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本书名称: 被疯批同事缠上后 本书作者: 微如糸 本书简介: 问:上司和半同事身上总有奇怪的同款伤痕怎么办? 什么伤痕? 脖颈上通红的指印、手臂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青紫、嘴角和下唇的裂伤淤伤、手腕被什么东西拷过挣扎的痕迹…… 潜君之是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总局的局长,作为G国赫赫有名的囚室,体内关押着极其暴虐的,被称为[暴君]的黑雾形怪物。 因着黑雾的特性,众人都认为关押[暴君]的囚室必然也暴虐无比,动不动就红眼狂暴。 但潜君之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情绪波动常年趋近于无。 不信邪试图惹怒他的无脑下属、找错投诉地方无理取闹的民众、又或是一个接一个令人头大的[野兽]…… 潜君之:说完闹完了?慢走不送。 没有人,也没有[野兽]能动摇他的内心。 除非…… 潜君之无言望着那个相当自来熟的疯子,那疯子胸前戴着的崭新身份卡是那么刺眼。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凌晨的酒店,差点成为一起□□案的两名当事人。 他是那个好端端被打晕的无辜受害者。 除非——被疯批同事缠上,还没法摆脱。 —— 祝昇带着体内未被记录的[野兽]回国,本只想安安分分地处理国内公司的事务,做个安分守法的好公民。 天不遂人愿,让他一出门就跟那个唯一一个能让他失控的人撞了个正着。 借机成为天命之人的同事后,祝昇开始了他双面人的生活。 面对潜君之的下属,祝昇(微笑):我由潜局监管,当然都听他的。 回家后,祝昇:这地方缺个小宠物/你的房间太冷了,得多待在客厅里/你忍着不累吗?来吧,放出你的所有…… 他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与速度侵占了潜君之所有可以称为私人的空间。 最后,也包括潜君之本人。 “你觉得我是疯子?既然这样,潜局,那让我来教会你,如何合理地发疯吧。” 【极端冷静但碰到攻后会暴躁的受&能掌控一切却只对受显露过强控制欲的攻】 —————— 【注意】: *是双视角但不是互攻 *视角占比大概受50%攻40%,因剧情流会带点群像,配角视角也有一定占比 *双洁1v1,一切发疯都有原因 (已于24.11.7截图存档) =============================== 下本预收~ 《我养的猫变成疯批向导了?》 三观清奇不好惹隐疯批攻x厌世傲娇不好惹明疯批受 哨兵攻x向导受 祁明念作为中央塔赫赫有名的独立特战队的队长,让他名声在外的,除了他本人强大的实力与领导力之外,还有他的猫——在他本人眼里看来,小小一只,纯白蓝瞳的猫。 他很喜欢这只猫,去哪儿都要带着,偶尔放在作战服巨大的口袋里,偶尔搁在肩上。 只是,奇怪的是,每次他带着猫时,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路人:?祁队怎么成天带着个不可名状到处跑?没人管管他吗? 队员A:救命,队长又带着那个不可名状来指导了,怎么办啊,我怕我还没被队长骂死,就先被那东西吓死了QAQ 队员B:忍忍吧,我之前趁那玩意儿不在的时候问过队长,他说那就是一只猫。 队员C:猫??谁家猫是一团黑雾形状不定,定的时候又张牙咧嘴,还对着我们流口水的啊?我还不想被吃掉啊啊啊啊!! 祁明念注意到其他人紧紧盯着这边的眼神,欣慰地挠挠自己肩上纯白小猫的下巴:小乖,他们都很喜欢你呢。 小猫呼噜着在人坚硬的肩膀上踩奶,明亮的蓝瞳一眨一眨的,娇气地“咪呜”了一声。 ***** 柏无谅有个烦恼。自从某一天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醒来后,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不说,还被只震惊了一秒的人强行扣留在身边,美曰其名监管黑户向导。 其实这些都还能忍受,计划嘛,可以暗中进行,监管嘛……正好他缺一个住处。 只是让他不爽的是,明明告诉了那人自己的名字,那人还时不时叫他“小乖”——他是怎么和这种恶心名字扯上关系的? 什么?那人说自己是猫变人?虽然他的精神体是猫科动物,但也不能这样编故事骗他吧? 柏无谅今天也很讨厌他的监管者——名义上的监管者。 ***** 最近,祁明念总带着的“小猫”消失了,大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对方的身旁又带了个疯子。 祁明念像以前带着他所谓的猫那样带着那个疯子,在其他人小心翼翼地望过来的惊恐眼神中,他和颜悦色地对身旁的人说:你看,他们都很喜欢你呢。 身旁的人没有理他,也没有看过去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 两人的身后,路人与他的队员看着那疯子的背后涌出一股熟悉的,不可名状的黑雾,冲着他们张开獠牙。 众人两眼一黑:祁队!你醒醒啊!那绝对不是什么猫或是猫变人这么简单的东西啊! =============================== 第1章 序章 (一点世界观背景,可看可不看)……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   村里的小学生早早就放了学,赶着回家帮家里的老人忙秋收。   正是农忙时,田地间站了稀稀疏疏的人影,偶尔有老旧的小型收割机在田间缓缓来回穿梭。   今天的晚霞很绚丽,橙红的流云铺满天际,空气中的风已经凉意很重了,吹得跑过的汗津津的小孩打了个寒颤。   在这种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里,没人注意山腰处的学校上空,正弥漫出不详的黑雾。   那是很美的晚霞,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很圆。但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无人观赏了。   ——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据前线记者报道,昨天下午六点,祁禾市龙湾区兴和村疑似遭到山中野兽的袭击,造成多人伤亡,多人失踪,详细伤亡情况正在调查,救援队正全力搜索并抢救失踪村民。现提醒位于龙湾区的市民,注意安全,不要进入山野小道,如感到异常及时报警,夜晚不要在偏僻地区的室外逗留。位于郊区的市民,请关好门窗,如条件允许,可以自行准备防身武器,将养在室外的宠物收回室内,以防引来野兽袭击……”   嘈杂的早餐店里,客人聊天的声音几乎盖住了电视机滋滋啦啦的声响,几乎无人在意这则隔了几个区的乡村新闻。   只靠近电视机的几个客人指着电视画面交谈着,很快又意兴阑珊地从电视上移开目光。   然而,真实的伤亡情况,远比电视里的要骇目。   这是今年的第四起被野兽袭击的事故。   ——   研究所的会议室里,坐着的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众人的目光都牢牢集中在幻灯片上展示的村庄照片上。   那是未经处理的照片,是救援人员到达现场后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并没有什么满地残尸,只有一地血迹。   但这只有血迹的空旷,远比尸体更加恐怖。   “第四起了,毫无预兆,没有尸体,全村的人都这样凭空蒸发,除了大量的血迹,根本找不到任何其他线索。”   坐在主位上的人点击鼠标,下一张出现的照片,是一张风景照。灿烂的晚霞占据了照片的大部分区域,晚霞底下是一小片挨挨挤挤的城市建筑,只在右上角的一小块区域里,能够照见一点山腰,以及山腰上浮在半空的一层黑色烟雾。   “这是当天一名业余摄影爱好者偶然拍到的照片,右上角的位置就是这次出事的兴和村。”照片放大,那层黑雾占据了屏幕的正中央,“这个黑雾,与先前其他几个国家出现过的黑雾类似。并且,同样是出现黑雾,同样是出现没有任何线索的伤亡事故,这绝非偶然。”   主位的人抬起头,神情严肃,“上面对此次研究行动的代号为‘野兽’,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快的破解这个黑雾的真实面貌——在更加严重的危机与恐慌到来之前。”   ——   “哎,我们要讲解的内容是什么来着?”   “不是吧,你这就忘了?到时候在那个新人面前露怯不丢脸吗?”   “这不是还没见到吗?再说了,他还不一定能通过呢。都因为这个[暴君]死了多少人了,最开始还有十几个人来报名,现在就这一个了……哎不是,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服了你了……记好了啊。‘自两年前出现在各地危害人类的黑雾被命名为[野兽]后,经过世界联合专项研究所的努力,找到了可以将[野兽]封存在人类体内,从而让人类得以运用[野兽]能力的方式。这个实验正是基于这个方法,正在对外招募符合条件的志愿者参与实验,实验目标为成功关押一只被命名为[暴君]的野兽,一旦成功,便可以获得政府安排的专门职位,日常生活开销皆由政府负责。同时,也需要您帮助政府,在职位安排地区抓捕更多的[野兽],保护普通平民的生命安全,并控制好舆论,隐藏[野兽]存在,避免引起恐慌’。”   “好长一段……挑重点讲就好了吧,反正都不可能通过的。”   “你……!哎算了,我可是帮你了,到时候万一被问责,可不关我的事了。”   “不过……确实,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那个人,但我听说他今年才二十岁,恐怕也是承受不住的。”   “二十岁啊……怎么想不开要来参加这个实验呢。”   “嘘,别说了,要到了。”   两名研究人员推开门,里面,那个唯一一个来参加实验的年轻人,正站在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旁,听见响声,慢慢回过头。   与那名年轻人对上视线一瞬间,那名先前与同伴说“恐怕也是承受不住的”的研究人员倒吸一口凉气,如坠寒窟一般。身旁震颤一下的同伴显然也是与她一样的感受。   那名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没有她们的倒影。即便站在阳光底下,也毫无温度似的。看过来的眼神中,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完全的空白。   即便是走神,或是发呆,都达不到的空白。   他会成功。   研究人员发着抖,快要忍受不住那并非寒冷,但比寒冷还要难以承受百倍的目光,低下头去,几乎想要马上向上级汇报。   他会成功的,只有他能成功。   只有他这样的——这样的——人类,才可能控制住那个[暴君]。   那名年轻人面无表情,看着不知为何久久没有说话的两名研究员,只是那样站在原地,如同真的结冰了一般,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好半天,其中一名研究员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一瞬间全然忘了要同对方讲解的内容,只道:   “请问您是……潜君之、潜先生吗?” 第2章 初遇 哥!谁强了你!兄弟们一定为你报……   凌晨5:00 祝富酒店顶层豪华包间   男人裸着上半身,露出精壮又伤痕遍布的肌肉,以压制性的气场死死按着底下同性的脖子,将人的脸按在枕头间,拿捏着的几乎是要将人闷死的力道!   然而底下那人似乎也不是等闲之辈,同样裸露的上半身虽不比身上人壮实,但突然发力起来却差点将身上的人掀翻下床,精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让身上的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底下的男人在挣扎间爆出的汗水已经将额发尽数染湿,从枕头间费力仰起的脸五官精致,配合此时略显痛苦的表情也遮挡不住本身的英气。   他的脖颈此刻只觉被重钳卡住,明明是一个足够掐昏甚至掐死他的动作,却微妙地控制在真正伤害到他的边缘。那人修长的手指甚至还有余力以一个割裂的力道轻柔摩挲着他的喉结。   “放——放开——你这……疯子!”那人的肩膀往上已染上绯红,是用力过度和摩擦的结果,但那样的红在上方的男人的眼里,却与导火索无异。   感受到自己被抵着的温度和力道,底下的男人爆出一句粗口,眨眼间竟是以一个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速度挣脱了钳制,迅速翻身的同时朝那疯子狠狠就是一脚!   然而那疯子似乎只惊讶了一瞬,便马上跟上了男人的速度,一伸手便精准握住男人的脚腕。   本以为就此抓住了想要逃脱的猎物,没料那脚腕竟柔软无骨般轻轻一转,便已从疯子的手里脱了出去。   一阵风刮过,伴随几乎同时响起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刚刚还被完全压制着的男人竟已消失在顶层大开的落地窗边,融入了无边夜色中。   若是普通人,这会儿大概已经惊慌失措于强上不成还把人逼跳楼自杀的窘境里了。但这疯子却只是如先前两次一样,微微一愣,便无再多反应。   被留在一室狼藉中的男人漠然地慢慢起身,几秒前令人窒息的强压随着动作慢慢散去,此刻他全然像换了个人,再无几秒前那副暴怒疯狂的样子,仿佛几小时前在自家酒店门口突然将那名路人劈晕,又强行带回房间的疯子并不是他。   仿佛锻铁一样,他因用力而膨胀发红的上半身肌肉如当头浇了捧凉水,轰然涌出层层湿气,似乎已经能听到钢铁冷却的“嘶嘶”声。   他突然对着寂静的虚空低声怒斥了一句什么,几秒过后全身才慢慢放松下来,神色也归于平静。   男人缓步走到已经破裂的落地窗旁,被不明力量砸开的高空玻璃依然敬业地互相联结着,只在那人消失的地方突兀地裂开口子,往下看去也望不见底下的街道。   虽然心中也有猜测,但男人还是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吩咐人去这间房正下方的街道上查看情况。   得到没有任何异样的答复后,男人无所谓地挂掉电话,就这样倚靠在岌岌可危的玻璃旁,想到了什么似的,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   上午8:00 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总局   齐四闲心情不错地哼着歌推开收押局内部的办公区大门,“朋友们!好久不见!周末过得愉快——”他睁开眼,正对上一片死寂的办公区,于是话音慢慢回落,还不甘心地冒完最后一个语气词,“……吗……”   虽然嘴上还不知死活地下意识补完全句,但此刻的齐四闲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无他,一整片办公区的人都死死埋着头,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片濒死状的后脖子,看得齐四闲一个激灵,差点流下面对鸭脖时的口水。   但他知道这样的异状一定不是自己和谐有爱的同事们想和自己开个玩笑。于是他僵硬且抱着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念头,慢慢转头看向自己领导的工位。   领导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地抬头,对整室齐刷刷的后脖子视而不见,同往常一样对齐四闲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但齐四闲却没心思回应,只是直瞪瞪地盯着领导的脖颈——那里一如往常地戴着全套“拘缚环”中的颈环,但此时那圈拘缚环未能遮挡的脖颈皮肤上,竟浮现一圈青青紫紫红红的勒痕……还是掐痕?再慢慢抬头,优秀的视力让他得以看清,领导的眼角还是绯红的,脸色却无比苍白,一整个人活生生就是不久前遭受了字母圈虐待的证据集。   齐四闲热泪盈眶,喉头攒动,嘴唇发抖。不远处的领导狐疑地又看他一眼,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一推桌子起身就要喊“闭嘴”,但依然慢了热切关心着领导的齐四闲一步。   “哥!谁强了你!兄弟们一定为你报仇!”   齐四闲痛苦地微微发抖,满脸都是要为自己不幸遭遇玷污的老大报仇的愤概之情,眼底被突然爆发的仇恨蒙蔽,让他看不到自己老大僵立在原地的身体,也看不到在他那句话一出,满办公区几乎要活生生弯断的脖子。   “……”他的老大,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局长,哪怕在世界都赫赫有名的顶级人形囚室,以一己之力收押整整二十个特殊野兽从此成名的潜君之,此时只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仇恨的血腥气在自己喉头翻涌,从昨晚开始就极差的心情差点被齐四闲一句话点爆,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将自己手下折磨致死需要按工伤赔偿吗?   虽然确实有了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潜君之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熟练地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状态,带点威胁意味呵斥道:“没有被强,闭嘴,坐下。”   齐四闲马上立正站好,一脸正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他先大声答了一句“是!”,走向自己工位时还挠着后脑勺嘀咕了一句,“没被强啊,吓我一跳。”   齐四闲就这样莫名其妙将自己刚刚的所有反应抛之脑后,也不再在意自己老大脖子上的痕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仿佛只要不是被强,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潜君之把齐四闲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目光在齐四闲脖子上来回割拉,似是在评估从哪里好下手能够让齐四闲在沉默中原地转生。他顿了顿,低头看一眼电脑屏幕,眼神微动,面上立刻恢复了往常淡然的神色,一扫办公区依然瑟瑟发抖的后脖子们,微微眯起眼睛。   “我不记得我的手下都是一群鸭脖?”他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只一句便让十来个人齐刷刷以军训的速度和整齐度抬头,于是潜君之正对上十来张神色各异的脸。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对他而言,只要这群人能顺利完成任务,那么这中途他们都是抱着什么想法什么心情,他都毫不关心。   “今早,省里下达S级任务,预计可能波及范围为全省,”他低头看了看表,“还有十五个小时,相关资料已经发送至所有人的电脑上,数据组马上分析,一小时后给我污染源和区域划分等级,后勤组出发踩点计划疏散,行动组跟我来。”   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随后看也不看一群人听到“S级任务”的脸色,转身便打开自己身后通往准备室的门,很快便消失在门那头。   虽然刚来时被上司的状况吓了一跳,但长期在潜君之手底下工作的一群人也不是尸位素餐,这会儿碰碰撞撞地已经少了大半人,只剩三四个正敲打着键盘,齐四闲和另外三名小组同事都已经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说是行动组,但每次其实他们动作最慢——因为需要留下遗书。   齐四闲没什么要留的,便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另外三个同事做着已经做了成千上百次的动作,很快便和组长对上了目光。   组长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但齐四闲可是知道的,虽然组长在面对老大一身诡异痕迹时同样不敢吭声,但在面对那群“特殊野兽”时,同修罗无异。   齐四闲倒是不怕他,准确来说他不怕任何人,伸手一勾组长的肩膀,“何组长,S级呢,怕了吗?”   何组长——因能力发动时场景过于血腥而被称为“地狱修罗”的何所思推推眼镜,很认真地反驳,“你知道的,我——我们都只敬畏潜局。”   准备完遗书的另外两名成员此时围拢过来,两张虽然性别不同,但神似的脸上神情不一,但都点头应和。   齐四闲忍住笑,表示同情地点点头,“虽然我确实无法共情到你们的感受,但我懂。”他拍拍何所思的肩,又被恢复状态的何所思掀了下去。   何所思环顾一周,“好了,出发吧,回来了再吃大龙虾。”   ——   上午9:00祝富酒店顶层豪华包间   祝昇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打领带,打到一半想了想,又粗暴地扯掉扔在地上。   巨大的落地窗仍是凌晨时的样子,房间内却比那时还凌乱不堪,地上墙上甚至溅上了几滴血迹,而祝昇并没有要收拾的意思。   他随意披上不明牌子的冲锋衣,整身的打扮平凡到若是忽略他那张脸,便能够迅速融入人来人往的街道,化为这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伙子。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又往下望了望看不见底的楼下,身体里的血液少见地沸腾着,凌晨时偶然发觉的同类与对方强大力量的吸引都让他久违地起了好奇心。   “潜君之……”他默念着今早得到的个人资料,嘴角慢慢扬开一个几近残忍的弧度,“居然是你啊……”   祝昇眼瞳亮了亮,为接下来也许可以持续许久的活动兴奋起来,竟突然往前跨一步,从高楼一跃而下,又消失在了半空突兀出现的黑雾中!   ——   上午9:10 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   潜君之独自一人站在寒冷的准备室中央,身体突然莫名颤动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隐约间竟感觉自己喉结有些痒。   他半垂眼帘,似有所感地慢慢抚过环绕了自己脖子的那圈伤痕,面色不虞地再次压□□内蠢蠢欲动的东西。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回想着六小时前发生的种种,有个模糊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又被身后行动组闹出的动静强压下去。   算了,先把这个任务解决了。潜君之敛起眼底的寒意。   旧账事后再议,但敢在祁禾市造作的……不论是人还是什么怪异东西,都别想自由自在地安生。   他转过身,行动组被他满身的寒气再次吓住,马上停在原地听候他的吩咐。   “听着,这次任务,别想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发,”他慢慢开口,行动组的神色却因这句话有所缓解,一时间脸上竟都浮现了笑意。   “全歼目标并收押,是你们接下来唯一要想的事情。” 第3章 分隔空间 “……别死啊。”   潜君之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前面坐的是行动组组长何所思和新招的问题员工齐四闲,后面坐的是行动组其他两个组员。   这是一个看似保护的阵型,但其实行动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座位分布只是为了方便潜君之照顾全局——笑话,行动组不给潜局拖后腿就算好了,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保护。   行动组的人员构成自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建立后就一直是四人配置,其中两人负责展开隔离领域,防止普通人类误入收押现场,两人负责收紧包围圈,对特殊野兽进行控制,其中一人同时负责善后。   只是从某一次任务开始,曾经只在高难度任务会一同出行的局长潜君之,也加入了行动组一同行动,直到现在。   齐四闲是上周新加入的成员,在加入前只是一个普通人,似乎和潜君之有些关系,故而不怎么怕潜君之,只偶尔会被其他人的“过度反应”吓到,为此还调侃过同事好几次。   此时他也坐在前面开些摸不着头脑的玩笑,把何所思烦得够呛。但潜君之在中间始终不吭声,何所思也不敢越级管教。   说到这里,其实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潜局在场,就不得先于潜局对手下或是局势进行判断和控制。   简而言之,就是潜君之只要在场,就有绝对优先权。   虽然这件事潜君之本人并不知情……   “齐四闲,闭嘴,不然就现在辞职下车。”大概也是被吵烦了,潜君之没有睁眼,但冷冷开口制住了有点大病的齐四闲。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几秒后,潜君之睁眼望向窗外,街道已经一片空荡。二十分钟前后勤组已经将这一片清空,避免误伤普通民众。   后座的异卵双胞胎兄妹开始窃窃私语,长时间的共事让潜君之不必去听,就知道两人在争论今晚到底吃烧鸡还是烧鸭。   思绪间喉口有些不适,他清了清嗓子,后座的声音低了些。   S级……潜君之双手抱臂,凉凉地想,自己这群手下还真是心大,几句话激一激便把S级当作以往任何一次任务。不过也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好,自信,哪怕是盲目的,也比慌慌张张的恐惧好太多了。   毕竟对手没有人类的思维,只有仿佛低等动物一般本能的强者生存,一旦气势弱下来,那就只有被吞噬一个结局。   像是呼应他心中所想,前排响起一声巨大的“咕噜”,吸引了全车的目光。   潜君之面无表情地看向有些尴尬的齐四闲,对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解释道,“呃……抱歉,我今早没吃早餐,所以有点饿……”   一车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放松神色,隐隐预约间每个人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潜君之冷哼一声,把齐四闲吓得一抖,不敢吭声了。   “我以为我跟你说过,如果控制不好那东西那就趁早自尽,省的给我添额外的麻烦。”言外之意是你已经是麻烦中的麻烦了。   齐四闲又是一抖,“知道……我能控制……”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对不起,不会再犯了。”   潜君之没有再答话。何所思小心翼翼往后看了眼,便转过头来腾出手拍了齐四闲后脑勺一巴掌,尾指还小心地翘起,防止上面的戒指伤到齐四闲脆弱的后脑勺,“怎么想的你?关押着[饕餮]还不按时吃东西?”   齐四闲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又低了头说对不起。   接下来的路程里一车人再没有其他动静。先前闹腾的齐四闲已经彻底焉了下来,只觉自己正顶着一车人警惕的瞪视,在座位上默默缩成一个球。   得了清净的潜君之微皱眉头,暗暗深呼吸一次,调整从几小时前就有些失控的情绪,转头再次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突然,他眉心一跳,竟久违地感到一丝不安。敏锐的危机意识让他条件反射性地一踹前面驾驶位的椅子,“不对劲,停车。”   何所思一踩刹车,众人皆在惯性影响下往前倒。何所思一手撑住方向盘稳住身体,有些紧张地回头找潜君之,“怎么了潜局?”   潜君之寒着脸,隐隐约约的黑气开始从暴露在外的颈环下溢出,他没有看向车内都盯着他的几人,只是将目光锁定在车外。   “S级,能够影响到全省的强度,为什么离得那么近了,车上的监测仪一点反应都没有?”   潜君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想,此时他脊背挺拔,肩背处的骨头因为身体肌肉发力而突起得更加明显。   后座的异卵双胞胎兄妹探出头去看车头的监测仪,同时身上骤然黑雾弥漫。   双胞胎中的妹妹覃栎先开口,“奇怪,我们的[蛛网]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齐四闲盯着安静的监测仪发愣,突然想起了什么,脊背悚然窜上一股寒意。他几乎是惊恐地立马扭头,却只对上潜君之沉静的目光……和他已经开始扭曲消失的身体!   “空间类,扩大范围,做你们该做的。”   一切发生地如此突然,以至于车内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伸手去抓——即便一定是抓不到的。潜君之就这样仿佛早有所预料一般,一动也不动地任由自己消失在空间扭曲中。   满车死寂。   何所思率先冷静下来,“大概是可以改变空间……甚至可能可以隔绝空间的东西,所以我们的一切手段都没能感知到它的气息,也许我们现在已经在它肚子里了。”   话语之间,何所思与双胞胎兄妹都接连下车,只剩齐四闲还有些神色怔仲地动弹不得。   何所思绕到齐四闲那边拉开车门,有些莫名,“你怎么回事?”   齐四闲被吓到了似的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这架势把何所思震了一下。   “[饕餮]!”他大喊,甚至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饕餮]感应到了,所以当时才会饿!”   车外的三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齐四闲,大概是不太明白这新人怎么崩溃地那么突然。   齐四闲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有些神经质地喃喃着:“要不是我不够了解[饕餮],要不是我今天没吃早餐……那样的异样我该察觉到的!哥——潜局就不会被掳走了……”   何所思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在焦虑个什么,有些哭笑不得地把齐四闲拉出来,“你想多了。”   说话的功夫,异卵双胞胎兄妹覃禧覃栎已经熟练地展开自己体内的[蛛网],密密麻麻又错落有序的黑色蛛网以两人为中心四散开来,只几秒便笼罩了头顶可视范围内的天空。   “虽然你确实犯了错,但潜局被掳……你真以为以他的能力,如果不是他配合,会这么简单地被抓吗?他成为囚室,成为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总局的局长已经八年了,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毫无防备地中招。”   何所思环视一圈依旧寂静看似毫无异样的街道,回身探了半个身子进车内,把里面的监测仪扯出来。“我们曾经处理过空间类的东西,最简单的击溃方式就是从内部打破。既然我们可能已经在它的肚子里,那倒是正好了。”   他把监测仪往齐四闲手里一塞,“如果你觉得愧疚,那就打起精神来,赶在潜局亲自动手之前解决这一切。”   覃禧在一旁听了半天,此时逮着空上前报告:“组长,这个空间大得出奇,我们的[蛛网]没办法原地完全覆盖,申请独立行动。”   何所思犹豫一瞬,很快点头,“还记得的吧,空间类的[野兽]靠近边界的位置容易产生空间错位,别靠太近了。带上传呼机,不要分开,一切小心。”目送兄妹俩远去,他想起什么,看向车内原先潜君之的座位——一个传呼机静静地躺在皮质座椅上。   果然。何所思竭力压下心头涌上的不安,推着齐四闲继续往深处走。   ——   潜君之并不是第一次被空间类[野兽]针对,但这次的传送大概是最诡异的一次。   他的意识被短暂地与大脑断开,待到恢复时周身已是截然不同的场景——一个大门敞开的空库房,而他正侧躺在遍地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没有呕吐感,没有眩晕感,没有受伤……潜君之迅速起身评估身体状态,略有意外地并没有找到与先前面对空间类时同样的症状。   但是……潜君之拎起身侧断掉的特制短皮带——那上面原本拴着从不离身的传呼机。   截面整齐,像是被利器一口气斩断,如果不是截断处刚好是这条特制短皮带因焊接手法导致的唯一薄弱处,潜君之大概就相信这不过是空间错位导致的意外了。   他低垂眼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截面。   原本只是打算将计就计节省时间,但如果这东西专门把传呼机截断,迫使他与行动组断联,那么目的也许只有两种可能——针对他,或者,针对行动组。   潜君之快步走出库房,目及之处找不到任何能够通往来路的道标,他略一回想出发前拿到的区域信息,立刻意识到这扭曲空间的扩张速度已大大超出了预估。   不再犹豫,他右手指尖探进左手手腕处的拘缚环,无视拘缚环因外部施压触发出内侧探出的尖刺,面不改色地施力,硬生生将拘缚环连带着自己一片皮肉撕扯下来,淋漓的鲜血飞溅到泥土里,下一秒便齐齐爆出了浓稠的黑雾!   黑雾弥漫之处,泥土、草尖,黑雾能接触到的一切都像被吞进了状似无形的黑雾中,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它们凭空翻滚的样子。很快,就连空气都一片一片扭曲起来,并非是无规则空间错乱般的扭曲,倒更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咀嚼。   “……别死啊。”潜君之喃喃着,他的面庞大半已被黑雾覆盖,原本人类口鼻的部分已尽数被黑雾幻化的鬼故事中的怪物才有的,形状诡异的獠牙遮蔽,从这副模样下传出的人类的声音,倒是比作为敌人的[野兽],更像是能够危害人类的恶魔。   正被黑雾咀嚼的空气中,隐约响起一声悲鸣。   ——   “……嗯?”祝昇眯了眯眼,迎着不算猛烈的阳光环视周边街道,一切正常。   如果忽略从一个十字路口逐渐涌来的大批人群的话。   简直跟丧尸进城一样啊……不过丧尸可不会有头顶的那些黑雾。   祝昇抬眼随意扫了扫不远处人群的四周,果不其然,看到人群的右侧有一名包裹严实看不出性别的可疑人员东张西望着,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松散又微妙连结着的人群中,每个人的动作与脚步,都以延迟半秒的速度复刻着那名可疑人员的动作。   而这条街上的过路人竟对这诡异的人群熟视无睹,从人群中穿过时即便视野被遮挡,也依旧与同伴聊着天,仿佛在他们的眼里,这群人根本不存在。   祝昇无意参与这背后代表着的,大概是这个市内相关部门的行动,脚下一转便想避开,脑海里却猛然跳出今早拿到的那个人的资料。   他转身的动作停滞下来,意味不明地朝人群涌来的方向又看了看。 第4章 再遇 “好久不见,我们真有缘分啊。”……   覃禧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抬头仰望天空,淡淡黑雾紧密纠缠形成的网绳状蛛网随着他的速度不断扩张。   太大了,实在太大了。这不应该。   覃禧的直觉嗡鸣着报警,扯住身边覃栎的手肘,将其拉着放慢速度,“别急,我感觉……很奇怪。”   覃栎原本正侧头观察着街道一旁的商铺,听见覃禧的话突然转头,扎着的马尾辫差点扇了覃禧一脸。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覃禧。   “你还记得当时车上齐四闲是什么时候感觉到饿的吧?”覃禧的脚步慢下来,“假设那个时候正好就是我们越过边界的那一刻,紧接着到停车,潜局被传走,这中间隔了三分钟都不到。当初接到的任务信息里,这里出现异常波动的初始范围不过方圆一公里,一小时内的扩张速度非常缓慢,本应起码三小时才可能影响到这一整片街区……”   半空的蛛网还在不断延伸,但似乎始终都追不上那个“尽头”。   “你能感觉到边界在哪里吗?”覃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问话,“或者说,我们感觉到的,真的是真正的边界吗?我的感知里,它可是一直与我们的前进速度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不远不近!”黑雾从他身上腾起,比半空中颜色更深的蛛网迅速在两人周身织起防护。   覃栎脸色几变,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瞳孔却先于大脑语言系统紧缩,接下来的场景,在与她面对面的覃禧眼里仿佛都成了慢动作。   覃栎的身体甚至先瞳孔反射一步动起来,她体内攻击型的[蛛网]几乎是从她腹部爆开,尖利地冲向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它之后,覃禧的防御型[蛛网]交织着,还差一点就能将两人尽数包裹在内。   然而,一切还是晚了一步。   隐蔽着的空间波动骤起,灵活躲过覃栎条件反射下超高速的攻击,穿过防护蛛网的最后一块漏洞,直直袭上覃栎的头部!   覃禧咬牙,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将覃栎往后一拉,惯性带着两人同时向后仰倒,那阵诡异的波动堪堪咬上覃栎暴露在外的黑雾,竟就这样硬生生将其从覃栎体内扯出大半!   “——”关押在体内的[野兽]被暴力扯出的痛苦瞬间撕裂了覃栎所有感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便半昏迷了过去。   防护蛛网终于结成,覃禧半跪着护在覃栎身前,往后放在覃栎头上的手掌弥漫出蛛丝,将覃栎的受伤部位覆盖其中,暴动的黑雾缓缓静止下来,重新回到覃栎体内。   覃禧用余光注意着妹妹的情况,眼睛死死盯着防护网外正在吸收黑雾,暂时没有进一步动静的无形[野兽]。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覃禧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正细微颤抖着,却并非因为面对死亡的恐惧。   覃禧深知自己并没有攻击能力,他与妹妹覃栎的体内各关押了[蛛网]的一半,所以才需要时刻绑定行动,而具有攻击能力那一半[蛛网]的覃栎已经昏迷,如果这S级的空间类[野兽]选择继续进攻,那样的杀伤力与速度,毫不意外是没办法挡住的。   但是为什么……覃禧的冷汗已浸湿了后背衣衫,层层叠叠的蛛网还在不断加厚着防御,他小心地控制自己体表的黑雾,以防溢出到蛛网外被外面的s级[野兽]捕获。   所以不断扩张的边界是诱饵?是故意引他们一步步远离的?   可[野兽]哪来的这样的智慧!   思绪间那块疑似核心的东西扭曲着撞上来,将最外层的蛛网轻易击碎。覃禧正准备继续加固,尽力拖延,却见空间波动停滞了几秒后,竟突兀地消失了。   覃禧愣了愣,周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覃栎痛苦的无意识喘息声消散在空气中。   S级[野兽]离开了。   他迅速反应过来,拿起传呼机打开频道,滋响声后,他不等那边寻问便急促地大声警告:   “快逃!它过去了!”   ——   何所思一边低头注视着监测仪的反应,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齐四闲,好在后者终于恢复了平静,此时正兢兢业业放出了点[饕餮],用来搜寻核心的气息。   只是……何所思攥紧监测仪,上面代表着污染源波动的图样稳定地闪烁着,离他们目前位置只有五六百米的距离。   监测仪上监测到的是真实信息吗?何所思想起在车上时,直到潜君之被抓进空间扭曲里都没有任何动静的监测仪。为什么此时却又能正常运作了?刚刚难道只是故障?   像是在回应他的顾虑,监测仪上的目标点突然换了位置,何所思一愣,伸手按住齐四闲的肩,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屏幕上数个红点同时亮起,闪烁的红光连成一片,刺得何所思甚至看不清红点周围的波动图样。   果然——果然!莫名失效的监测仪,被切断的传呼机——这个S级的家伙不对劲!   挂在腰侧的传呼机突然鸣响,是代表紧急情况的最高级警报提醒,何所思来不及思考更多,接通频道。   “快逃!它过去了!”   几乎是同时,齐四闲“呃”了一声,体内的[饕餮]骤然暴动,转瞬便变了样子。上肢被黑雾化成的怪物模样覆盖,却相比正常战斗状态出奇地膨胀,腹部却紧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腰腹,夸张的比例与不正常的姿态,都昭示着齐四闲,或者说[饕餮]已经陷入了失控状态。   “——什么——”何所思一转头就对上不知为何几乎失去理智的齐四闲,电光火石之间思绪连通,何所思一甩右手,尾指的戒指转出锋利的刀刃,一握拳便深深割破了掌心。   何所思顺著直觉往齐四闲面前甩了一蓬血雾,视野被遮蔽致使齐四闲动作停顿的同时,看不见的东西也撞上了血雾形成的硬壳,巨大的冲力将两边一起震退。混乱中何所思扶住眼镜,捕捉着空间波动带来的扭曲痕迹,试图锁定敌人的位置。   然而感知更加灵敏的[饕餮]先他一步,控制着齐四闲的身体迅速冲向目标,张开大口就要生吞了往肚里咽。   “操!”何所思急得上火,爆出一句脏,紧跟上[饕餮]的方向。   然而那只S级空间类[野兽]又岂是那么好抓的,转眼便利用错位置换躲开,再一次袭向[饕餮]。   大概是被错位置换留下的气息误导,[饕餮]竟没能意识到对方的攻击,依然狂乱啃咬着空气。   啧,太近了,来不及——何所思眼看那块扭曲的空气已经贴上[饕餮]弥漫在外的黑雾,一咬牙奋力伸长手臂一推,将[饕餮]推了出去。相应的,何所思的小臂被S级[野兽]几乎切断!   何所思冷汗直流,剧痛里竭力保持清醒,将小臂伤口喷出的大量鲜血顺势凝成血盾,再次与[野兽]的冲击力相抵,将其推出十几米远。   来不及查看[饕餮]的情况,为了避免被失控的[饕餮]误伤,何所思只好拖着被自己的黑雾勉强连接的手臂与两边都拉开距离。   本想借此缓一口气,不料[野兽]像是被何所思一而再的阻挡激怒,无视了[饕餮]猛地向何所思冲来!   即便手臂能暂时利用黑雾粘合,但疼痛与失血导致的迟钝几乎接管了何所思的大脑,情急之下他只好撤掉一部分遮盖在伤口上的黑雾,试图再次用血液阻挡[野兽]。   然而这次并没有前两次那样出其不意捞得的幸运,只在碰上的一瞬间何所思便意识到:   赢不了,要死了。   失血过多的无力感让何所思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狼狈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杀气突破血盾。   不远处因战斗掉落的监测仪突然发出了蜂鸣。   何所思的瞳孔已微微涣散,剧痛使他眼前发黑,耳内的嗡鸣与监测仪的蜂鸣来回折磨着他的大脑。   监测仪……这个声音……潜局?   他的视野已经一片模糊,疯狂的警报声中,他最后只看到眼前一阵空间扭曲,在一声透过灵魂传播的哀鸣中,他阖上双眼,昏迷过去。   ——   “抓到你了。”   另一边,以潜君之为中心,半径两百米的区域内竟密密麻麻布满了失控般的空间扭曲的痕迹!他漠然地伫立原地,周身的黑雾愈加浓稠,身体上怪物般的形象却愈发清晰具体。   扭曲的异象随着黑雾范围的扩大不断延伸着,细看那些扭曲,竟都是黑雾侵蚀出来的。   不出所料的,一声哀鸣过后,潜君之在侵蚀范围之外发现了[野兽]核心的踪迹。随着核心的出现,周遭的异象被不断修补着,乍眼一看,像极了两方在争夺空间的所属权。   潜君之目光一凝,身体骤然虚化几分,几乎要融入黑雾之中,再次显形时已像瞬移一般来到了核心面前。   他抬起左手,浓烈纠缠的黑雾自手心冲出,扭曲着周围的空气袭向核心!   狠戾的攻击落了空,核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移着,在潜君之分出更多的力量进行攻击的间隙,核心穿过黑雾笼罩中的漏洞,重新将一小块一小块被分割扭曲的空间归为己有,又反过来利用这些零碎分散的碎块玩着狡兔三窟的把戏。   潜君之皱皱眉,却并未急躁,反而在保持攻击频率的同时放任核心四处乱跳,周身黑雾甚至有意无意地缩减少许,像是在为张狂的[野兽]让道。   ……原来如此。注视着核心边躲着自己的侵蚀,边继续恢复了几块空间的所有权后,潜君之一眯眼,黑雾毫无预兆地暴起,在核心显形的一瞬间,密密麻麻将潜君之与核心完全笼罩在内!   高密度的黑雾重叠联结着,若是从外看便会发现,潜君之将黑雾凝成了球状,浓度过高以至于几乎形成了实体,阳光无法渗入进分毫。   相较于先前的活动范围,此时这称得上狭小的空间令核心停滞了一瞬,这一瞬自然逃不过潜君之的眼睛。   他目光微动,凝神迅速通过加大黑雾放出的方式填补这个球形牢笼,收缩包围圈,体内名为[暴君]的野兽所释放的侵蚀黑雾因浓度过高,甚至隐约能听见危险的嘶鸣。   核心似是不信邪,继续尝试穿梭,却被隐蔽在黑雾中的扭曲空间阻拦了道路,被半途截下不说,可怖的侵蚀又将它烫出只有同类听得见的哀嚎。   潜君之随着包围圈的缩小同样缓步往前,与核心的距离不断缩小。   “维持这么大的隔绝空间费了不少力吧?”潜君之冰凉的声音在此时犹如在冰泉水中磨砺的刀锋,以不见血的速度与手法赐予对手完美的湮灭。   “从出现在这里开始,你的移动范围始终超不过五十米。想要将更大的空间占为己有,却也同时限制了自己的自由……”潜君之说着话,手上也没停过,步步逼近着核心,身上的黑雾随着高密度球形牢笼逐渐充实胀满,才终于有了疲态,释放量肉眼可见地减少许多,大概也已经到了临界值。   潜君之注意到[暴君]的状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抬头注视着已近在咫尺的核心。“虽然不知道你……你们是怎么进化出的智力——!”   潜君之瞳孔一缩,闪身避开核心突然从内部吐出的几段黑雾凝成的蛛丝。   这个气息……[蛛网]?   立马意识到核心可能耍的花招,潜君之迅速清空思绪,但哪怕只是这半秒不到的分神也让核心抓住了机会。   熟悉的波动感迅速爬满了潜君之全身,他不自觉地“啧”了一声,收回一部分放出的黑雾环绕住自己全身,避免再次被像车里时那样传送离开。   这家伙……发现了。虽然黑雾造成的空间扭曲可以阻挡核心的穿梭,但却无法阻挡核心将潜君之传送的通路——黑雾当然不会伤害自己的操控者。   被收回的黑雾与潜君之防御时的疏于控制,令球形牢笼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缝隙。核心没有恋战,迅速在并不连通的缝隙中穿梭,眼见就要突破牢笼。   只解放左手能够外放的能力已经用空了,潜君之目光一凛,左手已扣住了右手手腕上的拘缚环就要扯断。   “嚯……好大动静。”   突然,陌生的声音在球体外响起,一只手就这样毫无障碍地穿过黑雾伸进来,正在逃窜的核心突然从半空掉落,直直砸在那只手的手心朝下的地面上,细看还能发现核心外围裹了一层[暴君]的黑雾。   潜君之一愣,看到人类的手臂,条件反射性收回构造出球形牢笼的黑雾以防伤人——即便这只手臂也并没有被伤到的样子。   黑雾消散后,潜君之身形上的怪物也化为虚影,他顺着那只手臂抬头望去,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但若串联一想,反而又在意料之内的脸。   那个凌晨将他打晕绑架,还在他的脖子上留下扼痕的疯子。   那个疯子一眼都没有看被自己的手凭空压在地上的核心,只是冲潜君之笑得欠扁:“好久不见,我们真有缘分啊。”   他的目光巡视潜君之的身体一圈,最后看着他脖颈上最显眼的颈环故意大惊小怪:“原来你喜欢这一套,早说啊。”   疯子——从另外一个街区闻风而来的祝昇,死死盯着潜君之的眼睛,像潜伏已久终于捕获到了最心爱的猎物的猛兽。   “潜君之……还是该叫你潜局?” 第5章 交易 他从来不是轻而易举就被猎人掌控……   祝昇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略带柔软的同时又光滑无比,用来当靠背刚好介于舒适与膈应的微妙区间。   不过倒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眼下有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贴了防窥膜的屏幕亮着,祝昇不用抬头就知道这个房间内隐蔽的摄像头藏在哪个角落,不过感谢现代科技,摄像头的威力暂时无法透过物理屏障。   于是他得以光明正大地在摄像头的眼皮子底下,浏览他通过非法方式取得的那份任务报告。   【任务目标S级空间类[野兽],后由数据组命名为[智兽]已被捕获,编号为S039,已通知送往总部。经何所思与覃禧报告,[智兽]高度疑似进化出一定的思维能力,在任务过程中出现目标明确的诱导行为与策略思维,需引起警惕。   另外,此次行动组内人员中,何所思右手手臂断裂,经其体内序列号A135[修罗]的修复,恢复至骨折,预计需要一周静养。覃栎体内序列号B355[蛛网]被撕裂四分之一,预计需要两周恢复至最佳状态,同时精神状态被影响,短时间内易失控,申请进行拘缚环控制。齐四闲体内序列号A101[饕餮]失控,经名叫祝昇的身份不明人士控制安抚,正在低温禁闭室进一步观察。   该身份不明人士祝昇已被带回控制,高度怀疑其体内存在未记录在库的[野兽]……】   他潦草地划过报告内容,目光最后落在报告人一栏,手写签名的[潜君之]三个字上,看了又看,直到房间内广播响起。   “……祝昇祝先生,请前往测试区A区01室,通路已打开,出门直行即可。”   祝昇略带遗憾地收起手机,起身开门。刚进来时弯弯绕绕的走廊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在如此短时间内变成了单行道,走廊尽头标志着[测试区A区01室]的大门顶上正亮着绿灯,指示着他的目的地。   他笑了笑,依言往前。   ——   “……情况就是这样,以后祝昇以编外人员身份加入收押局,与我一起行动。”   潜君之勉强抬手向同事介绍了一下身边的男人,甚至没有给对方自我介绍的机会,便继续补充道:“此外,从今天开始,我会搬到原来的准备室,新准备室在办公区出门右转,同时在里面配备了最新的设备和一整套备用装备,今天刚刚到达,数据和后勤组人员轮班后派人领取清点,行动组现在就去。”   何所思从祝昇身上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听令起身出门了。   数据组和后勤组的人员并没有对祝昇这个编外人员表达出太多好奇情绪,毕竟收押局——主要是行动组,已经不是第一次短时间内人员变动了。外向的几个同事自来熟地对祝昇点点头,便又投入到工作中。   潜君之带着祝昇路过齐四闲工位时,听见这大难不死的小子又开始嘴欠:“哇,独立办公室,总算有点局长地位的象征了。”   潜君之脚步一停,偏头示意祝昇先进去,低头看了眼齐四闲新戴上的颈环,“报告和反思写完了?还是才出来一天就想回去?”   齐四闲一僵,还没等他认怂道歉,潜君之便赐下“死刑”——“再加五页纸,今晚八点前给我。”   齐四闲连为自己哀嚎的声音都消失了。   潜君之满意地动身离开,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又反手关上门,抬头看到角落里那张属于“编外人员”的办公桌前的身影时,不由得还是为自己命途多舛的上班生涯暗叹一口气。   与其说是有了独立办公室,倒不如说有了个隔离监狱吧。   一周前。   潜君之没有回应祝昇的话,只是目光淡然地将这一人一[野兽]囊括在视野内,[暴君]的虚影依然没有消失,轻飘飘地挂在潜君之身后,似是随时准备着投入战斗。   祝昇耸耸肩,弯腰轻松将那枚黑雾裹出的球体抓在手中,一步一步朝潜君之靠近,又刻意停在了五步之外的位置。   “先前我们见得急,情况特殊,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   “祝昇,祝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从小在国内的国际学校上学,成绩从一而终地倒数,成年时被送出国留学,却用留学的学费与生活费辍学旅游,22岁回国处理父母丧事,后再次出国,两年后回国旅游,25岁继承家业,却退下要位只挂名参与分红和股息。”   祝昇微微睁大了眼,这次是真实的诧异。   潜君之冷冷地问道:“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哈……”祝昇无奈地笑了一下,“难怪,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   听见这话,潜君之微妙地看了一眼他手里不知为何偃息旗鼓的核心。   祝昇顺着潜君之的眼神看去,明白了过来,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伸长手臂做出了递东西的动作,“虽然这么说你大概也很难相信我,不过你放心,我是来帮你的,拿去吧。”   潜君之微微偏了偏头,身后的虚影突然伸长凝实,越过潜君之的右肩,迅雷不及掩耳势便将核心捞进了潜君之手里。   祝昇有点意外地多看了眼潜君之的身后,再看向对方时的眼神精光更盛。   “啊,对了,如果想随身带着这东西的话,最好别离我太远,你——你们不会想再来一次麻烦的吧?”祝昇说着,目光落在核心上。   潜君之只能看见对方肩膀肌肉因身体发力微微耸起一会儿,两人身侧的空间便突然寸寸收缩,形成了一条似乎是将空间压缩后的通道,那头还隐隐约约能看见四个人影。   潜君之远远看去,肉眼能辨认的两个立着两个倒着,分不清究竟是死是伤。他压下心中对祝昇的疑虑,转头要求,“你先走。”   祝昇无所谓地摊摊手,率先走了进去,“真让人伤心,你的下属还是我救的呢。虽然几个人实力不错,不过对待这家伙,还是太掉以轻心了,有几个人可差点死了,”他顿了顿,“如果我没来的话。”   潜君之依旧没有理会祝昇。   压缩通道并不长,此时他们已经靠近了出口处,离得越近他也看得越清楚。倒着的何所思和覃栎看上去都无大碍,胸口平稳起伏着,大概只是昏迷了过去,齐四闲和覃禧一个一脸恍惚一个一脸苍白,大概受了不小惊吓。   他微微松了口气,加快几步跟在祝昇身后走出通道。   “!潜局!——”覃禧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若不是怀里还抱着覃栎,差点就要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回事,他们看不到……吗?潜君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然而身后是普通的街景,奇异的通道已经消失了。   潜君之暂时将又一个谜团压在心底,看了眼回过神来却唯唯诺诺不敢与他对视的齐四闲,又低头查看靠在街旁商铺玻璃上的何所思和覃栎。   何所思的手臂几乎断成两节,黑雾还在截断处环绕着。而覃栎则紧闭双眼,看不出情况。   覃禧低声报告道:“组长的伤比较重,不过还好[修罗]能自主修复……覃栎没有大碍,”他突然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自刚才出现便默不作声待在潜君之身后的祝昇,“现在没有了。”   注意到覃禧奇怪的用词,潜君之侧眼看了看对方,没说什么。   确定了伤员情况,潜君之才站起来,想起了什么,刚想问怎么不把伤员移到车里,转头便看见,来时的车面向商铺的那一面已经凹成了一片废铁。   他本以为是战斗过程中误伤,罪魁祸首却主动承认了“罪行”。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齐四闲终于出声,明明在说实话,尾音却虚得不行。他眼神依旧乱飘着,不肯看潜君之,潜君之却注意到他并没有避开身后的祝昇。   看来这边也出了些“现在”的“意外”。   潜君之想起进入通道前祝昇的抱怨,那大概不是这个疯子的又一句疯话。   眼见一时陷入了僵局,祝昇主动开口道:“这样吧,先把这个空间关了,我的人就在附近,可以送几位回局里,”他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道,“当然,想保密的话我也可以让他们把车开到附近就离开,我来送你们回去,如何?”   潜君之没说可以或是不可以,只是抓住他的第一步平淡地询问:“哦?关了?”   祝昇对上潜君之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摊摊手,“好吧,是你的话……看上去你们是想活捉这东西吧?我自有能在不消灭它的前提下关闭空间的方法。”   那个通道大概也是这个“方法”之一吧。潜君之敛下眼皮,覃禧和齐四闲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提出异议,也不知祝昇做了什么让他们都陷入了莫名信服的状态。   信服。潜(s)(W)君之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冲祝昇一点头,“请。”   相似的动作,相似的紧绷感,依旧没有黑雾溢出,祝昇同样只是凝视了潜君之手里的核心一会儿,整个巨大的隔绝空间便消失了。   消失前后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接连响起的潜君之的手机提示音成为了他们分辨是否出了空间的依托。   潜君之一手握着核心,一手拿出恢复了功能的手机查看来信,祝昇则稍微侧了身开始打电话。   “等等,不用了。”潜君之不知何时来到祝昇身侧,伸了几根手指,手心向内,微微搭上祝昇的手臂,是一个示意暂停的手势。   祝昇侧头看了一眼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倒是听话地冲电话那头解释几句后果断挂掉。   潜君之回头吩咐道:“刚刚接到消息,总部已经通知后勤组前来接应,一会儿你们带着何所思和覃栎回去,安顿好他们后撰写这次任务的报告,明天结束前发过来。”   齐四闲挪动了一下,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潜君之先他一步偏头,凌厉的眼神将他定在了原地,“至于你,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们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何所思一会儿就会醒来,你的问题向他报告,由他处置,明白了?”   齐四闲又恍惚了一下,垂下头不动了。   “嗯?那你呢?”这话倒是由祝昇问了出来,潜君之还没来得及转头看他,这疯子又暧昧地加了一句,“那我们呢?”   潜君之静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总部要求将这次目标直接上交,你跟我去总部。”他看见祝昇居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满意的微笑,目光便又寒几分。   “在总部的直升飞机到达之前,你最好可以解释清楚这一切,”他顿了顿,重复道,“一切。”   “只向你吗?”祝昇毫无抗拒之意,只是如几分钟前那样,再次以那种不舒服的眼神锁定住潜君之。   潜君之毫无退避之意,直直迎上那双犹如对准了自己的黑洞般枪口一样的眼睛。他的脖颈处还残留着仍未消退的青紫痕迹,他的手机邮箱里存放着面前这个人平生的一切资料。   他从来不是轻而易举就被猎人掌控的猎物。   “只向我。” 第5章 双双狂暴 “你究竟想要什么?”……   目送四名行动组组员安全上了车,潜君之率先转身往几百米开外的一栋大厦走去。   祝昇自觉跟上,抬头打量了大厦一番,“啊,是这里啊,楼顶确实有停机坪的条件来着。”   “那还是比不上祝富酒店的停机坪。”潜君之头也没回,冷冷提醒。   祝昇忍了忍才憋住喉口的一声闷笑,“那一次……确实是个意外。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他低头看着潜君之仍在滴血的左手手腕,那里原先大概有着与右手上同样的手环,几句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开口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这种玩法,我也不是不——”   气流轻轻带起祝昇额角的碎发,呼吸之间自然回落。祝昇垂眼对上毫米之差的刀尖,温热的呼吸在冰凉的刀侧呼出一层细微的水雾。他脚下不动,状似发懵地缓缓对上潜君之看不出情绪的双眼。   “……明明有那么强的力量,怎么出门还随身携带这种刀具啊,潜局。”祝昇的眼神在潜君之的指尖上流连了一会儿,观察起抵在自己鼻尖上的刀具。   那是一把袖珍弹簧刀,小巧但足够锋利的刀刃藏在两指粗细的皮革里,只需按动侧面的拨钮便能悄无声息地弹出刀刃。   “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以为这不会有用。”潜君之原意只是警告某人管好嘴,此时干脆利落地收了刀。   “……虽然不知道你们把这些称作什么,不过我的能力确实不在你们的数据库里。”坦白来得突然,潜君之却没有反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祝昇大声地叹了口气,心知若是不说点真东西,目的大概是达不成了。   “关于这玩意儿的智力,我想我了解的大概比你们多——”祝昇满意地看见潜君之的肩背颤动了一下,“多不止一点吧。”   他听见风声里掺杂了不小的噪音,抬头往天上看了看,“不过,这份情报我只与你做交易,至于你们的总部……你知道的,我还有家业要继承,可没有兼职小白鼠的兴趣。”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大厦,电梯在进行疏散时便停在一楼,此时很快打开了门,潜君之便迈步走进去。   两人在电梯内站定,依然是一前一后的位置,潜君之与厢壁上祝昇的倒影对视。   “情报……”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祝昇是个聪明人,听着潜君之的语气便补充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也没什么能作为担保,只是——”他看上去像是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我想,大概没有什么能关住我。”   “蹩脚的威胁。”潜君之对此下定义。   “但是很有用,你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祝昇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大可以自行离开,为什么又装作忠心耿耿的哈巴狗跟上来?”潜君之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电梯楼层快速上升着,祝昇注视着跳动的数字,好像突然被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有几秒没回话。   电梯缓缓停下,失重感袭来的一瞬,祝昇才开口,“很简单,让我加入你们分局,让你们的总部相信我是可控的,仅此而已。”   潜君之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他一眼,第一次,祝昇没有对上他的眼神。   电梯门打开,直升机扇叶刮出的狂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潜君之抬脚,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决定。   “成交。”   ——   潜君之站得笔直,身后几厘米便是可以倚靠的墙壁,但他依然没让衣服上的哪怕一根线碰到外物。   “经测试,祝昇体内的[野兽]确认为未记录在案[野兽],测试过程中使用序列号A159[王蛇]与B091[荆棘]对祝昇进行测试,结果为[王蛇]与[荆棘]均未受到损伤,杀伤力未知。但[王蛇]与[荆棘]皆因不明原因强度下降,对祝昇丧失攻击欲望。为进一步确认祝昇的威胁性,在对祝昇进行强刺激的前提下,派出两名志愿研究人员进入测试间。直至昏迷,祝昇都并未伤害两名志愿者。”   穿着白衣的研究人员合上手中的记录,“报告完毕。”   潜君之沉默地听完,不作评价,只是问:“上面接下来的安排是?”   “……要求您与祝昇进行对战。”   潜君之哑然,想起从祁禾市出发前,在电梯里祝昇的那番要求,“明白了,带路吧。”   到达特制的隔离层时,潜君之毫不意外地只看到祝昇一人。他看了看一处墙壁,熟练地走到场地中间,对面是正在活动脖子的祝昇。   看到他出现,祝昇揉着脖子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真应该给你的上司们一个建议,不限制脖子也能控制住我的身体,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因为脖子被意外扭断死在实验室里。”他说这话时眼神危险地在潜君之的脖子上巡弋,潜君之不用脑子想都猜得到这疯子碍于场合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不多废话,潜君之用先前交给他的DNA权限打开脖子上的颈环,犹如实体的怪物瞬时便包裹住潜君之全身,外放黑雾的体量与浓度,竟在一瞬间就超过了几小时前面对那只S级[智兽]时的等级!   祝昇刚想调笑一句什么,神情却突然一凝,一丝猩红毫无预兆地涌上眼底,有个聒噪的声音刺穿了祝昇的大脑,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那个时候,果然不是意外吗……祝昇最后保留的人类意识在熟悉的冲动中逐渐消散。   “它”盯着潜君之,从未展露过的黑雾就在此时大量爆出,巨大的身影自背后升起,那并非是常见的张牙舞爪的怪物形态,反而更像是直立着的什么东西。无需任何动作,监视墙壁后体内关押着[野兽]的研究人员突然同时跪地,无形的窒息感扼住他们的咽喉,这濒死的状态下[野兽]却毫无失控迹象,放任脆弱的人类躯体在强压下瑟瑟发抖。   “潜君之!做点什么!”   广播终于无可奈何地响起,潜君之像是刚刚才被唤回神志,身形一晃,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双手双脚上的拘缚环同时断裂,黑色旋涡笼罩住这小小的隔离层,哪怕是专门定制的特殊墙壁也在这异常的黑雾下迅速融化。   没人知道潜君之为何突然失去了控制,从他接手关押[暴君]起便一直存在,却从未派上用场的专属应急预案,在祝昇导致的强压下也无法执行,未关闭的广播中是一片混乱的叫喊。   然而,这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只持续了几秒。   一切安静下来时,监视墙壁那侧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遮挡视线的黑雾完全散去,他们才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潜君之与祝昇互相以一个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道,同时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一片寂静。   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人们以为他们二人是恢复了理智从而互相阻止了对方。但只有潜君之与祝昇同时察觉到了,对方眼睛里的那抹震色。   ——   “是的,我是失控了一瞬间,但祝昇的能力完全压制了[暴君],否则这栋大楼早就消失在[暴君蚀罚]里了。”   “抱歉,能力爆发不是我的本意,自我获得它起,它从未失控过。不过好在潜局的[暴君]似乎对它有天然的抵抗能力,很高兴我没有给你们造成更大损失。”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屏幕前,屏幕中两侧是潜君之与祝昇各自隔离间的监控。   “老师,他们两个绝对不能留下,就算要留下,也不能让他们待在一起!祝昇的背景我们并不清楚,但潜君之您是知道的,从他接手[暴君]起从未失控过!仅仅这一次,两个人就同时失控了。祝昇的能力还没有具体的定义,但单单[暴君]的失控已经远远超出我们能承受的范围了!老师!”   戴着口罩分辨不出年龄的男子连声喊道。   被唤作老师的身影开口,嘶哑的声音模糊了字句的清晰度,但一旁跟了六年的学生依然能够分辨出来:“你是怎么想的?”   “我建议把两只[野兽]都分离出来,就像以前暂时收治[暴君]那样。”   “你真的以为那个时候我们成功控制了[暴君]吗?”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能控制,又何必培养囚室来关押。”   “……”   “你还是学艺不精。没明白吗,他们各自的能力只有对方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压制。祝昇体内的那东西也好,[暴君]也好……他们体内的[野兽]就如同先天互相克制的天敌,能够引爆战火,也能瞬息间平息。”   “……即便如此,这也太冒险了……”   “哼……怕什么,就算哪天真的失控,遭殃的也不是这里,丢的也不是你的小命。比起这些……”佝偻的身影调出被潜君之与祝昇带回来的,被命名为[智兽]的核心资料。   “以这个速度进展下去,他们的力量是必须的一环。”   ——   “潜君之,现命令你贴身监控祝昇,包含工作时间与生活时间。关于祝昇以编外人员身份进入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局的相关资料与审批已经上传至系统,务必对收押局内无关人士隐瞒祝昇的能力。在监控期间,二十四小时,你们二人皆需佩戴全套的拘缚环,不得有误。”   研究人员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递给祝昇:“这是你的身份卡,标注了你体内的野兽的序列号与称号,是你作为人形囚室合法合规的证明,务必保存好,如有丢失请及时上报。”   祝昇接过卡片,饶有兴致地翻过正面查看:   【祝昇   序列号S040 [帝王]】   “……还真是简洁明了。”   “另外,”研究人员对着潜君之补充道,“出于对分部其他同事的生命安全着想,领导已经下令改造了祁禾市分部的办公区,今后你与祝昇需要单独在由隔离墙壁构成的独立办公室办公,进出需刷卡留下记录。”   潜君之点点头,看上去对这所有安排接受良好。   “二位可以离开了,飞机已经停在顶楼,将直接把二位送回祁禾市……”   研究人员静静看着潜君之与祝昇离开的背影,机械性地说完结束语。   “祝二位一路顺风。” 第7章 加入 太有趣了。   祝昇低头回完消息,抬头在角落里远远地注视着埋头工作的潜君之。   他看看自己一片黑的装饰品一般的电脑,一手撑住下巴,懒洋洋地问道:“潜局,虽然能理解你们对我的防备,不让我接触你们的工作内容,但也许解释一下你们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忙是被允许的?”。   他注意到潜君之循声抬头,眼里并没有排斥的情绪,便乘胜追击,“说起来,之前那一周,总部为何有信心把几个伤员留在这儿?难道不担心再来一个——S级吗?”   潜君之眨了眨眼,似乎在梳理能对这个“编外人员”公开的情报。   “在过往记录中,出现高等级[野兽]后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出现同等威胁程度的[野兽],况且……”潜君之突然皱了下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回答起祝昇的第一个问题,“[野兽]作为至今没能确切分析其构成物质的特殊危险品,对于人类来说,即便出现已有十年,但谜团始终不减反增。世界各地每分每秒都在出现新的,形态与能力不一的[野兽],不论归属于哪个部门组别,随时了解新生[野兽]的特性都是必须的工作,”他顿了一下,“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存活率。”   祝昇的问题得到了一定解答,注意力却并没有在回答上,只是略微意外地睁大眼睛,“……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回答我呢……看来潜局意外的脾气很好啊。”   潜君之淡淡地瞥他一眼,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我还以为当我没有直接杀了你的时候,你就应该认识到了这一点。”   祝昇心情不错地笑出声,低头时正好看到自己手腕上戴着的新型拘缚环——托当时潜君之失控的福,总部在短短一周内便做出了约束力更强的拘缚环,大概是实在害怕潜君之——或者说是他体内的[暴君]。   他略微回忆起什么,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顺着自己的直觉问道:“潜局,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对这个拘缚环,好像颇有研究啊。”   原本时不时会响起的鼠标点击声消失了,从祝昇的角度看去,若是潜君之不主动抬头,祝昇并不能看到潜君之的神情,也无从猜测对方此时的心理活动。   室内静了一会儿,直到祝昇以为潜君之会这样直接回避掉这个试探时,对方终于开口了。   潜君之没有抬头,因此祝昇只能听到那一如往常沉静的声音简短地回答道:“在你出现之前,我就需要二十四小时戴着拘缚环了,久病成医的道理,大少爷不会这都没学会吧?”   二十四小时啊……祝昇舌尖在口腔内将面颊皮肤━━━━━━━◇◇━━━━━━━ 本资源由桉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严禁二传严禁二改 ━━━━━━━◇◇━━━━━━━ 更多汁源https://vlink.cc/drdr ━━━━━━━◇◇━━━━━━━ 资源均来源于互联网,仅供交流学习,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阅读并删除。内容版权归原作者及其版权方所有。 微微顶起,确定了某些东西,他没再往下问,而是突兀地换了一个话题,“虽然现在是工作时间,但为了下班后我不会麻烦你更多……潜局的住址是哪儿?我好吩咐助理把我的行李提前带过来。”   潜君之终于抬头,虽然没有明面表露出什么负面情绪,但皱在一块儿的眉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像是才想起总部对他的监管要求——二十四小时。   好吧,他似乎想骂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低头打开手机摆弄了一会儿。下一秒,祝昇便收到了一条详细地址的短信。   他忍着笑给这个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那张嘴,“看来潜局对我还是挺满意的?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呢。”他的后半句话用了半撒娇半抱怨的语气,好似真的在真情实感地为此遗憾。但潜君之几乎已经是条件反射性地自动转换为这家伙真正想嘴贱的角度。   他的所有动作都停滞了一会儿,最后留下一句话终止这场荒唐的交谈:“我想了一下,没有舌头应该也不影响你使用能力。”   祝昇配合地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太有趣了。   办公区。   何所思领完新的传呼机,简单分发后回到座位上,邻座的齐四闲正抓耳挠腮地用笔帽不断敲击办公桌,何所思头疼地屈指在齐四闲面前的纸张上敲了敲,“控制一下。”   经历了禁闭室的洗礼,齐四闲此时对“控制”二字不能再敏感,抖了一下后,不知所措地晃了下笔,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何所思吁了口气,转头看了看紧闭的局长办公室的门,门口那台刷卡机正亮着正常工作的绿灯。   他犹豫了一下,见齐四闲也没准备要继续憋他那报告和反思,还是决定向知情人确认一下:“齐四闲,你之前说的那个帮你脱出失控状态的人,就是他?祝昇?”   齐四闲对“失控”二字同样异常敏感,再次条件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嗯……是他。”   何所思打开今早系统里传来的祝昇的入职信息,皱了皱眉。   果然……资料有问题。   “组长,怎么了吗?我、我报告上应该没有写错的地方……吧?”齐四闲见何所思神情不对劲,心惊胆战地脑内复盘了一下自己交上去的任务报告。   “嗯?没有,你没写错。”倒不如说写得很好。   何所思抬了抬眼镜,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看向自己对面的空位——那是覃禧的位置,今早覃栎似乎又昏迷了,覃禧便请了假去照看。   他又重新看向屏幕,调出前不久被直接上交到总部的[智兽]的信息,那里只有短短一行描述,是关于它对当地收押局造成了两名囚室重伤的最终结果。   至于这家伙可能拥有智力的怀疑,依然与前两次一样,只字未提。   何所思低声骂了一句,手臂的断口与骨头因[修罗]的存在虽然已经完全恢复,但当时被险些切断的陌生疼痛依然时不时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连带着他们的死……   何所思打了个寒颤,回神时注意到齐四闲依然看着自己,便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呼吸,手指在那张空白的纸上点了点,轻而易举转移了齐四闲的注意力。   他默不作声地往椅背上一靠,借着姿势的掩饰,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天花板角落的监视器上。   他盯了一会儿,又好像只是放空了神思进行短暂的休息。十几秒后,他重新坐直,关掉了[智兽]的信息界面。   潜君之带着祝昇走出办公室门时,办公区内除了正因换班到处走动的数据组与后勤组,何所思与齐四闲正对立着商量着什么。   见他出来,何所思转头迎上来,“潜局,我和齐四闲打算去看看覃栎,您一起吗?”   令他意外的是,潜君之少见地摇头拒绝了,不过接下来,潜君之拒绝的原因着实给了他一激灵,“今天不了,我要带祝昇回家。”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给面前两个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与误解,直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又对上齐四闲与何所思堪称惊恐的眼神,他少有卡顿的大脑才转过弯来,补充解释道:“总部要求,短时间内没办法凭空再造出一个供日常生活的住处,所以他暂时住在我家。”   潜君之危险地眯了眯眼,似在随时准备着把一些乱说话的舌头清除掉。   好在何所思懂事,而齐四闲早经历过相似的威胁,两人好歹是收起了那如聚光灯的眼神。   只是何所思似乎有什么疑虑,目光从祝昇脸上又挪回潜君之脸上,最后避开潜君之略带询问的眼神,低头告别:“原来如此,那我和齐四闲去看看吧,潜局早点休息。”   他拉着齐四闲先一步离开,留下潜君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覃栎?是那个被吃掉四分之一的女性吗?”   潜君之回过神,纠正道:“是她体内的[蛛网]被吃了四分之一。”   “啊——嗯,我的意思就是这个。”祝昇摸了摸后颈,“你们叫那些东西什么来着——哦,[野兽]。原本在人体内的[野兽]被吃掉四分之一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小姑娘这么长时间还没恢复,大概也有她体内的[野兽]并不完整的原因在。”他想了一下,莫名一笑,“居然能分成两半啊,还真是没想到。”   潜君之垂眸,选择性暂时忽略了这几句话内透出的信息含量,“走了。”   ——   “老师,各国多多少少都已经对[智兽]的资料起疑了,您看……”   “无所谓,他们又能理直气壮到哪儿去,你真以为全世界就只有我们遇到了这些东西吗?”   “老师的意思是……”   “他们也就敢口头质疑一下,若是真正式提出什么要求,恐怕反而是他们吃亏。”   “……”   “听好了,这一切早与十年前不一样了,所以[暴君]和[帝王]的力量是必须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们必须能够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但老师,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祝昇体内的那只[野兽]起名叫[帝王]这种称号?我们当初对[野兽]的期望难道不是——”   “所以说,已经不一样了。我问你,自人类诞生以来直到现在,人类对待那些所谓的野兽——我是指真实的野兽——的方式,发生了什么变化?”   “……”   “答不出来?哼……等你能答出来了,敢说出来了,我就能考虑让你接班了吧。” 第8章 被迫同居 你能控制得住我吗?   两人到潜君之的住处时并不算晚,出于万一遇到紧急情况的考虑,潜君之将自己的住处选址定在距离收押局最近的一处人口密度偏低的住宅区。   进门时潜君之拿出磁卡在门前刷了一下,门锁响动时祝昇哑然地看着那个熟悉的,但相比办公室门口那个更加饱经风霜的刷卡机,“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潜君之反倒奇怪地看他一眼,“我记得二十分钟前说过,二十四小时。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的成绩会倒数了。”   “别这样,你明知道那不是真实的。”祝昇无可奈何地摊手,注意到眼前的人似乎额外热衷于对他进行光明正大的嘲讽。   “嗯?我知道吗?”潜君之轻描淡写地将球打回去,自顾自进门开灯,又开始换鞋。   “……你会知道的。”祝昇跟着进门,意外地发现屋内光景非常——正常,不是极简风,也不是性冷淡似的监狱风,就只是——像个温馨家庭一样的风格。但他只是略过一眼,便低头克制住了打量的欲望。   几秒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祝昇少见地愣了愣。   再抬头时潜君之竟就这样把他撂在原地,自己走进了盥洗间,看上去丝毫没有正和一个曾经绑架过他的危险分子共处一室的认知。   祝昇听着盥洗室内的水流声,良久,他抬脚走向客厅的沙发,那上面看上去毫无使用痕迹,于是祝昇又默默在心里把先前定义的“正常”划去。   潜君之出来时便看到祝昇跟柱子一样立在沙发前,好像突兀出现在房间里的一株植物。他眨眨眼,水珠从他被打湿了一点的刘海上落下来,在地板上晕出一点水迹。   “那扇棕色的门是你的房间,最近没有打扫过,不过柜子里有……”他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在回想是否确有其事,“新的用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祝昇,“你会铺吗?”   祝昇哽了一下,无奈地点点头,“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趁潜君之没有自顾自回房间前叫住对方,“你不……担心吗?”   潜君之停住脚步,微微侧头看他,“担心什么?”   “……”祝昇仔细地在潜君之的眼神里搜寻着什么,但看不出任何情绪,“潜局,你不会忘了吧,一周前我可是对你做过那些事。”   潜君之这回却很快回答了他,“哦,所以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祝昇疑惑了一瞬,刚想提起那场在总部的战斗,潜君之却已经转身缓步朝他走来。   潜君之最后停在距离祝昇半米的位置,他在洗澡后换上了新的衬衫,除了略带湿意的头发,全身上下没有一分是符合将要睡下休息的样子,反而像是随时都能在半夜惊醒,然后赶赴下一个不知生死的任务现场。   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一晃,熟悉的小刀便轻轻抵在祝昇的胸膛上。   那刀尖力道把握得十分微妙,恰到好处地让祝昇感受到一丝刺痛,同时却没有伤到对方哪怕分毫。   手执小刀的男人没有看祝昇,只是盯着自己的刀面。仅仅矮了几厘米的身高差让他做这个动作时依然需要低着头,祝昇只能看到他的发旋。低头的动作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使得潜君之很像在示弱,但闪着寒光的刀尖会将这些堪称侮辱的猜测削得一干二净。   “当时你说,那是个意外。”祝昇听着,眼神闪烁。“我相信。”   祝昇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潜君之收回了小刀,抬头与祝昇对视。   “我不是傻子,也没有任何身体残疾,还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来你身上的问题。”祝昇能够在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样的平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割裂感——当时在酒店里那些,从对方身上爆发的动荡的情绪,难道只是场梦吗?   “虽然你确实嘴贱,脑子有问题,但这些并不足以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潜君之不再理会祝昇,即便那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怔愣的表情。他转身离开,走到房间门前时,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总部对[帝王]的界定是,对[野兽]具有强大的控制能力,”潜君之停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语气微妙地变化了少许,“不过,你能控制你自己吗……或者说,你能控制得住我吗?”   身后的人沉默着,潜君之也并不期望对方对此有什么回应,按下门把手进门。   “如果你要睡了,记得关灯。”   祝昇独自站在客厅此时显得过于明亮的灯光下,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脸上的神情尽数消失,一丝危险的气息脱离了他理智的控制,溢出少许,却又在下一秒被收回,就像他在进门时,克制住打量的欲望一样。   潜君之关门后没有再往房间里走动,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板上。屋内过低的温度很快将他的耳尖与鼻尖冻红,但他始终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黑暗、寒冷、麻木、迟钝——清醒。这是他无比熟悉的环境与流程。   人类常用“温暖”形容一种令人舒适的感受,但对他而言却刚好相反。   温暖只会钝化人的头脑,只有寒冷才能让人保持锋利的清醒。   而潜君之需要这个。   他靠在门板上,呼吸渐渐轻而慢下来,无数思绪在调整呼吸期间四处乱飞,又在寒冷中规规矩矩将自己塞进大脑中正确的位置。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在生理活动频率大幅降低后平直下来,那些持续了一整周时不时冒出来的火星终于被找到机会熄灭在摇篮里。   潜君之缓缓闭眼,几次呼吸后又睁开,慢慢走向自己的床,空间内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闭眼前,他想起早些时候办公室里祝昇对自己拘缚环的试探,不必回忆,显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空荡荡的四肢与脖颈并没有被对方忘记,那次与[智兽]的战斗同样。   他想起电梯中祝昇奇怪的要求,那要求的目的至今不明——他当然不会觉得祝昇是为了他才想进入祁禾市的收押局。   他又想起那场早有预料,却依然跳脱出意料之外的对战,大脑内的回放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幕,他们互相掐住对方的咽喉,以一种堪称残暴的方式停止了动乱。   他记得自己手里对方喉结微动的触感,记得那双没来得及掩盖住震惊的眼睛——那是他取下颈环后,对那场“战斗”仅存的印象。   你能控制得住我吗?他这样问祝昇。   你能控制得住我吗?他这样问自己。   “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在半夜响起,潜君之被惊醒时并没有感觉到意外,飞快收拾好自己出门时,也并不意外地看见祝昇已衣着整齐地站在客厅中央,手上是同样在狂响的传呼机。   两人对视一眼,祝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真有意思,我们刚回来就再次遇到高危险等级事件,嗯?”   潜君之一步不停地朝门的方向走,“最好别让我抓到这些和你的出现有直接联系的证据。”   坐进车里时祝昇主动坐在驾驶位,潜君之没说什么,顺势打开手机,优先级最高的情报以弹窗的方式跳出,那是数据组监测到异常反应后,通过系统发来的定位。   看到定位地点,潜君之愣了一下。   没能等到目的地的祝昇疑惑地转头,良好的视力让他得以看清潜君之的手机屏幕。   “……私人医院?”   潜君之回过神来,恢复了平静,“不用去收押局,直接过去,那是专门收治囚室的医院。”   祝昇启动车子,“囚室”这个名字在他脑里转了个来回。他记得这个名词,总部这样称呼着所有体内有[野兽]的人。   他想起了什么,低声询问:“那个叫覃栎的,也在那里?”   潜君之没有回话,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祝昇足够的答案。   潜君之看了看时间,打开传呼机的行动组频道,刚一出声询问情况,便听见何所思紧紧接着他的尾音报告:“潜局,我联系不上覃禧。昨晚离开医院时,他说会在那儿待一晚陪床,此时联系不上……可能已经在战斗了。”   祝昇瞟了一眼潜君之手里的传呼机,没有挑明一个显然不论是说话者还是倾听者都明白的,被刻意忽略的残酷的可能。   又一个声音插入进来,祝昇听出这是那个曾经失控了的行动组成员,“我快到了,我、我不确定,太黑了看不清,但[饕餮]好像感觉到了[蛛网]的气息。”   潜君之侧头看向窗外,命令道:“齐四闲,下车等候,同步位置,不要贸然靠近。何所思,继续联系覃禧覃栎,做好最坏打算。”   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   祝昇看了看仪表盘,微微压紧油门,“你们的行动组,什么情况下会联系不到人?”   “传呼机丢失,昏迷,或是死亡。”   潜君之不带任何感情地迅速回答,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他那极端的平静。   祝昇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无端想起当时他打开空间通道,露出那一头行动组成员时,潜君之微动的睫毛。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事实上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此时这个场景下,在潜君之说出那句话时,被拨动的记忆回溯诚实地将那时他忽略的所有细节一一展开。   “听上去不太妙啊,不过既然那兄妹俩的能力能够发动,大概是第一种可能?”   祝昇不太认真地猜测道,没有忽略掉潜君之看过来时一言难尽的眼神。   潜君之冷酷地将祝昇的未尽之言道出:“又或者我有幸能亲眼见证,你是怎么让失控的[野兽]停下的。”   祝昇“啧”了一声,“你对你的组员们真是薛定谔的信任啊。”   潜君之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导航上正不断缩短的距离,离开收押局前祝昇的那番感叹在他罗列整齐的大脑里重现。   那句感叹并不是演的,这个身上一堆谜团的人确实完全不了解被分成两半的[野兽]。   他敛下目光里的思绪,偏头看了看道路情况,“加速。”   孤行的小车在夜色下飞驰而去,漆黑的天空掩盖了一切异样。   听从命令等候在原地的齐四闲若有所感地抬头,拘缚环抑制下的感知让他没能及时察觉,在视力捕捉不到的范围内,黑色的蛛网已层层蔓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监测仪亦或是波动雷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半个城市的上空。 第9章 双生蛛网(一) 失去控制的囚室,和[……   潜君之与祝昇赶到时,远远便看见齐四闲聪明地打开了车灯,自己站在车灯范围内,因此在医院附近漆黑一片的环境下尤为显眼。   祝昇注意到这过于黑暗的环境,下车时仔细看了看路边,似乎是有路灯的。   “这是被断电了?这一带居然是单独供电的啊。”   潜君之顺着祝昇的目光看去,“嗯,医院里很多控制囚室的设备是不能断电的,并且用电量很大,所以特意和全市供电网独立了。”   咂摸出潜君之的言下之意,祝昇看着前方朝他们招手的齐四闲,他背后的医院黑沉沉地融进夜色里,毫无波动的建筑却因潜君之的信息显得更加诡异。   “也许是场恶战啊……不过这么久也没见到里面的——”他好似暂时还不习惯这样称呼自己的同类,“囚室,看来情况要么更复杂,要么……”比起复杂,也许用惨烈来形容更加合适一点。   话语间两人已经走到齐四闲面前,齐四闲眼见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潜君之打断先一步提出了问题:“从你到达到现在,[饕餮]感受到的气息有变化吗?”   齐四闲迅速进入状态,凝神感受了一会儿,皱眉摇摇头,“没有……”   潜君之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医院,轻扬下巴示意齐四闲抬头,“感受到的气息是来自医院内部还是天上?”   齐四闲迷茫地抬头,“都有一点……就跟数据组发来的情报一样。”   “摘掉颈环。”   齐四闲愣了,“啊?”   潜君之心平气和地重复:“摘掉颈环。”   “可、可我的情况摘拘缚环要评估——”   “不用管,出事我来担责,或者我们都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潜君之加重了语气,末尾又看了祝昇一眼,“更何况,这里有个人曾经阻止过你一次,还怕什么?”   祝昇无辜地眨眨眼,没有吭声,任由潜君之拿自己当激励下属的工具人。   齐四闲咽了咽口水,手指尖附上一层黑雾,抬高手臂附到后颈上,不知做了什么,与先前祝昇见过的潜君之那种暴力解法不同,只几秒功夫,颈环便自然松开掉落下来,被齐四闲的另一只手捞个正着。   祝昇刚想好奇地问齐四闲是怎么做到的,却见齐四闲突然眼白一翻,那个熟悉的形态诡异的黑雾又涌现出来——竟又是一副将要失控的状态。   祝昇无奈地看向潜君之,毫不意外地与对方对视,把对方那理所当然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   没办法……祝昇只好往前一步,轻车熟路地伸手按住已显现出的怪物的脑门,依然是没有黑雾溢出,也不需要解开任何一个拘缚环,当那只手按在上面的那一瞬间,怪物的身影便虚化许多,几秒后齐四闲的身体逐渐显露出来。   当祝昇的手从齐四闲脑门上离开时,齐四闲的眼睛已恢复清明。   祝昇不需要回头就能肯定潜君之此刻正在观察着自己,刚被顺水推舟摆了一道,却拿那个人毫无办法。   “几乎整片天空——”齐四闲一恢复理智便激动地摆手示意,“我只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范围,但特别大——我感觉半个祁禾市的天空好像都是[蛛网]!”   潜君之慢慢呼出一口气,猜想被印证了。   “这样来看,[蛛网]很可能暴走了,甚至因此出现了崭新的能力,这个能力将收押局内的所有监测设备都骗了过去,这样大的范围,可能还存在我们不知道的能力与目的。”他微妙地瞄了一眼祝昇的背影,“齐四闲,你在这儿继续等何所思,把真实情况同步过去。现在所有监测手段可能都报废了,医院内情况不明,等人齐了再行动。我和祝昇往前面走走,保持可视范围。”   祝昇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与潜君之对视,下一秒便被三根手指抵住了脊背往前推。   往前几十米后,潜君之才停下来。   “怎么了,什么话还要避着那小子说?”祝昇不等潜君之道明此行为目的,自己先主动问道。   潜君之看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医院,才重新转回头来看向祝昇,“目前情况来看,覃禧覃栎可能都陷入了失控,你对控制住他们,让他们恢复理智有几成把握?”   祝昇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面沉默半晌,“我的控制是有条件的,得见到他们,确定[蛛网]在他们身上的情况才能确定。”   “明白了。”潜君之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失望,只是这样简单地做了结尾。   祝昇抬眼仔细观察着潜君之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在这之前,你们对彻底失控恢复不了理智的囚室,会怎么处理?”   撞入灵魂深处的哭嚎,鲜红的喷溅状的血,软绵绵的人类躯体,已分辨不出样貌的脸庞……   潜君之面上不显,只是眨了眨眼,把眼前猩红模糊的滤镜阻挡在理智之外,他淡淡地开口,却没有回答祝昇的问题。   “失去控制的囚室,和[野兽]没有区别。”   何所思到达时脸色极差,逆着光向齐四闲走来时,齐四闲还以为见到了什么地狱而来的真修罗。   “组长,你别担心,虽然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但既然当时祝昇能把我从失控状态里拉回来,那这次也一定能把覃禧覃栎拉回来。”齐四闲小心翼翼尝试安抚着何所思的情绪。   他进收押局并不久,但基本的规则还是熟悉的——失控的囚室一律将其当做野生[野兽]看待,优先尝试回收囚室体内的[野兽],如果无法回收则当场击杀彻底消灭。   虽然不论是回收还是击杀,作为囚室的人类身体都无法存活就是了。   齐四闲清楚自己体内的[饕餮]在行动组成立初期,便作为善后的定位存在在每一任组员体内,他没有问过在自己之前,[饕餮]经历了几次关押,同样不知道[饕餮]在这途中都是以什么形式被一次次继承下来的……   他不敢问,因为他大概能猜到答案。   何所思的脸色并没有因为齐四闲的安慰好转,他看到了齐四闲手里已经脱落的拘缚环,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祝昇模糊的背影上。   当然,祝昇的存在,乃至于齐四闲的存在,都昭示着也许他们不必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同伴的失控却束手无策,甚至也无需面对也许某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被抛弃的废品的可能。   但祝昇这人……真的可信吗。   何所思强压下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系统信息里被篡改过细节的祝昇的资料,拉着齐四闲往前,与潜君之和祝昇汇合。   “潜局,情况我都了解了。虽然带了监测仪……但看来也许没什么用处。”何所思从口袋里拿出他晚到的原因,那是新的便携式的监测仪,“这是数据组研发的新版,精细度更高,但暂时只有这一个样本。”   潜君之点点头:“医院里太多囚室聚集,加上能力不明的[蛛网],监测仪容易被干扰。不过……”潜君之皱皱眉,还是摆了摆手,“还是带上吧,但要注意,不要过分依赖监测仪,免得被误导。”   何所思了解地点点头,把口袋大小的监测仪绑在自己手腕上,避免影响行动。   “各位注意,因医院位置特殊,囚室混杂,后勤组没有能力进行疏散行动,同时因[蛛网]产生异变,医院内部情况也无法被提前探查。此行目的除了找到覃禧覃栎,如果可能,我们需要救出尽可能多的囚室,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潜君之环视一圈,按亮手机,确认没有来自总部的信息后,沉声道:“出发吧。”   进入医院大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靠近时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因此当潜君之在门口的前台底下刷开了什么,全医院的应急灯大亮后,众人在医院一楼大厅肉眼可见之处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时,潜君之明白,真实情况可能更加复杂了。   但并不排除战场在其他地方的可能。   “你干了什么,整栋楼的应急灯好像全开了。”祝昇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其他地方,“这座医院有你的股权?”   潜君之克制了一下翻白眼的冲动,简要解释道:“囚室专属的医院,副局长以上的身份卡可以刷开医院的所有紧急电源。”   潜君之简单扫过大厅,被固定在地板上的座椅没有遭到损坏的痕迹,前台的纸质资料倒是废的到处都是,几张纸上还间或有几枚鞋印。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比起战斗,更像是进行了疏散。   黑色的蛛网如同现实中蜘蛛的蛛网那样,无规律地遍布在角落亦或是天花板,又或是几个物体之间。   祝昇跟在他后面,看着这场面啧啧几声,“这不就是现实的蜘蛛巢穴吗,那兄妹俩体内的[蛛网]仿生度挺高啊。”   何所思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监测仪,“潜局,监测仪显示这一层似乎没有集中波动。”   潜君之小心避开地上的蛛网,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正好能看见离大门最近的电梯间——那里被层层蛛网封堵,乌漆嘛黑的一片。   他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下决定道:“祝昇,何所思,齐四闲,你们三个搜寻一楼的诊室,路上注意不要碰到任何蛛网,遇到楼梯间和电梯间向我汇报出入口情况,但不要靠近,有问题传呼机联络。”   祝昇耐心地听完,出声提醒:“等等,潜局,别忘了我是要和你一起行动的。”   【潜君之,现命令你贴身监控祝昇,包含工作时间与生活时间。】   潜君之没有动摇,“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现在作为我的直系下属,直接听从我的命令就好,其他都是次级的,明白了吗。”   他的尾音沉沉往下落,显然并非是一个问句。   祝昇凝视着潜君之,在对方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疑虑。何所思与齐四闲还在看着,已不容他继续思考下去。   他只好一点头,“明白了。”   三人一同往一楼的诊室聚集的方向走,潜君之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目光再次落向那被封堵得严严实实的电梯间。   有祝昇在,最不稳定的齐四闲大概率(s)(W)不会出事,而何所思似乎对祝昇存在疑虑,正好可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齐四闲的存在则弥补了侦查能力的缺口。   这三个人一同行动,理论上足以处理绝大多数情况。   潜君之抬脚往电梯间靠近,停在五步之外,细细观察着层层叠叠的蛛网。   大厅内能观察到的蛛网皆是零散的,东一个西一个,似乎并没有任何目的性,甚至粗细强度也不尽相同。   与大厅内的蛛网的混乱情况相比,电梯间这目的明确,强度处在峰值的蛛网分布简直就不像是同一种精神状态下布下的。   失控状态下也具有了智慧?还是……不同人做的?   传呼机响起,潜君之打开频道,是三人组碰见了第一个楼梯间。   “潜局,”何所思一如既往负责报告,“行进到现在已经查看过五个诊室,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战斗痕迹,楼梯间被非常多的蛛网封堵,强度似乎比其他边角的蛛网高很多,看不清里面具体情况。”   “了解,继续前进,和蛛网保持距离。”   潜君之微微伸手,丝丝黑雾从他的指尖溢出一点,电梯间的蛛网似是感应到有危险靠近,条条蛛丝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刺,却没有主动攻击过来。   防御和攻击兼备,看来是同一人……或者[野兽]所为,估计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拥有攻击能力却没有主动攻击,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或者……   是在阻止他们往上走。   三人组那边大概率是找不到囚室了,楼梯间被封堵的情况也与电梯间一样,同样印证了他的猜测。   失踪的囚室也许并没有被马上杀死,恐怕是被转移到高层了。   直接集合往上层突破吧。潜君之拿起传呼机。 第10章 双生蛛网(二) 周身微微晃动着,像极……   何所思盯着那丛看着就不太好惹的蛛网放下传呼机,目光不可避免地带到离蛛网极近的那个男人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何所思心想干脆就让那家伙撞上去算了,正好试试他的深浅。   但不行。何所思遗憾地收回不理智的冲动,出声提醒:“潜局让我们不要靠近。”   他本以为那个一看就是在一个能让自信扭曲成傲慢的环境里长大的男人会对此不屑一顾——虽然在早些时候他听从了潜君之的命令,但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潜君之不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的判断出错了。