开社交软件,再一次回到了前天晚上,痛苦或者是快意的呻吟在所有群聊中回响。 “不要,求你了,小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求你了。”谢今朝缓缓在小舅腿边跪下,抱着他的双腿祈求。 小舅弯腰捡起手机,说:“招招,我可以等到你好一点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能不知道。” 第十六章 度一切苦厄 尽管已经破败不堪,满大街写满“拆”字,下水道冒出的臭味弥散,这一带还能看出曾经繁华商业街的痕迹,褪色破裂的招牌记录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尚。 黎越把车停在小巷里,走几步就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大富贵卡拉OK”的霓虹灯牌积了一层厚重的灰,门把手上生锈的铁链缠了足足十几圈,黎越拿起挂锁,想看看能不能撬开时,发现锁竟然只是个摆设,根本就没锁上。 午后路上没什么人,黎越拉下那些铁链,推门进去,谢今朝紧随其后,小狗自然跟在他脚边。 进门以后,谢今朝打了个喷嚏。仅仅是一门之隔,外面的街上热到走几步就浑身湿黏,歇业已久的KTV里的寒意却比冷气房还要足。 到处都是灰尘,谢今朝靠在前台的桌子上抽烟,桌面上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出一颗大大的爱心,圈住枯萎的植物和招财猫,以及一沓酒水单。 黎越于心有愧,难得手足无措,围着谢今朝打转的小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空旷无人的前厅传来渺远的回声。 谢今朝抽完烟后,左右看了看,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水晶扶梯,黎越提着在药店买的一大袋东西跟在后面。 KTV结业时,也变卖了所有的设备和家具,连门都被卸下来的包间空空荡荡,黑色的瓷砖地上散落着酒瓶和烟头。 谢今朝随便进了一间房间,在地上铺开垫布,迟疑了一会儿后熟稔地给手消毒后戴上医用手套。黎越识趣地把小狗抱上垫布,看谢今朝小心翼翼去揭小狗右眼上贴着的胶布。 小狗很懂事地配合谢今朝,只在血肉模糊的眼窝暴露在空气中时瑟缩了一下。 诊所的医生技术有限,小狗眼周的皮肉已经有化脓的趋势,谢今朝皱着眉头,接着黎越打的手电筒光,仔细割下溃烂发炎的腐肉。 哪怕谢今朝的外貌看上去早已经放浪行骸,这一刻的他依旧温柔妥帖,黎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不带着想要占有此刻的贪婪,只生出一种在神像面前祈祷时,心愿一桩桩一件件浮出浑浊水面的清朗。 撒上消炎药粉后,谢今朝将纱布裁剪成合适的大小,轻轻掸去小狗眼周皮毛上的灰尘,贴上纱布,让伤口与外界隔绝。 黎越短暂地嫉妒了片刻那只小狗,不只是因为谢今朝对它的耐心,更是因为它的伤口可以轻易的通过手术和药物愈合,而他的、谢今朝的,以及他们之间,有太多溃烂流脓却又无可奈何的伤口。 接下来的整晚,谢今朝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墙边,闭着眼,什么也不做。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黎越看得清清楚楚,谢今朝的身体在颤抖,以最小的幅度和最轻微的频率颤抖。 再次见到谢今朝已经有两个月了,脱离最开始的愤怒与不安,黎越开始能理解谢今朝的纵欲与自毁。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有些时间是没办法跨过去的,必须要找一些事情搅浑这段时间。不同的是,黎越选择伤害别人,而谢今朝伤害自己。 而余下的时间不过是一段漫长的博弈,和身后黑色粘稠的潮水的赛跑。跑不过又没有人或事可以拉一把的话,就会彻底输掉。 黎越看着颤抖的谢今朝,想到的却是黎征华,他和谢今朝共同的父亲。从北往南的路程,他亲手制造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当作垫脚石,除了贪欲以外,黎征华的心里还有什么? “被退学以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公园里一直坐着,坐了好几天,我感觉自己好像快死了的时候,有个人冒出来问我要不要找工作。” 天蒙蒙亮的时候,谢今朝突然开口。他的表情平静无波,说的话难得条理清晰。 黎越往他附近靠了靠,等着他说下去。 “我问他什么工作,他说KTV,然后他就问我,有没有被男人操过。” “我点头,他就笑了,说我看起来就像个骚货。然后他说要试试,半夜公园没什么人了,他叫我直接脱裤子跪下,我不想,他就拿皮带打我。” 又是皮带,KTV,被皮带捆住的手,被当作一件工具的身体。之前黎越对他所做的一切像一个预言,谢今朝摸着捆住手腕的皮带,觉得理所应当,这是他的命中注定。 被皮带抽出的伤口被汗水渗透,阵阵刺痛传导到谢今朝的脑中,他闭眼享受安详感。 “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还挺下贱。”那个人捏着谢今朝的下巴,嘲笑着他的表情。 他让谢今朝管他叫哥,全哥。全哥像是当初在KTV轮奸过他的那些小混混长大的样子,又高又壮,胸前纹着猛虎下山。 全哥对谢今朝也好也坏。好在KTV里遇到难缠的客人时,全哥都能出面摆平,坏在他是个粗人,克制不了施暴的欲望,而谢今朝的下限早就被破坏殆尽,沉默地领受一切。 他的无底线开始让全哥觉得害怕,全哥在谢今朝的鼓励下,险些真的把他掐死,但很可惜,全哥还是在临界线松了手。 谢今朝躺在床上,氧气再次进入气管,进而传递到全身的细胞。 没有死里逃生的侥幸感,只有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如何打发的迷茫。 浴室里有人在冲冷水澡,水声发闷。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到在里面洗澡的人不是黎越,不是李白旬,更不是陈进真。 全哥裹着浴巾走出来,纹身的色彩比谢今朝第一次看到时要暗淡一些。 他看着谢今朝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痕,面露惧色。 “对不起,我……我老是忍不住。” “没关系。”谢今朝笑笑,灼热的烟灰掉在脸上,全哥想替他抹掉,却被他挡住。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怕哪天真把你弄死。”全哥坐在床边也点了一根烟。 谢今朝不懂,为什么他只是什么都不做,巴掌、拳头,或者是酒瓶、皮带,他躲都不躲,也会让人害怕,除了黎越,反而是他害怕黎越。 KTV的薪水之外,全哥还额外给了他一大笔钱。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KTV附近的大排档,全哥叫了一大桌菜,仔细看了会儿谢今朝吃饭。 “你不吃荤的?”他问。 谢今朝点点头。 “为什么?你不会信佛吧?” “没有。不爱吃。” 长久的沉默后,全哥叹了口气,说:“我看不懂你这个人。” 谢今朝没回答,像喝水一样不停地喝啤酒。 “你拿了钱,在小城市买套房子应该够了,剩一点钱拿去学门手艺,别再干这行了。” “干这行不好吗?”谢今朝反问。 “哪有男人一辈子干这种事情的,你还年轻,底子也干净,还来得及走正道。” 谢今朝干笑一声。 “你别不当回事,我比你大了十岁,见的事情比你多多了。还有,一定要记住,不能沾毒,沾了毒就完了。” “怎么样不算完了?”谢今朝又问。 “你有时候问的问题跟小孩似的。”全哥也笑了:“找个正经稳定的工作,成家立业,孝敬父母。” “好,都听你的。”谢今朝认真地点点头。 钱可以拿来干什么?第二天早上,谢今朝看着银行户头上一长串数字。小舅的作品还在源源不断的产生版权费,另一张卡里还有黎越留给他的一大笔钱。 谢今朝取了一些现金,装了满满一背包,走到桥上一沓一沓地抛洒那些红色钞票。钞票落入水中被快速地浸湿,顺着水流的方向远去。 背包空了以后,他跨上桥的护栏,纵身一跃,溅起水花。 - “爸爸。” “不对,叫舅舅。” “爸爸。” “舅舅!” “爸爸!” 满脸泪水的谢今朝把手机递回给他时,谢贺想到的是谢今朝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爸爸,谢贺花了很多时间,才纠正过来谢今朝的称呼。 领养谢今朝时,律师说他之前生了一场大病,什么事都记不得了。幼儿园老师说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他就固执地把谢贺当作他的爸爸,时不时问谢贺,妈妈去哪里了。 点开视频前,谢贺快速回溯了一遍过去十几年谢今朝的成长经历,怎么也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在谢贺眼中谢今朝由内而外都毫无瑕疵,阳光善良,积极乐观。 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谢今朝沉溺色欲,生活淫乱不堪,活该和校外的人约炮被骗,被……谢贺不想把那种词语放在他看着长大的谢今朝身上。 还有人说,之前看到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他被人那个过了。 “小舅,你别生气,是我贪玩,结果遇到坏人了……”谢今朝嗫嚅着说。 视频播放了十秒钟中以后,谢贺忍不住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朝远处一扔。他用足了力气,手机在地砖上碎裂开来,旁边路过的小猫惊地跳上椅子。 谢今朝跟着一颤,睁大眼睛看着谢贺。谢贺按了按额头,说:“我不是和你生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谢今朝为什么不告诉他?谢今朝这时候一定比他更害怕,但谢贺这时候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隔了很久才沙哑着嗓子说:“先去医院吧。” 谢今朝胆怯地回答:“我去过了。” “还疼吗?” 这句话,像是拧开了谢今朝身上的什么阀门,本来只是眼圈发红的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弓着背,抱着头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平时喂的猫猫狗狗都凑了上来,舔着他的裤腿像是要安慰他,谢今朝看到,却哭得更惨了。 谢贺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上前给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谢今朝披上外套,拍了拍他的背:“等你好了,进来和我说清楚,我在书房等你。” 谢今朝抬头,看着小舅离开的背影,胸口撕裂一般的剧痛,呼吸变得困难,胃里也一阵阵犯恶心。 谢贺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见谢今朝惶然的眼神,之前星星点点的怒火瞬间荡然无存。他快速走到谢今朝身边,抱住他不断颤抖的身体,坚定地对他说:“招招,你对小舅说实话,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人逼你的。” 谢今朝看着面前的地板,眼神失焦又再聚焦。 “没人逼我。”谢今朝空洞地回答,留恋地挣开小舅的怀抱。 想到黎越有过的威胁,李白旬也告诉过他黎越对试图报复他的人的所作所为。哪怕他再不谙世事,他也清楚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要是得罪了黎越,一定会出事的。 他不想让小舅被卷进来,其实他已经习惯了,不过是被黎越当作一个玩具那样蹂躏,再久不过一夜,他能忍得下。这次是他太蠢,和李白旬上床惹恼了黎越,以后注意就好,只要听话配合,黎越总会毕业离开这里,或者对他感到厌倦,到时候事情就结束了,他又能过之前普通人的生活,只要再忍那么一阵子。 “招招,哪怕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查清楚发生什么事,你懂吗?”谢贺的口气坚定,像长钉嵌入土地般扎实。 谢今朝摇头。 你会失望吗,小舅? 第十七章 我的身体是一座囚笼 黎越当然知道谢今朝没有死在那天晚上的河里,但听到他这段描述时,胸口还是一阵阵地发闷。 河水向前流,挟裹着谢今朝往前漂流,水体浑浊不清,集合城市各处的腥臭,谢今朝在水里睁开眼,双眼刺痛,看见薯片包装袋,枯黄的树叶,刚刚被他扔下去的百元钞,用过的避孕套,都在和他一起漂流。 河水的流速越来越快,水面上的世界越来越遥远,谢今朝再次被包裹在令他安心的窒息感里。 可是还是没有死成,河里冬泳的人把他救了起来,肮脏的河水从口鼻中被挤压出来,谢今朝狼狈不堪地重回人世。 他开始另一种生活,生活在变卖身体的时间的间隙之间,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身体一旦失去疼痛、性快感和屈辱感,不安和绝望就再度蒸腾,烟酒不足以解决问题,好在有客人给他带来了一种小药片。碾成粉末点燃,透过迷蒙的烟雾,他看见自己精液横流的脸庞,陌生人的阴茎在喉管中进出,他像动物一样高高拱起臀部,袒露出肛塞的底座。这具身体就应该落得这样的下场,被廉价地使用,放在网络上承受污秽下流的言语。 他还在无法控制的时候尝试过其他的手段,烧炭、割腕、跳楼,但永远阴差阳错地幸存,直到黎越出狱,他们上路。 谢今朝的双腿缠上黎越的腰,脱下了他的裤子,用手抚慰后,直接坐在黎越竖起的阴茎上,上上下下的耸动身体。 黎越不想看他的脸,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开裂的纹路,右手抓着谢今朝的手腕,摸到上面粗硬的割腕伤痕,来回的摩挲。 从他们之间并不美好的第一次开始,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八年的时间,对彼此身体的熟悉程度堪比老夫老妻,尤其是谢今朝的讨好与迎合,依旧循着黎越开始强迫他所做的那样,谢今朝是全世界最懂如何让他畅快的人。 不久以后,黎越收获了罪恶无比的快感,他不敢提起和面对的往事,谢今朝用身体提醒他。 大概是谢今朝的呻吟声让那只独眼的小狗产生的误解,谢今朝跪伏在地,含入黎越的阴茎努力的挑逗时,小狗突然从走廊窜进来,一口咬住黎越裸露的大腿。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黎越深吸了一大口气,小狗咬住他死死不松口,直到谢今朝起身,才拔出牙齿,对黎越发出充满威胁的低沉叫声。 谢今朝看着黎越皮肉翻卷的伤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手擦拭嘴边的津液,一手奖励性地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邀功一样死命冲他摇尾巴。 “你别吓阳痿了。”谢今朝一脸恳切,像是真的在关心黎越。 黎越说不出话,看谢今朝也没有给自己伤口上药的意思,不大高兴的自己给伤口止血消毒。 买来给狗用的医疗工具最后用到自己身上,心里冒起一小丛无名火。狗是他抱回来的,也不知道能冲谁撒气。 谢今朝笑盈盈地看黎越给自己上完药后,抓着黎越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前。 “试试看,别真的吓不行了。”他说。 黎越隔着衣服碰到他戴着的乳环时,一阵冷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他轻轻抚摸那只圆形铁环,谢今朝配合地低喘,叫声细碎,像卡顿的老收音机。 “真的舒服吗。”黎越蹙着眉头问他。 他没等谢今朝回答,他能猜到谢今朝要说什么,也猜到自己绝对不想听那些自厌自贬的语句。 他的手往上抚摸,停在谢今朝硌手的下颚骨上。 “我们像普通人那样做一次好不好?”黎越说不出口的是,忘掉以前我一点点训练你做的事情,忘掉窒息、反缚、深喉和一切让谢今朝显得卑贱的事物,从零开始。 谢今朝拨开他的手,张开双腿,两指轻巧地扩开后穴,向黎越展示他充满情欲意味的下身。 穴口糊满粘稠的白色精液,暗红色的肠肉迟缓地收缩着,像一只正在移动的蠕虫。更深处的肠肉打了钉,金属的光泽被黏液覆盖住。 黎越看着那个容纳了自己太多恶念的孔洞,它现在地状态几乎可以用恶心来形容,极度的情色与引人反感的丑陋之间的边界本来就薄到一碰就碎。 谢今朝摸到其中的一颗钢钉,用力地按下去,使劲的揉搓。 “这里……嗯……是……是那里。” 他的身体显然亢奋起来了,常年不见光而惨白的皮肤泛起一层淡粉色,舌头微吐,眼球时不时上翻,前面的阴茎耸立起来。 快感冲击之下,他还不忘从脱下的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后咬在嘴里。 黎越想起他们之间有一段还不错的时间,是谢今朝高三那阵子,那时候他多少表面上从小舅惨死的事情里缓过来一些,也还会想一些未来的事。 黎越那年放弃申请大学来陪他,他们租下一间公寓楼同居。那一年里,黎越有时候会觉得他们像一对正经的情人,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找谢今朝的敏感点。 秋天的傍晚,他们两个人都弄得满身是汗,从床上卷着被单一起滚到地上,热得要化掉,铁蓝色的墙漆,音箱里放来助兴的慢节奏歌曲,床头柜上拆开的避孕套包装盒也跟着一起融化。 那是他们向天生的、无法抵抗的残忍命运中偷来的一年。 那一年谢今朝被接二连三的遭遇震的稀里糊涂,粗糙麻木地生活,不敢感受爱恨,只把自己当作一个过往经历一片空白的人,跋涉过每一天。 而黎越从出生开始就被挤压成薄片、透不过气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一个喘息的机会。那一年是他们共同的成人礼,其他形式的快乐都有欺骗性,而快感是实实在在的愉悦。 谢今朝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掀起黎越的上衣,在他紧实的腹肌上描出一个爱心。 “我死多久以后,你会忘记我?”他躺在黎越的怀里,呢喃着问。烟头在他大腿根部被按熄,新添的伤和许多圆形烙疤重叠在一起。 不忘记的最好方式是写下来。谢今朝的小舅也写过一本书,没有公开出版过,只是为了不忘记。 黎越陪谢今朝整理谢贺遗物时,在他电脑里找到了一个文档。里面一个十万字的故事,记录了一桩连环杀人案。 凶手是三个人的小团伙,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其中有一对情侣。 他们离开戈壁上的故乡,南下闯荡,行窃一位香港商人时被发现,情急之下失手将其误杀。 港商身上的现金让他们过上了全然不一样的生活,那种生活好到结束它的痛苦不亚于刀割皮肤,而过去在故乡的生活被衬托成不堪的样子。 一切都是亮晶晶的,酒楼里的高档菜色料理得油润光亮,进口面料裁的西装洋服和脚上的皮鞋一起发光,金银珠宝反射的光芒和它们本身一样沉重,舞厅里的音乐也会发光,还有高级招待所的浴缸,卡拉OK的灯球…… 而钱就是这个闪亮新世界的入场券,北上的商人带着瞩目的港台腔调,在人群中像一辆亮着红灯的运钞车。只要一个血肉横飞的暴力深夜,就能换来长达几个月的安宁。 一开始,黎越和谢今朝以为那只是一本犯罪小说,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真实的记录。 这几个月来他们挨个寻访那些杀人的地点,再一次确认这些地方和枉死鬼都真实存在。 这座落败十多年的卡拉OK,在拆迁前还算位于黄金地段,按理说不该这么冷清地挂着一把根本没有锁上的大锁这么多年。 阻挡它开门营业的,是闹鬼的传闻。靠近清晨的下半夜,店里旺盛的人气渐消的时候,渺远的闽南语歌幽幽地从某个房间飘到走廊。 “啊哈谁人会冻了解,做舞女的悲哀……” “暗暗留着目屎,也是格甲笑嘻嘻……” 谢今朝睁眼,和黎越对视。 他们都听见了走廊外陈旧的女声,这首比他们要更加年长的老歌,正在迷茫无助的徘徊。 他们共同的父亲黎征华就是在这里,亲手切碎某个中年台商的尸体,冲入下水道。为了掩盖碎尸时发出的噪声,他的帮手在旁边反复点播这首歌,一遍又一遍。 - 除夕夜的家宴过后,黎征华按照惯例,把黎越送入别墅的地下室里那间空无一物的房间,将他禁闭在其中,没有光照,关上们后房间是纯然的黑暗,也没有食水。 黎征华说这是还他在去年里犯下的罪过,赎罪。 黎越盘腿坐下,他不懂黎征华对赎罪这个概念的人痴迷,也不觉得自己有过称得上时罪过的举动。 关禁闭的方法是黎征华身边那个葛老师提的,黎征华年纪越大,就对他越言听计从,这间郊区别墅也是按葛老师的意思买下设计的,葛老师的信徒们平时就在这里聚会。 黎越重获自由时,已经是大年初五了,他这天才知道他给谢今朝录下的视频已经传播的到处都是了。 那是他的所有物,现在被无数双充斥着淫欲的双眼凝视。 让李白旬帮忙处理那些把事情闹大的小混混后,黎越给谢今朝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在谢今朝门口敲了五分钟的门以后,一个面目憔悴的男人给他开了门,戒备地盯着他。 谢贺,黎越一眼认出了他。之前他曾经搜集过这个人的资料,用来威胁谢今朝就范。 黎越面露震惊与担忧,对他说:“我是今朝的同学,也是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今朝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有点担心……” 黎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谢贺看他的眼神里短暂地闪过一丝强烈地不解,随后又恢复到之前的疲惫样子。 “招招没事,就是不愿意见人。”他对黎越说。 “没事就好,能不能帮我跟今朝说一声,我很担心他?” “可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今朝没跟你提过我啊?”黎越故作惊讶:“我叫黎越。” “你姓黎?黎明的黎?” “对。” “好,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招招。”谢贺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只小狗突然从谢贺身后窜出来,一口咬在黎越的小腿上不放,眼神凶巴巴地瞪着他。 它认出黎越,黎越也认出了它。这是开学那天,谢今朝带到学校去的那只小狗,他对谢今朝做的一切,都被这只小狗看在眼里。 第十八章 跟着我勇敢的走下去 幽幽的闽南语歌像不散的冤魂,一直在外面破败的走廊上徘徊。 谢今朝躺在黎越的腿上,黎越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头问他:“你害怕吗?” 谢今朝摇摇头,沉默了很久以后,冷不丁地说:“为什么别人舍不得走,小舅却走得这么干脆?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一次都没有。” “说不定走得干脆才是好事。”黎越宽慰他。 谢今朝点了烟咬在嘴里,隔着迷蒙的烟雾对黎越叫了一声“哥哥”。 “我怎么会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谢今朝喃喃道。 黎越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也难得抽了一支烟,接在谢今朝的烟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之前害怕谢今朝的抗拒和回避,但当谢今朝真正流露出真情实感时,他还是害怕。 黎越发现自己期待的还是五年自惩般的牢狱生活过后,可以甩下过去杂乱不清的一切,亏欠和被亏欠都一笔勾销,开始清清爽爽的,只和自己有关的生活。 但谢今朝在逼他面对,谢今朝惩罚自己的同时也惩罚所有人,和谢今朝在一起,就注定要不停地在那滩烂泥里漫无目的的徘徊。 黎越讨厌被外力操纵,但他也没办法放谢今朝一个人过那样的生活,不管是做哥哥还是做情人,他都负责到底。 包房没有窗户,却有来路不明的冷风在房间里徘徊。 黎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伴着歌声和冷风睡过去了,随即入梦。 梦里他扮演那个被黎征华分尸的无名商人,看见黎征华举起烟灰缸朝自己的额头狠狠砸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再也动不了。 满手是血的黎征华抱住身边女人的腰,把她揽到自己身边,在女人的脸上用力亲了几下,女人贴身剪裁的长裙上多了几个血手印。 而他们的身后,一个怯懦的少年正在朝这里张望。 明明已经没有意识了,但商人还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四分五裂。他逛过许多次菜场,却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有一天也会像肉铺的猪肉一样,被斩件处理。 锋利的刀刃顺着肌肉纹理割开他的身体,深入骨节之间的缝隙,黄色的脂肪黏在刀上,刀刃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他即将成为三个匪徒踏入新世界的垫脚石之一,北上来到这片新晋的机遇之地时,他忘了这里有很多人还未被文明驯化。 卡拉OK里安装的是高档马桶,陶瓷表面擦得洁净,闪耀着白茫茫的光。这是他最后的体面,破碎的他进入下水道,和所有被遗弃之物共生,输在弱肉强食上的恨意从潮流金曲演化成怀旧老歌,历久弥新。 黎越和谢今朝同时睁开眼,眼神里充斥着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后的迷乱。他们互相对视了很久,意志才缓缓回拨到今生今世。 “你也看到了?”黎越问谢今朝。 谢今朝点点头,说:“可是我没看清。” “没看清什么?” “没看清,妈妈和小舅的样子,只看到黎征华的脸,还是那么恶心。”谢今朝嗤笑一声。 “他们想让你赶快忘记这些事。” “说不定,我们快要见面了。” 黎越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谢今朝频繁地提起死亡计划,是否也是一种呼救? “我们去买纸钱过来吧。” “好。”谢今朝扶着墙起身,咳嗽了几下,握住黎越的手。他们身上梦里起的冷汗都还没消,手中一阵黏腻湿滑。 但他们走不出去,走廊漫长,楼层错乱,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十分钟前的脚步声在十分钟后才响起。 被他们的血亲碎尸的冤鬼不想放过他们。 “不要吧,我不想在这里……”谢今朝一边走,一边喃喃道。 黎越攥紧他的手,对着黑暗无尽的长廊喊道:“冤有头债有主,动手杀你的人已经死在我的手上,其他两个人也已经不在了,放我们走,我们想办法超度你。” 远处先是一片寂静,随后飘渺的闽南语歌曲越来越清晰,音量也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汹涌奔驰而来,一瞬间黎越和谢今朝宛如身处敲响的巨钟里,谢今朝皱起眉头,捂住耳朵蹲下。 黎越被歌声吵得心烦意乱,掏出之前谢今朝给他的水果刀,在手掌上深深割了一刀,垂下手任鲜血滴落在地。 “血债血还,够不够?”他恶狠狠地质问虚空。他一直想不通,自己与谢今朝何错之有,为什么上一代的罪恶,需要由他们来承担? “哥哥,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面对愈演愈烈的诡异景象,谢今朝抬头与黎越对视一眼,问道。 “但是你不该死,黎越,你还有未来。”谢今朝突然夺过黎越右手握着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破自己的咽喉。鲜血从喉咙的破口里喷射出来,洒在布满尘土的水晶楼梯,和褪色的油画壁纸上。 他是完完整整的罪恶结晶,由黎征华与谢晶这对一路南下、谋财害命的情人所生,又由他们的帮凶谢贺抚养长大。日夜交替的精神煎熬,沦为廉价玩物的身体,还有十六岁后一次次的苦痛,竭力生长又迅速枯萎的希望,都是与生俱来的原罪。 阖目前,谢今朝知道有眼泪滴洒在自己身上,像高浓度的酸液一样,炙热地钻入身体深处,是带着痛楚的挽留。 - 自从大年初一那天出了事以后,谢今朝一直独自待在房间里。小舅会在他的门口放下一日三餐,他勉强自己吃下去,为了不让小舅更加担心,他像水泥灌浆一样不带感情和食欲,把那些往日里可口的食物填入口腹之中。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这是这些天来小舅第一次找他,谢今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门开了。 谢贺看着他蓬乱的头发与颓败的神色,心里像在针板上滚过一回一样刺痛。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谢贺先开的口。 “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谢今朝点点头。 谢贺摸了摸下巴,接着说道:“你那个叫黎越的朋友来找过你。” 听到这个名字,谢今朝的身体无法自抑地一颤,被谢贺看进眼里。 “他不是你朋友,对不对?” 谢今朝这时候不再有辩解的力气,只是低着头保持沉默。 “你跟他之间是什么情况,你从头到尾跟我讲一遍。” 谢今朝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小舅的口气前所未有的强硬,像是问罪。 只有谢贺自己知道,自己这时的暴躁,只是为了遮掩心中缓缓生发的恐惧不安。那段他竭力逃离的、充满着血腥与贪欲的过去,出其不意地在十几年的安稳生活后,慢慢浮出了水面。 尽管还没确定那个叫黎越的男孩,和记忆里噩梦般的男人除了姓氏相同以外有什么联系,但谢贺的直觉告诉他,好日子到头了。 谢今朝走出房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顾自喝了一杯水,开口道:“我是在开学那天,遇到黎越的。” “从开学那天就?”谢贺给自己点了根烟。 谢今朝深吸一口谢贺呼出的烟,点了点头。 “从开学那天开始。”谢今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深呼吸,以为能压下去,却无法自控地发出一声充满了委屈的呜咽,接着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一边哭一边零零碎碎地讲述这半年发生的事情,故意略过许多耻辱的细节。 谢贺心情复杂地坐到他身边,抱住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谢今朝,像是等待命运的宣判一样,等谢今朝发泄结束。 “我好怕……我好痛……小舅……对不起……”谢今朝的哭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短句。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他不让,他说……他说他有办法让你丢掉工作……” “黎越一个中学生,能有这么大的本领?” “他家里……他家里很厉害。” 谢贺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他爸爸的名字?” 