令人意外的是,祝昇边后退几步边赞同地点点头:“是该离远点。”他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楼梯间出入口的蛛网,“另外,如果出现情况需要发动能力,尤其是需要外放时,”他往齐四闲的方向偏了偏头,“最好能离这东西远一点。”   齐四闲好奇地低头环顾了一下,指着一间诊室门缝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蛛网,“那这种呢?也需要避开吗?”   祝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观察着天花板上的蛛网,“……按理来说应该没关系,这些地方的蛛网和楼梯间那块的强度不一致,甚至可以说差得远了,更像是……某种残留物。”   他轻松地笑了笑,补充道:“不过,能不冒险还是尽可能不冒险吧,不然你们潜局又要自责了。”   不太明白这个人在这个时候提到潜局是什么用意,何所思皱皱眉,而且……自责?那是会出现在潜局身上的东西吗?   祝昇提起潜君之时的态度与语气实在微妙,何所思不太舒服地突然发难:“控制这些对祝先生而言不应该很简单吗?”   祝昇顺着声音转头看向何所思,那样被猎人盯上了似的目光让何所思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但依然一动不动地直视祝昇。   并没有沉默太久,祝昇突然笑起来,噙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理所当然,“我还以为这次行动的指挥是潜局才对?我是他的下属,自然是他怎么说我怎么做。”   “所以你确实有办法——”   “之前那次你昏迷了,我倒是没看出来,”何所思正想抓住漏洞继续发难,对方却突然喃喃自语起来,再笑起来时倒是多了些真诚——也不知是不是演出来的,“没想到是个头脑型的……虽然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形象,不过,放心吧,再怎么也不会给你们潜局添堵的——起码对他来说,应该不会再有比我的存在本身更添堵的了。”说到后半句话时,他甚至自豪地笑得更猖狂了。   何所思微微收紧下巴,琢磨着这个人每一句话中的深意。   这人是个玩文字游戏的高手……何所思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传呼机,主动后退一步以示暂时休战,干巴巴地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试探:“最好如此。”   齐四闲在他们突然争锋相对起来时便自觉离开了暴风中心,直觉告诉他有些微妙的严肃话题还是最好别掺和。   记了一半祝昇的话,齐四闲往前走了几步,盯着一处门框顶上的蛛网,[饕餮]的黑雾浅浅附在体表,他控制着黑雾只在一定范围内涌动,伸手朝那丛蛛网探去。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探查到了什么,忍不住又往前伸了点手指,半秒后,他迫不及待地朝身后招呼似乎已经停止对话,各走一边的何所思与祝昇,“这里的蛛网好像黏上了陌生[野兽]的气息!”   何所思听闻迅速疾步过来,打开手腕上监测仪调整了什么,小小的屏幕上马上出现了特殊的波动图样。   “咦?新功能?”齐四闲探头凑过去。   何所思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抬手将监测仪靠得更近,“嗯,在很近的距离下可以探测到[野兽]残留的气息,不过现在需求的距离很极限,没有你来进行初步定位的话,基本是用不上的。”   他辨别了一会儿屏幕上更清晰的波动,放下手臂肯定道:“错不了,这是祁禾市十三路区分局的囚室,体内[野兽]是个D级侦查功能为主的,应该是现役的后勤。”   祝昇挑眉,看了看何所思。   “为什么会在这上面留下气息呢?难道是战斗过?但如果D级的能战斗,为什么其他囚室没能留下气息?”齐四闲噼里啪啦地说出一大堆猜测,何所思一边听着一边屈指抵住自己的鼻梁,闭目思索着什么。   祝昇回头看了看被封堵着的楼梯间,快步往前看完走廊尽头剩下的一左一右两间诊室,回来时正好听到何所思一打响指。   “我想起来了,那个后勤囚室的能力,是能在任意物体上短暂留下自己的气息,也因此负责踩点勘测,这里的气息应该是他特意留下来的。”他转而又疑惑道:“在这上面留下气息,是想表达什么呢……”   祝昇听了一耳朵,此时出声求证,“那对兄妹体内的[蛛网],有现实中真实蜘蛛的习性吗?”   何所思怔怔转头,“几乎没有……但如果失控的话,其他被关押[野兽]里确实有类似的记录……你的意思是——”   祝昇向上指指天花板,“看来是被蛛网捕获了,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任何反抗痕迹,不过既然这气息还能留在这儿,起码它的主人还活着,可能是被贮藏起来了。”   简直像是有心灵感应,传呼机随着祝昇的尾音下落一同响起。   “楼梯间口汇合,准备突破到上层。”   潜君之赶来得很快,没等何所思向他报告最新的发现,潜君之便开口推断道:“蛛网只在能通往上层的通道入口处具有强度与活力,并且基本只实施防御,不进行主动攻击,上面几层可能被[蛛网]藏了东西,失踪的囚室很大可能就在那里。”   他说完,看见何所思一脸哽住的表情,礼貌性地询问:“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何所思推了推眼镜,“嗯……齐四闲发现了一名囚室留下的气息,祝先生推测[蛛网]可能因为失控,仿生度增加……结论和您一样,囚室们应该是被[蛛网]捕获了。”   潜君之点点头,“其他人退后,齐四闲解开[饕餮],这里的蛛网一向我攻击就吃掉它们。”   何所思听了潜君之的安排,退后的同时再次疑虑地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祝昇,对方什么都没说,依言后退。   潜君之等齐四闲走到自己身边后,简单抬手,汹涌集中的黑雾自手心里涌出袭向层叠的蛛网,几乎是同时,蛛网凭空快速生长,交织笼起防护。   外层迅速被[暴君]的黑雾侵蚀,然而在两侧,不知何时凝聚的尖刺一般的蛛丝绕开黑雾涌动范围从两边直冲潜君之的太阳穴而去!   潜君之仅仅只是直视着前方侵蚀着防护网的黑雾,身边被黑雾笼罩大半个身子的齐四闲一手抓住自己这边的蛛丝,身上[饕餮]的虚影则伸长脖子,越过潜君之上方,一头撞向另一边的蛛丝,迅速吞入腹中。   这边齐四闲手执蛛丝,像是与自己的理智拉扯了一下,最终还是递给了缩头回来的[饕餮]。   与此同时,潜君之向前一步,侵蚀完防护网的黑雾散开形成墙状,代替原本的蛛网堵在了门前。   祝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毫不惧怕那足以侵蚀一切的黑雾,几乎要将头探进去,“果然,里面有根大蛛丝在萎缩。”   潜君之没有什么表示,何所思则突然明白过来这两人未讲明的猜测。   “所以,连接着上下楼层的通道是真正的主体蛛网的一部分,这些蛛网防护墙是……网上每一根分支蛛丝的末端?”   收回[饕餮]的齐四闲左看看右看看,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潜君之肯定地应声:“嗯,看来是这样。既然这张网已经结成,那全医院的囚室估计都已经被捕获了。”他保持着黑雾的形态控制其向前行动,一点点逼退着楼梯间内的分支蛛丝,“走吧,跟着这根蛛丝应该就能找到蛛网中心。”   ——   “喂,我都说了,你不反击的话他们只会一直——一直打你!只知道缩着有什么用啊!”   “别说梦话了,打回去又如何,能打回去一次难道每次都能打回去吗?他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   “可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打死的!你不愿意反击那就让我去!”   “不行!你给我待在家里!”   “凭什么!我明明比你身体好也比你能打,让我去把他们打趴下,来几个人我都能打!”   “行了!你当演武侠剧呢?如果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尽可能减少损失拖延时间才是上策,万一你激怒了他们,你有想过后果吗?”   “得了吧,你就是懦夫!你倒是说说,除了被活生生打死,这样下去还能有什么结果?”   “那也总比你出去好——”   “可我要是不去你就真的要死了——”   覃禧不安地挣动,过往的梦魇席卷了他的身体,熟悉又陌生的疼痛顺着血液爬满四肢,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好像想去抓住什么人即将离开的衣角。   四周柔软的墙壁向内压缩,覃禧的四肢被稳稳地固定在内,恰到好处的束缚感填补了覃禧潜意识不安的大洞。他在梦中皱起的眉毛慢慢展开,温暖的织物触感让他想起妹妹曾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一条亲手织的围巾。   在这相似的包围感里,他重新陷入深眠。   周身微微晃动着,像极了婴儿时最爱的那张摇篮床。 第11章 双生蛛网(三) 人质   潜君之走在最前面,观察着那根支干蛛丝的状态,控制黑雾侵蚀的速度防止蛛丝反扑,身后是并排的祝昇与齐四闲,何所思殿后。   齐四闲走在内圈,经过楼道间的透气窗时忧心忡忡地往外望了望,“为什么蛛网会在天上蔓延那么大块的区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潜君之随手清除掉扶手上黏连的没有动静的蛛网,闻言淡淡地制止了齐四闲的担忧:“这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进来前已经上报了具体情况,祁禾市及所有城区分部的后勤组以及空闲的行动组,已经全员出动分散在各地预备了,他们也不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潜君之顿了顿,接着说:“更何况,只要及时解决了源头,不管那片蛛网是想干什么,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齐四闲抬头看着潜君之的侧脸,抿着唇点了点头。   “哐!”   路过二楼楼梯间时,出入口处的蛛网挪动着作势攻击,潜君之放在身侧的左手刚动了动,祝昇突然抬脚一勾一踹,将消防门踹了回去,蛛网被特殊材质制成的门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那头。   潜君之回头,祝昇耸耸肩,解释道:“别这么看着我……虽然可以直接侵蚀掉,但你在现在的条件下能够释放的能力是有限的吧。既然这样还是能省则省,万一出什么意外,天上那么大个蛛网还得靠你呢。”   他说着,意味明确地扫过潜君之戴得好好的整套拘缚环。   “……”潜君之皱着眉,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转回头去。   三楼、四楼……祝昇都以同样的方式提前阻挡了蛛网,来回几次后众人都发现了些不对劲。   何所思走在队伍的最后,路过那扇门时忍不住提出疑问,“应该不是我的错觉,除了一楼的那几丛蛛网,其他楼层相同位置的蛛网似乎强度并不高?”他回忆了一下,“而且……后面这些的强度,甚至也不如他俩日常使用时的强度。”   齐四闲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因为把绝大部分力量用在天上那个大蛛网上了?”   祝昇一路上只是沉默地跟在潜君之身后关门,此时像是出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突然插话道:“说起来,我好奇很久了,那两兄妹到底是什么情况?”   何所思有所顾虑地仰头去看潜君之,见潜君之似乎没有打算回答,便尖锐地反问道:“这与现在的情况有关系吗?祝先生如果好奇,大可以等这次解决后自己登录系统查看,”他停了一下,“系统上的信息可是非常完善的。”   祝昇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颇为无辜地眨眨眼,“可能因为我是编外人员,似乎没有查看系统的权限,”他又补充道,“我得了解他们的情况,这对我判断他们现在的状态,以及最后能否控制成功还挺重要的。不过嘛……”   他的眼神又飘到潜君之身上,“不了解也没事,只要潜局一个命令,不管怎样我也能得把事办了。”   何所思被这不要脸的装可怜忍不住恶心地缩了缩脖子,潜君之大概与他是同种感受,在经过六楼门前时带了点情绪地一挥手,抢在祝昇之前,瞬息间将蛛网侵蚀了个一干二净。   祝昇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门框,还是伸手把门推上,转而笑笑正准备让步道歉,却听潜君之似是压着火开始说明。   “[蛛网]最开始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自被捕捉到后经历过几任囚室,但最后都以囚室的失控告终。后来研究所发现,[蛛网]因其习性的复杂与割裂性,也许将其分开分别找两个人关押会更好,于是找上了从小一起生活到大的异卵双胞胎兄妹覃禧覃栎。他们的性格与蛛网被分割开后的习性比较吻合,经过实验测试通过了考核,才成为了现在的行动组成员。”   他快速背完系统里的资料,顿了顿,声音带上刀子,“所以呢,你最好能说出来一点你的判断。”   祝晟抢在潜君之再次抬手之前踢上了七楼的门,无视潜君之几乎要转而袭向他的黑雾,解释道,“我猜,现在的这些蛛网应该都是覃栎搞出来的,覃禧很可能并不清醒。”   潜君之突然停住脚步,祝昇像是预测到他会停下似的,几乎同时止住了要迈向下一层阶梯的右脚,还顺手拉了齐四闲停下来。   “什么意思。”潜君之微微低垂眼瞳,阶梯弥补了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让他得以以一个微妙的俯视视角看着祝昇的眼睛。   “意思就是,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覃栎体内那一半[蛛网]干的,覃禧很可能只是被俘虏了,至于证据……”他的目光微微移动到窗外又很快移动回来,“既然当初是根据习性与特性将[蛛网]本体分成的两半……之前我见过覃禧的能力,纯粹的防御与控制方向,凝结出的蛛丝虽然坚硬,但头尾都是钝的,与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些蛛网特征不一样。”   齐四闲先提出了异议,“可在我们主动靠近那些蛛网前,它们都是防御姿态,并不会主动攻击啊。”   “确实如此,但如果那是不得已下采取的被动防御姿态呢?否则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仅仅一楼的蛛网展现了少得可怜的攻击性?”   祝昇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补充道“虽然我没见过覃栎发动能力,不过,钝的蛛丝无法用作攻击,但攻击用的蛛丝可是能够变作防御用的——全看操纵者怎么想罢了。”   潜君之沉思了一会儿,“当初分开[蛛网]确实是因为防御习性与攻击需求起了冲突。”他抬眼注视着祝昇,“但这些还不足以百分百确定。对他们情况的预判,会极大地影响我们采取的策略,你需要给出更多证据。”   祝昇却转头询问何所思,“你确定那个气息是被故意留下的,对吗?”   何所思下意识地抓紧监测仪,“我确定。”   祝昇点点头,转回头对着潜君之肯定地说:“这就是证据。什么情况下蜘蛛会到处结网?什么情况下会抓了东西却不杀死也不吃?或者说……暂时还没吃?”   “捕食和储藏……”何所思喃喃道。   “[蛛网]把全医院的囚室都抓了起来,却没有要他们的命——最起码没有全死。明明医院内主体所在的位置的蛛丝已经虚弱不堪,却依然有能量不断扩张天空中的蛛网……”   “正是因为只有一半的力量,才需要抓人当食物不断补充能量。而因为吸收效率是有限的,只有一半的[蛛网]没办法同时维持好医院内,与天上两边蛛网的强度。”   无视了其他几人震动的眼神与潜君之皱起的眉,祝昇自顾自地疑惑起来,“只是我不太明白,这么做未免太孤注一掷了。如果保护不了本体,那扩张外部的蛛网又有什么用呢……”   “人质。”潜君之冷冷回答。   “[蛛网]掌握着一定数量的囚室,甚至可能俘虏了覃禧,它清楚地知道我们的顾虑。很大可能上,如果到了最后,哪怕我们不得不放弃解救其他囚室,甚至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被它全部吸收,但因为覃禧并没有失控,而覃禧的存在很可能能够作为唤醒覃栎的关键要素,我们必须保证覃禧的存活。”以及收回那一半[蛛网]。   “[蛛网]的原评级是A,对吗?”祝昇突然发问。   潜君之沉默了一会儿,“是。”   “哈……难怪,‘放弃解救其他囚室’和‘保证覃禧存活’……明明[蛛网]的评级是B,而被抓囚室里肯定存在同等级的[野兽],却说出了这种放弃一群人但要保住一个人的话……”   祝昇歪了歪头,听不出情绪地笑了笑,“不愧是……”   通过正规完整渠道进入收押局的何所思与齐四闲都沉默了——他们都有过类似规定的培训。   潜君之的目光晃动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语气危险地发问:“你怎么知道[蛛网]现在的评级?你没有查看系统的权限。”   祝昇愣了一下,“我——”   潜君之抬了抬手制止,“之后再处理你的非法行为。”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停滞的蛛丝,居然在这种时候嗤笑了一声,“还好[野兽]暂时没有进化出听力……听好了。”   他目光灼灼,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既然如此,我们干脆顺着它的计划走……”   ——   “真的要接受那个实验吗?我怎么感觉怪怪的……什么野兽什么——呃,蜘蛛?”   “是蛛网……不好吗?如果能成功,我们就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了。”   “真的不是更容易死吗……”   “我们没有选择,不是吗?看看你的手臂和腿,哪怕治好了也会永久性残疾,更何况我们根本没钱治……”   “放着呗,反正骨头不是可以自己长好的吗。残疾就残疾,不是瘫了就行,残疾又不会拖累你。”   “我才不在乎你拖不拖累——可你本就应该作为一个健康的女孩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   “嘶——别来这套。拜托,你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保护欲啊,虽然是兄妹,但我们出生只隔了几分钟好不好……而且我身体比你好哎!”   “……总之这次听我的,别忘了,你欠我一次。”   “不就是我自己出去打了那群人一顿吗,说得好像我真欠你什么一样……但你真的确定吗?那个实验看着就很危险,要是我们死在半路上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   “什么?你大声点。”   “我说——放心吧,那只是那几个人骗我们的,想吓退我们。毕竟我们本来就不符合他们的选人要求,他们不想浪费材料,是我托了关哥才能让我们试试的。”   “……真的吗?”   “不然呢?难道我会拿你的命赌吗?”   “……行吧,那就去试试。先说好,我是不想去的,所以为了补偿我,今晚我要吃烧鸡。”   “行行行,反正到时候进去了包吃包住,就有闲钱了……” 第12章 双生蛛网(四) 人茧软绵绵地滚落在地……   “飒!飒!”   两道血刃回旋着切断了九楼的蛛网,一刻不停地冲向九楼大厅中央,由漆黑的蛛丝盘踞而成的巨大的巢穴。突如其来的袭击被[蛛网]生出的尖刺堪堪弹开,血刃化作一蓬血雾在半空散落。   何所思站在被血刃清出的空地上,面不改色地挥动右手,尾戒里藏着的小刀不断在他的左臂划出伤口,源源不断的血盾与血刃不要命似的在空气中凝结显形,[修罗]的诡面在他的身上浮动着,被外放的黑雾沾染的血液颜色更深,隐隐发黑发亮。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被附加了黑雾的血盾与血刃静静漂浮在半空中。   何所思在镜片底下的双眼盯着巢穴的方向,那里被层层蛛网与四散的蛛丝覆盖,看不出巢穴深处是否有活物存在。   靠近巢穴一边的天花板上垂落着大量人类形状的茧,何所思仅仅简单瞟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九楼上,空间不大的大厅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蛛网]筑出的巢穴没有任何动静,但何所思知道,在应急灯源照亮不到的角落里,一定有蛛丝暗暗涌动着,紧绷着,准备着,时刻要如同捕猎者那优雅的一跃,在寂静中精准地命中目标,打他一个措不及防。   “嗒”   何所思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血盾将他全身包围的几乎同时,四面八方的蛛丝亮着寒光一同刺向何所思,却被及时展开的血盾不断抵挡,即便将一层血盾消耗,就马上有血雾补充上去。   这个力道……果然远远不如平时。   何所思低垂眼睑,目光聚焦在距离他身体不过几厘米血盾的蛛丝尖刺上——所有的末端确实如祝昇所说,是尖刺状而非钝状。   他似乎是不耐烦了,收拢在身边的血刃毫无阻碍地穿过血盾,在蛛丝的间隙间无视那些致命却又力道不足的尖刺,直直再次袭向巢穴!   何所思无视了因缺乏足够的血液越来越薄的血盾,一反常态地死死盯着血刃的动向。   巢穴深处射出一张蛛网,没有了楼梯口那般层叠的掩饰,何所思第一次得以清楚地看见,那张用来当做防护网的蛛网的结成形式究竟有多么潦草。   “一点都没学到覃禧的精巧啊……”何所思喃喃着,任由一道突破了血盾一角的蛛丝刺穿他的手臂,“当然,如果你真的有足够的智力,也该知道不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就莽撞地想要让我受伤。”   何所思依然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被刺穿的手臂,仅仅注视着血刃与防护网的交锋。丝丝缕缕的血液顺着刺穿□□的尖刺蔓延,在漆黑的蛛丝上点缀出一层血网,下一刻,血网上异变出丛丛小刺,威力不大,但覆盖范围之广却足以将蛛丝整根瓦解!   “[野兽]果然还是[野兽],只通过生存本能保留下的粗糙的记忆,又怎么可能胜过真正的完整的人类……”   何所思像是毫无痛觉一般抬手,这一次,黑雾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覆盖在伤口处,反而放任血液肆意流淌。   无数道血刃自手臂蜿蜒而下的血流中穿出,近乎狂乱地劈砍着这半边所有可活动的蛛丝。   已然黑得发亮的主力血刃冲破了最后一层蛛网防护,眼见着就要刺入巢穴深处!   何所思缓慢地吸气,那一瞬间就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似乎清晰可见,高度专注的精神下一切都成为了慢动作。   天花板上几束连接着几枚人茧的蛛丝拉丝地缓缓断裂,重力带着人茧下坠,落点刚好夹在何所思的血刃与巢穴中间。   何所思呼出一口气,他眼里的时间恢复了应有的流动速度。   他面无表情,操纵着血刃以攻击巢穴那样同样的力道,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人茧。   人茧软绵绵地滚落在地。   新鲜的,红色的血液在地板上蔓延出几小滩血泊。   巢穴见自己抛出的能量储备——当然也是它的人质,被这样干脆利落地击杀,深处猛烈鼓动着,一道黑影带着一个人茧倏地冲出巢穴。   如同牵一发而动全身,黑影窜出,带着天花板上剩余的人茧齐刷刷奔向电梯间。   何所思却没有乘胜追击,血盾与血刃慢慢消散。他终于低头,目光怜悯似的落到地上那堆已然没有动静的人茧上。   [蛛网]摇摇晃晃地带着一大串人茧往电梯间逃窜,那里有着通往天台的电梯井,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它带着自己的食物储备去往天上的通道。   新生而微弱的智力让它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到不对,但能量大量消耗的当下,已没有更多的能量支撑它本应敏锐的本能。   也因此,它忽略了本应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内,不知何时潜藏在内的危险气息。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半秒,薄如蝉翼的黑雾从黑暗中贴上那根最重要的蛛丝,[蛛网]附在覃栎身体上导致的惯性让它没来得及停下。   包裹着那个最重要的人的茧被盖在了浓重的侵蚀性黑雾之后,[蛛网]尖锐而扭曲地嘶叫着,想要将手上其他的人茧如法炮制地再次甩过去,妄图以此威胁潜君之散开黑雾。   临了,那尖利的毫不手软的血刃在幻象里穿过人茧。   不——不——这没用——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会不会死!丢下的话,我的能量就不够了!   [蛛网]长长哀嚎一声,也许能被称作眼睛的部位,最后看了一眼已被遮盖的那枚人茧,带着自己已经被消耗过的,仅剩的能量储备,头也不回地窜入电梯井,蛛丝带动着它迅速往上飞去。   奇怪的是,电梯间里那几个危险的人并没有再追上去。   十分钟前。   潜君之站在八楼的楼梯口处,那里,还未被清除,也没有被祝昇暴力关住的蛛网,正蠢蠢欲动地要向他发起攻击。   他目测了一下自己与蛛网之间的距离,往后退了几步,招呼齐四闲上前:“齐四闲,放出一点[饕餮],不用太多,慢慢靠近蛛网。”   齐四闲依言照做。奇怪的是,当他靠近到与潜君之先前的同等距离时,蛛网并没有立刻展现出攻击性,而是往后凹了凹。   随着齐四闲的继续靠近,蛛网才显现出与面对潜君之时同样的攻击倾向。   潜君之在齐四闲侧后方默默看着,叫停了齐四闲,又转头看向祝昇。   这回不需要他开口,祝昇自觉地往前,手指尖冒出一点黑雾,缓步向蛛网靠近。   这一次,直到祝昇的指尖几乎要越过蛛网的间隙,密密麻麻的尖刺才从蛛丝上层层浮现。   他侧头去看潜君之,见潜君之颔首才微微耸了耸肩,退了开来。   “果不其然,失控的[蛛网]进化出了一定智力的同时,似乎保留了一定的,覃栎对我们身上[野兽]的气息的认知。它能迅速分辨出我身上[暴君]的气息,何所思应该也是同样。”潜君之转头看向齐四闲与祝昇,“因为[饕餮]换过囚室,气息也许产生了一定变化,齐四闲才加入一周,覃栎对他并不熟悉。而祝昇更是。”   齐四闲一拍手掌,“啊,难怪当时在一楼时,明明我早就解放了[饕餮],但蛛网好像没来得及反应一样,明明你刚放出[暴君]它就几乎同时防御了。”   潜君之点点头,难得赞许地看了齐四闲一眼,“是的,我原以为它只是对攻击性更强的反应更强烈,但如果失控的[蛛网]拥有了知道利用人质的智力,那么也许当时的反应另有原因。”   “哼哼,毕竟我的[饕餮]攻击力也不低嘛。”   这次没有人理齐四闲。   “所以,利用这一点的话,我们也许可以以最小的损失把覃禧夺回来。”   潜君之转头看向何所思,“这个计划需要你全力与[蛛网]战斗,它对你的气息很敏感,只要你释放足够的[修罗],它的注意力就会被集中到你身上。同时,它的力量有限,想要阻挡你的攻击——或者说杀死你,就必须收回楼道和电梯井里的支干蛛丝。”   何所思目光一闪,“你们从电梯上去?”   潜君之点点头,“正确。天上那么大的蛛网,不管它本来是要用来做什么,但作为蛛网本身,那就是一个天然的逃生通道。如果你能逼迫它逃窜,那么很大可能,它会通过电梯井上到天台,从而得以通过天上的蛛网逃跑。”   何所思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但是潜局,它不是还有人质——”   “这就是第二个关键了。”潜君之看向祝昇,“你有屏蔽[野兽]气息的能力吧。”   不是问句。   祝昇被点得一愣,迅速回想了一下哪儿露了破绽,面上还是冷静地点头。   “我,祝昇,和齐四闲,会通过祝昇的能力掩盖气息,这样通过电梯到达九楼时,[蛛网]应该不会察觉。”他目光凛然地盯住何所思的眼睛,“而你,需要尽可能逼迫[蛛网]放出人质来阻止你。”   何所思几乎是悚然地看着潜君之,像是共事这么久,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   何所思蹲下身,默然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滩冰冷的血液,明明仅仅流出不过十几秒,此时却将要凝固了似的。   刺耳的冲击着灵魂的尖叫响起,何所思往电梯间看了看,起身将瘫倒在地的几个人茧扶起来靠在墙上,便前去与大部队汇合。   被留在原地的血迹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氧化着。 第13章 双生蛛网(五) “把这里的人都杀了不……   何所思到达电梯间时,潜君之正克制地放出小量的黑雾,将茧上的蛛丝侵蚀掉大半。   听见他的脚步声,潜君之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盯着黑雾弥漫的范围和深度,“都处理好了?没出事吧?”   “嗯,都还好。”   潜君之停下黑雾,大致观察了一下便站起身,让出位置,“剩下的用你的能力割开。”他示意何所思。   祝昇抬起头看看潜君之,一周前的那些记忆再次闪现。确定了一些自己的猜测,他复而低头,隐秘地笑了笑。   何所思微微割开手指,血液在指尖凝成小刀形状,轻巧利落地将覃禧毫发无伤地从茧里剥离出来。   趁何所思顺手检查覃禧的身体状况时,祝昇弯腰捏了一把碎裂的蛛丝,时不时抬起手,对着应急光源细细端详着,没有发现这一切都被潜君之默默看在眼里。   “不行……看上去短时间内无法清醒。”何所思担忧地掀开覃禧的眼皮看了看,“应该是昏迷了,但眼球有微弱的动静,像是在……做梦?”   潜君之脸色微沉,“来不及了,先带着他上天台,等确定[蛛网]的位置,优先把它手里的囚室解救下来,断绝能量来源。”   天台上。   潜君之时不时看着手机,等着数据组通过对被俘虏的囚室的波动定位确认[蛛网]的位置。   何所思与齐四闲已经四散开来,搜寻[蛛网]离开时是否留下了连接那张大蛛网的蛛丝。此时水箱旁只有靠在上面的覃禧,与正在研究覃禧的祝昇。   “你不会真想在那东西上赶路吧?是否牢固不说,我们的速度大概跟不上[蛛网]的速度。”   祝昇边抬起覃禧的右手,边漫无目的地询问道,语气悠闲,不像是在担忧,倒像只是玩着早已知道答案的一问一答的小游戏。   “[蛛网]现在很虚弱,与何所思的战斗消耗了它太多能量,带着那么多人类的重量跑不了多远,第一选择应当是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吸收够能量再现身。”   潜君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不断敲击手机的侧面,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低头时正看到祝昇拎起了覃禧的左手,那模样活像拎起了什么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他熟练地无视了这诡异的既视感,走到祝昇身边问:“怎么样,能控制吗?”   祝昇“嗯”了一会儿,说:“被分开两半的情况我没有听说过,不过现在来看,我最多只能短暂控制它一会儿,因为它现在并不是真正的[野兽]。”   他放下覃禧的手,“如果是没被囚室关押的[野兽],它们的第一反应是直接用自己最强的攻击能力,杀死所有离自己最近的人。哪怕当时那只S级,做的最多的计划,也不过是为了提高袭击你们的成功率……”   他抬头看向天空,“但这个[蛛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搞出这玩意儿呢?”   潜君之没有跟着抬头,只是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也许是想一次性一网打尽。”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他叹了口气,语气强烈了些,“你指的,它现在不是真正的野兽,是什么意思?”   “如果它保留了覃栎对你们的部分记忆,那也许它的行为同样有被覃栎的思想影响,只不过因为失控而显得更加偏执与疯狂。”   祝昇突然问道:“你之前说,他们两兄妹的性格,和蛛网被分割后的两半各自比较契合——所以覃栎的攻击欲望很强吗?”   潜君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想,“如果与覃禧对比的话,是的,但那应该在正常人类的正常性格偏差范围之内。”   “那她有对什么特定的东西……或是人,表现出过度的,或是怪异的攻击欲望吗?啊,除了攻击欲望,痛恨也许也算。”   潜君之这回却不说话了,直到远处响起大概是齐四闲呼唤何所思的声音,他才低声开口,却并没有回答祝昇,“我明白了,所以如果无法唤醒覃禧,很可能无法阻止覃栎。”   祝昇愣了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   他略微回想了一下刚刚的交流,贴心地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差不多,除非你能接受我直接把[蛛网]从覃栎体内抽离,非常有效便捷且快速,但覃栎估计是活不了了。不过我想……”   他难得温和地看着潜君之,“如果是你的话,你不会同意吧……来吧,趁这动静还没惊动——”他突然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妙了几瞬,又马上自然接上尾音,“总部。作为直系下属,我会直接听从您的命令,潜局。”   潜君之没有错过那一瞬的失态,他探究地看了看祝昇已无异样的脸,又暂时将这份疑虑放下,“在覃禧醒来前,拖住[蛛网],如果可能,最好能摧毁这个东西。”他侧身看向隐在夜空中的巨大蛛网。   祝昇看看潜君之的拘缚环,“这么大的玩意儿,想要在不解决[蛛网]也不惊动总部的前提下摧毁它……你要再次熟练运用你对拘缚环的‘深入了解’了吗?”   这下潜君之确定祝昇确实猜到了什么,但……潜君之再次打开手机,上面数据组发来了[蛛网]的可能位置。   这次就算了,毕竟还得靠祝昇拖延时间。   他微妙地看一眼祝昇,“这次先放过你。”   祝昇摸不着头脑地歪歪头,不过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个欠扁的微笑。   ——   覃禧奔跑着,奔跑着,耳朵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野兽嘶鸣般的声音,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嘶鸣是他几乎咯血的喉咙里发出的。   他迅速转入一个小巷,蜷缩着身子躲在垃圾桶的后面,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寄希望于自己在上一个转弯时已经甩开了追兵。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下意识憋住的呼吸让他的肺萎缩,才剧烈呛咳着后仰,撞翻了内里垃圾似乎并不多的垃圾桶。   “咳——咳咳——咳……呕——”他狼狈地用一只手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剧烈的呼吸让他的喉管与鼻腔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不受控制地生理性干呕了几下。   直到一切动静平息,他也没听到追兵的脚步与怒骂声。   覃禧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另一只手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一袋东西,里面是几颗坑坑洼洼表皮皱缩的苹果。   他走出小巷,贴着墙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你又挨打了?”   覃禧回身锁门的功夫,便听见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睡醒了?今天早餐吃点苹果吧,也许烧能退得快一点。”   “……我问你呢,你又挨打了?”   覃禧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已经十二岁的女孩身高挺高,但观感上却娇小得像是8岁——那几乎是紧贴着骨头的皮肤,与不合身的衣服,无一不加重了女孩身上的病重感,即便对方只是因感冒这几天低烧不退。   “小小年纪戾气不要这么重。”覃禧把手上的袋子放在几步之外的小茶几上,堆叠的苹果散开,马上便把不大的小茶几盖了个严实。   “我跟你同岁哎,小小年纪不要这么老成。”   覃栎再熟悉这个哥哥不过,心知是打不破他坚固的防御了,认命地盘腿在茶几前就地坐下。   “干嘛呢,垫个枕头再坐,还想继续发烧吗?”覃禧来不及阻止,只好走回到小床上,把自己的枕头扯下来,“起来,坐这个。”他拎着枕头的一边,用垂下的另一边轻轻拍了下覃栎的腰。   “怎么不拿我的枕头……”覃栎嘟囔着,乖乖起身让覃禧把枕头放在自己身下,才重又坐回去。   她掏出一个苹果,却先放在了去对面坐着的覃禧面前,才又掏了一个苹果打算啃下去。   “洗洗再吃。”覃禧这回及时制止了,只是覃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一口咬了下去,“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月水快用完了……死不了。”   覃禧有点头疼地看着她,“然后你会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就要用到更多的水。”   覃栎的动作顿了顿,终于起身去洗碗槽开水洗苹果。   她只打开了一点点水流,边搓着边头也不回地问覃禧要他的苹果,“你的也拿来啊,一起洗了。”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覃栎“啪”地一下关掉水龙头,面无表情地回头,“我真的会揍你哦。”   她那死倔的哥哥与她互相瞪视半晌,终于,对方服软了,拿着苹果起身,“你吃去吧,我自己洗。”   目的达成,覃栎转眼便心情不错地哼着歌坐回去,小口小口啃着虽然外表不佳,但依然能尝出清甜味的苹果。   覃禧看了覃栎一会儿,目光移到自己手里的苹果上,慢慢一点一点吃起来。   “想揍人揍我就好,别在外面揍别人。”   覃栎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向覃禧,目光在他露出的青青紫紫的皮肤上游动,“为什么?他们能揍你,我们为什么不揍他们?”   “我们打不过任何人,更何况,本来就是我们理亏。”   覃禧不为所动,低垂着眼只吃苹果,不与覃栎对视。   “切,那些东西本来没人要都会被丢进垃圾桶,我们拿走又怎么了,他们见死不救才是理亏吧。”覃栎气愤地小小踹了一下茶几,将茶几踹得朝覃禧那边挪动了一点。   “……这个社会不是这样的,覃栎。”覃禧没有动,只是微微往前伸了伸脚掌,把茶几推回原地,“我们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得尽可能遵守规则。”   “把这里的人都杀了不就不用遵守规则了?”   覃禧猛地抬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气急了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解释道:“就算,退一万步,你可以杀掉这个城市的所有人,但你能杀掉全世界的人吗?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吗?”   他看见覃栎的注意力开始飘散,“我们……我们确实和这座城市里很多人都不太一样。但你看,现在我们住的地方,还有刚刚的水,我们的灯,这些都是黄阿姨好心只给我们算了最低价钱,”黄阿姨是他们所在屋子的房东,“她自己都……我之前还听到,她跟物业说,等她死了,就用她存在物业那里的钱给我们供水供电。”   覃栎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手肘垂落在膝盖上。   “你也要杀了她吗?”   覃栎撇过头去,他们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覃禧才听到覃栎低声说:“就算有好人,那也是坏人更多。”   “但你能确定一个人就一定是好人还是坏人吗?你第一次见到黄阿姨时还信誓旦旦跟我说,她一定是那种听到我们没钱,就会用扫帚把我们打出门的人。”   “……”   “覃栎。”   “……知道了,我知道那样做是错的,我不会再那么想了。”覃栎嘟囔着,突然又瞪着眼睛转回头来,上面亮亮的一层,反着天花板顶灯的灯光,“但你得保证,不要再挨打了。”   “……快吃吧,苹果都要变色了。” 第14章 双生蛛网(六) 原来都是一样的……   覃禧晃了晃,眼前天旋地转,他不得不倒退几步,重心微微下移,才免去了摔倒的结局。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毫不意外被过于强烈的阳光刺了满眼。   “怎么回事……热过头了吗……”他甩了甩脑袋,总觉得自己脑子里以前的一些回忆支棱得到处都是,黏糊糊地跟被晒化了的糖果似的,死死粘在他脆弱的大脑里撕不下来。“好像想起了以前的事……”他喃喃自语着,低头看了看表。   表是基地统一发放的,要求任何时候都不得离身。   此时表的屏幕上显示着大大的日期与时间,日期前面还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覃禧回想了一下,想起今天似乎是经过社会化实验后,第一次集中考核的日子,大概还有一小时就要开始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自己正站在基地的露天广场上,正前方就是考核室所在的综合楼。   覃禧于是收拢了脖子上的围巾,迈步慢慢往室内走去。   ——   “——覃栎。”   覃禧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转过头去,然而那边被墙壁遮挡,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个被喊出来的名字,他还是调转脚步朝那边走过去。   “你这种性格的人,要是没有你哥哥,早死在外面了吧?”   “那也不能这么说,这种性格的强者还是很多的,不都活得好好的——不过,显然你不是那个强者,是只能和另一个弱者绑定才能战斗的弱者。”   “吃两个人的饭干一个人的活,真不知道基地怎么愿意留下你们的。”   覃禧轻轻皱了眉,一手已经扶上拐角的墙边,迈出一步时却又犹豫着停下。   现在的覃栎的话,会怎么做呢……   他停在原地,低垂眼眸屏息等待着,腿部肌肉却微微用力,时刻准备着冲出去制止覃栎。   然而,那边始终没有□□冲击或是人类惨叫声响起,传来的覃栎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很好奇吗?活到最后亲口去问问不就知道为什么了。”覃禧听出覃栎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些,这是她开始嘲讽的前兆,“哦~对不起,想来你们也没命活到那个时候了。”   “你——”   “哎,别去!考核结束前都是社会化实验期间,你想被淘汰吗?”   “……啧,算了,反正就她那样子,肯定通不过考核。”   覃栎的脚步声已远去,覃禧眨眨眼,带着微妙的喜悦与感慨离开,回想了一下综合楼的结构图,便走向另一条走廊,打算重新跟上覃栎。   居然没动手也没生气,只是嘲讽了一下,真是进步了……   ——   覃栎微微低着头,看着地板,数着窗框在光线下留下的阴影,并不明显地带了点跳跃的动感跨过一条条方形的影子。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没有回头(s)(W),“你去哪儿了?都快迟到了。”   “怎么每次都能听出是我?”覃禧从她右边与她并肩,两人一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你还不是能听出来。再说了,要不是你自己故意暴露脚步声,我也没法听见。”   覃禧摸了摸鼻子,“你知道啊。”   “废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总是被你骗到吗。”   覃禧有些哑然,直觉告诉他,妹妹可能因为心情不好打算翻旧账。   若是平常,他倒是不介意和对方争论上几小时摊开来讲明白。不过现在情况特殊,要是两人都情绪失控着走进考核室,那前几分钟覃栎才撂下的嘲讽,就得回旋镖到他们自己头上了。   “好吧,是我的错——怎么了,心情这么差。”他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想了想,还是给覃栎递了个话口。   今天第二个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覃栎并没有如往常那样,顺着他的话口把烦心事都吐出来。   她左右晃了晃头,后脑勺的马尾辫在地上跳跃出俏皮的影子。   “过了这次考核,应该就只剩一次实验了吧?到时候我们会去哪儿呢?”她答非所问,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覃禧细细看了看妹妹的侧脸,耐心地顺着她的话题继续往下走,“不知道,也许是实战?大家都是这么猜测的。”   “从你参与这个实验项目开始,到现在居然都三年了,我们居然好吃好喝好住地又多活了三年啊。”   覃禧为这诡异的形容方式失笑,“什么我参与——你还是觉得我们不该参加这个吗?就像你说的,我们可是好吃好喝好住地多活了三年,还没有仇家追着打……不过,实验内容确实危险了点……”   “不是这个。”覃栎突然停下,转头认真地看向覃禧,“我只是好奇,不管是外面的那个正常普通的世界,还是里面这个到处都是非现实怪物的世界,原来都是一样的。”   覃禧的脚步滞缓下来,微微超出了覃栎半个身位。他侧身停下,回头看着覃栎。   “……”   “不管是能吃好喝好的世界,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世界,原来本质没什么区别嘛。”她又重新低下头往前走,“那在哪里活着也无所谓了,你在就行。”   覃禧没有立马跟上,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凝视覃栎的背影。   自他们十六岁后,多少能去打点零工赚钱。食物跟上后,覃栎的身型已不像十二岁那样瘦弱,近三年进入基地后更是在每日的锻炼下生出不少肌肉线条,倒真像是一个正常甚至健康长大的,二十几岁女孩的样子了。   无所谓……吗……   ——   十八个人聚集在不大的考核间内,一致安静地仰头看向台上。   覃禧感觉到覃栎往自己这边靠过来了一点,冲自己耳语:“没见过的生面孔,他不是基地的研究员。”   覃禧的脑袋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台上那名戴着口罩的男性研究员露出的眼睛,落到对方胸前不太明显的花纹上。   他嘴唇微动,“我听说那个花纹代表的是总部,他可能是总部派来的研究员。”   “不就是一个社会化考核吗,怎么还需要总部的研究员了。”   “毕竟是倒数第二个环节了,而且社会化——”覃禧本想说社会化是很重要的,临了却无端想起几分钟前覃栎的背影,和她的那几句奇怪的话。   他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好在覃栎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关于此次社会化训练的最终考核,你们将需要各自组队,队伍人数应大于两人,小于九人,在整栋综合楼内进行小队战斗,使用能力限制为佩戴颈环,最终获胜小队全员进入下一轮实验。”(s)(W)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那名研究员看了整场一圈,与唯一依然抬着头的覃禧撞上眼神。对方没有停留,如同掠过空气那样掠过了覃禧的目光,留下一句“考核将在一小时后正式开始,以警报声为准,自由活动”便走下台,消失在内侧的门后。   覃禧侧过头,正想与覃栎商量一下组队人选,一片猩红却措不及防地染红了他的眼角。   “——覃……栎?”   覃禧茫然环顾四周,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刚刚还好好地站在周围的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血泊一团接一团地连成一片,甚至已经散发出不新鲜的臭味。   嗡鸣声恰到好处地在他脑子里响起,被噪音巨大的电锯锯开般的双重痛觉,令覃禧不由得按住头侧,试图通过按压某个隐藏的开关,让自己眼前这扭曲地狱一般的场景恢复原状。   他麻木地环视一周,看到了那几个一直与覃栎不太对付的人的侧脸,每个人的侧腹无一例外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洞穿,半截器官顺着毫无生机的躯体流下来,混杂在已有些厚度的血泊里。   覃禧的身体晃动着,熟悉的天旋地转袭来,他慌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定心的东西,双手胡乱地在脖子上摸索,却只能摸到坚硬冰凉的颈环。   这次他没能站稳,又是一阵摇晃。他双膝一软,突兀地侧摔在地,身体砸进血泊里,几滴溅起的血液似乎渗进了他的眼角,烧起一片刺痛。   他突然在血泊里看到了什么,一瞬间神智清明不少。他颤抖地伸手,朝那已经被浸透了的布料样东西探去。   那是他的围巾,是覃栎给他做的,一直围在他的脖子上的——   覃禧愣住了。   空气皆停滞下来,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太阳——刺眼——热——   围巾。   为什么会是围巾,为什么会戴着围巾。   他怔怔地看着那堆破布,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慢慢地,他蜷缩起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来了。   覃禧将整个身体蜷成一团,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双手缩在胸膛与大腿之间狭小的空隙中,他就在这样的黑暗中缓缓深呼吸。   他心念一动,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小刀。   覃禧翻转手腕,刀刃藏在手心里,精准而深深地被他自己扎进心脏。   “嗬——”   覃禧倒吸一口气,全身酸痛地醒了过来,茫然地在夜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头痛欲裂,醒来前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只有边边角角里偶尔跳出几块碎片,却并不能让他真正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覃栎——你想杀死所有人吗——”   什么?覃栎?覃栎不是昏迷了——这个声音,是潜局?   覃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最近他感到眩晕的次数也太多了点,几乎要像晕车一样被晃吐了。   他抬头循着潜君之的声音找去,事实上,那并不难。   因为正在跟潜君之战斗的那个——那个身体,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僵立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   覃栎——或者说覃栎的身体,正被巨大的,只有一半的张牙舞爪的黑影控制着,在巨大的聚光灯下几乎是自杀式地袭向潜君之。   潜君之——潜君之没有放出[暴君],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然后——   覃禧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潜君之确实——目标明确地,沉静地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他们对上了视线。 第15章 双生蛛网(七) 解铃还须系铃人   “潜局,我们在这边发现了聚光灯!”   潜君之的手刚按在传呼机上,对面便已接通了频道连声呼喊。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祝昇,撞进对方平静的眼底。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潜君之猛地甩过头,大步离开被水箱遮挡的下风处,“打开手机闪光灯。”   话音未落,潜君之便在十几米外看到两点光点。一阵暖意靠近他的身侧,他忍了半边的鸡皮疙瘩克制住自己不要反射性一手肘打过去。   “你过去吧,我来看着覃禧。”   潜君之微微往外挪了半步,与祝昇拉开距离,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淡,“在我开灯后,加强覃禧的气息,等[蛛网]注意到后,立刻把气息消除,”他顿了顿,“别跟我说你做不到。”   祝昇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询问潜君之这么要求的用意,只是微微侧头盯着潜君之的颈环,“我得先说好,以[蛛网]的特殊性,就算消除覃禧的气息,也不能保证它找不到覃禧。”   “没关系,只需要它那一瞬间的走神与本能,哪怕只是一瞬就好,”他最后睨了祝昇一眼,向上拉了拉领子挡住祝昇的视线,“我会让它没心思再来寻找覃禧的。”   潜君之离开后,祝昇走回覃禧身边,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覃禧一侧的太阳穴上。丝缕黑雾自他的指尖顺着那一小块皮肤接触的位置,一点点钻紧覃禧的皮肤下。   祝昇盯着自己的指尖,喃喃道:“这可是额外附赠的服务……回去之后总该收点报酬了吧……”   随着他的动作,覃禧眼皮下的眼球颤动起来,似是陷入了什么不甚安稳的梦境,又似是将要醒来,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   潜君之找到何所思与齐四闲所在位置时,两人正捣鼓着那盏会放在夜间开放的球场旁的大灯。   “打不开吗?”潜君之靠近过去。   何所思抬头回答道:“不,倒是能打开,指示灯是亮着的,但朝向调整不了。”   “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突兀地安着一盏灯啊?”齐四闲摸着灯杆疑惑道。   潜君之绕着底座转了一圈,最后在贴近地面的位置摸到一条不起眼缝,他大概触摸着判断了一下,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尝试插进去。   齐四闲摸着的灯杆部位突然闪过一片荧光回路,黯淡下去的同时,三人皆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潜君之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有想到这盏灯真与身份卡有关。但时间紧急,他压下那一丝惊讶,做出意料之内的表情面对何所思与齐四闲,“西南方向靠近后山的位置,”他念出根据数据组发来的定位转化而成的方向,“不需要太精准,能让它意识到我们能发现它就行。”   “可……之后我们要怎么做?”何所思与齐四闲一同按照潜君之指的方位转动灯柱,犹疑地问道。   潜君之一手扶着灯柱微调,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你的血刃没法一次性割断连接茧的蛛丝,又和它战斗过一次,它对你可能会有更高的警惕,我需要你去与我相对的位置封堵它可能的逃跑方向。”   何所思点点头,下一秒意识到潜君之没有看这边,便出声应答:“明白。”   调好了灯柱,潜君之看向齐四闲,“我侵蚀覃禧身上的蛛丝时你在现场,你觉得[饕餮]能对付那些层叠或是多股拧成的蛛丝吗?”   齐四闲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回答道:“茧的话不行,但如果是连接处,全力咬下去的话也许可以……但那样茧不就掉下去了吗?”   潜君之先示意何所思拉开距离,又转回头面对齐四闲,“咬断后含在嘴里就行。”   “……啊?”齐四闲愣了。   “控制[饕餮]不要往里吞。[饕餮]的杀伤力还不足以那么快溶解掉茧,带着他们去原位置找祝昇,消除气息之后藏起来,你的任务就暂时完成了。”   “可……可我不确定,只是也许可以——”   潜君之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怪异地打断齐四闲,“子弹飞到你眼前时,你只会想着自己‘也许可以’躲开吗?”   齐四闲干咽了咽。   “不需要你的犹豫不决,这是你必须做到的事情。”潜君之偏偏头,“自己找个地方藏着,看准时机就上。”   潜君之看着齐四闲藏好,盯住那个方向,一手按开了开关。   “咔”   大灯射出的强光立马将方向上大片蛛网照亮,连带着的,是一片蛛网下垂落的数十个茧。   要来了。潜君之目光一凛。   蛛网上方,一个漆黑的影子猛地震颤,好像嗅闻到什么气味的猎犬支棱起身子,高高地探出临时巢穴,迷茫地搜寻着什么。   然而下一秒,[蛛网]突然发出尖锐的,只有囚室才听得到的鸣叫,与前不久覃禧从它身边被夺走时的声音如出一辙。   它愤怒地摇晃着身躯,顺着灯光的来源自然而然锁定到了潜君之身上。   潜君之没有动,只是周身不知何时围绕了浓重的黑雾,抬起的手正从某个方向收回。   [蛛网]霎时明白过来潜君之做了什么,出离憎恨地拖着人茧狂啸着冲潜君之而去,失控的力量在它的周身生出远远超出记录极限的蛛丝尖刺,简直就像一张极刑会用到的刺网,朝潜君之网罗而去。   就在它与茧都离开蛛网,腾在空中的那一刹那,一个不输于[蛛网]体型大小的身影从灯光的死角冲出来,自侧面撞向[蛛网]拖在尾部的数十枚人茧,张开夸张至极的大口,一口便将所有人茧囫囵吞进嘴里!   能量来源被强行断开的脱力感让[蛛网]减缓了冲力,尖刺网瞬间便消散了三分之一。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后,那个吞掉自己的能量补给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   [蛛网]喘着粗气,连尖叫声都嘶哑许多,停顿几秒后,它的身上突然爆发出猛烈的黑雾,身形一闪,便要往那张巨大蛛网的深处逃窜,显然是想及时止损直接发动蛛网了。   潜君之见状大喊:“何所思!”   血液凝结而成的墙壁从地面迅速窜至[蛛网]面前,巧妙地挡住了[蛛网]的去路。   [蛛网]几乎撞上墙壁,下意识地想要凝结出蛛丝试图打破,前几分钟与这些血液对战的画面却冲进它的战斗本能里,硬生生改写了它的行动逻辑。   ——不,不行,这东西很硬,不行——   [蛛网]焦躁地慌不择路往地上黏了一根蛛丝来支撑自己的身体,后知后觉意识到危险时,它又慌忙地想要收回。   ——不能这样,对面能杀死我的蛛丝——   对面?   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刚才起只是喊了一声的潜君之身上。   ——对了,对了,就是他——就是他,只要把他杀了——   [蛛网]的黑雾不规则地涌动着,时不时某一角爆出一丛血色的雾气,不知那是从[蛛网]身上还是从它的本体——覃栎身上爆开的。   潜君之的眸色渐深——[蛛网]要暴走了。   他正准备取下左手的拘缚环,传呼机这时却突然响了起来。   那一秒潜君之思绪万千,当[蛛网]扭曲着再次冲向他时,他做下了一个赌注。   赌传呼机在此时不恰当地响起,势必意味着什么突发的,并不是需要他解决,而是——在提醒他什么的事情发生了。   他慢慢握紧右拳,黑雾缓缓散开,人类的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狂暴的[蛛网]前方,同时大喊道:“覃栎——你想杀死所有人吗——”   当他喊完,顿了几秒,黑雾几乎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却微微侧头,看向水箱的方向。   不出意外的,他看到一个人影从那里站起来。那边隐在黑暗之中,潜君之其实并不能看清人影的全貌。   但他确信,那个人影一定正看向这边。   潜君之沉静地让自己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右手缓缓松开。   他等待着什么。   “住手!”   随着覃禧的声音响起,潜君之眼睁睁看着[蛛网]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了一下,侧翻着狼狈地摔在天台上。   这是……   潜君之微微睁大双眼,思绪电光火石间完美连接起来,他猛地转头试图寻找祝昇的身影。   ——就是这个,如果这个时候覃禧能对[蛛网]造成这样大的影响……简直就像是左手扯住了右手一样的话——   隐藏在水箱角落阴影里的祝昇同时意识到这点,迅速起身伸手就要抓住覃禧的手臂,不料却抓了个空。   覃禧不要命了一样奔跑着靠近正撑在地上喘息的[蛛网],半途被前来的何所思拦住,“别过去!”   祝昇已从阴影中跑出,此时靠近覃禧身后,就要拍上对方的肩,覃禧却失控了似的,体内的[蛛网]被放出,在他的手臂上包裹上一层坚硬的蛛丝,大力一挥几乎要将何所思掀翻在地!   祝昇见状,顾不得再隐藏自己什么,目光一凛,全身黑雾迸发而出,大喝一声:“停下!”   像是被捆进了什么紧箍咒,覃禧与地上[蛛网]的动作同时停滞了。   祝昇终于碰到覃禧的肩膀,与先前控制住齐四闲不同,这次他面容严肃,散发的黑雾令全身的拘缚环不住震动,几乎就在将要脱落的边缘徘徊。   同时,潜君之控制着[暴君]慢慢靠近[蛛网],眼角余光观察着祝昇的状态。   又来了……这种感觉。   潜君之面色不虞地抑制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躁动情绪,霎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总部的隔离层,又或者是他与祝昇的初见。   被命名为[帝王]的[野兽]自祝昇体内散发出黑雾,一点点钻进覃禧的身体里,通过看不见的纽带同样输送到[蛛网]体内。   几个呼吸之间,随着覃禧的身体一软,被身边的何所思接住,地上的[蛛网]蛰伏下来,却并没有恢复覃栎本来的面貌。   潜君之没有放松黑雾,微微偏了偏头询问:“怎么回事?她没有恢复。”   祝昇瞥了一眼覃禧的状态,迈步走向[蛛网]。   潜君之刚想收回一点黑雾放祝昇过去,却见祝昇一刻不停地大步穿过了[暴君]那侵蚀性拉满的黑雾,如入无人之境般自然。   他刻意无视了潜君之投过来的目光,半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已经萎缩到紧贴覃栎身体的黑雾,“唔……这似乎是覃栎自己放出来的,并不属于[蛛网]失控的那部分。看来这小姑娘思想挺危险啊……”   潜君之冷冷地质问道:“哦?你可不像是没法解决这个的样子。”   祝昇的手顿了顿,起身轻松地笑笑:“可我真的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可不是万能的啊,潜局,您对我的期待是否太高了?”   “……”潜君之盯了祝昇一会儿,便移开目光,似乎打算放对方一马,又或是准备秋后算账,“但覃栎的这个情况,恐怕不能让她离开祁禾市……覃禧也是。”   祝昇微妙地瞟了一眼潜君之:“……什么意思?”   潜君之没有回答。   “……好吧,明白了。这样吧,如果信得过我,就把他俩放一个禁闭室去——就是之前关齐四闲的那种,我每天进去处理一下,过几天情况也许会有好转。”   潜君之偏过头,没有看祝昇,而是看着另一边角落里,费劲巴拉一人扯出了一堆人茧的齐四闲。   何所思左右看看,最后只好把覃禧暂时搁在一旁,前去帮忙。   “你清楚由我给你背书的代价吗?”   “呵……我以为你现在别无选择?”   迎着潜君之刀子般的眼神,祝昇耸耸肩,稍微让了一步,“我会把何所思和齐四闲支开的,作为附赠,你解决那玩意儿的时候,”他冲天空中还未完全消散的巨大蛛网点了点下巴,“我也可以帮你避免被检测到,如何?”   “如果你有这样的能力,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确实可以让覃栎直接恢复?”   祝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她只是像齐四闲那样纯粹因为控制不住而失控,那我确实能做到。”   潜君之微微皱了眉,祝昇这样差异的态度,令他不由得想起,他曾搁置一旁的一个模糊猜想。   最终,他还是点点头,“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做。”   祝昇在这一夜已经展现了足够多的情报,再逼问下去恐怕得不偿失了。   潜君之掩下眸中精光,收回了[暴君]。   ——   “哎,何组长,下面的那些人没事吧?”   “没事,昏迷了而已。不过有些人可能被割伤了一点,我操纵血刃的时候没料到他们在茧里的姿势不一样,误伤了。你去把他们带上来吧。”   “哦哦好。说起来组长你这能力真方便啊,还能伪装假死。”   “特殊情况罢了,实现这个效果需要的操作精度很高,你该祈祷日后这方法用不到你身上,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操作成功。”   “咳……好的。” 第15章 开会 “这地方监控摄像头够多了,也没……   “祝哥,早上好啊!”   “祝哥!这么早就来啦!”   祝昇两手空空地走进办公室,笑着对几个说话的人打了个招呼,无视了何所思审视的目光,径直轻车熟路地刷卡进入那个特殊的办公室。   门开时,外面的声音泄露进来,引得早坐在里面的潜君之抬目。   祝昇跟没看到潜君之要刺死人的目光一样,若无其事地抱怨道:“潜局,你也太生分了吧,走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呢,害得我差点迟到了。”   潜君之凉凉地移开目光,“你该重新学一下语文。以及,你会在乎迟不迟到?”   祝昇困倦至极似的打个哈欠,“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好员工,虽然收押局不给我工资,但既然给了我个职位,当然是要遵守制度的。”   “职位?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职位?”   “嗯?”祝昇无辜地眨眨眼,“我不是你的得力助手吗?”   潜君之的表情在电脑后面阴沉几分,闭了嘴不再给对方留话口。   但祝昇显然不打算放过潜君之。   “说起来也五天了吧,覃禧覃栎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潜君之刚打开收到的来自总部的消息,闻言抬头看了祝昇一眼。   对方有些莫名,“看我干什么?难道不对吗?”   就是因为太对了。   潜君之不说话,重新低下头。祝昇对于[野兽]的了解有种超乎常人的直觉性,对于总部与世界层面的研究所集合起来的系统知识却又半知半解。   这样一个人——假设真的是人的话,却心甘情愿被束缚着,待在一个地市的收押局。   或者其实这束缚对他来说根本就等同于空气?   潜君之闭闭眼,将杂乱的思绪清除出去。   暂时抓不到把柄的,过于忧虑也毫无用处。   “既然你自称是我的……得力助手,”潜君之面无表情地吩咐,“那就请你去收拾一下隔壁的会议室吧,等覃禧覃栎回来,给你们上个课。”   祝昇停了一会儿,似是没想到潜君之居然真就顺着他的玩笑话支使他了,但几秒后还是站了起来,“上课?我们?”   然而潜君之又将目光聚焦在电脑上,不理他了。   祝昇无所谓地耸耸肩,开门出去。   走到一半,他却又折回去,出其不意地按住何所思座位的椅背,在一旁齐四闲迷茫的眼神中,弯腰凑近紧绷起来的何所思的耳边。   “这地方监控摄像头够多了,也没必要再多一个,不是吗?”   他悠然起身,拍拍何所思僵硬的肩膀,重新走了出去。   齐四闲待祝昇走远,才好奇地凑过去问:“他说啥了?”   何所思依然僵着,抬手拍拍那侧的肩,“没什么,一个警告而已。”   齐四闲虽然不太聪明,但也不是瞎子,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何所思的深意。   他又凑近些,“他发现你在观察他了?”   “瞎子都能发现,毕竟我也没想藏着。”何所思叹了口气,“只是确实没想到他会那么直接挑明。之前看他的行事作风,感觉应该要更吊儿郎当一些。”   “嗯……”齐四闲眼珠子转转,“可这不本来就是你的不对吗?”   何所思转过头来。   僵硬转移到齐四闲的身上了。   就在何所思要简单地言语攻击一下齐四闲时,潜君之从里间走出来,直直看向他们的方向,“行动组开会。”   齐四闲连忙蹦起来逃离组长魔爪,又畏畏缩缩地停在潜君之半臂距离身后,简直就是前有狼后有虎,哪边都不好逃。   何所思克制地翻了个白眼,“德性……”   进了会议室,两人才发现覃禧覃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两人的脸色都还有些苍白,彼此之间氛围有些微妙的尴尬,但都精神不错地朝他们打招呼。   “覃禧覃栎!”与他们年龄相同,因而相处得还算和谐的齐四闲很快坐到他们旁边,“已经恢复了吗?”   覃栎没有作声,低垂下眉眼。覃禧看了一眼妹妹,温和地回答:“差不多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所思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有点痛苦地发现自己身旁坐的是祝昇,“没什么麻烦的,不用在意。”   他多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覃栎,只觉对方的话比平时的还要少,与她的双胞胎哥哥也没什么眼神交流。   难不成闹矛盾了?   没来得及细想,潜君之已经打开了电脑。几人下意识循着光亮看去,却见屏幕上是几个大字。   [野兽]科普课程   何所思:“?”   潜君之望向都呆坐面前的一群人——除了祝昇,对方正饶有趣味地盯着屏幕看,好像要把这只显示了几个字的封面盯出花来。   他只放上这个背景,自己拖了把椅子前面,面向众人,却是叫了齐四闲。   “齐四闲,你来说一下你对[野兽]的所有认知。”   齐四闲茫然地眼神来来回回,“不是、这不是你来讲的意思吗?”   何所思忍不住了,低声问道:“潜局,这是要?”   潜君之眯着眼看向还在状况外的齐四闲,以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的祝昇,“我们收押局短时间内经历了两次囚室暴走,以及加入了一个新成员……因此,总局要求,要再次开展全面的、完善的、彻底的科普教育工作,以防再次出现意外。”   他特别着重了话里的某些词语,又补充道:“并且,我也觉得,组里似乎有些人确实还不够了解自己身上的东西。”   他意有所指。其中之一有些心虚,另一个则莫名其妙地歪头,真心实意地好奇他在指谁。   潜君之面无表情移开目光,再次喊道:“齐四闲。”   齐四闲一哆嗦,无可奈何地坐直了身体。   “呃,[野兽]就是,是一种十年前突然出现的不明物体,通常呈黑雾状,没有实体。可查的最早案例中,对[野兽]的形容是,‘一股能见度极低的黑色雾气覆盖了一个村庄,一瞬之间所有村民都消失在雾中,后被在远隔千里的另一城市被找到,造成十人死亡,六人失踪’。”   “此后,世界各地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频繁传出类似的描述,出现的形态以及造成的事故方式各(s)(W)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呈黑雾样。后来,有些国家对这些黑雾尝试各种方法进行抓捕,极少数抓捕成功后的研究结果表明,这是一种奇异的,介于非生命体与生命体之间的特殊物质。”   “在此期间,甚至有地下研究所进行了人体实验,发现这种物质可以但也仅可以被封存在人类躯体中,甚至作为封存容器的人类,有一定几率可以自由使用这些物质。并且,使用这些物质的人类可以对在外同类物质造成更加直接且有效的伤害,可以更加安全地控制并回收这些造成灾难的物质。”   “于是,各国都开始效仿这样的处理方法,并将这些物质命名为[野兽]。而负责封存这些物质的人类,则被称为关押野兽的[囚室],将被投入到各地新建起的,专门应对这些‘特殊野兽’的收押局,进行特种工作。”   齐四闲一口气背完新员工执行手册前几页的内容,小心翼翼地去看默不作声的潜君之。   潜君之一抬眼,凉凉道:“还有呢?关于你掌握得最薄弱的部分。”   齐四闲欲哭无泪,只得老实继续,“还有……嗯……需要注意的是,[囚室]体内的[野兽]的稳定性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因此要求囚室必须足够了解体内的[野兽],以最大限度地防止暴走发生。一旦暴走失去控制,要不惜一切代价,第一时间回收或直接消灭[野兽],必要时可以放弃囚室,保全更多人的生命安全。”   潜君之点一点头,“嗯,原来你知道啊。”   齐四闲咽了咽口水,缩了回去,“下次不会——不、不对,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要是有效,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潜君之没理会听到这话后,齐四闲更加僵硬的表情,转而看向覃禧和覃栎。   “你们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总部那边还没有搞清楚诱发因素,只下达了继续观察的指令。”他的眼神微妙地转移一瞬,更多地停留在覃栎的身上,又马上移开,只盯着覃禧的双眼。   “控制好[蛛网],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还能把你们带回来,明白吗?”   覃禧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一手肘杵了一下覃栎,后者也抬起头来,迅速地点头回应。   潜君之微微皱起眉头,但没有说什么。   他看向祝昇,祝昇正从覃禧覃栎那边收回目光,眼底还存留了些未散尽的好奇,“祝昇,刚刚齐四闲说的那些,你听到了吗?”   祝昇点点头,“听到了,潜局,我还是很健全的。”   其他人——除了覃栎,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祝昇。   祝昇坦然地笑笑,“放心,我会控制好我的……[野兽]的。”   他故意回避了潜君之真正要问的重点。   潜君之目光沉沉,没让祝昇就这样糊弄过去,“[野兽]与人类是完完全全不一样,也是毫不相关的东西,之后的行动里,注意你的言行。”   啊,他还是发现了。   祝昇迎上潜君之锐利的眼神,心里却有些高兴,“好的,潜局,我都听你的。”   覃栎像是这才注意到组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抬起淡淡的目光望向祝昇。   覃禧跟她讲过,正是因为祝昇,齐四闲与他俩才能在暴走后活着回来。   对方始终注视着最前面的局长,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完全不在乎局长周围已经达到冰点的气场。   她皱皱眉,重新又低下头,谁也不看了。   潜君之只觉得眉梢抽痛,他几乎是瞪了一眼祝昇,才道:“散会。何所思留一下。”   祝昇率先起身,也不多留。   还在发愣的齐四闲见状,连忙跟上去。覃禧紧随其后,覃栎则拖拖拉拉的跟在哥哥身后,路过潜君之时也依然低垂着头。   潜君之不动声色地一个个看过去每个人的状态,等最后的覃栎也走过了拐角后,才转向依然坐在座位上的何所思。   “关于祝昇的事情,警惕是对的。”何所思一怔,很快又放松下来。   “但是,尽可能不要去招惹他。”潜君之关掉电脑,在收拾的间隙抬头,那目光犹如迷雾中骤然闪烁的灯光,牢牢锁住了何所思,“还有[智兽]的事情,不要再查了。”   何所思的脸色突然苍白下来。   “想想你来这儿的目的,何所思。”潜君之伸手扶在门上,余光再未朝何所思看过去一眼,“太过执着于真相,你大概就得离开了。”   他走出门去,眼皮一跳,祝昇正靠在办公室门外,似非似笑地看着他。   “在这儿干什么?”   祝昇看一眼他空空如也的身后,调笑道:“怎么,何组长是被你吃了吗,人呢?”   潜君之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是不带任何所谓快乐情绪的笑容,只嘴角微微挑起,明明应该是一个柔和面孔的动作,却像是被潜君之又淬了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割开所有他认为的虚假。   “这可不像几分钟前威胁他的样子。你是在担心他出事了,还是在担心你没乐子看了?”   祝昇眨眨眼,同样笑着想说什么,潜君之身后的门就开了。   何所思从里面走出来,眉眼间有些疲惫,一抬头看见这两人对峙,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祝昇顿时感觉无趣,摆摆手就背身进了办公室。   潜君之站在原地没动,良久才低低“啧”了一声。   与他擦肩而过的何所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潜局怎么可能外露出那么明显的情绪? 第17章 视察 “潜局,你觉得养只猫怎么样?”……   覃禧与覃栎回到收押局的这一天也依然宁静,与过去的五天一模一样。   祝昇在里间,甚至听不太清外面键盘敲击与偶尔的交流声,就连同处一室的潜君之的呼吸都轻而浅,隐隐约约的,反而有点像白噪音,惹得他更犯困了。   他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卡着点关掉电脑自带的小游戏,长腿一迈,正好在潜君之站起来的同时,挡住了办公室的门。   “……”潜君之皱着眉盯着他,没有出声,等着他自己解释这是想干什么。   祝昇笑笑,一手伸过去把电脑关机,“潜局,五天了。”   潜君之没有动。   “这五天,除了一些必要的话,你跟我可是一点其他的对话也没有。”祝昇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诉苦,“每天上班你也不叫我,下班也不跟我一起,我还以为那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呢。”   潜君之歪歪头,语气很轻,“敢问祝先生今年几岁?还需要人每时每刻地陪着?”   祝昇静了一会儿,夸张地叹口气,“潜局,我们要为环保事业做贡献呀,明明同路却非要分开走,这也太不爱护环境了。”   潜君之也是着实没想到对方会以这个为切入点,此时颇为头疼地紧了紧手指,僵持一会儿后,还是妥协了,“闭上你的嘴。”   他从桌后走出来,虽然没有明着同意,但祝昇心知是让步了的意思,见好就收地让开路,免得真把人给惹急了。   坐上车时,祝昇加快几步,越过潜君之再次坐到了驾驶位上。   迎着对方疑惑的眼神,祝昇侧过脸笑笑,“助手嘛,开车当然也是我的工作。”   潜君之忍了又忍,只觉得当初同意帮这人留下来就是自己人生中犯过的最大一个错误。   他按按眉心,想着家里自己那个冰冷但足够安静的卧室,还是坐去了副驾驶,冷眼看着祝昇熟练地——甚至没有开导航——启动,绕出了收押局的停车场。   车内氛围并不和谐,但祝昇就跟没感觉一样,嘴角始终挂着笑,好像给潜君之开车真是他的荣幸一般。   脑子被抽干了才会认为这人别无企图。   潜君之敛目暗想,突然发问:“既然你那么想自找苦吃,那解释一下吧,入侵资料库是怎么回事?”   祝昇一僵,眨眨眼,“这……你要现在问吗?”他示意自己手中的方向盘,“可不能打扰司机驾驶啊。”   “放心,我会在你闯出祸来前及时制止的。”   祝昇盯着前方空空荡荡的马路,总算想起来这块区域算是收押局承包的,直接连接着特殊的住宅区,因此路上压根没有会影响到生命安全的小车或行人。   躲不过了。   祝昇叹口气,“我能先问问,为什么你会拖了五天才问我吗?我还以为已经蒙混过去了呢。”他半真半假地可惜。   潜君之不为所动,“很不巧,有位和你做出了相同行为的‘勇士’差点被发现了,也因此注意到那里面似乎早有人来过。”   “嗯……我猜猜,是何组长吧?”   潜君之没有答话,只是重复道:“入侵资料库是怎么回事。”   “一些小伎俩罢了,毕竟我总得了解基本情况才能帮上你们的忙。”他斜睨了潜君之一眼,继续找补,“先说好,我可没看什么机密情报,大概构不成什么严重惩罚吧?”   潜君之只觉好笑,“单是你入侵的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严重了,看起来你的常识也不怎么过关。”   “好吧好吧,我承认,就算被发现我也有能力逃脱所谓的惩罚。”祝昇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我倒是希望你们能给我开一定的权限,这样也省得整天担惊受怕的,不是吗?”   潜君之并不怎么在乎似的,“你的权限并不在我的手上。事实上,我也不是很在意总部的资料库被你入侵成什么样子。”   祝昇挑挑眉,刚想说什么,就被潜君之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毕竟,你知道的越多,忍不住暴露的也就越多。”   潜君之似非似笑地看向祝昇,“我有耐心。”   祝昇一噎,不觉尴尬,反而笑了,“原来如此……”他摩挲着方向盘,将车拐进潜君之家的车库,“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潜局。”   潜君之面无表情地在祝昇刚停稳的那一刹那打开车门,下车,毫不留情地回击:“是吗?我还以为最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足够‘感兴趣’了。”   祝昇摸摸后颈,紧接着下车,“潜局,你不是知道那是个意外吗?”   “意外归意外,人品归人品。”潜君之没有转头,差点把祝昇直接关在大门外,“你什么时候停止你的违法行为,什么时候我也许就会对你改观。”   祝昇卡了半晌,才冲着潜君之走进盥洗室的背影喊:“好的潜局,我会尽可能改正的。”   潜君之当然没有再理他。   祝昇瘫倒在沙发上,这是他这五天来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想着车上时的对话,脑海里浮现那个对他过分警惕的行动组组长的面孔。   何所思啊……难怪那么警惕我。大概是进总部的资料库里时看见了我的个人资料,发现和公开的资料对不上?   他漫无边际地猜测,心里却也没有提起一点危机感。   这个组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祝昇想了半晌,突兀地笑出声。   但要说最特别的,果然还得是局长。他凝视着紧闭的盥洗室的门,那是一天中潜君之最迟钝的时候。   不过,他并不打算做什么——总不能让潜君之真的把他的人品评价给坐实了。   还不是时候呢。   祝昇的目光移到潜君之的房间门上,起身靠近。   他没有推开门,只是手掌虚贴在门上。即便没有真实地接触到,那散发的丝丝凉意也让祝昇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难怪每次回来几乎都呆在里面。   祝昇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盥洗室。   低温禁闭室是专门用来控制失控或是濒临失控的囚室的地方,虽然祝昇对这简单粗暴的方式有些无言以对,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有效且足够节约成本的办法。   但是现在,这种无限近似于禁闭室的设计出现在了潜君之的房间里,又是为了控制什么的呢?   他细细回忆自与潜君之相遇以来的种种,确信对方没有表现出一次,那么是一丝一毫的将要失控的迹象——哦,在总部与他战斗的那次除外。   当然也不会是为了防止失控,否则就不会在哪怕主人不在的时候也依然保持着低温。   “你身上的秘密,好像比我的还多啊……”祝昇喃喃着,在潜君之出来之前,重新躺回到沙发上,装作无事发生。   潜君之从盥洗室里出来时,见到的就是祝昇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目不斜视,就要径直走进卧室。   “潜局,你觉得养只猫怎么样?”   潜君之的脚步顿住了,用一种比他那房间的温度还要冰冷的眼神看过去。   “你脑子坏了?”他冷静地评价。   祝昇却很认真的样子,“我是认真的,潜局。我对风水有一点研究。这房子活气太少了,长期住下去影响人的性格和精神状态,需要一些足够活跃的活物来提升财运,才能事业顺利啊。”   潜君之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难以言喻地语气道:“你该给风水文化道个歉。以及,我小看你了,你戴个墨镜去街上谋生大概也能白手起家。”   “谢谢夸奖。”祝昇眨眨眼,水火不侵地应承下来了。   潜君之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有些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随便你,别影响我的生活区域。等新的住处建好了,你们一起滚出去就行”,便直接进了房间,房门被大力甩出一声巨响。   祝昇并不意外,起身走进盥洗室。   ——   第二天,当潜君之走出房门时,意外地看见已经空了的属于祝昇的卧室,以及依然空无一人的客厅。   心头存着些不好的预感,潜君之结束洗漱,出门准备开车。   驾驶位已然被一个人占据了。   潜君之皱着眉对上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总算想起昨天并没有向祝昇索要自己的车钥匙。   看来是赶不走了。   潜君之暗叹一口气,只觉得自从祝昇出现后,自己叹气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很多。   他调转方向,走向副驾驶。   “潜局,今天你似乎起晚了,咱们可能要迟到。”祝昇的语气压根听不出来任何真心实意为迟到担心的意思,但潜君之也不打算再针对这个与对方斗嘴了。   “因为今天不去收押局。”   “嗯?”祝昇愣了。   潜君之扣上安全带,打开手机导航放在支架上,“今天的工作是下到各个城区的分局检查工作和囚室的身体状态。先去十三路区。”   默默感叹于潜君之如此迅速地就适应了自己的司机身份,祝昇看着导航启动车子,突然觉得这个十三路区有点耳熟。   “十三路……”祝昇想了想,“啊,是当时那个D级的后勤。”   “什么D级的后勤。”潜君之斜眼看去,“这又是你在资料库里看到的?”   祝昇一愣,笑道:“冤枉啊潜局。也是,当时没有跟你说。在医院一楼,齐四闲发现的那个囚室留下的气息,据何所思所说,是属于十三路区分局的一个D级后勤。”他顿了顿,“也是怪我们没细说,不然潜局可不会平白无故冤枉我。”   潜君之不理会祝昇的阴阳怪气,“当时被救下来的囚室已经全部被分批转移到其他医院去了。”他简单解释一句。   祝昇开着车点点方向盘,“说起来,我之前以为是因为[野兽]出现的情况比较少,祁禾市收押局才总是清闲。现在想想,是因为评估等级低的都交给各城区的分局处理了吧?”   潜君之侧过头,看着窗外逐渐多起来的人烟,“看来层级治理你还是知道的。”   “总局的行动组只负责处理评级为近高危级A级及以上的[野兽]和事故,后勤组会视各分局情况灵活委调至分局帮忙,数据组则负责监控全市情况,以及处理各分局提交的数据报告,进行二次定级,防止因评估有误导致的无谓牺牲。”   “十三路分局所在的十三路区道路情况复杂,治理比较差,出现的[野兽]多是能藏能躲的好手,所以需要医院里那个后勤的能力标记路线。”   祝昇听着,忍不住道:“你不觉得那里出现的[野兽]都太巧——”   “十三路区在上一次处置B级[野兽]的过程中元气大伤。”潜君之生硬地朗声打断祝昇的提问。   祝昇眼神复杂地注意着前方道路情况,良久才叹了口气,顺从地不再问,只是答:“好吧,我知道了。要帮忙,对吗?”   潜君之点点头,避开了祝昇瞟过来的视线,望着窗外走神。 第85章 十三路分局 “我的助理。”   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祝昇停在红绿灯前,探究地朝左边看了一眼,“这是……正好赶上任务现场了?”   潜君之同样看过去。   祝昇低头看一眼导航,显示直走,“怎么说,潜局?”   “先去分局。”潜君之双手交握,收回视线。   然而,等到了分局后,祝昇由衷地觉得或许当时直接拐去任务现场比较好,说不定还能遇到更多的分局成员。   十三路区分局里只剩下三个看着是数据组的成员,见有人进来,靠门的那一个先是一愣,又激动地站起来,“潜局!还有……呃……”   “我的助理。”潜君之淡然道。   祝昇刚想抬起的手顿了顿,换作一个标准的微笑。   那名数据组成员犹豫地又看祝昇一眼,目光落在对方手腕上露出的拘缚环上,“哦……好。”   她骤然醒神,连忙向潜君之解释道:“局长他去出任务了,C级的,可能要再等会儿才能回来。”说着,她低头看一眼屏幕。   潜君之:“他去多久了?”   “七十六分钟。”   潜君之点点头,“我直接过去吧,你们继续看着数据。”   “哎,潜局您要去吗?”那名成员猛地一抬头,“那……那能带上我吗……”   她的声音愈小,说到最后,甚至逐渐低下头去,“我、我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就、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没有马上拒绝,“为什么想去现场?”   大概是看到也许有希望,她的声音又大了些,“我体内是有[野兽]的,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很擅长探测。我的哥哥在行动组,他不希望我进入行动组,所以我现在……”她握紧搭在桌上的左拳,“但今天,一个C级的[野兽],他们去太久了,地点在十三路区最绕的地方,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祝昇本来正自来熟地在办公室里晃悠,时不时低头端详一下桌面的文件,引来另外两位数据组成员怀疑的目光,闻言抬头,“擅长探测?那不是最适合这个区的情况的能力?”   潜君之有些头疼地看过去,把人叫回来,才说:“可以,你一起吧。至于你的安全问题,我来保证。”他顿了顿,“叶霞。”   叶霞一愣,“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走回潜君之身边的祝昇轻轻一笑,伸手点点她的电脑,“这儿写着呢。”   叶霞反应过来,脸马上红了点。   潜君之拐了祝昇一下,示意该走了,便转身离开。   祝昇跟着过去,招呼还有些尴尬的叶霞跟上时,语气微妙地压低声音说:“探测确实是个好能力,但有时反而会忽略眼前的东西。”   叶霞愣了愣,没等她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前面两人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她连忙加快步伐跟上,将要出大门时,突然急急回头,刚想说什么。   但剩下两名数据组成员都抬头朝她招手,“快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她感激地冲他们点点头,小跑着跟了出去。   远远的,她眼看着潜君之和祝昇往他们自己的车那儿走,连忙大喊:“潜局,开分局的车!这样不会被拦!”   等她刚坐上后座,潜君之便发问:“行动组里没有探测能力的人吗?”   “之前是有的,但现在在医院……现在行动组加上局长,一共就只有三个人。”   “你们分局的人怎么这么少?”祝昇好奇地问道。   叶霞犹豫着该不该回答,从后视镜里再一看祝昇的脸,突然发现什么,“你……你是不是祝富酒店的……”   潜君之适时插话,转移开叶霞的注意力,“行动组出勤时应该尽可能满足两两组队。十三路区分局的局长体内的[野兽]并不算强,缺失的那一人不论是负责隔离还是负责抓捕的,都会对整体战斗力造成很大影响。”   “嗯……缺的那个是负责抓捕的。”   潜君之略一回忆十三路分局中姓叶的成员,“你的哥哥是叫叶虹吗?”   “是的。”   “所以,只有你哥哥的B级[独狼]具有一定攻击能力。”   叶霞的头埋得更低了,“是……所以我很担心。”   说话间,祝昇已经拐进空无一人的街道,开了一小会儿,便头疼地靠边停下了,“我算是明白你说的道路情况复杂是什么意思了。”   眼前的道路上,马路两边都被汽车占满,人行道上也全是各式各样的非机动车。再往远处望去,原本的马路骤然收缩成单行道,歪歪曲曲地在更远处分出多条岔路,隐进老旧的居民住宅区里。   潜君之对眼前的场景并不意外,淡然地下车,“叶霞,证明你的能力的时候到了。”   在叶霞闭目感知时,祝昇凑到潜君之的耳边,“其实只靠我们也能找到的吧,潜局可真好心。”   潜君之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刻意的呼吸扑在耳廓上,“开发潜在行动组后备力量本来就是局长的责任。”   祝昇低低笑一声,重新站直了。   不用多久,叶霞显然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激动地给两人带路。   “不过,一个C级怎么也能用这么久,难道评级错误了?”祝昇边前行边问。   没等前面的叶霞反驳,潜君之先否定了祝昇的猜想,“不会。叶虹的[独狼]虽然整体攻击力不算强,但有另外两人帮助的话,也不至于对付不了B级的[野兽]。如果真正的评级是A甚至更高,总局理应已经发出了警告。既然没有,那就意味着评级是正常的。”   叶霞先是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为什么他们会耽搁那么久呢?C级的[野兽]通常都没有特别强的攻击能力,更多是以迷惑性为主。”   祝昇突然插话,“迷惑性?地区特色?”   叶霞:“啊,是……十三路区的C级[野兽]都这样。”   祝昇若有所思。   潜君之看着前方,没有再加入话题。   他其实清楚有一种情况,可能会导致处理时间异常延长。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次并不是那样。   但祝昇已经将他担忧的可能性说了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潜局,我有一个问题。单一存在在外面的[野兽],如果在行动中钻进人类身体,数据组监测到的评级会产生变化吗?”   叶霞脸色一白,显然已经代替潜君之表明出正确答案。   祝昇小小地“嚯”了一声,“潜局,你以前也这样吗?去哪儿哪儿去出事?”   潜君之无语地侧头瞪他一眼,突然停下,同时拉住了旁边的叶霞。   祝昇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但又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稀奇……”他的眼底闪烁出一丝奇怪的情绪,“居然能同时存在在一个身体里吗?”   不安感摄住潜君之心头,他没注意自己皱起了眉,下意识看了叶霞一眼。   “走。”他沉声道。   ——   叶霞还记得最初,她的哥哥叶虹走进办公室时的表情。   事实上,他们兄妹之中,她反而才是先进入收押局的那个,只是那时她的体内还没有[野兽]。   叶虹用现在的话来说,大概算是个有点“封建”的兄长。   兄妹之间相差五岁,是一个足够大的年龄差,足以让从初中开始就不再同进同出的兄妹几乎形同陌路。   仅凭着幼年那一点点温馨的回忆,与总在医院病房里互相沉默度过的假期,并不足以让长大后的兄妹重新熟络起来。   直到母亲在病床上离世。   那时叶霞懵懵地抬起头,与对面同样茫然,同样还没准备好直面母亲的死亡的叶虹对上视线。   在那一刹那,叶霞不清楚叶虹是怎么想的,但她真切地在那一刻,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拉力,将他们重新强行连接在一起。   从今往后,只有他们两个了。   如果说母亲的去世是那个不得已的契机,那后续那个早就失踪已久的父亲的出现,就是将他们彻底推到同一阵线的最后一手。   那个血缘上的父亲盯上了母亲遗留的房产,试图将其占为己有。两人中已经上大学的叶虹站出来找到了律师,谁承想父亲因此恼羞成怒,追到当初为了照顾母亲而租的出租屋里,试图报复两人。   先放学到家的叶霞在楼下,因着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不舒服的氛围,在联系了叶虹后没有上楼,而是躲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道里,成功看见了在门口徘徊的人影。   他们逃离了原先的城市,好在这会儿叶虹已经上完大学。而叶霞……叶霞拒绝了继续读大学,转而称自己找到了工作,每月都定时往两人共同持有密码的账户上汇钱。   带有疑虑与担忧的叶虹偷偷查看了每次的汇款来源,见是政府机构才放了心。   直到他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到了自己刚满二十岁的妹妹。   那天大概是他第一次对叶霞发火,当着所有人的面勒令对方马上辞职离开,回去读书。   那也是他们再次逐渐疏远的开始。   叶霞当然没有听从叶虹的要求,她已经成年,并且在十三路分局待了整两年时间,哪怕是从岗位需求上,十三路分局这常年缺人的现状也不允许她随意离开。   这么一拖,就又拖了几年。   而叶霞身上的[野兽],就是在这几年中出现的意外。 第19章 共占 【要%##杀——杀——杀¥#杀……   ……   【%*#@只——&%……有#@%她——%@了】   ……   三人到达的可以说是刚刚好,正好碰上一个人影被从一堵墙里打飞出来,朝潜君之倒飞而来。   祝昇眼疾手快,先向前一步,接住了来人。   “局长!”叶霞的一声惊呼让他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好在这人似乎没有受很大的伤,晃了几晃就能自行站立了。   潜君之皱着眉,“李诚,怎么回事?”   李诚——十三路分局的局长还有些状况外,转头看见潜君之的脸才反应过来,“潜局,你怎么——”说到一半,他又反应过来这会儿不是招呼的时候,连忙解释,“出现了点意外,那个C级[野兽]钻进了叶虹的身体里,我和江子良正在阻止他到处破坏。”   “果然……”叶霞脸色极白,喃喃自语。   李诚这才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叶霞,大惊失色,“你怎么来了!”他的惊恐与紧张甚至超过了被打飞出来时状态,让潜君之与祝昇都敏锐地看过去。   李诚立马越过潜君之,颇为失态地按住叶霞一边的肩膀,“你马上回去!你不应该来这里!”   叶霞激动地撇开李诚,“出事的是叶虹,我不来谁来!”   李诚大吼道:“你要是来了,他就真要出事了!”   潜君之插到两人中间,格开两人,对着李诚道:“什么意思。”   李诚动动嘴唇,怒睁的双眼在对上潜君之那个亘古无波的眼睛时顿时灭了所有情绪,偏开了视线,“这……”   “你什么意思?”叶霞颤抖着问,“什么叫,我来了,他就真的要出事了?”   李诚脸色很黑,声音沉下来,“不止他,你也悬。”   潜君之眼神示意祝昇到前面去查看情况,自己则把李诚更远地推开,同时侧过身防止叶霞冲上来,“打住。今天我在这里,谁都不会出事。”   李诚一怔,终于转头看向潜君之,身体突然放松下来。   “对了……您来了……”   ……   【%@#要%¥¥保、保*%#(护——】   ……   叶霞和李诚总算都冷静下来,潜君之放下按在李诚肩前的手,“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李诚犹豫地回头看向他被打出来的地方,那里现在在几人眼里依然是堵墙,“那边……”   “那边没关系,已经有人去处理了,江子良不会有事。”   李诚听潜君之这么说了,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下来的叶霞,才开始说:“这个C级[野兽]的能力是改变认知。最初它不断变动我们对这个地方路线的认知,比如把一条可以通行的巷子换成墙的模样,把这条路换成另一条相邻但不相通的路,就这样被它耗了一段时间。”   “为了最大限度提高试错能力,我提出让叶虹单独行动,我和江子良一起行动,兵分两路,最后是叶虹那边最先找到了[野兽]。但叶虹在通知我们后就没了动静,再见到时就已经被[野兽]侵入了,而且……”   他又看了一眼叶霞,却马上被潜君之挡住视线,“说完。”潜君之简明扼要地要求。   “……叶虹的认知也被修改了。但他并没有要攻击我们,而是要去……去杀了叶霞。”   叶霞微张着嘴,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潜君之没有理会叶霞此时的复杂情绪,只略一点头,“明白了。所以你和江子良在阻止他逃出包围圈,同时试图唤醒他。”   “是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就见祝昇肩上扛着一个人影从楼顶跳下来,直直落到几人面前。   “江子良?”李诚连忙接过祝昇肩上的人,那人已经昏迷了。   “运气好也不好,找是找到人了,就是晚了点。不过放心吧,他没事,就是消耗过度被我打晕了,否则他也得失控。”   祝昇活动一下肩颈,像是没意识到此时微妙的氛围似的,笑着对潜君之说:“这人的能力真好玩,差点没找到他,肯定是捉迷藏的一把好手。”   “您是……”李诚扶着江子良,茫然地抬头看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但祝昇和潜君之都没有作出任何解释,两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祝昇来时的楼顶。   ……   【%#%在%#哪里……%¥#要……】   ……   李诚与叶霞也感知到什么。不同的是,李诚靠看的,叶霞则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身上的黑雾扭曲着的叶虹从楼顶跳下来,眼白上翻着,已然是失去了理智。数头由黑雾凝成的狼的虚影出现在叶虹的身侧,他本人与那几头狼对着的方向,都是叶霞所在的位置。   “哇哦。”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祝昇盯着那几头狼,“不是说[独狼]吗,这可不叫‘独’吧。”   潜君之一把抓住叶霞的手肘,祝昇一手抓紧李诚的后领,一手将江子良捞起来,两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避开叶虹的攻击。   叶虹头也不回地冲着潜君之与叶霞离开的方向去了。见状,祝昇干脆停下,随意丢下两人,继而蹲下。   “听着,”他沉静地与李诚对视,“把这家伙叫醒,让他带着叶霞隐蔽,不然会影响到我们处理叶虹。”   李诚:“等——”   “这个人的能力是类似变色龙的东西吧?虽然不能隐藏气息,但也足够叶虹的注意力转移一瞬了,能不能把叶虹活着带回去,就看他了,明白吗?”   李诚哑口无言。很奇怪的是,虽然这个陌生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与身份,但当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时,脑子就无法再抵抗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的都是对的。   李诚干咽了咽,点点头,“我会叫醒他的,但时机……”   祝昇突然从面无表情笑起来,拍拍李诚的肩,“等到时机到了,你会知道就是那个时候的,放心。”   他起身,把李诚和江子良留在原地,一个人朝着潜君之离开的方向奔去。   ……   【要%##杀——杀——杀¥#杀死……她】   ……   潜君之带着叶霞并没有跑得太快,但奇怪的是,叶虹的狼影始终沾不到他们分毫。   叶霞本想让潜君之放开自己,示意自己也能跟着跑,临开口却感知到什么,低头往自己皮肤表层一看。   那上面正虚浮着一层黑雾,是从潜君之握着的那截手臂上传过来的,似乎正是这层黑雾,阻挡了叶虹的狼影一次又一次的啃咬。   于是她闭上嘴,只沉默着跟上潜君之的速度。   潜君之回了一次头,突然放慢速度,自己这边的黑雾暴涨,硬生生逼迫叶虹本能地避让,他则带着叶霞从叶虹被逼露出的空隙里钻了过去,开始往回跑。   叶霞转头盯着自己失控的哥哥,忍不住问道:“潜局,为什么不——”   像是猜到她要问什么,潜君之简单答道:“想打败他很简单,但想救他,就不能跟他打。”   他淡然着,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不然会把他打死。”   叶霞脊背一凉,总算想起面前的这位祁禾市总局的局长,是那个传闻中最暴力也最冷酷的存在,体内关押的[野兽]的能力也极其暴虐。   她默默闭上嘴,仍不放心地回头看叶虹。   潜君之突然说:“我不清楚你和叶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症结显然在你身上。虽然按照常理来说,只要把那只C级[野兽]从他身体里驱逐出来,他就能恢复正常,但心结依然还在。只要还在一天,那他总有一天会变成不需要被改变认知,就会如此偏执的样子。”   叶霞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喃喃道:“您的意思是,那个所谓的改变认知其实——”   ……   【保——护%#……杀*%#——杀#……】   ……   眼前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擦过他们身侧,直冲他们身后的叶虹而去。   就在同一时间,潜君之攥住她手臂的力道突然加大,她只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抡了起来,往前甩去。   叶霞茫然地看过去,看到潜君之正好挡在她与叶虹之间,挡得严严实实,甚至看不到叶虹身上的黑雾。   下一秒,她的肩上落下两只手,她直觉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便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那个接住她的人是谁,但正因为看不见,她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   是江子良,体内关押着B级野兽[变色龙],能力是让自己或是接触到的人与环境融为一体。   原来是要这样。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了潜君之他们的计划,马上自觉屏住呼吸,尽可能收敛自己的所有气息。   在这个距离下,她能够看清前方发生的一切。   只见叶虹愣了一瞬,甚是茫然地转转头,似乎在寻找她的方位。   就是他愣神的这一瞬间,刚刚与她和潜君之擦肩而过的人——那个潜君之的助理,那个她曾经在祝富酒店的宣传图里看到的人——趁着这一瞬间原地空翻到叶虹的身后,徒手从后握住了叶虹的脖颈!   与此同时,潜君之放出自己的黑雾,直直朝狼影侵蚀过去。   叶虹本身体内的[独狼]被伤得虚弱的瞬间,那个入侵者马上嚣张地暴动,企图彻底占据这具在再合适不过的身体。   而控制着叶虹的祝昇,等的就是这一刻。   叶霞几乎看不到那个人身上冒出的黑雾——也许真的没有,但叶虹显然很痛苦似的,收回了所有狼影,抬手费力地试图掰动祝昇的手指。   哥哥那痛苦窒息般的模样让叶霞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这样的话,她很难忍住不喊出声。   但很快,这折磨结束了。   那只C级的[野兽]终究并不强力,只是借着个躯壳为非作歹,此时也完全受不住祝昇的威压,从叶虹大张的嘴里冲了出来,又马上被等着的潜君之用黑雾包裹,瑟瑟发抖地停住不动了。   祝昇这才放开叶虹,对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来。   肩上的手离开了,叶霞忙向前跑去,手足无措地扶起叶虹的上半身。   潜君之端详着自己黑雾里那团黯淡的小东西,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祝昇的手里。   会被潜局的黑雾侵蚀的——   叶霞还没来得及惊叫,却见祝昇接触到那外层黑雾的手掌完好无损,轻而易举地就将那团东西握在手中。   叶霞再次闭上嘴,深感大佬的世界普通人是看不懂的。   潜君之垂眼看着叶虹的状态,对赶过来的李诚道:“带回去吧,先关到禁闭室里去。”   他看向叶霞,补完了先前后者没说完的话,“这个[野兽]只有C级,它能够更改的认知范围是非常有限的。改出来的墙是原本那条路旁边的墙,改出的路也是紧邻的路。”   他注视着叶霞脸色的变化,知道对方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叶虹被更改的认知并不是直接被改成了相反的那一面,而是……”   “而是,他本来就离那个念头,只有一步之遥。”叶霞出神地自己说出真相,手下无意识地将叶虹抱得更紧了。 第20章 错位 “恭喜,你可以回家了,祝先生。……   回去的路上十三路分局的成员们一辆车,潜君之和祝昇单独一辆车。   祝昇看着十三路分局的车率先掉头往前开,意味不明地笑笑,“潜局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潜君之懒得搭理,按照这人的习性,接下来就要自己解释说这话的原因了。   果然,祝昇继续说:“本以为潜局对这些细微的情感变化不太敏感呢,没想到还能指导人。”他顿了顿,瞄了一眼潜君之凝固了似的侧脸,“明明平时都一副机器人的模样。”   潜君之凉凉道:“祝先生似乎对物种认知有一定障碍,小心别把狗认成猫了。”   祝昇忍不住笑出声,“之前就想说了,潜局还挺幽默的。放心,我是猫派,可不敢让热情的小狗扰了潜局清闲。”   调侃完了人,祝昇总算正经了点,“叶虹的问题,潜局觉得在哪儿?”   潜君之看了一眼祝昇,语气里是做作的惊讶,“难得,终于不是看乐子了。”   祝昇忍笑,“潜局,你的下属有说过吗?你在我面前,似乎比在其他人面前要活一点。”   潜君之突然脸一僵,沉默一瞬,很快又说:“遇到一个不要脸的人自然态度不一样。”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只留给祝昇一个后脑勺。   因此祝昇没有看到,转过去后的潜君之的神情并不愉快,目光深沉着,眼底翻涌的情绪逐渐冻结成冰。   回到分局时,叶虹还没有清醒的迹象。消耗过度的江子良被放了假,已经先行回家了。   叶霞和李诚两人将叶虹搬运下来,送进禁闭室。   “叶霞,你先整理这次行动的数据变化。”叶霞刚想转头问潜君之什么,潜君之却先下了命令,她只好依言坐回工位。   李诚一抬头就对上了潜君之灼灼的目光,沉默着走向办公室,潜君之与祝昇紧随其后。   十三路分局的办公场地的前身是一间商铺,不大,但五脏俱全。这里的墙壁和门也不是祁禾市总局那样的特殊材质,甚至相比现代装修来说略显破旧。   李诚推开木门,让潜君之和祝昇先进去,自己在后面关好门,低声说:“这个房间不算隔音,得小声点。”   潜君之点点头,径直坐到办公桌前,李诚则略显疲惫的坐到桌后自己的位置上。祝昇左看右看,只好往前走几步,装作对窗外的风景很感兴趣。   李诚无需潜君之再问,自己交代道:“叶霞比叶虹早来两年,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比较紧张,但并不是关系不好的那种紧张。”   他从锁着的保险柜里拿出兄妹俩的纸质资料,推到潜君之面前,“他们之间,过去也许发生过什么,可能是家庭变故,可能是其他……我没多问。叶虹是自愿报名的囚室培养计划,在适应[野兽]的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独立性,甚至是孤僻、偏激。但这些情绪的引发点都是他的妹妹,只要不涉及叶霞,他日常就是一个沉默可靠的年轻人。”   “总部提供的评估认为,不需要将叶虹和叶霞分开。他们认为,叶霞的存在可以进一步激发叶虹的战斗能力,从而更好地执行任务,提高成功率。事实上,在今天的事之前,也确实是这样的。”   潜君之翻看两人的资料,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对此有什么评价。   倒是看风景的祝昇哼笑一声,低声嘟囔一句:“真会榨取价值。”   李诚忍住了没回头去看那个在先前的实战里,显然能力在他们之上的人,继续说:“叶虹和叶霞经常容易吵架,吵的内容无非就是叶虹不同意叶霞继续留在这里,而叶霞不愿意离开。但过去的两年共事,即便吵架,他们之间也没有爆发过其他矛盾。”   “直到一年前,叶霞获得了[探须]。”   “C级野兽[探须],可以延展出几条黑雾触须探路,被砍断不会对宿主造成伤害,很适合十三路区的情况。”潜君之放下资料,淡淡地补充道。   李诚苦涩地点点头,“是的。所以,在她获得后,我想要让她调岗至行动组,却引发了叶虹历史最激烈的反对。”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开口时声音更干涩了,“他趁叶霞不在的时候过来找我,一进门就对我下跪磕头,乞求我拒绝叶霞的调岗申请,让她继续待在数据组里。”   “那时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像是要失控暴走,但又仍保留人性。我担心如果拒绝他请求,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的状态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越来越不对劲。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没有显露出来什么偏激极端的想法,但每当叶霞试探性提出自己要跟队,或是换成后勤组,都会让他在情绪激动到失控边缘。”   “接着,就是今天的事了。”   李诚疲倦地揉捏自己鼻间,“我有心想要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但哪怕是我单独找叶虹,还是找叶霞,他们的态度都非常坚定,互不相让。”   “叶霞是为什么想成为囚室?”潜君之问。   李诚叹口气,“因为她放心不下叶虹,所以想成为囚室加入行动组,和叶虹一起行动。”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他们的资料上,关于家庭,母亲病逝,父亲被他们告上法庭,没有其他可信任的亲人。母亲生病期间,用的钱除了存款,大概还有兄妹两人自己打工攒的钱。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大多独立强势。而唯一的亲人离世,又会加强他们之间的‘唯一’感,彼此都视对方为最重要的那个人。”   “一边是执意要加入行动组,为了保护哥哥而走入危险之中的妹妹,一边是保护欲爆棚,宁愿牺牲一切也要保全妹妹的哥哥。”祝昇一手搭在窗外,漫不经心地接话,“只是,妹妹的心思很纯粹,她只是想共进退。至于哥哥……可就不好说了。”   “他们相差五岁。”潜君之静静地听完祝昇的话,才开口道:“作为哥哥的责任感与现实的挤压,也许会让叶虹爆发出不正常的保护欲。妹妹脱离自己掌控的不安,行动组面对的危险情况,乃至于叶霞体内的[野兽]……而当这种极端的,疯狂的保护欲受到刺激,类似于因爱生恨的偏激会覆盖掉叶虹的理智。”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自然不会真的走向那个相反的方向。但他是囚室,体内有汲取他的精神为生的[野兽]。”   “您的意思是……”李诚惶恐地开口,“[独狼]也刺激了他的精神。”   “那是当然。”出声的是祝昇,“用自己的身体关押[野兽],总不能指望这是一个百分百受益的行为。”   祝昇似笑非笑地转过身来,背靠着墙,“这是关押,又不是进化。”   李诚明白了什么,“也就是说,从那之后,叶虹就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理智与不恰当的保护欲,还有[独狼]造成的精神刺激中。”   “他的精神壁垒出现了裂缝——这是当然的。”潜君之下了定论,“那只C级[野兽]正是抓住了这个裂缝,趁机挤占了[独狼]的位置,导致叶虹被操控。”   “那现在,叶虹应该没事了?”李诚犹疑地磨搓自己的手指。   “暂时。”潜君之起身,祝昇在李诚身后掩着打了个哈欠,“解铃还须系铃人……”潜君之喃喃道。   “叶虹的精神状态已经出了问题,不能再继续留在行动组,要送去医院治疗。”   李诚脸一白,“治疗……是说叶虹已经——”   “心理疾病。”祝昇边往前走,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这已经不是靠友好交流兄妹谈心就能解决的程度了,赶紧送医吧,兴许还来得及。”   潜君之点头表示了赞同,“等叶虹的状态稳定了,再让他们兄妹好好聊聊。”   他走到门口,没有再收敛音量,“既然得到[野兽]只是为了帮助自己哥哥……据我所知,[探须]的能力只要加以锻炼,是可以做到远程精确探测的,优秀的后勤辅助,同样是行动组得以安全的保障。”   李诚怔怔地看着。潜君之略微一点头,拉开门,故意没去看门外匆匆低下头的叶霞,“今天就这样,我们还要去其他分局,先告辞了。”   祝昇在靠近车的地方才追上潜君之,确认已经离得够远后,才打趣道:“总局局长还负责分局员工的心理疏导吗?”   “……”潜君之没有回话,思考着什么。   见状,祝昇也不犯贱了,规规矩矩坐到驾驶座,启动车辆。   “……叶虹恐怕短时间内无法回到岗位。”潜君之像是在自言自语,“精神出现问题的囚室,是很难保证自己能够控制住[野兽]的。过不久之后,总部大概就会派人过来回收[独狼]。”   祝昇哑然,“这难道不会更加刺激他吗?连用来保护妹妹的手段都失去了,不安感会加倍的吧。[野兽]是用不了了,但物理伤人的方式可还是很多的。”他意有所指。   潜君之没有接话,“有一件事,在那里我没有说,你也同样没有。”   祝昇的神情微微沉下来一点。   “那只C级的[野兽]之所以可以挤进去,也是因为[独狼]的特性。从小独立自主,一个人奋斗,自认为家庭的支柱。这样一个人,既孤独,又排斥帮助。所以他能够适应[独狼],却也会被那只C级抓到空子。”   祝昇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想说什么?”   潜君之闭上眼,“每只[野兽]都有其特性,也自然有弱点。每个囚室体内的[野兽]通常都与囚室本人的性格或态度有一定重合之处,才得以在同一具身体里共存。”   他在一片黑暗里喃喃:“你的[帝王],又代表了你身上什么特质,和弱点呢。”   那并不是一个疑问句,就好像潜君之只是顺便延伸出一个结论,并不打算真的得到答案。   而祝昇当然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模糊地笑笑,“那你的[暴君]呢,潜局。”   车内一片寂静。   良久,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潜君之睁开眼,重新导航。   “下午去祝福街分局。”   祝昇一愣。   潜君之目不斜视,却已经能够猜到祝昇的反应,毫无波动地说:“恭喜,你可以回家了,祝先生。” 第21章 祝福街 “是双人,他是我男朋友。”……   祝福街,街如其名,若是只单看这个街名,大概不会有人想到这其中还有其他因素影响,只以为这是祁禾市推出的某个旅游景点,也真真切切地吸引了外地游客前来拍照打卡。   但若是了解一点祁禾市几个大家的产业历史的人,就会知道,这祝福街,重点不在于“祝福”,而只在于那个“祝”。   这里同样也是祝富酒店的所在地,潜君之对这里可是印象足够深刻。   祝昇自进入祝福街区域就不说话了,只沉默地跟着导航开车,倒是让潜君之清净不少。   然而,这份清净没能持续下去。   在接近分局时,祝昇突然开口,语调时一如既往地不可捉摸,“潜局,这下你可就真在我的地盘了,可得小心点。”   潜君之不为所动,“抱歉,你什么时候成为分局局长了,我怎么不知道?”   祝昇低低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份的?”   无形的杀意骤然在身旁引爆,那杀意的来源却依然面色平静,只是微微转过头,“哦?”   祝昇沉默一会儿,投降似的摆摆手肘,“开玩笑的,当然和这里的分局局长没关系。”   那杀意又迅速淡去,好像本来也只是故意暴露出来吓吓他一样。   祝昇被自己脑内的想象逗笑,语气温和了些,“但说实在的,这里确实是我的地盘。虽然不至于管到治理的层面,但商业方面还是能提供很多帮助的。”   他顿了顿,颇为诚意地道出一个情报:“事实上,我也确实真的认识这里分局的局长。她成为囚室之前,是祝氏集团底下一个分公司的高层。”   “不过,你放心,她很忠诚。我并不是从她那里得到你的信息的,比起找身边人的茬,并不如直接找最高层的茬。”祝昇意有所指。   “你真该庆幸当时你还在总部的时候,他们没有发现你的入侵。”潜君之凉凉道,“你把他们的手段看得太轻了。”   祝昇微妙地笑一下,“你这是……在提醒我吗?怕我被总部处理?”   潜君之换了个姿势,偏开头,“别误会,鉴于我现在是你的第一监管人,你做出什么违规的事情,我也要负连带责任。”   “哦~只是想保证自己的清净。”祝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会乖一点的,潜局。”   潜君之恶心地皱皱眉,终于忍不住道:“你能别疯了吗?”   于是祝昇闭上嘴,直到把车停进分局门前,都没再尝试惹怒潜君之。   祝昇确实没有骗他,祝福街分局的局长姚文玉是认识祝昇,但也仅限于此了。   姚文玉在见到祝昇后,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很快冷静下来,甚至是无视了祝昇的存在,只向潜君之报告工作。   说罢,姚文玉突然想起什么,面色严肃了些,“在两周左右前,我们的数据组曾在辖区内侦测到一点属于[野兽]的波动,但当时的波动强度非常弱,甚至不足以达到可以评级的程度,并且很快就消失了,至今没有再出现过。”   两周左右?   潜君之觉得这个时间点有点耳熟,身旁的祝昇一震,立马开口道:“啊,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遇见潜局,他在招募我加入,过程中闹了点不愉快。”   “……”潜君之再一次觉得,当初同意这个人的交易简直就是他人生中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暗叹一口气,潜君之只好说:“对,当时出了点小插曲,没注意漏了点力量出来。”   姚文玉有些不敢置信,“您?”   祝昇连忙接话,“不,是我。”   姚文玉更震惊了,“祝少——不,呃,祝先生?”   祝昇拿出自己的身份牌,递给姚文玉。   总部的身份牌只需一接触便会明白,这做不了假。   姚文玉竭力按下自己内心百般疑问,将身份牌还给祝昇,镇静地点点头,“明白了,那我让数据组消除当时的记录。”   潜君之:“嗯,麻烦你了。”   他看向数据组调出的近期波动图,盯着那上面一如既往远低于平均值的折线,蓦地陷入沉思。   祝福街近期没有出现比较高等级的[野兽]事件。事实上祝福街的这块区域绝大多数时候,都平和得像是独立存在于另一个没有[野兽]的世界里。   这原本并不会引起潜君之的任何注意,即便是在之前的例行查看中,他也并未把这片区域的特殊放在心上。   [野兽]出现的地区、频率与时间本就充满了随机性,直到现在,被全世界研究所承认的固定规律,也只有高危级的[野兽]不会短时间内连续出现在同一个区域这一点。   但即便是这一点,关于这个“区域”的范围,也依然没有得到完全的确定,依旧需要足够大量的数据进行佐证。   因而,以前祝福街鲜少出现等级高的[野兽],甚至低等级的频率也远不如其他区域这一点,潜君之从来没在意过,只当是祝福街运气比较好。   但今天,因为某个人在旁边,他突然不确定起来。   当真只是运气吗?   他想起总部对于祝昇体内那只[野兽]的能力判断。   心中波澜起伏,但潜君之面上不动,只用眼神制止祝昇跟来,对姚文玉道:“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禁闭室。”   姚文玉心下疑惑,但只点头答应,没有多问。   祝昇留在办公区闲逛,潜君之则跟着姚文玉,直到进入禁闭室,关上禁闭室的门。   进门前,潜君之熟练地拿出自己的身份牌在门框顶部一刷,被隐藏在门框下面的感应器亮了一瞬。   姚文玉神情一凛,不知潜君之为何要关闭禁闭室的监控。   关上门,潜君之转身正色道:“你成为祝福街分局的局长多久了?”   被潜君之的严肃所影响,姚文玉不知不觉压低声音,“五年了。”   “这五年,祝福街的[野兽]爆发频率有什么变化吗?”   姚文玉皱着眉回想一阵,说:“在第一年的时候,还是比较频繁的,第二年开始直到最近,频率都很低。”   “第二年……”潜君之轻声道,“祝昇,是在这一年回国的,对吧。”   姚文玉一惊,猛地抬头看潜君之,“这是……什么意思?”   “你了解祝昇多少?”潜君之没有回答姚文玉的问题,反而再次发问道。   “这……”姚文玉有些犹豫,“我挺早就知道他了,那时我还只是祝氏集团下分公司的一个小员工,只知道祝氏有一个独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集团的接班人。真正见过面,是在他22岁的时候,父母出意外去世,他从国外回国处理丧事。”   “也就这些了。”姚文玉无奈道:“后来,他处理完丧事再次出国,第二年我就辞职来到了收押局,后面就没再怎么关注过了。”   潜君之点头,“调取从祝昇85岁那一年到现在的,分局里所有关于探测波动的记录数据给我。”   “85岁——那个时候收押局还没有成立。”姚文玉提醒道。   “嗯,我知道。能多早就多早。另外,收押局刚成立的时候,基本都做过辖区内居民的调研,收集过那段时间居民对于[野兽]的印象,去当地的保密资料库里找一下,如果有,也发给我。”   姚文玉点头应下,临了犹疑地问:“您是怀疑,祝福街的[野兽]出现频率极低,是和祝昇有关系吗?”   潜君之沉默一阵,“一个猜测罢了。不用担心,这也不会对祝昇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只是我个人需要确认一个真相。”   姚文玉不再多问,谨慎地表示明白。   “这件事要保密,总部那边也不要惊动。”   姚文玉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但也不再提出异议。   祝福街分局的考察很快就结束了,走出大门时,祝昇看一眼时间,“潜局,我姑且认为你还是人类血肉之躯?吃个饭再继续吧?”   潜君之同样看一眼时间,是下午一点多,这个时候吃午饭倒也不是很晚。   “行,”他松口道,“既然这是你的地盘,就你带路吧。”   祝昇眉眼间飞扬出一抹笑意,“得令,肯定能让潜局不虚此行。”   潜君之松了眉头,转头看向窗外,半是无奈地轻笑一声。   既然让祝昇带路,那去的餐厅必然是祝氏手下的产业了。   因此,当祝昇带着潜君之走进一家装修并不算太奢华的餐厅时,还是略微有点惊讶的。若不是那门牌上显眼打头的“祝”字,他大概不会想到这是祝氏的餐厅。   注意到潜君之无意间流露的些微情绪,祝昇笑着解释道:“更高级的餐厅基本都认识我,所以还是不去了。而且更加接近普通阶层的餐厅,味道也许更好。”   他率先走进门,潜君之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地方。   进门后的引导服务员果然不认识祝昇,带着热情的笑容询问人数。   因着祝昇走在前面,挡住了身后的潜君之,服务员没能看到后面的人的面孔,只能看到衣袖的一角,便顺势问道:“现在临近七夕,我们店铺正在做七夕活动,双人或四人就餐的话享有特别的餐位装饰和套餐。请问您是和爱人一起来的吗?”   祝昇一愣,此时潜君之正好走到前来,并没有听到服务员的介绍,疑问地看一眼祝昇。   服务员眨眨眼,见了身后人的面孔,马上找补道:“啊不好意思,所以是两个人吗?”   祝昇突然一笑,点点恶劣性子浮了上来。他右手一伸,不由分说地搂住潜君之的肩,“是双人,他是我男朋友。”   服务员还没反应过来,潜君之就先无语地要掀开祝昇的手臂,“别发疯——”   “……小昇?”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来自老年人的声音,正好打断了潜君之的骂声。   这样的声音年龄,加上那个疑似小名的称呼……潜君之以冷静自持的大脑一炸,转过头去。   自己的右边不远处站了名老人,不知站在那儿多久了,此时警惕又震惊,还带着不止一点的迷茫看着这边。   “你交——”那名老人像是被空气噎住,卡了半天,“交……朋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朋友”,究竟指的是什么“朋友”。   还黏在肩上没来得及放下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那力道,若潜君之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囚室,恐怕此时肩胛骨就全碎了。   也许现在找到一个拥有时间回溯能力的[野兽]还来得及。潜君之面无表情地想。 第22章 阴差阳错 “其实,女或……男……都可……   想归想, 但很遗憾现在并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让时间倒流的[野兽],有的只有现下两个人——也许只剩一个人灵活的脑子。   潜君之忍住了叹气的欲望,向前一步, 不动声色地把肩上那只手撇了下去, 正要开口向老人解释。   老人却突然脸色一变,看看门口来来往往朝这边好奇观望的客人, 以及神色微妙,看着像是希望能让几分钟前的自己彻底失忆的服务员,清咳一声, 神秘地朝他们招手,大概是在示意他们到里间说话。   祝昇游魂似地往前走,面上的表情从尴尬慢慢转变了一点,等到三人一同走进包间, 已经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淡然。   潜君之对此危机感强烈。   然而,不止祝昇神色变化如此之快, 老人从前面转身时,态度也同门口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抢在潜君之开口前说:“刚刚是我唐突了,其实, 女或……”他看一眼潜君之,“男……都可以的, 都可以的。只要有人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浑浊的泪,“这样, 你爸妈也能安心了, 我这心里的疙瘩也……”老人越说,气喘得越急。   潜君之顾不得澄清了,先把老人扶着坐下, 帮老人顺气。   他正好站在老人的身后,同时抬头瞪一眼祝昇。   祝昇接到他要杀人的眼神,先是慌乱一瞬,面上突然浮现一点乞求意思。   潜君之承认,他有点懵了。   乞求?乞求什么?不要解释,就这样将错就错装下去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昇,眼见着祝昇趁着老人还没完全缓过来,微不可察地点头。   “……”   今天就不该带着祝昇下来考察分局。   潜君之闭闭眼,满腹骂语又不能发泄,只好忍了下去。再睁眼时,刚刚所有抗拒的情绪瞬间消失了,除了动作还有些僵硬,看着就像是一个很关心自己男友的长辈的普通人。   祝昇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潜君之愿意帮忙的意思了。   老人缓了一会儿,气又顺不少,看看祝昇,又回头看看潜君之——后者在老人回头时,尽可能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祝昇深吸了口气,开口喊道:“爷爷——”   谁料老人像是突然惊醒,猛地看一眼祝昇,“对了,你们是不是来约会的?”   祝昇愣住了。   “哎呀,快七夕了。”老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慈祥地抚抚潜君之的双肩,才转过身来立马就准备走了,“我这个老头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约会了啊!”   潜君之难得有些无措地,上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老人没让他俩为难,挺开心似的就要出门去了,见潜君之还在自己身后护着,又摆摆手赶人,“没事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也去吃饭了,你们聊,啊!”   他迅速关上了门,只留下室内跟木头一样立在原地的祝昇,和被老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潜君之。   潜君之呼出口气,像是打破了什么微妙的平衡,身后的祝昇也叹了好大一口气。   潜君之没好气地回头,“你叹什么气,被你无缘无故拖下水的是我吧?”   凭心而论,祝昇虽然乐于看到潜君之被自己烦得生气,但并不希望是因为这种牵扯到长辈的原因。   祝昇讨好地笑笑,替潜君之拉开椅子,示意对方坐下,才解释道:“他是我爷爷,是我的最后一位直系亲戚了。”   潜君之听了,微微一皱眉。   “爷爷他对我父母的死一直心怀愧疚,加上他一直觉得,我从小到大都孤身一人,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怀,大了父母又离世了很可怜,才会有今天的那些……”祝昇无奈地笑笑,“那些想法。”   见潜君之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祝昇又乘胜追击:“潜局,这次算我欠你的。但我希望,你能不能在他在的时候,跟我一起装下去?他现在年纪也大了,看着虽然精神体力还不错,但也……没多少时日了。”祝昇委婉道。   “你放心,我们平时也不怎么见面,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   潜君之叹口气,正当祝昇以为对方不会答应时,却见潜君之是百般无奈地点了下头,接下来说的话竟还在这离谱的请求上又添了一把柴。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和,“既然是你最后一个直系亲戚,那也该平时多见见,不要留下什么遗憾。”   祝昇一愣,好半晌才回神,很慢地干笑了一下,“这……潜局,我要是与他多见面,你不就也要跟着我装情侣吗?”你真能接受吗?   潜君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也说了他时日无多,短期内装装——情侣,而已,”他说到那个名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有些难以忍受的表情,“我也没有真正损失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这件事,记你一账,未来如果我问你什么你难以的回答问题……”他微眯了眯眼,表情变化间又重新找回“潜局”的样子,“一次。”他竖起一根手指,冷静地看着祝昇,“只要你知道,就必须完整,不加隐瞒,绝不说谎地告诉我。”   祝昇沉默一会儿,意味不明地说:“这个要求……就算我说谎,或是说我不知道,你也不会发现的吧。”   潜君之坦然地点头,平静的眸子看着祝昇,“是啊,所以,就看这件事在你的心里,值几分信任了。”   祝昇缓慢地眨眨眼,突然笑出声。随着这声笑,他整个人像是松懈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明白了。”   他停了一会儿,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夹带任何情绪或思虑,只是这样纯粹地将对面潜君之的影子纳入脑海里。   “我会遵守的。”   等到两人吃完饭,想去找到老人的时候,却被告知对方已经离开了,只说让两人有空就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他。   “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坐到车里时,潜君之疑惑道。   祝昇“唔”了一声,“有倒是有,只是一般……不怎么联系。”   潜君之用一种“你真是百毒全齐”的眼神看着祝昇。   祝昇有些无奈。虽然他很少联系爷爷,但该有的照顾和对对方的健康的监管也没少过。更何况,甚少联系也是有原因的……   他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神情阴沉下来了点,却又在潜君之皱眉对此发问之前笑开来,“别这样,他说不定还不愿意我总联系他呢。”   潜君之没有说话。他没有错过前一个瞬间祝昇表情的变化,不再评价。   最后,潜君之也只是低下头,打开导航,“接下来去东日区,最好管好你的嘴,东日区分局的局长脾气比较暴躁。”   “暴躁?对潜局你也暴躁吗?”   “他是病理因素,对谁都一样。”   祝昇眨眨眼,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潜君之的话,“病理?总部会允许病人成为局长吗?”   “当然不允许。但他体内的[野兽]是特殊的,反复实验中,每次都只有心理上有一定疾病的人可以承受那只[野兽]。”   祝昇哑然,“即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一定要利用那种[野兽]吗?东日区是有多危险?”   “到了你就知道了。”潜君之只是这样简略地回答。   祝昇侧目看了一眼潜君之,对方正拿出一份纸质资料看着什么。   事实上,他更想问的是,那样的[野兽],难不成比潜君之体内的[暴君]还要可怖吗?恐怕不是吧。   那么,潜君之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才能吸引[暴君],甚至能够做到完全镇压呢?   如果比[暴君]更次一级的[野兽],都需要一个有心理疾病,连市级总局的局长都要专门提出预警的人才能承受住的话……   那潜君之如今的平淡冷静的模样,又有几分是装出来的呢?   祝昇的舔舔上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看来还是得尽快把猫带回去一探究竟。   ——   覃栎坐在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眼前的地板发呆。   有人微喘着气坐到她旁边,从鞋子来看是何所思。   “你和覃禧吵架了?”   覃栎不动,看着自己额上的汗水成珠滴落在地板上。   “嗯。”   何所思有些无奈,抬头看向另一个角落里,还在跑步机上奋斗的覃禧,“你们知道的吧,[蛛网]可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完美发挥。”   “可以。”覃栎几乎惜字如金,显然还赌着点气。   何所思是掺和不进这对兄妹的矛盾里的,他们的性格和相处模式都与常人不太一样,只能是起一点提醒作用。   “好吧,你们自己调整好就行。快一周了,近期可能会再次出现高危的[野兽],别害了你们自己。”   覃栎垂着头,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何所思便准备起身,去齐四闲那边指导,却突然被覃栎叫住。   “那个人,是谁?”   何所思一顿,“你是说祝昇吗?”   “嗯,我见过他。”覃栎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说,在我昏迷的时候。我感受到过他体内[野兽]的气息。”   “覃禧没跟你说过吗?”   “说过。只是,我总觉得……”覃栎皱着眉,面色显得更加阴沉了,“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何所思来了点兴趣,低声问道:“哪里不一样?”   “他太熟悉了。”覃栎喃喃道,“他在帮我稳固[蛛网]的时候,他表现得太熟悉了。就好像……[野兽]是他的朋友一样。”   何所思一震,张张口,没能出声。   “你觉得,潜局知道这件事吗?”覃栎轻声问。   何所思转头看着她,密密麻麻的陌生感突然席卷了他的心头,“……也许,知道。”   覃栎同样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你在查祝昇吗?还是不要了吧。”   何所思急急呼吸几下,才说:“这是你体内重新长出来的[蛛网]的直觉吗?”   覃栎盯着何所思的眼睛,“你看了总部的资料库。”   还没等何所思回答什么,她却又移开目光,只说:“别告诉我哥。”   而何所思并不那么确定,覃栎说的“别告诉”,是指哪件事。 第35章 东日区 这次,祝昇成为了猎物。……   祝昇侧耳听着潜君之对电话那边应答几声, 挂了电话。   他根据潜君之偶尔吐露的几个“局里”猜测:“祁禾市总局怎么了?”   “没怎么。按照惯例,今天是行动组集体去锻炼体能的日子。”潜君之重新打开导航,“下次你也要参与的。”   祝昇眨眨眼, 提醒道:“潜局, 你忘了吗,我得跟着你。”   潜君之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有说我不去吗?”   祝昇便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没有。那我就放心了。”   潜君之想了想,还是没去追问祝昇究竟在满意个什么劲儿, 免得又陷入一次毫无营养的敷衍。   东日区的分局所在地靠近城区中心位置,距离祝福街分局比较远。   而东日区的整体发展水平显然要比十三路区高不少,堵车是常有的事情,每一条街道上的人行道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一眼看去,居然没什么清闲的地方。   “东日区城中心一直这样吗?”祝昇在堵车长龙的中段, 百无聊赖地将手肘支在车窗旁,观察路旁的行人,“我记得几年前来这里的时候, 虽然也挺繁华,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潜君之默不作声, 同样他在那边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昇也不介意没有得到回应,余光瞄到前车动了, 便又慢悠悠跟上去。   最主要的, 其实并不是人数。或者说,并不只是人数。   祝昇看着前方完全看不到路口的车流。   东日区分局的局长,宁愿冒着内部出问题的风险, 也要启用高危级的[野兽],这一定代表了这个区域的[野兽]极其凶险,以至于只靠总局的偶尔支援都处理不了。   十三路区的分局长本身没有攻击能力,这也与十三路区的[野兽]多为擅长躲藏与迷惑的类型有关。总部在派遣各局长所负责的区域的时候,应当就是按照对应区域[野兽]习性和类别精准划分的。   虽然他并不清楚,像潜君之这样在世界范围内都数一数二的强大的囚室,为什么会只被安排在市级的收押局内工作……   但起码更下一级的东日区,应该还是遵循了派遣的原则。   而不同区域的[野兽]类型,又微妙地与当地特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就是说,在东日区这样一个庞大又拥挤的城区,势必孕育出情况极端复杂的[野兽]。   上次的S级[智兽],就是在东日区与祝福街相邻区域发现的。   思及至此,祝昇别有深意地冲潜君之笑笑:“潜局,离之前覃禧和覃栎出事,已经有五天了。你觉得,今天会在这个地方,再次出现S级吗?”   潜君之一开始没有回话,被祝昇盯得有些不耐烦了,才嗤笑一声:“这句话,该由我问你吧。”   “别误会,我不觉得你和高危级的[野兽]出现有什么必然联系。只是……”潜君之似非似笑地转过头,游刃有余的模样。   “两次。”他说,“两次你没能迅速解决的,都是与囚室——或者说人类本体直接相关的情况。而另外一次,就是当时的[智兽],你轻而易举地就制服了它。”   “你猜,我会不会希望这个时候来个S级呢?”   潜君之盯着祝昇,恍若几周前的场景但立场反转。   这次,祝昇成为了猎物。   “……”   祝昇沉默良久,才道:“这不好吧,潜局。为了试探我的真实能力,宁愿让东日区的居民陷入危机吗?”   “这倒不用你操心。”潜君之重新转回头,无所事事地垂下眼睫,调整着传呼机上的按钮,“祁禾市的数据组很灵敏,能够提前很多就监测到异常波动。东日区以及总局的后勤组经验丰富,人群聚集再多的地方,都能在到达的一小时内疏散完毕。”   祝昇哑然片刻,有些无奈地说:“我怎么感觉,潜局你说的这段话,不像在说围捕[野兽],倒像是在围捕我呢?”   “那可不一定。也许,是在说我自己呢。”   气氛突然凝固了。   一时间只有潜君之扭动按钮的细微声音在车内回响。   “……潜局,你可真是……”祝昇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好在过了这条车流,分局就不远了。   大概也是受这路况影响,分局的地址避开了几条主干道,巧妙地镶嵌在一处建设中用地中间,来往的只有大型货车和建筑用的特殊车辆,这边道路的空旷程度,想必若是在夜晚的城区上空,在密集的车灯车流里,也是非常显眼的几道黑。   “这里倒是清净多了。”祝昇长出一口气,开玩笑道:“选在这个地方,不会也是为了掩盖分局长失控时弄出的动静吧。”   潜君之的眸子微妙地闪烁一下,没答话。   “……还真是啊。”祝昇无奈地笑了一下,将车开进一条更加窄小的道路——那里的尽头就是东日区的分局。   这里的成员们似乎都不通过开车过来,门前只有自行车和几辆电动车,唯一一辆的汽车还是停在旁边的一辆商务车。   祝昇多留意了一眼,也只当是分局内部有哪个富家孩子,没放在心上。   直到他看到东日分局的局长。   事实上,接待他们的是副局长——这也是整个祁禾市唯一一个拥有副局长的分局。其原因,就在副局长推着的轮椅上。   那轮椅并非是用来给病人方便行动的普通轮椅。单是那色泽眼熟的外壳就代表了这用处不简单,更别说还有上面数十条的束缚带,以及被包裹在紧实严密的防护服内,也被束缚带死死捆在椅子上的人了。   轮椅上的人醒着,但也只是半睁了眼,精神不太好的模样。   这副行动极大受限的模样,门口那辆车原来是用来运送东日区分局局长的吗?   推着他的副局长戴着眼镜,气质与何所思有点相像,但要更加强势一些。副局长哪怕是与潜君之打招呼,双手也没有离开轮椅的把手。   “潜局,之前的那只[智兽],辛苦你们了。”副局长对潜君之微微点头,视线划过祝昇的脸时,微微诧异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潜君之略一点头带过,低头看着轮椅上那位病理因素暴躁的局长的双眼,“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今早刚醒的时候恢复了一段时间的清醒,后来直到现在都是这个状态。”副局长低头看一眼腕表,“清醒时间和之前差不多。”   “嗯,先进去吧。”潜君之示意副局长先走。   看来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这个束缚带里面的局长,东日分局没有专门的办公室,反而是在一看就是禁闭室的门外,潦草地挂了个局长办公室的牌子。   禁闭室内依然维持着低温,但与祝昇曾感受过的温度要较高几度,大概也是考虑到还有个副局长在这儿,便没有调成极端的低温。   “这位是东日分局的副局长,吴少权,轮椅上的是局长甘胜。”潜君之对祝昇简要介绍,又面对着正沉静地打量祝昇的吴少权道,“他是祝昇,现在算是我的助理。”   吴少权依然留了一只手在轮椅上,腾出一只手与祝昇相握。   “祝昇,我知道你,祝氏的独子。”吴少权已经认出祝昇的真实身份,眼底依然藏有疑虑。   但他看了一眼潜君之,便低下头,“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很可疑。但既然是由潜局监管,倒也能接受。”   “自上次的S级[智兽]后,迄今为止,东日区出现了五次A级,十次B级,还有五次C级。其中,大部分都在记录数据后直接击杀,成功捕获了一只A级和一只B级,已经送往总部评估了。”   祝昇听着这个数字微微咋舌,“这个数量……你们不是一般的忙啊。”   吴少权推推眼镜,“这是偏少的。在[智兽]出现之前,A级出现的频率要比现在更高。一只A级的处理难度,就已经比得上五只B级了。”   祝昇忍不住看了一眼潜君之,见对方始终沉默不语。便开口问道:“这个频率,在全国范围内都算高的吧?怎么不把总局建在这儿呢?”   “考虑到支援各地的需要,总局需要建立在枢纽处,或是[野兽]出现频率较低的地方。否则,一旦较偏僻,战斗力偏弱的城区出现S级的[野兽],很可能会因为来不及支援而造成更严重的损失。”   潜君之回答道,同时对吴少权示意,“吴少权和甘胜联手,可以解决绝大部分出现在东日区范围内的所有S级以下的[野兽]。哪怕是遇到真S级,也有一战之力。”   吴少权微微低下头,“分内之事罢了。”他垂首站立,在前面甘胜的手指轻微一动的瞬间,便伸手覆盖上去,旁若无人地低声道:“这里很安全,没事的。”   甘胜的眼皮颤了颤,又闭合了一点。但等吴少权放开手后,他的手指便没有动了。   祝昇注视着这一切,感觉有些微妙。   转头,潜君之不知是看习惯了,还是真的不在意,四平八稳的,目光一动不动。   吴少权安抚好了甘胜,才抬起头,“下午你们到来之前,行动组就出门处理一个C级[野兽]了,需要等他们回来吗?”   潜君之看看时间,略一思索,“嗯,今天时间也不多了,等他们回来,正好做个抗压测试。”   吴少权的眼神波动一下,“好,那二位先去外面坐会儿吧。”   祝昇却不动,看着甘胜的眼睛,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突然出声道:“我能问问吗,甘局长体内关押的[野兽]是什么?”   吴少权犹豫着没答话,看向潜君之。   “A级的[团刺]。”潜君之只是这样简要地回答,也没有解释究竟拥有什么能力。   祝昇仍有些在意似的,但回头见到潜君之的表情,便识相地起身,“好好,我不问了。那出去吧?”   他抬脚向外走去。   正是这毫不起眼的一瞬间,祝昇刚踏出去一脚,原本安安静静靠在轮椅上的甘胜突然暴起,身体里冲出一大团向外爆开的刺,黑雾如有实质般,直接刺穿了祝昇靠向甘胜那边的大腿一侧!   刹那间警报狂响,禁闭室的灯光如血光般炸裂出鲜红的颜色,连断裂的黑色束缚带上都被强制染红。四周的墙外响起重物坠地的声音,那是禁闭室周围的隔离墙降落了。   特制金属的反光中,映出祝昇无力抛落的身体,和潜君之与吴少权惊愕的面容。   甘胜紧紧闭着眼睛,苍白又瘦削的脸庞上,洒落了一蓬血雾。 第24章 失控 祝昇借着潜君之的力站起身,被伤……   “祝昇!”潜君之大喊, 同时飞快地远离已经成了一团向外炸开的刺的甘胜。   余光中,祝昇的手指动了一下,大腿外侧黑雾弥漫。   吴少权咬牙放出黑雾, 那是一根根极细的丝线, 轻而易举穿过密集的丛刺,试图捆住甘胜的手脚。   没人知道甘胜为什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失控, 甚至作为他的常态控制人的吴少权,都没能注意到哪里出了差错。   甘胜的脸庞逐渐隐入刺中,失了作用的防护服和束缚带断裂地到处都是。而还残留在刺上的防护服, 正在被溶解。   潜君之看到这一幕,眼皮一跳,小步退到祝昇掉落下来的位置,侧眼查看情况。   祝昇腿侧的伤口并没有被刺穿, 上面正笼罩着一层黑雾,大概就是那个挡住了甘胜的刺。   但祝昇却半昏迷着, 身上黑雾翻滚着,似乎正在尽力控制着什么东西。   难道是……毒?潜君之再一次看向甘胜身上的刺,上面的防护服碎片已经完全消融了, 正往下滴着粘稠的黑液。   他右手放在左手的拘缚环上,随时准备扯开。   “吴少权, 刺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吴少权脸色苍白,他伸进去的丝线都被里面的甘胜绞断了,传过来的反噬令他胸腔发堵。   “我不知道……上一次他用能力的时候, 还没有毒!”   又是这样。潜君之皱眉, 覃栎身上的[蛛网]也是,莫名其妙就发生了进化般的能力更迭。覃栎的进化好歹可能还有刺激因素,但甘胜的并无异样。   甘胜慢慢站起来, 似乎要开始行动了。   潜君之是见识过甘胜的能力的,现在看上去他造型诡异,行动不便,但真正战斗起来,甘胜身上的每一根刺都将如同触须一般,灵活得难以想象。   他扯着祝昇继续后退,“吴少权,可以控制吗?”   吴少权大口喘着气,看着甘胜站起来,忍不住后退一步,“我……”   潜君之没等他说完,已然明白了答案,“那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等等——可……”吴少权一激灵,反射性想要阻止潜君之,却对上潜君之寒冰一样的目光。   “别忘了规矩。”   吴少权全身震了震,咬紧后槽牙,慢慢后退,远离了甘胜。   潜君之的手指扣进拘缚环里,准备将其扯下来。[暴君]的黑雾已经弥漫出来,与甘胜的刺撞上时,互相腐蚀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正在此时,一只手按住了潜君之的拘缚环,“对自己的手腕好一点吧,潜局。”   潜君之皱了皱眉,但周身先前喝止吴少权的强硬气势骤然散了许多,右手从拘缚环上离开了。   “你怎么回事?”   祝昇借着潜君之的力站起身,被伤到的那条腿还有点不稳似的。潜君之偏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撤回自己的手臂。   “毫无防御的情况下被摆了一道,好在我挡的及时,否则现在也变成那堆东西了。”他指地上那滩黑色黏液。   “我来吧。你用[暴君]的话,不就等于要放弃甘胜的生命了吗?你也不想走这最下策吧。”祝昇对着眼神复杂的潜君之笑了一下,“也托了他给我一杵子的福,已经分析完那个叫[团刺]的东西了。我可以压制住他。”   潜君之与祝昇对视一会儿,垂下双手,背靠在墙上,不动了。   对面的吴少权不清楚祝昇的能力,但见潜君之放下手,心里又升起一点希望,“祝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吗?”   祝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甘胜突然在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一个黑球为中心,突然伸长朝四面八方突刺的长刺!   祝昇脚下未动,浓稠的黑雾从他身后猛地与长刺撞在一处,顺便绕道将吴少权包裹在内。   祝昇有点为难地看那边一眼,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放出[暴君]的潜君之说:“潜局,你把吴少权裹在里面的话,他不就动不了了?我的压制得配合他的控制才行。”   潜君之看了一眼横贯整个禁闭室的刺团,吴少权被分隔在另外半边,只靠完全被拘缚环束缚的[暴君]无法侵蚀掉中间的阻隔,也就无法把吴少权拉到这边来。   “你需要什么?”他问道。   “嗯……可以的话,让他的线能碰到甘胜就好。”   潜君之动动手指,吴少权面前阻隔着长刺的黑雾缓慢涌动着。他感受了一会儿,才说:“可以,我会看准时机的。”   祝昇便朝吴少权喊道:“吴先生,在他的壳裂开后,你就可以伸出你的线控制住他了。”   “但——”   “放心,这次肯定可以。”   祝昇眯了眯眼,“潜局,开路就麻烦你了。”   他自然地走入[暴君]形成的防护中,腿侧的伤口似乎是已经愈合了,动作间已经不见方才的狼狈。   潜君之默默加大了[暴君]的力量,几近放空。   他看着祝昇的背影,突然抬头,看了一眼禁闭室对角上的监控。   半晌,他重新低下头,祝昇已经在[暴君]的开道下,走到了距离那个黑团不过半米的位置。   越靠近这个黑团,刺的分布也就越密集,质地也更加坚硬。到了这一步,没能解控的[暴君]已经无法再对接近根部的刺造成较大的侵蚀伤害了。   祝昇看着两边[野兽]对抗的结果,没再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望向吴少权,示意对方集中注意力后,才重新转头看着那个黑团。   这个角度,潜君之站在他的背后,吴少权的位置,也只能从刺与[暴君]的黑雾的缝隙中,模糊看见祝昇的上半张脸。   因此,在这个当下,没有人看见祝昇的眼底浮现一层浓重的黑,将眼白完全覆盖过去。   “[打开]。”   他的嘴唇微动,只有这个黑团——或者说甘胜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黑团颤动一下,又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刺收缩弯曲着,幅度愈发狂乱,似乎再与什么东西作斗争。   “[打开]。”   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区别。   黑团停滞了一瞬间,像是内里的压力再也压不住,骤然崩裂开一条缝!   吴少权瞅准时机,指尖迸射出无数条细线,穿过眼前的黑雾,朝那条缝隙射去!   不对,不是穿过了。   吴少权的注意力凝聚在线上,因而清晰地看到,在他放出细线的瞬间,潜君之操控着他眼前的[暴君],精准地在他所有细线的路线上开出同等数量的,微小孔洞状的通道,让细线得以安全从侵蚀的[黑雾]中穿过。   好精准的控制能力!   即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吴少权也忍不住暗自感叹。   细线就如祝昇所言,毫无阻碍地钻进了缝隙之中。这一次,没有再被搅碎,而是直接触碰到了甘胜瘦骨嶙峋的躯体。   吴少权一甩一拉,细线便在那黑球内缠住甘胜的所有要害出,最锋利的那根,自甘胜的后颈刺下,直入脊髓。   吴少权操控细线的手指震颤几下,黑球动了动,所有长刺一瞬间僵硬崩裂,根部也从球体上掉落在地。   祝昇眨眨眼,双眼恢复了正常。   他后退几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黑球逐渐消散崩解,露出里面沉睡着的甘胜。   先前被防护服与束缚带层层包裹着,因此祝昇没有发现。甘胜的身体几乎只剩下骨头,干燥到皲裂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比起沉睡,这状态倒更像是奄奄一息了。   祝昇的眼睫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走了走,给潜君之让开道。   直到甘胜彻底重新毫无知觉地瘫在轮椅上,角落伸长十指的吴少权才松了口气,疲惫地走到甘胜身边,查看对方的身体情况。   “抱歉,这次局长给二位造成这么多麻烦……”吴少权同时开口道,声音里满满的无力感。   祝昇偏过头,没再看甘胜与吴少权。于是潜君之说:“没关系,谁也料不到甘胜会突然失控。关于今天的事情,最好还是上报一下总部。但是……”   吴少权疑惑抬头,“但是?”   潜君之侧眼看向祝昇,“只说是我镇压的就好。”   吴少权一怔。意思是,隐瞒祝昇做的所有吗?   “这个监控录像,”潜君之指指角落里的摄像头,“给我一份,然后删了。如果总部问起来,就说是我打坏的。”   “哦……哦!好的……”吴少权满腹疑问,但不敢再问。   祝昇身上的疑点,潜君之比他清楚得多。只是让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瞒着总部?   不过……吴少权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沉睡的甘胜身上。像祝昇那样的能力,如果告知总部,大概也会面临不算愉快的实验吧。所以,潜局是想保护他?   吴少权悄悄看了一眼潜君之,对方正低头环视地面上幸存的破烂的束缚带和防护服碎片。   “这些东西,也要让总部更新一下了。”潜君之示意甘胜身上没有撤离的丝线,“今天之内,你就不要放开控制了。”   “那是当然。”吴少权点头。   潜君之:“今天这个情况也没办法对行动组进行测试。我们先离开了,如果甘胜再次失控,就向总局鸣响警报。”   说完,他手指轻轻一拍祝昇的肩膀,示意对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祝昇突然回过头,冲吴少权说了声“抱歉”。   吴少权茫然又疑惑地抬头,但两人的身影已经转过了拐角,消失不见了。 第25章 猫 “局长,回来。”   回去时, 换成了潜君之开车。   “当时你说‘抱歉’,是因为什么?”潜君之上车后,给祝昇丢了一个医疗箱, 此时正不急着启动, 侧着脸看祝昇处理自己的伤口。   “嗯……其实,你不用问我的吧。虽然当时只是短短一瞬, 但只要回看监控,大概就能清楚来龙去脉了。”祝昇正给伤口消毒。长刺虽然被他及时止住冲势,但还是在他腿侧开了个不小的洞, 连带着骨头大概也轻微骨裂了。   “你主动说,和我去查监控,会带来完全不同的两种未来。”   “……”   祝昇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纱布, “蹩脚的威胁。”   而潜君之只是轻声道:“会有用吗?”   祝昇沉默一会儿,再次叹气, “我道歉,是因为也许,甘胜是因为我才失控的。那时, 我踏出去的那一只脚,大概正好落在甘胜的视线范围内, 加上当时我问的问题,他感觉到了威胁吧,触发了他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真正战斗的时候, 应该不是那样的?”   潜君之默认了。   “几乎不怎么移动, 攻击方式也是自己缩进球里,交出了刺的控制权……要是他战斗时也是那副模样,我可就要不明白他是怎么保护的东日区了。”   祝昇合上医疗箱, 把它丢到了后座,自己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过,还真是可惜,没能见识到他攻击模式的样子,这伤真是白挨了。”   潜君之启动车子,缓缓开出东日区分局门前的小道,“是可惜,还是庆幸?他的能力还是蛮克你的吧,否则也不会刺中你了。”   车内诡异地陷入几秒寂静。   “哼……”祝昇笑道:“别误会了,潜局。虽然一般来说确实有点克我,但只是因为,处理它的方式是我最不想用的那种而已。”他靠在椅背上歪头,几乎是有些缱绻地望向潜君之。   “你吃醋了吗?放心,这个世界上,真正算得上是克制我的,也只有你而已。”他的声音带着做作暧昧的笑意,眼底却是黑沉一片。   潜君之寒下脸来,不再陪聊了。   祝昇便望向窗外,注意到窗外的景色正逐渐过渡他所更加熟悉的——潜君之正往总局的方向开。   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当时在东日区分局里,看到那一幕后的好奇,“甘胜和吴少权,是什么关系?”   “病人和医生,局长和副局长。”潜君之答得很快,但答案并不是祝昇所想的那个方向。   “……潜局,你没糊弄我吧?”   潜君之不为所动,“你想听什么呢?”   祝昇静了一会儿,“算了,讨论别人隐私问题不太好。”   “原来你明白这个道理啊。”潜君之凉凉地评价。   祝昇转转眼珠,试图开口:“潜局,其实我对你——”   “这就免了。”更冷的声音。   “……”祝昇撇撇嘴,“还说要让我多见见长辈呢,不配合好可就要露馅了。”   潜君之默默握紧方向盘,在脑内背了一遍交通法。   ——   回总局也就是确定一下数据组那边各地区的波动情况,以及验收行动组的体能训练成果。   祝昇受了伤行动不便,便没有下车。   见潜君之身后没跟着人,齐四闲还探头看了看,收到了潜君之的死亡视线。   在数据组与后勤组的换班间隙,潜君之只说:“从今晚开始提高警惕,根据过往数据分析来看,这几天很可能出现高危级的[野兽]。拿着装备回家,深夜如果有情况,互相取得联系后直接前往现场。”   “是!”   潜君之坐上车时,祝昇刚从耳边放下手机,似乎和什么人通话完。潜君之没兴趣打听祝昇的私事,无视了他的动作自顾自地开车。   但祝昇显然不这么想。潜君之不问,他反倒主动提起,“潜局,过几天我得去公司,你要跟着吗?”   “哦?我还以为现在的你就是个挂名,原来还有点作用吗?”潜君之丝毫不留情。   祝昇低低一笑,“毕竟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嘛。”   他想了想,补充道:“放心,不会很久。等新的S级出现,解决完了再去也不迟。”   潜君之点头同意了。   行至家门前时,潜君之对着停在门口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车皱眉,减慢了车速。   “啊,那个是我让助理开过来的,来送猫。”祝昇连忙解释。   潜君之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照常停进车库后,跟着祝昇来到门外的车前。   祝昇的助理从后座上拿下一个猫包,和几袋猫的用品用具。大门口没有开灯,因此看不太清猫的样子,只能听见细弱的猫叫。   潜君之微微敛目,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   因此,当祝昇和助理交代完,看着助理开车离去后,一回头,看着他与潜君之之间的距离有些怔愣。   “这是……怕我没站住,砸到你吗?”   潜君之不说话,转头就走。   祝昇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一眼猫包,突然明白了什么,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慢慢跟了过去。   进到屋内后,祝昇把猫放出来。   那是一只橘白色的田园猫,才幼崽大的样子,不知道断没断奶。一开始出来时还怯生生的,不敢往外走。祝昇只坐在一旁,让小猫自己探索这个陌生的环境。   至于潜君之?潜君之已经头也不回地钻进盥洗室了,也不知是原本的习惯使然,还是想逃离外面这个猫与祝昇共存的可怕的空间。   等潜君之出来时,小猫已经活泼了许多,开始试着上蹿下跳的了。   闻见了陌生的气味,小猫尝试靠近潜君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自来熟一样就要往潜君之腿上扑   潜君之略有些狼狈地避开,一下便离了小猫几米远,已经无限靠近自己的卧室,马上就要进去了。   祝昇静静观赏着,直到这是才忍笑唤道:“局长,回来。”   小猫没有任何反应,见自己面前的人消失,马上忘了有这回事一般,又跳到了另一边嗅闻去了。   潜君之倒是先一愣,忍住了要应的冲动,脸色极差地问:“你叫它什么?”   “局长啊。”祝昇神情无辜,甚至故意逐字解释起来,“局长,就是收押局的局,局长的长。”   “……”潜君之张口,又闭上。   不准备与这疯子一般见识,他转身要走,却又被祝昇叫住。   “哎潜局,等等!”   潜君之站在原地,背对着客厅,只感到陌生的暴躁一层层扑上来,快要将他的保护层冲破了。   他压下声音里的不耐烦,深呼吸几下后才说:“干什么。”   祝昇在后面不知捣鼓着什么,良久声音才从后面靠近,“你看看这是什么?”   潜君之无奈转身。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前一花,一个柔软的东西占满了视线,脸颊被柔软又温度略高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反应极大地猛地后退,后背撞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把祝昇手里的小猫吓得挣扎起来。   祝昇连忙把小猫放下来,让它跑远,自己则意味深长地看着潜君之,“潜局,你讨厌猫吗?反应好大啊。”   潜君之的脊背死死贴着门,胸膛不住地上下剧烈起伏,不知是在慌乱还是紧张,又或者……是在压抑什么东西。   他低着头,很低很低,祝昇没办法以平视的视角看清他的表情。   半晌,潜君之才出声,“任谁突然被袭击,反应都会大的吧。你应该庆幸我没有条件反射地放出[暴君]。”   祝昇无声笑笑,低着头的潜君之自然也无法看到祝昇的表情。   “抱歉,我只是想着,毕竟是一个新成员,你总得熟悉熟悉。”   潜君之还僵着,但大概是调整好了表情,抬头时脸色平静,只鬓角旁有些虚汗,“不需要,反正你们很快就要滚出去了。”   他不再给祝昇说话的机会,马上扭开房门,又狠狠关上了。   祝昇耸耸肩,回到沙发上坐着,小猫很快黏了上来。   他捋着小猫的毛,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小猫说话:“得离他远点呢,不然小命不保呀……”小猫在他手下翻过肚皮,张着嘴想玩耍似的尝试咬住祝昇的手指。   “不过,我想,他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   祝昇半眯着眼回忆刚刚潜君之所有细微的动作,神情,还有言语。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揉小猫的耳尖。   良久,他才从沙发上起身,把小猫暂时关进自己卧室,“先在里面待着吧,别去打扰潜局了。”   小猫听不懂,只知道这又是一个新环境,很快就撒欢着到处跑了。   ——   潜君之抖着手在温控器上狂按,显示温度很快就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甚至比局里禁闭室还要冷。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脖颈上的拘缚环,并不是要打开,而是死死地按着,把原本松紧度刚好合适的拘缚环在皮肤上按出一层红印,气管也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他只是偏执一般地继续用力,好似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丝丝黑雾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逸散出来,那毛茸的触感仍停留在脸颊似的,弱小动物的体温不断在脑海里刷新印象,越是想忘记,越是清晰。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不断交握着,手指关节咔咔作响,等潜君之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动作,又一惊,将那只手掌展开贴在门上,试图制止那不断交握的动作。   停下……停下……   那动物的细小瘦弱的脖颈占据了他眼前的一切场景,身体里关押着的野兽狂躁着要冲出牢笼。   停下……   潜君之突然目光一凛,眼神顿时清明几分。   他喘着气抬起手,瞳孔慢慢稳定下来。   周身的黑雾依然不稳定地抖动,他在一口大喘气后却骤然平静下来,好似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亦或是癔症。   他平静地呼吸,冰冷从室内的空气传达到他的眼底。   潜君之的另一只手从怀里翻出那把威胁过祝昇两次的小刀,面无表情地顺着自己手臂划下去。   疼痛与鲜血,还有刀身的冰凉。   他注视着血液下流,直到滴在的血液已经汇聚成一个小血泊,他才慢慢放松了肩背,垂首放下手臂,任由手指间都沾染上自己的血液。   良久,连地面上的血泊都几乎凝固了,潜君之才微微一动。   他缓步走向床头柜,轻车熟路地从里面取出医疗箱,给自己包扎。   黑雾重新收回体内,暴动的[暴君]偃息旗鼓。   潜君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绷带,冷却下来的大脑才有功夫进行思考。   上一次这样,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想。   从遇到祝昇开始,一切都在走向失控。   潜君之甚至不用再回忆,自祝昇出现后,他的情绪波动有多大的增幅,频率又增高了多少。   不必回忆,因为每一次,他都因那浓烈的失控感而牢记于心。   祝昇……很危险。   不止是他这个人。他对我……也很危险。   潜君之垂眸观察一会儿,确定手臂没再出血,才重新放好医疗箱。   不能再让他继续存在在这里了。   否则一切他所维持的,都将被他毁灭。 第25章 异变 祝昇重新低下头,看见前面的两人……   祝昇想, 应该不是错觉。今天的潜局要比昨天冷漠得多,但他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确定,究竟是因为昨天他的冒犯本身, 还是冒犯导致的后果。   但潜君之只是冷着脸, 没有责骂也没有翻旧账,一个语气词都没有留给祝昇。   要上车时, 他的眼神微微一落。   祝昇愣了愣,理解能力max地回答潜君之的沉默,“放心, 好得差不多了,我可是很能控制我的身体的。”   潜君之敛下眉,周身气场更冷了。   就这样沉默着开到总局,连进门时恢复活力的齐四闲向潜君之打招呼, 也没得到后者一个眼神。   潜君之谁都没看,径直走进办公室, 把门几乎拍到祝昇的鼻子上。   办公室寂静下来,所有人都或光明正大或暗自转头看向祝昇。   祝昇摸摸鼻尖,无奈地笑笑, 替潜君之解释道:“开玩笑开过头了。”他给潜君之的冷淡与细微的暴躁找了个掩饰,虽然这个掩饰也并非完全虚假。   办公室的其他人都了然地点点头, 并不意外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倒不如说,以祝昇那种看着比齐四闲更让潜局头疼的类型,直到今天才被制裁, 才更让他们震惊。   唯独何所思没有。他听到祝昇的解释, 脸上反而更加不信任了。   祝昇的眼神掠过何所思,刚要刷上机子开门的动作一顿,脚下一转, 突然对何所思笑起来,“何组长,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有件事想咨询一下你,能出来一下吗?”   何所思不吃这套,冷着脸回:“什么事不能在这里问?”   祝昇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摄像头所在的位置。   何所思一下皱起眉,一堆可能的猜想涌入他的脑海,每一个都是那么合理,都像是祝昇会做出来的事一样。   齐四闲在两人中间脑袋转来转去,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劝,最后还是埋下头去当鸵鸟。   何所思最后还是起身,跟着祝昇出去了。   “我先提醒你,潜局那边可以看到监控,别想着你能瞒过他。”   走到禁闭室门口,何所思连身体都没转过来,就对祝昇发出了警告。   “啊,没事,让他知道就知道了。我只是从他嘴里问不出来,不代表这件事不能被他知道。”   祝昇轻轻一笑,“倒是你,何组长,有什么事是不想让潜局知道的呢?”   何所思呼吸一滞,应激地反驳,“别想钓鱼。”   祝昇耸耸肩,张张口又闭上了,像是咽下去一句无关紧要,但会阻碍这次交谈的嘲讽,最后还是提出了正题。   “我只是想问,以前潜局是什么样的?”   “……哈?”   见何所思一脸怀疑的模样,祝昇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现在和潜局同居呢。今天这不就惹他生气了?为了潜局的身心健康,我想我还是得了解了解他,不是吗?”   何所思沉默又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以前,潜局从不真的生气。”意思是你到底做了什么把潜局惹成这样的。   这回换成祝昇惊讶了,“从不真的生气?不可能吧。”   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换来了何所思的皱眉,“以前他只是语气严厉,但从不会……这样。”   祝昇若有所思,“从来没有吗?”   “至少我认识他的几年没有。”何所思僵硬地回答。   “你认识……”祝昇好奇地问,“你认识他多久了?”   何所思这次不回答了,“这和你想要了解的毫无关系吧。”   真谨慎啊。   祝昇无所谓地摇头,“确实没关系,谢谢你,我就问这些。”   就这些?何所思狐疑地盯着祝昇,脚下迟迟未动。   祝昇这回真觉得有些好笑了,“不用这么紧张……说不定,我现在做的一切,可是在帮潜局呢。”   “我直说了吧。”祝昇突然靠近何所思,嘴唇贴近对方的耳畔,巧妙地借自己和何所思的身体挡住了门口的摄像头视野,唇瓣开合的动作被完全遮挡,“我对他很感兴趣,所以不想看到他那么快死,能明白吗?”   何所思忍到对方说完,才后退一大步,眼神中警惕与惊讶并存,“……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嗯?我好像也没必要证明吧?”   祝昇却转身,朝他摆摆手,直接回去了。   “我的直接监管人只有潜局,不需要对其他无关人士表忠心。”   何所思在他背后,被气得有些牙痒痒,但又无法反驳——祝昇的理由居然是合理的,真见鬼了。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颇为无力地走回办公室。   我好像还是被钓鱼了?何所思与覃栎对上眼神时,想起昨天健身房对方对自己的警告,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潜君之默默关掉监视画面,不消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刷开,祝昇走了进来。   祝昇像是要印证他在摄像头底下说的话一样,开门见山,“听说潜局之前从未生过气啊,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   潜君之总算施舍给他今天的第一句话:“知道就好。”   他没否认,但也没有真正承认。   祝昇自然不奢求潜君之能对自己说真话,所以也并不在意潜君之的回答。   他点开电脑,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标。   他探出头去,“总部总算愿意给我一个基本权限了?”   那个图标代表着祁禾市总局的资料库权限。   潜君之没有回答,祝昇便当对方是默认了。   先前虽然通过一些非法手段看过一点,但当时情况紧急,手段也见不得光,不好留太久,直接拷贝又容易被察觉,只看了几个关键信息就关掉了。   此时有了一定权限,祝昇便悠哉悠哉地点开,浏览了一会儿,眼底就多了点耐人寻味。   上面许多资料都与他骇入总部的资料库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比如,[蛛网]在总局的权限里只能看到是B级,[智兽]的描述寥寥无几,而再往上翻,看到行动组以前牺牲的组员,这点耐人寻味就更多了起来。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他又尝试着翻了几个分局的死亡人员的资料和死亡经过,心里便有了底。   他轻轻敲击着桌面,规律的节奏与恰到好处的音量并没有引来潜君之的注视。   虽然有所预料,但确实没有想到总部居然瞒到了这个地步。   祝昇的眸色深了深。再这样下去,不就等于让囚室都去送死吗……   他突然开口,“潜局,关于前几周那个时候我提到的,你现在想听吗?”   出人意料的,潜君之几乎是马上拒绝了,“不用。”   祝昇刚想问为什么,又意识到不对劲,有些尴尬地朝房间的四角看了一眼。   潜君之那边传来一声很大的叹气声。   得意忘形过头,忘了这里也有监控了。   祝昇心虚地低下头,暂时不说话了。   因此,当潜君之突然站起来,祝昇的电脑桌面上也被弹出的警告占据时,祝昇忍不住感叹命运的捉弄。   “潜局,这运气……”他欲言又止,同样站起来。   潜君之无视了他的感叹,径直走出门外。   门外并不慌乱,数据组已经将具体定位投屏到大屏幕上。后勤组都站了起来,见潜君之出来,一个大概是组长的人朝他一点头,“潜局,好像是杀伤力很大的[野兽],申请采取强制转移措施。”   “批准。”   祝昇沉默地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各个数据,观察了一会儿起伏剧烈的波动。   “杀伤力大……”他默念着,将那个波形的样子记在脑海里。原来类型也能被初步分析出来吗……   有人围上来,祝昇便移开目光,见最先走上前来的是面无表情的覃栎。   潜君之多看了对方一眼,以及覃栎身后的覃禧,“你们确定你们可以吗?”   不等覃禧覃栎说话,祝昇却先插话道:“潜局,你该对你的组员们多点信任。”   覃栎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又移回去,“……我确定。”   覃禧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跟着点头。   齐四闲靠过来,转眼就忘了之前被潜君之如何制裁过似的,快要挨上潜君之的肩,“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杀伤力评定是S级的呢,哥,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哥?   祝昇微妙地看一眼齐四闲。   “你的话,不失控就是帮忙了。”潜君之凉凉道,没有看齐四闲,目光反而落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   祝昇的眼神跟着挪移过去——那边是何所思。   本应响应最快的何所思却不知道为何,看着大屏幕上的地图直发愣,直到潜君之扬声喊了一句,才回过神来,匆匆到位。   坐上总局专用的车时,齐四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快于脑地脱口而出:“怎么感觉祝哥来了这阵容才完整了,座位坐满了哎。”   何所思一震,同样从后视镜里看过去,见潜君之身旁那个空位被祝昇坐上去,居然觉得齐四闲好像也没说错什么。   在祝昇来之前,这辆车都是前座两人,中间一人,后座两人的配置。如今祝昇补上了中间的空位,反而有种完整感——即便对方是上上次行动中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临时成员。   潜君之冷冷回看过去,盯得何所思又极快地目视前方,“原来你还有强迫症?”他指齐四闲。   齐四闲一听,坐正了些,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车在何所思的驾驶下,平稳又快速地朝目标驶去。   祝昇背靠座椅,微扬起头,看着灰色的车顶。   不知多久之后,黑暗笼罩下来,然后是剧烈的光亮。   祝昇重新低下头,看见前面的两人血管与骨头暴露出来的脖颈断面。   浓重的血腥味无声无息盈满了整个空间。   有东西掉落。   祝昇更低地低头,齐四闲的头颅从前面座椅的侧面歪下来,瞳孔放大到极致,掉落在中间,又骨碌碌滚下来,连带着血液溅上祝昇的鞋面。 第27章 连环 祝昇睁开眼。   车停下了。   当然会停下, 毕竟驾驶位上的人的头都掉下来了。   祝昇静了半晌,转头去看潜君之的位置,不出意料地没有看见对方身影。   再往后看, 后座的双胞胎兄妹只剩了一个。覃禧的尸体已经腐烂了, 发散出的臭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一时半会儿干扰得祝昇的鼻腔感知不到其他气味。   他眨眨眼, 没有去碰这车上的三具尸体,开门下车。   这里的街道他有些陌生,但并非全无印象。   这是紧邻总局所在的东城区的西城区, 发展得比东城区稍微慢些,但最近几年似乎有集中建设改造,处处都是正在施工的痕迹。   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活人。   后勤组也许没能及时疏散完全,零零散散的路人尸体形态各异地倒在各个角落, 有些还尚完整,有些已经缺头少脚了。   血液的痕迹拖来拖去地擦满整条街道, 氧化的程度也各不相同。   祝昇目不斜视,没什么目的却又明确地直直往前走。   整个街道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 连风声也少有。   祝昇突然站住,站在马路的中心位置。   头顶有一片阴影倾斜下来, 高空施工的钢材不知从哪里掉落,直直插进他的头顶。   血色一片。   ——   祝昇睁开眼时,车里已经空无一人。   车旁时不时跑过零散的几个人, 嘴里惊慌地叫喊着什么, 黑雾与他们擦肩而过,身体无力倒地,从车窗旁消失。   祝昇下车, 关上车门时,迎面有人撞进他怀里。   胸口一凉,祝昇低下头。   那把刀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胸膛,只看见刀柄。   他想抬头,看清执刀人的脸,那刀却又猛地抽出去,剧痛伴随着眼前一黑,他倒下去。   ——   祝昇低下头,车正开过一个山洞,眼前一片光亮。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般,好似他的听觉刚刚才被唤醒。   何所思笑着迎合齐四闲的插科打诨,潜君之时不时被那两人的闲聊逗得轻笑出声,常年冷淡的眉眼舒展开来,好似他总是那样温和。后座的覃禧覃栎亲密无间地互相推搡,好像在谦让着今晚到底吃烤鸡还是烤鸭。   祝昇若有所思地一动不动听着,半晌,他感觉自己的视野有些歪——越来越歪。   啪嗒。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最后留在他视网膜上的,是车底脚垫上被扬起迷了眼的灰尘。   ——   祝昇睁开眼,突然自己扼住自己的喉咙,人体的自救本能也没能阻止他的手指冷酷地越收越紧,黑雾从被他的握力挤到断裂的拘缚环下喷涌而出,转瞬便带走了他的生命。   ——   祝昇睁开眼。   ——   灰色的烟雾环绕在他眼前,他的额头刺痛,好像被什么利器划破。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前面的挡风玻璃已经被完全撞碎,头上的划伤估计也是拜那些碎玻璃所赐。   何所思与齐四闲都昏迷着,一个趴在方向盘上,一个歪倒在车窗上,都不省人事。   祝昇低低咳几声,目光转动,旁边的潜君之,后座的覃禧覃栎也昏迷着,但看上去都没受什么伤。   真结实啊,这辆车——除了车窗。   祝昇紧皱着眉,不急着叫醒其他人,坐在原地朝窗外望去。   这条街道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了。   目之所及并没有被疏散的人群七歪八倒,总局属于后勤组的车撞进一家店门,里面的人估计也是昏迷了。   别提疏散平民,他们估计自身也难保。   祝昇低低叹口气,有些头疼。   “幻觉吗……还是梦境……这不是单靠我就能解决的东西啊……”他看向潜君之,对方的眉头紧皱,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这只[野兽]的具体能力不明,祝昇不确定如果贸然唤醒昏迷中的人,会不会反而将对方推向必死之路。   他正犹豫着,思考是否要铤而走险,潜君之的身体却突然一震。   祝昇只觉咽喉一痛,是对方一醒来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被施加在气管上的重压呛咳出声,无奈地拍拍潜君之紧绷的手背,“潜局,欢迎回到现实。”   潜君之沉着脸盯住祝昇半晌,才慢慢放开手。   祝昇不太舒服地调整自己脖颈上的拘缚环,看着潜君之环视一圈迅速了解现状。   “潜局,你觉得这是幻觉,还是梦境导致的?”   祝昇忍不住先开口。   潜君之没有答话,反问道:“你没法解决吗?”   祝昇诚实地摇头,“没有看见实体的话,很难隔空控制。要不是你自己醒了,我就要冒着杀死你的风险尝试唤醒[暴君]了。”   潜君之看了车上其他一眼,皱着眉轻声道:“先下车。”   祝昇下车时,潜君之已经走到了后勤组的车边,查看那边的伤亡情况。   目之所及之处没有看见鲜血,那边大概没什么大事。   但路边的情况却并不乐观。   大范围的昏迷导致的车辆失控事故甚至已经在不远处引燃大火,祝昇“啧”了一声,转身寻找最近的灭火器。   “等等。”   潜君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祝昇身后,按住他的肩。   祝昇停下,同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这里也是假的。”   他们同时开口。   ——   祝昇睁开眼,大脑还未完全清醒,肌肉记忆的本能却已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跳去,堪堪躲开一条冒着黑色雾气,狂乱扭动着的触手样东西。   “接着!”潜君之在他身后大喊,与此同时,一个身体和他倒退的脊背撞在一块。   祝昇反手一捞,发现是昏迷的齐四闲。余光瞥见的地方,大概是潜君之原本的站位处,一条同样的触手正迅速消散。   他带着齐四闲躲过紧接而来的触手,直直头也不回地退到潜君之身边,转眼便被[暴君]的黑雾包裹。   那触手见大势已去,迅速隐匿了身影,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   祝昇眨眨眼,周围的黑雾依然谨慎着没有散去,他才叹口气。   “潜局,你们曾经遇到的S级有这么诡异吗?”   潜君之放下手边何所思的衣领,那边还躺着覃禧覃栎,“谁知道呢。”他飘忽不定地回答。   “你奈何不了它吗?”   祝昇先是沉默一阵,不太确定地问道:“刚刚,我还没醒来的时候,在上一个幻境里遇到的是真实的你吧?”   潜君之看他一眼,“当然是。刚刚那不是实体吗?”   祝昇松了口气,干脆直接往地上一坐,“我本来以为是,但现在来看,也许那个也是我们的幻觉。”   潜君之声音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即便已经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也依然会被它制造出的幻觉影响吗?”   “十有八九。我在那触手上感觉不到核心的气息,一点都没有。除了也是幻觉,我想不到什么原因能让它与[野兽]的核心完全脱离。”   潜君之静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居然是舒了口气,“起码人群是及时疏散完毕了。”   祝昇看了潜君之一眼,突然伸手一拉对方的手臂,强硬地拉着对方同样坐下,“休息会儿吧,潜局。在幻境里反复死去又自杀也挺费体力和精神的,一会儿没被这玩意儿折磨死,[暴君]反而失控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潜君之没有反抗,顺势坐下来,目光灼灼地瞪着祝昇,“我建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反复提起你昨晚刻意试探得到的结果。”   祝昇耸耸肩,自觉换了个话题,“所以,这可怎么办呢,潜局。先说好,我并没有很多的跟各个形态[野兽]打交道的经验,策略上我可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   潜君之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别开脸,有些疲惫的精神再分不出什么心力,在也许早已知晓他真面目的人面前隐藏真实情绪。   “……不会吧,难不成我们这回都会死在这儿?”祝昇注意着他的神情,开了个玩笑。   “不至于。”潜君之揉了揉两眼之间,“这个[野兽]目前看来,也许没有直接攻击能力。只要维持着[暴君],应当也不会再被吸入幻境。最多,也只是这么耗着。”   “耗着吗……还真不像你的风格。”祝昇轻轻一笑,却逐渐收敛了神情。   “绝大多数[野兽]的本能是吞噬与进食,哪怕是没有直接攻击能力的[野兽],也会想方设法给自己提供营养。如果幻境不能直接导致瞬间死亡……”祝昇细细观察潜君之的神态,对方脸上的疲惫相对自己而言,似乎有些过多了。   “也许……是以一定速度,直接吸食//精力与生命力呢?”   他顿一顿,声音沉下去,“潜君之,你到底经历了多少个幻境?”   潜君之不断揉弄着穴位,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手指停下了。   他抬起头,没有去看自己放下来的手,“我不确定。”   祝昇的眉头更深地紧皱起来,转头去看其他人的昏迷情况。   何所思和齐四闲的脸色不算好,但依然比潜君之的要更加红润。覃禧与覃栎脸色没什么问题,只五官紧皱在一起,嘴唇颜色有些淡了。   “啧。”祝昇低低烦躁出声,突然伸手扣住潜君之的手腕。   “干什么!”潜君之的反应都慢了半拍,没能躲开祝昇相比他而言温度更高的手掌。   被抓握的手腕覆上一层黑雾。潜君之先是被这不属于自己的[野兽]气息恶心地皱起眉,但放出的[暴君]却在这层不算起眼的黑雾影响下,范围逐渐缩小,保持在一个刚好将几人囊括在内,又不过分消耗的大小。   “难怪……我说你放出的[暴君]怎么完全没有之前精打细算的风格。”做完这一切,祝昇的手也没从潜君之的手腕上离开,“潜局,就当是为了平安把你的组员带回去,忍忍吧。”   潜君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好吧,让我来想想……”秉持着让潜君之尽可能多恢复一些的希望,祝昇起了话头,“追根溯源的话,也许能找到些线索——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幻境的。”   他想了想,模糊的记忆总算被拂开表层的迷雾,终于想起先前隐约的不对劲出自何处。   潜君之似乎也想到了,先于祝昇低低出声:“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外面了,其他人也是。”   “所以,我们甚至还缺失了一长段记忆……”   祝昇喃喃道:“毕竟昏迷的人,可不会自己停车,开车门,再下车……不是吗?” 第25章 寻找出路 他们认知的真实究竟是否真的……   祝昇仰头看着眼前的天空, 灰蒙蒙的,街道也空旷,除了没来得及撤出的路边的车辆, 只有他们几人就这样坐在路中间, 简直就像是再一个幻境,干扰着他的正确认知。   这也会是幻境吗?他们认知的真实究竟是否真的是真实?   祝昇晃晃脑袋, 把多余的思绪清出去。   如果这样沉浸在这种无法得到准确答案的思路旋涡里,可就要着了这种连环幻境的道了。   他想起什么,开口问:“我确认一下, 我们要去的,也是现在所在的,是西城区,对吧?”   潜君之看上去精神不佳, 反应不如平时迅捷,但也足够快速地给出回答:“在离开收押局前的事情, 我能保证都是真实的。”   祝昇点头,不再多问,“在行驶过程中, 我有印象的可能是进入幻境的时机,是一个山洞。但那个时间点太早了, 据我的记忆,我们的目的地应当没有那么快到达。”   潜君之沉思一会儿,“我印象中的路上, 并没有出现需要进入的山洞。”   “……连那个都是幻境中的一环吗……”祝昇有些无奈, “这下糟了,如果这玩意儿真的还有修改的记忆的能力,我们怕是很难抓到它。”   “当局者迷。”潜君之半垂眼帘, “但是,这种凶险的[野兽],也不能让其他人再来涉险。在没有掌握唤醒方法的时候,增加被困人数只会扩大牺牲范围。”   祝昇长叹一口气,“所以还是只能靠我们吗……”他的目光移向依然不省人事的其他四人,“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关键点。”   “你觉得关键点是什么?”潜君之突然问。   “……”祝昇这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你的醒来,不是靠自杀吗?”   潜君之诡异地沉默一会儿,再次忍不住揉着穴位,“在我遇到的幻境里,自杀只会让我跌落到下一层幻境。让我清醒的关键点,是原地不动被人杀死。”   他略微抬眼,大概是眼部周围的神经一直在突突跳痛,他眼里没什么精神,沉沉的一片,“你的不是,对吗?”   “我的与你的,算是正好相反吧。”祝昇的声音拖长,边说边想,“我在幻境里不断被路人,或是周围环境,甚至无缘无故地被杀死,直到我进行了自杀行为,才在最后一个幻境里看见了你。”   “最后一个幻境的关键点应该是明确指出是假的,也因如此,最后一个幻境非常真实且合理,所有细节都没有任何问题,几乎只能靠直觉来判断真假。”潜君之小声而快速地说着,似乎说话也在不断消耗他的体力。   祝昇看着潜君之,握着对方的手掌忍不住稍微放松了些,生怕给他带来更多多余的疼痛一般,“所以你的消耗比我大那么多。不断的判断与自杀,也许跌落的幻境数量也更多。”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每个人脱出幻境的关键点都不一样。甚至也许……不是死亡。”   潜君之一时半会儿没有接话,按着眼眶好一会儿,才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不稳定因素上。”   他站起身,祝昇虽然眉头微皱不算赞同,但还是跟着站起来。   “他们待在这里,这只[野兽]靠你我来解决。”   祝昇莫名一笑,但眉梢还是沉着的,“你确定?我可不想解决着解决着,就得先解决你了,潜局。”   “放心,如果我那么容易失控的话,总部不会放心把[暴君]放出来的。”潜君之甩甩手臂,示意祝昇放开。   他的语速快了些,尾音也带上了点不耐烦的情绪。   祝昇依言放手,大致明白了潜君之在失控前的预兆,突然问道:“潜局,你信吗?”   他等到潜君之转过脸来看着他,才继续往下说:“昨晚我的行为,其实是想帮你的。”他静静对上潜君之那暗中波澜起伏的眼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暴君]不会因为你的压制而减少哪怕一分一毫的暴虐和压力。”   “现在的你,就是证明。”他低声细语,像是蛊惑着潜君之朝他走来。   “谢谢提醒,但不是现在。”大概是真的被[暴君]影响,潜君之头回没有直接反驳祝昇的明示,也没有扯开话题,就这样承认了猜测。   祝昇哑然一会儿,一点头道:“行,希望出去之后,你还记得你说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街道,“幻境的话,要么就从外抓,要么就从里面破,对吧?”   潜君之回头看一眼,[暴君]的黑雾从他手中脱离出去,在几人的外层圈出一个环状的保护层。   注意到潜君之的忧虑,祝昇回手,无形的压力从外裹住那层黑雾,“别担心,我再加个双重保险,就算你失控我也会维持住这层保护的。”   潜君之放下手,“谢谢。”他抬眼,才开始回答祝昇的问题,“在幻境之外是最保险的做法,但前提是,可以确定现在所处的,确实是真实。”   “……可惜不能呢。”祝昇随意地说道,“你再休息会儿,让我先来试试吧。”   潜君之低低“嗯”了一声,让开了点空间。   祝昇随意地解下两手的拘缚环,像是解开一个活扣的手镯那般轻松,黑雾从他周身弥漫出来,在他的背后形成一个高大但非常模糊的虚影。   找不到核心,所以“下令”没法用。看不到实体,于是直截了当的压制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幻境类的[野兽]简直就是我的克星啊……   祝昇无奈地轻笑,神情却在下一秒骤然沉下来。   可惜,对现状无能为力,是他最讨厌的情况之一。   他沉默一会儿,冲潜君之笑道:“潜局,你还是再站远点吧,我怕你的[暴君]又激动了。”   潜君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退远了点。   祝昇身后的虚影凝实许多,显露出几分在近两周前,潜君之在总部看到的那副模样来。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潜君之有些走神地想。总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人类的国王——或帝王。要知道,目前所有可被囚室关押的[野兽]的外化形态,无一例外都是各式各样的怪物,和人形一点边都沾不到。   祝昇不知道潜君之盯上了自己背后的虚影,正聚精会神地目视前方,好像要把这看似风平浪静的空间从虚空中盯出一个洞来。   突然,祝昇手一挥,背后的虚影同样动作,只有灵魂才能感知到的剧烈震动随着那虚影与地面接触,而隆隆作响起来。   潜君之不太舒服地摸摸喉咙,压下那深处的一点恶心感,又退远了些。   果然,他和这家伙完全合不来。   好在那黑影的动作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虚空中影影绰绰地闪过几条巨大的触手。   刚刚还在走神的潜君之目光一凝,[暴君]毫无预兆地发动,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条触手困在中间。   但没有用,那条触手迅速消失在[暴君]形成的牢笼内,就这样凭空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   祝昇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潜君之那边的动静,此时自然没有错过触手的异样。   他神色不明地收回[帝王],见潜君之面色不虞地解除扑了个空的[暴君],朝自己走来。   “那个,确实是幻觉。”潜君之蜷了蜷手指,“除非它也有一点空间能力。”   “嗯……那会是什么幻觉呢……”祝昇回忆着那几条触手的大小,而潜君之显然比他要更加擅长这个工作。   “那个大小的触手,本体应当非常大,起码有四层楼高,不会是可以轻易隐藏的类型。”   祝昇顺着潜君之的判断,环视周围的建筑——这条街道两边的建筑都不怎么高,更高的商业中心离这儿还有几公里距离,看那触手尖端到末端的粗细变化,大概不存在从几公里开外伸过来的可能。   突然,祝昇一把握住潜君之的手腕,猛地朝自己身后一拉。   几乎同时,一条触手狠狠击打在潜君之原先的站位上,巨大的冲击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洞。   来不及细想,祝昇朝那触手张开手掌,大喊:“【停下】!”   但触手再次从原地消失,只有那坑洞证明它曾出现过。   祝昇皱着眉,转头去看潜君之,“没事吧?你的反应好像又慢了。”   潜君之脸色很差,却摇摇头,“不是我的反应慢了。那条触手上沾着[暴君]的气息,所以我才没感知到危险。”   “沾了[暴君]——”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住祝昇的后脑勺,牙酸的嘶嘶声后,祝昇偏头目睹了一条触手在离他极近的距离下再次消失。   他张张口,迎着潜君之“看吧”的眼神,咽下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疑问,“好吧,这次是沾了[帝王]气息的。”他在说到[帝王]时还卡了一下,颇不适应这个名字似的。   “幻觉,可以任意模拟其他[野兽]的气息,明明体型巨大但却看不见身影……虽然可以单独将触手视作幻觉的本体,但选择这个形象,总该有点原因。”   祝昇整理着当下可知的信息,还是叹了口气,“要是齐四闲醒着就好了,[饕餮]的话,应该能直接顺着这玩意儿的气味找到本体。”   潜君之回头看一眼,被提及的对象正瘫在地上,眼皮不安地抖动着。   “潜局,我有个想法。”祝昇若有所思地开口,“既然暂时没法直接抓到本体,不如干脆让它尽情攻击,兴许还能收集到更多信息。”   潜君之只觉得这策略略显耳熟,因而多看了祝昇一眼。   祝昇正笑着,人畜无害的模样。   潜君之微微点头,就要朝手腕伸手,却被祝昇半途拦住。   祝昇温度更高些的手掌抚过潜君之的小臂,往下遮盖在拘缚环上后,不过一会儿,拘缚环便完整地被祝昇握在掌心里。   他收好一个拘缚环,又朝潜君之伸出手,手掌朝上,意思很明确。   潜君之盯着那手掌,目光上移,对上祝昇理所应当似的神情。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上去。   触手再次从祝昇背后袭来,看样子依然是[帝王]气息的,祝昇依然专注在他手里的拘缚环上。   潜君之目光微动,[暴君]在他身后张开獠牙,迅猛地咬住那触手,又看着它消失。   祝昇置若罔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放开潜君之的手腕,“休息好了吗?”   他眯着眼笑。   潜君之一手握住还残留了些对方体温的手腕,微微摩挲着,没有答话。   黑色的雾——不,应该说是黑色的墙了——以他与祝昇为中心向外扩散,以不容任何空隙的霸道体量,迅速占据着这个空间。   这就是回答了。   体内有什么东西再次不安分地悸动起来,祝昇神色不变,把两手背在身后,才(s)(W)将将克制住不要往潜君之脆弱的脖子那儿伸。   果然,很合不来呢。   祝昇这样想着,眸色中好奇与探究的意味却更浓了。 第29章 破局 他闭上眼。   两只手的拘缚环被解放后, 潜君之所释放的[暴君]浓度更高了。原本只解放一只手就是足以与空间类的[野兽]一搏高下的体量,现如今那黑墙直冲云霄,毫无死角地要将那只隐藏身形的[野兽]逼入死角。   虚空之中闪现的触手黑影似乎也对这凝实的黑雾构成的墙体无可奈何, 被逼得越来越远。   祝昇在一旁观察着, 突然回头一看,抬手轻按, 在躺倒的几个人周围隔开一层,好歹没让他们也陷入[暴君]的侵蚀中。   “看上去,这触手在接触到我们体内的[野兽]前都是实体状态, 但只要被它们同源的力量碰到,就会消散。”祝昇没让潜君之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半掩饰地往前走几步。   潜君之的唇色有些苍白,眼神冰冷一片, 像有雪落满眼底,不知听没听进去祝昇的话。   “……”祝昇微微皱起眉, 担心地看潜君之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已经被黑雾完全覆盖的眼前的景色。   临出发前在总局看到的预测范围并没有这么大,没道理[暴君]快把这地方填满了, 却依然没能逼出那S级[野兽]的本体。   也就是说,那本体并不在这里吗……或者说, 这里依然是那[野兽]制造出的幻境。   祝昇继续等了一会儿,才抬手按住潜君之的肩,“潜局, 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 这层幻境被打破的话,其他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潜君之的双肩起伏一下,黑雾涌动的幅度逐渐减弱下来, 稳定了。   “你还好吗?”祝昇靠近了点,微微挨蹭到潜君之的一侧,时刻注意着对方的体力。   潜君之不说话,只摇摇头,却让祝昇更忧心了点。   “这个幻境并没有因为你指出是幻境而消失。”潜君之轻声道,“打破它的关键点,你认为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祝昇的错觉,在潜君之从幻境中脱离出来后,在精神微微涣散的现在,潜君之对他似乎温和了许多。   也许只是没精力了吧。   祝昇没细想,不动声色地伸长手臂虚护在潜君之背后,“这层幻境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并且攻击我们的从利用环境带给我们死亡的幻觉,变成了自己亲身上阵——或者说半亲身?”   他随意地定义了一下这只[野兽]目前的攻击方式,“我们肯定在逐步接近真正的现实世界,路上遭到的一切困难都是这只[野兽]为了让我们留在幻境之内所做的努力。”   “如果这一层的幻境是为了直接攻击我们,致我们于死地,那对应相反的,就是——”   “致它于死地。”   潜君之微微抬头,透过浓密的黑雾看向远方,“[暴君]无法杀死那些触手,但只要浓度足够,还是能够限制触手的活动范围,毕竟它们碰到同为[野兽]的力量就会自动消散。”   “所以,‘杀死’它们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彻底无路可逃。”   祝昇点点头,看向他们身后依然昏迷的几人,“很大概率是了。只是,这方法就算能让我们脱出这一层幻境,那几个人却不一定能和我们一起出去。”   潜君之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垂首,考虑着什么。   祝昇不太抱希望地问:“他们有可能是幻觉吗?”   “……没可能。”不出他所料,潜君之很快否认了这个可能,看上去是已经探知过了。   祝昇有些头痛,虚护在潜君之背后的手忍不住按上了对方的肩。   这是一场豪赌,输赢虽与他们二人毫无关系,但却实实在在地要拿那几个昏迷的人命作赌资。   潜君之的话……祝昇微微垂眼,凝视着潜君之的侧脸。他大概不会想赌吧,即便这个人一定不会直接说出口。   但是停留在此的话,便会被一直绊住手脚,那几人一直不醒,也迟早会被这只[野兽]吸光生命力,等[野兽]扩张,受害的就不只是他们六人了。   祝昇的手指微动,以不可能被察觉的力道抚了抚潜君之肩上衣物的褶皱。   这么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他张开口。   如果潜君之无法做下决断,就交给他来吧。   “不如我们——”   “帮我解开颈环。”被打断了。   祝昇微妙地闭口,目光往下落在潜君之的脖颈上,“……你想干什么?”   潜君之并没有多问刚刚祝昇想说什么,只是自己主动牵起祝昇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颈环上。   “用[暴君]紧密连接他们的话,应该可以一起带出去。”   祝昇就着这个姿势,指尖轻刮对方颈环底下常年被遮挡的脆弱的皮肤,“这不行吧,潜局。”   他的声音很轻,如他指尖的力道一般,羽毛似的扰动潜君之的耳膜,“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再承受更多了。哪怕退一万步,你可以保持不失控,但你又该怎么以那么高的精度控制你的[暴君]?”   祝昇的指尖移动着抚过潜君之的后脖颈,骤然发力扣住脖颈上的动脉,悬而又悬地克制在要弄晕潜君之的边缘,“你知道的吧,要是没能控制住,紧贴在他们皮肤上的[暴君],一瞬间就能把他们腐蚀成血水,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潜君之不动,似乎笃定了祝昇不会弄晕他,坦然道:“不是还有你吗。”   压迫自己动脉的那股力道停住了。   祝昇有些意外地去找潜君之的双眼,却发现里面什么没有。   没有信任,但也没有怀疑,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你要是失控了,他们跑不掉,我可能也悬,这样局长可就没人照顾了啊。”祝昇突然说,“弃养是不对的。”   他表现得异常认真,潜君之忍不住撇了下嘴角。   祝昇却又重新笑起来,整个手掌覆盖在颈环边缘,“所以,那就希望我们都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吧。”   在尾音悠悠落地的一刹那,颈环被解开,静静地躺在祝昇的掌心里。   潜君之转身往回走,祝昇紧跟在他身后。   一层淡淡的黑雾绕着几人的皮肤游走,身体间的空隙靠一丝极细的黑雾连接,所有末端都连在潜君之的五指上。   祝昇在几个跟躺尸般的身体旁蹲下,一手抚在离自己最近的齐四闲的肩膀上,不太舒服地扯扯自己的颈环。   [暴君]的气息太浓了,体内的那家伙若不是有拘缚环控制,此刻恐怕已经像当初在总部时那样,连带着[暴君]双双失控。   这样连带着的互相影响却是双刃剑——既是同时失控的巨大风险,也是能够互相控制的唯一解法。   还真是……算是不幸还是幸运呢。   祝昇闭了闭眼,开口道:“可以了,打破它吧。”   如果祝昇没有能够与[暴君]抗衡的[帝王]的话,那么一定会觉得天瞬间便黑了下来,一丝光线都无,连眼睛都无法适应这样的黑暗。   因为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黑暗”。   那只是过于浓的[暴君]挤满了视野触及的每一个角落的体现,并不仅仅是遮挡了光源,而是填充进了每一个空隙。从此开始,一切所触,所见,所感,皆是[暴君]。   那几乎足以令人窒息的黑只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   可能只是几秒,天光大亮。   祝昇不适地半闭眼帘,莫名想到了最初他进入幻境时印象中的,也是在后来被潜君之证实同样也是虚假的山洞。   这回总不会是假的了吧。   他这样想着,手下一轻,眼前一片白芒。   他闭上眼。   ——   总部的特殊监控室里此时正红光一片,警报崩溃了一样狂响,峰值预警在大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弹出,跟病毒窗口一样连绵不绝。   这乱象直到有人大步从门口迈进来,在警报器上刷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卡才停下。   室内唯一站着的研究员转身,一脸严峻地与来人对上眼神,“[暴君]溢出的能量超过了危急值,但似乎没有失控的迹象,也许是碰到了难以处理的[野兽]。”   来人双手撑在控制台上,仰头注视大屏幕上属于[暴君]的能量波动。   