谢今朝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黎征华?” 谢贺打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键入黎征华的名字,搜出了大量与他有关的新闻,是本省政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 看到黎征华的照片瞬间,哪怕谢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中了当胸一箭。 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黎征华已经改了名字,把自己的出身洗得清白干净,谢贺还是能一眼认出他,认出他那双时时刻刻处在狩猎中的双眼。 谢贺怎么也想不到,他随便选中的城市,竟然会是当年黎征华金盆洗手后,选来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他合上电脑,对谢今朝斩钉截铁地说:“招招,我们必须要走了。” “走去哪里?”谢今朝困惑地看着谢贺,他没想到一向犹豫不决的谢贺,会忽然间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我这几天想一想。”谢贺摸了摸谢今朝的头:“招招,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小舅都会保护你。” 谢今朝木讷地点点头,在沙发上蜷起身子。他的神志尚且处在视频到处流传所带来的打击中,对小舅的话反应很迟钝。 直到几分钟后,黎越专属的来电铃声响起,从卧室像一把飞镖一样直击他的心口。 谢今朝晃晃悠悠地走进房间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你在哭?”黎越地口气难得慌乱起来。 谢今朝没有说话。 “你听清楚,我虽然让那些人拍了视频,但我没让他们把那些视频发出去。出这样的的事情,我也没想到。” “嗯。”谢今朝没想到黎越会主动解释这些事。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会补偿你,你可以开个价,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警察找你调查情况时,你咬死是那几个小流氓干的,不准提到我,记住了吗?” 谢今朝没有回答,黎越急促地追问:“你听到了没有?你乖乖听话,我以后不会为难你。” 谢今朝看着手机屏幕,按下了挂断键。 他走到谢贺面前,涣散的眼神坚定起来。他不想再懦弱下去了,谢今朝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并且他听出来,黎越是害怕把事情闹大的。 “小舅,我们报警吧。” 令谢今朝意外的是,谢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招招,我们不能报警。” “你刚刚在电话里说的,我都听到了,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事?” 被谢今朝挂断电话后,黎越又打了几个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在他烦躁地第五次拨通谢今朝的电话时,戴述像幽灵一样,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开启的门边,对他说。 黎越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得粉碎。 “你做了害怕被爸爸知道的事情,对不对?别怕,告诉妈妈。”戴述脸上浮现诡异与温存兼具的微笑,缓缓靠近了黎越。 第十九章 闪闪的泪光 鲁冰花 谢今朝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坐在车后座上,黎越抱来的小狗正在舔着自己的手指,但黎越不在。 他急促地摸向自己的喉间,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伤口,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抱起小狗,看小狗右眼上的伤口。伤口被换过药,贴上了新的纱布,又证明记忆里昏睡前的事情真实发生过,他和黎越走进那间废弃的卡拉OK,遇到过去被黎征华分尸的冤鬼。 谢今朝点了根烟,走下车到那间卡拉OK门口,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锁,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尘上没有任何被碰过的痕迹。 “谢今朝。”黎越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谢今朝怔怔地往后退了几步,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愣,伸手碰了碰玻璃,玻璃后一切和他梦中如出一辙。 “小谢,是他放过我们了。”黎越说着,从手上拎着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沓纸钱递给谢今朝:“趁半夜没人,我们点了吧。” “凭什么?”谢今朝喃喃自语道。他接过纸钱,却无法抓紧,任由那些粗粝的黄色纸片飘落在地。 他转身跑回车里,几乎癫狂的翻出藏在坐垫下的白色粉末,对准粉末像溺水的人面对氧气那样急促、竭力地深吸,不管不久之前把药物藏在坐垫下的自己的小小希冀,那就是希望可以在真正的死亡来到之前收回对自己的主权,从药物、烟酒和纵欲里收回,从一点点剥夺他血肉的人和事中收回。 可此刻谢今朝并不想孤立无援地面对这一切。 “谢今朝!”黎越大喊一声他的名字,将谢今朝压制在身下,抢过他手里的药粉。他不清楚谢今朝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中就崩溃,也无法阻止谢今朝对药物的依赖,但谢今朝手里的药物剂量显然超过了人类所能承受的剂量,黎越不能坐视谢今朝就这么突然的死于药物过量。 谢今朝没有反应,身体哆哆嗦嗦地松弛下来,瞳孔涣散地看着车顶。药物起效了,他要短暂地离开自己了。 就像自己无法饶恕别人一样,谢今朝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被饶恕。死在复仇里,他就无须为自己的死亡负责。 常年在死亡边缘游走,谢今朝逐渐意识到,在包裹自己的层层往事之下,最原始、最赤裸的那个谢今朝仍然心有不甘,在被推入必死的深渊中后,他还是想知道是否存在另一种选择,活下去,然后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要为这一部分求生的自我负责,同时也期待自己不再有选择权,他很想死在某个意外中,那样他就对自己问心无愧。 可是当谢今朝好不容易等来的机遇来临后,他又成了一个莫名其妙被赦罪的幸运儿,被缠绕了几十年的怨灵放了一条生路。 这种宽恕竟然就真的像宗教故事或是童话故事中许诺的那样发生了,既然自己可以被原谅,那么不原谅过去的自己是否太站不住脚? 确认谢今朝不再有过激举动后,黎越开着车门,侧坐在副驾驶上,双腿伸在车外,在面前点起一座火堆,看着火苗卷过纸钱,星星点点的纸灰飘进卡拉OK没了玻璃的窗户里。 烧完全部的纸钱后,他双手合十,弯腰拜了一下,又回到驾驶座上,拧钥匙打火,踩下油门,在凌晨驶离这条老商业街,驶向明天和前方,与街上的醉汉、清洁工,以及所有象征着昼夜交替的人物擦肩而过。 - 黎越没有隐瞒,将这半年来他对谢今朝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戴述。 戴述平静地听完这一切,淡淡地问黎越:“你猜你爸爸和葛老师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对你?” 黎越脸上的惊惶被戴述尽收眼底,给她带来一星亢奋。这种惊惶让她觉得黎越终于在向自己靠近,婴儿阶段对母亲的依赖复现。 “小越,你好久没和妈妈说这么多话了。”戴述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别怕,妈妈会想办法的。” “真的有办法吗?我不想被……爸爸会让葛老师惩罚我的,我不想那样。”戴述古怪的关怀此时反而给黎越安全感,引得他走出冷硬的外壳,摆出一副羔羊跪乳的虔诚模样。 “不要害怕,小越,你没错,错的是他要勾引你。” “妈妈也觉得是他勾引我,对不对?我不是那种人,不是葛老师说的,来找爸爸复仇的恶魔,我不是。”黎越知道自己将在未来鄙夷此刻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他还没有能在每一分每一秒控制自己的本事,这一刻的他与凌辱谢今朝的他并无区别,只是遵循本能。 “相信妈妈,妈妈会帮你处理好的,只要你听妈妈的,以后葛老师和你爸爸,你都不用再害怕了。” 明明是仓促狼狈的逃跑,谢贺却觉得似乎如有神助。 离开这座城市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在他做出决定的第二天,一座离这里足够远的中部城市里,有一家出版社向他递来了图书总监的职位邀约,愿意收养家里养着的种类繁多的小动物的人家奇迹般出现,连离开的路上,都是一路绿灯。 谢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抱着小狗的谢今朝,噜噜这是他唯一带走的宠物,是咬了黎越的那一只。 谢今朝低着头,呆滞地抚摸小狗脑袋上的毛。 “招招,等合适的时候到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报警,好不好?” “小舅。”谢今朝忽然抬头,眼神盯在谢贺的后背上:“你在害怕黎越和他家里的背景,是不是?”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招招,我不报警,是在保护你。” “你害怕你的工作被影响,你不能继续写书了,是不是?” 谢贺把车急刹在路边,抱着手叹了口气,说:“招招,我以前是做过很多错事,我是不该活到现在,可是如果没有我,你要怎么办?” “招招,你相信小舅一回,好不好?我答应了你妈妈,要照顾你,直到你长大为止。等你长大了,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等到那时候——” 谢贺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等到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以后,再决定怎么看我。” 谢今朝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车窗外的陌生公路。他眼中的景象继续流动起来,他在像他并不期待的新生活靠近。他的预感没有错,这趟路程的确是更大、更具有碾压性的厄运的开始。 黎越第三十次播打谢今朝的电话,三十次都是无人接听。 他隐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试探性地来到了谢今朝的家。无需敲门确认,单单站在门口就知道这间屋里已经人去楼空。 黎越站到窗边,看着房屋里没能来得及带走的生活用品,和忘记关上的柜门,揣测谢今朝离开的仓促。 但当黎越开始回忆谢今朝时,他想到的不是那些能给他带来快感的画面,譬如谢今朝被他束缚在木马上颤抖的身体,或者是充满了恐惧的眼神,以及非自愿沉沦在极端性爱里的不堪。 他想起来的只是开学典礼那天,谢今朝迟到却不小心推开了礼堂正门,突然面对满满一礼堂的人时脸上的迷茫,还有他坐在自己对面,小心翼翼咀嚼食物的样子。 黎越烦躁地甩甩头,想忘掉这些庸碌不堪的画面。谢今朝只是玩具,出问题就扔掉,他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从来不用珍惜或怀念什么,更新的和更好的永远都在未来等他。 “你是小谢的朋友吗?”黎越身后有人拍了拍他,说。 黎越回头看,是个年纪挺大的老太,就随意点了点头。 “噢,那你应该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吧?” 黎越摇摇头,老太便咕哝道:“我还想着我们邻居关系不错,怎么一声不吭就搬走了,小谢这孩子挺乖的,人也聪明……”那老太说着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一条藏蓝色粗线围巾:“这条围巾,还是他初中时钩了送给我的,说是我自己一个人住,叫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去找他……” 黎越打断老太的话,说:“你这条围巾,卖给我行吗?” “你要一条旧围巾干什么?”老太狐疑地看着他。 黎越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百元钞票,递到老太面前:“我们以前是好朋友,我留个纪念。” 老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钱,解下围巾递给黎越,嘴里还在模模糊糊地说着谢今朝以前的一些事。 黎越听了几句就心烦意乱,谢今朝在老太的口中善良得像一个假人,哪怕是葛老师来验,也未必能挑出错处。 明明就是个想要勾引自己做错事的骚货,黎越捏着尚有温度的围巾走在路上,在心里用最肮脏下流的话骂谢今朝,那个淫荡的东西,他其实就喜欢被人玩、被人操,最好一辈子都活在高潮里,死也死在男人的身下。 他把围巾扔在了垃圾桶里,走出去几百米后又跑回去捡了出来。他要留着这条围巾,等到惩罚谢今朝的时候勒到谢今朝脖子上,问谢今朝要不要再做恶心的滥好人。 第二十章 远离家乡 不胜唏嘘 下一个目的地就在北方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黎越总觉得口里发干,喝了好几瓶水。 谢今朝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他们在过河大桥上,他坐到车窗旁边,盯着桥下裹挟着黄土的浊流发呆。 好几年前他也曾经坐在小舅开的车里,为了逃离和黎越有关的一切北上,经过这座大桥。如今一切人和事都转了个圈,他和黎越一起重返这里。 小舅没来得及告诉谢今朝的秘密,谢今朝现在也知道了。那时小舅说,等到时候再让谢今朝决定该怎么看他。 但谢今朝想了很多年,还是不知道面对好人不够好而坏人不够坏的真实世界,面对同时是保护他成长的至亲和十几桩谋财害命案件的凶手之一的小舅,爱和恨无助地空绞。 “吃点东西吗?”黎越问。 谢今朝摇摇头:“先去那里。” 趁车堵在高架桥上时,谢今朝又给小狗换了一次药。小狗的自愈能力很强,伤口已经基本长好了,换药以后还撒娇一样赖在谢今朝手中不愿意走,谢今朝难得没有赶他下去。 黎越看着那张庙里拿到的、写满作案地址的纸片,谢贺留下的记录文档告诉他们,在这座城市里黎征华一行人闯进郊区别墅里,杀害了屋主一家人以后带走现金和金饰离开。 “我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大门,上面还贴着崭新的红双喜,屋主大概是新婚的夫妻,那些金饰多半是长辈的贺礼。”谢贺写道。 只是黎越开到目的地时,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郊区别墅,而是成为了新开发区,高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闪闪发亮,他们这辆风尘仆仆的车开在其间格格不入。 