屏幕右下角还标出了[帝王]的波动,那上面依然平稳且保持低值,与[暴君]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需要派出增援吗?潜君之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需要解放三个拘缚环才能解决的情况了,再这样放任下去,也许真的会走向失控。”   研究员忍不住催促道:“[暴君]要是失控,哪怕神来了都救不回来。”   来人冷冷看他一眼,“我是无神论者。”   研究员一下哑口无言。   “……再观察一下。”来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右下角[帝王]那平稳的波动上,“如果[暴君]真的失控,[帝王]不可能没有反应。既然[帝王]现在还稳定,那证明[暴君]的情况依然在[帝王]持有者的掌控之下。”   研究员哽了一下,忍不住道:“但这个推断……也只是基于他们在总部那唯一一次对战吧,真的可信吗?”   那人眨一下眼,转眼去看那名研究员。   只那一眼,研究员便一个激灵,像被一桶冰水劈头泼下,凉了个彻骨。   “没有试验与观察,就永远都不会有成果。”   来人并不是在责怪研究员的语气,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待研究员安静下来后便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别站着了,坐下看吧。”   他两手交握,手肘撑在椅子的两边扶手上,脊背紧密地贴合上椅背的弧度,几乎是自在又放松地审视投射了数据的大屏幕。   研究员无法,只好也坐了下来。那阴冷又毫无感情的眼神却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研究员勉强抬眼去看屏幕,那过山车一般的波动,一下又一下如重锤一般砸向他心头。   几分钟后,右下角属于[帝王]的波动,突然窜出一个小小的高峰。 第30章 苏醒 “祝哥,潜局要死了!你快醒醒啊……   齐四闲揉揉眼睛, 从小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动静。   肚子里像是有火在烧, 那灼热的感觉顺着烧到他的口腔, 干燥又渴求。   他舔舔嘴唇,鼻间几乎嗅到了存放在冰箱里的食物的味道。   院长说那是他的幻觉, 但他一直不这么认为。   那怎么会是幻觉呢?   那喷香的气味是那么真实,是今天晚饭炒豆角的香气,还有没喝完的玉米汤, 院里更小的小孩吃剩的糊糊,甚至还有大人们吃宵夜时留下的毛豆。   大人们都不知道,在他们自以为所有孩子都进入睡眠时,有一双眼睛默默看着他们, 因而得知了他们偶尔吃宵夜的习惯。   真坏啊,明明知道我会饿的, 还瞒着我偷吃。   齐四闲不太开心地撇下嘴角,却很快就被那若有若无的香味绕晕了理智。   他绕过迷迷糊糊打瞌睡的值班姐姐,轻手轻脚地钻进厨房里。   他是知道的, 冰箱里所有东西都会在第二天消失,并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饭桌上。   那一定是被大人偷吃掉了。   所以他得阻止这一切。   齐四闲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打开冰箱门。   里面的剩菜剩饭已经冰了需求,油层都凝固了,白花花的一片, 任谁看了都难以起食欲。   齐四闲却像看到了什么宝藏, 眼睛立马就亮了,不顾手掌被凉得发麻,把一整个大碗都抱进怀里。   他甚至来不及把碗放在饭桌上, 或是加热,更别说找个勺子了,扯开上面蒙着的保鲜膜,就要直接用手往嘴里送。   这动作非常熟练流畅,像是已经做过千百万遍。   但今天,他的手被抓住了。   齐四闲没有听到动静,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人,此时被吓得要叫出声,却又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是老师吗?还是院长?   齐四闲呼哧呼哧地喘气,想从喉咙里发出点求饶。   后面的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一手抢过他手里还没放下的碗放到一边,又马上回来扣住他的咽喉。   “唔!”齐四闲激烈地哼唧一声,四肢更加用力地挣动起来。   “嘘,不想被骂就安静。”   齐四闲的动作一下就停住了。   那声音并不陌生,不是什么半夜潜入的小偷或劫匪,也不是循声来制止他的院长或值班姐姐。   他安分地垂下手脚,不乱动了。   来人松开手,把放在一边的碗重新封好放进冰箱。   齐四闲眼巴巴地看着,无力地舔舔嘴唇,又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不动。   肚子和头都好难受……   齐四闲忍了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磨咬自己的嘴皮子,舌尖快速地一遍遍润湿并不干燥的嘴唇,来自神经的渴求让他又自燃起来,内部的扭曲的火焰烧光了他的理智,令他遵循着脑内那个怪物的指示往还未合拢的冰箱门上扑。   一只手拎住了他的衣领,堪称粗暴地把他扯了下来,再次被卡着喉咙往外拖。   等齐四闲恢复意识时,睁眼便见一轮明亮的月亮。   “正常了就回去睡觉。”   有人在他身边淡淡出声,齐四闲茫然地转头过去。   那个少年屈起一条腿,几乎是懒散地靠坐在他旁边,(s)(W)另一条腿在半空中随意晃悠着,快要碰到地面。   齐四闲这才意识到他正处在何处。   这是院子里的滑梯顶上,院里的小孩常在这里玩耍,齐四闲也不例外。   齐四闲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以前曾觉得跟悬崖差不多的滑梯,原来这么矮,直接跳下去也不会受一点伤。   他又转过头去,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那个比他大许多的少年,“潜……潜……”他试图回想起那个少年的名字,那个名字常出现在院长和很多大人的口中,带着与提起他时一样的,甚至更多的担忧与无奈。   那少年一开始没有理他,好像并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齐四闲鼓鼓腮,青蛙似的凑上去,把少年吓了一跳,伸手按着他脑门推开。   “潜君之。”少年妥协了,“赶紧回去。”   齐四闲这才安分坐回去,却也不走,依然瞄着叫作潜君之的少年,“我叫齐四闲,今年——”   “我知道你。”潜君之打断他的话,“快点回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   齐四闲依然无视了潜君之的要求,自来熟地挪动屁股,更加凑近过去,逼得潜君之皱着眉,又挪远了点。   “我也知道你!我很早就认识你了,但一直不敢找你玩……”齐四闲又看一眼对方。   少年的身形已经抽条了,六年的差距体现在身高上是几十厘米的高度差,若非此时他们都坐着,齐四闲得费力地仰头才能看清少年的表情。   潜君之扭过头去,懒得理他。   “你怎么会也没睡?也是饿了吗?”齐四闲锲而不舍,天真地问。   潜君之转过脸来,那上面的神情很难以言喻,是十岁的齐四闲看不懂的复杂,“我不是你。”   齐四闲不懂潜君之是什么意思,便很快地略过这个话题。   他才想起自己这次偷跑出来是干什么的,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等等,我好像不饿了哎,是你干的吗!”他近乎崇拜地看着潜君之。   潜君之的眼神一下也变得很复杂,看着齐四闲良久才说:“你那样,不叫饿,你根本不饿。”   齐四闲摸摸脑袋,“不是饿?但我就是想吃啊,想吃东西不就是饿了吗?”   潜君之张张嘴,又闭上了。   那一瞬间,这个少年的表情像极了院长看他时的表情。   齐四闲一愣,骤然委屈起来,压低了声音吼:“为什么你也要这样看着我!”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   齐四闲委屈死了,眼圈红了一大片,“院长他们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这样啊!不止你,还有很多,很多跟你一样大的人都这样看着我!怎么了!我是比你们小,但你们比我大难道就很厉害吗!”   潜君之眨眨眼,有点无奈,伸手轻轻一推齐四闲脑门,“你误会了。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可怜你。”   齐四闲咬着牙瞪他。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齐四闲的喉咙。   即便在不久前刚被潜君之卡着不让出声,齐四闲这会儿却也没躲,只是条件发射地微微后撤一下,疑惑地看着潜君之。   “你每次吐的时候,这里不会痛吗?”潜君之低声问。   齐四闲茫然:“吐?我什么时候吐了?”   潜君之不说话,却神情一变,立马收回手,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厉声喝道:“滚回去!”   齐四闲一抖,不明所以地看着潜君之把自己的手藏在怀里,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你……”他伸手想靠近,想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眼前突然模糊了一下。   齐四闲揉揉眼睛,从小床上跳下来。   ……   齐四闲满足地向冰箱伸手,把空碗放进冰箱里。   冰冷油腻而结块的东西在他的胃里翻滚,他一转头,天旋地转,垂头就痛苦地涕泗横流着往下吐,胃酸涌上来千百遍地腐蚀过他的喉咙,厨房的灯被打开嘈杂的人声一拥而入。   他失去了知觉。   ……   齐四闲跳下床。   ……   不记得是第几遍了,但齐四闲永远只觉得是第一次,他打开冰箱门。   他突然顿住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也可能是第六感被触动,他茫然地回头看去。   背后空无一人。   齐四闲慢慢转回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往冰箱伸去。   ……   眼前突然模糊一瞬,他揉揉眼睛,重新睁开眼。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孤身站立在角落,今天的太阳特别烈,晒得他额上已汗湿一片。   视野突然拉高了许多,身处的地方也是陌生的,连夜晚都一瞬间转变成了白天。   齐四闲迷茫地转头,脑子里某根神经动了一下。   他转转头,觉得自己的喉咙上有什么东西咯着,便伸手去摸——那是一个坚硬的环状的东西,像是小狗的项圈,但小狗的项圈也是皮质的,这东西却是硬的,不知道是什么。   齐四闲放下手,却突然注意到什么。   自己的手掌比印象中的大了许多,此时上面正环绕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淡灰色雾气。   “……哎?”   ——   “啊,我明天的飞机。”   “嗯,很快的,好像是下午到?”   “哈哈,吃什么都可以,反正你们大概也不在吧。”   “你们都在?”   “……好吧,那就在家吃吧。”   祝昇挂断电话,环视自己房间里一地的行李,无奈又有些不自然地叹口气。   今天是他第二次出国旅游的最后一天,父母一反常态地积极迎接他的回国,想来大概在他们眼里,24岁也到了应该接手公司的年纪,总算忍不下去他以旅游为借口的逃跑了。   他习惯性自动自觉地给他们的行为安上合理的原因,才有心思蹲下来继续收拾。   ……   祝昇走回房间,有些疲倦地倒在床上。   今天的饭桌上,他们都一字未提继承的事情,只说刚回来,可以在国内继续散散心,这般态度反倒让他隐隐不安起来。   他翻了个身。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散心就散吧,正好可以再好好想想……   祝昇这样想着,渐渐沉入梦境。   ……   如果早先他知道上街会遇到疯子的话,他一定不会出门的。   祝昇麻木地想,再次试图把自己的手臂从面前的人怀中抽出来。   “祝哥!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啊!”   那人看起来刚成年不久,也不知是不是被家里保护的比较好,脸上五官每一次细微变动,都无一不透露着主人的天真与幼态。   他再一次抽出手臂,“这位——先生,”他注意到不远处站定的路人已经狐疑地朝这边望来,捧着手机的模样,大概马上就要将报警电话拨出去了,“首先,我不认识你。其次……”   祝昇有些头疼地看着这年轻人执着的神情,叹了口气,“算了。我们找个没那么多人的地方说话,行吗?总之——不要继续站在这里了。”   年轻人犹豫地微微转头,又马上转回来,生怕他趁机跑了似的,“但、已经没时间了,很急!”   祝昇冷下脸来,“希望你能搞清楚,我其实没有义务要听你……”他皱皱眉,还是把那句“编故事”咽了回去,“你没得选择。”   齐四闲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只好同意了这个陌生的,看着似乎还年轻了一点的祝昇的要求。   怎么办……   齐四闲忧心忡忡地跟在祝昇身后。   该怎么说服祝昇这一切都是幻境?先不说这么说很容易被当成精神病人,他甚至都无法确定这个祝昇,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祝昇!   万一这个祝昇其实也是幻境的其中之一呢?   说到底不管是不是,这个祝昇身上到底有没有[野兽]啊!如果没有的话,那不也完蛋了吗!   齐四闲头痛地抓挠自己的头发,没注意到前面的祝昇疑心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   眼见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齐四闲左忍右忍半天,终于硬着头皮大喊出声:“祝哥,潜局要死了!你快醒醒啊!” 第31章 暴君 杀死。   潜局?谁?   祝昇左右看看, 见没什么人了才停下来,只觉得要及时解开误会,“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齐四闲百口莫辩, 扯住自己脖子上的拘缚环, “这个!拘缚环!能想起来吗?”   祝昇悄悄后退半步,“这……是你和那个潜局的角色扮演吗?你找错人了, 我——”   齐四闲一瞄自己手上环绕着的雾气颜色,一咬牙,带着那雾气强行要握祝昇的手。   “等——”祝昇连忙躲避, 慌乱间被齐四闲的手碰到了自己手指,那一瞬间刺痛又熟悉的触感让他猛地停下。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又往齐四闲那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手上看去。   齐四闲见他的神情,大喜过望,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个, 是[暴君]啊,想起来了吗?”   祝昇张张口,没说话。   喉咙处似乎被束缚了, 抬手去碰,却又什么都没有。   被攥住的那只手腕在同一时间, 似乎也感觉到了其他的束缚,但低头望去,也只有这个年轻人的手指。   他慢慢抬头, “你刚刚说, 谁?谁要死了?”   “潜局!潜君之!”   ——   那是齐四闲不愿意去回忆的场景。   因为场景的突变而醒来时,他以十八岁的模样站在了祁禾市的街道上,好半天才想起来, 这个场景是他离开院里后,想要去找到潜君之的那一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任务途中突然回到十八岁,但齐四闲的直觉——或者说他体内的[饕餮]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寻着那气息想象着,场景竟随着他的念想发生变化。   然而,齐四闲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思考究竟这是什么原理,眼前的一切已然让他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真正认识潜君之的第一天,就清晰地明白那个人,那个比他大的孩子,是特殊的。   小时候的记忆其实本已模糊,却因上一个场景里的经历想起来不少。   那时潜君之刚刚被一家人送回来,脸上却不见任何失望或难堪,只是安静地自己走进房间,很困似的趴在桌子上。   齐四闲只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也许是很早以前曾经远远见过,知道他也是院里的孩子之一。   “这一家也……没办法了……”   大人在自以为地窃窃私语,却被躲在暗处的齐四闲听了个一清二楚。   “算了,还好他也不会难过,不行就不行吧,大不了一直养他到成年。”这是院长的声音,但齐四闲的高度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院长的位置。   啊,原来是这样,是被多次退回了吗?   齐四闲悄悄看向那个少年,对方似乎休息够了,淡然地起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见过许多被退回的孩子,毕竟这个院里都是些问题儿童,很少能有真正被接受的。   被退回来后,哪怕看上去再冷静的孩子,都会被发现躲在一边偷偷哭。他从前不理解,但当他也被退回一次后,也总算能明白了。   被给予了希望与唯一的关怀后,又再次被毫无留恋地抛弃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那少年也许是习惯了吧,所以才无所谓了。   当时的他这么想着。   但未来的好几年,乃至于他最近成为潜君之的下属的这段时间,却处处证明着——潜君之并不是习惯了,而是……他就是这样的。   就是永远没有特别大的负面情绪波动,在人前永远一副冷静尽在掌握中的模样,哪怕是遇到危机,或是被少见地惹火了,做的最多也不过就是皱一皱眉。   潜君之体内关押着[暴君]。   他起初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何所思给他看了[暴君]最初还未被关押时的样子,以及从前曾经尝试关押[暴君]的囚室的实验记录。   [暴君]在未被收押前,便一己之力造出了一条新的海底大裂谷,延伸引发了数场地震与海底火山的爆发,甚至在海床上侵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连带出现的漩涡直到现在都还是大洋上的深渊巨口,将附近的一切都吞噬入内。   若不是[暴君]的生成地点在大洋上,远离了大片的陆地,恐怕会引起世界级的恐慌,[野兽]这一存在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能够还算轻易地压下去。   而被收押后,发现那次[暴君]引起的动乱,也不过就是[暴君]所有能量的一半——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自然状态下的[暴君]太危险,因此很快就启动了寻找能够关押[暴君]的囚室的试验计划。   但无一例外,在潜君之出现前的所有试验者,不是在失控后杀了机构里的所有人后被击杀,就是狂乱到连自己的存在也抹去,血肉与骨头都消散在黑雾旋风里。   直到潜君之,他完美地关押了[暴君]。并且从那之后,不论在什么千奇百怪的时间点对他进行精神力考核,都能以远胜于普通人的水平通过。   没有人认为他是个“人类”。   只是“人类”的话,怎么可能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呢?   那样暴虐的[野兽],却能够控制在那样平静的面庞下。   事实上,齐四闲在了解一切后,居然也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毕竟从很早以前开始,早于[野兽]出现的时候,潜君之就已经是那副样子了。   因此,潜君之若是真的失控,齐四闲才更会意外一点。   那意外就在这里发生了。   那个环境似乎是局里的禁闭室,他还记得在当初他入职的时候问过何所思,那个禁闭室都有谁进去过。得到的答案是,局里作为囚室的,除了潜局都进去过了。   因此第一时间,他并没有意识到里面那个在黑雾的中心挣扎的人,究竟是谁。   齐四闲站在禁闭室的门口,目光却能越过禁闭室的门一样,透视进内部的样子。   里面黑雾四起,浓重的黑雾已经将禁闭室的墙壁腐蚀得薄了许多,呈旋涡状缓慢地以中间那个人形为中心转动。   黑雾的状态看上去还算正常,但那中心的人却完全相反。   那几乎是一个血人了。   齐四闲看不清伤口在哪儿,只能隐约看见那人的动作。   一片又一片血雾在那人身上爆开,黑雾并没有将他视为主人的意思,像渴血的野兽一般趁机丝丝钻入可能出现的伤口里,继而又引发那人口中一连串的痛吟。   齐四闲脑子都木了,不仅因为这骇人的场景,更因为那像死神的镰刀一般尖利地直指他咽喉的威胁感——那是[暴君]的威压。   他无法靠近,只能远离。   将要离开时,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那层也许是属于真正的[暴君]的黑雾颜色浅淡,而禁闭室里的黑雾颜色似乎更浓重了。   相反的颜色,转化。   电光火石之间,齐四闲只直觉要找到能够让潜君之平静下来的人,也许才能阻止他身上[暴君]的衰弱。   如果他身上的黑雾才是真正的潜君之放出来的,那禁闭室里的那些呢?那些又是什么?   答案只有触碰到那里面的潜君之才能得知。   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齐四闲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略微陌生的街头。   他的正前方,就是年轻了一些的,祝昇的背影。   ——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那个每天醒来时要害怕自己手上会不会有陈旧的血迹,害怕周围的人会不会突然指认他为“真凶”的时候。   他时常会想,为什么作为人类的他,能够接触到的所有其他物种都那么脆弱呢?   那些柔软的皮毛起不到一点保护作用,骨头也远不如人类的坚硬——连这都已经是还算坚韧的物种了。   如果所有他的双手能接触到的东西,或是生物,都能强大到能够反杀他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把自己又往墙角缩了点,手腕上的镣铐哗哗作响,而他早已习惯。   没有拘束的话,他就很难入眠。   紧绷的精神让他无力抗拒翻旧账的大脑,曾经失控地砸下的力道与肌肉的酸痛又返上来,从幻觉中生长的血腥气纠缠住他的口鼻,空空如也的胃里泛起一阵刺痛,食道似乎都隐隐泛酸。   “……防卫……合法……年纪小……精神……”   幻听也不出意外地再次响起,还是熟悉的声音,即便他早已不记得那张脸的模样。   他又缩起来点,把两只手死死藏在怀里压着,却依然无法摆脱那些幻觉。   他只能睁着眼,等待日出的到来。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自己,不敢靠近会蹦会跳的生物的自己,尚且还没能学会控制的自己。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早于他拥有了一个像样点的“家”之前的事情了。   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呢?   明明为了保持现状,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了。   潜君之的意识仿佛浮在半空中,却又能同步感知到自己身体传来的剧痛。   来自不知名物质的怒嚎骚扰着他的安眠,连带着那些时不时出现的痛觉一起,勉强唤醒了他的神智。   映入眼帘的是黑。   黑色的雾气彼此纠缠着,充斥了整个空间。   在没能来得及认清现状之前,他却已经作出了第一判断——我失控了?   他眨眨眼,试图抬起自己的手臂,却被缕缕黑雾缠住,无法动弹。   他静了一会儿,又疲倦地闭上眼。   算了,也是迟早的事,干脆就在这里被杀死吧,这样起码不会再有杀死别人的可能了。   光裸的脖颈间,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牵拉感传至迟钝的大脑,却也没再能引起他的注意。   周身的温度似乎正逐渐下降,这很好,总算让他的困意有了合适的归宿。   他就要将在这里进入安眠。   直到有个讨人厌的声音响起,黑雾狂暴地涌上来,驱动着他不得不醒来攻击那个声音的主人。   “潜局!”   是谁呢。   “潜君之!”   血管里的血液剧烈搏动着,耳边擂鼓一般的声响,他才意识到那也许是自己的心跳声。   “别就这样被[野兽]杀死啊!”   杀死?   像是触碰到什么开关,潜君之猛地睁眼,眼里一片漆黑,不见一点眼白或是瞳孔。   黑雾更加暴动起来,几乎要脱离他的控制,自己朝那声音的方向冲去。   杀死。   [暴君]抬起头,看向祝昇。 第32章 牵制 如果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全部吃掉……   祝昇猛地一推齐四闲, 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而向旁边歪倒,才堪堪躲过不由分说袭来的黑雾。   这个强度……可比之前他见过的每一次都猛多了啊。   祝昇来不及深想,朝没办法抵抗[暴君]的齐四闲大喊, “去找这只[野兽]的核心!或是去找其他人!”   “但——”齐四闲的话没能说完, [饕餮]从他身后升起,几乎是强硬地带着他避开为了攻击祝昇而殃及池鱼的黑雾, 令他狼狈地正面朝下摔倒在地。   祝昇解开双腕的拘缚环,两手一合,那来势汹汹的黑雾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隔了开来, 只能徒劳地冲撞看不见的壁垒,却无法近他与齐四闲分毫。   “[暴君]伤不到我,但能瞬息间杀死你,明白吗!”祝昇抓住齐四闲的手肘, 堪称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扯起来站好,“你的[饕餮]是我们中最有可能找到这个幻境[野兽]本体的, 解开幻境就交给你们了。我来拖住潜君之,不然他迟早会毁了这里,再把自己杀死。”   齐四闲只能被迫与祝昇强硬的眼神对视, 已然明白了现下的危急情况。   但是……但是,由他来找到失散的组员, 还要找到一只S级的[野兽]……   【“子弹飞到你眼前时,你只会想着自己‘也许可以’躲开吗?”】   齐四闲突然一个激灵,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理智失控促使他一点头, “好!”   祝昇不再多说, 只是看了[饕餮]的虚影一眼,“如果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全部吃掉好了。”   “啊?”不等齐四闲反应过来, 就被祝昇一掌推出去老远。   奇怪的是,祝昇这一掌仿佛与[饕餮]约好了似的,[饕餮]顺着施加在他身上还未消散的力道,再次顺畅地躲开冲破屏障的[暴君],头也不回地扯着齐四闲狂奔而去。   几秒后,齐四闲突然凭空消失,仿佛是传送去了其他地方。   祝昇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齐四闲离开后,他不再费力地去挡住[暴君],任由那些黑雾将自己包裹,却伤不到他分毫。   “靠想象传送?真是奇怪的[野兽]啊,为什么会给闯入者留下这样一个生门呢……”祝昇喃喃着,轻松地甩甩手,准备转身面对潜君之。   在那之前,一道银色的冷光却先一步闪过他的眼角,他急急侧身,却依然被悄无声息袭来的利刃划伤脸颊。   好在他躲得及时,还反射性后退了半步,划伤并不深,但破裂的毛细血管依然忠实地泵出血液,自他右脸颊顺流而下。   祝昇抬起手肘用小臂格挡住潜君之挥来的手臂,另一只手试图从潜君之手里抢过那柄小刀,却被对方灵活地向上一抛,用没被制住的另一只手接住了。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祝昇警惕地盯着那把熟悉的小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居然还真有用啊。”   [暴君]确实无法对他造成多大伤害,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可以做到在未动真格的[暴君]底下毫发无伤。   但如果是物理武器,那就没办法了。毕竟他还是肉/体凡胎的人类,他可以借着自己体内的[帝王]规避来自[野兽]的攻击,但这之外的,就众生平等了。   很难不去想象那把刀先前的使用场景啊……   祝昇的目光没有从刀上离开。对他而言,那目前是对他最有威胁的武器——只要它还在潜君之的手上。   不过话说回来……祝昇头疼地挥散挡在自己眼前的浓重的黑雾,险而又险地躲开藏在那黑雾后冷酷无情而至的“杀手”。   挡开[暴君]也并非毫无消耗,如果无休无止地拖下去,潜君之迟迟无法清醒的话,最后谁先倒下还真的难说。   只能寄希望于[饕餮]真的能派上用场了。   祝昇目光一凝,一把扣住潜君之的两只手手腕,让刀尖堪堪停在自己的眼睫之上。   他粗粗掠过潜君之不知为何满是鲜血的手臂,手指微动,压着腕上的某条神经,迫使潜君之指节发白的手指松开,小刀从中坠落。   “用这种小刀这么熟练,平时却很少见你练过啊。”他全然不顾此时的“潜君之”可能压根就不是真正的潜君之,自顾自地调笑道,“为什么呢?难道是以前常用?”   潜君之漆黑的眼球一动不动,恍若未闻,脚尖轻轻一踢,就将即将落地的小刀踢了上来,遵从着自己的肌肉记忆一般,试图张口咬住刀身。   祝昇“啧”了一声,不得不抬脚往潜君之膝下一踹。谁知此刻潜君之完全没有痛觉一般,一动不动,祝昇只得放开对方,趁潜君之咬住刀身的同时向后退去。   刀尖迅速在他的视网膜前留下一道弧光。   再次回到原点。   祝昇低头,快速瞄一眼自己周身依然蠢蠢欲动着要侵蚀他的[暴君],神色终于凝重了些。   ——   齐四闲落地时,好巧不巧直直落入火中。   [饕餮]急急裹上来,尽可能保护自己的宿主不被接二连三的危机要掉小命。   好在这连绵的大火似乎并不会对齐四闲造成伤害——事实上,他连一点热度都感觉不到。   这是哪儿?   齐四闲茫然地左右看看,试图回忆传送之前自己在想什么。   好像是……[不管怎么说只靠自己肯定做不到的,得找人来帮我。]   “呃啊……”齐四闲崩溃地挠乱自己的头发,“我只是这么想一想,现在已经没时间让我再慢慢找其他人了啊。”   可是,如果真的不找,万一他失败了怎么办呢?万一就算他找到了却没有一点办法阻止呢?   质疑的发问自他自己心底响起,迅速挤占了他脑内的焦虑。   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总要找到人才有个交代。   齐四闲一咬牙,循着[饕餮]感受到的气息大喊:“何组长!何所思!你在哪儿啊!”   除了火星偶尔爆开的声音,一片寂静。   无法,齐四闲只好潜心感受那飘忽的微弱气息,尝试迈开脚步自己寻找。   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墟,倒塌的低矮建筑和四处的焦黑让他分辨不清具体所在位置。燃起的大火来自于自燃的小车和被殃及的绿化带,热气扭曲的场景却无法真正动摇到齐四闲分毫。   这来自于幻境的真实无法影响到已经半跳脱出幻境的齐四闲,身体感受与亲眼所见的割裂感让他有些不适地搓搓手臂,企图消下去那上面的鸡皮疙瘩。   在真正的过去里,这场事故一定死伤无数,单是透过马路上横七竖八的车辆就能猜测到当时的惨状。但在幻境里,这个[野兽]似乎并不屑于像在他与祝昇那边那样,幻化出真实无比的路人,倒是和潜君之那边一样。   就像是……这[野兽]笃定潜君之与何所思,都不可能仅凭自己的力量逃脱出幻境的桎梏。   齐四闲循着那气息越往前走,心下就越沉。   路过的车辆并非真实世界中时间线的当下新款,他甚至看到了几部本应达到退休年限的版本车辆——这无一例外意味着,这个幻境所处的年份很早,何所思此时很可能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有多早?五年?还是十年?   齐四闲越走越不安,[饕餮]感知到的气息愈近了,他已能远远看见唯一一个人类的背影,那实在很难看不见,毕竟那周遭是一片空旷。   他忍不住又喊:“何所思!”   那背影一动不动。   心中的不安感几乎要吞吃了齐四闲,他加快步伐跑过去,一巴掌拍在那背影的肩上,后知后觉却意识到那高度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具身体没有对他的拍打做出任何反应,依然像雕塑一般从地底生长出来,牢牢镶嵌在原地。   这个时候齐四闲才发现,何所思居然是跪着的。   眼前的何所思身形较现在的小许多,身上还穿着校服,高中生的模样,脸上也没有戴眼镜,干干净净一片——如果忽略掉那些混乱的血液痕迹的话。   校服上也全是血。干涸凝固的黑棕色,还未完全干的湿润暗红。以及新鲜的,喷溅式的血液,还在他的前胸部位不断扩大,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上去。   仔细一看,这个何所思的动作也非常诡异。他双膝整个跪在地上,上半身微微佝偻,双臂撑开,虚空搂抱着什么东西,神情却呆滞又无神,只是低着头,注视着一个齐四闲看不到的焦点。   那不断喷溅沾染到何所思前襟的血液,也许就来源于那个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是人。   齐四闲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干立在原地几秒动弹不得,才复又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唤何所思的名字,“何所思?何组长?你……”他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将这个沉浸在幻境中的何所思叫醒。   这实在很难,鉴于他自己也至今都没能将目光从那看不见的,但正往外溢出大量血液的虚空上挪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看不见的人体……   齐四闲抖着手,豁出去地大力摇晃何所思的双肩,“何所思,醒醒!那都是幻境!是幻觉……”他又忍不住往何所思怀里看了一眼,受不了似的猛地闭眼转开头,“那是假的!”就算也许曾经是真的,“你还有……还有更重要,更要紧的事情……”   他说不下去了。   即便看不到这个属于何所思的幻境的全貌,即便不清楚何所思怀里那个人的身份,但哪怕只从这只[野兽]对待这个幻境的态度中也能窥见一二——这对于何所思来说,并非是幻境,而是终日缠绕着他的梦魇。因为相伴太久,以至于他从未觉得再次面对这个场景有哪里不对,甚至当时将齐四闲惊醒的不明波动,也没能唤醒何所思的理智。   该怎么办……根本不可能叫醒他的。   还是干脆就我自己去找那只[野兽]好了?   齐四闲手足无措地原地乱转,电光火石间,临走前祝昇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如果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全部吃掉好了。”】   他一下停住了,犹豫地往何所思那边看去。   祝昇那句话……真的是这个意思吗?用[饕餮]吃掉何所思?但真被吃掉了怎么办?那样何所思可就真的死了!   “不不不,肯定不是吃何所思……那还有什么能——”齐四闲神经质地抖着手,控制不住地啃咬自己的指关节。   猛地一下,他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他慢慢转过头,怀揣着涌到他嗓子眼的鼓胀的恶心感,他的目光飘飘悠悠地落下去。   落到何所思怀里那团虚空上。 第33章 双线 祝昇咬破舌尖,待口腔里盈满血腥……   齐四闲犹犹豫豫地时不时转头, 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何所思面无表情的侧脸,又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来回几次,何所思忍不了了, “专心做你的事, 看我干什么?”   齐四闲张张口,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 “……覃禧和覃栎,似乎是在一起,要去找他们吗?”   “不了。”何所思很快做下决定, “他们从小生活在一起,但性格差异又太大,幻境重合的话想要唤醒他们很麻烦。要是他们真的足够清醒,早该跟你一样自己恢复了。既然到现在都没动静, 恐怕情况会比我的还复杂。”   “直接找这只[野兽]的核心吧,你来带路。”   何所思下意识地想推推眼镜, 却摸了个空。校服衣襟上的血液在他从幻境中清醒的那一刻就消散了,平整洁白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四闲定了定神,选择还是先干正事, “[饕餮]感应到,它的本体似乎是在表层, 就是……”他皱起脸,纠结着该怎么形容更准确一些。   “从前记录过的可以释放幻境的[野兽],都会将本体核心藏在最深处, 也就是幻境叠加最为混乱的地带。但你的意思是说, 这只[野兽]恰好相反?”何所思迅速捕捉到重点。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齐四闲连忙点头,手舞足蹈地, “如果把这些幻境看成是一层层的话,我们越清醒,其实是在越靠近最外层,本体就在那里。”   “最外层……”何所思轻声重复,“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还不是最外层?”   齐四闲的表情一下又纠缠起来,“好像……是吧?最外层的幻境应该是无限接近于真实世界的,才会让人放弃清醒彻底沉沦……”   他又小心翼翼去看何所思的脸色,“我的幻境是来找有了份好工作的潜局,里面没有[野兽]这种东西。”   “……”何所思叹了口气,突然转头,把齐四闲的眼神抓了个正着,“我的幻境是,我的弟弟死在了车祸里。”   “啊……?”齐四闲懵了。   按理来说,这种幻境展现的都该是与真实世界极其相似,但扭转了幻境的主人的遗憾的世界,这样才能把幻境中的人强留在幻境中难以脱身。如果何所思的幻境是死了的弟弟,那对于何所思来说,那个“遗憾”不就是……   “不过,放心吧,他在真实世界里还活着。”何所思意味不明地一笑,“虽然我觉得,也许他自己更想死在那个时候吧。”   “他自己”。不是“我”。   齐四闲皱着眉思考这个细节,却被何所思一巴掌呼到后脑勺上,“聊天环节结束,抓紧时间。[饕餮]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吗?”   齐四闲差点一个没站稳要往前扑去,好歹稳住了重心才无奈开口,“这个距离不太行,只能感觉到在这一层。”   他眼珠子一转,“也许,可以往边界摸一摸,我感觉它也许会在接近边界的地方,这样好观察到所有人。”   何所思睨一眼齐四闲,“你感觉?是你的感觉还是[饕餮]的感觉?”   齐四闲干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我的直觉。”   何所思盯了他一会儿,还是点头了,“行。你能不能担起责任,就看这次了。走吧。”   ——   “咳!”   祝昇有些狼狈地单膝跪地,抬手撑起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刚刚刺入他体内的黑雾尽数驱逐出去。   体内的力量正躁动着,过于近距离地接触到几近全开状态下的[暴君],让他的理智也逐渐濒临坍塌。   再没有办法能阻止的话,要是我也暴走,就完蛋了啊……   祝昇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腕上颤抖着,似乎随时都要逃离的拘缚环,用另一只手握上去,强行制止住了拘缚环奇怪的颤动。   拘缚环也撑不了多久了……把他打晕可以拖时间吗?不,问题是他现在究竟还能不能被神经操控。   潜君之在不远处缓缓收回了一些[暴君]的黑雾,这个举措却让祝昇骤然瞪大眼睛。   糟了!   来不及再思考太多,祝昇两腿发力,不顾周身卷来的黑雾,直冲向潜君之。   潜君之低着头,没有看祝昇。   收回的黑雾再次被放出,但这一次,目标并不是祝昇,而是地面。   祝昇一咬牙,迫不得已手动解开了方才才加固过的拘缚环,大喝一声:“【停下!】”   潜君之的动作微妙地一顿,这零点几秒的功夫,已足够让祝昇袭近潜君之。   祝昇抬膝压上潜君之的腹部,将对方靠体重压制撂倒在地上。   他的瞳孔不太稳定地颤动着,脖颈上的拘缚环抖动着发出哀鸣。   “呼……你真想把这地方全毁了吗?”祝昇喘着气,控制着体内的[帝王]不要暴动已经几乎耗尽他的体力。   即便他制止得足够迅速了,两人倒下的脚边,也已经被刚刚潜君之放出的黑雾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底下地下管道的外壁。   扣住潜君之手腕的手掌下弥散出一片黑雾——那是属于祝昇的。   不仅是手掌,所有祝昇接触到潜君之身体的部位,膝盖,还有叠上的小腿。这些部位溢出的黑雾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潜君之几乎整个包裹。   潜君之面无表情,一片漆黑的眼眸毫无波动,只是四肢挣动着,周身[暴君]的黑雾微弱跳动,却始终被那层属于[帝王]的黑雾牢牢钳制,无法再放出分毫。   祝昇额前的冷汗坠落在潜君之唇边,他盯着那滴水珠顺着皮肤纹路散开,有些分神地眨眨眼。   四周先前爆开的[暴君]的黑雾随着主人被控制,重新回到了潜君之体内——这给祝昇控制住潜君之带来了更大的困难。   如果要估算此时潜君之的能力,大概也还没有到巅峰期才对。   他眼角的余光看着被腐蚀出来的大洞。   但随着时间推移,强度确实越来越高了。如果继续放任下去……   祝昇感觉已经能想象到若是他与潜君之一齐暴走,总部的那群研究人员的表情都会是什么千变万化的盛况了。   如果是从前,这倒与他无关。   但现在……   祝昇转回头,直视潜君之无神的双眼。   “冒犯了,潜局。”   祝昇咬破舌尖,待口腔里盈满血腥味后,垂头吻上潜君之的唇。   血液被渡入潜君之的口腔,祝昇把那躲藏着抗拒着的舌尖同样咬破,血液带着丝丝黑雾交汇融合,两人重叠的身体上方涌动起隐约成型的怪物形状,又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去。   好一会儿,直到祝昇手掌下紧绷的手腕彻底松懈下来,两个身影才分开少许。   祝昇微微抬起身,咽下口中残留的,也不知是自己还是潜君之的血液,不出意外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野兽]同样偃息旗鼓。   “……起码不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了。”祝昇有些脱力地翻到潜君之身旁,松了力气坐在地上,侧头看向紧闭双眼的潜君之。   “不过,这下可没法去帮忙了。”祝昇想了想,还是拉了潜君之的手攥在掌心里,防备着对方可能的再次暴动。自己则没什么形象地躺倒下来,头挨着头地,仰视面前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天空。   “希望你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靠点谱吧,不然死在这儿也太丢脸了。”祝昇低声喃喃自语,也闭上了双眼。   ——   在几分钟前猛地站起来,一手按着耳机,一手虚放在警报按键上的人紧盯着屏幕,总算松了口气,顾不上维护在下属面前的气场了,跌坐回椅子上,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耳机里的声音在吩咐他继续关注祁禾市的情况,不要放松警惕。   但此时他的耳边已全是蜂鸣声,紧绷的脑神经瞬间松懈的瞬间,他已经听不清耳机里的声音了。   屏幕上刚刚两个皆飙到峰值的波动悉数平静下来,只有[帝王]的波动依然有些不稳定似的,但也远低于警报值了。   好半天的功夫,他的听力才恢复正常,听到身边的下属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被吓坏了似的,“还好还好,吓死我了。要是他们真的同时暴走,我们真能处理吗……肯定不行的吧,那个强度波动都成那个鬼样子了……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他默默平息了一下呼吸,才冷冷开口:“害怕危险的话,你大可不必坐在这里。”   研究员欲言又止,把那句“你刚刚不也慌神了”识相地咽回去。   “对不起……我只是……”   他摇摇头,示意不用再解释了。   “拘缚环的强度还要提高,那东西目前显然是起不到作用的。”   研究员犹豫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反驳:“可、拘缚环的工艺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再提高强度的话……‘ta’撑不住的吧。”   “你的意思是,想要面对[暴君]彻底暴走的风险吗?”他看过去,并不意外在研究员的眼底注意到明显的不赞同之意。   “……”研究员哑口无言,让他在提高拘缚环强度的风险和面对失控[暴君]的风险里选一个,答案想都不用想。   “……我知道了,这几天我们再试试。但是,我其实……”研究员看向屏幕,咬咬牙,还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其实认为,强度再高的拘缚环,恐怕也起不了作用。这对于潜君之和祝昇来说,甚至对于[饕餮]来说,简直就是个装饰品。”   “……我的意思是,我们真的要为了效果如此微弱的事情,去冒这个风险吗?”   研究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疑惑地转头去看,见自己的上司正一手按着耳机,垂眼似乎正倾听着什么。   许久,他才听到对方低低的回应,“不用管这么多,去做就是了。总有一天会有效的。”   研究员死死忍下了翻白眼的欲望,忧心忡忡地看向屏幕。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上司的眼底同样沉着一滩无奈的死水,自唇边溢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第35章 结束 周遭的环境开始扭曲着分解,似乎……   摸到幻境边缘的齐四闲突然一抖, 背后[饕餮]的虚影凝实不少,换来何所思警惕地注视。   “齐四闲?说话。”何所思试探着齐四闲还是否清醒。   好在齐四闲似乎只是走神了一会儿,过了几秒便回道:“啊……我没事。”   他回头看着虚空, 神色有些茫然, “感觉,潜局和祝哥好像打完了。[饕餮]一直感受得到的威压在刚刚突然消失了。”   何所思皱起眉, 下意识地摸摸腰间,却只摸到校服裤子的松紧带,顿时沉默了一瞬。   “幻境里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幻境的状态, 也没有传呼机能确认他们的情况。”何所思无奈地叹一口气,“算了,没工夫担心他们了,我们尽快。”   齐四闲点点头, 在一个位置站定停下。   [饕餮]的虚影包裹住他的上半身,比起先前动不动就暴走的模样, 现在的[饕餮]显得稳定不少,同时又保留了比以前更高的强度,想来齐四闲这段时间私下里也没闲着。   这个幻境的边界仅以肉眼看上去, 并没有任何可以区分的地方。但在这极近距离下,哪怕是感知能力不如[饕餮]那样强的何所思, 也能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不得不说,若是这次来处理这只[野兽]的不是他们,恐怕它的本体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即便猜到了这只[野兽]实行的反逻辑, 但想要真正脱离那层层加强的幻境, 再以超高的感知力发现本体的所在位置,也并不是任何一个囚室都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也算是他们撞了大运了。   何所思站在一旁, 收敛起自身的所有气息,尽可能不影响到[饕餮]的感知。   不知道潜局和祝昇都做了什么,据齐四闲颠来覆去的描述,他俩的状态都并不算好。也许在所有人都陷入幻境的时候,甚至早于齐四闲清醒之前,他们二人就已经和这[野兽]的本体有过交手了。   居然能把那两个人逼成这样……   何所思眼底暗了暗,看向齐四闲。   不过,好在清醒的齐四闲的能力正好克制这种本体飘忽的[野兽],否则这样下去,还真不知道孰生孰死了。   齐四闲的眼白逐渐被黑雾覆盖,他缓慢地抬起手,已然化为怪物般模样的手掌抓向虚空,空气突然像是一层无色的幕布被晃动。   天旋地转。   何所思条件反射地低头干呕一下,脑子与感官被搅动的恶心感随着齐四闲的动作越来越强烈。他手忙脚乱地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尽力适应这仿佛被扔上了宇航员用来练习的机械上的颠倒感。   最后是近在咫尺的危机感强迫他睁开眼。   何所思侧身一躲,混乱的平衡感没来得及恢复,躲开时脚下一绊,就地滚了几圈,居然反而把失衡感给滚没了。   他迅速起身,刚想翻转出尾戒上的刀刃,却摸了个空。   这个身体在这个时期压根就没有戴尾戒!   何所思受不了地暗骂一声,呼唤似乎又开始与[饕餮]精神搏斗的齐四闲:“齐四闲!先控制住它!我的能力发动需要一点时间!”   齐四闲混乱地狂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打赢体内又想占据主体的[饕餮],忙不迭应道:“好、好,我马上来!”   “真该给你量身定做一个控制训练!”何所思无奈地骂道,灵光一闪,张口就往自己手臂上咬下去。   细小的血刃翻飞着追上逃窜的小小的黑影,但血液补充不足让大部分血刃在半途就重新化成了液体,失控地坠落在地。   何所思咬牙伸手,用手指硬生生揉搓着伤口,更多的血液四散出来,填补上先驱部队的颓势。   齐四闲总算重新夺取了控制权,但也并不很清醒地怒吼着咬过去。   那小身影却灵活至极,速度很快,何所思只能捕捉到它用来行动发力的多根触手。那触手的尾端荧荧亮着,比起主体显眼不少。   触手的尾端亮着,意味着那是能量输送通道?   “先割断它的触手!”他大喊,同时操控血刃封锁黑影奔逃的线路,齐四闲紧随其后,张着[饕餮]的大口一口咬断最近的两根也是最亮的触手。   黑影哀嚎一声,颜色更加黯淡几分,速度也减缓了。   何所思凝神,捕捉着最后几条触手的残影,靠血刃数量的优势将它们逼入血刃漩涡的中心,再一刀利落地尽数砍断。   黑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从半空中坠下来掉在地上。   周遭的环境开始扭曲着分解,似乎将要坍塌了。   何所思犹豫一瞬,还是指示齐四闲向前,“把它含在[饕餮]的嘴里,应该就没法再逃跑了。”   齐四闲依言凑过去,背后的饕餮一探头,本体就被裹进了浓重的黑雾里。   齐四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看一眼焉了吧唧的本体,又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找回了眼镜,正擦拭镜片的何所思,“就……就这样?结束了?”   何所思戴好眼镜,伸手推了一下,总算舒服地长叹一口气,“不然呢?幻境类的[野兽]就是这样的,本体非常脆弱,才需要布置幻境来获取能量。只要能够突破幻境,找到它的本体,后面的自然也就不困难了。”   齐四闲砸吧砸吧嘴,“听起来好轻松啊。”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失言。   这来来回回的,覃禧和覃栎可是现在可能才醒来,潜君之和祝昇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但想也估计是够呛。   “轻松?”果不其然,何所思嗤笑一声,“我猜,你清醒的那个波动,也许就是潜局和祝昇干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打破了上一层幻境,唤醒了你,他们自己却又陷入了这一层幻境。”   “只是,单凭这点,就足以看出这家伙的难对付了。”   何所思盯着[饕餮]嘴里光秃秃的本体,“我们能找到它,救下所有人,更多的只是好运罢了。如果不是你的幻境相对来说没那么容易让你沉迷,那么就算潜局和祝昇做的再多,也毫无意义。”   “……”齐四闲出发寻找何所思前的慌乱迟钝地又找上门来,这延迟的无措并没有因还算圆满的结果而消散分毫,反而引来了更深的后怕。   “那……我们现在去找谁?潜局和祝哥,还是覃禧覃栎?”   何所思刚想开口,一抬头,便见原本是幻境覆盖的天空上,一层淡黑色的蛛网蔓延过来。   “看来,不用找覃禧覃栎了。”他摸摸腰间,找到了传呼机,“直接去找潜局吧。”   ——   祝昇躺在地上,突然睁眼。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体内的家伙已经平静了许多。   抬头便是密密麻麻张开的蛛网,大概其他四个人正往这边赶了。   祝昇环视一周,也并不太意外地发现周遭的幻境几乎没有变化,幻境里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果然是最后一层吗……”祝昇摸摸空荡荡的手腕,戴了挺长一段时间的拘缚环后,那股束缚感骤然消失,还有些不适应起来。   他扶起还昏迷着的潜君之,满意地看到对方颈上的拘缚环随着幻境消失,也安安分分地回到岗位。   只是直接强制让[暴君]关机,大概给潜君之的精神带来不小的压力,竟现在还没清醒过来。   传呼机响起,与此同时,不远处隐隐约约也响起了另一端的呼叫声。   祝昇便没管腰侧的传呼机,搂着潜君之站好,等那边的人自己过来。   最先赶到的是覃禧覃栎,但他们看上去一头雾水的样子,大概并没有参与围剿本体的行动。   兄妹两人见潜君之耷拉着脑袋不省人事,神色一下就变了,警惕地在几步之外停下,盯着祝昇。   没等祝昇无奈地为自己解释几句,知情人也赶到了现场。   “潜局怎么了!”何所思惊讶地跑过来,也没顾得上跟覃禧覃栎打招呼,伸手要接潜君之。   祝昇微微退一步,避开何所思的手,“我是建议,这会儿他得跟我待在一起。否则,等他醒来,可不确定会是暴走状态还是理智状态。”   何所思狐疑地看着祝昇,后面的齐四闲探出头来,“祝哥,你们这是怎么了?[饕餮]居然感知不到你们的气息。”   [饕餮]随着他的动作也探出头来,祝昇一下便被那黑雾里的可疑身影吸引了注意力,“没什么,你们潜局暴走了,和他打了一架。为了祁禾市不被他夷为平地,我采取了一点措施。”   他伸出手,要靠近[饕餮]嘴里的本体,“放心,应该再过一会儿,怎么也得醒了,他的精神没这么脆弱。”   “这个给我。”   齐四闲还没操控[饕餮],[饕餮]便听了祝昇的话似的,乖乖张开口,本体一骨碌落在祝昇的掌心上。   齐四闲看了[饕餮]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饕餮]收回了体内。   祝昇抓着那团不规则形状的黑雾左看右看,“这么小一只?也难为它变出这么大的触手了。”   何所思迅速捕捉到关键词,“你知道它有触手?所以,你和潜局果然已经和它交过手了。”   祝昇摇摇头,“是也不是吧,那只是它的幻象而已。”   何所思还想问什么,祝昇却先摆摆手,“行了,具体情况之后会写在报告里的,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自己看就是了。”   祝昇话音未落,街道尽头有车开过来,看涂装,大概是总局后勤组的来接应了。   车停在几人身边,无视了驾驶座上频频担忧地看过来的后勤组成员,祝昇撑着潜君之苦恼了一会儿,干脆打横抱起潜君之,把人给塞进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对了,”祝昇突然回头,看向还愣神的几人,“写报告的时候,记得把自己经历的幻境细节都写进去。”   不等几人反应,他又补充道:“放心,不是给总部看的,是给你们潜局看的。有些信息,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模糊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自己便探身坐进车里,“愣着干什么,上车啊,还不累啊。”   何所思眼神复杂地透过并不透明的后车窗看了一眼祝昇的位置,回头招呼几人:“上车吧,先回局里。” 第35章 兑现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潜局。……   潜君之在路上就醒了, 好歹避免了要被和祝昇一起关进禁闭室的噩梦。   他微蹙着眉,不太明白自己的舌尖怎么隐约刺痛,口腔里还蔓延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   不过, 这小问题并没有真的困扰到他, 他很快便把这不对劲抛在脑后,迎上组员各色的眼神。   “都没事吧?”他神色如常, 不等组员开口关心他,就先查看起他们的情况。   齐四闲摇摇头,“没事呢。要说谁受伤最重消耗最大, 这一趟还得是你和祝哥。”   潜君之不明所以,被身旁的人拎起手臂,“潜局,你是真没意识到还是故意的?看看你的手。”   祝昇坐在他旁边, 此时正一手靠在车窗旁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扣住潜君之有些瘦削的小臂。   潜君之这才发现, 先前那个晚上自己伤出来也处理过的伤口,此时被更多的绷带缠绕,大概是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添了不止一道新伤。   不过也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正好, 有新伤做掩护,也不必再烦恼该如何遮掩那几道自己划出来的伤口了。   潜君之微微用力, 从祝昇手指下抢回自己的小臂,冷声道:“小伤而已。那只[野兽]呢?”   祝昇一低头,潜君之跟着看过去, 只见祝昇的腿上正趴着一只小东西, 雾气非常凝实,简直就像是真实存在的生命体一般。   潜君之看了这只[野兽]一眼,没说什么, 转而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前座的组员都识相地转回去了,老老实实看着前方,不再打扰最后排的两尊大佛。   祝昇自然地凑过去,看向潜君之的手机屏幕,“如何?总部气炸了?要把我们关进总部的禁闭室了?”   潜君之偏头看一眼这人的侧脸,不耐烦地一手推开后者,收回手机,“没有消息——你自己没有手机吗?”   祝昇无辜摊手,“我的手机上又没有总部的联系方式。”   “……”潜君之转过头,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手指磨蹭着手机壳边缘,神色晦暗不明,突然开口,朝着前面的驾驶员道:“把我和祝昇送回我的住处,你们照常回局里。”   何所思猛地转头,“……潜局?”   潜君之神色未变,“你们回去后写报告,写完后直接发给我就好,不要上传系统。撰写完成后就可以各自休息,期间总部问你们什么都先不要答话。”   “至于这个……”潜君之看向祝昇腿上的[野兽],“先由我来保管。总部如果向你们问起它的去向,照实说就好。”   齐四闲也惊恐地回过头,“意思是,你们要带回家里?可……”他忍不住想起潜君之在幻境中暴动的模样。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潜局。”祝昇撑着头低声笑了笑。   齐四闲这才想起还有祝昇这个人形牢笼在,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在潜君之丝毫未动摇的眼神中转回头去了。   潜君之与祝昇在潜君之的家门前下车,前者头都不回地往里走,被留在原地的祝昇只好浅浅安抚一番还在往这边看的组员,待车在视野外远去,才抬脚走入门内。   门内的潜君之并未走远,正靠在鞋柜旁,正好与进门的祝昇对视。   “你做了什么?”像是忍了很久,不等祝昇收拾好自己,潜君之就盯着祝昇问道。   祝昇的动作一顿,又一如往常地换好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把已经奄奄一息的[野兽]搁在身旁,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做了什么?”   潜君之沉默一瞬,快步走到祝昇对面坐下,“别装模作样的。我的零星记忆停留在暴走的前一瞬,你总归是做了什么才让我停下,又昏迷过去。”   “……这很重要吗?”祝昇好整以暇地与潜君之对视,丝毫不受对方的威压气场影响。   潜君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等他说什么,祝昇却又忽然笑开来,“我不会说的。虽然感觉说了看你反应会更有意思一点……但我改主意了,现在还不是个完美的时机。”   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手捧着[野兽]往自己的房间走,“我去看看局长,需要这只[野兽]的话喊我一声就好。”   潜君之同样站起来,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尝试拦住祝昇。   体内的[暴君]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自那天凌晨第一次碰到祝昇起,这是最平静的一次。   甚至似乎比遇到祝昇前的状态要更好一些。   这着实反常,尤其上一次他的暴动分明牵扯得祝昇也与他一同暴走,这一次却堪称平安无事地收场。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祝昇对于他们二人体内所关押的[野兽]特性与特殊的连接的了解,都要比他多多了。   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情,哪怕祝昇的立场几乎表明了与总部并不站在同一边。   但也不与他站在一边。   潜君之闭闭眼,走向盥洗室。   ——   祝昇终于一手抱着猫一手抱着[野兽]出来时,潜君之已经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祝昇见到人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坐在那儿,没有回房间的意思。   明明先前每一次回家,清理好自己后第一时间都是进房间来着。   祝昇笑笑,走到潜君之面前时,抬抬臂弯里的小猫示意,“想摸摸它吗?手感很好的。”   潜君之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只是静静地看了小猫几秒,就移开视线,单刀直入道:“关于[野兽]进化出智力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祝昇并不意外地耸耸肩,弯腰让小猫跑走,这才坐到潜君之对面去。   此时两人的座位刚好与先前调转了。   “我就知道,你想先回家,是想避开局里的监控吧。”   祝昇把[野兽]本体放在沙发间的桌子上,盯着那宛如实体的黑雾,“你应该也发现了,高危级的[野兽]形态越来越接近实体,也就是组成部分的黑雾浓度越来越高了。”   “进化表现之一。”潜君之同样看着那只[野兽],“进化的可能并不令人惊讶,这是每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都必然经历的一个阶段。”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是现在。以及,为什么会出现智力。”   祝昇沉默一会儿,问道:“在我说出我知道的内容前,我能先问问吗,你们对[野兽]的认知到什么地步了?”   他一抬头撞见潜君之几乎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警惕的眼神,颇有些无奈,“别这样看着我。你之前也有察觉到吧,我知道的也许并不比你们多,只是……角度不一样。”   “……在之前的研究中,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它们并非是生命体,理应不存在自主意识。所有捕杀的行为,比起本能,更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祝昇打断潜君之,“等等,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说法很离谱吗?这年头人工智能发展到极端都要思考是否存在产生自主意识的可能,[野兽]这种能附身,能策划战术,能操控人体的东西,却能那么轻易绝对地确认它们不存在自主意识?”   潜君之微妙地停顿一瞬,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说:“愿闻其详。”   祝昇顿一下,“你这是又在诈我吗?”他夸张地叹口气,“潜局,跟你聊天真累啊。”   “那倒不是,我说的都是真话。最起码,总部是这么告诉所有囚室的。”   潜君之换了个姿势,以便更好地盯住祝昇的表情细节,“你的反应这么大,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认为黑雾是生命体,并且存在自主意识,而这就是它们现在进化出智力的原因?”   祝昇长“嗯”了一声,开口却是否认了,“我倒不认为它们是生命体。”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我只能说,也许它们的存在,出现,以及现在的进化,都与人类息息相关。正因如此,才能够被人体关押利用。”   “联合研究所那边,在将它们植入人体前,肯定也少不了用其他动物做实验吧。”祝昇抱住跳到他怀里的小猫,低头揉小猫的耳尖,“最后,却只有人类能够成为所谓的[囚室]。结果很明显了。”   潜君之不置可否,追问道:“你就只知道这些?推理能推出来的东西,无法达成有效的交易条件。”   祝昇一愣,“意思是,要是我说不出什么真正独享的东西,你就要把我交给总部当小白鼠吗?”   潜君之不太适应地皱皱眉,这人语气里不知是故意还是下意识带上的亲昵意味,让他条件反射地想远离。   “不然呢?我看不出你的存在,对我有什么正面的作用。”   “……我好歹也是救了你的下属呢,潜局。不止一次。”祝昇露出点可怜的表情,“算上这次的话,我可是也救过你呢。甚至四舍五入一下,我还保护了整个祁禾市不止。”   潜君之不为所动,“我的下属真出什么问题,也是他们自己的实力不到家。”   祝昇轻哼一声,饶有趣味地去找潜君之避开的眼神,“你之前可不是这种对下属冷漠的样子。”   眼见着潜君之脸色更黑了,祝昇坐正了点,总算找回正题。   “关于出现智力……这是我从最开始,就已经预知到的事情。”   潜君之眸色深了深,“最开始?”   “最开始。在黑雾的本质被认知到之前,甚至……是在被各地研究所采取措施之前。”   祝昇的目光倏而飘远,又落回来,收进小猫的身上,又似乎是在透过小猫,看着自己体内的某个东西。   “我身体里的,那个被总部称为[帝王]的家伙,大概是第一个拥有一定智力与自主意识的[野兽]。” 第35章 起因 原来这个房间是那样冰冷——他本……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呢?   祝昇已经没什么清晰的印象了。   那个东西第一次发出声音的时候, 他还处在一个非常混乱的时期,因此只下意识以为是压力太大产生的短期幻听,也可能是自己终于受不了了, 开始不自觉自言自语。   总之, 他没有在意。   直到一切平静下来,那个声音依然清晰, 也不再满足于在夜深人静时出声,而是用无尽的咆哮与怒吼挤占他的思考空间。   好吧,哪怕是我幻影或是自言自语, 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发出毫无理智的野兽一样的咆哮声。   祝昇这样想着,在某个独自一人的时间里,试着在心里默念:你是什么东西?   声音消失了。   就像真正的幻象一旦被怀疑真身就会消散一样,那个声音在他尝试交流后消失了很久很久, 久到祝昇以为那真的是自己疲惫至极的幻觉。   直到某一天,他正给自己的远房亲戚下达指令, 那个声音突兀地冒了出来,让他差点失态。   [吃……]   “什么?”祝昇一愣。   电话那头慌张了一下,生怕祝昇怪罪自己, “我、我在听,您继续说。”   祝昇沉默半秒, 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继续原来的话题。   等到挂了电话,祝昇才开始处理仿佛从自己身体内部传出来的, 学语般的声音。   “你是什么?吃什么?”他沉声问道。   声音不答话, 机械一般重复着[吃……吃……]。   不是幻听啊。   祝昇想了想,还是关掉了手机上预约心理医生的界面。   从那次之后,那个声音时不时就会出来刷存在感, 能够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只是依然无法与祝昇进行问答,只是执着地,如同简单的条件反射一般,重复性地念叨几句话。   祝昇早知道了自己体内的东西是什么,只是那东西从未展现过什么威胁,他也懒得因它整天忧虑。   这会儿虽然不知为何能说话了,但也并没有引起祝昇太多的警惕。   那家伙似乎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功能,伤害不到普通的人类,也就只能,也只会在面对它的同类时有点反应。这与他所知道以及见过,甚至亲手镇压过的其他一样的黑雾形怪物完全不一样。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在那个凌晨。   从落宿在自家企业之一的酒店顶层后,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萦绕在他心头,甚至无心再处理公事,所有的理智都用在克制自己不要乱砸东西上。   这样不行。祝昇抓抓后脑勺,起身出门。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那时就已经被体内那个现在叫作[帝王]的家伙影响,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能够那么巧地与当时在视察祝福街分局的潜君之撞在一处。   这块地方没有路灯,是酒店侧面,正好在大门死角的一个角落,唯一的光源就是大堂落地窗内漫过来的暖光。   祝昇甚至没有看清潜君之的脸,只印象眼前的人比自己矮一些,体型更瘦,明明不是很冷的天气,却穿着长衣长裤,立领快要把整个下巴都遮住。   占有他——吃掉他——   谁的声音?   这个念头只在祝昇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不到,手脱离的大脑的控制,抬起来,往下劈。   面前的男人毫无防备地倒进他的怀里。   吃掉他!吃掉他!!   那声音越来越尖利,连带着轰隆的巨响,祝昇看不见自己的眼前已一片血丝,也没有意识到那巨响是来自他的心跳。   ——   “打住。”   潜君之突然出声,祝昇无辜地抬起眼看过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时差点要□□我,是因为受到了[帝王]的蛊惑?”潜君之面无表情,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祝昇摸摸鼻子,“准确来说,是差点吃掉你。”   潜君之的眼神一下变得很难以言喻,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出于涵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之后呢?再次追过来,也是因为[帝王]?”虽然这么说了,但潜君之眼里明摆着不信。   “那倒不是……也有一点原因吧。”   祝昇摊开手,注视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那是我第一次感觉不受控制,自然要了解一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而且,[帝王]也在叫嚣着去追上你。”   “……现在呢,它也在说话吗?”   祝昇抬起头,看了潜君之一会儿,突然笑了,“没有。它很早就不说话了。”   潜君之双眼一眯,“什么意思。”   “那天在总部,和你交手,差点毁了总部之后,它就再没动静。”   潜君之凝视祝昇的双眼,几乎要透过那双总是带着点不着调的笑意的眼睛,看穿祝昇的真面目。   “……暂且信你这一次。”   最后,潜君之偏过头,“所以,你也不知道[帝王]为什么会说话,也不清楚它何时进化到这个程度的?”   “这样模糊的描述,和你前面的所有表现,似乎都不太相符。”   潜君之没有看祝昇,却牢牢抓住了对方说辞里的漏洞,“你之前的种种行为,可不像是对[野兽]缺乏理解和关注的样子。”   祝昇眨眨眼,“这个嘛,就是下一个交易的事情了。当时我承诺的只是会告诉你,我比你们总部要多知道的那一点东西。”   又是文字游戏。   “你的语文应该挺不错的吧。”潜君之凉凉地评价。   “按潜局你的标准来看,也许是不错吧。”祝昇微笑。   潜君之难得地叹了口气,“所以呢,你的下一个交易又想要什么?”   祝昇有些意外,“哦?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跟我玩下去,要严刑逼供了呢。”   潜君之几乎是一板一眼地答道:“你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除非要违逆总部的决定,否则你和我都没有其他退路可走。”   祝昇诡异地沉默一会儿,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潜局,我很抗拒总部,或者说,我不想成为任何人奴役的对象,这个想必你很清楚了。”   他换了个姿势,上半身往前倾,专注地盯着潜君之的双眼,“那你呢,潜局。作为局长,你足够忠诚吗?”   潜君之一动不动,仿佛凝固的雕塑,即便是小猫冲过他的腿侧,也没有引来一点颤动。   他沉默着。   祝昇又笑起来,“或者,我换个问法吧。我在意很久了……”   “当时在酒店,你身上可没有拘缚环,一枚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起身,走到潜君之面前单膝跪下,好像是想更方便地逼问潜君之,又好像只是在故意挑衅,“那个时候我很确定,祝福街区域可没有什么值得你解下所有拘缚环的危机。更何况,我记得,拘缚环的解开在总部那边,甚至只是在分局的系统上,都能够监测到。”   “在我出现之前,你解开拘缚环的方式都是直接硬扯——”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变脸似的执起潜君之的手腕,“说起来,还好你不是疤痕体质,否则这么多次的折磨,你的手腕怕是已经不能看了。”   潜君之收回手,声音很轻,“假设你差点强//暴我是[帝王]作祟,那之后到现在的各种骚扰,难道也是吗?”   祝昇轻轻一歪头,跳过了这个问题,又诡异地接回了原来的话题,“所以,你其实有不惊动任何监视系统,并且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取下拘缚环。”   “为什么?有什么事是一定要避开拘缚环做的吗?”   祝昇状似疑惑地询问,“在我戴着拘缚环的期间,其实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拘缚环并不会影响日常行动才对。为什么呢,潜局?”   潜君之微微垂眸,看向祝昇的脖颈,那里还规规矩矩地套着拘缚环。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他想,体内是[帝王]这种能够直接控制其他[野兽]的存在,又为何会甘愿被自己抗拒的地方控制呢。   他开口,只说:“我不像你,能这么习惯每天戴着个狗链子到处跑。大夏天还要穿长袖立领也真的很热。”   祝昇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潜君之说了两个理由,可这两个都是假的,他却说得理直气壮又自然顺畅,好似他内心真的这样抱怨过。   但他没有戳穿这个双方都清楚的事实,只是调侃道:“你相信吗,你的下属一定都认为,你是那种在最热的天都能制造最冷的空气的人。成天冷着张脸,开口就是软刀子,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还会抱怨夏天太热啊。”   气氛因祝昇这装傻的调侃一下缓解了许多,潜君之用膝盖顶开眼前的祝昇,从缝隙里走出去,头也没低一下地避开脚边小猫的尾巴,“骚扰够了就睡吧,记得控制好这只[野兽],明天总部的人可能会来一趟。”   不知是不是祝昇的错觉,潜君之对他竖起的刺似乎又软了些,有点在幻境里时的那感觉了。   祝昇低头轻笑一声,捞过在地上团成一团的小猫,又随手拎起桌上的[野兽],第一次主动在潜君之回房间前,自己先离开了客厅。   潜君之站在原地目送祝昇离去。   很突然的,但也许也并不意外,他想起刚刚小猫蹭过他腿侧的触感。那是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接近那样脆弱的动物,而没有发生任何可能的意外。   不论祝昇当时做了什么……潜君之闭闭眼,又睁开,体会着身体由内而外久违的宁静。   这一次,大概确实要感谢他了。   潜君之走回房间,手掌碰在门板上的那一刻,头一次感觉到……   原来这个房间是那样冰冷——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第37章 他人之眼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呢?……   白晓林是祁禾市特殊野兽收押总局的老成员了, 六年前从总部被派来祁禾市数据组帮忙,同时也承接了定期向总部整理汇报祁禾市总局所监测的数据情况的工作。   这天她也早早来到办公室,同正准备交班的数据组夜班成员打了个招呼, 便在座位上坐下。   身旁的工位更早一点换班完成, 位置上坐的是与她搭档了四年的老朋友。   白晓林刚想说什么,抬头便见行动组的何所思从门外走进来, 下意识轻轻发出“咦”的一声。   她身旁的丘原闻声转头,看见她的眼神,也抬头看过去。   何所思正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很快就只剩下一点脑袋顶。   “怎么了?”丘原低头,轻声问道。   白晓林摇摇头,“没事,就是在想, 他可真敬业啊。”   见丘原露出疑惑的表情,白晓林看看时间, 还没到上班的点,数据图也一切正常,这才解释道:“昨天他们去的不是西城区吗?何所思之前住的地方不就是——”   “啊, 我想起来了。”丘原反应过来,“他和他弟弟遭遇的那次[野兽]袭击事件是不是就是……”   “嘘!”   两人一同安静了一会儿。   “听说遇到的是释放幻境的[野兽], ”好一会儿,白晓林才继续说,“总部原本给他放了一天假的, 怕他受到什么影响,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丘原沉思一会儿,“放假?说起来,潜局也是放假了吗?昨天没见他回来。”   “谁知道呢, 不过总部那边跟我说,今天他们要——”   白晓林的话只说来一半,因为讨论对象已经走进了办公室。   潜君之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不知是不是白晓林的错觉,她总觉得潜君之的眉眼似乎不那么锋利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她低头凑过去问丘原:“你有没有感觉潜局好像温和一点了?”   丘原没回话,但他难以置信的眼神已经说出了所有。   好吧。白晓林重新坐正,去看跟在潜君之身后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手上拎着的家伙。   “……我到现在都觉得,潜局把那只[野兽]带回家这件事做的真是太离谱了。”丘原在旁边喃喃道。   他想起什么,转头问白晓林,“对了,你刚刚说总部要干什么?”   白晓林正盯着祝昇手里那个东西发呆,丘原又叫了一次,她才回过神来,“啊,总部说今天会派人过来一趟。”   丘原一下严肃起来,“是来追潜局他们的责的吗?”   “我不清楚。”白晓林摇头,余光瞥见墙上的钟表,“到时间了。”   原本时不时还有些絮语声的办公室逐渐安静下来,等行动组的最后一个人走进压着点走进办公室时,已经一片鸦雀无声了。   白晓林这会儿本该专注于工作,只一晚上的功夫,各国便又出现了许多新的[野兽],她需要熟悉每一只,尤其是出现在G国本国土地上的[野兽],以备不时之需。   但她久久无法静下心来。因为行动组的遭遇,因为他们各异的行为,还有……   她看着屏幕,上面[野兽]的资料字数越来越少了,即便是以她的权限,无法查看的机密资料也越来越多。   这些显而易见的变化让她异常不安,祝昇手上那个简直犹如实体一般的黑雾,更是让她有些恍惚。   [野兽]是什么时候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如果在G国出现了这样的[野兽],意味着其他国家同样存在一样的问题,可目前,居然没有任何要紧急集会的迹象。   明明几年前,单是出现一只过于强大的S级[野兽]就足以召开紧急集会,探讨应对手段,以及可能代表的进化趋势了。   但为什么,这次,一而再再而三的,实力如此强大的行动组不断陷入苦战,面对的[野兽]一个比一个诡异,上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允许了潜君之私自把[野兽]带回家里……   总感觉,有什么她无力探查,也无力应对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她叹口气,决心还是先完成自己的工作。   如果真的出什么事的话……潜局会处理好的吧。   如果要说在祁禾市总局里,谁最了解他们的行动组的话,除了潜君之,那必然就是白晓林了。   她比潜君之晚来两年,行动组的成员更迭中,她只与最初的那一代没有见过,只听闻其中之一人品败坏,与潜君之闹了不小的矛盾,早早就辞退了。   但后来的成员,每个人的简历都在她的电脑里过过。   现在行动组的老成员,何所思,四年前加入总局,简历上虽然没有记录,但她在总部的朋友告诉她,何所思是从总部来的,刚培养完成就被投入了祁禾市这个在全国范围内[野兽]危险等级数一数二的地方。   何所思性格并不差,只是不熟时比较难相处,猜不透那镜片背后的情绪,相熟后偶尔还会开些玩笑,但更多的时候比较严肃。他似乎有一点洁癖,但绝大多数时候并不明显。   白晓林有时会想,这样有点洁癖的人体内关押的[野兽],却是发动时会把自己和周围搞得一团糟的类型,也不知他会不会对自己的能力洁癖。   也许不会吧?毕竟那也是何所思自己的血。   而那对双胞胎兄妹,她记得很清楚,是一年前来的。最初大家都不觉得他们像兄妹,毕竟性格差异太大了。   若要说什么能证明他们的兄妹关系的,大概也就是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像极了白晓林认识的一个家里有同龄兄妹的朋友。   不过吵归吵,覃禧覃栎的配合很默契。   他们体内的[野兽]有很大的缺陷,各自都只拥有一半的能力,若是分开行动或配合不好,很可能会要了两个人的命。   也许他们作为双生子的默契,就是支撑他们在总部的选拔中活下来的原因。   而后来相处久了,众人才总算找到一个确实能感受到他们是亲兄妹的特点——覃禧与覃栎简直是如出一辙的固执,像是互不相见的两端,唯一的共同点却是只会加重矛盾的固执。   虽然妹妹覃栎有时候有点奇怪,但白晓林挺喜欢他们的,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点。   唯一——不,应该说是唯二两个生面孔,大概就是几周前才加入的齐四闲,以及在齐四闲加入后一周,唯一一个她从没见过简历的祝昇。   齐四闲加入的时间很短,但白晓林对他了解却最多——太不设防了。   按照齐四闲这种劲头,如果他曾经去过总部,一定会被总部那群吸血鬼各种利用。好在他似乎是从省局那边来的,指名道姓要来找潜君之。正好那时[饕餮]的上一任囚室在任务中牺牲,便找了他来尝试,没想到契合度比上一任更高,于是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齐四闲不怕潜君之,准确来说是大部分时候不怎么怕。   这还蛮稀奇的。   事实上,潜君之并不是像他关押的[暴君]那样,是一个暴力流派的局长。相反,潜君之从不使用暴力,最多也就是口头嘲讽一下,却从未真正为难过任何人。   大家怕他,似乎都是因为潜君之自带的那种气质。一种……极力将所有人推离的,几乎要造成冻伤的气质。   但齐四闲并不怕这个,比起不怕,倒更像是已经习惯了。   具体原因白晓林不便,也不敢探查太多。   特殊野兽收押局的每一个人的简历上都有各自的能力测评,在成为正式成员后,局内所有在系统上有权限的人都可以随时查阅。   但唯独不会有每个人的身世背景。   看上去是为了隐私,但其实,白晓林清楚得很——总部的这个做法,实际上只是认为,在特殊野兽收押局里,与[野兽]常年面对面的人,不论是否是[囚室],都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做过要抛下过往与未来的一切,或是隐瞒家人朋友一辈子的觉悟。不问来路,也不问未来。   祝昇却是个例外。   毕竟就算能够瞒住他的来由,也瞒不住普通人世界里的新闻报纸。   虽然他极少出面,但鉴于他家的产业就在祁禾市内的祝福街辖区,很难不对他的姓氏起疑,从而顺藤摸瓜查到所有信息。   如果说齐四闲是资料最少,但了解反而最多的,那么祝昇就是可查资料最多,真正了解却最少的。   他是突然出现在潜君之身边的,资料也是在那之后才迟迟录入系统,语焉不详的描述很完美地与总部如今的态度打起配合,简直要人怀疑他就是那个如今一切变化的罪魁祸首。   行动组的其他成员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除了齐四闲,白晓林都或多或少地见过其他人对待祝昇的谨慎与警惕。   潜君之的态度却是猜不透的。白晓林曾担心过潜君之的状态,毕竟在祝昇出现后,潜君之那每日如一的神情出现了许多复杂的变化。   但是……潜君之周身那要冻伤人的气场,也同时削减了一些。   虽然丘原似乎并没有相同的感受。   白晓林想起刚刚丘原看她像是在看怪物的眼神,有些无奈又好笑。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呢?   对于关押着[暴君]的潜君之来说,究竟哪边才是最安全的那边呢?   白晓林被手机剧烈的震动一激,所有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她手忙脚乱地关闭闹钟,在丘原投过来的疑问的眼神中,她的声音与玻璃门外白色的身影出现一同响起。   “总部的人来了。” 第38章 暗流 当时在我们上飞机前,祝我们一路……   看起来总部的到访时间并没有同步给潜局。   何所思这样想着, 瞄了一眼紧闭的里间办公室的门,起身迎接。   打头的研究员他没有见过,但对方显然认识他。   “何所思。”研究员对他点点头, 叙旧一般熟稔地开口, “休息得还好吗?我记得总部批准了一天的休息时间,潜君之应该也通过了才对。”   “不需要。”何所思生硬地回道, “那场战斗对我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他转化话题,提起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的潜君之,“各位来时没有告知我们局长吗?”   研究员看一眼那扇门, 意味深长地说:“当然……是有的。潜局也许是太忙了,才会没时间出来迎接吧。”   “哦,”何所思低下眼,手掌在背后制止了有些躁动的齐四闲, “那我去帮您叫他。”   “还有祝昇,别忘了。”研究员补充道。   何所思已经转过身, 没有回应。   显然,潜君之虽然没有出来,但正通过监视观察一切。   何所思的手刚碰上门板, 还没有来得及敲,便在极近的距离下听到了门后的脚步声。   何所思的手指一顿, 退后几步,门打开了。   潜君之对他点点头,于是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挂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祝昇从潜君之身后探出身来, 见了来人“嚯”了一声,“这位……有点眼熟啊。当时在我们上飞机前,祝我们一路顺风的是你吗?”   研究员被这先发制人问得一怔, 下意识推推眼镜,“祝先生好记性。”   祝昇无声地笑笑,拎着那只被潜君之和他带回家放了一晚上的[野兽]出来,竟就直接这样凌空抛过去!   “喏,你们要的东西。”   那名打头的研究员身后的几名来辅助[野兽]运送的囚室一片哗然,有一名站在外围的甚至已经准备要跑了。   打头的研究员举手接住,脸色不太好,“祝先生,请更加慎重地对待高危级的[野兽]。总部没有追究你和潜君之的行为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   潜君之扬扬手,挡在祝昇面前。   祝昇一顿,刚张开的口合上了,似非似笑地瞟了一眼潜君之。   “毕竟从现在的相关资料那寥寥几句话,也很难真正体会到有些[野兽]究竟有多危险,不是吗?”   夹在两边中间的数据组都死死低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也装作大家都从未发现过这个问题。   研究员的脸僵了一下,“感谢您的提议,我们之后会改善的。”   他的目光从潜君之脸上游移到祝昇脸上,好像在看两个比[野兽]还可怖的怪物。   最后,他僵硬地半鞠一躬,“[野兽]回收完毕,我们就不打扰各位工作了。”   他挤过还在愣神的几名囚室,率先离开潜君之的视野。   祝昇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他的动作跟开发状态的瑕疵机器人没什么区别。”   潜君之盯着那边的背影,凉凉道:“还是有区别的,机器人会进步,他不会。”   两人声音都不大,刚好能被并未走远的研究员听见。他的背影却没有动摇,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潜君之看着总部的人走出大门,才收回视线,朝里边喊道:“行动组集合,进行强化训练。”   ——   几人从楼梯上去,收押局的二楼是专门给囚室准备的特制健身房,以及训练室。因为囚室在激素水平较高时,极易出现黑雾外溢的情况,囚室守则之一便是训练与常规运动都必须在指定地点进行。   先前潜君之与祝昇考察时,行动组的其他成员锻炼的地方就是这里的健身房。   今天要用到的训练室就在健身房的对面。   路上,齐四闲蹦到潜君之身后,好奇地问:“你们之前和那个研究员有矛盾吗?怎么这么针对他?”   潜君之没答话,倒是祝昇回头笑道:“不是针对他,是借他针对总部。他自己心里也门儿清呢,不然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哦……所以会有用吗?”齐四闲懵懵懂懂的。   这次是潜君之开口了,“谁知道呢。那个研究员……”他停顿一下,又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推开训练室的门,“进去吧,齐四闲和何所思先对打,覃禧覃栎跟我来一下。”   被点到的人走进室内,祝昇倚着墙边看潜君之,“我呢?潜局。”   潜君之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跟着我,忘了规矩了?”   祝昇无声笑笑,没反驳。   潜君之带着覃禧覃栎往健身房走去,关了门,回头审视了一会儿覃禧覃栎,“和好了吗?”   覃禧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覃栎偏开脸。   祝昇自觉走远了点,饶有兴致地摆弄那些特制的健身器材。   “我知道你们觉得无所谓,毕竟就算吵架也不影响你们使用[蛛网]时的配合。”潜君之沉声道,“但不要因为一些小事让你们的关系处在岌岌可危的位置,这很不值。”   覃禧垂着头不说话,覃栎却转过来,有些不服似的,“你知道我的想法和观念的,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潜君之突然笑了一下,这少见的表情给覃栎看懵了。   他偏头示意祝昇的方向,“你觉得你和他比,哪个更危险一点?”   覃栎看过去,又很快地转过来,极小声地说:“他。”   “既然你自认都没他危险,那就没有需要担心和提防的理由。”潜君之看向覃禧,“覃禧,你也是。”   被叫到的覃禧茫然抬头,“你自己也许意识不到,但你和覃栎是同类人。你的担心并没有错,但有时候,你得相信你妹妹一点。”   祝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也不知听到了多少,此时突然插话:“依我看,他俩就该去十三路区认识认识那边那对兄妹,交流一下病情。”   潜君之踢了祝昇脚后跟一下,“你就别添乱了。”   “行了,过去吧,一会儿你们顶何所思和齐四闲,你们对打。”   覃禧下意识点头,“好……啊?”   覃栎失声道:“我们对打?”   “嗯,有问题吗?”潜君之一脸淡然,毫无反驳空间。   “……没有。”覃禧覃栎对视一眼,悻悻走了出去。   潜君之刚想跟着过去,肩上就压上一个颇有分量的身体,“潜局,现在的你,和之前口口声声说只怪他们自己的实力不到家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让我看看,不会是被哪只[野兽]夺舍了吧?”这人绝对是在故意调笑。   潜君之动动肩膀,却没能把人甩下去,干脆就这样拖着对方往前走,在进训练室的时候,成功把一旁休息的何所思和齐四闲吓了一大跳。   潜君之进门就走到了另一边,以便更好观战。   这边的齐四闲凑到何所思耳边,“他俩关系原来这么好吗?”   何所思有点麻木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预感,这样的场面也许日后会发生很多很多次,这一点是哪怕现在的潜君之,也许也没有预料过的事情。   “嗯,确实关系挺好的。”   没想到何所思居然会肯定他的话,齐四闲用一种怀疑夹杂着惊恐的眼神上下打量何所思。   “起码,我是没见过谁能靠潜局这么近,还安然无恙的。”虽然也许是因为他们势均力敌,打起来的后果比较难承担。   齐四闲沉默了,越过已经炸开的层层蛛网,看着对面的潜君之和祝昇。   祝昇已经重新站好了,这会儿正和潜君之说话,潜君之时不时回几句,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祝昇一个人的嘴唇在动。   中间的场地内,覃栎剧烈地喘息着,停下蛛丝,头大地盯着对面站在稳固的防护网后的覃禧。   以往的训练都是他们组队打何所思和齐四闲,偶尔也会被潜君之用[暴君]提高蛛丝的抗腐蚀能力,从来没有真正对打过。   也是这次,她真正意识到,覃禧的蛛网究竟是多么坚硬又难以击破的东西。   明明包裹地并不全面,却总能精准地挡下她的每一击。一旦被拖延时间,[蛛网]形成了完全的防护,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一直都知道的,覃禧的性格也很固执,不然他们就不会总是吵架了。   但是……但是!原来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覃栎控制不住地将蛛丝带着难言的怒火与委屈全数倾泻过去,无一例外消散在那坚硬的防护壳外部。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即便是一分为二的[蛛网],在他们两人各自的手里,能够呈现如此不一的特性。   她曾受到暴走那一次的引发,想要学习覃禧的防护特性技巧的。毕竟攻击型的[蛛网],除了尖端不一样之外,和防护型的没什么不一样。   如果能够学会的话,最起码……最起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可以不用那么痛苦。   覃禧知道后很生气,甚至断言她不可能学会,也不该学。   覃栎当然不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   那样的硬度,我真的可以做到吗?覃禧平时,就是这样维持着这离谱的强度,撑开一次又一次防御网的吗?   她曾以为自己的蛛丝已经足够坚硬了,哪怕是与何所思的血刃对上,都很少被完全压制住。   可这在覃禧的防御网面前,就像……玻璃一样易碎。   覃栎愣愣地看着再次破裂的蛛丝,一时半会儿有点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能力太弱,还是覃禧对她有特防了。   “停。”潜君之适时走到他们中间,叫停了对打,“这样就可以了。”   覃禧的脸从蛛网后面露出来。   “刚刚我跟你们说的事情,回去再想一下吧。”潜君之只这样说道,转向何所思和齐四闲,“你们照常,互相评价后把训练日志上传到系统。”   强化训练所花的时间并不多,更重点的在于强化同伴之间的配合和了解,而并非消耗体力打得你死我活。   因此,当潜君之宣布结束训练时,时间才过了一小时不到。   下楼时,潜君之突然想起什么,回身吩咐道:“明天早上去我家集合,之前没有视察完的分局只剩下西边挨得紧密的那几个,到时候分头行动,尽早完成任务。”   几人已然习惯地应答了,除了齐四闲莫名有些兴奋,与潜君之共事更久的三人都非常平静。   这个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明早会在潜君之的家里遭遇什么样的“暴击”。 第39章 暴击 “哥,你的衣服怎么会在祝哥的房……   第二天几人在潜君之的住宅门前汇合时, 彼此互相大眼瞪小眼,没有人主动上前叫门。   何所思开着局里的车来的,看见车库里除了潜君之自己的车, 还有一辆局里的车, 大概是昨晚下班时为了方便出行开回来的。   见迟迟没人上前,何所思只好当那个出头鸟, 上去按了下门铃。   里面没什么动静,不知是隔音好还是真的没动静。   总之,按了门铃后又过了好几分钟, 才有人来开门。   何所思有点走神,视网膜内属于门的色块移动了,他便下意识开口:“潜——”   一抬头,却见到祝昇正一脸饶有趣味地看着门外这一群人。   何所思的话在喉间卡住了, 愣是拐了回来,“潜局人呢?”   祝昇轻笑一下, 微微让开一点,侧身让人都进来,“怎么问得跟我绑架了你们潜局似的。我可没那个本事。”   啊, 不对。祝昇的动作突然停住,微妙地回味了一下已经蛮早以前的一件事情。   倒还是有那个本事的, 而且差点做成了。   何所思莫名其妙地看一眼祝昇奇怪的表情,径直走进去。   他与覃禧覃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潜君之的家了,先前也有几次为了赶时间, 而从潜君之家里出发的经历, 因此对这里内部的装饰并不陌生。   齐四闲倒是很好奇,没有贸然上手去碰,但也转着脑袋观察室内的幻境。   “喵嗷~”   不算太标准的猫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橘白色的小猫崽毛茸茸地一团跑过来, 并不怕生,反而好奇地绕着每个人的裤脚左嗅右嗅。   覃栎对它比较感兴趣,尝试着蹲下来,用手指逗弄小猫。   祝昇正在走回房的路上,见了这场景随口提醒了一句,“小心点,把你的手指当玩具的话会咬你的。”   覃栎没有在意,对她来说,小猫还没长齐的牙齿造成的疼痛太过轻微了。   反倒是何所思看怪物一样看着祝昇的背影。   太诡异了。   何所思环绕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潜君之的身影,盥洗室的门是关着的,也许人就在里面。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诡异了。   主要是祝昇表现得也太像个正常人了,甚至还是那种很好心的正常人。   虽然过去祝昇的种种行为也并不算坏,但总给人一种藏着什么的不安感,好像他做那些事情,并不是因为觉得那样做是正确的,而是“有必要”那样做。   但现在的祝昇,就像是那种会毫无目的性地随手扶老人过马路的人。   这种日常感放在这样的人身上,反倒生出了扭曲的诡异感。   何所思有点等不下去了,刚想开口问潜君之在哪儿,就见盥洗室的门开了。   潜君之穿着白衬衫和休闲长裤走出来,发丝还是湿润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看向离盥洗室最近的何所思。   他有些疑惑,但表现得并不多,只问:“站在这儿干什么?”   何所思一时哑然,没想好要怎么答话,难道要说我怀疑祝昇把你迷晕了好搞事吗?那也太蠢了。   好在,祝昇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脚步声把潜君之的注意力引走了。   但何所思松的这口气很快又憋了回去。   祝昇的臂弯里挂着一件眼熟的外套,看长度并不是祝昇自己的,那就只可能是……   他把外套递给潜君之,后者自然抬手接过了,没有穿上,只是暂时披在肩上。   全程没有交流,甚至没什么眼神互动。   何所思总觉得,这会儿祝昇本该像往常那样说点什么逗一逗潜君之的,但祝昇只是一脸平静,送了衣服后又走过去抱起猫,倒是给抱走猫这个行为解释了一下。   “家里没人的时候局长得待在我房间里,不然怕在外面撞倒什么东西。”   覃栎有些恋恋不舍的模样,还蹲在地上,只是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覃禧。   覃禧在覃栎的眼神里坚持了一会儿,还是转开了目光。   不不,难道就没人注意到祝昇和潜君之之间有些异常熟稔的氛围吗?   还有那个“局长”?那是猫的名字吗?   何所思干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不知是自己太敏感还是自己太敏感。   好在还有齐四闲这个对潜君之的生活充满了好奇的人。   “哥,你的衣服怎么会在祝哥的房间里?”   谢谢你,齐四闲。   祝昇已经抱着猫走回房了,还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大概是猫在里面扑腾。   潜君之微妙地停顿了一秒,开口时没有任何异样:“今早跟他讨论了点东西。”   “啊?那你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洗澡啊?”   这次潜君之就没那么好的耐心回答了,只是淡淡地朝齐四闲看过去,“在很多时候,我都希望你能管住自己的嘴,不去关心那么多与你无关的事情,这样就不需要我再费力帮忙看管你的舌头了。你觉得呢?”   齐四闲闭嘴了。   祝昇正巧从房间里走出来,刚刚齐四闲和潜君之的声音都没有刻意压低,这人肯定是听了个全的,却故意什么都不说,装作一无所知地模样,“现在出发吗?”   潜君之转头,从桌子上拿出一个小箱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里面是几张临时身份挂牌。   他给每个人除了祝昇都发了一张,“今早才寄过来的,注意不要丢失,否则后果很严重。”   他的目光落在齐四闲身上,“何所思,你带着齐四闲开一辆车,去雨花区。之后时间应该还会有富余,再去一趟旁边的明珠区。”   “覃禧覃栎,你们去驳路镇,注意不要和那边的囚室起冲突。”   “我和祝昇会去西城区和龙湾区,如果有提早完成的,回到局里销毁临时身份牌后就可以自由训练了。”   几人点点头,只有齐四闲举着手里的身份牌左看右看。   潜君之看见了,提醒道:“临时身份牌具有等同于我的效力,有了它你们才能在各区域的分局里畅通无阻,也能解决一些麻烦事。所以就算遇到了意外,哪怕直接将其销毁,也不要丢失到其他人手里,明白了吗?”   齐四闲连忙往自己脖子上挂好身份牌,用力点点头。   “你们先出发吧。”潜君之朝何所思点点头,意思是看好齐四闲。   何所思不太明白潜君之为什么不一起出发,但也没多问,和其他人一起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了,从刚刚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祝昇开口:“怎么不一起?潜局还有什么事吗?”   潜君之转过身来,盯着祝昇若无其事面庞,“是我有事吗?”   “……”   祝昇沉默良久,才笑道:“真不愧是潜局,这都猜到了。”   他歪歪头,其实无需回忆刚刚潜君之所说的区域,只是他已经习惯于做一些假动作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刚刚说,龙湾区?是那个十年前G国第一次出现[野兽]的地方吗?”   祝昇无害地眨眨眼,“我听说,正是因为这个,才会把本应坐镇中心的最强战力之一的你,派到祁禾市来,做一个地级市不大不小的局长。”   潜君之同样歪头,看了祝昇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在那之后,你还有再入侵系统的数据库吗?”   祝昇迅速否定:“当然没有。”   这个人会这么安分就怪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祝昇就笑得有些别有意味,“当地公安数据库,可不算是你们的管辖范围吧。”   还真不是。   潜君之面无表情,做下定论:“你迟早得进去蹲着。”   祝昇耸耸肩,“在[野兽]这东西彻底消失之前,我都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的。放心吧,潜局。”   潜君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却还是停顿了一下,“龙湾区的情况,在这十年间已经改变了很多。如果你一定要调查些什么,也最好不要选在现在。”   “……”祝昇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缓声说:“我会注意的,感谢提醒。”   ——   “其实,我感觉我看到了点,哥应该不会希望我看到的东西。”   坐上副驾驶时,齐四闲突然这样说道。   潜君之和(s)(W)祝昇还在住所内没有出来,可能又临时聊了起来,何所思不愿多想。   他应得有些敷衍,点火开车,“看到了什么?”   “哥——我是说潜局,他的手臂之前不是受伤了,缠着绷带吗?之前还好好的,但刚刚我看到,绷带边缘好像有指印,抓的可能也不是很大力,比起大力留下的,倒更像是短期内才发生的,所以没来得及消退。”   何所思动作一僵,尽可能平稳地握好方向盘。   理智告诉他该阻止齐四闲说出剩下的话了,但好奇心促使他保持了沉默。   “还有啊,祝哥身上也有指印。”齐四闲歪着头,不是很明白,“他们是今天早上刚打了一架吗?不然潜局为什么要去洗澡?”   “……”何所思跟哑巴了一样,始终不接话也不评价。   齐四闲这会儿又话锋一转,大概是把刚刚的兴奋劲儿带过来了,还没缓好,“不过就算他们是打架,我也挺开心的。潜局以前好像从没有能跟一个人靠那么近过,我是说,嗯……生活的距离上。”   “但他们现在还养猫了啊,真可爱。那是田园猫吗?我听说田园猫很会抓老鼠哎。”   何所思刚想让齐四闲不要跟他讲潜君之的过去生活,他没兴趣也不敢听,话都到嘴边了,齐四闲的注意力却又迅速转移了,一下噎得何所思有点喘不上来气。   这下他是明白了,齐四闲这家伙压根不在意潜君之和祝昇之间的关系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纯粹三分钟热度的好奇,觉得潜君之看着还行就能马上将这些谜团抛之脑后了!   何所思只觉得心累,长长叹了口气。   不管齐四闲到底和潜君之是什么关系,失散多年的兄弟还是什么的,何所思心想,摊上这么个奇怪的“弟弟”,大概也算是潜君之人生中的第二大人劫了。   第一大果然还得是祝昇那家伙。   他开着车驶离潜君之家门外。后视镜里,潜君之和祝昇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祝昇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往上提了提潜君之肩上快要滑下来的外套。   这一幕,不论是正专注开车的何所思,还是打开了手机查找小猫照片的齐四闲,都没有看到。 第40章 钓鱼王者 “它……也许比你更清楚,你……   潜君之的双肩颤动一下, 轻皱着眉偏头看祝昇。   祝昇似乎丝毫没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自觉,满脸坦然地与潜君之对视。   几秒后,潜君之转开视线。   虽然感觉怪怪的, 但特意提出来反倒显得自己太过敏感……还是算了。   潜君之暗叹一口气, 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些憋屈。   要说这一切的起因,大概还是得把锅扣到那只猫的头上。   ……不, 真要说的话,还是祝昇的问题,只要他不存在, 猫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也就不会有机会……暴露出自己的软弱。   昨天晚上还是一切正常的,总部在那之后虽然意外地没有追究问题,但在后续提交任务报告时却目的明确地针对潜君之挖掘,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追问潜君之的幻境以及幻境中的细节。   潜君之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回复过去“不知道”三个字。   几回合下来, 旁观了一切的祝昇评价道:“这下不知道是你更烦一点还是总部火大一点了。”   潜君之面无表情,再次在总部消息发过来的同一瞬间回复过去, 速度快得像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损失,为什么会烦?”   祝昇哑然一会儿,低笑道:“你的性格也挺恶劣的, 潜局。难怪,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 就觉得你应该是同类才对。”   潜君之的动作停下了,微微抬眼,“同类?”他语气平和, 好像真的只是好奇祝昇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祝昇挑起了这个话头, 自己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   他总是这样,话只说一半,诱惑着人去追问或猜测, 要把所有注意力与思绪都耗在他身上才满意似的。   潜君之还不至于不理智地陷入这个低级陷阱,见祝昇又要故技重施,干脆收了手机,不再理会总部,也不给祝昇留话口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自己房间。   这会儿祝昇又像担心猎物就此跑掉再也不回来了一样,在他身后开口:“你就不好奇我了解你多少吗?”   潜君之没回头,只说:“总部有各个局长的资料。”   意思是是他早就知道祝昇已经把他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了,在很早很早之前,在他们第二次在那个空间[野兽]体内相遇之前。   潜君之等了一会儿,后面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他推开门,把寂静的客厅关在门外。   若只是有昨晚的一番交锋,第二天早上潜君之当然不至于陷入微妙的窘境里。   早上起来时,潜君之隐约听见自己的门板被挠出的刮擦声。   他走到门前,拉开一看,并不意外在门外发现了那只毛茸茸的东西。   室内依然是低温的,小猫只是往室内的地板上点了点爪子,便怎么都不肯过去了,原地躺下开始舔毛,柔软而微微隆起的肚子朝天,正好落进潜君之的眼里。   潜君之本来是要绕开它的,刚想抬脚,却莫名想起了昨晚那番对话,抬起的脚跟又落下去。   同类吗……   他垂着眼,这会儿这个空间只有他和眼下的猫在。祝昇似乎只是把猫放出来了,人还在房间里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潜君之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小猫给自己舔完了毛,见这个家的另一个常驻动物站在这儿跟猫爬架似的,好奇地绕着他的脚边嗅闻,时不时还用爪子钩一下。   潜君之的指尖微动,隐秘又渺小的希望从早已枯萎的心泉中升起。   要试试吗?一切……会有改变吗?   鬼使神差地,他膝盖微弯。   就在这时,祝昇的房间门打开了。   潜君之一顿,若无其事地绕过小猫走出去。   祝昇刚开门就看到这一幕,有些茫然地在潜君之的背影和小猫身上打转。   刚刚……是他看错了吗?还是潜君之似乎本来要蹲下身的?   祝昇走过去抱起小猫,若有所思。   门铃响了,潜君之走过去,从门外的研究员手里接过一个小箱子,又走回来,却没有看到祝昇的身影。   像是回应他的疑惑,祝昇的声音在房间里朦胧地响起:“潜局,能帮我把剪刀拿过来吗?”   潜君之把箱子放在桌上,脚下没有要动的迹象。   听起来并不像是真的需要剪刀的样子。   祝昇那边沉默一会儿,有些无奈似的,“潜局,我总不能用手撕开胶带吧,我身上可没带刀啊。”   依然是谎言。   潜君之敛下眉目,但还是往那边走去。   这地方到底是自己的住处,总没有在自己的住处还要怕这怕那,落于下风的道理。   他走到门口,很有预见性地站在门外挺远的地方,把自己那还未弹出刀刃的小刀直接往里抛去。   但即便是这样的预见性也没能挡住祝昇这诡异的脑回路——祝昇人根本不在房间里。   他隐在房间旁边另一间空房间内部,趁着潜君之将剪刀脱手的间隙,从旁一把捉住潜君之的肩膀,往自己房间里推,顺势还带上了门。   潜君之只在最开始惊讶了一瞬,现在倒是显得更加平静了,略带挑衅的看向祝昇,“怎么,终于要落实对你人品的猜测了?”   祝昇神秘地笑笑,没答话,在自己的被子下面摸索一阵,抱出那只小猫。   潜君之眼皮一跳,感觉不妙。   祝昇把小猫抱到潜君之眼前,隔了一小段距离,温声问道:“想摸摸看吗?”   潜君之一皱眉,转身就要开门,“无聊。”   “哎。”祝昇把猫往床上一放,伸手握住潜君之小臂,“潜局,难道你不想试试吗?机会难得啊。”   潜君之冷淡地回头,一瞬间,室内温度似乎都降低了些,“试什么?”   祝昇眼底是天花板顶灯投射下来的反光,显得他的双眼格外明亮,“试……你是否真的走出来了。”   小臂的肌肉紧绷起来,让祝昇不由得加重了点力道,以防被人挣脱开。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潜局。”祝昇又开始加码,“你现在很平静,不是吗?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再说……”   他轻松地笑起来,“局长是我带回来的猫,我自然不会让它受到一点可能的伤害。更何况,我不觉得你真的会做出什么来。”   潜君之回看着祝昇,面无表情的神色下,那点挣扎出的小苗动摇着,过往的种种在他脑海里一瞬掠过,情绪的波涛在祝昇平静的眼神中安分下来。   我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或是还不清醒。   蹲下身靠近床头的小猫的时候,潜君之好像分裂成两个自己,伸出手的是那个童年时还未意识到问题的自己,在内心深处无情评价的是现在的自己。   理智已经失去了控制权。   他眼睁睁看着童年的那个自己缓慢地把手掌伸到小猫的下巴下方,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小猫暖烘烘的体温。   小猫低头嗅了嗅,鼻尖蹭在指腹上有点痒。   内心非常平静,似乎……也许,真的有机会,也说不定。   现在的代表理智的自己偃息旗鼓,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手掌微微上抬,马上就要碰到小猫的毛发了。   突然,小猫伸出舌头,在潜君之的指尖舔了一下,温热湿润,这陌生的触感令潜君之一下从指尖麻到头皮。   “!”潜君之被闪电劈到了似的迅速抽手,退后时撞到了在他身后的祝昇,冲力之大竟让祝昇一时没站稳,被撞得接连退后几步,后背撞上墙,手肘磕在办公桌的桌沿上。   潜君之站立不稳,慌乱之下抬手想撑着办公桌借力,谁料正好碰上已经被先前的动静撞得摇摇晃晃的杯子,里面的咖啡骤然倾倒下来,泼洒在潜君之的腿上,连带着腰腹部的布料都被沾湿了一点。   “嘶——”祝昇也没料到小猫怎么就舔了一下,而潜君之的反应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站稳后把潜君之扶好,后者大概是被咖啡给浇清醒了点,眼睛微微瞪大,盯着自己的裤子愣神,显得他好像才是那只被吓得炸了毛的猫。   祝昇自然是没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只是带了点调侃放松意味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以前真做过什么追悔莫及的事呢,现在来看……潜局,你不会压根就没真正接触过小猫小狗吧。”   潜君之似乎从先前被鬼迷心窍的状态里清醒了,此时抬眼一瞪祝昇,迅速预防性脱下还未被沾湿的外套,就往外面走去,大概是要去洗澡了。   祝昇留在原地清理桌子,顺便用脚侧轻轻把要凑过来闻咖啡液的小猫推开,等一切收拾好了,才出门去找已经钻在盥洗室里的潜君之。   小猫跟着他的后脚跟跑出来,绕着盥洗室的门嗅闻,似乎是闻见了里面那个人是刚刚被自己舔过的家伙。   祝昇靠在门上,还非常淡定地和里面的人讲话——或者说自言自语更恰当一点,“潜局,这可是个意外啊,你不会怪局长吧?”   里面的没有回应。   祝昇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之前,我以为你曾失手伤害,或是甚至……”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一瞬,“现在来看,你倒更像是因为恐惧而从来不敢靠近,对吗?”   他低下头,看着试图抓挠门缝的小猫,低声一笑,“你还挺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的,但从小就不敢碰,害怕伤到他们,忍得也很辛苦吧?”   他坚实地往潜君之的个人领地迈了一大步,几乎能幻听到潜君之内心哔哔作响的警报,但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祝昇又意犹未尽地回忆了一下刚刚潜君之被小猫舌头吓到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量是里面的人完全可以听清的大小,“总感觉,你比东日区那个局长更加适合那只[野兽]呢,是叫[团刺]吗?”   祝昇靠着的门“咚”的一下巨响,把小猫吓了一下,呆立了几秒,又更加努力地继续刨门缝。   大概是潜君之在里面忍无可忍,伸手捶了一下门。   祝昇想象着这个场景,再次笑出了声。   不等里面再有什么反应,他又放轻了点声音,却更加贴近门缝,“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可能没有吧,毕竟你连多看局长一眼都不敢。”   “局长从来没有怕过你,哪怕你每次浑身都叫嚣着你的抗拒,哪怕你从来没碰过它……但它还是很喜欢你。”   好在盥洗室的门并不是木门,不然祝昇真要怀疑小猫要把门缝的边沿刨出毛边了。   “它……也许比你更清楚,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里面没有动静。   祝昇确信对方听到了,刚想继续说什么,门铃却响了起来。   祝昇偏头往门口看一眼,小猫被门铃声吸引,终于放弃了盥洗室的门,慢步走向门口的方向。   “去开门,他们过来了。”   里面终于有声音传过来,透过水雾的尾音有些模糊,意外地倒是很柔和,全然不见刚刚捶门的气势。   祝昇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半,不再纠缠,简单应了一声,就要往门口走去。   刚抬脚,他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潜君之,“他们中有怕猫的吗?”   “……没有。”   祝昇又笑了,“难怪那么放心让他们过来,原来是早就做好功课了啊。”   门又是一声响。   祝昇忍住了大笑的冲动,终于走去开门。 第41章 束缚与羁绊 你也是吗?   “潜局, 到了。”   潜君之一怔,从回忆里醒过神来,暗骂自己怎么走神成这样。   祝昇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是不可能的。   潜君之没有朝驾驶位看, 但开门时, 在车窗的反光上清晰地看见了祝昇似非似笑的脸。   这里是西城区,前天抓获的那只S级[野兽]就是在西城区出现的。   西城区的分局距离当时的事发点不算太远, 此时还能看到后勤组的成员忙里忙外地进行收尾工作。   那只使用幻境的[野兽]技巧诡异,不知是怎么做的,把最后一层幻境与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连接到了一起。   而很不凑巧, 潜君之与祝昇对打的那一块区域就是被连接的其中之一。   潜君之的目光浅浅掠过路过的后勤组成员,便径直进了分局。   到了里面,却被告知分局局长出门了,不知是去了哪里。   祝昇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始拱火:“哦?擅离职守啊。”   说话的行动组成员张张口, 看起来很想反驳祝昇,但看着祝昇娴熟地跟在潜君之身后的姿态, 又悻悻闭了嘴。   潜君之没理祝昇,追问道:“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吗?”   那名行动组成员眨眨眼,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局长怎么行动……一般不会跟我们说。”   潜君之低头看了对方一会儿, “是吗?”   “……嗯。”   潜君之的背后响起一些压低的气音,是祝昇在后面低笑, 还算克制地没有笑出声来,因此行动组的成员并没有注意到。   大致猜到了实情,潜君之没再为难对方, 带着祝昇往外走去。   等出了门, 祝昇才不紧不慢地追上来,“怎么说,要去找他吗?”   潜君之:“去哪儿找?”   祝昇故意疑问了一声, “嗯?潜局难道不知道他在哪儿吗?明明放过了他的下属来着。”   “……”   潜君之走到车前,却没有马上上车,只是站在车门旁,望着远方,思忖着什么。   良久,他拉开门,坐进去,对着早已坐在驾驶位的祝昇道:“第九大道,会走吗?”   祝昇想了想,以惊人的直觉说出了潜君之的目的地:“第九大道那块城中村区域吗?”   潜君之多看了祝昇一眼,“嗯。你——”   “这次真是我猜的。”祝昇提前举手作投降状,“下属对自己的上级的责任感这么维护,实属不易,想必是个挺好的人。这样的人会擅离职守,无非也就是那几个原因。”   他笃定地笑笑,“家人。”   “距离这里最近的住宅区就是第九大道的城中村,如果他有家人,肯定会安置在那里,方便随时照顾。我猜的对吗?”   潜君之沉默一瞬,看着祝昇发动车子,才说:“你的猜测全部建立在他确实是因为家人才离开岗位上。是什么让你这么笃定?”   祝昇在心里啧了一声,暗道不好。   原本只是想解释自己可没心思去总部系统翻其他人的个人资料,没料到潜君之太过敏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一半。   “……这需要什么原因吗?绝大部分人最在乎的无非就是家人吧。”   “你也是吗?”   祝昇眸光一闪,自然地应答道:“也许吧。我的家人,潜局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潜君之微微侧脸看向窗外,轻声嗯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祝昇却想起当时看到的潜君之的个人资料,也不知道这人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问自己这句话的。   真是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言多必失,祝昇也不再开口调笑,安分地把车开往第九大道。   第九大道的城中村建设得要稍微好一点,近期也正在计划重建工程,政府来的评估人员还站在某条巷子口,拿着手机拍摄道路结构。   跟着潜君之的指示,祝昇在一处稍微宽敞点的地方把车停下,看着潜君之开门,走向路边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那男人一开始只是无神地呆立在那儿,听到动静转过脸来,看到潜君之的一瞬,祝昇清晰地看见那人疲倦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与慌乱。   西城区分局的局长把烟在手里直接掐灭,囫囵塞进口袋里,垂着头跟着潜君之坐进车的后座。   那名男人微微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祝昇的脸,便轻微点点头,“祝先生,初次见面,我是陈华钧,西城区分局的局长。”   “祝昇。”祝昇同样点头致意,“看起来,你似乎很早就认识我了。”   陈华钧的手在放了烟头的口袋外揉搓了一下布料,有些焦虑似的,“……在我成为局长前,家里有参与过祝氏名下一家小产业公司的投资。”   自我介绍完了,他很快看向潜君之,“我知道这无法用道歉来弥补,但……抱歉,今天我——”   潜君之打断他的话:“你母亲怎么样了?”   陈华钧又揉搓一下口袋外的布料,发现自己的动作,又把手掌移到膝盖上去,“……今早摔了一跤,情况……”他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西城区最近的工作情况怎么样?”潜君之突兀地问起正事,几乎没有给陈华钧继续犹豫的时间。   “啊、西城区……”陈华钧被这措不及防的换话题怔楞一下,好几秒才想起来回答,“除了前天的[蓝环],[野兽]出现频率和等级分布没有异常。昨天的任务现场维修也已经接近收尾了,很快道路就能正常通行。”   “蓝环?蓝环章鱼那个蓝环吗?”祝昇好奇问道。   “是的。”谈起分局工作的事情,陈华钧像是一瞬间换了个人,背也不驼了语气也不弱了,“根据总部分析,这只[野兽]制造的幻境几乎是无解的,好在它碰上了你们,否则在外援到达之前,整个西城区恐怕都要被吞噬了。”   潜君之点点头,继续问道:“各组人员情况如何?”   “都正常,后勤组的成员近期会忙一点,大家的波动值都处于正常范围。”   “嗯。”潜君之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像先前突然提起正事那样,回旋镖一般再次谈到陈华钧这次离开岗位的事情,“关于你的擅离职守,按程序是要革职的。”   陈华钧一下没声了,刚刚还算平静的车内氛围骤然紧绷起来。   “你我都很清楚局长在工作时间离开岗位的严重性,即便此时没有出现[野兽],监控局内囚室的情况也是局长的工作之一。”   陈华钧深深地垂下头,膝盖的布料皱紧了。   潜君之偏头看向窗外,微微仰着脸,看向旁边居民楼的楼上,“……你辞职吧。”   陈华钧猛地抬头,“潜局——”   祝昇也有些诧异,他本以为以潜君之的性格和作风,应该是会象征性惩罚以示警告,背地里又自己出手帮人解决两边冲突的问题才对。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不论是任务或工作期间,你的母亲出了情况而你无法赶到,还是照顾你母亲时,分局出现意外情况而你不在场……这两种,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你都承担不起后果。”   陈华钧怔怔地,全身跟静止了一样。   他无法反驳,因为潜君之是正确的。   无法选择,总有一天会因为侥幸而后悔终生。   潜君之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车边奔跑而过的孩童身上。   那个孩子的身后,孩子的父母皆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和擀面杖,看着像是居民楼底下自家经营着小餐馆,正追着孩子,大喊着什么,面上满是焦急的怒容。   “有些人无法两边兼顾,是他们没得选择。”最后,潜君之只是这样说,“但你还有得选。如果你真的想负好责任,就辞职吧。”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交由陈华钧自己思考了。   陈华钧的呼吸粗重起来,久久都没能说话。   祝昇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能问问吗,囚室主动脱离收押局管理,会有什么后果?”   “剥离[野兽],进入一个月的观察期,观察期考核通过,还会有为期一年的随访期。”开口回答他的居然是陈华钧,“这期间都可以正常生活,只是观察期内会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随访期要求随时配合检查。”   “听起来后果并不严重,为什么你下不了决心呢?”祝昇不太理解。   “我……”陈华钧下意识地从怀里摸烟,又后知后觉地停住动作。   靠他那边的后车窗却悄无声息地开了。   陈华钧与回头的祝昇皆是一愣,陈华钧怀着些许感激看潜君之一眼,终于忍不住抽出烟来点上了。   “西城区分局的上一任局长,在位期间是为了救我和我的母亲而死的。”   祝昇眸色一沉。   “我不想……让他的死毫无意义。”他一只手抓上自己的胸口,“这里面的[野兽],就是从他体内回收的,那时我也在场,目睹了一切。”   “我、我也是平生第一次需要管理一个城区,还是[野兽]这种特殊的东西,可能管理得也不是很好吧……但是,在我接任后,城区内没有一个普通居民是因[野兽]而死亡的,我想,也算是尽到我的责任了。”   “但是,正因为是我接任的这个位置,我知道一个分局局长需要多长时间来培养和适应。最近,高危级[野兽]的异样越来越多,这个时候离开的话,我担心……”   祝昇有些无奈,“你考虑的可真多啊,陈局长。”   陈华钧怔怔地,“这只是——”   潜君之终于开口:“如果是上一任局长的恩情,早在你和你的母亲安全地活下来的那一刻就报完了,你没欠谁的任何东西。反倒若是为了分局的事情影响了你母亲的安危,那才叫本末倒置。”   陈华钧还想反驳什么,但潜君之没有给他这个气口。   “总部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在你接任的时候,一切培养机制还没有真正实现循环,所以容易出现空档,需要其他城区的分局局长兼任。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我说,你还有得选。”   隐秘的“咔哒”一声响,是后车门的车锁被打开了。   “今天先这样吧,尽早回局里。今天过后,好好考虑一下。”   陈华钧沉默一阵,最后点头下车,“我明白了。谢谢您,潜局,还有祝先生。”   祝昇看着陈华钧从一扇小门里挤进去,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内,转眼就被潜君之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去龙湾区,抓紧时间。”   祝昇回过头来,“我还以为……”   “你以为?以为我会替他瞒过去,帮他擦屁股吗?”   祝昇被噎了一下,反却笑起来,“很像你的风格,不是吗?”   “你对我似乎有很严重的认知误差。”潜君之面色冷冷,“模棱两可的事情,从来不值得推崇。”   祝昇暗自揣摩了一下,点头赞同,“有道理。受教了,潜局。”   “滴滴!滴滴!”   突然,潜君之的传呼机响起来。   传呼机通常是任务中才需要用到的工具,如非特殊情况,不会在任务外响起。   潜君之迅速接通,“出什么事了?”   传呼机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这里——等、你是谁?”   潜君之眉头一皱,“说事!”   那边大概是被这严厉如训斥一般的语气吓到,顾不上确认这头的人究竟是谁了,连珠炮似的说起来:“这里的监测仪显示好像有囚室失控了,当街放出了[野兽]!我我我没处理过这种情况啊!怎么办啊!”   嚯,新人,甚至像是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培训的普通人一样的新人。   “你在哪里?”潜君之追问。   “龙湾区!” 第42章 地方势力 这样的妥协……挺没意思。……   龙湾区紧邻西城区, 即便如此,想要最快速度赶到现场也需要一点时间。潜君之让传呼机对面的人通知当地的分局,对面却说分局的局长不愿意派人过来。   关闭传呼机的时候潜君之脸色不太好看, 气压也低极了。   祝昇自然不会被潜君之的低气压吓到, 反而更为好奇,“囚室失控不是局长的责任吗?怎么会置之不理?”   他观察潜君之的神色, 又补充道:“莫非,这就是你不让我现在调查的原因?”   潜君之首先纠正道:“只是一个建议罢了。”   他沉默一会儿,像在思考是否应该把实情说出口。   “十年前龙湾区的事故, 间接导致了本地势力的崛起。龙湾区本身在最初划立城区时就并不符合条件,究竟是如何成为现在的独立城区的,已经不得而知,但在那之后, 龙湾区的建设规划就一直很混乱。”   “后来,在决定成立分局时, 少数拥有局长资质的囚室,也都来自于那边的地方势力,无奈之下, 总部基本等同于交出了龙湾区[野兽]事件的处理主动权,因此导致龙湾区涉及[野兽]与囚室的部分, 都不受总部管辖。”   “而现在的分局局长,对囚室采取放任态度。只要没有造成普通人类的伤亡,就不会进行任何干涉。”   潜君之的眼底仿佛结了冰, “龙湾区分局, 也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没有设置禁闭室的分局。”   他微微偏头,看着祝昇开车时目视前方的侧脸,“这个情况, 你应该挺乐见其成吧。”   祝昇表现得很意外,挑了挑眉,“潜局,你对我似乎有很严重的认知误差。”他把那句话还了回去。   “适当的控制当然有其道理……”   虽然祝昇并没有偏头,但潜君之总觉得对方的余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过,过度而彻底的控制,那不叫控制,叫压抑。”   被注视的危机感倏然散去,祝昇的语气也轻松起来,“总得来说,我也并不认同龙湾区分局的做法。囚室虽然是人类,但[野兽]还是得拴上链子的。”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凝,注意到什么,尾音沉下来,“潜局。”   潜君之转头一看,见道路的正前方拥堵起来,两边人行道的行人有的远远围观,还拿着手机拍摄,有的四散而逃。   潜君之的直觉大事不妙,推开车门便往前跑。祝昇见状,也熄了火跟上去。   果然,前面造成拥堵的是一个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人,脊背弯曲着,摇摇晃晃,看上去比醉酒的还要不清醒些。   周围一圈稀稀拉拉围了几个手拿着各式各样工具的人,似乎是想制服对方。   但每一个人手执武器往下打的动作都被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弹开,几来几回之间,双方竟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有人还在大喊:“报警啊!报警了吗!警察呢!”   祝昇赶到潜君之身边,“哦豁”一声,“得在警察到场之前搞定他吧。”   潜君之点点头,刚想上前,突然想起身边的人的能力就是控制[野兽],便转过头去盯着对方。   祝昇这会儿又展现出他顽劣的性子,反倒神神在在不慌不忙起来,“让我来吗?可以倒是可以,潜局想用什么来交换呢?”   潜君之眯起眼,眼神分外危险起来。   祝昇在这样的目光中反而舒服了,甚至轻松地向后靠,抵在身后早已无人的车头上,“你知道我的呀,潜局。还是说,这么几天之后,你已经把我当做自己人了呢?”   啧。   潜君之的表情一下变得生动起来,像干咽了一团刺卡在咽喉正中央,上不去下不来,还怪扎人的。   自己出手的话,当然也能平息动乱,但被这么多民众目睹的代价极大,后勤组成员恐怕跑断腿都没法在短期内断绝掉[野兽]的存在被传播开的可能。   若是从前祝昇不存在的时候,实在没办法用了也就用了,大不了收尾难办一点。   但现在现成的捷径就在眼前,总不能因为一些私人恩怨就给后勤组找麻烦事。   潜君之撇开脸叹口气,“你想要什么。”   祝昇本还笑着,饶有兴致的,听了潜君之这话,笑意骤然收了点。   他眼底的情绪沉下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找没趣。   想也知道潜君之是因为不想扩大事态才让步的。这样的妥协……挺没意思。   祝昇逗人的心态一下淡了许多,卡着壳想了想,不知怎么的就想到刚刚陈华钧站在楼底下抽烟的模样。   “……视察结束之后,跟我一起去看我爷爷吧。”下意识的,祝昇说出了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句话。   话出口了,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但说都说了,此时再又慌慌张张地要收回要改,又显得他逃避什么似的。   因此他只得梗着脖子,等待潜君之的回复。   潜君之不出所料地很意外,甚至转过头来多看了祝昇几眼,确认刚刚不是自己的幻听。   祝昇没和他对视。   潜君之突然觉得有点想笑,答应下来:“可以。”   逗人不成反倒自己吃亏。   祝昇长叹一口气,心里记下一笔,就当长了个教训。   他转转脖子,眨眼间被人附身了似的,边往人堆里跑边喊:“我也来帮忙!”   这充满活力的,如同社会热血好青年般的声音与音调惊得潜君之愣了一下,在后面没忍住扬起嘴角。   祝昇赤手空拳的,有外围的好心路人见了,还想拦他,“哎,你啥都没有别靠近啊,受伤了就不好了!”   祝昇巧妙地躲开对方的手,还不忘回头安抚似的一笑,“不碍事,我跆拳道黑带。”   一圈的人只觉一瞬间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再回过神来,刚刚冲进“战场”的那个年轻人就已经半蹲在地上,臂弯里还耷拉着刚刚他们束手无策的人的身体,手里举着的桶啊警示牌啊拖把啊,都停滞在了半空中。   “这……好身手啊!没受伤吧?”见事情解决,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围过来,热心地关心起祝昇来。   祝昇笑笑,“没受伤呢。大家散了吧,我开车来的,一会儿把他直接送去公安局就好。”   “啊?”旁边人有些犹豫,“可已经报了警了,是不是该等警察来……”   “那也得把他先移走嘛,不然堵在马路这儿多危险,后面堵了好长一串车呢。”祝昇见旁人还不放心,便又补充道:“放心,我朋友是这边公安局的民警,一会儿我直接打电话跟他说一声,让他们派的民警来找我的位置就好。”   这听着倒是安心一点,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散了,祝昇挎着手里着已经昏迷软绵绵又沉重的身体往回走。   潜君之迎上前帮忙,把人抬到了后座去。   身体翻过来,脸正面朝上的一瞬间,祝昇突然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挡住了潜君之要后退关车门的路。   “站着干什么?”潜君之没抬头,只以为这人又要故意给自己找事,不太耐烦地怼了下对方的腹部。   祝昇像是被惊醒一般一抖,好半天才延迟一样出声,“啊、没事。”   潜君之感觉不对,抬头要看祝昇,后者却已经转身绕到另一边,往驾驶位走了。   潜君之沉沉望着,回头看一眼前方已经开始疏散的车流,还是关上门,回到副驾驶。   ……   开过这个路口后,潜君之才开口,打破车内莫名沉寂的气氛,“怎么回事?”他回忆了一下刚刚祝昇出现奇怪反应的时间点,猜测道,“那个囚室,你认识?”   祝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嗯……如果算上这一次见面,算是认识吧。”   潜君之微微偏头,看着祝昇的手,“虽然你之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也不怎么样,但这一次格外拙劣。”   “……”   祝昇从刚刚开始就有些烦躁似的,眉头不自觉紧皱着,表情前所未有的阴沉。   “潜局,”他开口,随着喊出这个称呼,好像借机舒了口气,沉下来的眉眼稍微亮了点,“体谅一下可怜的驾驶员吧,道路安全很重要的。”   这就是承认了有关系了。   潜君之不再逼他,顺应着不问了。   不过,他虽暂时不问了,但有人可没任何顾虑。   两人走进龙湾区的分局时,祝昇差点以为这是哪个酒鬼醉醺醺住了一夜的小房间,酒味浓重得差点没给祝昇熏出去。   潜君之看着也是个不会喝酒的,却一脸平静,说不准是习惯了还是在硬撑。   “叶龙。”他对着那个坐在桌上,还在往嘴里灌酒的人开口。   那人大概是那种把酒当水喝的类型,办公室内酒味如此浓了,意识却很清醒。见到了潜君之,却没起身,就那样坐在那儿,“啊,这不是潜局长吗?好久不见……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上个月?”   “嗯,上个月。那时你也是这样坐着喝酒,丝毫不管外面囚室都要闹翻天了。”   叶龙随意一抬手,指向墙上的屏幕,“既然你再提,我也不介意再说一次。看到了吗,都监视着呢,我可没玩忽职守。什么事都没出呢,算什么闹翻天。”   潜君之刚要开口提及来时路上处理的那个在马路中间闹事的囚室,以及接错传呼机频道咋咋呼呼的新人的事,叶龙却突然像看到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东西一样,突然一翻身站起来。   叶龙几大步迈到潜君之面前,难闻的酒臭味扑上来,潜君之却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   “哦——”叶龙的目光却往潜君之肩后看去——那里站的是祝昇。   “原来,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啊。”   也许在场的除了潜君之都没有感觉到,但体内[暴君]突然的悸动明示着潜君之,祝昇的情绪发生了波动,甚至影响到了他体内的[帝王]。   潜君之借着转身往旁边走了一步,离叶龙远了点,“发生了什么?”   叶龙没看潜君之,眼睛只盯着祝昇,上下来回地绕,“今天呢,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说要告诉我一个情报,让我跟他做交易……”   “他说,祝氏集团那个以前害死了一大家子人的小少爷,现在的幕后掌权人,成为了囚室,还加入了总局……我以为他编故事呢,打了一顿给踹出去了。”   “现在来看,原来是真的啊。”   叶龙的眼珠子又转向潜君之的方向,露出一个笑,“从总部独立就是这点不好,发生了什么人员变动,我就跟抓瞎一样,还得靠别人告诉我。”   潜君之的目光冷下来,“如果我没记错,可不是总部求着你们独立的。”   叶龙哼笑一声,又坐了回去,却朝着祝昇喊道:“怎么样啊,祝少爷,按照你的理念来看,我这里可更适合你吧,还不用做总部的狗。”   他用酒瓶子的底部远远一指祝昇的脖颈,又移到潜君之那儿,“狗链子戴得还习惯吗?不会已经不会说人话了吧?”   潜君之侧身过去,一手按在祝昇的肩上,示意他准备离开,只回头冲叶龙道:“多谢关心,不过还是请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免得好好的人不做,真要回归山林去丰富物种多样性了。看来这儿还是和往常一样,除了你没有其他麻烦。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   潜君之抬脚离去,多一秒都懒得待似的。   叶龙在后面又打开一瓶啤酒,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劲儿,可别被总部磨没了啊,潜局长!”   往外走出一段距离,潜君之刚想大发慈悲地关心关心祝昇,对方却突然回头,一脸认真地模样。   “可得离这人远点,潜局,对你心怀不轨呢。”   潜君之噎了一下,怒极反笑,“由你来说这话,不太合适吧。”   “说吧。”潜君之正色道,“后座那个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第43章 旧识 “两年没见祝少爷,就没有什么想……   潜君之上前几步, 正好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挡住了祝昇的去路,“这家伙十有八九是龙湾区分局的人, 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前被叶龙赶出来了。在他清醒之前,我们还不能走。”   祝昇看看潜君之靠住的车门, 又看看潜君之的表情,“看来,我是非说不可了?”   潜君之摇摇头, “不,你当然可以不说,毕竟等他醒来,我相信他什么都会说的。”   祝昇微妙地看了后座一眼, 从外部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他转回头, 笑起来,“那还是劳烦潜局等一等他了。”   潜君之微敛神色,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他拉开车门, 探身进去操作了什么,车内便响起一阵机械运作的声音。   不久后, 潜君之对祝昇示意后车门,“进去坐着吧。”   祝昇不明所以,拉开车门一看, 只见三排座位中, 中间的那一排调转了方向,与后座形成了一个对座形式的小卡座结构。   而后座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见祝昇的脸出现在拉开的车门外, 面色瞬时煞白一片。   祝昇微微眯眼,面色未动,顺从地坐进去,潜君之紧随其后。   “说吧,你是什么人?”潜君之不给那个囚室的反应的时间,刚一进去就马上问道。   那人只在最开始不由自主地看着祝昇,此时听见潜君之的声音,过于刻意地一转头,牢牢盯住潜君之,再不往祝昇那侧看哪怕半眼了。   他浑身不起眼地打着颤,嘴唇嗡动,半晌没出来声。   潜君之骤然抬脚,踹在那人旁边的座椅下方,吓得后者一激灵,也不发抖了,全身僵直起来。   “认识我吗?”   潜君之手指间夹着身份卡晃了晃。   那人谨慎地点点头,“……潜局。”   他的脖子僵着,身子不自觉往潜君之那边倾斜,“我、我叫徐承富,是——之前是龙湾区分局的后勤组成员。”   “之前是?”潜君之重复了一遍,却自问自答了,“叶龙的淘汰制搞的鬼。”   徐承富微微瞪大眼,显然没料到原来潜君之知道这些事。   潜君之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很快直入正题,“说说吧,你和旁边这位祝先生有什么关系?”   潜君之盯着徐承富迅速苍白的脸色,补充一句:“叶龙那里我们已经去过了,你若是在醒来后看过车窗外,大概也能认出来这是哪儿。”   徐承富咽了下口水,余光一瞄车窗外。   收回余光时,无可避免地划过祝昇的脸庞。   他突然大颤一下,猛地垂下头,“我,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饶了我吧……”   若不是空间不允许,他恐怕都要直接跪下了。   潜君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直皱眉,偏头看了一眼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祝昇。   祝昇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看他,眼神只是落在对面快要把上半身弯得与大腿紧贴的人身上,目光间看不出什么威胁之意,反倒一片平静。   看上去,并不像是祝昇暗地里对徐承富施压。   而徐承富这突然爆发的恐惧也不像是为了逃避责任装出来的,倒像是真的忏悔似的。   看来是以前,在祝氏集团里时的事情。   潜君之敛下眉目,拿出手机摆弄一阵。   “你今年四十五岁,两年前在祝福街分局成为囚室,后又自行申请转岗到龙湾区。”他收起手机,念出方才在屏幕上显示的资料,“在那之前,你从大学毕业起,就一直在祝氏集团工作。”   潜君之紧紧盯着徐承富,“两年没见祝少爷,就没有什么想寒暄的吗?”   徐承富抖得厉害,冷汗从鼻尖滴下来,在裤子上晕出一点湿痕。他没有回答潜君之,只是不断重复:“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我会自罚的,放过我吧……”   潜君之等了一会儿,看向祝昇,“你有什么感想吗?还是说,需要我请你先出去吹会儿风?”   祝昇似乎是在放空,听了这话有些慢半拍地转头,“……啊。”   他看向徐承富,沉默一会儿,轻声道:“说吧,关于你知道的一切。我也很好奇,在你眼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潜君之本以为祝昇是在隐秘地威胁徐承富,刚要抬手制止,却见徐承富呆住了,提线木偶似的抬头。   他依然没敢看祝昇,眼底也浮现出挣扎的血色,但嘴却像不听使唤了一样,倒豆子一般迅速开合起来。   “我、我犯了错,被驱逐出龙湾区分局。但是,我听说——”他大张着嘴,卡壳了一般,噎了几秒才继续说,“祝先生加入了总局,于是想和叶龙用我知道的情报交易,让我能回到分局……”   祝昇主动追问:“什么情报?”   徐承富迅速瞄了祝昇一眼,若不是潜君之始终盯着,恐怕就要把这一眼忽略过去了,“……关于,祝昇体内的[野兽]。”   潜君之目光一寒,“你早就知道祝昇是囚室,在他以囚室的身份加入总局之前。”   徐承富惊恐地看向潜君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最后,他颤抖着提起其他信息,“还有、还有,祝昇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潜君之从这先后顺序里察觉到什么,“祝昇体内的[野兽],和他父母的死有关系?但据我所知,他们离世的时候,祝昇可不在国内。”   徐承富不明白潜君之是如何猜到他想尽力躲避的重点的,无用的遮掩被毫不留情地掀开,让他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珠急速乱动,瞟了祝昇好几眼。   他急促地大口呼吸,脖子微微抽动着,像是下意识想看祝昇,却又被自己的另一种本能死死压抑住。   这种像是病症发作一般的姿态维持了没有很久,徐承富意料之中地崩溃了,“为什么要问我!我已经都说了!你问他啊!你问他啊!”   他猛地抬头,像是换了个人,几乎是恶狠狠地瞪向祝昇,“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你问他啊,他可再清楚不过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害死大哥大嫂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你说话啊!被大哥大嫂护了那么多年,最后只会装哑巴吗!”   像是打开了阀门,徐承富多年以来积压的怨恨尽数倾泻而出,“你这个白眼狼——不,说是白眼狼都是便宜你了!你不是很厉害吗?这么厉害怎么还能让大哥大嫂就那样惨死!回过头来倒是跟我们摆架子了?”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窝里横?……对、对……窝里横!欺软怕硬的家伙!也就只敢支使我们这些普通人,对我们甩脸色!你——你——”   徐承富语速太快,此时缺氧得脸色涨红,几乎快要过呼吸。   他说不下去了,只掐着自己喉咙,想要平复呼吸,“……反正,我也跟死人无异了,叶龙这种人,我早该知道的,怎么可能跟我做什么公平的交易……无所谓了,要杀了我,或是折磨我,都随你便吧。”   他低下头去,虽然正对着的是潜君之,但在座的几个人都知道他是在跟祝昇说话。   祝昇全程默不作声,即便是徐承富骂的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开口打断,只有从偶尔眨动的眼睫能分辨出来,他并没有在放空或是走神。   一片寂静的车内,只有徐承富的呼吸声回响。   待徐承富平静了点,潜君之才淡淡开口:“说完了吗?”   徐承富已面如死灰,一潭死水一般低着头,完全不作回应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铁了心要待在龙湾区,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   徐承富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潜君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刚刚徐承富说的所有他都毫不在意也毫不关心真实与否,即便徐承富的大多数话语都是在单纯地发泄情绪,他也没任何不满似的。   “你已经失去了对你体内的[野兽]的控制权,继续作为囚室的话,总有一天会被[野兽]侵占你的所有,这也是叶龙绝不会让你再回去的原因之一。”   徐承富虽不明白潜君之是怎么看出来的实情的,但他意识到,潜君之似乎是认真的。   “要么,你就自行请辞,趁早剥离野兽,这样你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还能保住条命。”潜君之顿了顿,见徐承富面上浮现出些微抗拒之意。   “或者,总部的试验部还缺志愿者。据我所知,他们现在重启了关于让完全失控的囚室恢复理智的课题,你可以去投奔总部,兴许还能得到优待。”   徐承富抖着嘴唇,“试验……?我会死在里面的。”   潜君之了然地点头:“看来,你对总部并非一无所知。虽然总部的试验有些不太人道,但好歹能保住性命——如果你执意想要保留[野兽]这个力量的话。”   祝昇此时倒是开口了,语气轻松,刚刚徐承富的话似乎完全没有扰动他的心绪,“就算不去,你不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死去吗?去当小白鼠,说不定真给总部那群人研究出来了,还能救你一命呢。”   祝昇一出声,就唤醒了徐承富丢到一边的所有理智似的,眉眼又耷拉下来,又显得顺从了,“我……”   “忘了说,其实你没有选择的机会。”潜君之突然插话道。   徐承富不明所以地抬头,下一秒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复又倒在后座上。   关键人物一倒,祝昇的状态却更紧绷了。   他看向潜君之,等待着什么。   潜君之只沉默了几秒,绝口不提刚刚发生以及听到的一切,“刚刚我已经通知了总部,叫他们来领人了。”   他转向祝昇,看着祝昇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刚刚徐承富所说的所谓害死了父母的指控都是云烟,“视察结束了,关于和你的交易,你打算什么时候落实?容我提醒,我的空闲时间并不多。”   祝昇怔怔地与潜君之平静的眼神对视,一时间竟拿不准,潜君之是压根没信刚刚那一番话,还是想趁机见一见他最后一个直系亲属,以此来验证真假。   不过,其实不管是哪种可能,在刚刚他没有顺着潜君之的意思下车,而是主动要求徐承富实话实说时,他就已经做下了最终抉择。   祝昇浅浅一笑,有些无奈,“那就今天去吧。” 第44章 拜访 祝昇突然又觉得有趣起来。……   出发之前, 潜君之先联系了一下其他几人,确认各自的工作都顺利完成后才放下心,让祝昇坐到驾驶座, 往他爷爷的住处开。   “……真的要去吗?潜局, 你想好怎么假装我的男友了吗?”路上,祝昇仍不放心似的, 反复提醒潜君之要假装情侣的事实。   潜君之轻叹一口气,“假设我没记错,这个交易是你自己提的。另外, 不管怎么想,这件事里会困扰的只有我,你倒是忧心忡忡的。”   他斜眼看过去,饶有趣味地盯着祝昇, “怎么,祝少爷这么害怕家人吗, 看来一直以来,不论是我还是总部对你的威慑都跑偏了。”   祝昇扯开嘴角笑一笑,“怎么会, 只是希望事后潜局不要怪罪到我而已,毕竟我可是给过你反悔的机会了。”   潜君之轻哼一声, “我看,你自己更需要这个机会吧。”   祝昇被戳中痛点,不说话了。   车内寂静了一会儿, 祝昇又闲不住似的开口, “徐承富说的——”   “嗯,我听到了。不过,具体事实与是非真假, 我自然有我的判断。”潜君之挺轻松地答话,甚至不带什么冷意,“放心吧,不会因为当时你在酒店的所作所为,就把你判死刑的。”   祝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知错了,否则潜君之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开玩笑一样,好像真的没有把徐承富说的一切放在心上。   他想了想,又强调道:“出于某些原因,徐承富说的都是真的,所以——”   潜君之突然转过头来,看着祝昇的侧脸,认真道:“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如果你平时的表现,能有现在费尽力气也要给自己定罪的一半安分就好了,我和总部都能省不少的事。”   自知理亏,祝昇闭口不言了。   龙湾区与祝福街基本上是一个西边一个东边的关系,开过去要不少实践。   进入祝福街区域时,眼见着时间走向了一个熟悉的数字,潜君之的眉心不由得跳了跳。   上一次在这个时间点,在祝福街,祝昇发疯时正好撞到自己的爷爷在场,才有了现在的一通闹剧。   天知道这次会不会又发生什么事。   名字里带“祝”的大概都与他天生犯冲吧。   祝昇爷爷的住处位于一个高档小区内,是独栋的别墅。想来是为了方便就医,选在了一个住户不算太多,但也来来往往有一些的地方,出门几百米开外就是祝福街的医院。   祝昇把车停在房前,熄火后却没有马上下车。   潜君之揉揉眉心,开门下车前,还妥当地提醒了一句:“如果你爷爷问起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要说话,我来说。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祝昇刚从上一段事情的恍惚中清醒,此时在自家大门前,也难免也有些头疼,顺从地应了下来。   本想着在进门前最后调整一下状态,没想到一下车,正好撞见那名老人从门口走出来,看见门外的两人,愣了半天。   潜君之首先反应过来,与祝昇擦肩而过时,在背后用手肘杵了祝昇一下,自然地迎上前去,“爷爷,我们来看您了。”   好精湛且自然的演技,潜君之还有这个技能吗?明明上次才饭馆里时,还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僵硬样。   祝昇脑子里全是乱麻,只跟着直觉往前走,喊了一声“爷爷。”   老人家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嘴上先应着把两人往里迎,直到走到屋里才后知后觉地热情起来。   他猛地拉住潜君之的手臂——祝昇发誓,他看到那一瞬间潜君之全身僵直了,跟被闪电劈中了没什么两样。   祝昇突然又觉得有趣起来。   “你叫……叫什么来着?”祝昇的爷爷要把潜君之拉到沙发上坐下。   潜君之耐心地答:“我叫潜君之。今天我和祝昇工作路过这边,想着上次事发突然,所以想来看一看您,也是正式认识一下。”   祝昇也换了副面孔,贴着潜君之坐下,甚至非常做作地用手试图环住潜君之的腰。   感受到潜君之骤然一抖后,他才缓缓上移,手掌擦过潜君之的腰侧,搭上他的肩膀,又笑道:“爷爷,我没骗您吧,不用担心我。”   爷爷连连点头,又要起身说是给他们做饭,“你们吃午饭了吗?也是来得不巧,做饭的小姑娘已经收拾完走了,没吃饭的话,我就给你们做一顿。”   潜君之忙起身拦,“我们吃过了,这次就是来看望一下您,下午我们就接着去工作了。”   爷爷坐回去,看看潜君之,又看看祝昇,“这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我是知道他的,从小志就不在经营公司上,从几年前回国到现在,也不知道找了个什么工作,成天不见人影。不过你看着是要安稳点,他要是跟着你工作,我就放心了。”   志不在经营公司上?   潜君之面上柔和地应着,心里却思索起来。   这和他所知道的信息对不太上。徐承富当时在祝昇面前的反应,绝不像是面对一个只爱玩乐的少爷的态度。   最起码,徐承富在离开祝氏成为囚室之前,和祝昇有过一段时间的共事。甚至……因为祝昇的作风,而对他感到惧怕,以至于无条件下意识地服从。   心里思绪万千,潜君之却只对祝昇爷爷安慰道:“他……挺靠谱的,不用担心。”   祝昇忍不住嘴角漏了点笑意,是幸灾乐祸。   爷爷瞄到了祝昇的模样,担忧地语重心长起来,“小昇,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待你好的,心意相通的——”他看一眼潜君之,“伴侣,你也要对他好,知道吗?”   祝昇忙点头,好歹憋住了。   潜君之只觉得让这人留在这里看着自己演,还要违心夸赞对方,着实闹心,便挂起笑容道:“你不是说要找你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吗?快去吧。”   爷爷信以为真,连忙催促:“小时候的照片我收在书房里了,小昇你去找找,我和君之说会儿话。”   祝昇略有遗憾地站起身来,却也带了一点不用继续演戏的庆幸,钻进房间里去了。   爷爷见祝昇进去了,有些试探地问潜君之:“君之,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终究还是来了。   潜君之面色不变,开口前回忆美好似的,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来,“那天是在我工作之余,”视察祝福街分局时,“在祝富酒店的门口偶然遇到的。”   “那时我低血糖,差点晕倒,是他把我扶到酒店里休息。”   在祝富酒店门口被那人闷头打晕,直接拐进了顶层房间。   “真要算起来,他是我半个救命恩人吧。”潜君之笑得怀念又暗带感恩。   真要算起来,他多少得是半个罪人。   爷爷连连点头,非常欣慰:“是邂逅的缘分啊,真好,真好……”   是堪称孽缘的缘分呢。   爷爷瞅着潜君之的神色,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小昇……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   潜君之:“说过一些关于祝氏集团的事情。”   爷爷微微点头,“祝氏是我们家的产业,之前都是小昇的父母在管理。后来……”   爷爷的目光灰暗下去,“后来,出了点意外,小昇的父母走了,就留小昇一个人。说起来,小昇现在对管理公司不感兴趣,也不能全怪他。他父母比较宠他,之前都是让小昇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没有专门往这个方向培养。现在……他不愿意接触这方面的事情,也是正常的。”   潜君之眸色微动,“我能多嘴问一句吗?现在的祝氏,是谁在管理呢?”   “是小昇的叔叔。”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放轻了声音,“您平时都会做什么呢?上次在餐厅看见您,好像经常出来走动。”   爷爷笑了笑,“我老了,也管不了什么公司,就负责慈善方面的一些事情。平时也就是去资助的孤儿院看看。那天碰见你们的时候,我是想去找后厨,问一问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去孤儿院帮一下忙,那会儿做活动呢,缺做饭的人手。”   “孤儿院?”潜君之一怔。   “是啊,有资助的在外地,我不方便过去,本地那家星星孤儿院,我们已经资助很久了。最初我认识的那个老院长前几年吧,就走了,由他的女儿接手。”爷爷显得有些怅然,“再过不久,我也要走了吧。到那时,也不知道谁能接手我的工作了。”   潜君之久久没有说话,爷爷看过去时,见他神色怔愣,忙关心道:“怎么了?我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没有。”潜君之回过神来,冲爷爷笑了笑,下意识掩盖道:“我只是想起,小时候有路过过那里,那时的院长还给了我糖吃。”   他仍有些怔忪似的,喃喃道:“已经去世了啊……”   爷爷观察着潜君之的眼神,突然提起:“不如,之后,这件事就交给你,如何?”   潜君之一愣,总算清醒过来,摇头拒绝:“这怎么行,我与祝家非亲非故的,这样——”   “确实如此,你和小昇的情况,也没办法缔结什么有法律约束意义的合约,与祝家非亲非故,理应不该让你插手祝氏的业务。”   爷爷温和地笑了笑,“但是,你和星星孤儿院有关系,这就够了。”   “由你来接手,可比之后被哪个纯粹看重利益关系的人接手,要好得多了。放心,虽然我老了,但星星孤儿院的资助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我完全可以做主,之后哪怕是小昇都干涉不了你。”   不等潜君之再拒绝,爷爷便一拍板道:“就这样决定了。今天事发突然,我也没准备合同,之后你再过来一下,我们把合同签了,这事就算完了。”   潜君之少有地被掐断后话,有些无奈,“您这……”   爷爷往里间叫了一声:“小昇,找到了吗?”   祝昇有些模糊的声音从里面响起,“还在找呢。”   爷爷便起身,“我去帮着找一下,小昇太久没来,估计也是把放东西的位置忘得差不多了。”   潜君之看着爷爷的背影,好半天才扶额轻叹一声。   没想到,祝昇的事情没套出什么来,倒是意外得知了其他的信息……   他垂下眼帘,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星星孤儿院吗……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去过了。不过,既然院长已经去世,大概也没有什么回去的必要了。   当初齐四闲出现在面前时,他几乎强硬地打断了对方的叙旧,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时错过了院长离世的消息,此后齐四闲也没再尝试提起。   真正得知,没想到是在和祝昇有关系的人的口里,还真是……   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第45章 脱轨 甚至用的是“销毁”这种词。   书房里的祝昇正和爷爷轻声聊天, 余光瞥见潜君之进来,竟是松了口气一般。   大概是被抓住教育了吧。   潜君之本想默不作声看场好戏的,只可惜工作不允许他再多待下去了, 有些遗憾地出声打断, “爷爷,我们该回去了, 后面还有一点工作要今天做完。所以……对不起,没办法留下了。”   祝昇的爷爷也是明白的,把手里的一本相册往祝昇手里一塞, 点头道:“我理解,我理解,你们赶紧回吧。君之,记得我刚刚嘱咐你的。”   潜君之暂时还没想到妥帖的拒绝方式, 只好先暂时点头答应着了,无视祝昇好奇的目光, 上手扯了一下对方的小臂,“那我们先告辞了,下次再来看您。”   “好、好。”爷爷笑眯眯的, 把他们送到门口。   坐到车里时,祝昇忙不迭把手里的相册丢到后座, 才转头问潜君之:“你们聊了什么?怎么看起来还有约定了?”   潜君之并不打算透露,似非似笑地瞟祝昇一眼,“你不是很喜欢猜吗?猜猜看吧。”   这能怎么猜, 怎么想都是打听了自己以前的事吧。   祝昇有些纳闷。   不过, 如果只是以前的事的话,那还在他的预料以及接受范围之内。   这么想着,祝昇决定随缘算了, 毕竟潜君之对他再有意见,想必也暂时不会违背总部的要求。只要他还能待在祁禾市总局,那就没什么问题。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的画面来,忍不住偏头看一眼对方被拘缚环锁住的脖颈。   潜君之见他迟迟不开车,这会儿也莫名其妙地看过来,“怎么,你要用意念把我们送回总局吗?”   “我倒是希望能有这个能力呢。”祝昇叹口气,发动车子,“说起来,有关押着空间类[野兽]的囚室吗?”   “基本没有。”潜君之打开手机,开始查看信息,“空间类很特殊,就算有能够关押它们的囚室,精神状态也到不了能够化为己用的程度。据我所知,只有世界上第一个囚室关押着的,算是半个近似空间类。”   “不过,那名囚室也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大概已经去世了吧。”   祝昇眼底闪过一道莫测的光,“……第一个囚室啊。”   他及时收了声,没给潜君之探究他语气的机会,转而将矛头转向对方,“你的手……怎么样了?”   他目视前方,刻意没去看潜君之,给对方留足了遮掩的空间。   潜君之的声音在一秒后响起:“小伤,能怎么样。”   祝昇轻笑一声,“潜局,你不会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起这件事吧?”   他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后座空空荡荡,车顶也不像总局那般到处都是监控探头。   “这里没监控啊。”   潜君之在手机上滑动的手指停下了,“……我倒是很好奇,你知道多少?”   祝昇也不跟潜君之卖关子,“那时和你打起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在暴走导致的伤痕下面,那些又长又规整的伤口,是你自己干的吧?”   “什么时候的事?”祝昇猜测道,“莫非……是局长碰到你的那天?”   潜君之的声音冷下来,“我迟早会把你们都丢出去。”   祝昇打着方向盘,总局的门牌已经远远可见了,“恐怕现在还不行呢。”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连自己都为那想法的异想天开程度吃了一惊。   但是……如果真的能成,说不定能得到一个助力。   下车时,祝昇暗暗窥视着潜君之藏在衣袖底下的手臂。   事不宜迟,今晚就看看可行度吧。   祝昇在潜君之回头时,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潜君之回总局是为了集合各地区分局的情况,向总部上交整理撰写后的报告。   本以为今天这一天就要这样平静地过去,谁想他刚坐进独立的办公室,总局内就响起了警报声。   祝昇甚至刚进门,门还没来得及彻底关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潜局!”数据组焦急地回头朝潜君之喊,声音都在发抖,“又是S级……”   潜君之的脸色很不好看。   上一个S级才刚出现没过几天,就再次出现了一个S级。这样的频率彻底打破了过往规律,那背后隐含的可能性让潜君之周身的寒气愈重。   “后——”潜君之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总局内部的警报便突然被掐断了。   数据组茫然地迅速低头查看,动作却突然停滞了。   潜君之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数据组成员,“怎么回事?”   “……总部掐断了警报。”   已经站起来的后勤组和行动组成员纷纷愣在原地,稍微老一批的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祝昇这时凑过来,“掐断?”   潜君之的脸色沉下来,过了几秒才说:“先原地待命。”   他头也不回迅速返回独立办公室,祝昇险险没被门拍到脸上。   这一系列举动联合下来,祝昇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总部掐断警报,意味着不让你们管这次的S级?”   潜君之没答话,只是坐回电脑前,紧皱着眉头,查看什么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微哑,每一个字音都沉沉地落下去,“帮我通知一下外面,照常工作,不用处理。”   祝昇动作微顿,还是打开门缝,如实朝外面传递命令。   合上门,他刚想说什么,如影随形的注视感便悠悠盘旋在他的头顶,促使他又闭了嘴。   坐回自己的位置前,祝昇留心多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系统。   新出现的S级事件后缀的负责人,出现的并不是祁禾市他所知道的任意一个局长的名字,而是完全陌生的,看潜君之的脸色……甚至比陌生要更严重的一个人。   潜君之依然黑着脸,键盘敲得很响。   祝昇暗自咂摸几下,摸出手机,给某个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的联系人发出消息。   不用特别久,对方就回复过来了。   祝昇看着消息,突然起身,一巴掌按在潜君之桌前。   潜君之现在的心情绝对不算好,但他只是皱着眉抬头,等祝昇说事。   “潜局,我突然想起,今天走之前忘了给局长留粮了,窗好像也没关,我申请回去一趟。”   潜君之莫名抬头,今早虽然是发生了一些事,但他清楚地记得走前有环绕确定过一次,窗关得好好的,给粮也有自动喂食机。   祝昇此时只可能是在借口,但是是为什么呢?   潜君之一时没有答话,只是思索着又将目光投到电脑屏幕上。   诸神更多上半身微微下压,在潜君之身体的一侧投下阴影,“反正,现在总部也没有给你安排什么事。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不是吗?”   大概只有离得极近的祝昇,能够听见潜君之骤然停滞一瞬的呼吸声。   潜君之再看一眼电脑屏幕,微敛眸色,不再问什么,果断关机站起身来。   里间被推开门时,外面依然有些不安的人们都被吓了一跳。这几分钟内,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意识到什么,因此还以为潜君之要违抗总部的命令,带他们出征了。   谁料潜君之只是简单对何所思点了下头,“我和祝昇有事,离开一趟。这期间如果有发生什么紧急事件,何所思,你来临时指挥。如果实在处理不了,就用传呼机联系我。”   他顿了顿,眼睫微颤,好像是想抬眼去看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但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如果总部有发命令,按照正常流程解决。”   不等何所思悟透潜君之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何意,后者便如风一般刮出了办公室。   祝昇走到门前,却是突然停住了,目光直直地锁在何所思身上,似警告又似提醒,“……别说多余的话,也别做多余的事。”   出门后,总局的车旁并没有潜君之的人影,再往旁边一看,潜君之已经坐进自己的车里了。   祝昇在副驾驶上坐下,刚一系好安全带,潜君之脚下便一踩油门,突地冲了出去。   “没想到啊,潜局还有赛车的爱好?”   祝昇插科打诨了一句,可惜潜君之现在并没有心情和他斗嘴。   “专门从监控下离开,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个,我现在就可以载你去喂鱼。”   祝昇的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潜局,事到如今,你不会没发现吧?”   “总部……真的还信任你吗?”   潜君之没有答话。   “就在刚刚,我找人试了试。你猜怎么着?总部的系统库里一直有些黑不进去的地方,今天又多了一个。唯一能得到的信息,也只有[暴君]和[帝王]这两个词,这是新增的绝密区域中,第一份资料的第一个标题。”   潜君之依然沉默,也没有对祝昇再次入侵总部系统发表任何意见。   “不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再怎么草台班子的地方,也不会其他都挡的严严实实的,单独露出个标题来。”   “本来,如果只是单独发现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就在这个关头,出现在祁禾市地界中的S级[野兽],被强硬截断,愣是委托给了邻市的局长。”   “是担心你,或是行动组那些人还没恢复好吗?”   “还是……害怕你再一次暴走呢?”   祝昇刻意地放慢语速又停顿,去看潜君之的反应。   潜君之在开了一会儿车后,情绪似乎重新静下来了,“我猜都不是。”   “就算他们直接往你的系统里塞了一封警告信,警告你在上一次任务中的失控?”祝昇提起刚刚无意中看到的信息。   “借口罢了。如果真的担心,我早该在刚出幻境时就被抓去销毁了。”   潜君之冷淡地陈述,完全听不出来他正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甚至用的是“销毁”这种词。   祝昇眼神暗了暗,暂时没说什么,“虽然看不到绝密区域的真实情况,但能看到建立的时间。你说巧不巧,我算了算,也许就是总部彻底分析完[蓝环]的时间点。”   “我们所见过的第一只几乎具有实体的[野兽],用着更加具象化也边界明晰的外形。更重要的是……它能影响你的情绪。”   “当时,若是没有我在场,潜局,你会做出什么来呢?”   “再如果——”   “再如果,”祝昇的话被打断了,潜君之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般的笑意,“那只[野兽]可以通过不同幻境的变化,掌控我的情绪波动,甚至让我在暴走与清醒之间互相转化?”   祝昇被抢了话,面上却不见讶异,反倒兴奋起来。   潜君之斜眼一看,“但别忘了,最初打开这个开关的,可不是它。”   祝昇笑起来,还挺自豪的模样,“是我。”   “也许他们确实忌惮着你的失控,同时又……渴望着。”   祝昇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柔和一般地环绕在潜君之耳边,“潜局,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很久了。”   “早在看到你的资料时,在你同意那个交易,让我留在祁禾市时,我就想知道了。”   “你……真的如你表面那样,忠实于总部吗?” 第45章 蓄意 “过往那个失手打死犯罪者的你,……   原本出来也只是为了避开监控, 此时无处可去,潜君之便干脆把车开回了家,光明正大地翘班了。   在车上的那个问题, 祝昇并没有得到回答。但潜君之的沉默, 本身也是一种明确的回答了。   像是要坐实了翘班出来的借口,祝昇一进门便把局长从房间里放了出来, 蹲下身把小猫抱在怀里,搓搓小猫脑袋,假模假样地斥责道:“你看看你, 差点就从窗户里跑出去了,还好我们回来得及时。”   潜君之正好路过祝昇的房间,余光瞄到房间内紧闭的窗户,欲言又止。   “原以为你只是热衷于演独角戏, 现在来看原来你连观众都不需要。”潜君之拿着手上的东西回来时,终究是没忍住讽刺道。   祝昇还在逗猫, 大概是真的挺喜欢的,听了抬头笑道:“做戏做完全嘛,我这叫敬业。”   他的目光落在潜君之手上, 瞳孔微微一缩,把小猫放回地上, “嚯……”   潜君之手上的,全是各种各样,损坏程度不一的拘缚环。   “……潜局, 你在家偷偷进货呢?这么喜欢这种play早说啊, 我让手底下的工厂专门给你开一条生产线。”祝昇这会儿还在习惯性睁眼胡说。   潜君之轻啧一声,要不是现在两只手都被占满了,必定要用小刀给祝昇点教训不可。   两人走到客厅, 潜君之把手上的拘缚环全部丢在桌上。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拘缚环到底是什么运作原理。”   祝昇拿起一个拘缚环看了看,断裂处露出的空隙内已经空空如也,大概只有发动了[帝王],才能从中感知到一点微弱的残留气息。   “不止我,齐四闲估计也发现了。他聪明是不怎么聪明,倒是挺机灵的,发现了也装不知道。”祝昇轻笑一声,放下拘缚环。   “所以,这就是你每次任务中途,故意靠硬扯拿掉拘缚环的原因?为了迷惑总部,装作你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祝昇语气轻松,并非质问,倒是斩钉截铁的。   潜君之一手覆上手腕上那枚新的拘缚环,“拘缚环的试用版出现在三年前,此后每半年一次更新,直到最近。”   他垂着眼眸,祝昇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里面用来束缚的[野兽],产自何所思的弟弟。”   祝昇一愣,“等等,我是漏了什么吗?”   “你应该看过何所思的报告了。何所思和他的弟弟,当初是在一起因[野兽]暴动而起的车祸中遇难的,他弟弟的伤重,几乎濒死。后来,是总部的人救了他们。他弟弟因为伤势过重,只能强行植入[野兽]续命,而何所思自己,也因为当时的遭遇,和[修罗]契合,成为了囚室。”   这并不在祝昇调查的范围内,他皱紧眉头,“你是认为,总部用他的弟弟套着何所思给他们工作,同时却又隐瞒了他弟弟可能已经恢复完全的事实,借此利用他弟弟身上的[野兽],制造拘缚环?”   “对。”潜君之补充道,“不过,这不是我认为,这就是事实。”   祝昇沉默地与潜君之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感叹一声,“潜局,事到如今,我倒是很好奇,当时你那样斥责我和何所思入侵总部系统的行为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来揣测这家伙。   潜君之看着祝昇一手撑膝,莫名其妙开始调侃起他来,“你入侵总部的程度,可比我们深多了。人不可貌相啊,潜局。”   祝昇这个人,没有太多的同理心。   潜君之这回可以确定了。   正常人在得知这些情报后,第一反应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跟没听到一样,转瞬就聊起其他的无关紧要的话题。   若是再回忆更早一点,祝昇面上所做的一切看似“正常”的举动,比起说是他觉得那样做是正确的,倒不如说,他只是为了留下,甚至……获取自己的信任,进行一定的交易,才会那么做。   唯一的例外是他的爷爷,但即便是家人,他的表现也若即若离,甚至不如与猫来得亲近。   他并不真的在乎有多少人正被总部折磨。   潜君之默然一会儿,突然提起:“最开始,你为什么想留在祁禾市?”   不等祝昇开口,他就先把对方的借口堵了回去,“别说是为了接近我,这话说出来大概只有齐四闲会信。”   祝昇被堵了话,闷声一笑,“你就是这么对你弟弟的吗?”   “他不是我弟弟。”潜君之面无表情。   “如果我说,虽然最开始并不完全是,但现在……我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呢?”   祝昇微微前倾,拘缚环无声无息地在衣领下解开了,无形的压力摄住潜君之的咽喉,却不是绞杀的力道,反而轻柔地有些暧昧。   体内安静许久的[暴君]蠢蠢欲动起来,汹涌得让潜君之猛地后仰,沉声低吼:“滚!”   躁动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   潜君之冷了脸,“你想干什么。”   祝昇无辜地挑眉笑道:“证明啊,证明我现在的目标,只是你而已。”   潜君之额角抽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马上要开口骂脏了。   他开始怀疑在最初时,顺应祝昇的话离开总局的决定,是否真的是明智的。   祝昇站了起来,逼近潜君之,“当然,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总部在干什么,但我的最终目标也确实是他们。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潜局。”   他迎着潜君之半威胁半警惕的目光停在一臂之外,“想不被影响,那就只有彻底掌控[暴君]。怎么样,合作吧?”   “用激怒我为开场白来寻求合作?”潜君之语气带刺,“祝少爷,你在商务谈判的时候也是这样谈的吗?”   祝昇摆摆手,“当然不是,你是特殊的,当然就要用特殊的方式对待。”   他像终于撕开伪面的凶兽,确定了目标无法逃离后,便肆无忌惮地露出獠牙,下一秒便要满足地吞吃入肚。   祝昇看潜君之久久未说话,又说:“我的能力,虽然可以做到很多,但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攻击力。而你……”他神秘地笑笑,“我想,你也不希望以大开杀戒的方式解决问题吧。”   潜君之明确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合作的邀约或请求。   后路早已断尽了,想要最有效率损失最小地解决这一切,和祝昇合作是必要的。   这不是选择题。   被摆了一道啊……不,归根结底,还是总部的行为催化了这一切。虽然对总部的脾性早有预料,但会这么迅速地就走到这一步,还是远远超出了潜君之的预期。   还是说……这样的加速,其实就是和祝昇的出现有关呢?   有那么一瞬,潜君之想起在很早以前,总部对祝昇的态度。   甚至还有[帝王]这样的起名……   潜君之无意识地皱眉,叹口气,“知道了。所以,你对[暴君]的解决方案是?”   祝昇眸光一闪,闪得潜君之心里升起些不好的预感。   “潜局,准备好了吗?”   潜君之刚要说话,眼前骤然黑了一半,雾蒙蒙地一片。   好像有炮弹轰鸣着在他身上砸下,蜂鸣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呼吸间尽是血腥气。   “嘘……好了,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潜局,潜君之——”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疯狂一下接一下咳起来,视野模糊间,有几点血迹喷溅到地板上。   下颚传来一股强硬的力道,逼迫他张开口,咬破的舌尖条件反射地探出口腔,费力地喘息着。   “别咬到自己了,潜局。就这样,慢慢呼吸……”   潜君之的头涨得发痛,手上大力攥紧,想用痛觉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手里好像攥住了什么其他东西,一下一下的搏动顺着他的指尖与手心,一齐传达到他的脑海和心脏里。   他下意识地跟着那搏动的速度呼吸。   好半天后,他满身冷汗,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有只温热的手抚在他额角,替他拂开一点被汗浸湿的刘海。   “感觉还好吗?”先前雾蒙蒙的声音此时真切地在他耳边响起。   潜君之眨眨眼,冷汗渗进他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他张张口,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一发声,连喉咙都连带着扯痛。   潜君之有些缓慢地移动眼球,五官才后知后觉地重新开始工作。   因此,腹部被抵住,右手被牢牢钳制的感觉格外清晰。   他被祝昇死死抵在沙发靠背上,未被禁锢的左手已经把祝昇的手臂抓出了血。   沙发周围已经一片狼藉,像是刮了场室内的小型风暴,但半径只在他身体周围的半米内。   祝昇没有回答的问题,只是无奈轻笑,“你压抑的自我,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啊,潜局。”   仿佛被他话中的某个含义刺痛,潜君之挣扎了一下,“这不是……”   “你想否认吗?潜君之。”   祝昇的声音鬼魅般在他的头顶响起,无情地揭开他想要隐瞒的一切。   “过往那个失手打死犯罪者的你,你想否认他吗。”   祝昇盯着潜君之的发顶,手下的肌肉再次鼓起来,压在身下的人大力挣动一下,然而刚刚几乎消耗光了力气的潜君之(s)(W),压根没办法再撼动他的手臂。   “闭嘴……”   祝昇微阖双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暴君]的黑雾再次暴动起来,酝酿着第二场风暴。   “这是你无法抗拒,也不可能彻底消除掉的东西,潜君之。”他低声道,即便明白此时的潜君之不可能听进他这一句话。   “闭嘴!!”   潜君之猛地抬头,满是血丝的双眼透过朦胧的生理泪水,暴露在祝昇的眼下。 第47章 破局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错了……住手……停……   谁的声音?   咚——咚——咚——   什么动静?   不知道。   他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个计算精密的机械,以固定的间隔与力道, 一下又一下地往下砸。   手臂很沉重。那个物件里塞了铁坨子, 之前那个人还说过,要把那东西染上金色, 卖给那些冤大头,换个好价钱。   那个人……谁?   一下,一下, 又一下。   眼前是红色的,一切都是红色的,还很痛,像是洗头时的泡沫钻进眼睛里的痛。   他想停下来揉开, 但潜意识依然操控着他。   一下,一下, 又一下。   “哐!!”门板被强行撞开的剧烈声响吓得他两肩一耸,从着魔般的状态里醒过来一瞬。   仅是这一瞬,手臂的沉痛再也忍耐不住, 手里的东西失手脱出,砸在地板上, 发出比门撞开还要大声的声响。   他茫然地抬头看过去,眼前依然红了一片,只能看到几个黑色影子愣在门口。   几秒后, 黑色影子像鱼一样涌进房间里, 有的跑到角落,抱起那边的破娃娃,有个影子跑到他面前, 抱起他。   好像还漏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的,被抱离房间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指抓住门框,嘶哑地叫喊。   她们……她们……救……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发出声音,干涩的眼眶里涌出的滚烫液体清洗掉他眼前红色的幕布,一切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是发出了声音的,因为抱着他的那个影子——那个人,捂住他的后脑勺,连声哄他。   “她们没事,你的弟弟妹妹们没事,她们都被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哪儿?   抱着他的人跑动起来,视野摇摇晃晃的,疲惫至极的精神再也撑不住了,带着他沉沉耷下眼皮。   眼前变成一片黑色的前一秒,他才反应过来。   啊,那些破娃娃,就是她们啊。   ——   周身又冷又热的,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醒来,四周花花绿绿的,像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儿童房。   四肢又僵又痛,隐隐约约听见门口的方向有说话的声音。   “……死了……自卫……创伤……”   “精神有……拐卖……还有几个……”   他想坐起来,看看这是哪儿,看看是谁在说话,但全身无力,呼吸就已经非常疲惫。   费力地转动脑袋,在旁边的床位上,看到了熟悉的小脸。   对方也在睡着,看上去没有受伤。   所以……都没事吗……都在这里了?   他精神倏地一松,又倒头睡过去。   ——   [暴君]炸出的黑雾被死死控制在祝昇与潜君之周身,因被强制挤压而显得浓度过高,潜君之那通红的双眼即便在黑雾中心,也格外震人心魄。   你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吗。   祝昇的呼吸重了几分,[帝王]释出的黑雾与潜君之的混在一处,缠绕、壮大、又互相消解。   最后,是潜君之闭闭眼,率先收回所有黑雾。   祝昇观察着潜君之的脸色,对方的没有睁眼,便无从窥视他的真实情绪。   几秒后,祝昇起身,放开对潜君之的桎梏。   一时间,客厅内除了两人各自调整呼吸的声音,再无动静。   “喵嗷~”小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扒着沙发往上爬,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用鼻头去拱潜君之的手指。   潜君之那边的肩膀抽动一下,低头看去。   他像是累极,没有马上收回手,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往他手指上一个劲儿地拱,试图让他摸一摸自己的小猫。   这平和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太久,潜君之眨眨眼,收回手的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留小猫一个在上面用爪子折磨沙发的布面。   “这就是你的方法?”他疲惫地开口,[暴君]接连两次的爆发,加上他自己情绪的失控,让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去斥责祝昇这番行径。   声音依然嘶哑着,喉咙很痛,可能是在他短暂失去意识时撕心裂肺地吼过,只可惜他自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差不多吧。虽然很粗暴,但很有效。”祝昇含着笑,偏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满不在乎地随便在衣服上蹭掉已经顺着伤口往下流的血。   潜君之的注意力恐怕并不太集中,否则就不会放纵自己盯着祝昇的衣服开口,“……不愧是祝家的少爷,衣服说不要就不要了。”   祝昇失笑出声,走近潜君之,“不报废点衣服,怎么能表现出我的身份呢。”   “衣服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潜局,你考虑得如何?”   他一副全然没注意刚刚潜君之都露出了什么罕为人见的表情的样子,引诱着猎物放松警惕。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满身冷汗让他已经感觉微微发热,头依然在隐隐作痛。   不管这个方法最后有没有效,能不能极大降低[暴君]暴走的可能,但无疑是一个很消耗他精神与生命力的方式。   他又有些走神,莫名想起在最初的时候,他选择去当时的总部研究所,参加关押[暴君]实验时的事情来。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只是暂时扫进了尘封的角落。   潜君之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记得当时走过那个长廊时,路过的每一个研究员的脸,与那上面震惊又惧怕,敬佩又警惕的眼神。   【你想否认他吗?】   潜君之长久地闭上眼,慢慢长出一口气,“……你想对总部做什么?”   “总部……?”祝昇喃喃着,那样的语气让潜君之不由得睁开眼,去看祝昇的神情。   “我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总部。”祝昇神秘地微笑着,“不过,现在掌握的情报还不够呢,暂时就当我是想毁掉总部吧。”   “那你呢,潜局?”   潜君之偏开头,看着桌上已经一团乱的拘缚环,“最起码,要把他们无权使用的,全都收回来。”他说的模糊不清,祝昇却明白,他并不止是在说何所思的弟弟,这个拘缚环真正的“制作者”。   “那……交易成交?”祝昇伸出手,“我来让你彻底解放,报酬是,如果有需要,助我一臂之力吧。”   祝昇故意没有说是要帮他攻破总部。   潜君之半阂眼帘,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要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人还隐瞒着更多,更多的东西。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是,他起码不是那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普通人下手的反社会变态。   至于如果是关于[野兽]的事情……   那倒是无所谓了。   小猫鼻子与细密绒毛的触感还幻觉一般残留在他的指间,过往的血腥记忆在他彻底控制自己后,第一次前所未有地清晰。   但也是第一次前所未有的平静。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是已经筋疲力尽的缘故,但假设真的有用的话……   “……在道德准则之内的,我会帮你。”   祝昇扬起一抹笑容,看着紧闭的门扉,慢慢张开手,露出手里一直藏着的拘缚环。   那是潜君之脖颈上的拘缚环。   ——   那天,潜君之和祝昇都没再回局里。   第二天来上班时,何所思只能通过总部那边同步下来的报告,以及数据组的监测确定,那只莫名被安排到邻市局长名下的S级是被回收了,虽然过程惨烈。   一只已关押[野兽]的所属囚室的名字消失了,还有一只……全部都消失了,[野兽]和囚室都被除名。   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在祁禾市,哪怕是有潜君之坐镇,总体伤亡率远远低于其他各地,也依然会有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   齐四闲的上一任,乃至上上一任,何所思都认识。   他只是关掉信息栏,一抬头,便看见潜君之和祝昇正走进来。   这么说可能显得有点软弱,但何所思不得不承认,昨天之后,能以正常的方式看到潜君之和祝昇同时出现,还是非常令人安心的。   ……可能也并不足够安心。   齐四闲早他们一步进办公室,此时站得离他们很近。   但那大嗓门足以让整一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你们这……你们是打架了吗?怎么身上这么多伤啊?”   何所思眼皮一跳,下意识去寻找齐四闲所说的伤——那实在有点过于明显了。   那一瞬间,何所思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天前,那个齐四闲进门就问潜君之是不是被强了的早上。   潜君之的脖颈上,青青紫紫的一片,面积甚至比那一次还要大,几乎要以为是不是遭受了什么虐待。   而祝昇……祝昇身上也不干净。   祝昇的长袖挽起,大咧咧地露出半个小臂,那上面暧昧的抓痕一片,不少抓痕上还结了血痂,足以见证造成伤口时的激烈程度。   一个诡异的猜想突然浮现在何所思的脑海中。   他从一开始,第一次见到祝昇的时候就觉得,潜君之与祝昇之间,流动着什么更隐秘的事情,绝不只是在任务途中偶然遇见相看两厌那么简单。   潜君之不是什么善茬,能在他脖子这个部位造成这样的痕迹的人,可想而知也不是普通人,甚至都不可能是普通的囚室。   不会吧……   何所思缓缓低下头,装作自己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难道,这两人其实在最开始就已经暗度陈仓,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他们面前演戏?   他深感自己发现了真相。 第48章 突袭 “哦?这是鸠占鹊巢的戏码吗?”……   潜君之回来后, 并没有再提到昨天被总部截断任务的事情,除了训了齐四闲一顿,表现得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总部的行径依然在总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不安, 何所思一直能感觉到, 外面的办公区虽然看上去与以往一样,但总有些隐隐的焦躁盘旋。   总部的行为总不可能是一拍脑袋突然决定的, 在本市局长在任且工作期间,反而调取邻市的局长来掺和也不合规矩。   但没有人能够知道总部究竟在想什么,此时也只能被动地等待。   而独立办公室内的潜君之和祝昇, 倒是比外面的下属们都要来得轻松。   祝昇无事可干,在监视器眼皮子底下也没法就昨晚的事情调侃潜君之什么,只能无聊地随便点击系统,看些他并不关心的各种资料。   真该建议把他的桌子和潜君之的放一块的。   祝昇半眯着眼想。   本就是起一个监管的作用, 就该贴身监管嘛,要让潜君之时时刻刻都能看到自己的举动, 现在这样隔得老远,中间还有两大块电脑屏幕挡着算什么。   虽然总部的原先的想法,恐怕只是让他俩待一起就好了。   做戏也不做全套, 难为总部还费尽心思地在系统里搞个一眼就能看出是陷阱的陷阱了。   祝昇掩着打了个哈欠,“我能找几个人去训练室玩玩吗?”   潜君之想都不想便否决:“不行。”   祝昇一手撑着下巴, 懒洋洋的,“我倒是觉得,你组里有些人挺想和我打打试试的。我可以不用能力。”   潜君之沉默。   祝昇从这沉默中感觉到一定的可能性, 直了直腰, 语气也认真了些,“潜局,你可要想好了, 他们总不能一直在你的庇佑之下,总有一天……”他隐去不便在监控下谈明的后话。   潜君之停了手里的动作,半是讽笑地看向祝昇,“究竟是关心他们,还是闲得慌想找玩具,你自己心里清楚。”   祝昇与他对视一阵,摊手道:“行,我不装了,我确实不在乎他们到时候会怎么样。但你得承认,打一打确实对他们没有坏处。”   “放心,没有[帝王]的我,对上正常使用[野兽]的他们,最后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潜君之无动于衷,“你要是会吃亏,就不会提出这个提议了。”   他沉默几秒,却还是站起身,“不过,也不无道理。和其他人打就不必了,和齐四闲打吧。”   齐四闲被拎到训练室的时候还是懵逼的。   “啊?和祝哥打?我吗?”   他抬手又放下,手足无措的样子。   “和何所思怎么打,现在就怎么打。”潜君之站在一旁,“把[饕餮]放出来,用全力。”   齐四闲张张口,没等他再问什么,手臂一痛,竟是祝昇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面前,扯着他的手臂便往地上撂!   齐四闲虽然不想也不太敢打,但下意识的肌肉反应还是在的,连忙扭身挣脱开,[饕餮]不由自主冒了出来。   齐四闲大受震撼,很不理解,“按照套路来讲不应该是你们打吗,为什么要打我啊?”   话音未落,祝昇又冲了上来,迎着[饕餮]的大口也无动于衷,没有放出[帝王],只是轻巧地侧身避开,往齐四闲膝侧踹了一脚。   这下齐四闲也有点火了,还是年轻的年纪,受不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吃瘪,终于闭口认真交手起来。   按理来说,没有使用[帝王]的祝昇肯定会更加束手束脚一点,毕竟黑雾对人体的伤害不是一般的大,齐四闲打上头了之后,也不记得要留手了,招招都往致命的地方攻去。   但祝昇的动作看起来并不迅速,却能每次预料到齐四闲会操控[饕餮]往哪里打,在那之前就会避开。   甚至,在旁观的潜君之眼里,还能清晰地看到,祝昇有几次故意误导齐四闲的判断,将自己的弱点作为诱饵,反将一军。   [野兽]带来的实力上的差距被过大的策略素养差距抹平,看得潜君之不由得怀疑祝昇在外留学的几年是不是尽参加街头械斗去了。   没有坚持太久,齐四闲的体内很快被祝昇无休无止的诱导打法耗尽,离控制不住反而愈发上头的[饕餮]一念之差,被终于放出[帝王]的祝昇按住,没什么形象地直接躺在了地上。   祝昇边揉着手腕边向潜君之走,“挺好的身体素质,小时候没少吃吧,可惜还是太幼稚了。”   潜君之一怔,几乎要以为祝昇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看对方的眼神,又似乎真的只是夸赞齐四闲身体素质好。   齐四闲躺在地上喘气,抱怨道:“我们可是差了六岁!而且祝哥,你那些招数都是怎么学来的啊,明明我通过了总部的训练来着。”   “怎么学?自学啊。”祝昇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抬头看了眼时间,不太满意地嘟囔:“怎么才过这么会儿。”   他转向潜君之,伸手作势要碰对方,“要不,你来跟我打打?”   潜君之微微后仰躲过,绕开走到齐四闲身边,“起来了,换个衣服回办公室。你的格斗技巧没有太大问题,但不要在面对比你强大的对手时用近身战。”他顿一顿,看着[饕餮]最后一缕黑雾钻进齐四闲的身体。   “记住现在的感受,以后不要再给任何人机会,把你逼到控制不住[饕餮]的地步。”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齐四闲在他身后费力地撑起身来,“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我必须要透支的事情呢?”   潜君之的背影停了一瞬,最后却是祝昇回头笑着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当然是保命重要啊。”   “啊?”齐四闲愣住了。   潜君之听不下去,按着祝昇让他转头闭嘴,两人一前一后就下去了,留齐四闲一个人在原地思索。   回到办公室后,祝昇又开始撩闲,见潜君之不理他,便又收了神通自己在那儿不知捣鼓什么了。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办公室的门头一次被敲响了。   离门近的祝昇开门,何所思似乎被是祝昇在门口吓了一下,又扶扶眼镜,“潜局,邻市那位局长请求见面。”   潜君之奇怪地抬头,“我这里没有收到申请。”   何所思的脸色难看,“……是总部发过来的。他们已经到门外了。”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就极大地从似乎有点距离的地方传到这边来,“潜君之,好歹同事一场,怎么连礼貌性地迎接都没有啊。”   何所思深吸一口气,祝昇好奇地左看右看,何所思与潜君之脸上都时如出一辙的烦躁。   “嗯?居然还有能让你们都觉得棘手的人吗?”祝昇不着调地开玩笑,“莫非比我还难搞?”   何所思被噎住了,好在潜君之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很高兴原来你对自己有这么明确的自我认知。”   潜君之走到门口,按住同样要跟上来的祝昇,在后者微微诧异与询问的目光中低声道:“你别出来。”   祝昇的脚步缓了一下,门关上了。   他歪头想了想,看了一眼四角上的监控,理直气壮地坐到了潜君之的座位上,打开祁禾市总局内的监控画面。   来人染了头发,不过这会儿大概是颜色掉得差不多了,变得枯黄,配合那人的表情显得跟小混混没什么两样。   难道这就是那个总部安排来截掉祁禾市那只S级的邻市局长?   祝昇眯着眼看了会儿,确定了什么,哼笑一声,懒懒地后仰躺在潜君之的椅子上,不太感兴趣了。   祝昇在里间放飞,潜君之在外面头疼。   “王得良,有何贵干。”潜君之淡淡迎上来人。   王得良慢慢环视整个办公室,目光在那边的刷卡机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就是在空闲时期,来看看我未来的办公室。”   潜君之身后传来一些窸窣的动静,但很快又被来源压了下去。   潜君之神色不变,“哦?牺牲下属的家属都安抚完了吗,很可惜,我们这里没有需要你‘保护’的囚室。”他格外着重了“保护”二字。   王得良轻蔑地哼了一声,“需要什么安抚?既然成为囚室,那就是敢死队了。没这个觉悟,揽什么瓷器活儿呢……对吧?”他突然歪过头,朝着潜君之身后一片低着头的各组成员喊道。   “他们的觉悟,不是用来给你当盾牌的。”潜君之没有动,冷冷地揭穿对方的说辞。   王得良全然没有被揭穿真面目的心虚,反倒笑了笑,“不是吗?我关押着S级的[野兽],别说是那群B级了,A级来了也得以让我活下来为最高优先级。”他一字一句地说。   说完了,却突然换了副表情和语气,“好啦,我知道你和我观念不一样,没关系……”   他转身,正如几乎毫无预兆地来一样,毫无预兆地走,只挥一挥手,“反正,你也很快没这个机会跟我作对了。放心,我会让你这边的小同学死得慢一点的。”   几乎是王得良走出总局的一瞬间,潜君之身后再也忍不住躁动了。   “潜局!王得良刚刚说的……您——”   说话的是一个后勤组的成员,除了她,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纷纷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潜君之久久没有说话。   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也是刚刚和你们同步得到的消息?   “哦?这是鸠占鹊巢的戏码吗?”正在这时,祝昇从里间走出来,半个身子都斜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只是这鸠看着发质不太好,恐怕快秃了。”   这不合时宜的玩笑并没有让在场任何一个人笑出来,离他近的一个成员忍不住扶额,“祝先生,你……”   “慌什么,说是要接手,那也不是现在。”祝昇走出来,强硬地在潜君之表达拒绝前搭上人的肩膀,“还是说你们潜局把你们养成了小废物,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抓来当挡箭牌吗?”   他笑着凑到潜君之脸旁,“潜局,领导能力大失败啊。”   祝昇这么一阴阳,有些人脸上的表情逐渐转变成了愤怒。   潜君之斜眼看了祝昇一会儿,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冰泉般的音色一下便灭了所有情绪,“关于这件事,我会和总部沟通。最后结果不论如何,”他顿了一下,似在思考是否应该说出口。   最后,他抬头直视着那边黑洞洞的摄像头,“你们是在为你们自己坚信的东西付出,而不是为了追随任何人。”   他撞开祝昇的胸膛往回走,“专心工作,别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祝昇摸了摸被撞个正着的锁骨,无声笑了笑,在这突如其来的施压中,愈发期待起今晚的“教学”了。 第49章 触动 此后,他再也没有尝试接触这些小……   “呃!”潜君之被甩到墙壁上, 剧痛和落于下风的不爽烧灼着他仅存不多的理智。   祝昇收了力,免得潜君之真的一头磕在墙上,本人还在几米开外站着, 用言语刺激潜君之的神经, “怎么了,潜局就这么点力量吗?不过, 也在我的意料之内。在拥有[暴君]前,你并没有怎么锻炼过吧?”   潜君之不耐地晃晃脑袋,发尖上的汗水被甩落, 有些滴进了他的眼角,耳边的蜂鸣声却渐弱了。   “……继让我失控之后,又想让我对你施加暴力吗。”即便是在这个时候,潜君之的神智似乎仍是清明的, 一针见血点出祝昇这样嘴欠的真正用意。   祝昇有点无奈,却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成分在里面, “潜局,做聪明人是很累的。我没有明说,不就是想让你减轻点心理负担吗?”   “不需要。”潜君之冷冷吐出几个字, 站直了,周身随着他的语气愈发冷冽起来。   祝昇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朝潜君之张开双臂,做出一副迎接拥抱的样子,“那就……来吧?放心, 我没那么容易死。所以, 你尽可以把所有的,所压抑的一切发泄过来。”   潜君之轻微喘着气,并不是累的。他眼前有些模糊了, 体内一些东西——并非[暴君],随着祝昇的引诱而蠢蠢欲动。   “……所以,你的方式就是,堵不如疏?”潜君之嗤了一声,不知是在讽祝昇还是在讽自己,“天真。”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祝昇依然保持着姿势不动,“啊,我知道,你自己试过的。但那会儿我不还没出现在你身边吗。”   他扬出一抹笑容,“是不一样的……不来试试吗?况且,你想揍我很久了吧?”   潜君之沉默,鼻息有些重了。   他摸出小刀,直接甩到地上滑出去老远,下一秒便迅速欺身上去,拳头直往祝昇面门招呼!   【咚——咚——咚——】   往日的幻听与幻象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朦胧间,潜君之仿佛又看到那一片血色,那一滩几乎快要成肉泥的人体。   恶习吗?恶心的。   在那之后的医院,他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扒着床边把昨夜勉强吃下的流食吐得一干二净。   他没受什么伤,却在医院待得最久,因为食欲不振与反复呕吐导致的胃粘膜与食道损伤,和营养不良。   到了后半段,他迅速瘦脱了相,即便原本他的体型就并不健康。   他被安排到单人的病房,因为是那起刑事案件的关键人证,和……杀人犯。   