黎越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谢今朝也跟了出去。他们走到附近一个保安亭门口,敲了敲窗户。 “找谁?”一个年龄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的年轻保安起身回应他们。 黎越给他递烟,问道:“你以前是在这一带住的吗?” “问这个干什么?”保安接烟的手顿了顿,狐疑地问。 “我有个远房亲戚住这里,我过来找他,结果这里全拆了,我认不得地方了。”黎越诚恳解释道。 “噢……你过来求亲戚办事吧?不是我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我看难。”年轻保安转头叫了声:“老陈,过来帮个忙。” 黎越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来坐牢几年,加上最近舟车劳顿,显得人沧桑不少,能被认成是乡下来的穷亲戚,心里一阵唏嘘。 被叫做老陈的人看起来年纪挺大,一脸皱纹,凑到窗口,问道:“怎么了?” “老陈是这里的拆迁户,从小在这一带长大的,你有什么就问他。”年轻保安冲黎越他们介绍道。 “陈叔。”黎越又敬了根烟给他,报出以前那个别墅区的地址,问老陈知不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 “你说老别墅那里啊?我知道,你从这里往前走,下个路口左拐,能看见一座商场,差不多就在那儿。”老陈抽着烟,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据说那地方挺邪,总出事,从拆迁到建商场,工人意外死了好几个,以前发生过杀人案的。不过啊,越邪门的地方,生意越旺,那儿保安工资一个月都舍得开一万呢,专挑好看的年轻小伙子,欸,我看你要是找不到亲戚,拾掇拾掇也能去试试。” “谢谢叔,我去试试。对了,什么杀人案,您能不能给我讲讲?”黎越追问道。 “我也记不清了,八几年的事,那会儿我住别墅旁边的平房里,有一天中午,大日头的,好几辆警车呜啦呜啦地开过来,我亲眼看着担架抬了两具尸体出来,那警察身上都沾血。” “别墅区里住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档次的,我也不认识,就知道这家是对年轻夫妻,做生意赚了大钱,刚结婚不久,就遭了这种事,尸体隔了两天才被发现,好像是人家爸妈打不通电话,就上门看看,谁能想到……” “师傅,我告诉你一件事。”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谢今朝冷不丁开口。 “什么事?哎呦小伙子,你也太瘦了点,是不是生病了?” “那对夫妇,是被我爸妈杀的。”谢今朝咧嘴一笑,口气平淡。 黎越赶紧拉住他,冲老陈解释道:“这我弟弟,以前受过刺激,脑子不太正常,老是说胡话。” 老陈在谢今朝脸上打量了一番,说:“这眉眼看着挺俊的,怎么偏偏出了问题。你当哥哥的不容易。” 谢今朝像配合黎越的话一样,对着老陈连连傻笑。 “是,这趟出来就是来看医生的,看看还有希望没有,一路上受了不少罪。想住亲戚家省点钱,没想到这里已经拆了。”黎越看谢今朝挺入戏,就索性陪他演起来。 “你们这亲戚真有本事,以前能住别墅区的,那不是一般人。” “我哥也很有本事,他想做的事都能做成。”谢今朝拉了拉黎越的手,仰头看着高楼说:“哥,我改主意了,你别管我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小弟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也得等你病好了再说,你先好好配合你哥,把病看好。”老陈以为和他们聊得投缘,感慨道。 “为什么?”黎越皱着眉问他。 谢今朝看着午高峰的人流如织,看着面前象征城市文明的一切,连锁咖啡店门口排队的白领,在狭缝中穿梭的外卖员,散落在地的关于家庭与生活的抱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彻底与这样的生活隔绝呢?一路流放,从异乡到异乡,想象中的未来一次又一次的断裂,而问题比答案多得多。 但黎越还回得去,这就是他和黎越的不同。 “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了。”谢今朝一边走一边说,加入咖啡店排队的队伍。 “不是说好,我陪你吗?”黎越紧随其后。 “你还有妈妈,黎越,现在还来得及。”谢今朝看着菜单说。 “你不会开车,小谢,你自己过不去的。” “想走的话,怎么样都能到的。”谢今朝点了两杯冰咖啡,递给黎越一杯。 “我们拍个照吧。”他走到光线好的地方,握着咖啡等黎越入镜。灿烂的日光似乎有强大的修饰力量,把他们两个流放者在照片里粉饰得阳光、健康。 拍完照后他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一边问黎越:“我还有钱,你要不要?” “你哪来的钱?” 谢今朝给黎越看他手机上的一个情色网站,一点进去就是满屏的各色赤裸肉体。 “我在上面赚了十几万呢,我把账号给你,视频我也不删了,你要是想我了,就看一看。” 黎越关掉手机,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谢今朝。 谢今朝笑了笑,叼着烟往前走,没完没了地走。 “谢今朝!你给我站住!”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直到傍晚时,黎越终于压抑不住,冲谢今朝的背影大喊。 谢今朝没有回头。 “谢今朝!我问你,你到底要什么?”黎越声嘶力竭地喊,不顾路人的侧目。他突然意识到谢今朝缺什么了,是占有欲,谢今朝不停不停地丢掉自我,什么也不给自己留下。 谢今朝终于停下脚步,稍微侧头。夕阳勾出他侧脸干练的线条,束起的及肩发被风吹乱。 谢今朝也在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过去想过做一名兽医,他学得也很好,但被一场轻佻的师生恋断送了学业。 他想沿着当年父母和小舅南下的路,重新走回西北的故乡,可才走到一半,他突然发现他困住他的过去,只困住了他自己。 时间向前奔腾,歌厅里的冤鬼也会宽恕罪人之子,和他承担相似命运的黎越有往前走的勇气,但更多的是遗忘,曾经的犯罪现场竖起万丈高楼,CBD里文明坚硬,过去的杀人案只留在老保安的记忆里。 从头到尾,就只有他自己被卡在过去里。 最后黎越自己一个人回到了车上,小狗冲着他充满戒心地大喊。 李白旬突然打来电话,说自己也到了这个城市,问黎越的位置。 “你来干什么?”黎越疑惑地问。 “谢今朝让我来接狗。”他回答道。 小狗对李白旬的态度要好一些,至少不抗拒他的抚摸。 “谢今朝呢?出去开工了?”李白旬抚摸着小狗头顶细软的毛发,问黎越。 “他自己走了。” “走?走去哪里?他自己一个人能去哪儿?”李白旬急了,追问道。 “回老家。”黎越说。他转身看了一眼谢今朝留下他的小狗,棕黄毛,竖耳朵。 “要是我们都没有回来,狗就拜托你照顾了。” “你也要去?”李白旬问。 “我先去那里等他,他肯定能走到。” 李白旬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你先把伤养好。” 黎越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之前的刀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绽裂开,血隔着身上的T恤渗出。一路奔波,他的伤口一直没能长好。 谢今朝会很忙,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干,要躲避戴述的人的追踪,要治伤,要想办法建立能和戴述抗衡的力量,为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做铺垫,谢今朝不放在眼里的几十年。 他们会各自忙碌,直到不久在旅途的终点,甘肃中部,赵家岭的那座小山村相见。那里是黎征华、谢晶与谢贺的故乡,是一切的起点,也会是一切的终点。 - 时间飞快,谢今朝和谢贺来到这座新城市已经有一年了。 正如来时的一路绿灯,他们的新生活也顺利得不可思议,那一段难堪的过去被打包留在回忆里,时间与生活如常,平静到没有任何值得叙述的故事。 新的宠物,新的同学,小舅出版了新的故事,小有人气。 只是如果事情的真相,也可以与表面一致就好了。 写完所有的习题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谢今朝匆匆洗了个澡,缩进被子里。 今天下雪了,寒假要到了,又是一年新春。 他在被子里褪掉睡裤,熟练的床头柜里拿出道具,一根坚韧的尼龙登山绳,一只造型夸张的电动假阳具。谢今朝把登山绳一头拴在床柱上,打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绳圈,把头伸了进去。 钻入身体的假阳具机械地运转,其实很难给他带来什么快感,谢今朝用它,只是为了还原过去和黎越有关的场景。 他一手拿着美工刀,一手拿着大团的棉球。适度的窒息模糊了他的神智,美工刀在腿根处割出深深浅浅的伤口,棉球及时的吸干血液,整个流程安静又有效率。 割到二十几刀时,他心底那个喷涌着粘稠苦水的泉眼会被暂时封堵住。 小舅不是没给他找过心理医生,但没有一个医生能够让他倾诉出那段过去,以至于他最接近于正常人的时候就是在心理医生的诊室,连医生都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在小舅拒绝报警以后,谢今朝和小舅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隔阂,而他们都把这种隔阂高高挂起,期待有一天时间能够修复一切。 他们都还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谢今朝结束今晚,收起所有的道具的时候,简单计算了最近自残的频率。 比一开始要低一些了,他是在好起来了吧?谢今朝厌恶地丢掉沾血的棉花,像丢掉一点与黎越有关的回忆。 挥之不去的,到底是黎越还是那些具体的行为与极端体验?谢今朝不想深究,他只想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快速地医好自己。 直到除夕夜,他都没有拿出过那些道具,并且可以装作他从未在上一个除夕前夜遭受过凌辱一样,在新认识的朋友家里聚会,打了大半天的联机游戏,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回家。 朋友家不远,谢今朝决定散步回家。路上的商店大半关了门,路人多半提着年礼走得匆忙,偶尔有几句新年快乐飘进耳中,是崭新的口音。 谢今朝穿着麂皮马丁靴,在雪上留下一串脚印,只是这雪不够大,新雪盖不住已经肮脏发黑的旧雪。 落雪让世界变得安静了,也让人变得盲目,所以谢今朝看不到家门口的血脚印,那脚印的颜色和昨天刚刚贴上的春联与福字相映成趣。 家门没有关紧,门缝有一个手指宽,春节特有的电视节目声顺着门缝传出,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谢贺偶尔粗心,之前不是没有过忘关门。 但踩进玄关时,谢今朝突然觉得脚下有些打滑,像打翻了水在地砖上,没来得及擦干,同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怪异又熟悉的味道。 他继续往家里走,看到眼前的一切时,逐渐丢失掉了视力、听觉和其他的感知力。世界在他面前突然变成在童年的周二下午停播的电视台,由五颜六色的停播画面、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百无聊赖组成。 所以谢今朝直到后来,也不知道那个除夕夜具体的样子,哪怕他竭尽所能的回忆。他在警察局里看到的现场照片显示,他照顾了好几个月的小动物被肢解,满地都是尸块和血水。 小舅今晚依旧决定打火锅,食材围着火锅摆了两圈,内陆地区海鲜不好买,荤菜是肉,来自不同动物身上不同部位的肉,被溅满了血滴。 火锅汤在锅里沸了太久,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焦黑底料,和这些不速之客为谢今朝准备的新年礼物,谢贺的人头。 第二十一章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龙门驿站是古城里年代最久远的民宿,几乎从古城同时开业,老板姓铁,年轻时一直在走南闯北,年纪大了才回家乡开了这间民宿。因为老板健谈又上道,且住宿费便宜的缘故,在旅行者的圈子里名声很好。 古城虽然有个古的名头,其实一砖一瓦都是现代产物,前身是个小村子,村里人丁不盛,据说村里许多青壮年很久以前死在附近工厂的爆炸事故里,加上村里位置靠近新修的公路,干脆就拆迁改建了古城,给当地发展丝路文化之旅的添一件噱头。 许多老客最近发现,铁老板收了个新员工,叫小黎。民宿里的员工来来去去很正常,不过这个新人的气质有些特别,说到底就是和这个圈子的人不一样。 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人的相貌,五官线条标志,像一笔一画精心勾出来的,挑不出一丝错处,规整到几乎无趣的地步。另一点就是极少开口说话,常被人误认为是哑巴。 铁老板有次酒后得意洋洋地说,小黎本事大着呢,才来十几天,把他民宿里十几年的糊涂账全理得清清爽爽,一个月几千块钱倒雇来个顶级账房。 有人神神秘秘地提醒铁老板,有这种能力的人何必窝在这间甘西边远的小民宿里,说不定是惹了大祸躲灾呢。 铁老板解释道,他一开始也觉得离奇,不过小黎告诉他,他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的人。 只是过去很久了,这个传说中的人还没出现。小黎一日复一日的守在柜台后,将来往过客的言行举止都收入眼中。 “然后呢?”围在院子里一边烧烤一边喝酒的游客好奇地追问。 “我也不知道了,不过大概是等到了吧,不然小黎也不会走。”讲故事的人喝得微醉,面色酡红说。 “说不定等得不耐烦了呗,哪有什么人值得浪费几年去等的,而且什么年代了,找个人至于坐着傻等吗?” 聊天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几句,小黎的故事即将被当作旅行路上无数似真似假的无头故事之一结束时,一个一直背对着人群坐在院子角落的人突然起身,坐到烧烤炉边,不客气地拿了一瓶啤酒喝,在众人的注视下说:“等是等到了,不过也只见到了一面。” “你怎么知道?”讲故事的人觉得这人莫名其妙,问话的口气带点挑衅。 “因为我就是你们说的小黎。”黎越摘下冲锋衣的帽子,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展露出那张长得标准的脸。 - 落在肩头的雪,就算掸掉,衣服上还是会留下一点湿冷的水气,黎越不耐烦地拿纸巾一直擦羽绒服上似有若无洇湿的地方。 虽然经常到下雪的地方旅游,黎越还是不习惯在雪地里走路,落脚总不安稳。 这里不禁鞭,灰红的鞭炮纸皮散落在雪里,时不时能听见遥远又沉闷的鞭炮声。外地务工的人离开以后,街道也冷清下来,路上最多的就是计程车和公交车,没耐心地不断疾驰而过。 一天前戴述给了黎越这个北方城市的地址,她知道黎越一直在找谢今朝的去向。黎越拿到地址后连夜订了机票,下飞机后就往谢今朝暂住的酒店里去。 走到酒店房间门口,黎越抬手刚要敲门,动作忽然顿住,往后退了一步,对身边的李白旬说:“你来吧。” 哪怕是李白旬这么粗心的人,想到一门之隔的谢今朝时还是胃里紧张的绞痛。除夕夜那场凶杀案上了新闻,他见过谢贺几面,温和斯文的样子,没想到他会以这么骇人的方式死去,整个人被砍了头后,身体又碎成几十块,装在麻袋里堆在墙角,头就放在火锅里一直煮一直煮,煮到锅都干掉。 敲门声有种心虚的短促,马上有人来开门,是来保护谢今朝的当地警察。 