事实上,过来的警察都无一例外纠正了他最后的那个对自己的称呼,告知他,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这本就是在情急之下,极端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中的正当防卫。   更何况,他还只是个九岁的小孩。   他很清楚,自己在法律意义上没有罪过。但他也始终记得,在那扇门被踹开时,门外那几个黑影看到室内,看到他手下那个血腥模糊的惨状后,不约而同愣住的那一秒。   在那个当下,他感知不到手下的手感,但现在的却是无比清晰的。   ——潜君之的指节撞在祝昇的小臂骨上,这人跟感知不到痛觉似的,挡开拳头后反手一握,把潜君之的手腕攥在手中。   潜君之吃痛,眉也不皱一下,顺势往下一扯,把祝昇扯得失去平衡,上半身不由自主微弯。   下一秒,潜君之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用手肘试图狠击祝昇的后颈!   即便看不到,也能感知到袭来的危险的烈风。祝昇往旁侧身,强行带着潜君之滚翻在地,底下却又差点被潜君之迅速提膝偷袭。   他被逼无奈放开潜君之的手,挡开对方的腿,“啧,你这不是下死手,这是下生不如死的手啊。”   潜君之紧抿着嘴角不出声,祝昇定睛一看,对方的眼底已经没多少神智了,俨然又陷入到过去的幻梦中。   祝昇手下一停,把潜君之翻转到自己身上跨坐。   潜君之果然震颤一下,神色间尽是木然,拳头机械性地抬起,打下去时却毫无准头,差点打在祝昇耳旁的地板上。   祝昇忙伸手握住,堪堪掐断了潜君之把自己的手打骨折的可能。   潜君之的手被带着引导至祝昇的头的正上方,放手的瞬间跟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愣愣地砸下去,被祝昇轻松接住。   如此反复,祝昇边防止自己真的被打中,边悠哉悠哉地观赏现在潜君之的表情。   目光巡弋到痕迹未褪的颈间,他眸色顿时深了深。左手挡住潜君之再次砸下来的拳头,右手控制不住地朝那颈间伸去。   触碰到潜君之那脆弱的喉结的一瞬间,两人俱是一震。   潜君之被碰到致命之处的触感惊醒一半,而祝昇则是略显慌乱地突然推开潜君之,制着人的手腕反压上去。   “……清醒了吗?”祝昇哑声闻到,自己的目光却是游移的,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潜君之直到这时才想起呼吸似的,一个大喘,侧头不住地咳嗽,被压住的手臂肌肉却逐渐放松下来。   祝昇松开潜君之,坐到旁边去,不看他了。   潜君之咳了一阵就恢复过来,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过多,思考能力还没能马上回归岗位。   他撑着身体同样坐起来,下意识摸摸自己颈间,疑心刚刚的触感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但很快,彻底回笼的理智也唤醒了他的记忆,他看向旁边的祝昇,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眼神却微妙地躲闪一瞬。   “……”   潜君之皱眉,注意到对方手臂上以及自己手背关节正慢慢浮现出淤血,哑声开口道:“你确定这样会有用吗,把我强行拉进——”他突然卡了壳,没有说完。   祝昇先是恍惚了一下,才听到潜君之说话似的,“……难道没用吗?你自己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吧。”   他恢复了常态,侧身凑过来,“你的肌肉记忆还停在那个时候呢……不过,之后也许会好很多吧。”   他的指尖散出一点黑雾,潜君之敏锐地看过去,“你中途用了[帝王]?”他的记忆里没有记录这样的场景。   祝昇低头看一眼,又收回去,“啊,总会用到一点的。不然你要是下意识放出[暴君],那才麻烦了。”   “……你刚刚,在听[帝王]说话吗?”潜君之突然发问,手指触在自己的喉结上。   祝昇下意识闻声抬头,刚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再次错开,因此没有看到潜君之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没有,可能是我幻听了。”   潜君之还想问什么,但没有马上问出口,沉思起来。   两人一安静,便显得不远处房门被不停抓挠的声音愈加明显。   祝昇找到了目标,逃离现场似的起身去把局长放出来。   小猫被憋坏了,一出来就跟小炮弹一样四处跑跳着冲刺,完全无视了客厅里的两个人类。   潜君之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托祝昇几乎复刻了当年那个场景的福,潜君之又想起来点过往本已模糊的细节。   他好不容易在医院调养好身体,最起码不会再轻易呕吐后,就马不停蹄地被送去心理干预。   最初的时候他总无意识地攥紧拳头,肌肉用力的同一时刻,脑子里的那条筋也崩断了似的,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死死按在床铺上,没有对着敲门进来的医生挥拳头。   那人被灌了铁的大奖牌砸的血肉模糊的半个脑袋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覆盖在医生的头上,让他有些眩晕。   他拒绝交流也抗拒触碰,久而久之,连门都要抵死,不让医生进来。   无奈之下,那里的医生找了条狗过来,似乎是疗愈犬,摇着尾巴尝试靠近他。   他直愣愣地呆立在原地,狗尾巴甩到他的小腿上,力气不小,抽得他有点痛。   他又逃回床上。   大概是看动物疗法有效果,第二天,医生又找了只猫来。   最开始的时候,一切还是正常的。他没有主动靠近,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猫与狗不一样,猫会到处跑,跳到一切它们能够到的地方。   他不过去,猫就跳上了床,蹭在他手边。   那只猫好像很喜欢他,整个猫头毛茸茸软乎乎地绕着他的手打转,他就这样被迫摸遍了小猫头。   他心下微微一松,试探着抬手轻触,小猫把自己的下巴凑上来。   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记得指尖抽搐一下,小猫嗷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利,躲开一段距离。   小猫只是被一时弄痛了一下,不怎么长记性,尾巴甩了甩,就又要凑上来。   他却猛地收回手,把手藏在怀里,边往后退边失控地大喊,直到医生从门外冲进来,把小猫抱走了才停歇。   此后,他再也没有尝试接触这些小动物。   这时,潜君之也只是远远看着。即便现下他内心一片平静,所有力气也基本在与刚刚祝昇的对抗中消耗掉了,也依然没有尝试伸手。   祝昇放出猫后就站在远远的地方,没有过来。   潜君之坐着不动,只抬头,“你好像很喜欢扼住人的咽喉,却不会下死手。”   祝昇的身影微妙地一顿。   “这个行为……和[帝王]有关吗?”   潜君之的目光轻而又轻地落在祝昇身上,望着他凝固的,犹如雕塑般的侧脸。 第50章 心声(三合一) “祝昇,你分清了吗?……   祝昇没有沉默很久, 一如往常地转头笑着调侃潜君之的问话,“为什么会觉得和[帝王]有关?潜局,你是忘了我都是在什么情况下碰你的喉咙了吗?”   潜君之盘腿坐起来, 也不急着去收拾他们造成的残局了, 若有所思地盯着祝昇,“不就是你想控制我的时候吗?”   祝昇一怔。   “当初在酒店, 你要控制我的行动,同时还有……”他皱皱眉,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性冲动。”   “后来,你每次想要阻止我放出[暴君]时,都喜欢从脖颈处下手。”   “当然,这不能代表所有。只是, 扼住气管,阻碍我的呼吸, 让我全身无力,确实是让我任凭摆布的最佳捷径。”潜君之细数种种。   祝昇:“……潜局,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是吗。”潜君之也不在意对方回避了话题, 反正后面还有的是机会揭穿祝昇的真面目。   他站起来,看一眼时间, 已是晚上十一点。   “今天就到这里,客厅……”潜君之瞥一眼一团糟的客厅,小猫对此倒是非常开心, 饶有兴致地到处爬, “明天再说吧。”   他往房间里走去,祝昇在后面喊道:“潜局,今天试试把房间的温度调回正常温度吧, 如何?”   潜君之一顿,回头,“你进过我房间?”   他身上的寒意一瞬间比房间内的还要重了。   “冤枉啊,”祝昇举手作投降状,“你的房间又不是冷库,那么低的温度,稍微靠近点门板就感受得到了,哪用进去。”   潜君之沉默看了祝昇一会儿,也没说好不好,径直进房关门。   “……”   祝昇慢慢放下手,环视这一屋的狼藉。   小猫从翻倒的沙发上跳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他反倒坐下来,任由小猫跳进自己怀里折磨他的衣服。   “怎么办呢……”他喃喃自语,“都说害人终害己,放在我身上怎么就变成帮人终害己了呢。”   他挠着小猫的耳朵,看它呼噜着昏昏欲睡,“你有什么头绪吗?嗯?”   小猫虽然名叫局长,但当然不会回答他。   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墙上的钟表走到十二点,他才捞起已经睡着的小猫回房。   路过潜君之门前时,他特意脚下停顿几秒。   那股寒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显然温度升高了许多。   ——   第二天回到局里,与他们打招呼的下属里,十个有九个都愣住了,剩下的那一个是认为自己已经完全看透这两人关系的何所思。   潜君之和祝昇都没有刻意遮掩打斗时留下的淤伤,没有商量,但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些痕迹暴露在外。   也不知道是在给谁看。   潜君之特意留心观察了一下祁禾市的数据波动状态,并没有更多异样。   总部也没有再发任何的消息或通知过来。   但潜君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祝昇终于忍无可忍,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潜君之旁边,在后者看神经病的目光里坦然坐下。   祝昇理直气壮:“潜局,你不觉得明明同在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交流却全靠喊,这合理吗?”   他不等潜君之反应,自己自问自答道:“这不合理。”   潜君之忍住了一个白眼,“你的存在才是最不合理的。”   祝昇只是无声笑笑,没再重新反驳回去。   “那天。”室内静了一会儿,却是潜君之先开口了。   “在你爷爷家里,他提到星星孤儿院,想把资助孤儿院的项目转给我负责。”潜君之盯着电脑屏幕,没有看祝昇。   祝昇不在意地点点头,“原来是这回事啊,那不是挺好的吗。”   “……”潜君之微微侧过脸,眼里没有什么质问,很平静地问道:“你究竟都知道了关于我的什么?”   祝昇与他对视一会儿,“潜局,你确定要在这里聊这个话题吗?”   他眉头上挑,很是疑惑。   潜君之倒是无所谓,“有什么不对吗?”   祝昇:“……”   他收回落在室内监控摄像头上的目光,面色稍稍凝重了些。   “……行吧,那我明白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祝昇身体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好呢……”   “关于你以前的事情,是我后面才了解到的,在总部的一个机密数据库里。显然,他们并不觉得你们的私人信息需要多么高级别的安全防护,挺没人性的,不是吗?”   潜君之无语:“由你这个入侵别人系统的人说这话,合适吗?”   祝昇低低笑几声,“我看了当年的案件档案,总部里面的记载非常详细,看来他们深度研究过了。”   这倒是在潜君之意料之内,“[暴君]的人选本来就需要非常谨慎,否则只会酿成更大的危机。”   祝昇沉默一会儿,终于问出那个问题:“潜局,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尽问些明明你已经猜到的问题。”   “我查过你的资料了,还有六年前,祝氏发生的事情。”   祝昇随意搭在桌面上,本来在无意识轻点桌面的手指停滞了。   “别误会,我没有什么窥私欲。”潜君之解释道,“只是,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我还没法信任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同伴’。”   “……同伴……”祝昇轻声重复。   “所以,你都知道了?”   潜君之默然地注视什么都没有的屏幕,“不是全部。我只是知道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于关于你在那时的意外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并不清楚。”   潜君之看向祝昇,明摆着让祝昇自己坦白。   祝昇却在一阵沉默后,突然问:“意外……潜局,你觉得意外是什么呢?”   潜君之皱起眉,不明白对方这时的重点为什么会在这上面。   祝昇自问自答:“意外就是,无法被预知,无法被干预,也无法……被控制。”   “不,也是可以控制的。你可以控制一个意外的发生——起码这在他人眼里是意外。”   “但你无法控制一个意外不发生。”   祝昇走神了一会儿,这期间,潜君之没有出声。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吧。”最后,祝昇也没有解释这段话的意思,只是对潜君之挑挑眉,是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   “但,不是现在。”   那天晚上,不用祝昇再说什么开场白。   一进门,潜君之就甩甩手腕,朝祝昇冲过去。   两人交缠一阵,也许是白天潜君之的问题唤醒了祝昇深埋在心中的记忆,亦或是情绪。   祝昇在一个紧要关头突然有些出神,也因此没能及时躲过潜君之攥着小刀的手。   即便在最后他堪堪避开,也无可避免地在颈侧留下一道伤痕,血液迅速涌了出来,沾湿了祝昇的领子。   潜君之被那血色晃了眼,从过往的记忆里呜咽出声,眼底本就不剩多少的清明霎时消失。   要糟!   总算被疼痛拉回神智的祝昇急急握住潜君之的两手手腕,强制对方停下来。   潜君之无意识地挣动嘶吼,明明没有被血液遮蔽的视野却尽数变红,好像披上了一层红纱,什么都看不清了。   “潜君之!”祝昇双手抓着潜君之的手腕,都被占用了。   本想就这样制着潜君之,等他自己慢慢冷静下来,祝昇却先从潜君之逐渐鼓起的两颊察觉到异样。   祝昇一惊,情急之下一抬头,倾身咬上潜君之的唇,舌尖试图去撬对方紧闭的牙关。   这诡异的触感略微惊醒潜君之,紧咬的牙关无意识松了点,唇角迅速溢出口腔内被咬破而涌出的血液。   潜君之被迫打开嘴,口腔内被自己咬出的伤口慢半拍地开始作痛。   他晃了晃,挣动慢慢停下来。   祝昇依然抓着他的手腕,甚至越来越用力。   “……”潜君之眨一下眼,不太舒服地动动手腕,说话时差点因嘴里的异样而再次咬到舌头。   “放开。”他精疲力竭地说。   祝昇却没有反应,几乎要把他的手腕骨捏碎了。   潜君之皱着眉看过去,看见祝昇的神色,愣了一下,反倒没再开口,任由祝昇加重力道。   最后是祝昇自己清醒过来,触电般放开潜君之的手腕。   潜君之从善如流地从祝昇身上下来,坐到一旁,神色不明地摸自己的脸颊,似在确认自己的伤口都在哪里。   祝昇看着潜君之迅速肿起来的手腕发愣。   “……抱歉,我……”他断断续续开口。   潜君之却碰了碰自己的唇,提起一个题外话,“上次,你制止我的暴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他措了一下辞,“——这个方法。”   祝昇眨眨眼,没想到潜君之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也没料到潜君之这会儿居然第一反应是问这个。   “啊……嗯。”   潜君之脸色几变,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评价。   “刚刚,你在想什么?走神了。”   祝昇还处在怔愣中,潜君之却毫不在意地开启下个话题,目光落在祝昇的颈侧。   他没有等祝昇回答,起身翻出医疗箱,扔到祝昇面前,又坐下,“处理一下吧。”   祝昇抬手一抹,摸了一手的血,还是打开医疗箱,借着上面的镜子简单止了一下血。   他沉默着做完一切,合上医疗箱,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   “我刚刚,好像听到,[帝王]又说话了。”   “好像?听到就是听到了,为什么是好像。”潜君之敏锐地抓住一个词。   祝昇抬眼看潜君之,忍不住再次再次扫过对方的手腕。   他有些恍惚似的,又很快凝神,苦笑了笑,“我没说过吗?可能没有吧。”   “[帝王]的声音,和我的声音,是一样的。”   祝昇抢先在潜君之说些什么之前开口,“别那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是,真的不是我精分。”   祝昇即便这样解释了,潜君之还是把他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我之前以为你是疯子,现在来看,你确实应该去精神病院看一下。”   祝昇无奈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是,真的不是。我很清楚那是[帝王]的声音。”祝昇顿了顿。   “怎么感觉越说越像了……”   潜君之给他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好了好了,别闹了。”祝昇叹口气,抹了把脸,似乎精神了些。   “它用我的声音,大概只是因为它自己没有发声系统。总之,从一开始,我就能清晰分辨出它的话语。”   “至于刚才……”祝昇回避了潜君之的视线,“可能是我有点走神,所以才搞混了。现在想来,那确实是[帝王]的声音没错。”   潜君之牢牢锁住祝昇的侧脸,“它在说什么?”   祝昇沉默了,不想回答的样子。   潜君之敛眸,突然倾身过去靠近,不料祝昇弹射一般迅速避开,与潜君之拉开距离。   “它在叫你的名字。”祝昇强迫自己直视潜君之,几个动作间,他与潜君之的身份地位似乎悄然转变。   潜君之默然一瞬,突然笑了,“我的名字?”   他的笑容只亮了一秒,如昙花一现。   “叫我的名字的声音,你真的确定,那是[帝王]吗?”   祝昇转过头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潜局。”   “……”   最后,潜君之先起身,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他边起身,边抚摸自己红肿的手腕,余光里,见到他这个动作的祝昇,再次转开了目光。   “希望你不会真的把自己搞进精神病院。”离开前,潜君之这样说着。   “那还不如被总部关起来。起码,在总部里捞人还能放肆点,在精神病院里捞人,可是麻烦多了。”   祝昇再次独自留在客厅,这一次,局长还待在他的房间里,整个空间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发了一会儿呆,又试图侧耳去听心里[帝王]的声音。   但很久,他的心里寂静一片,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在回响,仿佛刚刚那场战斗途中闪现出来的,真的是他的错觉。   ——   何所思坐在电脑前,最近几天,他一直都来得很早,甚至与夜班的数据组和后勤组成员混熟了。   他总是觉得不安,尤其是在那一次突如其来的S级被总部另外指派的人选之后。   当初总部让他支援祁禾市,总部虽然不说,但何所思心里清清楚楚。   一来,祁禾市是目前高危级野兽较为频发的区域。二来……是想监控潜君之。   但潜君之显然不需要总部的监控。   自何所思四年前来到祁禾市起,潜君之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在规章之内,是一个恪尽职守的优秀上级,也从未见对方表露出任何堪称是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那个人……祝昇出现在潜君之身边。   何所思有些心惊地发现,他居然想不太起来,在祝昇到来前,潜君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印象中,何所思只记得,潜君之通常都很少话,但每一句话都会踩在关键点上。   他的话语中通常没有什么情绪倾向,在齐四闲加入之前,甚至连嘲讽都少有。   但格外强大的实力会自动为他铺上滤镜,比起单纯的话语,反而更加能调动起下属的情绪。   但是,现在呢……?   何所思曾疑心潜君之的五官都是牢牢纹丝不动固定在脸上的,好似全年都只有一种表情。   祝昇出现后,虽然那些情绪和表情都并不算好,但对于潜君之这种人而言,能够引起他的情绪变化,总好过永远用那种淡淡的,看死人与活人没任何区别的眼神看着你要好。   而且,何所思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自从潜君之会面对祝昇时表现出诸多情绪后,这段时间里,潜君之日常的情绪和表情变化似乎都更加明显频繁起来。   这会是总部想要看到的场景吗?   大概率不是吧。   何所思盯着电脑里,关于王得良在祁禾市内的活动报告。   否则,又怎么会架空潜君之呢。   倒不如说,架空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是,架空潜君之之后,总部又会怎么处置潜君之,怎么处置……[暴君]?   他下意识要去摸自己的手机,锁屏界面刚亮起,男孩的笑在屏幕上一闪而过,齐四闲便坐在了他身边。   何所思不动声色地再次黑屏,转头道:“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齐四闲挠挠头,眉头无意识轻皱,“睡不着了,最近总感觉有点焦虑,但我也不知道我在焦虑什么。”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有点担忧,“我不会是患上焦虑症了吧?要不要去看医生啊?”   何所思无奈,“你要是真的焦虑了,第一个要去看的是总部的研究员。”   “哦,这样吗。”齐四闲再次挠挠头,又摸自己的后颈。   何所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开始思考齐四闲也许说的真没错。   难道,之前的事,也让这家伙的直觉开始躁动了吗?   齐四闲……又或者说[饕餮],嗅到了什么?   思索着,门口又有动静——居然是祝昇。   何所思愣了一瞬,下意识偏头,去找潜君之的身影。   潜君之和祝昇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祝昇都要走到独立办公室门口刷卡进去了,潜君之才刚刚进办公区的门。   “咦,哥是把自己嘴唇咬破了吗?”齐四闲嘟囔着,“真稀奇,吃东西咬到自己不一般都咬的口腔内部吗?”   “不过这也挺好的哎,不会有溃疡。”   何所思听着齐四闲过于发散的想象力,有点两眼一黑了。   这家伙战斗中的直觉是挺好的,生活中倒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口中会说出来什么样的话。   何所思匆匆低下头,只觉得自己长了针眼。   不再去想这两人之间昨夜又发生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何所思打开系统里的[野兽]资料库,准备看看前些日子那只脱离了规律出现的S级的信息。   但是……没有。   何所思愣住了。   系统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尝试登录囚室内部的专用论坛,试图在上面寻找些线索,弹出的却是404的标志。   这个由总部建立起的论坛,又被总部关闭了。   一股极其不安的预感摄住何所思的心魄,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骤然明白过来。   那个突然出现的S级,架空潜君之,这些也许都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总部真的只是在针对潜君之吗?   还是更深……更深层的原因……   ——   “关于你的决定,不用提前通知你的组员吗?”   祝昇倚在自己办公桌上,无所谓地盯着自己对面的监控摄像头一顿看。   也难为潜君之坐在这地方了,背后身前全是摄像头,也不知之前是怎么忍下来的。   “通知他们,然后呢?”   潜君之淡然地点开系统,毫不意外地在上面没有看到先前那只S级的信息。   “人多坏事。更何况,他们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态度模糊,能保住自身不被总部怀疑,已经足够了。”   祝昇静了一会儿,探究地问道:“他们想要的东西……潜局,你这个口吻,莫非你很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是囚室,还是我的下属。了解这些,对防止他们暴走没有坏处。”   潜君之淡然道,“而且……”   “没必要。”   祝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没必要”,究竟是在回答他的哪个问题。   “你难道觉得,他们都会义无反顾站在与我们的同一边吗?”   祝昇挑起眉头,“哦?呵……真犀利啊,潜局。”   “当然,前提是,那群人的目的,确实还没有走到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地步。”   潜君之突然说,眼神飘远了。   “只可惜,目前来看,恐怕就是那个最坏的结局了。”   ——   “安排过去了吗?”   “嗯,已经到位了,随时都可以行动。”   ……   “老师,真的要这样做吗?我不懂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试探的话,有必要让那个人来做吗?”   “你是不懂,还是对这个决定有意见?”   “……是因为不懂,所以才——”   “让那个人去,不仅是试探他们现在的能力,更多的,是试探他们的关系。”   “……”   “合谋已经是板上钉钉,那么掌握他们的确切关系,很可能能够成为我们日后控制他们的关键。”   “……他们能有什么关系,不管是他们本人的性格,还是[暴君]与[帝王],都是完完全全不对付的。”   “我是说,仅仅是为了这个,把一个犯人带出来,这对于社会上其他普通市民……”   “其他普通市民?一旦计划开始进展,哪还有什么‘普通市民’?”   “……”   “目光放长远一点……我教过你无数次了。”   “……抱歉。”   “那……是今天就让他行动吗?”   “嗯,越快越好。马上就进展到需要他们配合的一步了。我看,他们也快憋不住了。”   “……是。”   ——   这天回去在家门口下车时,几步路的功夫,潜君之却频频往后看,频率高到祝昇也无法再忽视了。   “怎么了?”祝昇在门前站定,没急着刷卡进去。   潜君之默不作声地看着身后,最后转身,面对着某个角落站定。   “还不打算出来吗?藏了挺久吧。”   那个角落的黑暗里诡异地扭曲一下,原本在微光下确实空无一人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渐渐显现。   月光照亮了来人瘦削到脱形的颧骨,那人的眼睛明亮异常,窝在黑暗里的姿态如常人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却莫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祝昇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动了动,靠在门上,识相地保持沉默,装透明人。   可惜来人的目标显然不只是潜君之。   那人走出黑暗,背后的黑暗如粘稠的淤泥粘在他的身上,随着他前进的动作才拖拖拉拉地被扯断脱落。   那道异常明亮的目光牢牢锁在祝昇的身上,又慢慢转移着看向潜君之。   “……潜君之,好久不见。这么快……你就有新欢了?”那人缓慢开口,嘶哑得像是几百年没有说过话,倒是同他刚出土的骷髅一般的身形很是搭配。   潜君之看着是真心实意地疑惑,“请问我的旧爱是?”   那人突然看呆了一般,视线黏糊糊地粘在潜君之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恶心的痴态。   “……你变了。”过了一会儿,他笃定道,眼底渐渐闪现出疯狂的色彩,“你有表情了。为什么?”   他向前一步,身形晃动着,“你还是能认出我……我猜的没错,那时我在你身边观察你的日日夜夜,你都发现了,对吗?”   “可你……最后只当第一次察觉到我那样,装作好像不认识我……”   “你明明默许了……”那人把头往前伸,伸得老长,试图用脸凑近潜君之。   “可最后,你也没有看我一眼……”   潜君之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地看向那人的手脚,“镣铐还在,所以你是越狱的,还是有保释?”   那人一僵,慢慢又缩回去,整张脸都融进黑暗里,只留那对亮到有点恶心的双眼盯着潜君之。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他拖长了音,“啊、那时也是这样,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在说什么,居然只关心我的工作有没有按时完成……”   “噗嗤。”   那人停滞住了,双眼慢慢转向笑声的来源。   祝昇不嫌事大地靠着门框笑,“不愧是你,潜局。”   潜君之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不是说困吗,还不进去?”   “你!”不等祝昇回答,那人突然大声插话。   待终于让潜君之与祝昇两人都看向他后,他才满意地笑笑,咧开的嘴角兴奋起来。   “你——知道吗?”他对祝昇说。   又转过头来看着潜君之。   “他——知道吗?潜君之?他知道你曾经被我下药迷//奸,还被我找人轮//奸吗?他知道你曾经跪下来磕头求我,让我赏赐你一个巴掌吗?他知道——”   “哇哦,”祝昇打断了那人,却是看着潜君之说话的,“潜局,看来我的信息侦查还是不过关啊,我怎么不知道你的经历原来这么丰富?”   潜君之看了一眼对面那人被打断之后呆滞的神色,叹了口气,“你一定要拱这个火了?”   祝昇无声一笑。   那人凝滞了片刻,突然发难,朝潜君之猛扑过去。   潜君之依然没动,但那人也没能碰到他。   祝昇不知是以什么速度来到潜君之身边,精准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接触到手腕的一瞬间,祝昇的表情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似乎非常想马上甩手扔掉,但还是忍下了。   那人先是挣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没能脱离掌控,表情一下变了,看向祝昇。   “你……就是那个[帝王]?”   潜君之若有所思地眸光深了深。   祝昇简短地“啊”了一句,漠然开口道:“【去死】。”   尾音刚落,那人身形一软,无声无息地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潜君之退后一步,避开那人倒下的身体,半是疑惑半是不赞同地看向祝昇,“你刚刚说的……”   “放心,[帝王]可没有让人去死的能力,只是深度昏迷罢了。”   祝昇嫌恶地看看自己的手,依然对那残留的奇怪触感感到恶心。   他静了一会儿,脸上全无刚刚的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潜君之。   “潜局,这是上哪儿惹了这么号人?还是刚从牢里逃出来的吧?”他踢了踢那人的手,把那只手踢远了点。   潜君之没回答,只是探究地观察祝昇的神色,“怎么不笑了?”   祝昇:“……我应该笑吗?”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注意力似乎并不全在与潜君之的交谈上。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没有再开口了。   潜君之便先转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通完话后,他才转回身,正好对上祝昇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我已经通知他的负责方了,一会儿就会派人过来回收。这件事与你无关,既然困了,就早点回去睡吧。”   潜君之不动声色地又劝了一次。   “与我无关?”祝昇神色莫名地重复一遍,倒是点点头,毫不留恋似的转身进屋了。   不过,想也知道没那么简单。   一进门就被按在门上的潜君之,看着近在咫尺的祝昇的脸,毫不意外地在心里确认。   “还有什么事吗?”潜君之问,“还是说,你对我的那段经历很感兴趣?”   祝昇笑了一下,“想也知道那是那个变态的臆想。”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点,埋头在潜君之耳边低语,“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他要跟我说这些呢……”   “可能觉得你也是和他一样的变态吧。”潜君之答得很快。   “这个指控就有点过分了,潜局。”祝昇的嘴角依旧扬着,却不带几分真实的笑意。   离得太近了,甚至呼吸交错。   潜君之略微偏开目光,不想在这个距离下对视,却恰巧落在祝昇的唇上。   “……”   “他是谁?之前都干了什么?”祝昇退开一点距离,垂眸看着潜君之。   潜君之在祝昇退开时匆匆移开目光,“和你有关吗?”   祝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我好像……又听见[帝王]的声音了。”   潜君之的身形一顿,终于抬头,“是吗?”   见祝昇目光沉沉不说话,潜君之瞳孔微动,那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个人,本来被剥夺了[野兽],送进监狱里关着。但出于不明原因,你也看见了,今天他出现的时候,不仅是在刑期范围内,而且[野兽]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被回收的[野兽]都会交还给总部。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有能耐越狱,也理应没那个能耐从总部手里偷回[野兽]。”   “嗯……总部支使的,我明白。”祝昇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   潜君之:“恐怕,是想派他来刺激我,探查我现在的状态究竟如何。还有……”   “还有……?”祝昇看似无意义地重复。   他的目光晃了晃,重新定在潜君之的脸上,“他的那些臆想,真的完全只是臆想吗?你压根不生气,就好像……就好像,你明确地知道,他并不是那样看你的。”   “但如果那些话,并非是他的臆想,而是有意往那个方向说的……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潜君之故意歪曲祝昇的意思,“所以,你是想说,他的真实为人并不那么变态?”   祝昇好像有点烦躁,迅速晃了下头,“什么?不是。他当然是个变态。只是,他从前对你做的以及臆想的事情,恐怕不是性的方向吧?”   潜君之不答,只是自顾自向前一步,反倒主动拉近了与祝昇的距离。   “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他明知故问。   祝昇的眼神几乎没有聚焦,似乎也没有听见潜君之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沉默。   “祝昇。”   潜君之突然喊他的名字。   祝昇这次听到了,循着声音转头,刚要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却被潜君之的下一句话定在原地。   “祝昇,你听见的那个声音,究竟是[帝王]的,还是……”   潜君之再次顿了顿,眼神微动,有些挣扎的样子。   但很快,他还是选择说出了口。   “还是,你自己的?”   祝昇直愣愣地看着潜君之,心里那股躁动的杂音褪去蜂鸣的掩饰,也一同撕开了他装模作样的面具。   心跳的轰鸣声鼓动他的胸腔,只有紧绷的指尖才能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原来在生气,在愤怒。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紧盯着潜君之的时候,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朝潜君之扑过去的时候。   【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反正也是犯人,杀了又能怎样呢——】   【还没说完吗,还要说多久,潜君之到底还瞒着什么——】   还有……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那个情形,不断地,机械性地一次次砸下去的你,究竟有多绝望呢?】   【直至近二十年,都依然是这幅样子,时间没能磨灭任何一部分。】   【潜君之。】   【潜君之,你在害怕吗?】   [帝王]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它永远都像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垂涎欲滴地渴求着打败并吞食那个强大的家伙。   祝昇好半天才听到潜君之在说话。   “……根据之前的情况,[帝王]只会在我发动[暴君]时,才对我有反应。它渴求的是[暴君],而不是我。”   啊,他发现了。   他甚至比我更早地发现了。   祝昇茫然地想。   “祝昇,你分清了吗?” 第51章 过往 即便也许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   他从小就有点奇怪了。   这是见过他, 知道他身份,也同样听闻过他小时候传闻的人,对他的共识。   也是事实。   祝昇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记得很清楚, 他不允许也不能接受自己的记忆失去掌控四处逃窜。   因此, 在那很久以后的现在,过往的一切都依然清晰得像是随时准备好再捅他一刀。   他从小就有点奇怪了。   会抓会握后, 一旦抓了点什么东西在手里,除非他睡着,或是自己选择放开, 就别想从他手里抢回被抓着的东西。   那时不过婴孩大小,父母和其他看护他的人也不敢用力去掰,只好放任他握着。   大点了会说话后,除了叫爸爸妈妈, 第一句学会的话就是“不”。   祝昇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厌恶极了被引导去做些什么, 一旦察觉出对方的意图,便马上拒绝并试图离开。   有人劝父母,带他去做个检查, 才这么小,就这样倔又防备心重的孩子, 恐怕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父母倒是不以为然,只说他只是自主意识比较强,他不喜欢这样, 那就不这样对他就好了。   再大点, 开始上学的年纪,他愈发意识到,一个人的语言与行为是多么强大的武器。   他不再满足于掌控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开始尝试一些更加危险的,也更加容易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的事情。   父母还是了解他的,即便在成长过程中,他的控制欲同样也把父母推开。   他被彻底放弃了按照家族企业继承人的标准培养。   把他送去国外的机场里,父母只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让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犯法就好。   他当然不蠢,自找麻烦的事情没什么价值。因此当时,他只是简单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概是去到了一个新的环境,父母比起之前更加频繁地关心起他的情况——用不会让他感到抗拒的方式。   也许是距离太远,祝昇的手再怎么伸也伸不了那么长。留学期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缓和起来,看着倒挺像是正常的一家人了。   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是22岁那年,他暂时结束留学,回国休息。   上飞机的那一天,父母知道了他的航班信息,提议去机场接他。   父母没说,但祝昇清楚,他在前几天就看到了父母在当天有场需要出席的发布会,新闻稿预热漫天乱飞,即便他不怎么关注,也不得不提前知晓了。   他素来反感这些计划中的事情被扰乱,即便扰乱的主体是他自己。   因此,当他收到消息时,即便父母告知他们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他还是强硬要求他们原路返回,去正常出席本该出席的发布会。   如此一来,那个与父母关系不错的徐承富,会那样怨恨他,也并非是完全迁怒。   那是他下飞机时才知道的事情了。   社会新闻比商界的内部消息走得还要快,一条小路上违规驶入的大货车车厢里的钢板滑脱,洞穿了因超速行驶而没来得及刹车避祸的车辆的车窗,驾驶员与两名乘客,无一人生还。   他站在机场里,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行人在他身边如往常一般穿过,飞机按照指定的时间与指定的航道起飞,塔台与广播台共同维系着一切秩序。   一切都很正常,都在各种各样的秩序与控制之下。   除了他。   无差别的控制欲叫嚣着重新掌握父母身上的丝线时,他只在那瞬间感到了一丝违和,毕竟他过去几年,曾与父母那样正常相处过。   挂掉电话后,他久违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决定日后还是尽可能克制自己对父母施加不合时宜的掌控欲。   但仅仅就是那么一次,也是他希望的最后一次,就真的……成了最后一次。   他希望父母能够按照原定计划去出席发布会,他也这么做了。   可结果,却是把父母推进了失序意外的深渊,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那天,是他让父母返回出席发布会,而为了弥补上往机场方向多走的这段路,以便能及时赶上发布会现场,他们不得不选了小路走捷径。   如果,如果最开始,父母就不打算来接他,直接前往发布会,亦或者是他没有拒绝,让父母推掉发布会,选择来机场接他。   一切,就都会不同吧。   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呢?   是不是只要留学期间,他与父母关系没有改善,父母就不会想着推掉发布会也要来接他,从而正常前往发布会,不需要抄捷径,也不需要超速。   是不是只要接到消息时,能够早一点反省,克制住抗拒,顺理成章地接受父母与孩子之间感情的特殊性,允许这小小的,脱离掌控的意外发生,父母也就不会为了赶时间而走上那条小路,也就不会发生更大的意外。   站在墓前时,祝昇仍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的答案是——从一开始。   他放下最后一束花,离开了墓园。   他其实很擅长制造一些“小意外”,这是他没有对父母提起过的留学时光。   有时他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也为了了解更多各形各色的人,而参与一些混沌的势力与纠纷。   他教过很多人无声无息借刀杀人的方法,比如,摸清某个人的日常工作线路,在某天的某幢高楼的顶上,让一个清洁工具不小心被大风刮下。   这些小意外实施起来非常麻烦,也需要注意非常多细节,但他依然沉迷研究。   这就与用言语与一些动作,就能悄无声息引导着人做出他想要的举动一样,充满了百分百的把握与自信。   可直到那一次他才真正被敲醒:他可以制造无数起这样的“意外”,可当真正的意外来临,他,或者无论任何哪个人,都无法阻止它。   当然,他也没有绝望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只要自己当时没有那么做,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不至于自贱至此,但也很难说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此后的日子里,他唯一的直系亲属只有爷爷。   但这次,他长教训了。   他几乎退出了爷爷的生活,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防止自己干涉到了某个可能性,再次亲手把家人送入深渊。   这很没道理,偶尔他也会自嘲。这就像是并不怎么虔诚,但依然希望庙宇的神佛能实现自己愿望的人一样,若即若离地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即便也许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   ——   祝昇觉得有些口干,抬抬眼,又觉得(s)(W)这个时候喝水,可能会给潜君之传递一个错误的信息,比如他还可以继续聊下去之类的。   因此他只是顿了顿,缓了一下嗓子,才开口道:“该交代的,我已经交代完了,现在我能去睡觉了吗?”   潜君之从他开始讲述起,就默不作声地坐在他的对面,让他无法避开那道目光。   祝昇其实也有点想不起来,是怎么发展到他自述自己的过去这个环节的,明明他的过去,与他心里那个叫着潜君之名字的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可显然潜君之觉得有,并且确信。   “你不是还有问题想问,想要一个答案吗?”   祝昇装傻:“什么问题?”   潜君之默然盯着他一会儿,“之前你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故意对你编造那些臆想。(s)(W)”   祝昇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这个啊,我已经不好奇了。”   他站起身,迅速绕过潜君之的攻击范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现在只知道我真的很困,需要休息。今天就歇了吧,潜局。而且,我看你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潜君之本想拦,却也没能拦住,只在站起来,静静看着祝昇的背影。   “也许吧。虽然在我看来,你的问题也许更大。”   祝昇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有关门声不自觉变大了。   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被祝昇发起的谈话结束,祝昇心里那个声音的起因,也依然没有解释清楚。   他在逃避,很明显。   潜君之微微敛目,自己调转矛头。   而我……也是。否则,也不至于真的拦不住他。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还是没能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也许,说开也并不是必要的。如果只会给双方都徒增麻烦,那还不如维持现状好了。   潜君之摇摇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   “他被抓回去了。”   “嗯,意料之中。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祝昇没有什么反应,他们也许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只是……”   “只是?”   “只是,在昏迷之前,他确实有感觉到一股怒气,但不知道那究竟出自于谁。”   “嗯……足够了。”   “恕学生愚笨,他们的关系,会怎么影响我们对他们采取的措施呢?”   “不,采取的措施不会是现在。在未来,不论接下来的这一步,是哪方成功哪方失败,但在未来,一定会有那么一个机会,他们越走越近的关系,会成为他们的杀手锏,同时,也会成为各自的累赘。”   “而我们需要的,就是那么一个机会。”   “……”   “当一切继续行进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体内的[野兽]会不再满足于日渐下滑的契合度。反抗自己的宿主,反抗关押着自己的囚室。那就是我们的转机之时。”   “……” 第52章 阴影中 祝昇不说话了。   几乎全黑的实验室内, 因门口有研究员进来,而无意中从外透进了点光线。   这点光线似乎惊动了房间中央被捆缚在垂直医疗床上的人,叮啷当啷的动静炸响, 把来人之一吓得一哆嗦。   “不用怕, 他就这样,对光线很敏感, 一会儿就好了。”   成熟老练的声音安慰了一番被吓到的新人研究员。   果然,那动静只持续了一阵,又慢慢地安静下来。   幽幽的蓝光在角落亮起, 是来人打开了系统。   床上的人对这样的光线似乎没有反应,大概是平时已经看习惯了。   “好了,今天你来操作。不用怕做错,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真、真的吗?”   “当然, 你试试就知道了,先按这个。”   隐秘的机械发动的声音, 中央的人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痛哼。   “这个,是收紧束缚的按钮,之后的每一步操作都要确保已经按下这个按钮, 不然他挣扎的时候,有一定几率会逃脱束缚。”   “!”   新人倒吸一口凉气。   “逃脱……会有危险吗?”   “呵……那倒不会。他很虚弱, 没有营养管连接,以及束缚着他的那些东西辅助的话,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以前确实发生过逃脱的事情, 当时大家都很恐慌, 结果发现他最多也就是跌在地上,连爬都爬不了几米。”   “呼……那就好。”   “来,继续教你怎么操作。这个键和这个键按下之后, 点这个地方——”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很闷,被说话的动静压了下去,只有被刺穿的人才能听见自己血肉发出的哀鸣。   “这个是采血和采髓,每天一次。采集后按这个,就会自动输送到检测室,用来监测他的身体情况。”   “每天一次?他不会承受不住吗……”   “放心吧,他是囚室,不是普通人。况且,就算他的身体机能承受不住,他体内的[野兽]为了存活,也会逼迫他撑住的。”   “哦……”   “集中注意力,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关键部分了。”   “嗯!”   中央医疗床上的人似乎预知到什么,痛苦地从喉间挤出些央求的嘶鸣。   但在系统前的两个人,只有新来的那个人闻声抬了一下头,又很快被前辈的话语吸引去了注意力。   他无力地想要挣扎,逃脱那个每一天、每一天都会遭遇的酷刑。   但束缚的带子在最开始就被加重了力道,这一次,他甚至连些微的响动都制造不出来了。   “输入你的密钥后,会弹出一个框——来,这次由你来输。”   “好!”   一阵系统提示音。   他呼吸急促起来,那提示音犹如沉重巨大的钟响,震荡他的五脏六腑,接下来的一切声响,都变成了尖锐的鬼啸。   “左边的这一块区域主要用处是刺激,不同等级的刺激可以激发出不同纯度的黑雾。”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刺激方法呢?哪个才是有效的?”   “这还真不一定,有时候他可能会对一些刺激有耐受。为了防止单纯加强刺激强度,导致他身体机能崩溃,我们老大就安装了多种刺激方式,每次换着来,这样能降低他耐受的速度。”   “原来如此。”   “嗯,右上角的数字就是使用这种刺激方式的次数,你挑一个次数少的先试试,看他有没有反应。”   “那就……这个吧,这个最少,才27次。”   不要——   电流贯穿全身的刹那,他本能要喊,却被无声无息伸过来的机械臂拿东西堵住了嘴,强硬地塞进他的牙关之间。   于是他只能用已经充血的声带与喉咙痛呼,呼吸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中毒晕过去。   “嗯,是有效的。只要他出现这样的反应,就开始用右边这块区域。”   “右边的区域用来提取他在刺激下榨出的黑雾,越极限,纯度与浓度就越高。不过,这次只是例行提取黑雾用来研究,不用那么强的刺激。”   “接下来点这个。”   黑雾从他的身体每一处皮肤迸发出来,又被早已准备好的吸取管吸走,顺着管道送入分析室。   “好了,这样就是一整个流程了,结束之后直接关闭就好,所有工具啊刺激系统啊都会自动收回。是不是很简单?”   “还真是,只要点几个按钮就好了。”   “之后再陪你来帮你几次,你就可以独立操作整个流程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两人关掉系统,室内又陷入一片无望的、永久的黑暗。   研究员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这次,开门时漏进来的光线没能再惊动中央的人。   他已经晕了过去。   浓稠如液体般的黑雾丝丝缕缕的,从他半闭的眼眶中渗出来,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   同样昏暗的室内,只有房间尽头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上一下两条波动曲线。   有人在门外敲门,下一秒便推门而入。   “老师。”   来人微微弯腰,直起身来时,扶了扶眼镜。   “都准备好了,几个正在的进行试验的志愿者也都情况稳定。[蛇绳]的受体今天也没有情况。”   “嗯……”   佝偻的身体微微侧身,示意学生看屏幕。   “能看出点什么吗?”   “……”   学生走近一点,犹豫道:“潜君之波动比先前更加剧烈了,这也许意味着他正脱离平稳的状态,假以时日也许就会再也控制不住[暴君]。”   “祝昇的……也很剧烈。”   他有些疑惑,“发生什么了?”   老人从鼻间冷哼出声,“哼,谁知道呢。不过,以现在这个速度,他们,尤其是潜君之的失控会比我们预期的要早。在那之前,要尽可能把他运出国,不要影响我们这边的工作。”   “运出国……”学生忍不住问道:“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把握能控制住他吧?”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如果不行,到时候就提前引他出去。不过,最好的结果,还是能在我们控制范围之内,这样还能回收[暴君],不落入他人之手。”   学生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明天,就要召集他们过来吗?”   “难道你还想等?”   学生:“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总觉得,这一切不会顺利。”   “这世上哪有什么能顺顺利利的事情。就算他们要逃,料他们也无处可去。只要他们没有发现这一切的关窍,那么,总还是要回来的。”   学生:“关窍……?”   “……不,没什么。你下去吧,今天就把通知发过去,让他们两人单独前来,表面功夫都做足了,我可不想听到他们半路跑走的消息。”   “最起码……也要让我们的第一步成功。”   “……是。”   ——   “何所思。”   何所思抬头,见潜君之正把独立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点,在里面叫他。   他下意识看了眼大屏幕,上面并没有显示任何不对。   想不出潜君之有什么突然叫自己的理由,何所思还是站起来,依言过去。   一进门,他的脚步就略微顿住了。   以前他曾无意从门缝中看到办公室内的布局,那个时候,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办公桌并排的样子。   何所思微微偏头,在进门旁边的地上,看见构成长方形的四角印记。   “……”   他决定装作没看到,自然地走过去,“潜局,有什么事吗?”   潜君之递给他一沓资料,何所思莫名地随便一翻,发现竟然是祁禾市总局的人员名单与资料。   不祥的预感在此时升至顶峰。   何所思茫然地抬头,“潜局……”   “这是我自己做的人员名单,与总部里的不同。在王得良接手之后,如果他问人员名单的事情,就告诉他已经丢失,让他自己向总部要。”   何所思:“这是……要干什么?”   潜君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与祝昇先对视一眼。   潜君之:“总部的通知已经到了,明天,我和祝昇会去一趟总部,之后可能不会再回来。王得良最快会在明天我们离开后,到达这里。”   “到时候,保管好这份名单,很大程度上,可以保住你们,尤其是需要出外勤的后勤组与行动组的命。”   何所思一下皱起眉,刚想说什么,潜君之却略微抬手,示意不要插话。   “王得良对这边的情况不熟悉,想要差遣人,满足他那看人送死的恶趣味,就必须通过人员名单进行。我已经调整过系统里的名单,也许不能让你们全须而退,最起码不会致死。”   “但是,要记得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全部能力,这一点你负责向他们传递一下。”   话已至此,何所思也不是傻子,隐约猜到这次去总部,恐怕就是鸿门宴了。   虽然他还不了解事情怎么会在几周之内变成这个样子,但此时他只能点头,表示会好好完成。   潜君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抱歉。”   何所思:“?”   潜君之只说了那两个字,连表情都未波动一瞬。   何所思几乎要以为,潜君之是不是故意演的,却也无从辨明真假了。   “好了,就这些。看好齐四闲,不要冲动行事。”   潜君之对他点点头,扬起手,示意他出门。   何所思所有疑问都被堵了回去。   摸上门把手时,他突然福至心灵,转头道:“是不是总部……”   潜君之已经重新坐下了,反倒是祝昇歪着头,从办公桌后面露出脸来。   “何组长,有些事,你也好,外面的人也好,还是不知道为妙。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你说呢?”   何所思无语凝噎,见潜君之没有做出任何制止祝昇的反应,心里也明白自己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走出门去。   “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把这群小羊送进虎口呢。看来还是心软啊。”   潜君之目不斜视,“你想好怎么解释你的心声问题了吗?”   祝昇不说话了。 第53章 交谈 只是找个乐子罢了,你不用往心里……   那天晚上, 两人没再做什么特别的训练,祝昇坐得离潜君之远远的,仿佛最开始那个跟疯子一样往潜君之跟前凑的不是他似的。   潜君之倚在沙发上, 正翻看一本小册子。客厅的顶灯并没有全部打开, 只开了光亮较为柔和的那几盏,隐约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而他就在这样的灯光下, 随意翻看手里的小册子。   小猫被放出来,几天的功夫毛似乎长了点,灯光下显得暖乎, 扒在潜君之的腿旁,好奇地凑着小脑袋去看潜君之手里的册子。   若是细看过去,其实能够发现潜君之还是略微有点僵硬,但却默许了小猫的靠近。   祝昇却没这个心思观察潜君之的样子。   他自己都有点坐立不安。   回到家之后, 潜君之扔下一句“留一下,有话要说”, 就自己摆弄着小册子到现在。   又过了几分钟,祝昇忍不住了。   “潜局,到底要说什么?应急措施都安排好了, 不管明天总部要干什么,都不至于让我们死在那儿。”   祝昇顿一顿, 目光落在小猫身上,“明早我的助理会来把局长接走,以防万一。”   潜君之“嗯”了一声, 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 反给祝昇递过去。   “这是什么?”祝昇疑惑接过,他确实因为潜君之的沉浸而对这东西的内容很感兴趣。   潜君之:“在[野兽]出现的较早期,总部下发的囚室保密守则。”   祝昇随手翻了翻, “有什么问题吗?”   他话音未落,翻页的手一停,显然看到了什么让他足以自问自答的东西。   他放下手册,回忆道:“在最开始,我进入总部系统的时候,包括后来使用分局的系统的时候,都能在最显眼最初始的地方,看到现在的保密条例。”   “其中,大致都与这个较早时期的一致,只是更加详细了点。但是,其中有一条,似乎在现在,被修改得有些微妙?”   祝昇看向潜君之,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用指尖轻碰小猫的耳朵,不知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决不允许向普通人类暴露[野兽]存在],变成了[尽量不向普通人类暴露[野兽]存在]。”   祝昇若有所思,“当然,这也许可以用现在哪怕暴露,也可以通过[野兽]的力量模糊化记忆来解释。但是,这样特殊的不得不动用手段遮掩的情况,理应不该写在几乎等同于囚室法律的保密条例里。”   潜君之把这个话题诱饵抛了出去,祝昇指出后,却没有继续进行这个话题的意思,反而问道:“在这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个事情。”   他收回手,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还想往他的手心里拱,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那时处理[蛛网]暴走时,在那个天台,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祝昇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潜君之在问什么,无奈一笑,“潜局,你这记性……”   他换了个姿势,探究地看着潜君之的神色,“你这么问的话,那么我假设你,也许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潜君之回道:“那得你说了才知道,毕竟我也不是你的心声。”   被噎了一下,祝昇有些纳闷,总感觉自那之后,潜君之有时候甚至在刻意地逼近他,就如他以往故意骚扰潜君之一样。   不,潜君之这也并非骚扰,倒更像是……   祝昇的短暂走神被正事挤走,他叹口气,摊牌了。   “太巧了,不是吗。虽然[野兽]遭遇那么大的重创,是会对囚室的精神状态造成一定影响,但时间、地点,以至于[蛛网]的进化,都太巧了。”   “我承认,那时我就有点怀疑。只是没什么根据,也不好表现得像是个阴谋论惯犯。”   “只是,在后来的观察中,包括幻境那一次的情况,让我确认了。”   “覃栎那时的暴走,以及覃禧毫无察觉地昏迷被掳走,都是有人设计的。”   潜君之不置可否,“还有呢?”   祝昇:“还有?虽然我进组没有多长时间,但也看得出来,覃禧和覃栎之间的问题是长久存在的,没道理因为这个突然暴走。”   “更何况,以他俩从小相依为命,视对方为自己半身的劲儿,覃禧不可能在夜晚陪床时睡过去,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觉异常,没能传呼警告,甚至被当作人质。”   “后来的报告里,覃禧也只字未提自己是怎么被毫无声息地掳走的,记忆在何所思和齐四闲离开后断层,再次连上,就是在天台上被叫醒的时候了。”   “最后确认当时[蛛网]暴走,并不是覃栎的问题,则是在前不久的幻境里。那个幻境最后一层的性质你也清楚,不是用最好的一面留下入侵者,就是用最坏的一面让入侵者自毁。”   “但覃禧覃栎那边,我注意过报告,他们没有任何异常,不论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   祝昇停了一下,“只是,我不太明白,总部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他终于直接提起总部,潜君之的目光微动。   他轻声开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总部的真实目的起疑的吗?”   祝昇歪歪头,随口猜道:“发现拘缚环的性质的时候?”   潜君之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不,是最开始,在八年前,我关押[暴君]之后。”   祝昇的动作停住了,有些震惊地看着潜君之。   “那个时候……距离[野兽]出现才不过两年吧。”   潜君之点头,“是。不过,那时只是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让我对他们的种种行为更加戒备。虽然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也从未……真正放心。”   他略微垂下眼,顶光轻柔地笼罩在他的头顶,无可避免地在他眼下垂落一片阴影。   祝昇微微坐起来一点,“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总部这个念头,真的有那么早吗?”   潜君之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潜君之沉默的时间让祝昇隐约察觉到不安,想要开口转移话题时,他才眨眨眼。   “因为,在我成功关押[暴君]的那一刻,隔离室外的核心研究员,无一例外地,露出了一种堪称狂热的眼神。”   祝昇怔了怔。   “那样的狂热,并不是看到能够压制[暴君]的希望的欣喜,或是安心。那是一种……”   潜君之卡壳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完了后话。   “和被我打死的那个人,看着我和其他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狂热。”   祝昇呼吸一窒,下意识地皱眉,要开口打断。   “但是,在前几年,他们没有很大的动作,这也是事实。”潜君之没给祝昇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   “几个月前,祁禾市出现第一只具有一定智力的[野兽],在那次战斗里,[饕餮]的上一任牺牲了。”   祝昇想起了什么,“啊,之前我在分局系统里看到的,一句话就带过的那次出勤?那一次捕获的[野兽],似乎……也没有详细资料。”   潜君之点头,“嗯。关于隐瞒资料的事情,我一开始只是以为,总部想在找出应对方法前避免引起恐慌。与[野兽]的战斗,恐惧本就是大忌,一瞬的恐惧,都会被只有攻击欲望的[野兽]趁机吞噬。”   “但……直到你出现。”   祝昇眼神沉了沉。   潜君之:“总部如此轻易就同意了让你我待在一个地方工作,从这里开始,就不符合常理了。”   祝昇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现在想来,也许[蛛网]暴走,也是针对我的。”   “只是他们忽略了覃禧和覃栎之间过于紧密的联系,我只起到了一个唤醒的作用,才没能试探到更多。”   潜君之没有评价,只是转而问道:“所以,你觉得,[野兽]是能控制的吗?”   祝昇:“……”   “让我评价,我不就只有一个回答吗。”祝昇这么说着,脸上却全无笑意,“毕竟我的[野兽],就和控制有关。”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正色道:“[野兽]的控制,不应该以我的能力为基础。这充其量只是强制应急的做法。更何况,总部想要控制的,恐怕不只是[野兽]吧。”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潜君之,对方却低下头,不再继续聊了。   “不早了,休息吧。明天恐怕有的是消耗精力的地方。”   潜君之这样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最后临走前,看着即将可能很难再见的小猫,还是微微弯腰,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小猫的头顶。   小猫不明所以地抬头,爪下正抓挠着沙发,头顶的触感一触即逝,像是从未来过。   “潜局!”祝昇突然站起身,叫住已经走到房门口的潜君之。   潜君之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听到祝昇叫自己,顿了顿,还是回过头,“什么事?”   “……”祝昇踌躇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道:“关于,我的心声和[帝王]的事情——”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潜君之跟变了个人一样,迅速开口打断他的话。   “我一直问,但并不代表我真的感兴趣。只是找个乐子罢了,你不用往心里去。”   潜君之说完,简单对祝昇点点头,表情在动作间有些模糊。   “晚安。”   祝昇有些无奈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客厅内安静下来了一会儿才松懈下来。   找乐子……吗。 第54章 计划之中 祝昇大笑几声,反手拉住潜君……   总部的飞机降落在总局附近一栋大楼的楼顶, 祝昇与潜君之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   等待电梯上升的途中,祝昇微妙地感到一点似曾相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了:“此时此刻, 倒不如彼时彼刻了。潜局, 有何感想?”   上一次这个场景,他与潜君之互相提防, 他作为突兀出现的不明人士,正要闯入潜君之与总部所代表的秩序的世界。   而这一次,他却与潜君之同一阵线, 而接下来的行动……也许与打破秩序没什么区别。   不过是打破总部的“秩序”。   “感想?”潜君之依然如第一次时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反光的电梯厢壁。   他似乎真的认真在思考,“感想就是,果然,你和总部都是大麻烦。”   祝昇低低一笑, “话不能这么说,我还是给你带来了点好处的, 不是吗?局长的抚养权可归你了。”   潜君之奇怪地看祝昇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祝昇耸耸肩,“刚刚。”   潜君之沉默一阵, 干脆顺势说道:“既然这样,请祝先生事情结束后马上带着你的行李搬走, 免得占用猫的居住空间。”   “真残忍。”祝昇夸张地叹口气,电梯门开的一瞬间,生动的表情转瞬褪去。   门外迎接他们的研究员很眼熟, 几天前才刚见过的眼熟。   潜君之显然也发现了, 却只是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研究员低眉顺眼地朝他们微微鞠躬,“潜局长, 祝先生,总部派我来接二位。想必二位心中有诸多疑惑,也是让我来为二位进行一一解答。”   祝昇无所谓似的往前走,“疑惑?我们可没什么疑惑。不过,你们声势挺浩大的,明明可以我们自己坐飞机过去,怎么还专门派来接啊。”   他与潜君之的脚步迈得又快又大,研究员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也是事出紧急,总部担心中途出什么差错,干脆就……”   祝昇猛地回头一笑,“感谢总部如此看重我们的价值。啊,也许只是潜局的价值?”   他刻意看向潜君之。   潜君之不为所动,也没有要加入话题的迹象。   研究员被祝昇这奇异的话题走向噎得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怎么答,好在看潜君之似乎没有要跟着闹的意思,僵了半晌才干巴巴地道:“两位的价值都同样重要,总部看重一切囚室的利益。”   这话一出,本来置身事外的潜君之都不由得回头看他一眼。   “利益。”这回事潜君之意有所指地重复,“确实,总部很看重囚室身上的利益。”   研究员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干脆闭口不言了。   三人上了直升机,防护措施都佩戴好后,在巨大的噪音里,一同驶向总部。   这一次的总部与上一次来时没有很大区别,唯一有些奇怪的,大概就是四周脚步匆匆的研究员变多了。   祝昇:“嚯,总部这么忙的吗?”   研究员在身后答话,边说边绕到两人身前,“最近有一项研究快要得出阶段性成果了,所以会忙一些。二位走这边。”   研究员带着他们绕了几条道,周围的人很快就少了下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不紧不慢的研究员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   祝昇想说什么,一转头却见潜君之盯着一个路过研究员背影的眼神。   他略微放慢脚步,轻声道:“以前认识?”   潜君之只点头,收回目光。   “到了,请二位在里面等待片刻,我这就去叫负责人。”   祝昇微妙地与潜君之对视一眼,看见打开的房门里,是布置完整的各种隔绝[野兽]的材质。   “你还没说总部把我们叫过来要干什么呢。”祝昇叫住抬脚要走的研究员。   研究员扶扶眼镜,难得半开玩笑似的,“祝先生不是说二位没有疑问吗,我就也没提。”   他很快补充道,煞有介事地,“是有一项研究以及调查需要二位配合,放心,很快就好。只是负责人刚刚结束一场会议,在赶来的路上,所以需要二位稍等一会儿了。”   他讲究地再次微微弯腰致歉,才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两人对视。   潜君之:“你确定准备好了?”   祝昇笑笑:“嗯。”   潜君之点头,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的门合上后,原本已经走远的研究员倏地停下脚步,转身,在原地站定。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祝昇与潜君之进去的房间。   ——   “好久不见,二位。”   甫一进去,祝昇就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差点忍不住笑。   看来是很急,那带路的研究员大概都没走远吧,也等不及再把这个谎圆满一些。   潜君之与祝昇都没有动作。   广播里的声音便开门见山了:“来的路上,应该有人跟你们解释过了。关于总部,乃至于全世界接下来关于[野兽]的研究,以及进一步的处理策略,需要你们的协助配合。”   “处理策略?”祝昇开口,“能否解释一下,究竟是何种处理策略呢?”   他用余光注意着潜君之的表情,最后选择自己说出口:“比如……把囚室囚禁起来,用折磨的方式提取[野兽]成分,好为你们所用的‘处理策略’?”   广播那头静了一瞬。   祝昇静心听着,有些失望地没能听到那头是如何震惊与慌乱。   可惜那头的人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还是记得关了收音的。   片刻后,广播才传来声音,听音色像是换了个人,语调冷了许多,“祝先生,你这是非法侵入行为。”   祝昇默不作声地耸肩,当做是自己默认了。   “既然如此,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潜君之,祝昇。你们两人体内的野兽,将是控制全世界所有将未出生,以及已经出现收录的[野兽],最佳的利器。”   潜君之一瞄房间的四个角落,不动声色道:“控制之后呢?要用[暴君]全部毁掉吗?”   “……当然不。目前,[野兽]出现的原因依然不明,我们需要更多更强大的力量,来抵抗未来可能出现的[野兽]。”   “是人抵抗[野兽],还是用[野兽]来抵抗……‘敌人’?”祝昇接话道。   “……”   广播那头传来些细碎的响动,说话的声音再次换了一个人。   声音响起时,潜君之有些疑惑地抬眼,细细分辨了一会儿,最后似乎没能回忆起来什么,又继续盯着房间的四角看了。   “潜君之,祝昇,这个事情,按计划本该不会如此早地告诉你们。但为了表明诚意,我将在这里全盘托出。”   说话的人大概是总部真正的负责人,潜君之也没见过对方的样貌。   “你们的力量,可以做到更多,能够为我们创造出更多——乃至于无限的战士。对抗[野兽]也好,对抗我们在人类世界中的敌人也好,都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存在。”   “[野兽]出现已久,在近几年的研究中,我们已经发现,[野兽]与其说是将要毁灭人类的炸弹,倒不如说……是一个契机。”   “难道你们就没疑惑过吗?为什么有人能够关押[野兽],并很好地运用[野兽]的力量?”   “这是一场进化,是一次人类的蜕变![野兽]不是什么炸弹,而是助推人类进步,掌握更强大力量的燃料!”   “试想,若是每个人都能有能力关押[野兽],能够在[野兽]的干扰下保持清醒——这与人类拥有了一项异能无异!”   广播那头的声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沙哑。   潜君之皱起眉,身侧靠祝昇方向的手隐秘地做了个手势,“每个人?你希望的是每个人吗?那又为何不与世界联合研究所提出这个计划,而是自己行动?”   “这是本国的机密,当然不能轻而易举透露出去。”   潜君之轻而浅地叹口气,“是吗。”   随着角落一声机械轻响,潜君之与祝昇几乎同时分头弹开!   “祝昇,你难道就没想过,若是22岁时你的能力更强一点,没准可以真正控制住意外,不让悲剧发生吗?”   在这紧要关头,广播突然出声。   祝昇一愣,动作慢了半拍。   “祝昇!”潜君之大喝。   然而已经晚了。   房间四角弹出的锁链精准地锁住祝昇的四肢,而射向潜君之的落了空。   [暴君]骤然爆发出来,然而那些锁链看着也是特殊材质做的,[暴君]的腐蚀速度极慢。   潜君之皱眉看祝昇那边一眼,手就要往自己脖颈上伸。   “先别动。”祝昇低声道,眼睛看的是潜君之这边。   潜君之的手一顿,放下了。   祝昇尝试着挣了挣,四肢瞬间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锁链因他的挣扎而加重了力道。   祝昇不得不保持静止,不动了。   “原来如此,你从来没想过说服我们。”祝昇也不惊讶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事情。潜君之能查到的,总部恐怕能查到更多。   “不,你们赞同或是不赞同,都只有一个结局罢了。”   潜君之走到祝昇身边,摸了一下锁链,“这就是你们用来锁着何所思弟弟的东西吗?”   “呵……果然,是你告诉祝昇的。不过,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潜君之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头看着祝昇,“怎么样?”   祝昇看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的门外,“你在这里用完全体的[暴君],恐怕下一秒入侵和逃犯的名号就扣你头上了。”   他四肢被锁着,却还挺轻松地对潜君之说话,“你想好了吗?”   潜君之:“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了吧。”   他扯下颈环,四肢的拘缚环也一同断开。   全开的[暴君]单是爆开的气流都震得锁链哗哗作响,转眼就被腐蚀了大半。   “潜君之,你这么一闹,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广播那边的声音还算冷静,大概也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遭。   潜君之懒得理,扯过祝昇恢复自由的手,毫无征兆地向身后的墙壁爆开暴君。   特殊材质的墙壁完全拦不住没有收手的潜君之,高层空洞带来的剧烈气流将室内一切没有完全固定的器材吹得嘎吱作响。   “会把这种地方设置在外墙附近,宁愿让可能的暴走殃及无辜,也不愿意祸及自身的人,怎么可能会想让全人类进化。”   潜君之冷声道,只是,这会儿广播那头,也不知还能不能听到这边的声音了。   祝昇大笑几声,反手拉住潜君之,快跑几步,竟就这样直接从高楼的空洞处一跃而下! 第55章 逃亡 为什么偏偏是人类呢   靠, 这家伙果然就是个疯子!   潜君之心里一万句想骂的,只是碍于高空的气流不好开口。   这和先前他们商量的不太一样,最初只是说会让祝昇的手下监听, 伺机开着直升机靠近这层楼的外墙。   结果一出来潜君之才发现, 压根就没有直升机的影子!   而祝昇这疯子还在带着他持续下落,力道大得挣都挣不开。   眼见着落了一半了, 潜君之忍无可忍,“你这疯子,信你我真是昏头了!”   也不知周身猛烈的风声有没有让他的话传到祝昇耳朵里。   祝昇哈哈大笑, 猛扯了潜君之一把,周身黑雾爆开,他与潜君之一同落入云层般的黑雾中。   耳边的风声不知何时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祝昇含了笑意的呼唤, “可以睁眼了,潜局。”   潜君之睁开眼, 惊讶地发现两人已经坐在直升机的后座,舱门紧闭着,大概是直接瞬移进来的。   自己的头上甚至已经被戴上了降噪耳机。   他看一眼前面不为所动的驾驶员, 没好气地说:“我没听说过主控制的[帝王]还有瞬移的能力。”   祝昇笑笑,也没放开潜君之的手臂, “只剩这一个秘密了,今天之后,你可就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了。”   潜君之:“我还该感到荣幸吗?”   直到这时,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臂上有别于自己体温的温度, 但他也没挣开。   “你要把我们载去哪里?”这是出发前两人没有明确商量过的。   潜君之偏过头,就着这个姿势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隐入不算稀薄的云层, 很快就看不太清了。   祝昇犹豫一下,还是自己主动放开了手,没事找事地伸长手似乎在找东西。   “以前在留学的时候,在那个国家弄了个类似安全屋的地方,本想着要是我在那儿不小心惹上什么大事,好歹有处可躲。倒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潜局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放在膝上,“不是很想知道你到底能惹出什么需要安全屋的‘大事’。”   祝昇想了想,侧头去看潜君之,即便放轻了声音,但近距离透过耳麦,也依然足够清晰,“听潜局你这话说的,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关于我说过的,第一个囚室,你还记得吗?”   “嗯,那个不知是失踪还是死亡的囚室。”   潜君之:“我想去她最后一次有过露面记载的地方看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关于人类与[野兽]契合度标准的资料。”   祝昇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摩挲耳麦的连接杆,“听起来,你对此感兴趣很久了。”   潜君之斜睨祝昇一眼,“第一例人类与[野兽]成功共存的案例不久后,关于契合度判定的一系列标准和选拔措施,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评定措施无疑都是从第一名囚室身上获取的数据。”   “我只是很在意,为什么偏偏是人类呢。”   祝昇的手指一顿。   潜君之好似没有发觉祝昇的异样,继续说道:“[野兽]能与人类契合共存,也许意味着,它们的出现本身,就与人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样的关系不难察觉,但至今没有公开资料流出。”   祝昇听后,没有评价什么,只是点一点头,“所以,那位囚室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哪儿呢?”   “S国的海岸线研究所。”   祝昇想了想,“我好像有点印象,那咱们就直接过去?”   潜君之再一次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祝昇,“你疯了吗,开着直升机?这是非法闯入,没接近就要被射击下来了。”   祝昇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们现在可是逃犯呢,走正常入境渠道会被总部那边察觉的。”   潜君之麻木道:“被追杀和立刻被射杀,你觉得是后者更好一点吗。”   祝昇逗够了人,终于憋笑道:“好吧好吧,我在那儿有点人脉。直接飞过去肯定是不行的,不过确实可以跳过程序入境,这样就不用怕被追踪到了。”   潜君之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家族积蓄?”   祝昇坦然地点头。   也没别的办法了。被总部找到是迟早的事,但潜君之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拖延点时间,好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潜君之点头应允后,祝昇调了耳麦的频道,与前面的驾驶员对话一阵。   几分钟后,他才重新靠回座位上,手上拿着一条毯子。   在潜君之游移又询问的眼神中,祝昇微妙地偏了点目光,避开与潜君之对视,心虚似的。   “休息一会儿吧,还要几小时呢。”   本只是一句很正常的话,但从祝昇口里说出来,配合上这人莫名有点逃避的眼神,潜君之一下不知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僵持了半晌,潜君之才接过那条毯子。   感谢的话堵在喉咙里,潜君之却直觉如果说出口,气氛大概会变得更诡异,最后还是忍了,默不作声地闭上眼。   机舱内的嘈杂传不进潜君之的耳朵里,大概是真的累了,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勉勉强强地睡过去。   祝昇愣神似的眼神在潜君之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有些狼狈地移开。   ——   那厢在逃亡中的岁月静好,被留下的祁禾市却不怎么太平。   潜君之与祝昇是先来了总局一趟才离开的,两人当时的神情并无异样。   若不是何所思被提前透露了情况,恐怕也会像其他人那样被瞒得死死的,只以为这两人是像往常一样,有其他的工作要做。   只有齐四闲不太对劲。   他盯着潜君之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突然回头冲何所思道:“他们去干什么?”   何所思心下一惊,“什么干什么?”   齐四闲好像并不是猜到了什么,可能只是直觉有些不对。   一被反问,他的表情就纠结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何所思憋了一会儿,想着齐四闲与潜君之之间微妙又神秘的关系,还是没忍住,“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太担心。”   齐四闲半是疑惑又不是警惕的看过来。   “担心……倒不是担心。”齐四闲张张口,终于找到合适的描述。   “只是觉得,今天他的感觉,很像是以前离开的时候。虽然那一次只是因为成年了自然离开而已……”   成年,自然离开。   何所思下意识皱皱眉,这两个关键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了些猜测,又堪堪被理智止住。   齐四闲苦恼一会儿,还是摇摇头,“算了,估计也就跟上次一样,可能哥确实是要去做什么吧,但既然不告诉我,那就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而已。”   何所思哑然:“你和他的关系……还真是奇怪。”   齐四闲倒反问道:“奇怪吗?他本来也没有责任要告诉我吧。毕竟他又不是我真的亲哥。”   何所思感觉再问下去,就要涉及隐私问题了,及时住了嘴。   总局内部的平静延续了几小时,直到一封消息提醒出现在每个人的电脑右下角。   看着通知的来源,还没点进去,何所思便隐约感觉到什么。   不出意料的,某个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何所思忍耐着不安点开,即便已经有所准备,上面的内容也让他不由得一惊。   【潜君之、祝昇二人于今日袭击总部研究所,造成多名研究员伤亡后逃逸。如有此二人消息者,切勿隐瞒包庇,请主动上报,以便后续抓捕追责。】   办公室内骚动不安的气氛越来越浓,显然大家陆陆续续都看到了这则消息。   何所思脑内一团乱麻,但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要安抚一下大家。   这一站,却正好看见门外有人进来。   那头黄毛出现的一刹那,饶是此时也混乱着的何所思,也不由得骤然明白过来总部的操作。   “呦,这是怎么啦?”   王得良笑眯眯的,闲庭信步地走入室内,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   他忽视了站着的何所思,只是倚在最前面的办公桌上。   那张桌子上坐着的后勤组人员不动声色地往反方向避开了点。   “都看到消息了吧?我们这些局长呢,收到的消息更快一点。本来总部没打算让我这么快接手呢,这不,凑巧了,被赶着上任了。”   王得良状似苦恼地摇摇头,“潜君之和祝昇这两个逃犯就只能交给总部追捕了,我这一介可怜打工人,也就配得替逃犯收拾收拾烂摊子。今后,多多指教了哈。”   何所思奇异地冷静下来,赶在全办公室反应过来前,推了推眼镜,泰然自若地走上前,向王得良伸手。   “今后麻烦您了,王局长。”   王得良脸上的笑容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又大大地咧开嘴角,“哎呀,我知道你。看来还是有聪明人的嘛。”   何所思略微抬头,顶灯照下来时在镜片上留下的反光,恰好挡住了他的眼神。   ——   研究员站在门口,这里已经被拉上警戒,里面正忙碌着补全漏洞,再不济也得让外墙先恢复原状。   有人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损失报告都评定出来了,您要看一下吗?”   他摇摇头,只问:“伤亡如何?”   来人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伤……亡?”哪来的伤亡?[暴君]也就是开了个洞而已,那会儿离他们最近的研究员们都在监控室呢。   他疑惑地一抬头,正对上研究员冷漠的神情,浑身一震,福至心灵。   他改口道:“伤亡……有多名研究员伤亡,正在治疗以及通知家属……”   他屏息等待对方的反应。   “……嗯。发通知的时候,记得把这点写进去。你可以走了。”   来人缓慢地喘出口气,不再敢抬头,低着头离开了。 第55章 海岸线研究所 一瞬间就生出点不自在。……   潜君之迷迷糊糊醒来时, 直升机正在降落,醒来的倒是恰到好处了。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半是朦胧的视野里就看见旁边座位上的祝昇, 正扯着一条长白布往自己手上缠。   “你在干什么?”潜君之没清醒呢, 就下意识开口询问。   等他的眼前终于清晰了,才看清, 那长白布是纱布。   祝昇低着头继续缠,“没什么,刚刚发现手腕上有点小伤口。”   手腕, 伤口?   潜君之皱起眉,想起在总部时,扣在祝昇手腕上的那些锁链。   “是在总部的时候伤的吗?”潜君之直起身,往祝昇的方向前倾过去。毯子滑落下来, 被他随手接住,看都不用看就自然叠起来放好。   祝昇也不太记得了, “也许吧,没什么感觉,所以也记不起来到底从哪里伤的了。”   潜君之目光沉沉地盯着祝昇的手腕, 眼底阴霾渐重。   “好了。我们下去吧,带我们入境的人应该也到了。”祝昇抬起头, 潜君之同一时间转头看向窗外,确实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两人迎上去时,那边站着的人的目光, 先是微妙地在潜君之身上停留一瞬, 被祝昇不动声色挡住视线后,才笑着看向祝昇。   “您应该就是祝先生了?我叫彭昭,资料先前应该已经发给过您了。初次见面, 我是替父亲来的,他先前受了点伤,所以没办法来迎接您。”   祝昇笑笑,同对方握手,“都是同辈人,正常称呼就好。”   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多问潜君之的身份,彭昭转身带着两人走程序。   虽然可以跳过入境检查,但有些措施还是得做,方便两人在S国内行走。   彭昭虽然是替他父亲来的,但手脚很麻利,对所有流程都熟练的样子,大概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行当了。   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完,彭昭要请人上车时,祝昇却拦了一下。   “在这之前,能给我和这位找个地方,整理一下,换套衣服吗?”祝昇笑得蓄人无害理直气壮,“来时经历了点事,沾了满身灰尘。”   彭昭微微一愣,很快答应道:“当然可以,那边有我们家的专属休息室,二位去那里休整就好,一会儿我让人送几套衣服过来。”   “麻烦了。”   说是专属休息室,但因为这地方基本是这家人为了专门处理类似入境建造的,也没有花特别大的功夫装修,因此这休息室看着只是个大点的更衣室样子,只在角落摆了一个供一人躺着的沙发,还有个盥洗室。   进门后,潜君之迅速搜索了一遍屋内是否有监控,确认安全后才转过身,开门见山:“他是囚室吗?”   祝昇歪头想了想,“印象中不是。”   他注意到潜君之有些沉的脸色,“你觉得……他认出你了?”   潜君之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两肩松下来,“不……只是担心有这个可能。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恐怕各国的系统里都有我的资料。”   祝昇哑然失笑:“因为[暴君]?”   潜君之微微点头。   祝昇回忆着系统里对于[暴君]的描述,无奈地摊摊手,“没办法,毕竟是威力足以改变地貌的[野兽],总是会受人关注些。”   他正色下来,“彭昭……我不了解他,只了解他的父亲。他父亲是个愿意冒一些必要的风险,但绝不会染指可能威胁到自己家族命运的事情的风格,就算他们知道有[野兽]的存在,恐怕也不会接触。”   “但是彭昭不一定。”潜君之低声补完祝昇的后半句话。   祝昇摸摸下巴,放松地一笑,“没事,就算他报信,我也有后招。不过,目前来看,他可能只是认出了你,但并不打算和研究所那边扯上关系。”   潜君之垂眸想着来时路上彭昭的举动,默认了。   衣服很快被送来。   S国虽然与G国同在一个半球,但纬度更高,来时的路上已经开始下了点雨夹雪,因此送来的衣服都是偏厚的,甚至还有手套和围巾。   潜君之垂眼随便挑了几件,径直走进盥洗室里,把外面留给祝昇。   祝昇被潜君之这动作弄得先是一愣,不知怎的想起当初在酒店里时,看到的潜君之裸//身的样子。   一瞬间就生出点不自在。   即便潜君之这举动大概本来就是他避人的习惯,但对于有过前情又心怀不轨的祝昇来说,反倒是加强了他的想象和回忆。   要是里面的潜君之知道他此时在想这些东西,估计会想直接把他毁尸灭迹吧。   祝昇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开始换衣服。   潜君之出来时,祝昇正拎着挂在衣架上的一条围巾看,听见动静转头,便见潜君之脸上还戴了副墨镜。   祝昇马上明白了潜君之的用意,想了想,从衣架上抽出一条看着偏硬质宽大的围巾,无视潜君之警惕的后退半步,直接上手替人围好。   潜君之本要躲的,但围巾笼罩下来得太快,他不得不僵着立在原地,任由祝昇打理。   被刻意围好的围巾正好遮住了潜君之的小半张脸,只有在说话时才能露出一点上唇,这下遮挡得更加严密了。   祝昇:“只有一个墨镜恐怕是不够的,这样就差不多了。除非硬来扒开,不然应该不会再有人能看清你的脸。”   潜君之抬手摸了摸围巾的质地,嘴唇藏在围巾后,说话间声音有些模糊,“……我有手。”   祝昇权当没听见。为了减轻潜君之这副打扮的突兀感,他也找了条围巾戴上,只是质地更加偏柔软松垮,软软地垂落在颈间,只遮挡住了脖颈。   出门时,彭昭看到他俩这副打扮,也没有说什么。   他对二人的好奇,似乎已经完全止步于最初看到潜君之的那一眼。   出于躲避追踪的考虑,祝昇与潜君之只打算在S国停留一到两天,因此还是托彭昭找了个临时的住处,并留下一辆车。   彭昭离开后,来不及休息,两人马不停蹄地直接前往海岸线研究所。   S国的海岸线研究所名如其所在地,位于S国一处本荒废了的海岸线附近。   那处的研究所早在几年前就彻底报废了,据潜君之所了解的,S国在其他地方新建了研究所,设施设备都更好,更加贴合现在[野兽]研究的需要。   因此,海岸线研究所此时不过一个空壳,连里面之前残留没有搬完的非机密设备都被来此地探索的人偷了个一干二净。   祝昇走进门内时,额角差点撞上一张蛛网,他连忙低头避开,“这地方真能还藏有第一个囚室的资料吗?”   他环视一周,室内只剩下地上几张空白的纸,还有一些镶嵌在墙壁上的机械,大概是因为掰不下来,所以得以留存。   “我看,就算之前有,现在估计都被偷光了。”他耸耸肩,回头看向刚刚进门的潜君之。   潜君之难得也叹了口气,“如果实在没有线索,也没办法了。我所知道的情报只有这些。”   祝昇不在意地笑笑,“那就当来旅游了。”   说是这么说,两人还是分头仔细搜寻了一下。   研究所还算大的,各个不同功能的房间很多,有些敞开着门,有些落了锁,还有一些虽然是打开的,但锁头部位明显被暴力拆解过。   敞开的房间无一例外都是空空荡荡的,显然是不知被扫荡过多少次了。   祝昇想了想,在走廊中央停下。   潜君之在他身前,刚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见他这架势,不由得愣了愣。   “你想用[帝王]?”   祝昇无声扬起嘴角,比了个静音的手势。   此时他们两人身上都没有拘缚环,祝昇体内的黑雾毫无阻碍地从身体中飘荡出来,逐渐逸散在空气中。   潜君之几乎是同一时刻感到[暴君]的躁动。   但出于一些奇异的逆反心理,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没有退后避开,强硬地将[暴君]就地压制。   很快,祝昇的神情微微一动,瞬间收起了所有黑雾。   他脸色似乎有点僵,一指地下:“在下面。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了。这下面除了一只很强大的[野兽],还有其他人在。”   潜君之面色一凛,言简意赅道:“找通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反而往外走去。   既然地下有人,这就意味着这座研究所并没有真正被废弃,所内应该存有能够通往地下的通道。   但他们不能从所内通道走。   像这样的地下建筑,总会有排气口之类的非常通道,想要无声无息地潜入,那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很快,在周边搜寻的潜君之与祝昇就找到了一块疑似通风管道的地方。   祝昇正要说他先进去看看,确定是否真的是通风管道,却见管道口丝丝缕缕的黑雾飘出来,在潜君之与祝昇的注视下,犹如实体般缓缓落在地上。   祝昇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碰,半途被潜君之拦下,“疯了吗。”   潜君之满脸不赞同。   祝昇这才想起来解释,“不是,这就是我刚刚感觉到的,那只强大的[野兽]的黑雾。”   潜君之:“……所以,这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故意放出来指引的吗?”   祝昇见潜君之没有松手,还是息了要碰的念头,只是左看右看地观察,“难道第一个囚室没有死,只是被关起来了?还是说,这并不是那个传说中的第一个囚室。”   潜君之沉吟片刻,用[暴君]干脆利落地腐蚀掉那截不明来历的黑雾。   “情况究竟如何,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起码不会空手而归。” 第57章 无声的葬礼 。   通风管道很狭小, 若不是两头都是连通的,恐怕没被挤死,就要先窒息而死了。   对方的黑雾时不时就出现在岔路口, 给两人引路。   潜君之看着眼前向后溜走消失的黑雾, 只觉对方的感知能力大概比[饕餮]还要强。   他们现在并没有动用[野兽],而对方依然能够感知到他们的精确位置。   甚至……还有通风管道的路线图。   黑雾的主人究竟是被囚禁了, 还是只是引诱他们深入的诱饵?   若是前者,既然拥有如此精确控制黑雾的能力,为何还会被囚禁。   而如果是诱饵, 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早在他们在地表上的研究所内暴露气息的时候,就可以采取措施了。   这些疑问在潜君之与祝昇终于落地,亲眼见到了这黑雾的主人后, 全部烟消云散。   ——那简直不能被称为“人形”了。   形销骨立的一把骨头堆在角落里,四面八方而来链子扣不住那样纤细的骨头, 于是干脆直接植入了骨头里,从身体内部锁住了那个人。   四肢,甚至是头盖骨与脊骨, 数不清的特殊材质的链子不像是在囚禁此人,反倒像是从这人身体里延伸出去的一般。   饶是潜君之与祝昇这样身经百战淡定自若的人, 都不由得久久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角落里的那把骨头抬起头, 五官因过于瘦削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头皮上没有头发,几乎已经不太能分辨出那人的性别与年龄。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用被锁着腕骨的手轻抬指尖, 一丝黑雾便玩闹似的从指尖上窜出来,在潜君之与祝昇周围绕了一圈。   潜君之张张口,出声时才发现在自己声音喑哑,“请问您是……”   他冥冥之中有个猜想,但发自内心的希望,那只是个猜想。   那人依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扭动脖颈——那脖颈细弱得像是会轻易被这个小动作扭断一般。   那人看向另一边的墙上,两人后知后觉地转过去,看见那墙上的屏幕是一个人的照片与简要资料。   照片上能够分辨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性,金发蓝眼,笑得挺亲切的。而资料则全是S国的语言,潜君之看不懂。   后背突然虚虚贴上一个温度,是祝昇凑到他耳边。   “她叫维格特林·艾娜多蒂尔,资料建档时间是十年前,标注的年龄是二十九岁。剩下的……”   祝昇有些犹豫,模糊地一句话带了过去,“剩下的,基本是研究员对她接受[野兽]实验的各种评定。目前来看,她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一个囚室。”   潜君之转过头,与角落里的维格特林·艾娜多蒂尔对视。   对方似乎是笑了一下,指尖微动,黑雾在地上整齐地排列出S国的文字。   祝昇低头看一眼,“她在问我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潜君之意识到什么,“她听得懂我们说话?”   祝昇还没来得及问,维格特林操控的黑雾又变了。   祝昇先是一愣,才说:“她说,以前来这里的研究员里,就有说我们这种语言的人,所以她能听懂,但……说不了。”   说不了。而不是不会说。   潜君之已经猜到在她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此时他只是沉默,往前走了几步,半蹲下来,好让维格特林不需要费力地抬头看他们。   “您好,我是从G国来的,找您……原本是想了解[野兽]的真实面目。”   他顿一顿,低垂的目光落在满地散乱的链子上,“外界都以为您已经……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维格特林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处境,脸上依然挂着浅笑,眼神是明亮的,似乎对眼前这两个外来人极其感兴趣。   [不必在意。关于野兽,我确实知道一些。野兽,是我们的孩子。]   祝昇这样翻译出来时,潜君之忍不住回头看他,“孩子?”   祝昇也有些疑惑,又看了一遍维格特林排出来的字迹,“……我猜,真正的意思应该是,野兽,是我们的产物?”   潜君之神色微动,却不见多少惊讶的色彩。   维格特林对祝昇的解释微微点头,指尖继续动作。   [但是,它们的诞生,是错误的,是畸形,即便它带给了我许多。]   维格特林专注地移动指尖,像个专业又细致的指挥家,所有黑雾都顺从地在她指下或排列,或飞舞出与它们的本质截然不同的美好样子。   在她这里,黑雾并不像是[野兽]。   [很小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声带也损毁了。我想要感知这个世界,所以才有了它。]   [但它不是为我而生的,它是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与我相同,与我相似的人而生的。而我,只是运气很好,得到了与它融合的机会。]   [但它本不该存在。]   维格特林抬起头,这样的近距离下,潜君之才发现,她那双在十年前的照片里明亮的蓝眼睛已经一片浑浊,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黑雾。   也许正是那黑雾,支撑着她依然能够使用眼睛,看到潜君之与祝昇的样子。   [你,你的野兽同样不是为你而生的。你并不适配它,但是……又是适配的。你们在互相折磨。只是,它太强大了,它为宣泄世界上所有恶意而生,连你也只能勉强控制。可怜的孩子……]   而潜君之并不清楚,维格特林指的“可怜的孩子”,究竟是在指[暴君],还是在指自己。   维格特林又看向祝昇,黑雾变化。   接下来的话,祝昇没有再翻译。   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几行字迹,脸色几变,最终居然有些灰暗下来。   那灰暗只存在了一瞬,当潜君之转头时,便隐匿在无奈的微笑中。   见祝昇不想说,潜君之暂时没有逼问。   过了几秒,便听祝昇继续翻译道:“她说,能说说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她猜想,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应该不会有别国人突然想到这里来寻找她的踪迹。”   即便是这副看上去已经受尽折磨的样子,维格特林依然有着过于敏锐的观察力。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实话实说:“在G国,也许甚至不只是G国,研究所希望让全人类,或者大部分人类与[野兽]共存,制造出更多的囚室。”   维格特林一下睁大了双眼,本就因面颊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球,变得更加可怖。   [不,他们不能这样做。]   她有些激动,手腕骨上的链子也被连带着甩动起来。   [你们在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是被折磨成这样的?]   潜君之有些讶异,“很抱歉,但我们的第一反应确实如此。所以……并非是这样吗?”   维格特林摇头。   [不,在早期,我确实有被他们折磨过,现在也如此。但是,我这幅样子并非是折磨导致的。]   [这是我的野兽,在吞噬我的所有。]   维格特林的指尖顿一顿,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圈,黑雾便丝丝缕缕地绕着祝昇与潜君之翻飞。   她着迷地看着这些黑雾,最终神采又暗淡下去。   [我依赖它们,利用它们,沉迷它们。我越是离不开,越是与他们关系越来越好,它们索取的也就越多。]   [最终,它们将彻底吞噬我的所有生命力,直到这具空壳彻底被它们占据。]   [它们由我们而生,最后也将吞噬,取代我们。]   维格特林闭着眼,许久才睁开。   [那些,是我们最原始的欲望的产物,但它们是扭曲的,是会反噬的,最终,与它们融为一体,屈服于它们的人,都将会变成我现在的样子。]   确定了[野兽]的真实面目,潜君之浅浅呼出一口气。   这与他先前猜测的基本一致。   这样容易发现的特征,世界各国的研究所却都不约而同的保持静默,可想而知,他们那离谱的念头究竟酝酿了多久。   更何况,“全人类”十有八九是为了迷惑他与祝昇而说的,真实目的……恐怕,制造好用的兵器才是真实吧。   明确了真相后,潜君之也并不打算浪费时间。   他认真地看着维格特林,“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一切,我们不能久留,离开时会带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不管怎么说,留在这里被研究,都不该是你的结局。”   维格特林却神秘地笑笑,摇了摇头。   [是的,你们是该走了。]   那灰蒙蒙的双眼逐渐泛蓝,是维格特林褪下了那层黑雾。 (s)(W)  祝昇突然按住潜君之的左肩,“有人来了。”   潜君之怔怔地看向维格特林,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在他心中,“你……”   [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希望我能死去,在它们彻底吞噬掉我的所有之前。]   [我借它们看到了太多。得到的越多,我便越难以脱离,于是无意中把它们孕育地越来越强大。]   [我无法想象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的,我想停下,可被关在这里,我又更加向往外面的世界,它与我缠得更加紧密了。]   [我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所以,请让我死在这场动乱里吧。]   [你们会从通风管道开出一个大洞,然后从那里逃脱。坍塌的天花板会砸下来,把我与它一同送向死亡与解脱。]   [而这,当然,与你们无关。说起来,我还欠你们一个道歉。]   门外的脚步愈近了,房间角落里一直没有动静的监控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潜君之只觉寒意漫上脊背,“当时,探测到我们的到来后,你是故意把我们引下来的。监控也是……”   他们下来了许久,这种本应有监控的地方,却久久没有研究员前来查看异样。而当潜君之表示要离开的瞬间,马上有人前来。   是维格特林屏蔽了监控。也是维格特林解开了屏蔽。   维格特林依然笑着,开心又释然。   [对不起,利用了你们。不过,你们也得到了足够的答案。所以,成全我吧,就当是给我的报酬,好吗?]   潜君之张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在维格特林的笑容与乞求的眼神中哑了声。   祝昇握紧潜君之的肩,“来不及了,潜君(s)(W)之。我们……”   潜君之睫毛微动,再睁眼时,面上已无其他情绪。   他果断站起来,[暴君]的黑雾席卷至天花板,同样在他与祝昇的脚下聚集。   门被撞开的同一时间,潜君之最后看了一眼维格特林,对方在地上留下了最后一行字,正缓缓闭上眼,舒适地靠在墙边,仿佛准备步入一次美好的睡眠。   黑雾的风暴送两人脱出地底。   刚一出来,身后便传来了坍塌的声音。   潜君之寒着脸坐进驾驶位,祝昇一落座,他便一踩油门,尽可能快地离开此地。   祝昇一出来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办好起飞许可的自家直升机过来接人。   这样的动静,基本不可能寄希望于他们不会暴露行踪了。   “……她最后,说了什么?”余光里,祝昇挂断电话,潜君之目视前方,冷不丁地开口问。   虽然祝昇全程只是在翻译,没有表示过任何评价与情绪。但最后在潜君之的肩上,无意识越收越紧的手,让潜君之确定,祝昇一定和他一样,最后看了一眼维格特林。   祝昇望着窗外,叹了口气,才道:“她说,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她请我们不要在意今天的一切,去专心拯救那些甚至无法选择自己命运走向的,无辜的人们。”   背后,他们离开的研究所,警报声从那个大洞自地下穿透云霄,想必里面已经一片混乱。   而车内,却保持寂静,像是一场简陋而无声的葬礼。 第58章 决定 ——那里已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搏……   开出去没多久, 两人便在车内,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的直升机飞过的声音。   潜君之在开车,于是祝昇探出头去, 神情凝重, “看起来是这边总部派来的。”   潜君之从前挡风的边缘向上看去,没有看到直升机的影子, “不确定只是为了海岸线研究所遇袭而来,还是为了……”   祝昇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笑出声,“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我是说我们的结果。”   潜君之瞄了祝昇一眼,没继续往下说。   靠车就想逃离对方的抓捕范围,还是太困难了一点。   潜君之调转方向盘,竟直直往不远处的海边开过去。   “你的人还要多久?”   祝昇扶住车门, 一副随时准备开门跳车的模样,“恐怕没那么快呢。”   潜君之抿着嘴, 一踩油门,小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悬崖边上直直飞了出去。   两边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人影落下来。   随着一声汽车落水的巨响,两个人影钻到礁石底下, 看着头顶直升机飞了过去。   “走。”祝昇的肩膀被后面的潜君之轻轻一推,两人便借着礁石的遮挡躲进崖底。   幸运的是,这块地方礁石众多, 错落纷杂, 稍微挤一挤,便能避开从上面以及前面投来的大片视线,不会被轻易看到。   直升机很快就悬停在小车坠落的地方, 隐约能看见大开的舱门旁,有人影在向下查探。   不多时,一条绳梯放下来,两个人前后靠近正在下沉的小车,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便又原路返回。   直升机盘旋了一会儿,离开了两人的视线。   但那噪音依然没有消失,时远时近的,大概还停留在附近搜寻。   潜君之短暂地呼出一口气,这声响引得祝昇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恐怕正在派具有搜索能力的囚室以及探测仪过来,一旦被包围,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祝昇不置可否,只问:“和他们正面起冲突的话,可是会牵扯到外交范畴的问题啊。”   “……各地研究所之间的联合研讨大会马上就要到了,那是粉碎一切可能的最好时机。”   祝昇一怔,明白过来,“你想在那个时候揭露?”   “他们的想法虽然错误又极端,但[野兽]并非朝夕之间就能彻底控制的东西。他们需要失去倚仗,但又不能彻底失去威信,否则,当数量如此众多又个性各异的囚室失去统一的控制,局面只会更糟。”   祝昇摩挲一下下巴,盯着潜君之迎着外面亮光的侧脸,“你想在那个会议上,从内部秘密解决吗?那个会议可是有门槛的,就算不说外交问题,一旦和我们国家的总部闹得太大,那边也会察觉到,从而关闭这边的权限。”   他顿一顿,见潜君之没有回话,又说:“说到底,这和我们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不管怎么看,想要成功躲避两边的追捕,都必定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潜君之依然没有回话,只是突然看了祝昇一眼。   那一眼中,情绪被潜君之压得极好,因此祝昇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仅一秒不到的功夫,潜君之侧开脸,微微叹了口气。   还好,那个时候没有追问到底。   还好,没有真正说开。   如此一来,他的罪恶感便能减轻许多了。   在转过头时,祝昇几乎是有些惊悚地发现,潜君之的状态甚至是……放松了下来。   为什么?   从被异国的追捕盯上开始,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感的祝昇,此时骤然紧绷起来,动作幅度略大地扣住潜君之的手肘。   不这样做的话,仿佛潜君之下一秒就要飘飘而去,把自己暴露在炮火之下似的。   “你想到了什么?”祝昇低声逼问道。   潜君之一切如常地摇头,“在想对策而已。你的人还有多久到?”   怀揣着隐秘又无可追寻的不安,祝昇看了一眼时间,“十分钟。”   潜君之轻声喃喃:“差不多了。让他们做好攻击准备吧。”   祝昇有些匪夷所思,“你想到的对策,就是让两——不,三方炮轰吗?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潜君之淡然地挣开卡住关节的那只手,把一柄小刀扔到祝昇怀里,“我的风格就是,什么能成功就用什么。”   他无视祝昇狐疑的目光,伸长手抓住遮挡他们的岩壁,一用力,将自己送出去,暴露在天光,以及天空中巡视的视野下。   祝昇瞳孔骤缩,慢半拍伸出的手没能抓住对方。   “潜君之!”   ——   G国总部内部正嘈杂着一片混乱。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逃逸的祝昇与潜君之两人会出现在别国的领土,甚至算得上是大闹了一场。   不过好在,这也让他们得到了两人的最新消息。   一片混乱中,依然只有那一室之内安静如常。   研究员走进去时,老师正坐在屏幕前,和往常一样。   “老师,已经派人过去抓捕他们了,有什么其他要注意的吗?”   佝偻的身影沉默良久,“不论如何,都要把[暴君]带回来。”   研究员心下一动。   老师的用词通常都精准而别有深意,此时对方说的是[暴君],也就意味着潜君之……   “那祝昇——我是说,[帝王]呢?他的力量也是必要的吧?”   “……是必要的,但是……它不是关键。”   佝偻的身影转过来,老迈的身躯上皮肤如枯树皮般皱缩,却衬得那双眼瞳中的精光更加犀利。   “你觉得,为什么这么久了,其他国家都只是暗暗旁观与监视,却没有真正下手阻挠我们吗?”   “……”   “他们忌惮[暴君]。”   “没有[帝王],只是延长了我们达成最终结果的速度。更何况如今,我们已经获取了部分[帝王]的数据,制造出相似的束缚工具,并不是无法实现的事情。”   “但是,如果没有[暴君],我们的研究环境,绝不会如此安逸。未来……即便我们可以控制所有,但缺少那最关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优势也绝不会长远。”   研究员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所以,如果他们反抗,我们要优先回收[暴君]。至于[帝王]……”   “S国不是也被惊动了吗,如果实在无法一起回收,就让[帝王]去干扰他们好了。”   老人转回去,翻动着桌上的资料,“虽然后续没有他的配合,生产出来的工具需要迭代很多次,才能达到可以使用的标准,但是……”   老人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住屏幕,“无所谓,能回收[暴君]就好。如果他们已经达成一致,只要[暴君]在我们手里,他肯定会回来的。”   毒蛇伸出獠牙,阴森地盘踞在暗处,蓄势待发。   ——   发生了什么?   祝昇大脑轰鸣,抑制不住地咳出一口血,铁锈味冰冷地在口腔里蔓延。   黑雾的倾轧是无声的,但祝昇只觉得连大地都在震动,空气被鼓胀又瞬间压缩,来回反复,不知从何而来的烟尘混进黑雾里,被绞杀地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周边已经空荡荡一片。   礁石——现在该说是平坦的规整悬崖了——退后了数百米,直升机早已坠毁,那烟尘便是从那里逸散出来的。   但祝昇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也意识不到了。   他的目光只盯着半空中那个,被裹挟在黑雾里的身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僵硬空白的大脑开始回放。   在地下的时候?还是出来的时候?   又或者是……躲在礁石下,他突然略带疲倦地叹出一口气的时候?   是了,潜君之在逐渐走出过去的阴影后,实际上已经不再与[暴君]适配了,想要压抑住[暴君],势必耗费更多精力。   潜君之与[暴君]这八年的相处,过于自然地掩盖了一切的失衡。   他太清楚如何控制[暴君],如何控制自己了。   以至于祝昇一直没有发觉,拴着[暴君]的缰绳已经松垮。   可就算……就算这样,也不该是现在才对。   海水被卷起,水流混着黑雾卷成了水龙卷的形态,祝昇踏着原本应该是沙滩以及海床的沙地往前走,暴君在他周围被挡在一个无形的圈之外。   被下意识激发出的[帝王],误打误撞让他得以在失控的[暴君]中存活。   啊,原来是这样。   祝昇蓦地睁大眼睛,大脑的回放停留在那个模糊又冷静的侧脸。   他抬头看向那个身影,那身影似乎也微微低头,与他对视。   但祝昇清楚地知道,那动作里,已经不再存有独属于“潜君之”的意识了。   那是[暴君]。   似乎又回到幻境里那次。   但这一次,恐怕没办法只用一个吻解决一切了。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的“对策”。   祝昇有点想笑,莫名想起出发前,潜君之最后摸小猫的那一下,想起明明最开始是潜君之先选择的逼近,最后却也是他选择了逃离。   你会觉得庆幸吗?庆幸没有得到我的答案,也庆幸没有说出你的答案。   祝昇的情绪奇异地稳定下来,波澜渐伏。   ……也许,说是麻木,更加恰当。   [暴君]带着滴滴水珠都如飞剑一般的水龙卷袭来,[帝王]圈出的领地嗡嗡作响,快要撑不住了。   祝昇面无表情地抬眼,伸出手,往虚空中一按。   “【停下】”   黑影只是略微一顿,反而加速冲过来。   意料之中。   怀里有个东西恰到好处地咯了一下。   其实这个东西的存在感并没有消失过,但祝昇一直下意识地试图忽略它。   好像这样就能避开那个最难接受的结局。   没办法了啊……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的“对策”也就不能实现了吧。   祝昇头一回不知该为自己对潜君之的了解,是哭还是笑。   一切进展得太快了,他甚至已经不再有时间回忆所有,也没有时间再想出第二个办法。   来自海那边的直升机正在靠近,那上面依照潜君之先前的要求,备上了武装。   原来不是想三方对轰啊。   祝昇微微闭起眼,张开怀抱,像是要把那身影真正的原主人迎入怀中。   指尖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隐秘的噗嗤一声响。   祝昇的脸颊贴在潜君之的鬓角,黑雾自潜君之背后散去,如那同样在背后绽开的血花一般。   几乎凝为实体的狰狞怪物张牙舞爪,试图挣脱出来,却因宿主的虚弱与衰微而无力晃荡。   “【消失吧】”   祝昇嘴唇轻微开合,细微的声音只有潜君之与[暴君]听得到。   怀里的身体渐重,是身体的主人已经失去了所有对身体的掌控权。   祝昇撑住潜君之,那怪物正从身体上消逝,露出黑雾下方原主人真正的五官与面容。   他微微侧头,在S国与G国,甚至自己人的直升机到来之前,终于吻到潜君之冰凉的耳廓。   ——那里已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搏动。 第59章 回国 【望各位囚室引以为戒,请勿触碰……   这对于他们来说, 是沉重而疑虑重重的一天。   消息来得突然,甚至让王得良再一次试图惹怒齐四闲时,反倒被一直情绪稳定的何所思挡开。   “王局长, 我们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还请不要妨碍我们,不然只能麻烦您同总部那边解释了。”   何所思嘴上客客气气的, 语气里却带刀,不动声色地挡住齐四闲。   覃栎在对面突然大声抱怨道:“覃禧,你帮我写这个吧, 我写不出来啦!”   覃禧:“不行。我的还没写完呢。今天下午就要上交给总部了,你自己赶紧写吧。”   王得良被这组人的配合堵了嘴。奈何他们要写的东西,恰好就是总部要求的工作,他也无法顶着总部的压力继续骚扰, 只好悻悻回了办公室。   何所思看见门关上,才松了口气, 重新坐下来。   覃栎从电脑之间的缝隙探出头,低声道:“那个消息,是真的吗?潜局真的……”   她的身体突然一歪, 像是被人扯了一下。   何所思没答话,只是偏头去看齐四闲。   齐四闲只坐在电脑前, 脸色看不出异样,只有反常的沉默能窥见一点他的真实情绪。   总部在今早刚发下的公告还在屏幕里亮着。   【公告:两天前,袭击总部并叛逃的潜君之及其关押的[暴君], 已在祝昇及其关押的[帝王]帮助下, 被成功击杀。在后续调查中,已证明祝昇为被潜君之胁迫,进行观察与问询后, 允许放出。】   【望各位囚室引以为戒,请勿触碰红线。】   潜君之会死,甚至是连带着[暴君]一起被祝昇杀死,这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结果。   何所思并不完全信任祝昇,可即便如此,过往短暂有限的共事中,祝昇虽然偶有恶劣,但从未真正对潜君之不利过。   “胁迫”……   何所思刚想开口喊齐四闲,却听门口有些动静。   “祝——”   什么?   何所思猛地回头,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人从门口走进来,漫不经心的模样,撞上他的视线时,甚至还笑了一下。   齐四闲站起来,死死盯着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祝昇,似乎期待着祝昇能带给他一个,与公告内容相反的结果。   但祝昇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便自顾自地往里面的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没有动静,不知王得良是没发现祝昇来了,还是故意没出来。   将要走到门口时,齐四闲突然越过何所思,一把抓住祝昇的肩,“总部说的,是真的吗?”   其实按他的力气来说,是抓不住祝昇的。   却不知为何,祝昇就这样顺着他的力道停了下来。   他先是目视前方,停顿一下,才转过头来看着齐四闲。   “你不相信总部吗?”他只是这样反问道。   齐四闲被这反问问得怔愣一瞬,而祝昇已经在这一瞬轻松挣开齐四闲,刷卡开了门。   王得良就站在门口,大概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祝昇偏过头,对向王得良时,眉眼间本还算正常的情绪皆冷了下来,但也还是笑脸相迎道:“王局长,让一让,我来取个东西。”   王得良知道的要比门外的人更多些,自然也清楚,面前这人是真的杀了潜君之。   被祝昇盯着,王得良踌躇一下,还是默不作声让开了道。   祝昇只是从自己的办公桌柜子里抽了个本子出来,便要离开了。   王得良早在接任时就翻过里面的所有东西,这本子他清楚地记得,就是个空白的,甚至翻都没翻过的新本子。   但此时祝昇专门回来取这本子,让他不由得将视线黏在那上面,意图透视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秘密情报。   祝昇压根不理会那人阴鸷的视线,也无视了依然立在门边不动的齐四闲。   他就这样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走,直到走到办公区门口时,才回头,慢慢扫过办公区中每一个人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转身,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   “老师,您把他放回去了吗?”   “嗯,不然,难道还要把他关着吗?”   “……但……您真的相信……”   “……相不相信,都得找到潜君之的尸体。在那之前,不论相不相信,对祝昇的处理都只能到这里了。倒不如说,他还愿意回来,这在我的意料之外……”   “……”   “老师?”   “……密切监视他的行踪。就算放他走了,但也别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太久。”   “是。”   ——   祝昇侧身坐在机舱内,目光没有焦点地在窗外散开。   那人的气息仿佛还在邻座,一转头还能看到裹着毯子浅眠的睡颜。   不过此时此刻,血腥气依然是舱内最浓的气息,即便已经做过清理,那挥之不去的黏稠的死亡之气依然让祝昇不住地皱眉。   落地时,祝昇看了一眼时间,余光瞥见几个人影,满不在乎地挑挑眉,坐上车扬长而去。   如果安全屋能被轻易找到,就不叫安全屋了。   他自己开车,因为没有信得过的司机。   不过,他曾多次往返这几条路,甩开追踪的人简直轻而易举。   当然,不能甩得太开,否则几乎就是在叫嚣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祝昇刻意地在一些拐角处留下痕迹,才真正开入那条正确的道路。   在车库里熄了火,他干脆利落地把车送入洗车间,藏在层层洗车工具中。   进门,清洁,换衣服,消毒。   这几个动作在这几天内做了许多遍,已经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   在最初的时候,做这些动作的场景实际上并不在安全屋。   那人的伤势太重,在抢救室和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不短的时间,直到最近两天才转移到这里。   卡在那边的人追踪到那家医院之前。   祝昇走进走廊的尽头,推开那扇最角落里的门。   房间里不算太大,但胜在整洁且一应俱全。   简单装修的白墙映在床上那人的更加苍白的脸上,都显得灰了几分。   那个瘦削如纸片般的身影静静地陷在床中央,被子的深处,了无生息一般的寂静。   祝昇已经习惯了这副场景与死一样的寂静,自然地走入房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观赏了一会儿毫无还手之力的身影,才淡淡笑出声。   “恭喜你,那群小羊羔都还好好活着呢。” 第50章 回温 猫和人怎么可能会像。   那天, 祝昇最开始确实以为潜君之真的死了。   他对于有宿主的[暴君],无法施加足够有力的命令。想要完成潜君之的计划,让[暴君]从潜君之的身体中解放出来, 杀死潜君之是唯一的解法。   那把属于潜君之的小刀, 本来确实是朝着他的心脏而去的。   但祝昇轻视了[暴君]想要活下来的渴望——多可笑,一个非人, 甚至压根不算是生物的东西,生存欲望比潜君之还要高涨。   [暴君]死死缠住了潜君之的五脏六腑,即便百分之九十都被祝昇驱除出去, 最后也因与潜君之缠在一起的那百分之十,藕断丝连地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潜君之非常缓慢且轻微,但确实依然还存在的心跳声。   然而, 两国的人手马上就要到场。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暂时把潜君之藏在自家的机舱里, 遣他们离开。   自己则抓着被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暴君],卡在两国人士能够观察到他的那一秒,将那团黑雾死死按进海里, 做出了与潜君之搏斗的假象。   潜君之的血还粘在他的衣服和手上,因此两方的人并没有过多起疑, 只以为潜君之真被他在海里杀死,尸体不知所踪。   不过,失踪可糊弄不过去那群人精, 最多只是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祝昇休息够了, 站起身,熟练地给潜君之查体记录数据,发给了与自己相熟的, 也是潜君之的主治医生。   发完信息,他从手机里抬头,目光沉沉地注视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   [暴君]挡住了绝大多数伤害,但心脏的伤叠加[暴君]失控带来的透支,没那么容易彻底恢复。   在这期间,潜君之只短暂地醒了一会儿,还没搞清楚自己所在何地,究竟是生是死呢,就呢喃着祁禾市总局那群小羊羔。   无法,祝昇只好自己跑了一趟,顺便向总部传达自己无害的信号。   他垂手,指尖轻轻划过潜君之的额间,声音轻如羽毛,“潜局,你可有点过于信任我了吧……”   他本还想说什么,却被自己心头的犹豫哽住。   手指停留一会儿,还是离开了。   却在这一瞬间,潜君之没有睁眼,没有醒来,梦呓般出声:“祝……”   祝昇一怔,狐疑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因为当他抬头看向潜君之的面庞时,那人的嘴唇依然紧闭着,连水液都难以渗进去半分。   他在一室寂静中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漏出一声释怀的轻笑,走了出去。   祝昇出门,客厅里除了简单的家具,就是满墙壁的监控,近到室内的各个房间,远至附近的几条街道。   他精准捕捉到一路上试图跟踪自己的几个人,边给自己倒水边欣赏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   有个号码打进来,祝昇喝着水拿出手机看一眼,愣了愣。   一个陌生号码,但这串数字有些眼熟,祝昇不太确定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   思考一会儿,他还是接了起来。   “哥在哪儿?”   嚯。   祝昇无声感叹一句,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齐四闲?你哪来的我的号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居然松了口气似的,语气软了下来,“所以潜局还活着,对吗?”   “……你在哪儿?”祝昇半眯着眼,谨慎地没有回答。   齐四闲:“我请假了,现在在家里。”   祝昇叹一口气,“你明白这样问我的意义吗?”   齐四闲:“……不一定明白,但是,我也好,何组长也好,都不可能相信总部的。”   祝昇懒洋洋的,“哦?那覃禧和覃栎呢?”   “……我不知道。”齐四闲一顿,突然意识到祝昇在转移话题,“喂,所以潜局确实没事吧?你们在哪儿呢?还回来吗?”   祝昇被这连珠炮式的发问方式扰得头疼,把手机拿远了点,“听好了,齐四闲,既然你要知道他的消息,那就得帮我跑腿。练练你的演技,否则再怎么有机会活的人,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齐四闲:“我懂。所以他真的还活着?”   祝昇有点无语了,“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安全感缺失的小鬼?”   他顿了顿,还是嘱咐道:“这件事,不管是那对双胞胎兄妹,还是何所思,都先别说。”   齐四闲疑惑:“也不能告诉何组长吗?”   告诉他?告诉他,他的弟弟正在遭受折磨吗?恐怕那家伙下一秒就要冲去总部送死了吧。   祝昇:“不能。”   他突然眯起眼,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屏幕,快速说道:“就这样吧,之后不要打电话过来,需要联系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不等齐四闲反应,他便挂断电话,甚至直接关机了。   祝昇起身,拎起外套往外走。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来,神色些有些疲倦,但更多的是无语。   监控屏幕上,跟踪自己的那几个人已经离开了,被引去了另一条离这里更远的街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他困扰地摸着后颈,进到房间里,“该怎么带着一个无意识的病人打游击战呢……”   “?”   祝昇一愣,手也忘了放下,直直地看着床上那个人。   那人听见了动静,缓慢迟钝地看过来,眼神里还带着点初醒的茫然。   祝昇沉默良久,才缓步走近,像是害怕惊扰一场梦境,“你……”   “这是哪儿?”那人完全没有自己是个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病患的认知,甚至没有给祝昇留下一点感慨的机会,开口便问。   祝昇噎了一下,那微妙的情绪散了个干净,不禁笑出声,“这是我的安全屋,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   潜君之的声音异常沙哑干涩。祝昇接了温水递过去,伸臂的那一刻又一顿。   他将床头调高,无视潜君之疑惑的眼神与将要抬起的手臂,淡然自若地自己喝了一大口水,直接吻上潜君之的唇!   潜君之的双眸不由得睁大,一瞬的惊讶而微张开的口方便了祝昇的入侵。   这家伙甚至连演都不演了,喂水反倒成了顺带的,过量的水顺着两人的唇角溢出,一路淌过潜君之被迫高抬的下颌,绷紧的侧颈,最后带着些微凉意,沾湿胸膛的布料。   潜君之被那凉意激得一缩,却被祝昇误以为是抗拒,又被人捏住了下颌,半逼半哄地用指腹摩挲他瘦到锋利的下颌线。   潜君之有些无奈,放松了身体任由祝昇发泄,又忙里偷闲地咽了点水。   祝昇最后退出来时脸色微妙许多,眼神也有点飘忽。   但这景象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在他的掩盖下。   他扯了纸巾给潜君之擦干,又重新递了杯水,自己则转身去拿新的衣服。   潜君之被人打劫似的亲了一通,得了空刚想说话,那人却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了。   他发了会儿呆,喝了口水,才用终于恢复了点的嗓音说:“一会儿不见,你终于退化成只会趁人之危了吗。”   祝昇回来时脸色已经看不出异样了,自然而然地解开潜君之的扣子,作势要帮他换衣服。   潜君之抬手挡了一下,面上有点紧绷,“我没残废。”   祝昇没好气地用了点力气推开那手肘,“算了吧,潜局,拿杯水都会手抖的病人没资格管那么多。”   潜君之只好放下手,努力忽视祝昇偶尔擦过腰侧的,对于他现在偏凉皮肤来说过于火热的手掌——也不知道穿个袖子而已,那手是怎么挪到腰上去的。   “现在情况如何?如果你现在在安全屋,那就意味着——”   “放心吧,你的‘对策’正好好地起着作用呢。”祝昇的声音又沉了些,拇指用了点力揉搓过这人的肋骨,激得对方一颤,却硬是忍着没动也没出声。   意识到这点,祝昇喉间更哽了,给人扣好扣子后,他垂手而立。   祝昇:“潜局,你可真会利用自己,嗯?连送死都是能在十几秒内决定的事情。”   潜君之怔了一下,垂下眼,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也不是没有犹豫过的。”   祝昇:“什么?”   潜君之却不说了,转眼提起正事,“所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祝昇紧了紧后槽牙,被气笑了,“倒是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啊,潜局。”   潜君之面不改色,“都能被你趁人之危了,那想必情况还好吧。”   祝昇的面容似乎扭曲了一下,伸手捏住潜君之的后脖颈,像捏住一只不亲人却又爱招惹的猫。   潜君之没有动,只在那几根手指刚刚触上来时眨了眨眼。   这副顺从的模样又让祝昇本想抱怨的话咽了回去,好半天只说:“还好局长不像你。”   潜君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生物也不好吗?”   猫和人怎么可能会像。   打趣够了,祝昇拉了椅子坐下来,“虽然这话在你没醒的时候就说过一次,不过……”   他略微展开眉眼,随着坐下,他的心似乎也终于落了地,紧紧盯着潜君之会动的侧脸,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今天是你送死的第五天。恭喜你,你的手下们还好好地活着呢,一个没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没缺胳膊少腿的,总之一切正常。” 第51章 孤儿院 祝昇突然静止了。   潜君之听了这话, 却略蹙着眉,目光只落在祝昇身上。   祝昇迎着这目光,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吗?还是说你想知道总部那边的事?总部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在搜寻你的下落。”   “不过,”他想起什么来, “毕竟我用的身份是理念与他们吻合的卧底,迟早有一天会需要配合他们的研究,我们得在那之前搞定他们。”   潜君之还是不说话, 只是有些犹豫地扫视祝昇的全身,张张口,最后依然没能说出什么来。   祝昇注意到这动静,有些好笑地问:“欲言又止的, 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潜君之叹口气,放弃了, 破罐破摔道:“当时我主动放开控制……有伤到你吗?”   祝昇突然静止了。   潜君之低着头,这会儿却又不看祝昇了,对对方的毫无动静也没有表态。   过了几秒, 潜君之偏过头,打算另找个话题了。   下巴却被一只手握住, 生怕弄痛他似的,很快又放开了。   潜君之先是一顿,才转头看去。   祝昇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故作轻松的调笑全部消失了, 只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们就这样在这诡异的静谧中对视一会儿,祝昇才低声,没头没脑地说:“快点好起来吧。”   潜君之眨眨眼, 他其实有些困了,脑子不太灵光,过了好一阵才勉强听懂祝昇的言下之意,眼底泛起一点笑意,“终于要坐实最开始我对你的判断了吗。”   祝昇半眯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潜君之的床不由分说地降下来。   体位一变动,头沉沉地压在枕头里,困意便汹涌地吞没了潜君之。   他却不想闭眼,强撑着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只熟悉的手掌虚盖在眼前。   “累了就睡吧,放心,不至于这点时间都没有。”   潜君之抬手抓住那只手掌,想把它移开,大脑却先一步断电了。   冰凉的指尖蹭过祝昇的手背,软软地与他的手掌垂落在一处。   祝昇把那只手也塞进被子里盖好,屏息一会儿,确定潜君之真的只是睡着了后,才直起身,重新倒回椅子里。   良久,他才弓起腰,一手撑着前额,低低闷笑出声。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鬼门关前过了一趟的人,却反过来关心他的伤势。   这还让他怎么清算这家伙自作主张的决定?   祝昇坐了会儿,就站起身,向外走去。   潜君之这第一次醒来,多半是强撑着精神的。等到下次,差不多就可以恢复进食了,是时候去找点病患能吃的东西了。   ——   齐四闲上上下下地对着手机上的导航地址,又抬头看路边掠过的景色。   若不是受人之托,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去到这样的小区的机会。   他循着给的具体地址一栋栋地看,最后停在一栋看上去与其他住户没什么区别的住宅前。   说起来,他该怎么称呼祝昇的爷爷?   刚踏出一步的脚顿住了。   没等齐四闲想个明白,那住宅的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他一抬头,同那位老人刚好对视。   老人见了陌生人,犹豫一会儿,主动开口招呼道:“你是……小昇说的那个孩子?”   齐四闲眨眨眼,突然觉得不紧张了——面前的这位老人的年纪,看起来与老院长差不多。   带着股莫名的亲切感,齐四闲走到门前,扬起笑容,“祝爷爷,我来替祝哥接您去机场。”   祝爷爷“哦”了一声,侧过身,“你先进来坐会儿吧,我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完。是叫……齐四闲吗?小昇有没有跟你说,我想离开前去星星孤儿院看看?”   齐四闲点头,“嗯,说了的,一会儿我跟您一起去。正好,我也挺久没回去了。”   祝爷爷把齐四闲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在客厅里转悠着找东西。   齐四闲本想帮忙,却被祝爷爷按了回去,只好捧着水发呆。   祝爷爷看似在收拾东西,却不住地往齐四闲身上瞟。   忍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小齐啊,你和小昇还有君之,是在同一个单位吗?”   “嗯?”齐四闲被问得一愣,“是啊。”君之?是说哥吗?   祝爷爷眼珠子转了转,“那……小昇和君之,关系还好吧?”   齐四闲理所当然地点头,“挺好的呀,之前我们有事要去他们家里,看到他们还养了一只小猫呢。”   嗯,同居,还养了猫。   祝爷爷点点头,满意了。   看来小昇确实没有骗人,君之确实不是他找来的演员。   齐四闲不懂祝爷爷问这些的深意,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主动问起道:“您为什么会想去星星孤儿院啊?”   祝爷爷的动作顿了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起了刚进门时,齐四闲说的那句“我也挺久没回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小齐你是从院里出来的孩子吗?”   齐四闲并不避讳,坦然承认:“是的,我在那儿待到20岁才出来。其实本来85岁的时候就该离开的,但那会儿院长身体不太好,我就硬留了两年在院里帮忙。”   祝爷爷看着齐四闲,有些出神。   两年啊。   在过去两年,他并非没有去过孤儿院,恐怕正巧和这个年轻人错过了,所以从未见过他。   也许曾见过他年少的样子,但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也不太敢靠着还未完全长开模样的五官,去确定成年后的身份。   “这样啊……其实,我是你们院长的老朋友了,所以经常会去孤儿院看看他。”祝爷爷有意隐瞒了利益层面的事情,并不意外地看到齐四闲面孔上流露出些惊讶。   齐四闲:“老朋友?”他想了想,“总觉得,我好像对您有印象。”   “以前院里偶尔会有些活动,但有时院长不会跟我们一起。我倒是看到过他和另一位年纪相仿的大人坐在一起喝茶,莫非那就是您?”   祝爷爷一怔,也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真的见过他,也不遮掩,点头道:“应该是吧。从前去的频繁,还有时间坐下来和他聊一聊。后来,大多远远看几眼,就该走了。所以,你也许见过再年轻点的我的样子,却没见过现在的我。”   齐四闲宽慰道:“您现在也年轻呀,我听祝哥说,您现在还在负责祝氏的一部分资产管理呢,我就算学一辈子都做不到您的水平。”   祝爷爷辈逗得呵呵直笑,总算找齐了自己要带的东西,往一个袋子里一放,就准备自己挎起来。   齐四闲见状,连忙接过,顺手也拉上了门边的行李箱。   坐进车里,齐四闲那轻车熟路地往星星孤儿院开时,祝爷爷还在饶有兴致地问他:“听你刚刚说,你在院里留到了20岁?那你去上大学了吗?”   齐四闲摇头,“没有。我不太聪明啦,不是很想上大学。而且那时……我更想去找哥一点,听说他就在市内工作,所以就过来找他了。”   “哥?”祝爷爷疑惑。   察觉到祝爷爷可能误会了,齐四闲忙解释道:“不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就是院里比较熟的,比我大几岁的哥。以前在院里的时候我好像挺经常惹祸的,后来他都会来帮我摆平,久而久之就习惯跟着他了。”   他有点不太好意思,若不是这会儿还开着车,就要抬手尴尬地摸自己后脑勺了。   祝爷爷:“那你找到他了吗?”   齐四闲:“找到了呀,我现在就是跟他一起工作呢。”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下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呃,不过最近他出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祝爷爷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些从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虽然绝大部分没有血缘上的亲属,但院内关系好的,通常都能生出些依赖关系,如此,就算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家人,也不会再寂寞了。   他不由得想起祝昇的男朋友,那个叫潜君之的孩子。   那时那孩子只说,孤儿院的老院长曾给路过的他糖吃。   虽然已经老了,眼神不一定好,但那时他很清楚地看到,潜君之的神情,远比普通的,对于缘分带来的惊讶,要复杂得多。   可惜当时忘记问那孩子的家庭情况了,作为祝昇最后一个直系亲属,如果两个孩子铁了心要在一起,多少也得和对方的家人见上一面。   还有上次说的让他找时间再来一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兑现了。   祝爷爷在心里暗叹一口气。   祝昇想把他接去其他地方居住一段时间的消息来得突然,他多年生意人的直觉告诉他,祝昇可能惹上了什么大事。   但如今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他虽能多少猜到,祝昇与潜君之的工作不简单,但也仅限于此。   现在能够做到的,无非也就是听祝昇的安排,免得给他节外生枝。   思索间,车已经开到了孤儿院门口。   提前同时从齐四闲与祝爷爷那儿得知了消息,孤儿院的新院长,也是老院长的女儿,已经站在门口迎接。   不知祝昇那边的麻烦什么时候能解决。   祝爷爷透过车窗看过去,那座孤儿院竟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老院长身体不太好,自己也少来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家孤儿院了。   难得的机会,这次就好好看看吧。   这样想着,祝爷爷下了车。 第52章 算账 祝昇:“怎么做?怎么做不得看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上, 两边的墙上贴满了从建院以来,每个孩子的成长照片,和面孔与人数不断变更的合照。   院长在几分钟前被一群孩子拉走, 只剩下祝爷爷和齐四闲慢慢看着照片。   这对于齐四闲来说, 也很新鲜。   过去在院里生活的日日夜夜里,每个阶段每一天都有新鲜事做, 后来去上学住宿,更是很少再有机会细细看过院里的一草一木。   这些照片有许多他甚至没有什么印象,此时一张张看过去, 跟走马灯似的,看得齐四闲不由得有些恍惚了。   他看到自己刚入院那个阶段的照片,小小的一个,被院长抱在怀里, 拍下照片的刹那,还伸长脖子想要去抓旁边一个老师手上拿着的棒棒糖装饰。   很巧的是, 那位老师的脚边,站着的就是与他同年进入孤儿院的,九岁的潜君之。   他的视线不由得在潜君之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虽然他从未忘过, 但先前幻境里的遭遇,确实让他的那段记忆清晰了许多。   齐四闲是在十岁的时候, 才真正与潜君之熟起来的。即便在那之前,他曾在院里见过对方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 从大人的口中听到那个名字无数次。   但在十岁那年之前, 潜君之于他而言,与童话故事里的神秘人毫无区别。   幻境里最初的那一幕,是他真实的记忆。   那时的他不明白自己身体的异样, 每次因为暴食而狂吐的记忆,也因为大脑的规避机制而被全部忘却。   时至今日,齐四闲其实依然不知道,潜君之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以及他的暴食症的。   但在那一晚后,潜君之成了他的保险锁一般的存在,每一次他克制不住本能想要偷吃超过份量的食物时,潜君之总能准确地出现在他身后,然后把他带走,直到清醒。   现在想想,也真是小时候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见了潜君之的冷脸和堪称暴力的手段,也敢一次又一次地黏上去。   大概是因为……不管面上如何拒绝如何推开他,潜君之却从没真正不管他吧。   齐四闲眨眨眼,悄悄笑起来。   说起来,那会儿十六岁已经成熟的潜君之,也有这种冷着张小脸的孩童时期啊。   不过,九岁的话……一般院里出现更多的,其实都是更小的孩子。更大一点的……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在九岁这个节点来到了孤儿院吗……   祝爷爷此时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发现齐四闲还站在原地出神,便又走回来,“是看到了什么很怀念的照片吗?”   齐四闲的思绪被打断,也没再深想,只是点点头,指给祝爷爷看,“嗯,我看到了我哥刚入院的合照,才想起来,我和他其实是同年来的呢。”   祝爷爷凑过来看他指的那个人影。   他细细辨认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的五官,愣了愣,“这……是你的哥哥?”   齐四闲没有察觉到祝爷爷的异样,笑道:“对。不过,我俩真正认识,是他十六岁的时候了。”   祝爷爷一时失了声,眼睛微微睁大,“居然……”   他想起那时在家里,潜君之听他提起老院长时的怔忪,一切微妙的表现都有了原因。   再开口时,祝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哥,和院长的关系如何呢?”   齐四闲歪头想了想,“嗯……关系挺好的,或者该说……出乎意料地好吗?”   尘封的记忆被一点点拂开,“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也几乎不跟其他人接触,老师们一般也不会主动靠近他。但是院长算是个例外吧,感觉……他平时除了被我缠着,也就只会和院长多说点话了。”   齐四闲挠挠头,“我哥他,以前可能发生了点不太好的事情,我也没敢问过。但他基本只和院长说话,所以关系应该是很好的。”   祝爷爷长久地看着那张面孔,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当时潜君之听到他说,要把星星孤儿院的资助项目转移到他的名下时,在想什么呢?   这对那个孩子而言,究竟是一种圆满,还是……更深的痛苦?   “……祝爷爷?”齐四闲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小声地叫他。   “嗯?啊,没事,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   潜君之在梦境中沉沉地叹息,扰动起平静的湖面。   波纹荡漾着他的精神,把他从深度睡眠中再次唤醒。   这次睁眼,身旁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潜君之没有急着起来,而是静静地调整呼吸。   虽然祝昇没有向他解释过,他为何会活下来,但心脏附近传来的诡异牵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四肢失控的无力感,无一不在向他说明着这具身体的虚弱。   应该是祝昇使了点手段,蒙混过了总部吧。   但这样得来的信任,绝不可能是真正的信任。   只可惜如今他的伤势,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至巅峰期,连什么时候能下床快走都是个问题。   这样下去,只会是累赘。   潜君之冷静地想。   然而,下一秒,门口发出的动静打断了他本就不够集中的注意力。   祝昇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推门进来。   一抬头与潜君之对上眼神后,祝昇一怔,迅速低头冲话筒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挂断了电话,朝他走来。   “醒了?感觉如何?”   祝昇走到他床边,带着轻浅的笑意,隔着被子抚在潜君之的腹部位置,“饿了吗?你可是靠输营养液躺了好几天呢。”   “啊,不过,这会儿你也吃不了什么正经食物,只能吃点流食半流食,估计味道还不如营养液。”   潜君之在祝昇靠近自己的那一刻就开始犯困,强撑着眨眨眼,提议道:“让我靠着。”   祝昇依言调高了床头,这下潜君之总算感觉清醒点了。   怎么祝昇一来就想睡觉?潜君之有点纳闷,这可不算是什么好兆头。   祝昇自然是不知道潜君之在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而困扰的,见他在沉思,便转身出门,“既然醒了,我去把你的晚饭拿过来,争取再次睡着前吃点东西。”   晚饭?已经晚上了吗。   潜君之看向牢牢拉好的窗帘,自然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尝试着抬手抬脚,进行一些简单的复健。   心脏附近受的伤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身体深处依然能感知到一点[暴君]的气息,估计是[暴君]不想死,才阴差阳错保护了他的心脏吧。   四肢的乏力,更多的原因出自连续几天只靠营养液维生,而非受的伤。   他抬手摸摸胸口,只碰到一片纱布和绷带,摸不清底下的伤口究竟好了没有。   端着晚饭进来的祝昇正好撞见这一幕,调笑道:“摸不出伤口吗?摸不出就对了。要是这会儿能摸得出来,那就意味着在一切事情结束前,你可都没机会下床了。”   他半是恐吓半是威胁地说。   “是[暴君]保护了心脏吗?”潜君之抬头问道。   祝昇把碗放在床头柜,稍微放放凉,自己坐进椅子里,“是啊。潜局,一个非生物的玩意儿的求生欲都比你强,是不是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这语气,一副要算账的风雨欲来感。   潜君之默然移开视线,转移了话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祝昇:“怎么做?怎么做不得看你吗,潜局,毕竟你可有得是对策。”   逃不过了。   潜君之转过头来,却意外地发现祝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并没有是什么质问的情绪。   这让他一时又哑了声。   祝昇见他转过来,悠悠地叹口气,“说实话,也许你的计划在当时的情况中,确实是最佳解法。但是……”   祝昇看起来是犹豫了一阵,微微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又开始试图听所谓的[帝王]的声音。   但很快,他接着说道:“你是个有血有肉,也有感情的人,潜君之。”   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轻飘飘地落在潜君之身上,“有些东西,还是得争取一下的,不是吗?”   潜君之反问:“比如?”   祝昇眨眨眼,突然笑起来,“我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你的坑里跳吧,潜局。”   他一转目标,拿起旁边的碗,意图喂潜君之。   潜君之一低头,注视着碗里的东西不说话。   祝昇无奈,把勺子放回去,递给潜君之,“行行行,你自己吃。”   潜君之这才接过去。   祝昇斜倚在扶手上,看着潜君之小口小口地往里送流食,“关于你还活着的消息,目前那边只有齐四闲知道。该说不说,你这认的弟弟还是挺敏锐的,关键时候靠得住。”   “他不是我弟弟。”潜君之再次重复道。   祝昇笑笑,“他倒是一直叫你哥呢,也没见他改口过,这不还是默认了吗。”   潜君之动作一顿,眼神诡异地看向祝昇。   祝昇懵懵地和他对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在吃他的醋吧?”   不然呢?   祝昇一下有些无语又好笑,“我又不是瞎子,还不至于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吃醋。”   他很轻易地就想到齐四闲与[饕餮]契合的来源,“我猜,恐怕是你以前救过暴食的他吧,还真是爱操心啊,潜局。”   潜君之重新低下头吃饭,权当没听见,“所以呢,只有他知道,然后?”   祝昇:“我不方便频繁出现在总部眼皮子底下,有些操作只能让他帮忙去做。比如……给我们找找盟友。”   潜君之放下勺子,碗里还剩下一半份量,“你想靠和平解决吗?”   祝昇摇头,“不太可能吧。如果你当时成功关押[暴君]后看到的眼神是真实的,那么意味着,这个批量人造囚室的计划,已经持续了近十年。这样久的计划,不是能靠和谈就能消除的。”   潜君之赞同:“只能靠镇压。同时,世界层面上的类似计划,也必须有方法彻底打散。”   “这就是你的对策的漏洞之处了。”祝昇突然说。   他接过潜君之吃不下的剩下半碗流食,暂时放在一边。   “潜局,达摩克利斯之剑这种东西,固然容易被利用。但它也会成为逼迫其他国家研究所就范的利器。”   “当然,”祝昇打断潜君之将要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认为你的存在会成为其他国家眼里,G国始终领先他们一步的威胁。但是如果,你自己坐上代表G国的那个位置呢?”   潜君之目光微动。   “事实上,我们要做的,并非是压制我们还能活动的几十年的和平,而是趁着这段时间,让[野兽]这个存在,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潜君之沉默一会儿,“说起来简单,但[野兽]的起因都没能找到,又谈何让它们消失。”   祝昇无所谓地笑笑,“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了。” 第53章 梦境 “我做了一个梦,在那个孤儿院里……   吃完饭后, 潜君之再次沉沉睡去。   这次,他久违地做起了梦。   梦里是儿时的孤儿院,一切与他记忆中没什么不同。   他和院长强调, 不再接受被领养申请, 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待着。   孤儿院里大多同年龄段的孩子,按照性别分开住宿, 一个房间里通常有五到八个孩子。大点的孩子,则多是住二到四人的房间,但更多的, 都还是在学校里住宿。   院长似乎和学校以及政府达成了什么协议,因此孤儿院的孩子都有机会上学上到高中。   也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潜君之没有去上学,一方面是不需要,一方面是……他没办法去。   就连在孤儿院这每个空间都弥足珍贵的地方, 他也享有着唯一一间独居房。   不是没有其他孩子羡慕甚至嫉恨他,但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抱怨。   也许院长有平息过这些怨言, 潜君之不清楚他是怎么解释的。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实话实说这一条路吧。   说他患着精神疾病,是个暴力狂疯子, 没办法与人共处一室,没办法被动接受触碰。   就连院里老师们偶尔带过来的自家宠物, 他也从不靠近。   最开始,与他一起被救出来的弟弟妹妹们被分散在各地的孤儿院内,星星孤儿院里也有几个。   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愿意领养他们的人家, 听院长说都过得不错, 过往的经历还没来得及在他们的心中留下过于深刻的伤痕。   这就是最好的了。   潜君之窝在角落里闭上眼,双手习惯性地藏在怀里,压在自己的胸膛与大腿之间。   往常, 只要他这么做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从梦境里醒来,或是陷入一段并不安稳的睡眠。   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外面隐约传来些动静,有惊呼和絮语,紧接着,他的门被敲响了。   老院长走进来,潜君之困倦地睁开眼,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但眼睛看了过去。   站在门外老院长身后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年纪看着与院长差不多大。   此外,还有一个人。   潜君之眨眨眼,有些迷茫,院长却已经走到自己身前,提醒自己起身。   “君之,这位是我们院的资助人,他来看看你们。旁边那个孩子和你一样大,想去聊聊吗?”   院长轻声喊他,语气里不带什么催促。   潜君之对此兴趣不大,只是囫囵看了一眼院长指到的人影,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看着比他高点的人影上。   那个孩子半是好奇半是冷淡地打量着他,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似乎略微有些长了,发尾触在肩上。   潜君之不想自找麻烦,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于是只是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无声地表达拒绝。   院长已经习以为常了,熟练地向来人表示抱歉。   只是院长刚开了一个头,那孩子的声音便清脆又笃定地传进潜君之耳朵里。   “你……是在害怕吗?”   潜君之猛地睁眼。   恍若时光在一瞬之间畸变,那张稚嫩的面庞换成了他眼前有些惊讶的,棱角依然分明的成年男性的脸。   祝昇被潜君之突然的睁眼与吸气吓了一跳,摸了下他的脉搏确定没出什么事后,不由得放轻声音问:“怎么了这是,看我跟看鬼似的。”   潜君之一时半会儿没答话,兀自平复呼吸。   梦里祝昇那张小时候的脸,还是来自于在认识之初,他查找资料时看到的那唯一一张,被父母带去一个品牌晚宴时的照片。   那时照片上祝昇的眼神,就与梦里的那眼神一模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偷拍的镜头,直视过去,又冷漠又略带讽刺一般,很难想象那是一个十几岁孩子会有的眼神。   “确实算是见到鬼了。”潜君之只是这样说,欣赏了一会儿祝昇听到这话后无语凝噎的表情。   祝昇当然也并不真的在意,见潜君之恢复了精神,简单抬手,用手背轻触了一下潜君之的前额,“……嗯,不烧了。”   潜君之被那只手无意中带上的力道按得微微仰头,“我发烧了吗?”   他完全没感觉到。   祝昇见他有要聊天的趋势,便干脆在床边坐下,“是啊,睡着睡着突然开始低烧,好在没持续太久,可能只是你先前醒的那几次,有些消耗机能导致的。”   床头被祝昇调起来,潜君之抬手按了按眼眶,“我又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祝昇:“不久,几小时而已。现在……”   他看一眼手机,“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祝昇却如此清醒地站在他床旁?   潜君之动作一顿,眉眼在手掌的遮挡下微微上挑,探究地看向祝昇的脸。   对方除了眼底沉着些疲惫之外,并没有表露出来更多。   察觉到他的视线,祝昇开玩笑似的抬手往他眼前一遮,“怎么,躺在床上还起不来的病人又要来关心我了吗?”   潜君之一本正经地把祝昇的手拉下来,“这两者并不冲突吧。”   “……”   品到了潜君之的言下之意,祝昇一下哑口无言了。   “你……”祝昇卡壳半晌,有些无奈,“潜局,你对人的态度难道只有两种极端吗?”   要么就极度冷淡,要么就极度具有攻击性——正向的那种。   潜君之没接这个话茬,极为罕见地主动提起自己的梦境,“我做了一个梦,在那个孤儿院里,我看见了你。”   祝昇怔住了。   潜君之又补充:“是被祝爷爷带着的你。”   他停顿一会儿,眼里带了点笑意,“现在想起来,你小时候的性格应该比现在还恶劣吧。最起码现在的你,还知道要多少披点人皮。”   祝昇很快从怔忪中回过神来,同样笑起来,“怎么会,我很聪明的,从小就会披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   潜君之这么想着,笑意却也没褪去。   “你爷爷那边,有交代好吗?”   祝昇收起笑容,正色点头,“嗯。我不太方便再出现在他身边,拜托齐四闲送他去其他地方住着了,那边亲戚多点,总部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潜君之心上的石头落了一半,“局里那边……”   “王得良现在收敛了很多,听说是总部那边干预了,以珍惜人才的理由……”   祝昇讽刺地笑笑,“说是珍惜人才,恐怕只是珍惜人形兵器的预备役吧。”   潜君之面色严肃了些,“这也许表明,总部对于你的能力的解析已经有一定成果了。”   祝昇却摇头,“短时间内达不到我的效果的,这个大可放心。若是随便怎么搞就能弄出可以控制[野兽]的工具,那就不需要囚室来关押[野兽]了。”   “还记得吗,维格特林说过的,她越是依赖放纵,她体内的[野兽]就越强大。[野兽]被人压制,但也同时得到了变得更加强大的供养来源。”   祝昇想到什么,“不过,何所思的弟弟算是个例外。不……也不算是例外吗……”   他喃喃自语起来,“他对[野兽]带给自己的痛苦的厌憎,反而让他体内的[野兽]在被分离时变得更加强大……这也同样是他的欲望导致的结果。”   潜君之盯着祝昇的发旋,不知在思索什么。   “不过,”祝昇突然呼出口气,抬头看向潜君之,“这些都不是很急的事情。所以,潜局,不如就趁养伤之际,好好放松一下,如何?想摸猫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找一只来。”   话题突然跳转到自己身上,潜君之才从沉思里回神,“……那你呢?”   祝昇理所当然:“我?当然是陪着你啊,不然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怎么办。”   潜君之没动,“我是说……”   “你和[帝王],你原生的那个欲望产物,打算怎么办?” 第54章 刺激 这也太有牺牲精神了。   祝昇跟被点到了穴似的全身静止了一瞬, 一眨眼却又看不出异样了。   “什么打算怎么办?”他疑惑地问,“关着用着,等到找到消除[野兽]的办法, 就和它说拜拜。”   潜君之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在那个研究所里,维格特林跟你说了什么, 能告诉我吗?”   祝昇:“……”   祝昇几乎把拒绝写在脸上了,潜君之却难得不依不挠地坚持追问。   “从维格特林所知道的情况来看,[野兽]是人类扭曲欲望的集合物, 不知在什么因素的影响下有了实体。新生的[野兽]并不会寄生在人体内,而是在外独立存在,并以所代表特性的方式侵蚀周围的生命体,为自己提供能量。”   “像你这样, 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人体内的,也许并不是个例, 只是要么没有被发现,要么同样被研究所瞒了下来。”   “若是按照前者推断,最大的可能就是, 一开始就出现在人体内的[野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不具备真正的破坏能力,因此才难以被发觉。”   潜君之边说,边观察着祝昇的神情。   “但是, 这样长久的共存, 在无意之中也会养大[野兽]的所有能力。”   祝昇的脸色眼见着随着潜君之讨论正事的节奏而逐渐放松下来,潜君之便抓着这个时机,冷不丁问道:“你现在的精神状况, 真的还好吗?”   祝昇沉默半晌,沉沉叹口气,“听你这语气,今天是必须要问出来点什么了?”   潜君之不太赞同地盯着他,“你想在我身上施加你的控制欲,我感觉得出来。但你同样也一直在压制。这和当初我的状态没什么不一样。”   祝昇一顿,抬眼时,眼底竟覆着一层薄薄的寒意,“那你也该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潜局。”   “你的本性并不如此,是过往的经历与你自己过分的责任感才致使了压抑。”   “但我,从小就是个怪胎。”   祝昇冷声道:“从出生就与我为伴的东西,并不会影响我什么。”   潜君之对祝昇少有的极差语气没有波澜,只是有些苦恼地皱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了想,选择用直接行动代替语言描述。   他探着身子握住祝昇的手,向自己的脖颈处一拉。   祝昇:“!”   祝昇反应极大地猛地抽回,几乎条件反射般的速度,让潜君之没来得及放手,因此被无意中牵扯到伤口,带出唇角的一声痛哼。   捕捉到这声响,祝昇脸色更差了,想抬手拉开潜君之的衣襟查看,却又放下。   “……干什么呢潜局。”   潜君之借着角度瞄一眼祝昇青筋暴起的手背,突然说:“我不会出意外而死的。”   祝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潜君之重新坐好,“准确来说,我并不能确保这一点。但是,你的担心也毫无必要,你明明也清楚。”   啊,是啊,当然清楚。   祝昇垂下眼,不与潜君之对视。   他扬起一个笑来,即便他与潜君之都清楚,那笑并不真实,“潜局,你要是这样,我就真的怀疑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了。”   “如果我确实有呢。”   “咳!”祝昇被空气呛了嗓子,有些难以置信又好笑地看向潜君之,“你……”   这也太有牺牲精神了。   祝昇心下微动,却还是迅速屏蔽掉那点微妙的欲望。   他挥挥手,往外走去,“确实有的话……那也得注意身体啊,你可还是个病人呢。”   潜君之目光沉沉,注视祝昇离去。   祝昇说的没错,他还是个病人。   也因此,目前暂时做不到强硬地把逃避的祝昇留下,只能放任这家伙一次又一次偏移重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不再说话。   ——   祝昇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时,竟生出一股久违的庆幸。   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会儿,平复了情绪,才迈步走向客厅。   潜君之现在还暂时无法下床多走动,不足以让他来到客厅,看见这一墙的监控。   在他上次故意引走监视他的人后,监控里就找不到可疑人士了,大概因为已经确定了他就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被叫回了吧。   也因此,他调整了监控画面的数量比例,将相当一部分的区域划分出来,单独放一个房间的监控画面。   祝昇靠进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面监控墙,严肃得好像守卫着全世界的安全。   但他目光的聚焦点,仅仅只是一个房间的监控画面而已。   ——那是潜君之房间的,从床头到门口,足足五个不同视角的监控。   被潜君之握过的手泛过奇异的麻痒与发热,但祝昇忍着没有去碰。   那些只是幻觉罢了。   他的脑海里尽是那截脆弱的脖颈,还有苍白冰凉的手指,瘦削得像是能轻易折断一般的手腕……   为什么一定要引我失控呢……   在祝昇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地方,他下意识地轻轻握拳。   从潜君之赴死一般——那会儿他确实是抱着赴死的念头——投进他的怀里时,心里那个神秘的声音便不断壮大、壮大,如同幻听,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不对,那是我自己的。   祝昇迅速否决了。   [帝王]早在那个海岸边时就偃息旗鼓,即便[暴君]并没有全部消失,但也深深蛰伏在潜君之体内,轻易不出现了。   祝昇早就没有了把锅推给[帝王]的理由和底气。   也因此,他绝不能再放任自己了。   否则,他不确定自己会对潜君之做出什么,可能会真正伤害到潜君之的事情。   指尖抽动一下,带着些微颤抖垂了下来。   ——   “齐四闲。”   齐四闲身体一僵,头皮发麻地转过身来。   此时正值局内换班的时间,最近何所思和齐四闲都请过假,因而没有在正常下班时间离开。   这会儿,倒是被何所思逮了个正着。   何所思勾勾手指,示意齐四闲跟他走。   齐四闲颤颤巍巍地跟上,眼睁睁看着何所思出了门,走向那边停着的自己的车。   “呃,何组长,我家很近的,我也开了车来,就不麻烦您送了……”   何所思无情地敲敲车门,示意齐四闲上去。   齐四闲丧气地垂下头,乖乖坐进了副驾驶。   何所思当然不打算送齐四闲,此时连车都没点火,坐进车里后就开门见山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齐四闲垂死挣扎:“这……这是我的隐私吧何组长,我——”   “你的隐私,是指带着祝氏的前前任管事人逃出祁禾市吗?”   齐四闲僵住了,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啊?什么?”   何所思认真地看向齐四闲,也懒得说什么你的演技真的很差的废话了,“你在帮祝昇做事。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还是其他原因?”   齐四闲:“……”   祝哥,你好像没有告诉我,要是被何所思他们发现了,我该怎么解释啊——   齐四闲急中生智,反打一招:“何组长,你跟踪我吗?我只是请假回去看了一下院里的情况,在那里意外碰上了祝爷爷,就干脆顺便送他去机场而已。”   何所思不置可否,“是吗?我还以为你这么快就忘了是谁杀了潜局,还要屁颠屁颠地送上去帮人的亲戚呢。”   齐四闲张张口,又忍下了。   何所思深皱着眉,对齐四闲这副模样无可奈何。   激将法也不起作用的话,恐怕是没办法从这家伙嘴里套出什么来了。   因为知道自己一说话就容易透露信息,所以干脆不解释不反驳了吗……   何所思被这再明显不过的隐瞒,与被隔绝在外的感觉闹得头疼烦躁,呼吸急促起来,“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是需要瞒我至此的。和总部有关吗?所以不敢告诉覃禧覃栎,因为他们的命和生活条件都是总部给的。”   “那我又为什么不行?”   齐四闲心道问我也没用啊,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行。   何所思却从齐四闲的沉默中突然意识到什么,激烈的语气一下平复下来,“不对,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   齐四闲一惊,来不及掩饰,何所思就做下了判断,“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啊何组长?   “你回家吧。”何所思却赶人了。   齐四闲一手搭在车门上,不太放心地犹豫着回头,“何组长,你……你知道了什么?”   何所思被齐四闲逗笑了,“我没有知道什么。只是,如果祝昇愿意让瞒不住什么的你帮他办事,那么总有一天,他一定会需要回来寻求帮助的。等到那时,就一切明朗了。”   看着齐四闲似懂非懂地下车,何所思慢慢收回笑容。   无边的焦虑涌上来,几乎剥夺了他的呼吸,他不得不大口深呼吸着,试图平静下来。   他说的话只是半真半假。   如果祝昇,以及不知究竟是死是活的潜君之真要做些什么,那总部一定不会是同一战线的存在。   祝昇没有道理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鉴于他早就入侵过总部的系统,这个信息没准潜君之已经告诉了祝昇。   他的立场没有能够被怀疑的理由。   除非……除非是其他的因素,有什么让他们觉得,如果让自己知道,很可能会产生动摇的东西。   难道是……   手忙脚乱中,他失手碰到放在中间的手机,屏幕感应自动亮起,那张面孔迅捷地往他的猜测上再扎一刀。   何所思一把熄灭屏幕,一时半会儿也没收回手,掌心按在冰凉的屏幕上,不起眼地微颤。   总部发来的最新的检查报告,是一切正常的。   但是,如果总部内部本身就有问题,那所谓的报告,又还有几分可信度?   何所思猛地握紧手机,连被磨损的手机壳边缘硌出印子,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85章 并进 “这会是巧合吗?”   覃禧回到家里时, 家里的灯都是关着的,像是无人居住。   但他知道覃栎又窝去了哪儿,因此没有开灯, 只是这样摸黑前进。   不出意料地, 在沙发的角落摸到了覃栎的头顶。   手臂被覃栎抓住,猛地一扯的功夫, 覃禧就被迫与覃栎窝在了一处。   兄妹俩已经很久没坐得这么近了。   小时候,不论是覃禧还是覃栎,都很喜欢这么挨在一起, 这让他们有安全感。   一个脑袋拱在覃禧肩头,覃禧微微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怎么了?”   覃栎的声音很小, 要不是她就挨着覃禧的耳朵,覃禧恐怕都要错过这声音了, “怎么办啊,覃禧……”   覃禧沉默。   覃栎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一秃噜就停不下来了, “之前只有齐四闲怪怪的,现在何所思也怪怪的了。他们是被夺舍了吗?”   覃禧目视前方的黑暗, 好像完全没听到覃栎的话似的。   覃栎半天没得到回应,推了覃禧一下,“说话啊, 难道你也被夺舍了吗?”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覃禧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异常艰难又无奈。   覃栎是个急性子,无语地轻踹了一下覃禧的小腿肚,没怎么用力, “在医院的时候?你是说我暴走那一次吗?”   覃禧有些分心,只感觉覃栎的脚怎么这么凉,明天别又感冒了。   他慢吞吞地继续说:“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失去意识,明明我记得我没有睡着的。”   覃栎安静了一秒,很快回道:“那不就是被我打晕过去了呗,还有什么可能?”   “……是这样吗……”覃禧只是无意义地喃喃,听不出什么认真的意思。   覃栎突然不起眼地抖了一下,属于他人体温的温热离开了覃禧的肩头和半身,是覃栎坐正了。   “……只是你速度没我快,在你反应过来前,就被我劫持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还是说你不承认我速度比你快吗?”   覃禧眨眨眼,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得以描摹出覃栎的一点轮廓,“覃栎,我觉得……”   “你要放弃现在的一切吗?”   覃栎语气一下上扬,快速打断覃禧。   覃禧再次沉默下来。   冰冷的空气纠结在他与覃栎之间,黑暗下的家同自欺欺人的牢笼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工作,都是……给的。”覃栎的声音又低又哑,撕扯着干涸的喉咙,“如果……如果这一切将要消失,你有想过我们该怎么办吗?”   覃禧抬手挡住双眼,他答不出来。   他与覃栎一直都是黑户,少年时期为了生存,仇家一大把,即便现在那些仇家恐怕也都不年轻了。   当时,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与覃栎只要能顺利通过考核,就可以成为总部的囚室之一,与所有人一样正常领工资,好好地生活。   即便那时的他们,已经完全不能算作是真正的人类。   但覃禧同样也打听过,想要不做囚室,回归正常的生活,也很简单,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前提是,那场考核没有出问题。   覃禧一直以为那段记忆,自己已经忘了。但直到覃栎暴走时他做的那个梦,无情地唤醒了一切,也让怀疑的种子生根。   那场考核中,那片血泊,那些倒下的生死不明的人,都是真实的。   总部在后来给他看过监控,他亲眼见证了因为自己的濒死,覃栎暴走大开杀戒的模样。   好在那个时候总部没有计较,只说,覃栎的作为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损失,作为赔偿,之后覃禧覃栎将不会得到任何资金支持。   但同时,为了保证他们的生存,总部承诺给他们提供住处与吃食。   在最初的时候,覃禧几乎是不敢相信的。   因为总部的承诺,并没有设置上限,不论覃禧覃栎提出什么想吃的东西,想布置的家具,都可以得到满足。   因此,那时覃禧只以为,总部很好心,为了不让他们太过愧疚,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现在想来,也太过天真了。   明明从小到大被骗过无数次,陷入危机中无数次,却总是学不会真正的警惕。   所有东西都需要过总部负责人的手,当覃禧发觉,他与覃栎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时候,已经晚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过多在意。   如果能这样一直活下去,那么也没什么关系。   覃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医院里,他空缺的那一段记忆,覃栎原因不明的失控,以及后来发生在潜君之与祝昇身上的种种,都令他再也压制不住多日的担忧。   他们与潜君之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也只堪堪一年,但也足够让他们发觉潜君之的本性。   这样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针对总部的。   而如今,何所思与齐四闲轮番表现出不对劲。有一次他路过何所思的工位,无意中瞥见何所思看着自己的屏保发呆——那是何所思弟弟的照片。   何所思似乎突然变得很焦虑,在那之后,覃禧无数次看到何所思魂不守舍,而齐四闲又一天到晚请假。   有什么正在暗处发生,但他与覃栎都被默契地排除在外。   他们的情况,对行动组的几个人来说,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也许只有刚进来不久的齐四闲不知道而已。   有什么事情,有什么危机,是不能告诉他们的呢?   覃禧想不出来——除了与总部有关之外。   大概是看覃禧沉默太久,覃栎又凑近了一点,那个熟悉的温度又回来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做下决定……”   她很犹豫,但还是艰难地往后说:“我也不会有意见的。大概。”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反正以前也不是没过过烂日子。”   她小声补充。   覃禧的嘴角小小地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放下来,“我只是想起,最初我们考核的时候。”   “我在想,如果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已经是棋子了呢……”   覃栎静了一会儿,尾音有些发抖:“可是,那一次我的失控,确实是因为……”   覃禧摇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吗?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看我们那一批人考核的,总部来的研究员里,有一个人,和后来接触潜局和祝昇的,长得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围绕我们——我是指,潜局还有祁禾市总局——行动。”   “这会是巧合吗?”   ——   潜君之悄声下床,即便他其实没有这样小心翼翼的必要——祝昇出门了。   自从上次醒来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 本资源由桉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严禁二传严禁二改 ━━━━━━━◇◇━━━━━━━ 更多汁源https://vlink.cc/drdr ━━━━━━━◇◇━━━━━━━ 资源均来源于互联网,仅供交流学习,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阅读并删除。内容版权归原作者及其版权方所有。 身体机能正在快速恢复,不用特别久,就能下床走路了。   不过祝昇千般万般拦着他,因此只能在祝昇出门时,才能自由活动。   潜君之想起这茬,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那家伙大概也没有意识到吧,明明一直在抗拒着对自己施加控制,但却总无意识地将无可发泄的控制欲展现在其他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客厅里,对着门的那一边没什么异样。   但一转头,一大片漆黑的屏幕映入眼帘。   他一顿,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来,轻而易举地摸出遥控器,打开了屏幕。   屏幕上还保持着暂时关闭前的景象。   潜君之将一个个画面看过去,意识到有一块区域全都是自己睡的房间时,他只是目光微微一停,又毫无波澜地略过去,好似完全没看到一般。   正当他觉得无趣,准备关了屏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左下角一块屏幕上。   潜君之手指一扬,放大那块屏幕。   祝昇正在某个路口的地方,与一个陌生人攀谈。   那人的背影潜君之并不熟悉,也许是祝昇的熟人,也许是……   潜君之继续看了会儿,眼睁睁看着祝昇带着那人走出监控范围。   过了一会儿,祝昇再次出现,骑着路边一辆摩托离开。   应该是要回来了。   潜君之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的关闭键上空悬停一阵,最后还是移开了。   他想了想,反而放大自己房间的监控画面,便把遥控器一扔,施施然回房。   祝昇回来时,迎面的就是被放大到全屏幕,正对着潜君之床头的,潜君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哦,不对,很快就有表情了。   祝昇的脸色僵住,甚至忘了那监控是单向的,潜君之压根看不见他。   但他依然没能动弹。   因为潜君之正对着监控,像是能穿透那隐蔽的摄像头看到祝昇的脸庞那样,眉眼微动,一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健康的血色。   潜君之对着摄像头,对着祝昇,缓缓勾起一个笑。 第55章 嘘 此时此刻就永远不会结束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祝昇不太记得了。   但此时潜君之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手掌用了点力按着他的肩,一副不容他挣脱的模样。   这力道对祝昇来说,和羽毛拂过没什么区别, 但他小心翼翼地收住动作, 生怕扯到潜君之,牵连到他的伤口。   潜君之倒是毫不在意似的, 留意到祝昇将伸未伸的手,反将它握住,引上自己的咽喉。   “怎么了, 害怕我受伤吗?”潜君之低声道,祝昇僵硬的指腹下,咽喉的皮肤随着他的声音微颤,移动的喉结暧昧地剐蹭着祝昇的手指, 令祝昇的指尖莫名发麻。   “你看过报告,不是吗, 已经没事了。”   “……”   祝昇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目光虚虚地落在潜君之不断开合的唇上,“如果只是能够到处走动, 就算做‘没事’的话。”   监测心电图的器械还散乱在床铺两端,祝昇余光一扫, 总算找到了借口,意图把潜君之的手扯下来,“潜局, 这些东西我可是向朋友借的。既然你认为你没事了, 我就得把它们收拾收拾还回去了。”   他直起上半身,想要坐起来。   潜君之却一屈腿,抵住他。   祝昇动作一顿, 飞快地施力调转了两人的姿势,再抬眼时,眉目间总算染上些薄怒与阴沉,“……这是干什么,潜局?”他勉强保持着那副调子。   潜君之收了隐隐约约的笑容,膝盖也如祝昇的愿移开了,好像刚刚只是不小心碰到一样,“关于[暴君],那次确实是我有意要让它失控,才造成了那副局面。”   “我的症结已经消了大半,但你呢,祝昇。”   潜君之低垂眉眼,注视祝昇微微紧缩的瞳孔,话语间凉意彻骨,“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放纵一个随时都可能失控的你参与计划。”   祝昇状似不耐烦地移开潜君之的手,把自己从对方手里彻底解放出来,“我失控?就算失控,我可也什么都做不到。再说了,我要失哪门子控?”   “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如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打下来,祝昇僵住一瞬。   潜君之趁此机会伸手一勾,没能把祝昇勾下来,倒将自己送了上去。   他也不在意了,直接找上祝昇的唇。   祝昇只在最初魂不守舍了一会儿,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沉睡的野兽被唤醒似的,一手扣住潜君之后颈,止住了潜君之萌发的退意。   潜君之皱住眉,这家伙跟故意不让他呼吸一样,缠着舌尖不放,每当他想要喘口气,祝昇又紧追上来,要从喉口侵入他体内似的,侵占他每一寸空间与退路。   断断续续的窒息感中,潜君之的手渐渐无力地耷拉下来,四肢恍若失去了控制,恍惚间半睁开眼,却与祝昇从未闭上的眼瞳对上。   那里面的狂躁与占有欲一览无余。   潜君之忽又清醒了些,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祝昇,才得了喘息的机会。   “咳——咳……”推开了,手却依然流连在祝昇的肩上,指尖微微发力,不让祝昇就此退开。   祝昇同样的激烈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等到潜君之终于不咳了,才低哑地的说:“我说过了——不,可能也没说过,但也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不要再试图惹我了。”   潜君之轻轻一笑,喉间隐约的异物感犹存,虽然知道不可能伸这么深,但那样的侵略感还是强迫让他的大脑记住了那一瞬间的感觉,“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冰凉的指尖挪移到祝昇的颈侧,轻蹭过那处鼓动的动脉,换来(s)(W)对方细微的震颤。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的刀呢?”   祝昇脸色更差,“你还敢提啊。”   潜君之对祝昇这一脸怒容熟视无睹,“怎么,要像监管管不好自己的手的小婴儿那样管制我吗?”   某个词语惊醒了祝昇,他眉心一跳,就要拉远距离。   潜君之猜到了,毫不犹豫地抬腿锁住祝昇的腰。   心口处传来一阵无力感,但他面不改色,祝昇正处于慌乱之中,因而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祝昇“啧”了一声,“不是要刀吗,不放开我怎么给你刀。”   潜君之坦然道:“你不会自己挣开吗?”   明知故问。   两人对峙一会儿,潜君之轻缓地眨眨眼,眼睫很快地盖住那双明亮的眸子,又很快掀开,“我还活着呢,你在担心什么?”   祝昇气息有些不稳,没有答话。   潜君之状似疑问:“你把我当成玻璃制品了吗?还是说,把你自己当成了诅咒或是灾星一样的存在?若真是如此,你手下的祝氏早就该破产清算了吧。”   祝昇微微怔忪,倏地笑出声,“有道理。”   他低声附和,伸手摸上潜君之的鬓角,“我可能是着了魔了……”   潜君之打断他,斩钉截铁地,“你只是太患得患失了。”   他的眉皱起来,“这个形容词居然能被用在你身上,这会让我感觉是不是又陷入了哪只[野兽]的幻境。”   祝昇盯着潜君之的嘴唇开合,“如果只是幻境就好了,这样不管怎么摆弄你,都不会加重伤势吧。”   潜君之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划拉祝昇后颈的指尖一顿,“原来你还记得这回事啊。”   他微微低头往下一看,看见了什么,带着点笑意开口:“你刚刚不会在演戏吧。”   眼见潜君之又要屈膝故意撩拨,祝昇这下忍不了了,一手强硬握住潜君之的膝弯,把那条不安分的腿向外拉开,“你真想因为这种事被送去抢救室吗?”   他咬了点后槽牙威胁。   潜君之面不改色,“你有这个能力吗?”   很蹩脚的激将法。   但有用。   ……   房间的灯被某人恶趣味地大开着,纠缠的被单下伸出一截手臂,臂上肌肉难耐地紧绷,摸了好半天才摸到床边的开关,几乎是带着怨气按掉大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阅读灯。   骤然昏暗下来的光线并没能阻挡异样的温度在皮肤上游动,那只手刻意避开了留下一道疤痕的心口,却暧昧地在四周游移。   不知是谁喘得很急,一下轻一下重,前不久还故意勾人的手指曲起来,尽力推拒着抵抗,又被不容阻拦地挡回去。肩与肩贴得极近,温热的气流在流转间化为丝丝水雾,黏在外露的皮肤上。   “你真——真是个疯子……!”有几个粗口被囫囵咽下,尾音颤抖着飘动,又很快淹没在其他奇异的声音中,息了说话者发出任何声音的念头。   对方当然不愿意见他如此忍耐,刻意地凑上前去,配合令脚趾蜷曲起来的节奏,扬着嘴角同他接吻,用舌尖敲打上颚,叩门一般叩开唇瓣主人的唇。   细微的动静只有贴得极近的两个人得以清晰入耳,却也足以令一人得逞,而另一人恼羞成怒。   到了后头,已经没人在意伤势与时机。瘦削的、带着许多仪器留下的痕迹、手臂与大腿排列着整齐浅色伤疤的躯体被半直起身,两只手盖住腰窝,像藏住了什么不愿被他人所见的秘宝。   挺直的上半身没能支撑太久,很快就在动作中酸软地塌下来,带着痉挛般的颤动。   “撑不住了吗?”被贴着耳畔的声音与气流扰动,那具身体又是一缩,不愿服输一样按住支撑着自己的人的肩膀,强撑着抬起身体,报复似的重又下去,如愿以偿捕捉到那一下吃痛的闷哼。   所有的烦恼与担忧在此刻暂时被放下,人类与野兽,除了感情,没有区别。   但在最后的时候到来前,有与野兽存在本质区别的温柔拂过谁的耳廓与谁的胸膛。   湿热的气息流转中,没有人说出什么决定性的,剖白性的话,只是各自吻过对方的眼角,好像那里都曾经存在着什么,虚幻的又真实的水液,不曾遇见的过去此刻真切地相交。   将要偃息旗鼓而离开的肩背被重新揽上,关着灯拉着窗帘的异国里,好像只要不按开那盏灯,此时此刻就永远不会结束。   担忧的疑问被堵回喉间,模糊的遮挡下,两个身影再次重叠…… 第85章 那一天 血,全都是血。   血, 全都是血。   远处,车门上,地上, 身上, 还有……手上。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软绵绵的身体,要很仔细才能在那一片血污中, 辨认出属于弟弟的那双半睁着的眼睛。   但那也双眼睛也快要闭上了。   他自己的身上也在流血,但他感知不到疼痛。   准确来说,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连手里的重量也是。   耳边一片轰鸣,久久没能安静下来——他是这么认为的,也因此才难以辨别弟弟此时的嘴巴开开合合,究竟是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去, 耳廓沾染上弟弟的血液,微弱的气流甚至没能让他凑过去的耳朵感到哪怕一丝的瘙痒。   他听了很久, 可能也不是很久,他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了。   他以为弟弟在叫他的名字,或是可能因为疼痛和失血而陷入了幻觉。   好半天他才意识到, 弟弟到底在说什么。   他在说:“好痛啊……让我死掉吧。”   ——   何所思喘着气惊醒,下意识地反手去摸手机, 看到亮起的屏幕才稍微安心下来。   他慢慢弓起身,将脸埋进手掌里。   几分钟后,他神情正常地抬头, 戴上床头柜的眼镜。   其实, 那个梦境并不真实。   在当时的事故现场,弟弟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在发生碰撞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压根就没有说话的力气与机会。   他自己也是,颈部骨折,根本无法低头,大脑也是恍惚的,更别说还那样去听弟弟讲话了。   但那句话……却并非虚假。   只是场所不一样。   何所思出门时思忖再三,还是没有选择开自己的车去上班,而是打了辆车。   就他现在的精神状况,要是真的自己开车,恐怕会出不小的事情。   坐在后座,他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了解一些他的情况的人,都只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因为事故生命垂危,目前正在总部维系生命。   他和弟弟何所念,是在那场灾难中,家里的唯二幸存者。   众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他的伤心事,偶尔实在无法避开,也会感慨安慰一句——幸好现在你弟弟还活着,还有机会恢复成正常人生活。   他面上笑着感谢,心里却空荡荡一片。   是的,弟弟能活着,并且有恢复的希望,他很高兴。   但他不确定,弟弟是否也这么想。   在进行了初步的急救后,待何所念身体情况稳定,就被转移到了总部进行接下来的“治疗”。   说是治疗,也不过就是找一个适合他的[野兽],强行植入身体里来续命罢了。   从被总部救出,到医院急救的全过程里,何所念都没有动静,医生也说他醒不过来的,何所思也就这么接受了。   理论上,自然是醒不过来的,何所念距离脑死亡,也就那么一点点了。   但到达总部后,当总部的研究人员开始在他身上测试对[野兽]的接受程度时,大概是太痛,又或者是[野兽]刺激到了他的大脑。   测试到中途,众目睽睽之下,何所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无措地找了一会儿,时不时发出痛哼。   何所思愣愣地被身后的研究员推到床前,走进弟弟的视野里。   谁知,何所念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马上哭出了声。   他的声音是嘶哑的,许久未润过的声带艰难撕扯着发声,但却因撞击导致的多处损伤,连说话的音调也奇奇怪怪地变调。   “痛……好痛啊……哥哥……!”   何所思无力地动动手指,最后还是只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他视角里,只能看到无数的黑雾被研究员以看不懂的方式控制着,被注射进弟弟的身体里,又从皮肤上溢出来。   他不知道那些黑雾在弟弟的身体里做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弟此刻叫喊得这么凄惨。   是因为撞出来的伤口吗?   但何所念动了动脑袋,看见了自己身体上穿梭的黑雾,骤然爆发出更加尖利也更加清晰的叫喊。   “停下……停下!!不要!!”   弟弟的五官扭曲起来看上去比刚刚出事时,还要痛苦万分。   “不要……停下……好痛……”   他的痛呼渐小,似乎是没力气了。   他哀求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何所思,甚至无暇疑惑质问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开口就道:“哥哥……哥哥、停下,我好痛啊……”   “让我死掉吧……我不想……”   他无意识挣动起来,研究员按住他的肢体,防止干扰测试,一边转头看向何所思,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司空见惯了似的,“要停下吗?停下的话,他现在就会死。”   有研究员正准备给何所念注射镇定剂,药剂已经接在针管那头了。   何所思僵硬地与何所念对视,眼睁睁看着对方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去。   镇定药品进入他的体内,他的头一歪,重新睡了过去。   按着他的研究员松手,却依然看着何所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何所思沉默了一会儿,负责注射[野兽]的研究员不赞同地停下动作,用眼神催促着。   最后,何所思还是缓慢地摇头,声音艰涩:“继续吧,我要他活着。”   等待他回复的研究员没说什么,只对一旁也有些不耐烦的研究员一点头,便继续工作了。   何所思再次被请离弟弟的身旁,在一定距离之外远观。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听见身旁的研究员以自以为小声的声音闲聊。   “真果断啊,刚刚那孩子的叫声听得我都心软了。”   “这不很正常嘛,毕竟谁能接受自己家人有机会活却没活成啊……”   何所思轻缓地眨眨眼,睫毛似乎有些脱落掉进了眼睛里,引来一阵刺痛。   他却没有伸手去揉,仿佛被水泥固定在了身侧,始终沉重地垂着手。   他惶然地睁大着眼,直到眼球在空气中渐凉麻木,又干涩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眨一眨,视野模糊了一瞬又清晰,消散的水汽被彻底藏进不安的内心深处。   直到现在。   这件事情成了他的心魔,几年间有淡忘过,但从未彻底散去过。   近来诸事繁忙,各种意外接踵而至,他本来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但也许是最近齐四闲的异状和他的猜测唤醒了隐藏得很深的不安,最近他总是想起弟弟那张脸,还有那几句哀求。   如果总部真的隐瞒着什么,那他岂不是……真正地亲手将弟弟推入了地狱?   有个细微的声音隐隐响起。   [真好笑呢,你难道不是在那个时候,就早早忽略了他的意愿,将他送入地狱了吗?]   [即便在那之后,自己亲身体会到植入[野兽]有多么痛苦……]   [也没有后悔过。]   他暗暗握紧拳头,指甲扎的掌心微痛。   如果……如果总部真的做了什么,哪怕何所念可能会因此而死去,我是不是也该……   何所思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司机的下车提醒将他惊醒。   他有些慌乱地下车,握紧了手机,每一步迈向局里的脚步,都溢满了压抑不住的煎熬和焦虑。   不行,这次一定要申请去总部探望。   不能再拖了。   他暗下决心。   ——   研究员百无聊赖地坐在监控室,盯着屏幕上只有一个房间的八个监控画面。   监控这个房间的任务是最无聊的,前段日子还有新人能教来玩玩打发时间,现在新人全权负责实操,反倒把她换来监视了。   早知如此,就暂时不教这么多,还能拖一段时间。   实操虽然也很枯燥,但总比只能干看着强。   笔记本电脑上的系统界面突然弹出来一条申请,她的眼珠动了动,总算伸了个懒腰,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   仔细一看,目光又耷拉了下去。   “怎么是探望申请啊……”   研究员随手点上拒绝,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这种样子,被你探望到,那还得了……”   话音未落,申请再次弹了出来。   “啧。”   研究员这回坐正了。   以往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出现,但在上级向那个人解释并威胁了一番后,也是消停了。   现在不知怎么,又开始狂轰滥炸式的提交申请。   如今气氛似乎有点敏感,这个时间段突然无视上级的威胁,不管不顾地提交探望申请……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研究员一眯眼,转手就把申请转给了上级请示。   回复很快下来了,说是给个正当理由再打回去,顺便约定一个更靠后的日期钓着,省得再来骚扰。   研究员便打字回复那人:   [很抱歉,近期因潜君之引发的袭击事件,总部正在修复被损毁的装置与设备,并提高警戒等级,暂时不允许级别之下的囚室进入。考虑到您的急切心情,我们将会为您安排三个月后的时间进行探望,届时请您再次提交申请。]   拒绝理由发出去后,那边果然不再有动静。   研究员叹了口气,重新歪倒在靠背上。   能被这个理由打回去的话,应该纯粹就是想看看情况了。   不过,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他总不能跳过流程直接杀过来。   总部的安保可也不是吃素的。   