戴述给了黎越地址,自然也打点好一切关卡,那警察核对了黎越的脸和照片后,就放了他们进去。 一年不见,谢今朝的样子有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没有之前那么消瘦了,此刻正笔直坐在床沿上,对着拉得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的窗帘一动不动。 “你们要注意一点,不要刺激到他。”看守的警察嘱咐道,一般这种凶案当事人是不能接受无关人士的会见的,但这个姓黎的来头很大,据说是中央的人直接联系的警局,要求他们给黎越放行。 “小谢,是我。”迟疑了一会儿以后,李白旬鼓起勇气,坐到谢今朝旁边,开口道。 谢今朝涣散的眼神在李白旬身上轻扫一下,像是回忆了很久,才说:“哦,是你,那他肯定也在吧。” 说罢他回头,看了黎越一眼,然后重新对着窗帘,一言不发。” 李白旬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饿不饿”来。 谢今朝点点头,说:“是饿了,你帮我去买吃的回来好不好?” “好,你要吃什么?” “吃火锅。”谢今朝的回答让李白旬起了一身冷汗。 “火锅……火锅不方便,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旁边的警察劝道。 “我就想吃火锅。”谢今朝硬邦邦地说。 李白旬求救般地看了黎越一眼,黎越问警察:“他多久没吃东西了?” 警察无奈地摇摇头:“从报案以来,什么都不肯吃,只好打营养剂。”他说着,指了指墙角的输液架。 “那先试试看吧,总比不吃好。”黎越说。 “行,我去弄。”李白旬自告奋勇道。房间里压抑的气氛让他无比向往人气十足的超市。 李白旬走后,房间里恢复成原来的死寂,黎越靠着墙站着,死死盯着谢今朝的背影看,眼神割过谢今朝身上每一寸地方。 谢今朝突然回头,注视着黎越,问他:“吃完饭,你就带我回去吧。” 他眼神里的期待让黎越有些不知所措,黎越揉揉鼻子,点了点头。 李白旬买回来一只电磁炉,勉强摆起一桌简陋的火锅,甚至还是个鸳鸯锅,他把煮菌汤那一头转向谢今朝,顺便招呼警察一起坐下来吃。 那警察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菜惊叹道:“你还挺会买菜的。” “在家里经常都是我做饭给弟弟妹妹吃,我妈工作忙。”李白旬挠挠头,傻笑一声。 “挺不容易啊,你也是学生吧?” 李白旬和警察莫名其妙开始拉起家常,而谢今朝一直低头盯着沸腾的火锅汤发呆,黎越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一开始大家只以为是谢今朝饿了几天食欲好,下了菜以后就吃个不停,慢慢才察觉出不对劲,他吃得又快又急,到后面几乎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小谢,该吃饱了吧?”李白旬问他,谢今朝却置若罔闻,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从沸腾的锅里夹出来的食物。 “可以了,一下子吃太多对身体不好。”警察皱起眉头,伸手想去拿谢今朝手机里的筷子,谢今朝却把筷子紧紧攥在手里不放,用力到手指发红。 “他不对劲,你先把火锅收起来。”黎越命令李白旬道,又起身按住谢今朝的肩,看他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后,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对警察说:“去叫医生来。” 警察点点头,也出了门,李白旬出门丢垃圾,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谢今朝在床上张着嘴喘息,黎越看到他的嘴里满是被烫出的水泡,水泡破开后渗出的血水沿着唇角流出。 他拿纸巾给谢今朝擦嘴时,谢今朝突然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地脱衣服,动作快到黎越都来不及制止。 “这边是怎么回事?”黎越注意到他腿根重重叠叠的伤痕,伸手轻抚了一下,问道。 被摸到伤疤的谢今朝一颤,眼神投向黎越看着的地方。 “这里有什么吗?”他迷茫地反问,突然一张口,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混着血统统吐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毫无意外的旅程 “所以你最后等到人了吗?”有人问道。 黎越小口小口地啜饮易拉罐装的啤酒,唇边沾满泡沫。苦涩冰冷的液体带不来什么愉悦感,他也不期待接下来可能有的意识模糊,只是想揣测谢今朝把自己喝到烂醉的心情。 “等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篝火边的旅友们叫了声好,黎越摇摇头,接着说:“但是他又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地平线远处的戈壁滩。那里是彻底的死地,没有水,也没有生命,连最顽强的梭梭草都难以生存。 五年前,他亲眼目睹谢今朝走入其中,从此以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人群又发出一阵失望的感叹,黎越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点倾诉欲,难道前半生一直困住他的枷锁,只要一点酒水就能短暂解除? “我说说我们最后见的那一面吧,他姓谢,就叫他小谢吧。”黎越抬头看了一眼星空,与他和谢今朝分别的晚上如出一辙。 小谢,念出这两个字,有暖流从他的心脏里泵出。谢今朝的全名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小谢却能纯粹、清澈地代表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亲昵时刻。 - 把食物吐个干净后,谢今朝仿佛吐干净了体内所有的痛苦,像只吐干了泥沙的蛤蜊。 他话不多,但能保证和外界清晰高效地交流,当天晚上就配合警察做完了笔录,回忆出事的那一天时,口气冷静地像是个无关的路人。 对谢贺下手的人一定是惯犯,不留下丝毫的线索,即便不愿接受,但按刑侦组的经验来看,这案子又要成为许多无头悬案中的一桩了,侦办期结束后封存入档案室,运气好的话日后遇到个机缘巧合就破了,运气不好,就沦为涉案人和刑警永远的一声叹息。 办案的刑警在酒桌上谈过许多次这起案子,对彻底沦为孤儿的这个少年来说,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的小舅给他留下了丰厚的一笔遗产,加上版权的收入,他以后的日子里基本不会被金钱的问题困扰。 “那他后来去哪里了?” “跟他那两个朋友回南方了,一开始我们还有电话回访,后来他生活稳定下来了,就不联系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那个朋友倒是对他很好,帮他把这边的琐事都办得干干净净。” 尸检结束后,警方通知谢今朝可以火化尸体了。 谢贺支离破碎的尸体无法修复,被明黄色、印满福纹的软绸盖住,装在纸棺材里即将送入焚化炉。 告别室的房间里消毒水味混着水泥的清香,掩盖不掉败坏的肉身带来的绝望气味。墙角摆下一排白腊梅,李白旬紧张地看着纸棺边一身黑衣、臂带白花的谢今朝,怕他忽然去掀那层遮挡住不堪现实的绸布。 “你想哭就哭吧。”李白旬用力揽住谢今朝的肩,像他安慰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安慰谢今朝。 谢今朝摇摇头,挣出他的怀抱。他应该哭,但他不觉得伤心,不止是伤心,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抽离,他只是在看电视,面前的一切都发生在屏幕里,而他不过是一面又冷又硬的液晶屏外的观众。 黎越站在墙角盯着谢今朝的背影,谢今朝比一年前长高了一点,他还在长大,时间在他身上还有正向的作用,不像自己,被时间拖着往前走。 黎越最开始是怀着狩猎的心态前来,逮捕突然离开他掌中的玩物。可谢今朝过分的顺从害他乱了阵脚,好像之前那些凌辱不再让谢今朝恐惧。 答应带谢今朝回去时,自己更想要的是肆意发泄后的短暂安宁,还是留恋和谢今朝对坐吃饭时那一点虚假的平静?安静的秋夜,食物就只是食物本身,谢今朝咀嚼的样子充满探寻。 黎越知道那只是对他想象中的正常人生活的模仿,但一直模仿下去,幻觉就无限延长,总有一天可以真假不分。 骨灰比谢今朝以为的要轻,装在黑色木盒里抱着带走,一度在飞机里和所有人一起冲上万米高空,最终落脚在黎越给他找的公寓里。 公寓有两间房,小的那间所有家具都清掉,只摆了供桌和打包托运回来的谢贺的遗物,遗像左边放骨灰盒,右边是一摞谢贺出版过的书。 摆遗像时,李白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谢今朝猛然摔碎桌上的玻璃花瓶,捡起一块碎片直戳自己的咽喉。 黎越赶在玻璃碎片戳入气管之前及时从身后抱住谢今朝,李白旬连忙抓住谢今朝的手,抢他手里的玻璃碎片,不知道是谁伤口里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李白旬笨拙地说一些劝解的话,你要为你小舅活下去,你还有自己的生活。这些话李白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一年前对谢今朝犯下错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在后面很多年里,他一边看着谢今朝溃烂在角落里,一边咒骂自己那一点点不合时宜也不被需要的同情心。 可李白旬就是没办法彻底抛下谢今朝不管,哪怕后来谢今朝已经彻底成了件让他不屑的破烂,李白旬还是不断地给他收拾烂摊子。 可能他真的太执迷于那个在新生简历上看到谢今朝的下午了,以至于他常年沦为那个下午的囚徒。成为篮球明星后,他不断的约会各种各样的女人,午夜在陌生的床上睁眼,摸着不同支数和质地的床品,他看到谢今朝的脸。 李白旬不觉得这是漫长隐忍的爱慕,可他的生活只有表面上的钻营、投机与谄媚的话,他就做不了一个完整的人。 谢今朝在黎越怀里挣扎到没了力气,垂着头喘息,李白旬替他清理脖子上的伤口时也不躲、不挣扎。 伤口很浅,也没嵌着玻璃渣,李白旬涂了消毒药水,盖上纱布以后就完事了,这时候黎越开了口。 “你走吧。” “你要干什么?他舅舅刚出事,你不要……” “我叫你走,听清了吗?”黎越不耐烦地打断他。 “真的要的话也再等几天……” 黎越冷笑一声,满眼不屑看着李白旬:“你上了他一次,还上出感情来了?”他捏住谢今朝的下巴,把谢今朝空洞的脸转向李白旬,轻蔑道:“还是你要一起?” 李白旬又气又急,脸色发红,指着谢贺的遗像说:“你别太过分了,他舅舅的骨灰还在这里放着呢!” “这样多好玩。”黎越低头亲了亲谢今朝的耳垂,用眼神向李白旬发出最后一道逐客令。 李白旬走后,黎越把谢今朝放到地上,谢今朝主动地脱下衣服,冬天衣服多,外套,毛衣,衬衫,背心,一件件脱下,在旁边高高堆起。 “你也喜欢这样,是不是?去年一年没有我,你很难受?”黎越双手摸上谢今朝腰,缓缓向下滑动,摸着腿根无数道伤痕,接着把谢今朝翻了过来,用皮带把他的双手绑在桌角上,扛起他一条腿,进入的过程比黎越想象中的轻松很多。 他们的眼神都停留在桌上谢贺意气风发的遗照上,谢贺大概也没想过,谢今朝那样下流的呻吟声会代替哭声,成为送别他的哀乐。 谢今朝知道,现在这些还不够,他还要更多的屈辱、更多的痛楚,多到能够辅助他躲在斯德哥尔摩的表象之后,多到他能扮演好一个精神上的奴隶,这样他就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情感,逃离那座自囚的牢笼。 他一眼就能看出黎越要什么了,有过幸福生活的人,能轻易识别出黎越眼里的渴望。 这次与黎越见面,谢今朝往日的恐惧烟消云散,黎越不过要一个容器,承载他的恐惧与不安,和难以启齿的,求爱的意图。在爱面前,黎越不过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既然如此,那就施舍给他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谢今朝愿意陪黎越演,逢场作戏不是难事,既然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毁了,用自己成全别人他不介意。 只要演得够真,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那时候说不定生活又能变成大道通途。 第二十三章 珠泪落地普及一切 黎越在古城旅店的前台守了好几年,实实在在地管账、干些搬行李、换床单之类轻松体力活,背地里筹措向戴述复仇的事,日子扎实,谢今朝出现的那一天反而悬浮得像一场幻想。 夏天白天炎热,旅店养的老黄狗也生了病,成天趴在前台旁边吐着舌头哈气,几乎不挪位置。 来往的住客都挺担心它,但古城里没有兽医,旅客里有大医院的医生开了消炎药,吃下去也没什么效果,铁老板准备带它去市区看兽医,快要出发前,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一看到黄狗就凑上去,摸着它脊背上的毛让它放松以后,一把把黄狗抱了起来,放在腿上仔细检查。 黄狗对这人也挺自来熟,即便生病了没精力,还是用脑袋一直蹭他的手,虚弱地摇着尾巴。 “狗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今年夏天又太热,它受不住,不过没什么大问题,每天洗两遍冷水澡,白天尽量别放出去就好。”那个人一边摸着狗,抬头对铁老板笑笑,说。 铁老板迟疑地反问:“你是兽医?” “他是。”黎越说。他放下手里那架不断发出女声的“归零”的计算机,对着谢今朝轻轻叹了口气。 谢今朝放下黄狗,走到黎越面前,张开双臂,给了黎越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黎越拍拍他的肩膀,摘掉他头发上粘着的一根狗毛,说:“我带你去吃饭,这里我很熟了。” “好呀。”谢今朝笑眯眯地说。 铁老板和他的老黄狗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打开熟客拉的小群连忙开始八卦。 黎越带谢今朝去的是家烧烤店,刚点完菜服务员就端了一盆烧红的炭上来,一把倒进烤炉底下,炭气洋溢,人也跟着燥热起来。 点菜的时候谢今朝点了许多牛羊肉,饶有兴致地把烤串架在炉子上,看肉里的油水滴到炭上,溅起一滴焦香味,又像模像样地刷调料。 一开始他们不怎么说话,忙着烤串和吃,隔了好久黎越才漫不经心地问:“你在这里待多久?” 他的口气轻松到好像他不是在这里等了谢今朝好几年,只是随便款待一个偶遇的朋友。 “四五天吧,整理好东西,我就要走了。之前没想到会进戈壁,东西不全,还得再去户外店里添一点。”谢今朝讲得兴致勃勃。 “你要进戈壁?” “是啊,没想到小马谷已经改成古城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不过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我想进戈壁再看看。” “当年黎征华和谢晶烧掉工厂后,小马谷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些老人孩子,种不了地,正好要建古城,就都往镇上迁了。”当了几年前台,小马谷的事情黎越知道不少。 “那我们也算给当初死的人报仇了嘛,不算干坏事。”谢今朝小心抿下一口当地的土烧,辣地直皱眉,捏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直接往地上洒,说:“死的人说不定还有我们的远房亲戚呢。” “小马谷不大,肯定有的。” “那你跟我一起进去?” “好啊。”黎越干脆地应下:“装备我带你去买,不然老板看你生面孔,要宰你的。” 谢今朝轻浮地摸了一把黎越放在桌上的手,说:“你真好。” 黎越用另一只手按住谢今朝的手,他们头上的大吊扇发出“呼呼”的风声,快燃尽的炭“哔啵”个不停,一道油渍渍的门帘隔开外面或细碎或粗粝的,酒足饭饱后的心声。 他们从未如此稳当地立足于真实世界,烟熏火燎,五味杂陈。 “我话说在前,进了戈壁,说不定就出不来了。”谢今朝说。 “出不来就出不来。”黎越云淡风轻道。 “你舍得吗?”谢今朝看他的眼神轻到像是玩味:“李白旬告诉我,你在搞什么大事,要给你亲妈找麻烦。” “舍得啊。” 黎越一瞬间想到很多,他发现自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脱口而出舍得,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宽慰或讨好谢今朝。 “吃饱了吗?吃饱了我带你在古城里转转。” “走吧。” 谢今朝和黎越决定一切从简,只买了水罐、沙铲和帐篷之类必须的装备,又搭顺风车到古城附近的小镇上买了辆二手越野车。谢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虽然是无证驾驶,但也挺像样,进戈壁以后可以两个人换着开。 因为有些装备缺货需要调货的原因,谢今朝在古城里住的时间比预期要久,就定了民宿最高级的观景房住下,一推开窗就能看见远方他们即将要去的无人区。 民宿里其他客人对谢今朝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很好奇,经常拉着他一起喝酒。谢今朝酒量好,话也多,不像黎越总是板着脸站前台,讲话永远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没几天就和这批住客混得很熟。白天他睡到自然醒,从冰柜里拿瓶啤酒就上街溜达,看到街上不太精神的鸡鸭牛羊就硬是要给它看诊,到傍晚回去就和旅客围着篝火聊天喝酒,黎越坐一边默默听。 临出发的前夜,旅客和铁老板还给他们办了个欢送会,订了整只烤全羊,架在火上拿小刀割着吃。谢今朝总算喝醉了,抱着黎越的脸亲个不停。 戈壁的外圈还是经常有旅客去探险的,有标识物也有车道,刚进去时的路上很轻松。越野车前主人留下一摞车载CD,每张放出来都是男人扯着嗓子吼一些“草原”“姑娘”之类的歌词,偶尔还有过路的车,谢今朝摇下车窗和他们打个招呼。 再往里进就不一样了,放眼望去地平线上只有彻底的空洞和荒凉,天空惨白,地表上黄土漫卷,车走得越来越吃力。到底是折价买的二手车,扛不住穿越无人区。 “嘭”地一声,车身忽然急剧下陷,谢今朝和黎越在座椅上一个踉跄。 最后一只备胎,终于爆开了。 谢今朝下车,踢了踢瘪下去的车胎,默默地往背包里装水和干粮,重新系好鞋带,干脆地背起包往前走。 饷午时分,日光毒辣,哪怕只是这样看着,黎越都被晒得发昏。 还不够吗?黎越张了张口想问谢今朝,问他到底在追求什么,是追求死还是追求活,问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只无底洞,问他到底为什么如此贪婪,荣华富贵、自由、爱情和友情都不能留住他。 但黎越问不出口,置身事外的人才有资格问这些话,而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走了错的路。 黎越也往背包里仓促扔了几瓶水,快步追赶上谢今朝。沙砾顺着靴沿滑进靴子里,磨得他每一步都在作痛,可他却不敢停下,不想让谢今朝走得离自己太远。 走到后来,黎越眼里只剩下不远处的谢今朝,他忘掉伴随着天黑而来的寒冷,忘掉疲惫不堪的身体,忘掉自己身处戈壁无人区里,把大半条命凭空悬置。 谢今朝忽然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着黎越,笑了笑,说:“够了,你回去吧。” 黎越摇摇头:“我答应你,去哪里都送你一程。” “那是因为,还有很多之前的事情,我都忘不掉。”谢今朝还在笑,自在地笑,比十六岁的谢今朝笑得更加从容自由。 “但走了这么久,我太累了,以前的事情反而想不起来了。所以够了,黎越,你回去吧。” 黎越说:“我不走。” 谢今朝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十分认真,忽然从背包里抽出一件什么东西,朝黎越射去。 黎越瞬间失去了意识,浑身的力气被抽离,仰头向身后倒下,闭眼前看到的是落日时分紫红色的灿烂天空。没有飞鸟,只有大片大片鲜艳的云朵、尖锐地余晖和晦暗不明的星月。 - 谢今朝把头靠在浴缸沿上,仰头看着浴室天花板的浅色吊顶,很快被取暖灯照得眼前只剩一片炫目的白光。 黎越按下他的头:“别盯着取暖灯看,会看伤眼的。” 谢今朝点点头,又低头看黎越往浴缸的水里丢了一只紫红色气泡弹。气泡弹入水便聒噪地化成泡沫,遮盖住谢今朝满是红痕的身体。 黎越的手还在水里,先是握住谢今朝的脚腕,摩挲着那里绳缚留下的痕迹,又顺着腿向上摸去,在谢今朝腿根的一堆伤疤上停下。 谢今朝低哼一声,下意识夹了夹腿。黎越顺势爬进浴缸,谢今朝的腿缠上他的腰,他趴在谢今朝身上,一口叼住谢今朝的下巴。 紫红色的水溢出浴缸,流了一地。在水液的润滑下,黎越很轻松地进入了谢今朝的身体。他今天已经心满意足过很多次,现在就耐下心来,仔细钻研谢今朝的身体,享受谢今朝在自己的操纵之下或痛呼或呻吟。 谢今朝懒洋洋地躺在水里,把身体交给黎越。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两个月了,不出意外也将继续过下去。 “你还想上学吗?”精疲力竭之后,黎越一边亲吻、啃咬他胸前的皮肤,一边问道。 上学?谢今朝想到教室里满满当当的男男女女,想到抬头看向讲台的感觉,前半生熟稔的画面变得像不久前流着血的除夕夜一样让他不安。 他摇摇头,黎越又说:“那你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 谢今朝抬眼瞥了黎越一眼,自从他开始能享受黎越粗暴的玩法之后,黎越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黎越:“关你什么事?” 黎越愣了一下,谢今朝说的没错,他不过把谢今朝当个泄欲的玩具,至于他要过怎样的人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按理说自己对他唯一该有的期待,不过是还没玩腻前谢今朝能好好配合。 但黎越又清楚自己想要的不止于此,他烦躁地起身,拎过淋浴喷头往谢今朝黏糊糊的下身冲。谢今朝双腿张开,搭在浴缸两侧,露出红肿的后穴由黎越清洗。 等黎越冲的差不多以后,谢今朝已经悄然睡着,胸口均匀地起伏。黎越像玩玩偶一样给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抱到床上,正好这时手机响了。 “你在哪里?”戴述在电话那头问黎越。 “……朋友家。”黎越没告诉戴述自己把谢今朝藏在这里,哪怕戴述想查一定可以查到。 “刚刚你爸爸问为什么最近你很少在家,葛老师那边好像有什么事情需要你。” “知道了。”黎越不耐烦地挂掉电话。他一直没想明白,黎征华这种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怎么会被葛老师这样一个邪教骗子骗了几十年,每天口中都念着“赎罪”两个字,而葛老师那一套黎越十岁时就察觉到是场骗局了。 这次葛老师需要他,无非就是搞那些割肉流血的仪式。 黎越晃晃头,忽略脑中有关于葛老师的不快回忆,在谢今朝身边躺下。 谢今朝睁开眼,疑惑道:“你不回去?” 黎越不知道怎么回事,谢今朝只是问了一句话而已,他却听得浑身发热。他一巴掌打在谢今朝脸上,问:“你很想我走?” 谢今朝笑了,黎越怎么就突然开始扮演情人一角了?他利索地脱掉睡衣,直直地看着黎越:“你要就继续,我无所谓。” “你凭什么无所谓?”黎越拽着谢今朝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到地上,用皮带把他的手绑在床柱上,朝他的肚子踢了一脚,质问道:“你刚死了小舅,你还记得吗?凶手还没抓到你就变成这个样子?” “那你想要我什么样子?”谢今朝吃痛,稍微弓起身子,脸色发白,冷淡地反问他,伸手摸到床头柜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支。 黎越抢走他的烟,在烟灰缸上熄灭,下手想打谢今朝,却在中途顿住。 谢今朝大概很习惯他忽如其来的殴打,侧过头闭眼皱眉,唇角抿得紧紧的。 黎越看着他的脸,拿起烟灰缸里的烟点起来继续抽。自己真的打过谢今朝那么多次吗?有点难以置信。 他解开捆住谢今朝双手的皮带扔到床上,对谢今朝说:“你饿了吗?” “你想干什么?”谢今朝警惕地看着反常的黎越。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黎越的身体,他的施虐欲像是饱餐后的食欲,忽然间烟消云散。 他穿上衣服,转身到厨房里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放了几瓶矿泉水。他又出门,找到凌晨营业的批发市场,提了满满一袋食材回来,在厨房冷白色的灯光下仔细洗好切好。 黎越只见过家里的厨师下厨,不过做出来的效果八九不离十,天亮的时候桌上摆上漂漂亮亮的早餐,他把牛奶加热后倒入马克杯放在餐盘旁边,去叫谢今朝来吃饭。 谢今朝没睡着,在餐桌边迷迷糊糊地坐下,往嘴里塞食物。 “谢今朝。” “干什么?”谢今朝咽下嘴里的东西,右手撑着头反问。 “我累了。” “哦。”谢今朝不以为然。 黎越认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希冀,问道:“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开什么玩笑?”谢今朝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一边擦手一边笑着看黎越。 “我是说,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像别人一样。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会给你。”黎越的口气谨慎地像是在商业谈判。 “在一起?好啊。”谢今朝轻佻地说,与他在床上答应黎越离谱的要求时的口气如出一辙。 “在一起的意思是,我会照顾你。”黎越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没想过自己口中会有这样的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谢今朝失踪的那一年里的哪一天? “上一个说要照顾我的人是小舅,然后他怎么样,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煞星呢。”谢今朝嘴角的笑意不退,认真看着黎越的眼睛,过去的暴戾似乎真的不存在了。 被曾经凌辱虐待的人这样珍重,如果是一年前天真无知的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接受。谢今朝心想,可自己长大得实在太快了,小舅的死催熟了自己,以至于黎越看上去只是个索要玩具的顽童。 “我命硬,不怕。”黎越捏住他的手,低头亲了一口,看谢今朝的眼神满是探索,像只刚被驯服的小动物。 “下个月,我想继续去上学。”谢今朝说。 “你想去哪所学校?” “就在原来的学校。” “还有别的好学校……”黎越欲言又止。谢今朝的那段视频哪怕是一年后的现在,也还在流传。 “就去原来的。”谢今朝坚定道。 黎越犹豫了一会儿,说:“行,先试试吧。”他看着谢今朝蓬松的头发,觉得自己在葛老师和父母的挤压之间,似乎找到了一个有亮光的出口。 第二十四章 回向众生转化天道 X市商界近期最大的新闻,就是CBD原本属于黎氏集团的仲辉大厦忽然易主。仲辉大厦是X市最早建起的一批商业写字楼,黎氏集团虽然几经风波,还出了掌舵人黎征华被自己亲儿子谋杀这种事,但在黎征华遗孀戴述的管理下这几年也运行平稳,按理说不该突然沦落到变卖大楼这种基础资产。 仲辉大厦二十六层的办公室门口,黎越敲了敲门,随后直接开门进去。 戴述坐在落地窗边没有回头,继续弹她的竖琴,好像没察觉到黎越进门一样。 她弹的曲子壮烈激昂,是首黎越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他关上身后的门,静静地等戴述弹完曲子,才咳嗽了一声。 “这首曲子,我一直没来得及取名。当年我凭着这首曲子拿了奖,老师建议我到柯蒂斯进修,文书都已经寄过去了,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黎征华出现了。” “你外公从前几十年动乱都能明哲保身,唯独不懂做生意,胆子小,眼光还差,改开以后别人都赚得盆满钵满,只有我们一家赔的只剩下一个红色名头在,灰溜溜的从北京南下到这里,这时候遇到有的是钱、只差一个名头的黎征华,简直是祖先保佑。”戴述摸着琴弦,娓娓道来。 “结婚前,我只见过黎征华四五面,风度谈吐都好,不输我从小认识的世家子弟,听说他是白手起家后,我心里对他还有些钦佩。” 讲到这里,戴述笑了笑,说:“你该笑我傻了,毕竟我那时候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 黎越拉开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说:“能设计借我和小谢的手杀黎征华的人,不会傻。谢贺是你派人杀的吧?” “小谢……那个女人,我记得叫谢晶,对吧?黎征华的老乡,老情人,他们这些戈壁里走出来的人,再怎么洗也洗不掉身上那股土味的。”戴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真脏。” 她说这两个字的口气,像纂刻刀刺入石刻。 “你不讨厌谢晶,不然为什么会放她走。” “妇人之仁。”戴述毫不拖泥带水地回答,接着往下说:“和黎征华结婚后不久,黎氏集团在我家里的帮助下成立,在省内横行霸道。这就是这时候,他介绍了葛老师给我认识。” 提到葛老师时,戴述一直保持平静的脸色露出一股强烈的厌恶,黎越也脸色不快。 “在葛老师的安排下,黎征华开始在市郊建那栋别墅,我才知道,他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 西郊别墅,是戴述与黎越母子二人共同的噩梦。九十年代初,黎征华不顾所有人反对,做出了他此生唯一一个错误的商业决定,就是浪费大笔的金钱与资源,强行在西郊片区强拆住户,投资建设西郊别墅区。 戴述也是后来才知道,别墅区的选址是有葛老师算出来的,按葛老师的说法,能吸纳周围住户的功德福寿,洗黎征华一身血气。 而建好的别墅区,中心那一栋不对外出售,由黎征华自己使用。这栋别墅的功用,就是祭坛。祭坛须纳百家生灵,黎征华迅速集齐了所需的各类生灵,做成标本由葛老师封在别墅里,只差最后一个人魂。 最适合镇守这座祭坛的,自然是与黎征华背负共同血债的谢晶。 “对黎征华,我一开始是崇拜他,然后是爱他,最后,是害怕他。他靠自己走到那一步,哪怕是现在的我,也觉得佩服。” “结婚后第四年,有一个女人给我打了电话。” “谢晶。”黎越念出这个孕育了谢今朝的女人的名字。 “对,她开门见山告诉了我她的身份,约我在一间餐厅见面。” “她是来求你救她的?” “当时黎征华想要她的命,她东躲西藏了一周多,实在扛不住,才兵行险着来找我。我们在餐厅的包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把黎征华我不知道的那一面全部告诉了我,也告诉我,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黎征华的情人。” “我听完那些匪夷所思的杀人案后,第一个问题,却是问谢晶,黎征华和我结婚,只是为了权势吗?” 戴述记得坐在她对面的谢晶原本脸色苍白,不安写在脸上,却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戴述撩了撩头发,冷气从头顶一路灌到脚,餐厅明黄色装修的富贵气度瞬间流失,只剩下鬼气森森。 “笑你是大小姐。”谢晶直白地说:“帮我逃出去,我把所有藏尸的位置都告诉你,做这种人的枕边人,你手里不能什么都没有。” 戴述不生气,只是浑身发冷。黎征华认识葛老师后,要求自己配合的那些号称祈福,实际上血腥邪恶的仪式一下有了解释。 “大小姐,时间紧迫,你现在就要做决定。”谢晶催促道。 戴述看着眼前作态妖冶的谢晶,揉了揉发昏的头。雨水打在包间的玻璃顶上,吵得戴述心慌。 “你不怕我把你交给征华?” 谢晶大大方方的夹了一只茶点放进嘴里,说:“那我也要赞叹一句你们夫妻情深了。” “我爸当年还有一些老战友,留在北京,黎征华和他们没接触过。那天晚上回去,黎征华正好在西郊别墅里,我给一个叔叔打了电话,给谢晶安排了一条路走。” “只是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和我一样。” 黎越的心一颤。戴述口中轻描淡写的“身孕”两个字,是与他之间勾连起千丝万缕,缘分万水千山也斩不断的谢今朝,是与他上天下海的小谢。 但戴述被谢晶摆了一道。谢晶留给她的藏尸地点,全是自己胡编乱造的,戴述逐个去查,落了一场空,而谢晶也像是泥牛入海,寻不出踪迹。 而再次见到谢晶,是一年以后,黎越满周岁时,黎征华告诉她,西郊别墅的祭坛成了。 西郊别墅除了承重柱以外,空间全部打通,玻璃标本罐摆的密密麻麻,正中间空了很久的罐子终于有了主人。 看到罐中女人的脸时,戴述几乎咬下舌头上一块肉,才抑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一年里她遍寻不得的谢晶,如今就赤身裸体地被封在标本罐中,身上缠满了挂了黄符的粗红绳,罐身也用血水画满了符咒。 她在罐中双眼圆睁,与罐外的戴述对视。 戴述往后退了两步,颤声问:“这是……这是谁……” 黎征华体贴地揽住戴述的肩,只是他们的身体都没有一丝热度,谁也温暖不了对方。 “怎么吓成这样?送上门的,有钱什么都能办到。” 黎征华的口气,像是在描述一个贪财的陌生人,好像他和谢晶当初那些一个下午讲不完的情意不曾存在。 葛老师促狭地笑着,递过来一个陶土碗和一把小刀。 “黎夫人,来吧。做完这一场法事,整个阵就活了,能保你们夫妻二人几辈子的荣华富贵,福禄常在。” 戴述脑中一片空白,千万种情绪挤在脑中,挤得她神智不清。 黎征华握住她的手,亲昵道:“不痛的,一下就过去了,跟之前一样。” “还是说,你配合不了?” 黎征华一开始跟着葛老师做这些仪式时,虽然不时见血,更免不了招阴邪,但戴述毕竟出身权贵阶层,旁门左道见得不少,既然征华信,戴述就也愿意配合。 他们这样的人家,站在凌空的钢索上,是平凡人这辈子攀不上的高度,可哪天气数尽了,摔也比别人摔得更惨,因此迷恋所有能够预见、改变命数的方法,无人能例外。 握着那柄刀刃上还留着血迹的小刀时,恐惧顺着冰冷的刀柄上一点一滴渗入她的身体。 戴述突然意识到,尽管有高不可及的出身,和看似完美的婚姻,但她自己的手中其实一无所有。面对血债累累的黎征华,现在的她毫无反抗的能力。 戴述几乎在瞬间做下决定,她果断割开左手虎口,大量的鲜血涌入陶碗中。 她凝视着罐中仅有一面之缘的谢晶,那是一座瞩目的警示牌,提醒着她前方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 “对了,黎总,要完成祭礼,还需要一道关键功夫。”葛老师猥陋地笑着,眼神在戴述身上油滑地打转。 “还差什么?”黎征华看葛老师的眼神里跳动着无坚不摧的可怖狂热。 戴述咽了咽嗓子,同样紧张地盯着葛老师。 “黎家的小少爷,该满一周岁了吧?” 葛老师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戴述松了一大口气。是黎越,只是黎越,只是孩子而已。 “麻烦黎总,明天把小少爷带来这里。” 他们夫妇二人在这方面有了强烈的默契,黎征华轻松地点头答应。 “你为什么不骗我,是黎征华强迫你把我送给那个老头的?”一直面无表情听戴述说话的黎越忽然紧紧抿住双唇:“你知道,不只是取血,对不对?” “小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妈妈最重要的东西。”戴述轻描淡写地说,摸了摸竖琴的琴柱说:“对我来说,哪怕是它也比你更重要。” 黎越瞥了竖琴一眼,忽然拿起桌上的剪刀,朝竖琴紧崩的琴弦剪下去,琴弦随之断开,一半瘫软在地,另一半悬在琴身上晃晃荡荡。 “滚吧。”他对戴述说。 “你在等我觉得于心有愧?”戴述轻飘飘地笑笑:“我们一家三口都是一样的人……” 黎越打断戴述的话:“我和你们不一样。” “对,你还有个小情人。你猜猜,你的小情人最后的下场,会比他的妈妈谢晶好到哪里去?” “什么意思?你把谢今朝带到哪里去了?”黎越死死攥着剪刀,咬牙切齿地问她。 黎越没等到戴述的答案,她忽然抓住黎越握着剪刀的手,身体用力往刀口上一撞,剪刀的大半截刀身没入戴述的身体。 黎越一惊,下意识抽出了剪刀,戴述张口吐出一大口血,双腿一软,“砰”的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鲜红色的血从她的伤口里涌出,淹没地上的琴弦。 黎越蹲下,急切地对着戴述吼道:“在哪里?你把小谢带到哪里去了?” 剪刀正中心口,戴述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回答不了任何的问题,黎越只能眼睁睁地失去这么多年来谢今朝唯一的线索。 谢今朝最开始被定性为失踪,但间接被宣告了死亡。他进的是没有人类生存条件的无人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食用水与干粮,周边的村庄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搜救队在无人区的边缘尽力寻找过,只是戈壁上的风沙一夜之间就能让所有痕迹消失,所有的搜救活动都一无所获。 根据常理推断,谢今朝没有生还可能,他的身份信息也在失踪两年后被转为死亡。 不过有人搭上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找一个被认为已经死亡的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每年沙暴季过后,古城周边的戈壁会迎来一年之中最平静的时期,吸引大量的无人区探险者。 黎越每年都是他们的一分子,还因为专业性强经常被旅游团邀请做向导,义务带过几次人进无人区,在当地旅行者的圈子里小有名气。 没人知道,这位商界新星每年坚持在百忙之中抽出两个月来这里做义工,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今朝不希望他死。 黎越后来听救援队的人说,他被发现时,身上裹了厚厚的保温毯,旁边放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 他一直分不清他最后看到的那个朦胧背影,以及死气沉沉的沙砾之上漫长而湿热的吻,是否只是自己意识混乱下的一场幻觉。 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黎越扯下手上的输液管,找遍了每一间病房。但哪里都没有谢今朝,谢今朝就真的只是头也不回的往戈壁深处走,没想过再回来。 人有力不能及之事,即便他再努力,也没办法留下谢今朝。谢今朝只让黎越做到送他一程的地步,甚至不愿意带他一起走。 对黎越来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正常人那样继续生活,然后每年都在谢今朝失踪的戈壁里待上两个月。说不定玄幻故事会成真呢?谢今朝可能会在未来的一天会突然带着戈壁深处的宝藏重返世间,再出现时说不定谢今朝的身份已经是某个神秘古国的王室,出来寻找他的伴侣。 戈壁滩从来就不缺传奇故事,多谢今朝一件,也不算过分。 今年是黎越准备进戈壁的第五个年头,在即将出发之际,他偶然从别人口中知道,城南一栋老旧大厦里,有个师傅擅长做招魂的法事。据说这个人能让逝者的灵魂上身,让生者与亡人之间得以交流。 黎越拿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师傅的地址,在大厦的顶层。大厦的电梯年久失修,电梯里的灯不亮,在一片黑暗中,黎越伴着电梯铰链刺耳的摩擦声,缓慢地上升。 他终于也走了黎征华的老路,唯一的不同就是黎征华求自己死后不受报应,而黎越只求谢今朝的下落,但执念之间似乎不分贵贱。 剧烈的晃动过后,电梯门缓缓地打开,黎越照着地址上的门牌号找到目的地,那里却只是一间兽医诊所。 黎越看着玻璃门里的猫猫狗狗愣了一会儿,再一次对了对地址,他没找错地方。 难道这只是一个玩笑?黎越不怎么失望,这些年来他对失望的感觉已经熟悉到可以忽视它的存在了。 转身离开时,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他。 “来找人吗?” 兽医诊所的玻璃门推开半扇,一个年轻女生探出半个头,问道。 “我好像走错了。”黎越犹豫地说。 “没错,就是这里。”女生冲他招招手。 “我不是来给宠物看病的。”黎越强调道。 “我知道,你是来看事的嘛。”女生轻松地说:“老板今天叮嘱过我,说早上会有人来,让我注意一下。” 女生领着黎越进了诊所,黎越警惕地看着地上的小狗,他这个人跟动物没有缘分,很容易被狗咬,之前抱回来给谢今朝治伤的狗养在李白旬那里,他偶尔去看,那狗却和他生分的很,见他就狂吠。 诊所后门打开是一条小路,这里没有装修,地上粗糙地抹了一层水泥,大概是大厦商户拿来做仓库的地方,黎越开始闻到淡淡的香火味。 那是他曾经最厌恶的味道,香火味总是从葛老师发皱的皮肤缝隙和油浸浸的发丝间逸出,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味道也能给他带来希望。 走道很安静,拐了几个弯以后,他们来到一个小房间门口,女生推门进去,说:“就是这里了。” 黎越深吸一口气,踏上室内冷硬的红砖地板,木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 “老板,人来了。”助手模样的女生说。 被叫做老板的人坐在一只扶手椅上,面朝空墙,背对着黎越,身上披着宽大的袍子,袍子上绣了各式繁复纹样。房间很空旷,除了椅子以外只有一张供桌、一座神龛和供来人坐下的红色塑料椅,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供桌上的白烛跳动的火光。 “来找人?”助手问黎越。 黎越点点头。 “名字。”被叫做老板的人依然背对着他们,幽幽地说,他的嗓音嘶哑。 “谢今朝。”这三个字既沉重又轻盈。 法铃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作为助手的女生点燃一大把线香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在香炉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黎越对这样的场景心有余悸,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浑身肌肉绷紧起来。西郊别墅里,葛老师也是这样拜神的,而黎越只能被捆在旁边硬着头皮等接下来发生的事。如果只是取血也好,可葛老师并不满足于这样。 他闻着房间里过于浓烈的香火气,竭力克制着恶心感,越来越激烈的法铃声几乎把他带回过去噩梦般的岁月,那时他弱小无助又空洞,除了像自己被葛老师践踏一样去践踏别人以外,什么也不想做。 助手捏着一把厚重的纸钱,向空中大力抛洒,一时间漫天纸钱飞舞。 “万里漂泊缀我去,一路横行回家门,猫儿狗儿莫来惊,连鞭过桥回转来。”缩在法袍里的人用方言吟唱道。 黎越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就在他马上要仓皇逃跑时,那人突然恢复了正常的口气,说:“黎越,你来了。” 黎越身上一凉,整个过程中他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你是谁……你是……你是小谢?” 一阵莫名的风吹进来,吹起蒙住神龛的红布,露出下半尊神像,一身披挂的白马载着面目慈悲的女神大步向前。 椅子上的人起身,面向黎越,黎越注意到他的眼前蒙着一块红绸布,只露出下半张脸。 但只有下半张脸也足够确凿无疑地认出谢今朝。 谢今朝隔着红布凝视着黎越,失落的记忆一点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见过无数人的悲喜离合之后,他终于招回自己失落的魂魄,再次面对自己。 用麻醉枪打晕黎越后,谢今朝开始整理两个人的装备,他把所有的维生用品,塞进黎越的背包。 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上,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谢今朝也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完全可以在高中入学遇到黎越,或者是被轮奸的视频到处流传,以及小舅被杀的时候,就干干脆脆地走上这条路,只要下了决心,一切都会很快。 可他有种莫名的不甘心,接受了已经发生的事以后,他想知道如果不死的话,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于是就磨磨蹭蹭,拖到了现在。站在戈壁滩的傍晚里,谢今朝第一次觉得自己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小舅死后,他让黎越把自己带回南方,住进黎越安排的公寓里,开始和黎越过上一种扮家家酒的生活。 黎越开始变得温和以后,谢今朝也适应了新生活,哪怕身边充满了议论,他还是照常上学,念书考试。 哪怕和真实世界永远有一层隔膜,但当时他觉得就这么装成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普通人也不错。 他想好了,他的成绩够他上本地的农业大学,学四年兽医,毕业后开个小诊所,马马虎虎地也能过下去。 但他把一切想的太轻松了,还有人在远方凝视着他。 整理小舅遗物的时候,谢今朝和黎越在小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篇犯罪者的自述,年轻的男孩跟着姐姐和姐姐的情人,一路南下杀人劫财。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个写了一半的犯罪故事,以亲历者的口吻写的小说很常见,他和黎越看完以后不以为意。 直到半个月后,他忽然收到了邀请,对方问他,想不想见自己的母亲一面。 于是在戴述的安排下,谢今朝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生母。给予他生命的女人被封存在玻璃罐中,层层叠叠符咒之下,她身上的时间停止流逝。 戴述把当年谢晶告诉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了谢今朝,把谢今朝上一辈人的罪恶往事都告诉了他。 给予了他生命的谢晶和黎征华,抚育他长大成人的谢贺,都是穷凶极恶,手中人命无数的罪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 那我自己呢? 真实的谢今朝再一次从虚假的平静生活里浮出水面,而苦难瞬间有所溯源,他的痛苦和挣扎在因果报应面前,可笑又不自量力。 压抑了太久的如山恨意涌现,谢今朝像没头苍蝇一样把目标锁定在黎征华身上,黎征华是一切的起源,只要他死了,这一切就有可能终结。 在戴述的安排下,谢今朝在高考后的暑假潜入了黎家大宅。黎家的宅子里装饰着漫天神佛,黎越藏身一座巨型佛祖雕像后,入夜以后,黎征华习惯来这里跪拜。 那天晚上下大暴雨,电闪雷鸣之下,佛像背后的谢今朝听清了黎征华的祈愿。 黎征华只求西郊别墅的祭祀大阵能成功,死后的罪由谢晶独自承受,而他自己能顺利轮回转世,再塑人身。 刀刃没入黎征华的身体,黎征华惶恐地转身,父子二人第一次面对面直视对方。 看到谢今朝的第一眼,黎征华就懂了。 相似的五官,微微上翘的眼角,眉毛弯弯,遮盖掉不少锋芒。谢晶没有彻底离开,她在世上留下一个针对自己的诅咒。 只有一刀而已,尚未走入绝路,更何况这里是他自己的家。 黎征华一边往后退,躲避谢今朝下一次进攻,一边按下口袋里的应急安保呼叫按钮。按原本的设计,宅子里的安保会在三分钟之内赶到现场。 但只来了一个人。 房间门被人推开,黎越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眼神钉在谢今朝身上。 谢今朝也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个笑容让黎越意识到,这两年来体贴温顺的谢今朝,不过是个假象。 失血过多的黎征华倚靠在墙角,无望地向黎越求助。安保系统一定被人做了手脚,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黎越走到黎征华面前,最后看了这张令他恐惧多年,又忍不住讨好的脸,他记得自己曾经怎样观察这张脸上一切细微的变动,去揣测自己接下来可能遭受什么。 他拔出插在黎征华后胸的刀,朝黎征华的心脏利落地戳下,再拔出,再戳下,一遍又一遍。 血水流了一地,谢今朝一定会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人身上的血总是多到让人惊叹。 警车在天蒙蒙亮时才到,那时候谢今朝和黎越已经在血水里手牵手躺了大半个夜晚,不远处的金身佛像沉默地看完了这一切。 但佛像做不得证人,法庭上按黎越的剧本演出,所有繁杂的往事被刻意忽略,这不过是一个深受邪教迫害的家庭,黎越也只是从小被邪教头子虐待、猥亵后忍无可忍后的复仇,刑期被压缩到六年,至于谢今朝,只是意外卷入的无辜路人。 黎征华死了,黎越入狱,黎氏的一切顺理成章落入戴述的手中。 但对谢今朝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时间变得空洞绵长,被一点点的甜头引诱着向前走以后,就会落入更深的深渊。 戈壁滩的月光下,他终于想清楚了。 走之前,谢今朝在黎越身边躺了一会儿。今天是满月,周围伴着漫天的繁星,那是一种带着强烈侵略性与欺骗性的平静,能粉饰世上所有的痛苦与不甘,而谢今朝决意不再受它的引诱。 麻醉枪的药效快过了,谢今朝看到黎越动了几下。 他该走了,谢今朝坐起身,想了想,又弯腰吻住黎越的嘴。向戈壁更深处进发的路上,他反复的想这个举动的原因,是在几乎零下的寒夜里,贪恋一点来自活物的温度,还是其他他无法接受的原因? “黎越,我们谁也不欠谁了。”离开前,谢今朝在黎越的耳边说。 他一直向前走,筋疲力竭也没有停下,向前,向前,再向前,然后忘记一切。 再醒来时,谢今朝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与这个名字相关联的记忆,只剩下一具空壳,借给对人世间尚有留恋的游魂使用。 直到今天,黎越到来,他才找回自己丢失的那一支魂魄,见过了各种人形形色色的记忆,见过了数不清的情感和执念后,再一次与自己重逢。 现在他是戴述作为母亲送给黎越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礼物,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亏欠。除此之外,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重新洗牌,清澈如皎白满月,也满溢如满月。 黎越摸着口袋里的灵签,是出狱后在谢晶藏作案记录的庙里求的一支签,问的是他和谢今朝的缘分,上面的签文他已经无比熟稔。 不须作福不需求,用尽心机总是休。阳世不知阴世事,官法如炉不自由。 直到现在他也参不透签文的吉凶,好在过去的一切终于过去,而未来只取决于眼下的所作所为。 第二十五章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黎征华最开始的名字不叫黎征华,他甚至也不姓黎,只是和谢晶在电影院里看香港电影时觉得那个叫黎明的演员很帅气,改名时干脆用了“黎”作姓。 在他出生的小马谷里,村民都姓谢,只有几家外姓人,是以前下乡的知青。改名黎征华之前,他叫刘栓财,小名栓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如今他跪在神堂里,双手合掌,抬头与身居高位的金身佛像对视。佛祖眉眼低垂,像是在逃避栓子渴求的眼神。 栓子已经在神堂里跪了足足三天了,铜厂发生事故以后,救护车隔了大半天才来,栓子的父母被送到县里的医院后马上被转运,连栓子都不知道他们被送到了哪里。 铜厂的人只让他等消息,出事的车间仅仅清理了一天就继续开工,一切如常。栓子别无去处,只能在神堂祈求父母平安归来。 神堂的佛像据说由来已久,是十里八乡最灵验的一尊佛,破四旧时有人砸下佛祖一只手,第二天就发起疯来拿斧头砍断了自己的手,从此村民即便不敢公开祭拜,也不敢再动它。 在一次又一次的运动中都能自保,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自己的父母,肯定也不是难事。栓子把家里找到的所有现金投入功德箱,又凑齐五谷杂粮来拜,至于牲口他现在拿不出来,日后还愿一定补上。 只要父母平安回家就好,哪怕落下病根也没事,栓子不小了,很快就能去铜厂或者矿里做工,能养家了。 神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凌晨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栓子挺直的背上投上一道光带,背上的布料“劳动最光荣,1980年劳动节奖品”的字样洗的褪色。但戈壁上的衣服总洗不干净,在皂角水里浸了又浸,晾干了还是带了一层浮灰。 “栓子哥……”是谢晶的声音,怯生生的口气。 “怎么样,是我爹娘回来了吗?”栓子兴奋地转身,急切地问道。他爹娘是厂里的生产标兵,年年拿全勤奖,厂里一定会找最好的医生治疗他们。 “厂里失去你父母这样的员工,我们也很痛心,你看,连骨灰盒我们都选了最高档的,柳州木的!你去问问你们村里人,这样的材料有几家舍得用?” 厂办公室里,栓子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面前垫着玻璃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对木盒,旁边水杯里的白开水袅袅冒着热气。 栓子学着父母平时的样子,讨好地笑着问道:“主任,这不是我爹娘吧,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主任和身边的文员对视一眼,任务是副厂长派下来的,可偏偏要让他来做这个恶人,实在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次事故是炉子爆炸,滚烫的铜浆溅在车间所有人的身上,几个伤得重的在拉去市医院路上就没气了,包括栓子的父母。今年矿场那边说换了新机器,卖给他们的原料涨价,厂里私下挪了事故处理的预算过去,账还没平上,就出了这种事,付不出赔偿金。 领导的意思是,栓子的父母是以前下乡的知青,在这里没亲没故,栓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好糊弄,让他进厂里填他父母的缺,看看他这边能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可没想到这个栓子反而成了最麻烦的刺头,不管跟他说什么,他也不哭不闹,他都只回答一句话,说这不是他父母吧,厂里是不是弄错了? 天快黑了,主任摸了摸肚子,叫文员去食堂里打了饭回来。 他把栓子父母的骨灰盒往旁边推了推,抽了一张报纸垫在桌上,打开饭盒盖推到栓子面前。 “栓子啊,叔也是小马谷人,小时候年节常见你,都是自己人,叔不坑你,跟你透个底。你要想拿钱,厂里是拿不出来的,闹你也闹不过别人,你爹娘出了这种事,你也该给自己算计算计,以后的路怎么走。” 饭盒里酿皮泼的红油足,油润润地闪着光。 “你初中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要是直接进钢厂,也只能在车间忙活一辈子。叔知道你可怜,叔会出力,让你进厂办,每天打打水喝喝茶,多少高中生想干这个活都没机会!” 主任一边说,一边嗦了一口酿皮,红油飞溅出来,在报纸上甩了星星点点的油点。 栓子没有吃饭,冷不丁开口问道:“叔,厂里有我爹娘的照片吗?” 来厂里的路上,谢晶叮嘱他要两张照片回来,放大了裱起来做遗像。谢晶的妈妈生谢贺时难产死了,她爸去年也因为尘肺病走了,该怎么办后事,她熟得很。 主任愣了愣,叫文员拿相册过来,翻找了一会儿,找出栓子父母车间前几年的大合照,在上面却找不到栓子的父母,大概是留在车间值班了,机器是永远不停转的,总得有人在车间盯着。 “没有照片吗?”栓子问。 主任为难地点点头,说:“你回家再找找,你爹娘结婚时总该有张相片的,到时候拿过来,叔给你拿到镇上洗。” 栓子起身,把两个骨灰盒叠放在一起,抱在怀里,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主任追出来,把饭盒堆到骨灰盒上,说:“拿回去吃,别饿着!” 栓子腾不出手把饭盒还给主任,低头瞥了饭盒一眼,接着往外走。 “你等等,我骑自行车送你回去!”主任在他身后喊着,栓子背对着他摇摇头,主任也没有再坚持。 谢晶带着谢贺在门口等了他很久,姐弟两个人蹲在地上揪梭梭草玩,看到栓子来了,谢贺懂事地帮他拿着饭盒,谢晶也拿过一只骨灰盒,捧着往家走。 日头落了一半,天上的残阳泛紫,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在荒凉的戈壁里看上去微不足道。 “谢晶,等我爹妈后事办完,我就要走了。”走到一半时,栓子忽然开口。 “去哪里?”谢晶问他。 “不知道。”栓子摇摇头,远方的村寨近了,晚炊的烟火升起,混着尘土将村庄掩盖得朦胧不清。 “去没有风沙的地方。”栓子补充道。他想起爹娘跟自己说过,在他们出生的南方,家门边就是河,院子里还有井,有用不完的水,永远不会有沙暴。 “能带我和我弟一起去吗?”谢晶接着问。 “那你们得帮我做事。”栓子说:“先烧了神堂,再烧了铜厂。” “烧神堂做什么?要是遭报应怎么办?”谢晶挺好奇。 栓子冷笑一声,说:“它要是有本事报应我,怎么没本事保佑我爹娘?” “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栓子哥,你回头看。”谢贺在栓子身后叫道。 栓子听他的话回头,神堂的火光照亮黑魆魆、无星无月的上空,一朵云悬在神堂正上方,形状正似神堂里供奉的佛像。 他有一瞬间觉得胸口梗塞,像沙尘淤积其中,慌忙牵起了谢晶的手,转身不再看那朵云,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向前走,再也不回头。 “栓子哥,你手里好多汗啊。”谢晶说。 “热,真热。”他加快了步伐,捏紧手里的火柴,火柴是送葬那天点纸钱香烛用剩下的。 铜厂的门卫没什么防备心,谢晶说他们要进来找爹娘,门卫就放了他们进去,还叮嘱他们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歇歇。 食堂的阿姨挺热情,给他们的拉面上切了厚厚一叠卤牛肉,还问他们的父母在哪个车间。 谢贺在家里很少吃到肉,走了这么久的路也饿极了,埋头吃个不停,吃完又讨谢晶碗里的。 “栓子哥,真的要这样吗?”谢晶看着远处忙碌的阿姨,犹犹豫豫地问道:“这里的叔叔阿姨,都挺好的。” “你爹在矿里染的尘肺病,查出来以后,矿里是怎么对你们的?”栓子平淡地说。 错的本来就不是哪一个人,只是这里所有的人都像神堂上的大佛,慈眉善目,却对苦难视而不见,只晓得默默地领受,只要祸事不临自身就好。 “要是没有铜厂,没有矿场就好了。”谢晶说。 栓子笑了一声,看着后厨说:“厨房里有煤气罐,把气管拉出来,一点就炸,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谢晶拣起栓子扔在桌上的火柴盒,对着武松打虎的图画翻来覆去地看。 “你要不想干了,趁现在赶紧回去,以后就不能后悔了。”栓子从她手里抢过火柴盒,谢晶看着栓子的眼神,再也看不出以前陪她堆房子,陪她看月亮的邻居哥哥的样子。 她握住栓子的手,在栓子的眼里看见了未来由血肉铺就的道路,看见自己狼狈的结局,但这一刻她别无去处,并且发自内心地想要一个小马谷不曾存在的世界。 工厂的机器接连爆炸,火光冲天,照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像是为他们送行的烟花。哭声伴着惊叫声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耳中,没有人回头。 杀人碎尸成为他们的家常便饭,他们三人被活人的血肉滋养着成长,一身娘胎里带来的尘土被铜臭洗得干干净净,身份也没了固定的形状,随需不断地变动,今天是北京城里来考察的小开,明天是白手起家的年轻商人,风光无限。 但醒着的时候过得是梦一样的生活,梦里的生活反而变得更像真实的人生。黎征华的梦里,他还是在神像前诚心祝祷的信徒栓子,被他亲手焚烧的佛像夜夜入梦。 面目猥陋的男人自称葛老师,把他欠下的人命债一件不差地报出,黎征华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事情都记着数。但还来得及,他现在无所不能,以前欠的人命债,他现在还得起了,许多人发家前都举一身债,这不稀奇。 找到谢晶时,谢贺不知所踪。不过黎征华确信,一个见血就腿软的毛孩子,掀不翻他的巨舰,当务之急还是按葛老师所说的,给自己求下一世的平安。 被那个有着和谢晶相似面孔的少年刺伤时,黎征华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想把这一切都留给他,剩下的时间只够黎征华想清楚他不想要眼前的这一切,却不足以让他想出来内心真正所求。 黎征华看见栓子和谢晶蹲在田垄边挖洞找虫子,日头热辣,汗水落在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矿场和铜厂一年后才会建起来,他们的爹娘耕一片小麦田,等秋天到了,麦子就熟了,那时候的土地到处都黄澄澄的。那种黄和戈壁沙石的黄不一样,沙石的黄是一片死寂,而麦子的黄是大伙聚在磨坊里,闲谈这一季的收成和人情,双手插在麦粒堆暖暖的,里面还留着日光的温度。掀开锅盖时,圆鼓鼓的馒头挤在锅里,也是暖的。 黎征华喜欢那种暖意,虽然人刚死后流出来的血也是暖的,但就是不一样。他想叮嘱黎越和这个少年,有机会记得回小马谷看看,但来不及了。他看见那座佛像在不远处等他,这次佛像不再低眉顺眼,而是睁大了眼睛看他,看他的罪过,看他的眼泪,看他的背叛与皈依。 从南到北,从北回南,从异乡到异乡,黎征华看见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站在高处往下看,三代人生命里隆重的一切对那一片戈壁来说,仅仅是在漫长时光里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掉,只是一声叹息,落下的残渣,就是他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