研究员打了个哈欠,正巧这时到了日常检查的时间,她按开麦克风,和正在进门的新人沟通几句,确认身份。   再熟悉不过的管子和器械伸了出来,夜视的黑白画面里,中央的躯体很明显地挣动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事的时候跟死人一样,设备一伸出来就开始挣扎了。   研究员挠挠头,眼下也无事可做,只好被迫欣赏起这自己重复过千百遍的提取样本流程。   系统里两封申请书被随手点击丢进垃圾桶,提示音被监控里的闷声惨叫盖过去,引不起哪怕一点的注意。 第58章 暗处 难怪那么会演,原来是形势所逼。……   潜君之醒来时, 房间内一侧透出点光亮,他转头望去,是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只要不直视, 也不觉得刺眼。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祝昇不知跑哪儿去了。   不, 好像是知道的……   潜君之没着急起来,只是偏头躲开窗帘缝照进来的光,半闭着眼, 回忆起来。   凌晨时,他模模糊糊听见祝昇接了个电话,挂断了又凑到他耳边拉长了声音抱怨,大意是G国那边公司出了点事, 他得亲自去一趟,有些人真是靠不住云云。   思及至此, 潜君之不免感到有些好笑。   醒够神了,他才缓慢地撑起身子,尽力忽略肢体各个部位传来的诡异酸胀感。   胸膛上的伤口敷料似乎是被重新换过, 潜君之抬手摸了摸,有些惊讶于自己睡得太沉, 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祝昇在自己身上的动作。   抬手时,手腕上的痕迹映入眼帘。   又红又紫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家暴了。   再低头, 连腿脚上也没能避免。   这边没有镜子, 但潜君之猜测,自己脖颈上肯定也是重灾区。   到了后半程,祝昇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了——当然, 那时他也没有太多力气试图叫喊。   只要稍微自主挪动一寸,就会被扯着手腕或是脚腕拽近。即便已经每一寸肌肤都已经牢牢贴合,也一定要按得更深更深才满意。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潜君之不会离开自己身边似的。   为了避免自己的关节被扯脱臼,潜君之不得不咬牙硬压下想要挣扎或逃离的动作,只能抵着祝昇的侧颈,准备随时给他按住动脉弄晕。   不过,直到潜君之自己累到半睡半醒过去,在剧烈运动中温热起来的指腹也只是虚虚按在那搏动的皮肤之上,没有一点要真的压下去的迹象。   经此一番,要是祝昇那家伙还犹犹豫豫踌躇不前,干脆就把那玩意儿割下来好了,不然留着纯粹只是给自己找罪受。   潜君之边下床,边扶着床头柜,防止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让自己摔倒时,这样想着。   远在他国的祝昇突然打了个寒噤。   昨晚弄完,祝昇倒也贴心,给他清洁完就换好了衣服,防止着凉。因此此时潜君之只是披了一件外套,就往客厅走。   客厅的监视开着,放着街道上的监控画面,大概是祝昇特意留给他查看情况的。   潜君之便顺势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用祝昇留下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你是——”   “闭嘴,走到没监控的地方去,别被跟踪了。”   “!”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吸气声,很快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重新传出人声:“哥!你没事吧!祝哥一直不告诉我你的情况,吓死我了!”   潜君之无语,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我没事,已经能自由活动了,过不久应该就会回去。”   “回……去?”齐四闲却犹豫起来。   潜君之敏锐地感知到不对,追问道:“祝昇跟你说了什么吗?”   那头的齐四闲天人交战一会儿,不出几秒,就迅速地选择了站边潜君之,“祝哥跟我说,短时间内你不会回国的,说是……太危险了。”   “……”   潜君之跳过了这个话题,“祝昇要你做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齐四闲:“啊,我最近去找了之前分局里见过的囚室,还有祝哥给我的几个名单上的人,他们都表示如果消息是真实的话,他们会支持我们的。不过有两个人例外……叫甘胜和……”   潜君之明白过来,“嗯,我知道他们是谁。没关系,他们不反对就好。”   齐四闲奇怪道:“哥你怎么知道他们虽然不支持但也不反对啊?我还没说呢。”   潜君之:“我和祝昇同他们接触过,甘胜的情况比较特殊,[野兽]消失,对他没有好处。所以,只要他们不会参与后续的行动,与我们发生对抗就好。”   “原来如此……”   潜君之准备挂断电话,“在我们回去之前,自己藏好点,不要让王得良抓住你的把柄。”   “嗯……啊等等,哥,何组长最近感觉怪怪的,他好像猜到你还活着了,那这些事情,要告诉他吗?”   潜君之:“何所思?”他想了想,“暂时不要,你继续观察一阵子,如果他有什么其他举动再联系我。”   “好!哥你好好休息。”   潜君之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盘看。   良久,他挪动指尖,重新拨出一个新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快到自动挂断的时限,才被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很小,潜君之不得不调大的音量,又把手机贴在耳边,才能听清对面的说话内容。   他只在开头出声表明了身份,便沉默地听着,时不时应上几声。   “知道了,我暂时不会有大动作。另外,何所思的弟弟情况怎么样?”   ……   “……照你所掌握的数据,如果把[野兽]从他体内剥离,他还活得了吗?”   ……   潜君之浅浅皱起眉,轻叹一声:“好,我知道了。之后如果有其他计划,会再通知你。”   交谈没有持续很久,潜君之挂断电话,长按通话记录,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点下删除键。   他看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这处住宅位于闹市中的一处偏僻角落,不算特别安静,偶尔还能隐约听见机车飞驰的声响,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屋子周围的树上,不同种类的鸟时不时互相鸣叫几声。   先前醒来的时候,祝昇通常都在屋内,再不济也很快就回来了。   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身边不再有需要时时关注的[野兽]情况,体内[暴君]持续了八年的暴动也停歇下来,安静又平静,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他的身体情况显然也并没有好到让他有更多的精力消磨时间,没坐一会儿就有些发冷犯困了。   他起身,径直回到卧室里。   ——   “嗯,我在那边的产业还有些问题,估计得晚一点才能回来长期待在国内配合你们的研究了。”   祝昇笑眯眯地同对面的人握手。   对面的研究员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我们明白的,您要管理这么大的家业,肯定是要费心费力一点。没关系,您先处理好您的事情,我们这边按照您的步调来。”   祝昇松了口气似的,“感谢理解,这不,我一会儿还要去公司总部一趟,实在是没法多留了。”   “好的好的,您去吧,我们就不烦扰您了。”   祝昇挥挥手,转身离开。   直到出了大厦,坐上了自家的车,他才扯掉领带,长出一口气。   “一群笑面虎……”他低声抱怨,“这么多年来,潜君之面对的就是这群人吗?难怪那么会演,原来是形势所逼。”   他神色不虞地抬头望向大厦的顶端。   此次前往总部,除了去打消那群人的顾虑之外,还有个目的。   当时他和潜君之被关在隔离室里时,广播里传出的声音让他有些在意。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声带像是被损坏了一点,分辨不太出音色。   但也正是如此,这样的音色才足够引人注意。   然而,这段时间跑总部的几趟,他从未再听到过那个声音。   那时潜君之的动作他没有忽略过去,那副模样,显然是在回忆分辨什。但在后来,潜君之没再提起过,大概是没能找到回忆中对应的声音。   那个人,应该才是G国[野兽]相关的真正负责人。   而直至今日,那人也始终隐藏在这栋大厦内,没有露过真容。   哪怕是后来他带着潜君之死亡的证据回到总部,也没能引到对方出面。   想来还是隐藏着身份。   也就意味着,那人应该是并不信任自己,因此只在暗处静观其变。   目前也不太能继续入侵系统了,先前的事情后,总部已经对系统安全加以强化,虽然不一定挡得住,但一定会留下痕迹,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没办法通过这个手段进一步摸查负责人的面容。   这下麻烦了啊……如果想要镇压取代,直接控制首脑当然是最好的,但如今甚至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年龄如何,压根无从下手。   不过,倒也不算是完全没收获……   祝昇回想着在总部里的几次交谈,微眯了眯眼。   起码,总部里也并不全是认同那些观念的人,内部应该还能找到更多的助力。   但是,这些也都是日后的事情了。   祝昇靠在后座闭起眼,准备在到达机场前小憩一会儿。   现在,是时候该回到潜君之身边了。 第35章 外出 哦,看来你就是祝的那个男朋友?……   今天的齐四闲也很奇怪。   何所思这么想着, 看着齐四闲再次走出大门,思索一番,脚步一转, 就远远跟了过去。   最近, 齐四闲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被王得良问起来试探, 就理直气壮地拿出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病历,借此脱身。   说是要回家休息,但何所思心知, 肯定不是那么简单。   他开着车跟上齐四闲的车,眼睁睁看着导航上的位置往其中一个城区的分局而去了。   他没有跟得太近,在一个路口之外找地方停车,选择步行过去。   齐四闲在那个分局里没有待很久, 很快就出来了,有些垂头丧气。   他去分局干什么?这家伙认识的分局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还是说, 这也是祝昇交给他的任务?   何所思皱着眉,从藏身处走出来,大大方方地拦在齐四闲面前。   齐四闲正低头摆弄手机, 没有注意前面,当他抬头正好看见何所思那张严肃的脸时, 两人都快撞上了。   齐四闲急急停步,手机还愣愣地捧在手里没放下去,“何、何组长?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倒想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一抬眼看向齐四闲身后马路对面的分局,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还是能治你病的医生?”   齐四闲目光心虚地移开, “呃……”   何所思沉默一会儿,一摆头,“上车说吧, 你的或我的都行。”   齐四闲只好把何所思带到自己车上。   为了避免被何所思带着跑,齐四闲决定先发制人:“何组长,上次你不是都……”   何所思抬抬手,“我想确认,你们确实在计划着什么。”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但眼底沉着犹豫,尾音稍微拉长了点,好像在酝酿着什么更主要的目的。   齐四闲如芒刺背,坐得不太安稳,频频向窗外看,甚至没意识到这明明是自己的车,要跑也该何所思离开才对。   良久,何所思才压低了声音道:“所以,你们之后,打算去总部吗?”   齐四闲一愣,转头看向何所思。   对方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恳求。是他听错了吗?   何所思闭闭眼,艰涩地继续说:“我怀疑我的弟弟可能出了什么事,但总部借口拒绝了我的探望。只凭我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在不被允许的前提下进入总部又全身而退的。”   “所以……所以,如果你们要去总部,那个时候,能把我带上吗?”   齐四闲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说:“但、但我也不知道后面要干什么啊。而且……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他看着何所思低下头来时发顶上的发旋,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去了,然后呢……?”   “发现总部确实隐瞒你干了什么,或是他们其实真的没干什么的话……然后呢?”   齐四闲声音喑哑:“如果是前者,你会冒着你弟弟可能死亡的风险,跟总部算账吗?如果是后者……你会阻拦我们吗。”   “何组长,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何所思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球上已有血丝蔓延。   “也许不该是我来做选择……”   他的声音很小,因此齐四闲一开始没怎么听清,不由得重复道:“什么?”   何所思坐正了,看着窗外,“……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而现在,只不过是交还给他,他来做选择的机会罢了。”   他深深地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看向齐四闲的时候,神情已恢复平静,“不论是哪种可能,我都会帮你们的,不论你们想做什么。只要让我去到总部,见到他就好。”   他说完,不等齐四闲再反应,就径直开门下车,离开了。   齐四闲坐在原地静了一会儿,茫然地抓抓后脑勺,“这下麻烦了……”   ——   潜君之小小地打了个喷嚏,祝昇紧张地望过来,不由分说地强行给他围上刚刚被拒绝的围巾。   潜君之制止的手停在半空中,下巴被围巾的毛蹭得有些痒,他微微仰头,稍微脱离出来一点。   “真的不冷。”   祝昇不听,“就算是为了你能早点恢复,还是围着吧。不然发一次烧,对你的肺和心脏压力太大了。”   潜君之被劝服了,暗暗叹一口气,还是把手重新揣回口袋里,不挣扎了。   两人开门走出去,并肩行在路上。   祝昇回来后,潜君之不太想继续窝在房间里,那只会加深他的倦怠,让他总是在温暖的睡意里昏昏沉沉,于是不论祝昇怎么阻止,也铁了心要出门走走。   无法,祝昇只好跟着。   好在这时总部还没有察觉他已经回到了B国,估计正派人前往祝氏的总部准备盯守他的行踪。   也才好歹腾出来点自由的时间。   走着走着,潜君之不耐烦地蹙起眉,“你有什么毛病?看什么呢?”   祝昇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脚上收回来,闻言微妙地侧开头,又转回来,“你的脚腕……没事吧?虽然当时我检查了一下,没有伤到关节,应该不会影响行动,但……”   潜君之这才反应过来祝昇在说什么。   祝昇回到G国前的那个晚上,对潜君之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许多地方都留下了过于明显的痕迹,若不是这会儿是冬天,长衣长裤和围巾很好地掩盖下了那些可怖的印记,潜君之也不太敢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出门来。   万一被这边的警察当街拦住询问就糟糕了。   潜君之没好气地撇过头,“没事,我还没那么脆弱。”   祝昇轻咳一声,“那就好。”   “你在总部干了什么?”潜君之突然问道。   祝昇一愣,“总部?你说我的公司总部吗?”   潜君之斜眼看了他一眼。   祝昇静了一会儿,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潜局,没想到啊,总部也有你的人?”   潜君之冷哼一声,“如果没有二手准备,我怎么可能会和总部在这个时候就撕破脸。”   既然潜君之已经得到消息,祝昇也就不刻意隐瞒了,“我去总部配合了一下他们的多疑心,顺便找了一下总负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潜君之:“找到了吗?”   祝昇耸耸肩,“没有。你呢,时隔许久的联系,有什么收获吗?”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是收获……”潜君之沉吟一会儿,“何所思的弟弟,可能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祝昇静了一瞬,“撑不住……?我有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是靠自己的身体,还是在靠[野兽]活着?”   潜君之轻轻眨了下眼,低头注视因太过偏僻无人清扫,而落满了树叶的道路,“不清楚。我在那边的人接触的不是他弟弟的项目,只能了解到一些基础数据。仅凭那些,无法判断出他的具体情况。”   “看来保险起见,还是不能让何所思知道啊。”祝昇拉了拉自己的衣领,“那种用自己的血液作为武器的[野兽],真要搏命起来,可是很恐怖的。”   “嗯。”潜君之没有异议,便开始翻旧账,“你跟齐四闲说,我短时间内不会回去吗?”   祝昇坦然地应了,“是啊。不然呢?还是说潜局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经得起这样折腾?”   看来祝昇是铁了心要把他留到伤彻底养好,才肯放人了。   潜君之微垂眼帘。不过,这也只是祝昇徒劳的想法。   潜君之:“现在虽然时间宽限了许多,但还远远不足以放松警惕。”   祝昇叹了口气,侧过头,“潜局,你这伤要是再来一次,神仙也难救,没见[暴君]都已经奄奄一息了吗,它保不了你第二次了。”   潜君之冷声道:“这种伤想等它完全好,恐怕你的尸体都凉了。”   祝昇一怔,察觉到什么,刚想说话,两人却已经步入了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只好收声,不再谈这些话题。   潜君之也不再继续逼他,这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这个国家的囚室路过他们身边,敏感话题不能再提了。   他转而软了语气问:“这个城市,就是你留学的城市吗?”   祝昇摇头,“学校在另外一个城市,不过我住在这里。”   他找回了点回忆往昔的兴致,引着潜君之到处走,边走边说起这些地方在他回忆里的样子。   “这里,”他指着一个街角,里面是条小巷子的入口,但两人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我在这里目睹了第一次街头械斗,到处都是血,好像还有人的脑浆。后来还被叫去做笔录。只是,那会儿械斗的人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倒是有人因为我被叫去而盯上了我,被跟踪了好一阵子。”   潜君之看过去,巷口隐约有个人影正在抽烟,目光似有似无地朝这边望来。   于是他一推祝昇的侧腰,“走吧,不然一会儿又要被叫去笔录了。”   祝昇闷闷笑出声。   “这条街,以前闲下来的时候常逛。那会儿……”祝昇眯起眼,打量着道路的两旁,“可没现在这么和平。路上什么人都有,是很好的观察形色各异的人的地方。”   潜君之:“你的闲逛原来是指给你未来的奇怪心思打基础吗?”   祝昇眨眨眼,轻笑道:"现在也许也是呢。"   潜君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张口就来的人。   祝昇带着他又拐了几个路口,最后步速减缓,停在一家咖啡店的门口。   潜君之瞳孔微微缩紧,盯着前面那个将目光明显落在他与祝昇两人身上的男子。   祝昇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警惕,坦然自若地迎上去,用B国语言同对方打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   对方大笑着与祝昇拥抱,“祝,好久不见。”   手臂还没松开,对方便将目光直直地投向潜君之。   这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试探让潜君之冷了脸,还没来得及发作,对面便道:“哦,看来你就是祝的那个男朋友?” 第70章 散步 说得像真的一样。   潜君之一下被卡住, 偏过头咳了好一阵。   祝昇伸手按在潜君之的背心,笑着对对方说:“别这样,他比较害——”   潜君之手肘一送, 直直地怼进祝昇的腰窝。   对方噗嗤一笑, 摆手道:“见到你们就好了,也让我确定了……”他的目光瞟过潜君之, 又很快挪开,“之后再见,祝。”   潜君之缓了半晌, 才适应鼻腔和喉管内涌进来的冷空气,见对方这样走了,没好气地冲祝昇道:“什么情况?他好像认识我。”   祝昇佯装讶异,“嗯?我还以为你是在惊讶, 他知道你是我男朋友这回事呢。”   “有完没完。”潜君之剜了一眼祝昇。   祝昇收了笑,示意潜君之往前走,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之前把你安置在这边的时候,我就和这边认识的朋友聚过了,不然之后万一碰上, 又得一个个解释,很麻烦的。”   潜君之狐疑地盯着祝昇的侧脸, 试图从中找出些端倪来。   祝昇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继续给潜君之介绍,“看那儿。”   这人要是铁了心装起来, 就算直白地问话, 恐怕也会被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吧。   无法,潜君之只好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头,顺着祝昇的手指看过去。   不远处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建筑——除了那建筑的外墙上全是涂鸦的话。   “怎么了?”潜君之不明所以。   祝昇神秘地笑笑, “这个涂鸦,我和当时在这里的朋友一起画的。”   潜君之微微睁大眼,打量起那巨幅涂鸦,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评价道:“原来你也有正常的兴趣爱好啊。”   “嗯?那倒不是。”祝昇却否认了,“当时挂在上面的油漆桶砸伤过一个地方势力的老大。”   潜君之一愣,略一联系,懂了。   “……”他克制地翻了个白眼,“不该对你有任何期望。”   祝昇没皮没脸地笑,“现在还是可以期望一下的。”   两人顺着这条街道一直走到了尽头的广场,视野一下空旷宽阔起来,潜君之不着痕迹地轻舒一口气。   祝昇本还要给潜君之介绍一下广场中央的喷泉,转头见到潜君之通红的鼻尖,刚要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指向一旁的咖啡店,“进去坐坐吧,暖暖身子。”   潜君之没有异议,跟着进了店,走到无人的角落坐下。   他突然重提刚刚发生的事情:“解释一下吧,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不只是从你这里认识我这么简单吧。”   祝昇先是闷闷一笑,感叹一句“可真敏锐”,才解释道:“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囚室。”   潜君之瞳孔骤缩,“你——”   服务员来询问,他吞下后半句话,简单应答了几句。   待角落里回到只有两人的空间,他才继续说:“你把G国总部的事情告诉他了?如果是普通人就算了,但是囚室……”   祝昇:“放心,他是可以信任的。他在B国的总部里有些人脉关系,如果最后有需要,他没准能帮上忙。”   潜君之皱眉,“这样轻易地将消息传播出去,很可能引起动乱,尤其B国总部的态度目前还不算明朗。”   祝昇只是耸肩,说:“动乱是危机但也是机遇,到时候总会需要民意的帮助。”   潜君之偏过头叹口气,好半天才说,“不止这个……”   “嗯?”   “你就没想过吗,如果真的出事,你作为明确消息来源的后果?”潜君之目光锐利,“你的安全屋再怎么隐蔽,也是B国境内。总部那边找不到你,也是B国有意帮你的结果。”   “但如果,我们的做法与B国的想法相违背,不再护着你不说,还可能……”   他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颇为头痛地撑了一下太阳穴。   祝昇的神情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他先是下意识坐直,又重新放松下来,不算镇定地眨眨眼,含笑问道:“听起来,你好像在……”   “在什么?在担心你这把自己放在赌桌上的人会不会拖累我吗?”潜君之很快地打断祝昇。   说得像真的一样。   祝昇掩嘴轻笑一声,谢过正好在此时过来送咖啡的服务员。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了几瞬。   潜君之小抿一口咖啡,感受着温热的液体划过食管,“这就是当时我选择那么做的原因。”   祝昇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做什么?”   潜君之偏开头,望向更外侧店内暖黄的室内灯,“当初如果我按计划死了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你可以直接靠我的死彻底打入总部内部,也就不用——”   “潜君之,你真会给我找气受。”祝昇僵硬地咧开嘴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龇牙咧嘴的,“这么有活力的话,早知道那时再弄狠点了,让你的嗓子叫哑最好。”也省的再说出些让人心惊胆战的话来。   他拉下脸来,“这么想死的话可以在床上死,今晚就能满足你。怎么样,潜局,考虑一下?”   潜君之对祝昇的话没什么反应,只小声说:“我是认真的。”   他静了一会儿,缓和了语气,“不过,事已至此,既然我活下来了,就得利用好这个暗处优势。既然他们想找到我,或者说我的尸体,那就让他们专心去找吧。”   祝昇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着说:“你想故意放出风声?”   “嗯,这样可以保证先机,否则只能被他们追着跑。”   祝昇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认同,只补充强调:“不论你放出什么风声,都不要用你自己的安危当诱饵。”   潜君之好笑地看过去,“你有资格说我吗?”   祝昇无奈,“真要说的话,谁也没资格说谁。”   他注意着潜君之的脸色和唇色,适时道:“喝完了吗,该回去了。现在你的情况最好不要长时间受凉。”   潜君之这回倒没再反驳,只点头,“嗯,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正好将正对着的喷泉映入眼帘。   时值冬日,喷泉早关了,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旁边,低头往池底看。   潜君之本想直接离开,看到这副场景,想起十几分钟前,祝昇本来要说的似乎并不是进店,便开口问道:“那个喷泉,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祝昇惊讶一瞬,意识到潜君之这突然发问的原因,不由得扬起一个温暖的笑,“那个喷泉,其实本来只是这边管理者建起来当观赏池的,但市民们强行赋予了它许愿的意义。很俗套的做法,不是吗?”   潜君之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祝昇的眉眼,“你许过吗?”   祝昇沉默了一会儿,在寒风里轻声道:“……许过的。在那次意外发生之后的几年,我重新回到B国,有一次路过这里,不知是怎么了,就突然停下来许了个愿。”   他自嘲一笑,“明明之前在这里留学那么多年,都从来没给过一次眼神的。”   “……”   祝昇深呼吸一下,看着白气飘散,“当时我许的愿望,是让一切重头来过。当然,那个东西没有许愿的功能,也没有让愿望实现的功能。”   他耸耸肩,“就连[野兽]这种诡异的东西都无法实现的事情,却想尝试寄托在一个被人类强行附加上意义的死物上,那时肯定是我脑子冻坏了。”   潜君之没说什么,或者……也没必要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一拍祝昇的肩背,“走了,回去了。”   然而,走到一半,一则发到祝昇手机上的消息让他们不自觉地停下步伐。   [总部有个研究员说可以帮我们,就是之前来找你们要S级[野兽]的那个人!] 第50章 见面 车窗外,覃栎静静地,面无表情地……   覃禧关掉系统, 面色有些阴霾。   这会儿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先前因为请假缺席过的齐四闲在补工时,此时也是一脸无聊地撑着下巴, 不知道在看什么。   覃栎已经昏昏欲睡, 早先覃禧催她自己先回去也不肯,硬是留到现在。   覃禧叹了口气, 心知今天可能也没结果了,伸手摇醒覃栎,轻声道:“覃栎, 走了,回家了。”   覃栎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话慢吞吞的, “弄好了吗?”   覃禧面色柔和下来,“嗯, 走吧。”   他站起身,没走几步,衣角就被一只手牵上。用的力并不大, 只带来一点轻微的牵扯感。   覃禧放慢一点脚步,避开桌角和门框的边缘。   回到家时, 不知是不是路上的冷风吹醒了覃栎,她反而活跃起来,追着覃禧盯着看, 直把覃禧盯得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覃禧:“盯着我干什么, 困了就去睡觉。”   覃栎不听,挡住覃禧要进自己房间的去路,“你最近在干什么?”   覃禧探头看着自己不远处的房门, 叹口气,“覃栎,就算是双胞胎也得有各自的隐私空间吧。”   覃栎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得了吧,要是你是在谈女朋友或是男朋友,我保证一点都不掺和。但你可不是,不仅不是,还在做危险的事情。”   她顿了顿,犹嫌不够地补刀:“上次你这样遮遮掩掩的时候,第二天就被打得半死不活回来了。”   覃禧有些哑口无言,只是说:“放心,现在可没什么能让我被打到半死不活。”   覃栎还想问什么,却被覃禧用巧劲推开,“行了,你不累我累了,晚安。”   他合上门顺便落锁,背靠在门上慢慢仰头,后脑勺轻磕上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覃栎没有再来敲门。   覃禧等了一会儿,才从门边上走开,坐到电脑前。   一般来说,除了移动端,收押局外的地方是不允许用电脑端登录系统的,但这个房子里的电脑除外。   从前覃禧只以为这是便利,现在却觉得,没准是为了方便监控他与覃栎。   但是,不论总部当初的意思如何,现在,确实便利了覃禧继续轰炸他们的负责人。   负责人自一年前与他和覃栎对接后,就没有换过。   因为除了购置家具与吃食用品,他们几乎不会跟负责人进行沟通,一年来,负责人也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们,以至于直到现在,覃禧对于负责人的了解,也只局限于性别——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覃栎刚刚的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他确实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但这同样是在有确定结果之前,不需要告诉覃栎的事。   [我已经查到了那名研究员的信息,可以直接越过你联系他。但我认为这样不合规矩,因此还是希望你能代为转达。]   [有关[蛛网]的事情,我有些疑问需要询问总部。当然,就算不是那位研究员也没关系,但因为与当初的考核有关,还是希望您能帮我联系到他。]   鼠标往上,前面是满满一屏的单方面的聊天记录。   覃禧等了一会儿,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代表着对方在线的标志发呆。   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他疲倦地合上电脑,抬手遮住双眼,沉沉地长叹一口气。   ——   如果一切到此结束,那我也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不安分的想法了。   第二天早上,覃禧困倦地坐在工位前,看着依然没有任何回复的系统界面这样想着。   无论如何,自己和覃栎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   余光里,覃栎正从门外走进来,他手指微动,关掉消息界面,揉了揉眼睛。   覃栎绕到他的身后,没有看见任何端倪,依然警觉地慢慢回到自己座位上。   这段时间大概也把覃栎折磨得够呛吧。   在手掌遮挡的黑暗中,覃禧漫无目的地想,先是潜君之的死,然后是齐四闲的匆忙与疏离。紧接着,何所思也出了问题,时常披着满身无法掩盖的焦虑与决绝。   最后是自己……   今天晚上,还是和覃栎吃顿好吃的,安抚一下她好了。   他正要转头跟覃栎提起今晚的安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却突然亮了。   他低头看去,屏幕显示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正犹豫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覃栎正顺着震动的动静朝这边望来。   略一思考,覃禧还是起身,朝覃栎晃了晃手机,便向门外走去。   刚一接通,那个熟悉的声音便吓得覃禧猛然抬头看向周围,确定附近是否有监控摄像头。   “我在你家门口。”   “不……准确来说,我在距离你家最近的那个路口。”   “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等——”覃禧徒劳地张口,那边却已经没了声响。   这个声音……就是之前来到总局找潜君之和祝昇的那个人!   怎么会……明明那些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覃禧脑袋里一团乱麻,只下意识地看向时间。   十分钟……来不及了!   覃禧回头朝里望去,在进去请假和直接离开之间挣扎了半秒,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他以最快速度赶到电话里对方说的路口,刚在那儿停下车,前后却望不到可疑的人影,后座的车窗就被敲响了。   那名研究员略微眼熟但又陌生的脸出现在车窗外,覃禧连忙打开车锁,放对方进来。   “开到其他地方去,哪里都行。”   对方一开门就吩咐道。   看这样子……难道是跳过了正规程序来的吗?覃禧没有说话,只是顺从照做,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对方。   刚刚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原来是因为对方今天没有戴着眼镜,眼窝底下似乎还有浓重的黑眼圈,状态不是很好。   车内始终寂静,后座上的那名研究员自吩咐了开走后,就再也没说话。   直到覃禧将车停在某个景区最偏僻的停车场里。   覃禧看着后视镜,谨慎开口:“你……”   “你想了解什么?”对方却打断了他的话,“潜君之的死?还是祝昇的‘背叛’?”   后座的研究员抬头,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透过后视镜与覃禧对视,“又或者是……一年前,你们那场实验测试的真相?”   覃禧双手一紧,方向盘在他手心里微微汗湿。   他只能抓牢方向盘,好像那就是他溺水的救命稻草,否则就要被那最后一句话所代表的残酷的真相淹没。   “……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久,覃禧才干涩地开口,“你们只和我们说,是我的濒死导致覃栎崩溃暴走,杀死了在场所有参与测试的人员。”   “这个说法……是真的吗?”   那人轻微地歪过头,语气里不知是遗憾还是嘲讽,“你居然不问潜君之的事情?看来他在你的心中不值一提啊。”   覃禧双手又一紧,不小心压到了喇叭,好在车已经熄火,喇叭按不响,“你到底想不想说?”   研究员耸耸肩,“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等覃禧对此反应,他却还是依照覃禧的要求开口了:“一年前,真正濒死的并不是你,而是覃栎。”   “什么?”   “有一个小队绑架了你,以此威胁覃栎替他们与其他小队对战,消耗其他小队的体力,再由他们出手截取对方的颈环以示获胜。中途,覃栎因为体力消耗过大以及伤势过重失血过多,精神涣散,生理濒死,从而暴走。”   “只是,最后我们本以为她会杀光所有人,包括你。但她还是略过了你,最后倒在杀死我们的路上。我们猜测你的存在能够有效制止她的暴走,因此要求你们必须成组行动,不能分开。”   研究员语速极快地说完,像是提前背好了台词那般迅速。   覃禧怔愣着,“就……就这样?”没有总部的阴谋,只是测试人员之间阴险的计谋。   研究员微妙地停顿一瞬,否认了,“不。事实上,绑架你的方法,是我们故意提供,或者说,泄露出去的。”   脑子里“嗡”的一声。   覃禧慢慢弯腰,撑在方向盘上,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原来……原来是这样……所以,前段时间医院里那次,也是你们干的,对吗?”   研究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覃禧此时脑内一片空白,却奇迹般留有了一定的理智机械般地回答研究员的问题:“我没有一年前被绑架的记忆,只有醒来时的记忆。医院里的那次……也同样。”   研究员甚至是赞许地点点头,“没错,医院里的那次,也是我们做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他和覃栎,又为什么……能承认得那么理所应当?   覃禧在涨大的怒火里突然想到什么,“这些,和你们对潜君之和祝昇的态度,有关系吗?”   研究员这回是真的有点意外地眨眨眼,“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好像看着上面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某些东西,“盯上你们是很早之前的事情。[蛛网]分裂太过极端,从最开始,总部的报告就表明,很大可能只有从小一起长大,但又性格各异的双胞胎可以驾驭。”   “一年前的那一次,与潜君之他们无关,(s)(W)只是总部想要看到攻击型[蛛网]的极限。本来的预测是,覃栎在帮到一半就会反水,找机会杀掉威胁她的小队,但没想到她帮到了底,甚至引起了自己的暴走。”   “而医院的那一次……”   研究员中断了解释,继而说:“在那之前,你对[野兽],以及祝昇的了解有多少?”   覃禧僵硬地反问:“这些都有关系吗?”   研究员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算了。”   “医院的那一次,是想要激发[蛛网]的进化,同时试探祝昇的能力。可惜,虽然[蛛网]如我们所愿的产生了进化,最后却是被你压制,祝昇几乎没有出过手。”   好像有几百个画面同时在脑海里不断旋转,放大又缩小,涨得覃禧头疼。   “但是,你与祝昇,包括潜君之的例子,都表明了一件事情——[野兽]正在,并可以在一定刺激下人为干扰进化,同时,也可以人为地控制它们。”   覃禧调整着呼吸,有些失神地盯着方向盘上逐渐蔓延的网状黑雾,“……这就是你们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吗……想要激活[野兽]进化再为你们所用,甚至不惜不断地设局去试探和试验……”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发给负责人的消息从来没有得到回复,你明明可以选择不来的。”   研究员轻描淡写道:“啊,因为,我打算帮你们,不跟着总部干了。”   覃禧一怔,直愣愣地转头,忽地又笑了一声,“你在开玩笑吗?在你已经做了那么多之后,甚至逼死潜局之后,你来跟我说这个?”   黑雾在摇摇欲坠的理智天平中倾泻而出,转瞬就爬满了车内的所有空间,向研究员的身体逼近。   研究员只是垂眼,不与覃禧对视,出神地望着那已经蔓延上自己手背的黑雾,以及脚边已经直指自己的,尖锐的蛛丝。   “咚!”   突然,驾驶座的车窗被什么东西用力砸了一下,覃禧猛地回头,却与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对上视线。   研究员也闻声抬头,目光里流露出些真实的诧异。   车窗外,覃栎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第72章 慧眼 她飞速起身追了上去。   覃栎倚在办公桌的边缘, 看着齐四闲坐在那儿慌慌张张的,一双手碰碰键盘又碰碰鼠标,欲盖弥彰地拿起水壶喝水。   这样的动作反复几次后, 覃栎叹了口气, 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的座位和齐四闲隔了两排电脑,只要坐下来, 不刻意地探头出去,就几乎没办法注意到对面的人的动静。   即便看不见,覃栎也能确定, 齐四闲肯定在她坐下的一瞬间松了口气。   太明显了。一个个的都太明显了。   覃栎无聊地撑着下巴,等待覃禧和何所思从训练室回来。   自从王得良接手祁禾市总局后,原有的规律训练计划无人负责,只能靠他们自己给自己安排训练时间和对手。   虽然这在覃栎眼里, 毫无用处就是了。   潜君之的死与祝昇表面的投靠总部,无一例外在表明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要揍的敌人恐怕不只是[野兽], 甚至……也不止是囚室。   覃栎经常觉得很奇怪,明明讨厌这个世界的人是自己,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是其他人, 但好像总有一天,这两者的立场会出现互换。   想要保护什么的一方, 为了名义上的保护而选择了毁灭。而自己……   她趴下来,把脸颊埋进掌心。   而自己,也被迫在各种组织的推动下, 不得不成为守护这个世界的其中一员。   只是, 如今这持续了一年的港湾,如今也要被风暴摧毁了。   她已经数不清了,自有记忆起, 她和覃禧辗转了多少地方,见证了多少曾经的安全屋崩塌碎裂,然后他们不得不又开始流浪。   原以为这个地方能待很久很久,毕竟[野兽]这种东西,一看就是一个没办法轻易被解决的疑难杂症。   虽然过程危险,但好歹有家可归——甚至还能为了吃什么肉而吵架呢。   不过……也要到头了啊……   她慢慢闭上眼,隐约听见齐四闲在小声说话。   “嗯,非常感谢您,那我现在就过去。”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齐四闲离开了。   又来了,擅自行动的新人,暗藏了无数秘密的新人。   何所思曾经问她和覃禧,知不知道齐四闲去干什么了。   那时覃栎只回答不知道,说难道不应该是你最清楚吗,毕竟你可是就坐在他旁边呢。   何所思并没有把她的讽刺放在心上,倒是覃禧警告性地拍了她一下。   但她确实没有说错啊,如果坐在他旁边的何所思,同时也是和齐四闲更熟的何所思都不清楚,又为什么会觉得她和覃禧会知道呢?   不过很巧的是,她还真的知道。   那纯粹就是一个巧合,不过是在帮忙视察的途中认识了兴趣相同的朋友,不过是对方偶然提到,说这次来视察的怎么是你们总局的新人。   但覃栎并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她没有告密的兴趣。反正再过不久,只要何所思铁了心想查下去,他总能自己发现的。   而她的哥哥……   何所思和覃禧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个新的温度落在旁边。   她的额角被碰了一下,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舒服?   也许确实不舒服吧。   她从臂弯里抬起脸,摇摇头,“没事,就是无聊,想趴一会儿。”   覃禧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她移开目光。   齐四闲的目的在她眼里,再清楚不过了。   这家伙刚一进来,就表现出对潜君之超乎寻常的关注度,也曾数次说漏嘴了称呼。偶尔聊天的时候,他透露他就是为了找潜君之而来的,至于成为囚室,也不过就是因为没什么其他事情想干罢了。   这样一个行为逻辑都是绕着潜君之转的人,突然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有所行动,想也知道是潜君之那边有了什么新的消息。   至于何所思,大概是因为他的弟弟吧。如果潜君之死亡的消息是假的,总部的目的就成了迷,有软肋在总部手里,何所思会感到焦虑也是正常的。   只是,不论怎么想,这些都与她和覃禧无关。   她小心地用余光去瞟覃禧的脸色。   ……不,也许只是和她无关罢了。   虽然是从小相依为命到大的双胞胎,但覃栎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清楚覃禧都在顾虑些什么。   但好在交由她处理的事情很简单——不要惹事,等覃禧做决定,然后跟着他就好。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最开始,她也会有很多自主意见,也会因此而覃禧发生很激烈的争吵。甚至偶尔,如果实在无法与覃禧达成一致,她也会自作主张地行动,最后再被覃禧骂一顿拎回家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再关心未来将要走的路了呢……   啊,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吧。   她不太愿意去回忆,因为那在她的记忆里,与尸山火海无异。   她曾经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也足够冷酷了,但直到那天睁开眼,亲眼面对那些死于自己手下的血肉模糊的肉块,那一瞬间,所有感官像是被屏蔽了,朦朦胧胧的情绪被关在黑暗的罩子里,发不出一点声响。   直至今日,也依然如此。   黑暗中,有人牵起她的手,一如往常那样带着她前行,于是她也这样安心了下来,情绪的锚点安稳地落下。   即便看不清前路,即便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了,即便再怎么迷茫也没关系。   有个人一直走在她的前面,引领着,保护着,从来没有缺席过。   但是……没人告诉她,如果那个一直早她一步的引领者也迷茫了,又该怎么办呢。   覃栎重新垂下眼,以免看得太久了而被覃禧发觉。   是要像往常一样,把头一埋,等着覃禧做出决定吗?   还是……   一切的犹豫在覃禧打着电话出门,又不打招呼消失的那一刹那碎裂在罩子里,尖利的边缘把那已经薄如蝉翼的罩子划破,露出外面灼热的光线。   她飞速起身追了上去。   ——   “聊什么呢,我能知道吗?”   口上这样问着,覃栎已经自顾自坐进车里,挤到研究员旁边。   先前覃禧失控下放出的蛛丝早在看到覃栎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仿佛从没出现过。   覃栎坐进后座后,却没去看身边的研究员,只是盯着覃禧,“哥,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覃禧僵硬地看向覃栎,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杀人吗?”覃栎不客气地点出重点,“哦不对,如果我不来的话,也没办法看见。”   覃禧眨眨眼,好像现在才恢复了呼吸,“别乱说话。”   覃栎耸耸肩,终于看向这个场景下本应最重要的那个关键人员,“让我猜猜,你这个时候选择过来见覃禧,不会是想投奔我们吧。”   研究员看看覃栎,又看看覃禧,中肯地评价道:“原来是我找错人了。”   “你没有找错人,别打她的主意。”覃禧凌厉地瞪着研究员。   研究员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你忘了我过来的目的吗?”   覃栎插话道:“所以,确实和我猜的一样?”   覃禧难言地看覃栎一眼,低声说:“回去再和你详细解释,总之,现在——”   “哥,关于之前你纠结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下。”覃栎没让覃禧说完,身体往前倾一点,不起眼的攻击性随着这个动作微妙地流露出来,“果然还是得选择对的那一方吧。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肯定有办法的。”   覃禧惊讶地一点点睁大眼,“你……你确定吗?”   “恕我直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研究员忍不住打断兄妹俩的加密通话。   “抱歉啊,覃禧,好像每次都让你做那个为难的决定,这次就听听我的,如何?”覃栎不理研究员,眼见着覃禧将要开口,又立马补充道,“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所以,不用顾虑那么多了,就按你真正想选的去做吧。”   覃禧欲言又止,在覃栎少有的坚定的目光里确认了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好。”   他转向从刚刚开始就一头雾水的研究员,“关于你刚刚说的,我需要告知其他人,看看他们的想法,所以……”   研究员点头,一手搭上车门,“我能理解。这次过来,告诉你那些事情,也只是想表达我的诚意。至于是否要和我合作,和其他人商量当然是有必要的,只是,时间不等人。”   他打开车门,就这样独自在偏僻的景区停车场下车,“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发到你的手机上了,如果讨论出了结果,还请尽快。”   他就这样在覃禧和覃栎的注视下,独自一人往景区入口走去,消失在了零零散散的游客中间。   覃栎往后一靠,“回局里吗?”   覃禧收回目光,点起火来,“嗯。”   他犹豫一会儿,还是说:“这次,谢谢你。不然,我差点就要犯下大错了。”   覃栎没什么所谓地在后座的储物箱里翻找吃的,“这有什么的,毕竟你也拉回过我很多次嘛。”   “你没开车来吗?”覃禧注意到妹妹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不由得问道。   “嗯?没有啊,我是打车跟着你们的。”覃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跟司机说你跟男的出轨,他开得飞快呢。”   “咳!咳咳——”覃禧被空气呛到,对覃栎怒目而视,“你!”   覃栎哈哈一笑,“不是啦,开玩笑的。”   她打开手机,“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联系齐四闲咯,不然一会儿回去要是他不在局里就麻烦了。”   “嗯……”覃禧好歹顺了气,越想越觉得不对,“你为什么会想到我和同性……?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你也提到了男朋友……”   覃禧狐疑地看向覃栎,“你不会……交女朋友了吧?”   覃栎愣了一瞬,继而不可置信道:“不是吧……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覃栎上上下下看了覃禧好一阵子,语气微妙地说:“哥,你对有些事的敏感程度真是堪比齐四闲了。”   “潜君之和祝昇关系不简单啊,还能是发现什么。”   覃禧眨眨眼,“……啊?” 第73章 转折 从今天开始,就是最后一次转折的……   潜君之拿着手里的衣服, 旁边是正在整理的行李箱。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良久,终究是把衣服往床上一扔,忍无可忍地走到门前, 抱臂看着客厅里那个死皱着眉头的人。   “闹够了吗?能不能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故意发泄情绪?”   他的语气不算轻, 显然是不耐烦了,才终于换得对方瞥来的一眼。   潜君之没有动, 静静等着。   祝昇赌气一般静止不动几秒,才撇过头起身,“……这么早回去, 并不在我的计划内。”   见祝昇终于动了,潜君之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里,继续整理东西,“早回或晚回, 没有什么区别吧。更何况现在机会难得,错过了, 可就要麻烦加倍了。”   祝昇走到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凝视潜君之的背影, “如果是在外面,怎么样都能保你到恢复。但一旦回去……那里可全是他们的地盘了。”   “嗯,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十五次了,还有其他的说法吗?”   “……”   潜君之轻浅地叹口气,回过头, 颇有些无奈但又温和地看向祝昇, “其实不管你说什么,或是我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你明知道的。”   正是因为知道, 所以才会垂死挣扎。   就像当初站在民选许愿池旁的自己那样,在短暂的无能为力中,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云端,却忘了云本就不是实体,最后的结果也只剩下坠落。   祝昇在潜君之回头的那一刻想了许多,再次回神时却一个画面都记不起来了,只梦游般喃喃:“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潜君之一愣,“什么?”   祝昇眨眨眼,片刻的脆弱转瞬即逝,反而笑道:“没什么。不过,你想好该怎么跟你的组员们解释我们的关系了吗?”   潜君之探究地观察祝昇的神情,那上面每一个纹路的走向都精致得仿佛演戏。   “算数。”他突兀地回答了祝昇的上一个问题,也不管祝昇怔住一瞬,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什么好解释的,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对行动有任何影响吗?”   “啊……”祝昇僵硬的躯体隐隐松懈下来,面上终于多了些活人气,“潜局,你就不好奇他们的反应吗,真是无趣啊。”   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声音沉了点,“我已经安排了身形和你相像的几个替身遍布在海关附近。到时候你一过海关,总部那边必然会收到消息,只要在他们赶来之前离开就好,那几个替身能拖住一段时间。”   潜君之合上行李箱,“住处呢?”   祝昇似笑非笑,“潜局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   潜君之睨他一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与其各处乱跑,不如直接回原来的住处。之后要去哪里,之后再议。只是,总部那边的监控得处理一下。”   祝昇打了个响指,“正巧,那段路的摄像头和监控系统坏了,最近正在抢修呢。”   那可真是“太巧”了。   潜君之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   他们是坐船回的G国,水路的信息相对其他渠道更加隐秘也难追踪,即便如此,能够拖延的也不过几天时间。   趁着总部还没派囚室来找人,潜君之与祝昇已经坐上了回住处的车,马不停蹄地甩开可能随之而来的追捕。   回到原先的住处,理论上危险远远大过安全。   总部并不会傻到对潜君之的住处毫不设防,物理的灯光亮起也远比网络上一闪而过的电子信息更加足够吸引人的注意力。   因此,两人真正要长住的,并非潜君之的住处。   只是,还是得回去一趟。   路上换了车,停在监控出问题的那条路之外。   潜君之刚下车,准备趁着夜色潜回住处,拿点东西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手腕却一紧,是祝昇扣住了他的手腕,“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潜君之没费什么劲就挣开了祝昇,“别忘了,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在距离这里几千米之外的公司总部,还没到你露面的时候。”   祝昇也只是不安感作祟,对潜君之同意不抱什么希望,此时也放下手,冲潜君之点头,“小心一点。据我所知,他们搜查过你的住处,没准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东西。”   潜君之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是无声挥了挥手。   时隔已久再回住处,心情完全平静是不可能的。   潜君之泰然自若地开灯,自然地像是从未离开过。   室内并不如他想象那样一片狼藉,总部派来的搜查甚至有闲心把所有东西归位。   但正是这一点,暴露了总部真正的想法——他们或许从未相信过潜君之真的死了。   仿佛从未被他人惊扰过的住宅,像个精心布置的鸟笼,金属的栏杆被埋在洁白无暇的墙内,笼顶布置上华美的顶灯,诱惑离家的鸟儿心甘情愿地回到牢笼。   也因如此,潜君之才必须要在这里出现一次。   他目的明确,开了灯就直奔储物室,毫不意外里面的拘缚环并没有被收走。   对于总部来说,这东西真正的意义只在于藏在层层特殊金属内的那一缕黑雾,已经破损的拘缚环,对他们来说与垃圾无异。   潜君之在拘缚环堆里挑挑拣拣,[暴君]的沉睡对他这一工作的效率造成了不小的障碍。   但好在他的身体经过八年对[野兽]的适应,即便没有[暴君],也能隐约感受到一点来自同类的气息。   他挑选了几个拘缚环,在客厅环绕一圈,就准备离开。   路过客厅时,余光掠过角落里的猫爬架。   这并不属于他过去八年来所熟悉的家具的事物,绊住了他的脚步几秒。   那只猫……应该还在祝昇助理手上活得好好的吧。   潜君之有些出神。   看来,还是得尽早了结这些事情。总不能自己要养的宠物,最后却推给了别人负责。   他这样想着,没再留恋,抬手关灯,走出门去。   ——   “报告,发现了潜君之的踪迹!”   “……”   “呃……组长?秦组长?”   他骤然回神,转头看向来人。   对方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才又向前靠近,“潜君之住宅在昨天亮灯过,经过现场排查和后续检验毛发,确定是潜君之本人回来过。”   秦光只是略一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祝昇呢?”   “祝昇……虽然没找到他人,但在他公司总部附近的人报告说,询问过前台了,说祝昇还在公司里,今早还有个会议。”   “……”   秦光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下去,“去追踪潜君之吧,他就算没死应该也受了重伤,没有那么多精力跑很远。”   “是。那……要报告给……”   “不用了。等抓到潜君之再说,也来得及。”   秦光看着对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   如果潜君之确实活着,且已经入境,那么,祝昇在总部的信用值会大幅降低。   本就没有完全信任祝昇的老师,更是会加快计划的进度。   虽然这一步在自己决定转而投靠潜君之阵营时,就有所预料了,但……   秦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潜君之的意思是不打算合作,那可真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了。   他正想着,屏幕却亮了。   秦光看着上面显示的来信人,指尖顿时有点发麻。   所有的囚室也好,普通人也好,究竟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从今天开始,就是最后一次转折的机会了。 第74章 推进 “还是说,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秦光走进狭长的小巷,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大城市,还会有这种像是历史遗留问题的,几乎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巷。   这里位于两栋高楼之间, 头顶层层挨挨的是高楼里的空调外机。   还好此时并非夏天, 否则想也知道这么多空调外机齐响,对走在巷子里的人来说是怎么一场生理折磨。   秦光边往前走, 心里越来越没底。   祝昇给他的位置是这条小巷尽头的一家书店,但看这小巷的宽度,除非那家书店有开在其他地方的正门, 不然秦光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家书店是怎么开起来的。   事实上,他也并非不知道祝昇将见面地点选在这里的原因。   他刚一踏上这条小巷外面的街道,就注意到街边的老旧摄像头已经是无法工作, 长期缺乏维护的状态了。   没有监控,小路难找, 选在这里合情合理。   即便理智告诉他祝昇没必要骗人,但当他终于看见一道小门时,还是松了口气。   他敲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祝昇本人。   没有多言,祝昇让过一条道, 秦光抬脚走进去。   这里似乎是书店的仓库,没有窗,四面八方都是层叠的架子和堆放的泛黄书籍。   秦光来回看看, 倒是不急着步入正题, “前面真的书店吗?”   祝昇简单一点头,指了指墙角一张塑料凳子,“旧书店, 生意还不错,经常有各路人士为了找纸质资料而找上门来。”   秦光顺着祝昇手指的方向感坐下。   说实话,这并不是他想象中交谈的场景。   仓库并不算小,但放了太多的书和资料,腿都伸不开,只能拘谨地紧靠在凳子腿旁。   祝昇在他对面找了个箱子坐下,明明是祝氏明面上的继承人,这会儿反倒显得比秦光还自在。   “那么,在谈事之前,请你做个真正的自我介绍应该不过分吧,秦光?”祝昇似笑非笑地盯着秦光。   “还是说,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秦光心下了然,祝昇肯定是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了他的资料。   这并不难,毕竟他曾与祝昇和潜君之面对面好几次,还参与了一年前对覃禧覃栎兄妹俩的测试,顺着照片和一年前的参与测试人员名单,不难找到他的资料。   但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清,他在系统里的资料几乎都是假的,这就不那么容易了。   秦光摇摇头,“名字是真的。”他有些出神。   “但是,这个名字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   秦光从小就很聪明,因此他早就知道自己与同龄人的不正常。   比如,当同龄人应该在上学的时候,他待在家里;当同龄人在放假时,他待在家里;当同龄人都被父母带着去玩时,因为太皮而被父母打时,他还是待在家里——一个人。   父母偶尔会回来,在家里待上个一两天,又会马上离开。   他从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但他始终不明白,父母究竟在做什么。并非出于怨恨,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这个问题,在他第一次踏入实验室时得到了解答。   那时他才知道,父母一直在专注于研究人类的进化。   而他被准许进入实验室的原因,就在昨天晚上看到的新闻上——不明黑雾袭击了一个村庄,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收到了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情报,意识到这些黑雾,恐怕不只是威胁人类的怪物这么简单。   国外的情报里,黑雾曾钻入一个人类的身体,并操控着人类行动了一段距离,才爆体而亡。   而在黑雾盘踞在那个人类的体内时,利刃、子弹、电击……什么都击不倒那个被操控的人类。   实验室在这份情报中,找到了促成人类进化的可能。   但显而易见的,这需要人体实验——还得是活人。   他被找来实验室的原因也很简单。   父母自愿成为了人体实验的成员,身体却经受不住黑雾的摧残,大脑难以在黑雾的侵蚀下保持理智。   于是,他们想到了他。   他还很年轻,大脑还未发育完全,虽然被摧毁的风险也更大,但还没发育完全的大脑,也许更有可能腾出容纳黑雾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几乎没有情感。   后者,还是他站在实验室的中央,听自己的父母向同事介绍自己时,才知道的。   原来我没有情感?   他很疑惑。   那我现在的好奇,指尖的颤抖,脊背的僵硬,又都是什么呢?   他不太明白。   实验的开始并不需要他的同意。   但很可惜,他也没能成功。   他没有被黑雾侵蚀,没有被黑雾控制。但同样的,黑雾也没有接受他。   他们像是油与水,哪怕在最开始被强制混合,却也总是会分开得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黑雾无法控制他,无法杀死他,但他也无法利用黑雾。   就像个单纯的,没有生命的无机质容器,把黑雾罩在了自己体内。   他被抛弃了。   父母在跪地哭嚎,研究人员慢慢从他们身边散开,也从自己身边散开。   就好像有两盏强聚光灯,一盏打在父母身上,一盏打在他的身上。   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他与父母,像两座孤岛。   很快,父母的聚光灯熄灭了。   于是他自己站在正中央。   所有灯光将要熄灭之时,有一只手终于搭上他的肩。他回头一看,那是个近乎鬼面一般的面孔。   他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略微皱起眉头。   “跟我走吧,你的终点不在这里。”   他看了那个人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是女的吗?”   那只手一紧,面孔上唯一明亮的双眼鹰目一般盯住他。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的声音,应该听不出来男女吧。”   是的,这个声音嘶哑难辨,像是破损的锯子在黑板上来回割拉,高频的声音让他联想到家里烧开的热水壶,而低频的声音含糊不清。   而面孔与头发……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造物,让他忍不住想看看镜子,确认自己还是否是人类的样子。   “直觉。”他眨眨眼,像个真正天真的孩子那样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几岁了?”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你上过学吗?”   他诚实地摇头。   那只手强硬地把他转过身来,推着他往黑暗里走,“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   潜君之坐在床边,抬眼皆是熟悉又陌生的装潢。   也不知道祝昇那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甚至还找人打扫了一遍,刚从总部给的住所出来,就直接拎包入住了自己的旧住所。   这个地方本就是租的,在他离开后理应有新的租客。但祝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愣是给这个房子还原成了曾经他住的时候的样子。   难道是靠照片吗?潜君之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他确实有拍过照,不过那理应留存在自己的手机里,而不是被祝昇找到。   看来等他回来,得好好谈谈个人隐私与法律的问题了。   他按亮手机,屏幕内还停留在那个眼熟的研究员的资料界面。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看着眼熟了。   层层叠叠的虚假资料下,总部的工作记录栏内,他看着那条最早的工作记录。   那是八年前,关于对[暴君]的处置与试验。   要是没记错的话……当时这张面孔的旁边,站着的人是……   潜君之拿起床头柜上祝昇留下的手机,轻车熟路地解锁,打开总部的系统。   正要在其中找点什么时,自己的手机却响了。   他低头一看,来电人正是等久了的齐四闲。 第75章 进化 带给人痛苦的进化,真的叫“进化……   “所以, 你讲述了你的过去,但关键点呢?”   祝昇明亮的目光分毫不让,“为什么想倒戈?按理来说, 你的老师给了你新生, 给了你归处,让你不需要再当实验体, 你该忠心才是啊。”   秦光浅浅地笑一笑,“道不同,不行吗?”   祝昇原本还礼貌性扬起的嘴角一下放下了, “当然行,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秦光因这问题目光涣散了一会儿,像是在走神,好半天才微微张口, “……我说了,道不同。”   “最初的时候, 我确实把她当恩人的。”   ——   从那之后,他一直跟着名义上的老师行动。   老师在最开始,其实没有教他什么实在的知识, 倒像个称职的人生导师,教他如何做人, 如何社交,如何表达情感。   他安逸地游荡在实验室,所有的实验都与他无关, 就像是个放学来家里人工作的地方玩耍的, 真正的小孩。   那个时候,老师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接位,对他的学习几乎是放养的态度。   同样, 他也没能及时意识到,自己的这位老师究竟处于哪个地位。   真正接触到有关黑雾的事情,是他成年之后了。   那年,他第一次被带去近距离观看黑雾的适应性试验。   资料上显示,这是一个被命名为[暴君]的[野兽],出现时就改变了海底地形,引发了大型的海底地震,似乎直到现在都还动荡不安。   G国的研究人员率先赶到,因此将[暴君]收入囊中。   只是,他看着资料,有些不理解。   据记录,[暴君]自收押以来,情况非常稳定,没有发生过暴动,比绵羊还要温顺,静静地待在那个降低黑雾活性的容器里。   这样的[野兽],理应是物理收押为主,而非植入人体关押的。   他带着这个疑问去问老师,老师却斥责他眼界太窄。   “[野兽]之所以为野兽,是因为它们本性难消,只有得到绝对彻底的关押,才能真正磨灭它们的活性,将危险降到最小。你这种侥幸心态,未来会把你推向深渊!”   他点头称是,乖乖听了。   虽说如此,[暴君]的试验并不顺利。这只[野兽]在容器里时还算稳定,在人体里却张狂。隔离室的地板和墙壁,乃至于天花板都清洗了一次又一次。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暴君]似乎被这来来回回的试探惹怒,即便是在容器中时,也常常不安稳,好几次差点把容器撞出裂缝来。   他看在眼里,觉得哪里不对,却对老师的话语无从辩驳,只能祈祷着下一个实验者能成功关押[暴君],结束这场正在逐渐走向最坏结果的试验。   很幸运,有个人做到了。   他看着那个人安然无恙地走出实验室,表情似乎都没有变过,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老师,正想笑着恭喜,话却噎在了喉间。   老师看起来很高兴——这是当然的,也是正常的。   但老师的眼神很奇怪。   他突然打了个抖,脑子里的聚光灯又坏掉了,一闪一闪地停不下来。   那个眼神,与那一天,父母少见地牵起他的手,告诉他,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时,一模一样。   不,甚至还要更加狂热。   只是关押了一个[野兽],有必要吗?   他不懂。毕竟在他参与[暴君]的试验期间,也目睹了其他许多更温和的[野兽]成功被人体囚室关押。   那个时候的老师,甚至不怎么与同事一起欢呼,只是静静地在最高处看着,不发一言。   为什么唯独这次,这么激动,这么高兴呢?   他张张口,却又闭上了。   难以启齿,但他确实有点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也许是预感到,即便问出口,也会被随便敷衍。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认为,这个时候的他,还不足以接受老师说出的真相。   他就这样错过了最佳的提问时机,也错过了最佳的止损时机。   在那之后,他隐约感觉到,老师正在发生变化。   如今的他回首,其实也已明白过来。   那并不是老师在变化,那只是……隐藏不下去了而已。   曾经铺满了一整个办公室屏幕的各国[野兽]实时情况,换成了[暴君]的实时波动监控。   原本还会常去各个部门查看研究情况的老师,也逐渐足不出户,整日整日地守着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监控。   这几年来,[暴君]在那个潜君之的人身上,简直比最初在容器里时还要安分。   这本应不是一个需要这样彻夜担心关注的情况。   但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老师对着那些平稳的波动,却从未觉得无趣。   她眼里光,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旺盛起来。   老师究竟在看什么呢?他不理解。   不仅如此,老师的许多问题越来越尖锐,他一次又一次答不上来。   最初的时候,他很害怕,害怕看到老师眼中的失望。   但渐渐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漆黑的试验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聚光灯,照在了老师的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老师的面容,像看着当时的父母。   原来,陷入自我癫狂里的人,都是那么相像。   原来,他只是从一片黑暗里,走到了另一片黑暗里而已。   当祝昇出现时,他才真正明白,这段时间老师究竟在干什么,在执念着什么。   您这是在与全人类为敌——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偶尔他也会想,也许老师是对的,是他眼界狭隘,看不清未来的真实模样。   如果[野兽]真的可控,那确实不失为一种让人类进化的方式。   在他最动摇的时候,某一天,老师把他叫去一个隔离室。   老师说,里面的是目前,除了潜君之与祝昇之外,与自己体内的[野兽]融合得最好的例子。   他好奇地去看监控画面,上面一片漆黑,似乎室内是常年黑暗的,只能通过红外线摄像头,看清中间灰色的人影。   隔着屏幕看,总归是感觉不到这个囚室与[野兽]多么契合的。他正准备进到室内看看,却正好撞上来做例行检查的研究员。   于是他留在监控室,等检查做完。   也正是这次检查,让他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所谓融合,究竟是指什么呢。   检查很快完成了,但他却已无心再关注其他。   他浑浑噩噩地问老师:“这就是融合度最高的囚室吗?但……”   “有什么问题吗?”老师停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摇头,“我是想说,但他看起来,和潜君之以及祝昇,还差得远了。”   老师满意地点头,“那是当然。潜君之和祝昇是难得的,也是因此,他们才会成为人类进化的关键。”   “……”   他走在老师身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隔离室。   如果融合度高,就意味着要切身体会[野兽]的痛苦与自身痛苦的交杂,意味着要永远浸染在这无边的痛苦中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方壮大,而其中一方衰亡……   带给人痛苦的进化,真的叫“进化”吗? 第75章 秦光 “等你醒来我再告诉你,快睡吧。……   祝昇听着, 只觉得耳熟,“你有看到那个囚室的名字吗?”   秦光静静地迎上祝昇质问的目光,“……你已经猜到了, 不是吗?我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说服你相信我, 但我选择了这一个。”   “你已经知道那个囚室是谁了。”   祝昇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按开了手机。   秦光垂眼一瞥, “要打给何所思吗?还是打给潜君之?”   祝昇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不怀疑你说的信息的真实性。不过,一边为那些囚室的命运而心痛,一边又能平静地拿来用作博取信任的筹码……实在是很难接受你对自己的认知啊。”   秦光面色不动,“无所谓, 如果你们不打算相信我,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多走点弯路, 也许会失败,而我……横竖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祝昇饶有兴致地问:“死?只要你来找我们的事情没有暴露,你依然可以安安稳稳当着你老师的事业继承人, 又谈何死呢?”   “没关系,”秦光缓缓摇头, “我会让她知道的。”   祝昇隐约的笑意尽数收回了。   “……原来如此。”祝昇喃喃道,丝丝黑雾从他的指尖逸散出来。与此同时,秦光的全身微妙地紧绷起来。   “介意我试一下吗?”祝昇抬起一只手, 面上的神情却完全不是能够拒绝的样子。   秦光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以。”   黑雾丝线般刺入秦光额间。   即便那黑雾并没有真正激起任何痛感,但秦光还是条件反射地后仰了一下,自踏入这个仓库以来, 暴露出唯一一次慌乱。   祝昇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迅速收回了黑雾。   秦光的面色有些苍白,却依然倔强地对上祝昇探究的目光。   “我就说嘛,像你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所谓的善良和正义倒戈。原来是时日无多了,只能背水一战。”   祝昇动作舒展地微微后仰,两手撑在箱子上,“那个原本和你泾渭分明安安分分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和你的身体融为了一体,无法再分离取出。对你来说,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是继续这样活着,未来被[野兽]夺走你的一切。”   “要么……就是加入我们,把[野兽]从根源上消除。”   秦光闭上眼。被祝昇看出真正的目的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事情,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这个人对人性的敏锐程度,有点超乎他的意料了。   最后,他只能沙哑着声音承认,“是的。但我不愿意活得浑浑噩噩最后被这样的鬼东西夺去生命,所以,如果我不能获取到你们的信任,自然就会向老师告发我自己……”   “和你们。”   祝昇噗嗤地一下笑出声,“边乞求边威胁,你可真是把矛盾是何物诠释得完美。”   “所以,结果如何?”秦光紧绷着下颌,嘴上依然不饶人,“还是说,你还需要和你的同伴们商量一下?”   祝昇站起身,随意地把手机丢回口袋里,“不用了。”他变魔术一样速度极快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卡片,丢给秦光,自己则头也不回地走到后门处。   “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会喊你的。你的行动完成后,可以到这上面的地址藏身。只要你足够机灵,这些地方应该足够保你到一切结束了。”   后门被关上,仓库恢复了寂静,只有被扬起的灰尘轻飘飘地回落。   秦光低头一看,这张像是名片一样的卡片上,写着十个不同的地址。   “狡兔……十窟?”   秦光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收进怀里,终于又长又重地呼出一口气。   ——   祝昇走进门里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室内一片寂静,完全不像是有其他人入住的样子。   人呢?明明监控里看到人回来了。   祝昇关掉屏幕里显示的大门门口的监视画面,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窗帘都拉着,并不大的房间里,昏暗的空间与紧凑的家具布局营造出一个温暖小窝的景象。   怎么都比他那边房子的低温冷库好了。   祝昇暗自腹诽着,靠近床中央。   潜君之原本的体型就不算健壮,经过重伤与不太完美的休养,此时身形更薄了。从侧面看,只能撑起被子的一点弧度。   祝昇没坐上床,只是半蹲在床边,用指尖虚虚描摹了一下潜君之的轮廓。   “……谈得怎么样?”   意料之外的,潜君之的声音在被子下响起,不知是被子蒙住了的缘故,还是潜君之刚醒的缘故,这问句又轻又柔,羽毛一般落在祝昇的指尖,反而却把那指尖沉沉压下去了,点在被单上,压出一个凹陷。   “吵醒你了吗?还是没睡?”祝昇同样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潜君之的困意似的。   潜君之回来之后,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不在意,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   他已经习惯了在G国这个被总部监控的地方时刻保持紧绷,即便明知这个地方还没有被总部注意到,也无法摆脱这个习惯了。   也因此,他夜里总是睡得不太安稳,偶尔睡着睡着还想起来开窗,以此降低室内的温度。   本就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晚上被透支的体力和精力在白天强迫补回,反而比在国外时用了更多的时间待在床上。   凭心而论,祝昇对此乐见其成。他可太希望潜君之能哪里都不去,优先彻底养好身体了。   但从科学角度来说,潜君之这样不稳定的状态反而更加危险,不利于恢复。   潜君之听到祝昇的问题后,却迟迟没有回应,半晌才从被子里冒出半个头,“没睡着。”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没有真正能够陷入睡眠的困意,但潜君之的精力依然缺乏到不得不闭目养神,在半梦半醒中徘徊,直到大脑被彻底消耗殆尽,才能昏昏沉沉地陷入深层睡眠。   祝昇把手心覆在潜君之的发顶,“秦光可以信任,不过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存活,最好只在必要的时候用他,不然,我担心他会半路再次倒戈。”   潜君之点点头,毛茸茸的触感在祝昇手心里磨蹭,“嗯。我见过齐四闲了,他做的还不错。不过,王得良起疑已久,不能再拖了。”   祝昇盖住潜君之的双眼,“知道了。我明天再去见见何所思,得先和他达成共识。”   潜君之的声音更模糊了,但强撑着精神抗拒突然席卷而来的睡意,“秦光跟你说了什么?”   连这种时候都能猜到自己的行为逻辑啊……   祝昇无奈地笑笑,“等你醒来我再告诉你,快睡吧。”   潜君之似乎是皱了皱眉,但没再发出反对的声音,呼吸声渐沉了。 第77章 选择 这种选择的机会,对他来说其实是……   何所思盯着屏幕发呆, 一只手突然越过他的视野,撑在他与电脑之间。   这只手臂上的衣服样式,不属于他所熟悉的行动组成员。   他回过神抬头, 撞上一头黄毛。   “……”   何所思收敛眉目, 不动声色地稍微往后拉开几厘米距离,“王局长, 有什么事吗?”   王得良笑得和蔼可亲,虽然就算何所思从未听过这个人身上的诸多传闻,也完全掩盖不住他笑容中的不怀好意。   何所思没有马上答话, 只是扫过一圈办公室内。   覃禧覃栎在训练室,齐四闲请假,此时全办公室内,只有他能成为王得良下手的目标。   王得良果然轻声问道:“确实有些事找你, 去我办公室里聊聊?”   何所思轻轻叹出一口气,没什么抗拒意味地起身, “好的。”   刚一进门,何所思就不太适应地皱起眉。   在过去的十几天中,他们都极少进入这间原本是为了隔离潜君之与祝昇而存在的办公室, 因此也没有发现,这地方已经被王得良装饰得面目全非。   不同种类的刀具和模具摆满了四方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间或夹杂着些不知真假的人体碎片。   何所思粗略扫了一眼,有点庆幸这里面似乎没有真的。   他顺着王得良的手势坐到办公桌的对面,静静等待王得良道出目的。   “最近, 你们行动组里, 工作似乎都不太认真啊?”   何所思低垂眼眸,刻意不和王得良对视,“毕竟前不久大家才刚刚与S级的[野兽]对战完, 覃禧覃栎的默契度出了问题,齐四闲受了伤,还为此跑了一趟总部调整。”、   “王局长,大战之后,需要休养不是很正常吗?”   王得良状似赞同地点点头,“是啊,真是辛苦你们了,毕竟那时我正好有事,不在祁禾市,害得你们不得不单独面对那样凶恶的[野兽]。”   “说笑了,王局长。行动组本就是为更高效率处理[野兽]而诞生的,自然得拥有独立作战能力。”   王得良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覃禧和覃栎……比较刻苦,经常在训练室里不出来。不过,齐四闲似乎并不如此啊。”   何所思眨眨眼,眼珠终于动了动,“发生什么事了吗?”   “何组长不知道?”王得良反问。   何所思长叹一口气,“实不相瞒,王局长,齐四闲加入行动组不过几周,又年轻气盛,如何管理他,也是我们头疼很久的问题了。”   王得良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他偷偷去城区分局的事情?”   何所思:“城区分局?”   王得良向后靠近椅背里,无比悠闲舒适似的,“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广结好友,各个城区分局都有我很好的兄弟姐妹。所以我才奇怪,明明因为受伤休养而请假的齐四闲,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各个城区分局里。”   “何组长,你真的不知情?”   何所思想了想,恍然大悟,“也许是因为潜——潜君之在位时,曾经拜托过我们帮忙视察各个分局,当时没有解释清楚,于是齐四闲误以为,这是我们行动组的日常工作之一了吧。”   “只是这样?”王得良随意摆弄着手机,并没有按亮屏幕,只是如同玩具一般在指尖翻转。   何所思无奈苦笑,“王局长,我也不是齐四闲的监控器,实在是猜不到他还做了什么。”   王得良无所谓地点点头,“也是。说起来,我记得他和潜君之还有点关系啊?”   “听说过。”何所思坦然承认,“大概是以前认识吧,不然按照正规程序来说,齐四闲不该有资格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加入这边的行动组。”   王得良惊叹一声,“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很难信任,对吧?”   何所思先是沉默一会儿,才慢慢目光上移,对上王得良的眼神,“因为……他和潜君之的关系?”   “当然。”王得良哼笑,“一个袭击总部的家伙,他的关系户恐怕也不会安稳。”   何所思神情淡然,“王局长想说什么?”   王得良满意地扬起嘴角,“我是局长,很多事情不太方便做。所以……也许我可以拜托你,不管用什么办法,让齐四闲失去战斗力吗?”   何所思不解地皱眉,“失去战斗力?”   “是啊。虽然他现在什么都没做,总部没办法以他和潜君之有关系为由,而辞退他。但如果是因为他本人的身体原因,而无法再继续承担[饕餮],自然就可以提前解决后患。”   王得良上半身微微前倾,伸手撑在办公桌上,“我知道你们行动组经常同生共死,关系再不好,也有战友情在。所以,比起届时齐四闲真的闹出事情,而不得不以危及他生命的代价镇压,不如……”   “不如,我先让他失去[野兽],让他重新变回普通人,这样,他还能保住一条命?”   王得良打了个响指,“聪明。”   何所思摇头,“王局长,虽然这个想法思路很好,但我的风险也是很大的。[修罗]与[饕餮]同为A级[野兽],真打起来,我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王得良了然,“我懂,好处嘛。听说你一直想去总部看看,所以……”   何所思掩在桌下的指尖骤然收紧,瞳孔微缩。   “所以,如果你能解决掉齐四闲,我可以带你去总部看看。”   何所思沉沉喘息一会儿,“……带我?”   “对,带你。毕竟总部内部许多地方需要权限,我想,到时候,你也许会需要我的权限,给你开通道路。”   王得良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何组长,你觉得怎么样?”   还没等何所思开口,他又补充道:“最近总部加强了防护等级,不够权限的囚室只能等待总部发放访问权限……不过嘛,我作为局长,权限刚好够用。”   何所思收紧着呼吸,“……我对去总部——”   “我听说,你有个弟弟在总部,对吗?”   指尖用力扣进了掌心。   王得良继续转着手机,目光却牢牢地盯在何所思脸上,“很凑巧,我听说过你们的事情,也听说了你一直想再见弟弟一面。”   “啪”地一声,王得良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潜君之不愧是公认的最冷血的囚室,你在祁禾市为他卖命这么多年,他也没让你去看一次弟弟……”   王得良遗憾地叹息,“真可怜啊……”   何所思无意识地用指尖不断搔刮掌心,连掌心那点肉已经泛红破皮都没感觉到,“……王局长还能做到这种事?总部的安保可能会放你进去,但不一定会放我进去吧。”   “我说了,何组长,”王得良一歪头,“我的好兄弟姐妹可是遍布所有分局的。当然,也包括总部。”   “只是让你见一见弟弟罢了,总部难道还有不同意的道理?”   王得良放轻了声音,几近引诱,“更何况,只要你进去了,要去那个实验室,还不是靠你自己走过去。再说,还有我在呢。我的权限足够开启总部百分之八十的房间了。”   何所思深呼吸一下,垂下头,眼镜下滑,镜框刚好挡住他的眼底,“我知道了,能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吗?”   “当然。”王得良答应得很爽快,“不过不要太久,毕竟时间越久,不安稳因素越多。万一这中途又出了什么事情,让总部不得不继续提升安保等级,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了。”   何所思没有再应答,只是自顾自地站起身,没有打招呼,就走出了办公室。   王得良慢慢收起笑容,手指一推手机的一角,把那部可怜的手机推到了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何所思从办公室里出来时,正好碰上覃禧覃栎坐回座位上。   覃禧见他从王得良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不由得压低声音,“怎么了?他找你有什么事?”   何所思略显迟钝地掠过覃禧的面孔,“……没什么,惯用的威胁罢了。”   四舍五入,确实与威胁无异。   “你……”覃禧仍不放心地看着他。   何所思却摇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在这里继续这个话题。   覃禧只好放弃,与覃栎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出声,指尖却点在手机屏幕上隐隐作响。   覃禧:计划的事情还是没有告诉他吗?   覃栎:你问我?   覃禧:……   覃禧:我总感觉,王得良找他没有那么简单。何组长瞒了事情。   覃栎:那不是很正常吗,毕竟我们也瞒了他那么多事。   覃禧:秦光今天有联系你吗?   覃栎:没有。   覃栎:等一下,他发消息了。   覃禧从手机里抬头,看向覃栎。   覃栎只是向他晃晃手机,便起身离开。与先前覃禧接了电话离开时的动作如出一辙,硬生生挤出了覃禧一个无奈的笑。   报复心还是这么重。   等待覃栎回来的时间里,覃禧忍不住频频看向何所思。   何所思的脸上展现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在最初碰见他与覃栎时暴露出来的走神与迟钝,此时也已经全部消失了。   此刻的何所思专心盯着电脑,像是上面有什么格外重要的事情等待他的处理。   但覃禧知道,此时此刻,对于何所思来说,恐怕没有任何事情比去找弟弟更加重要。   连潜君之可能还活着这件事,都比不上去总部的优先级。   所以,王得良究竟和何所思聊了什么,让何所思无意中暴露出那样犹豫不决的疲态呢?   答案似乎有些显而易见的味道。   也许覃栎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她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错开最需要这个信息的时间点。   但也许,覃栎只是有点可怜何所思。   身后有动静经过,覃禧收回视线,等待刚刚在他身边坐下的覃栎给他发消息。   覃栎:算是达成合作了,秦光愿意帮忙。祝昇好像还给了他藏身地点,应该就是信任了的意思吧。   覃禧:你知道何所思在想什么,对吗?   覃栎:那又怎么样。   覃栎:哥,你是想告诉他吗?没用的,就算能带他去,那也太晚了。如果王得良许诺的是让他尽快就能去,你觉得他愿意等多一段时间吗?   覃禧没有回话。   他再次抬头看向何所思。   如果是以前,何所思早就察觉到他不加掩饰的目光了。   良久,他才重新低头。   覃禧:我只是觉得,起码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覃栎:哥,这种选择的机会,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种残忍。   覃禧:?   覃栎:你是要逼他在信任潜局和祝昇之间,以及尽快确认自己弟弟安危之间做出选择吗?   覃禧:……   覃禧怔了一会儿,久未操作的手机缓缓息屏。   直到那天下班回家,他与覃栎都没再谈起聊天里的内容。   当然,也没有和何所思有过更多的对话。 第78章 跟踪 做你能做的,否则最后只会什么都……   齐四闲偷偷摸摸地走进小巷, 四处张望着寻找目标。   他一步三回头,生怕被什么人尾随。   小巷不深,不多时就走到了中段。   突然, 他听见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想回头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侧颈被一个力道劈上, 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卡住了气管。   完了,不会要命丧于此吧!   齐四闲一瞬间连遗书都想好了,却又后知后觉意识到, 要是死在这里,那也没机会留下遗书。   但是,那力道杀气重,真正落在身上的力却不大, 气管上那只手也很快放开了。   齐四闲不明所以地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祝哥!原来是你啊!”   祝昇显得无语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你被人跟踪了吗?”   “啊?”齐四闲懵了。   祝昇摇摇头, 指节敲上齐四闲的肩,“先上去吧。”   祝昇指引他走上小巷里一个老旧的居民楼小门, 顺着楼梯走上去,那里就是潜君之曾经住的地方。   齐四闲左看看右看看,非常好奇似的。   “怎么, 你不知道你哥曾经住在这里?”   齐四闲摇头, “他没说过。”   开门进去,齐四闲一开始还蹑手蹑脚的,却被祝昇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不在家,进去吧。”   齐四闲眨眼,自来熟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你居然会放哥出去啊。”   祝昇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回答:“我有我要做的事,他有他要做的事。”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态度。”齐四闲不怕死地嘟囔。   祝昇往桌上丢了瓶水,齐四闲如见甘霖般拿起来往嘴里灌。   祝昇却没打算真的给对方留休息的时间,沉着声音开口,“说回刚刚的事情。在进入外面的大路之前,你就被跟踪了,但你一直没意识到。要不是我找人把他引开,这里就已经暴露了。”   齐四闲疑惑:“但我确实没感觉到任何气息。”   祝昇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出[饕餮]了吗?”   “没有啊。”   祝昇叹口气,“跟踪你的人,是何所思。”   齐四闲愣住了,喝了大半的瓶装水握在手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   祝昇注意着他的表情,“何所思是经过总部专业训练的,和你掌握的技巧不太一样,除非你放出[饕餮]感知他体内的[野兽]气息,发现不了也是正常的。”   齐四闲慢慢放下水,“可是,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祝昇没有答话。   “是想找到你吗?还是想找到哥?”齐四闲试着推论。   沉默。   齐四闲莫名其妙地转头去找走出自己视线范围的祝昇,却发现祝昇正靠在自己身后的墙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尾音拐了个弯,“……我?”   “何所思不傻,如果是想针对我和潜君之,只靠他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真正想针对的人是你,那他一个人足矣。”   齐四闲皱起眉,不解道:“可是,他跟踪我要干什么呢?”   “王得良对你的态度怎么样?”祝昇突然问。   齐四闲骤然意识到关键点,面上神情却更纠结了,“最开始他有问过,但后来直到现在,态度都挺好的。”   祝昇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说:“今天我本来想去找何所思,但他没有回我消息。再去局里只会更加引起王得良的怀疑,我就没有过去找他。”   “不过,现在来看,他恐怕已经选好立场了。”   齐四闲仍是一副懵然的样子,“可……何组长为什么……”   “他要见他弟弟。”   门外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被门隔绝而小声又模糊,但随着门的开合,齐四闲歘地一下站起来,“哥!”   从门外走进来的,正是齐四闲已经许久未见的潜君之。   祝昇微微偏过脸,与潜君之对视一眼。   齐四闲忍不住迎上去,又堪堪停在一臂之外,“要不是和你打过电话,我还真以为祝哥是在骗我呢。”   毕竟从潜君之与祝昇出事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潜君之的真人,而不是隔着话筒的略微失真的声音。   他刚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聊什么?这个房子的隔音这么差吗?”   潜君之抬起手,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明晃晃的通话中界面。看时间,已经持续了有一小时了。   齐四闲猛地回头,见祝昇耸耸肩。   潜君之没打算闲聊,直入正题,“有人告诉我,在几天前,王得良询问了总部的出入权限问题,尤其详细确认了,是否能带他的手下进入总部。”   “我们的计划做不到在何所思等不下去之前进入总部,同时,如果他的弟弟需要[野兽]才能维生,即便带他进入总部,也只会成为妨碍。”   齐四闲:“所以……”   “也许王得良跟他说了什么,让他下定了决心。”祝昇补充,“不过,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一切要看,他到底想对你做什么。”   齐四闲如鲠在喉,“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何组长的弟弟……如果我们要消除所有的[野兽],就注定救不了他吗?”   潜君之微妙地沉默一下,看向祝昇。   齐四闲从这动作里得到暗示,眼巴巴地盯着祝昇,希冀着对方能给出点其他方法。   但祝昇却摇摇头,“我问过秦光了,何所思的弟弟与[野兽]已经接近完全融合,或者说……已经被侵蚀了大半。黑雾已经代替了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流动,支撑他的生理活动。如果要把[野兽]从他体内抽离,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侵蚀……”齐四闲捕捉到什么倾向,“意思是,哪怕[野兽]在他弟弟的体内继续保留,总有一天,他的弟弟也还是会……”   祝昇这次干脆地点头了。   齐四闲卡了壳。   潜君之摇头,让他下意识咽回了所有尝试挽救的话,“如果他是针对你的,之后要小心,不要被得手。但同时,也不要露出你已经知道他的行动的异样,明白了吗?”   齐四闲一时半会儿没能答话。   他一遍遍看过去祝昇与潜君之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与淡漠。   为什么能这么冷静呢?为什么知道何组长大概率会站在对立的那一方,知道何组长的弟弟怎么样都难逃一死的时候,依然能那么平静呢?   是因为早有预料吗?还是真的不在乎?   齐四闲想要发问,心底有个声音却也在问自己:那你呢,你又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潜君之好像看出了什么,用手里提着的东西轻敲了一下齐四闲的头,“做你能做的,否则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到。”   齐四闲回神,目光焦点随着潜君之的动作自然移到敲自己头的东西上。   齐四闲:……?   那是一根黄瓜。   齐四闲眨眨眼,目光下移,终于落到潜君之的另一只手上。   那上面正提着一袋子菜。   齐四闲呆呆地张口:“这……?” 第79章 两面 这里,这个小区,是他与弟弟,还……   那袋子菜出现的原因非常好猜, 无非就是表明着潜君之,以及祝哥,要自己下厨解决午晚饭。   不过, 齐四闲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一起享用美食的机会。   临近天黑, 跟踪会更难以被察觉,因此齐四闲很快就被潜君之与祝昇赶了出去, 要求他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那一瞬间,齐四闲有种自己变成了小孩的幻觉。   这哪怕是以前在孤儿院,都是没有过的经历。   大门关上, 祝昇倚在窗边,看着齐四闲跟做贼似的快速跑过街道,不由得边摇头边叹气,“我看, 你以前还是太护着他了,怎么养成的这种性格?”   潜君之正在沙发上坐下, 此时睨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祝昇也走过去并肩坐下,两人都暂时没有管放在桌上的菜。   齐四闲的猜测确实没错, 祝昇与潜君之都会做饭。祝昇的技能来源于多年国外留学的自救,而潜君之……也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   若不是情况确实不允许, 他们倒也不介意齐四闲蹭一顿饭。   只是现下有更要紧的事情。   “来的路上看见何所思了吗?”祝昇专注地看着潜君之。   潜君之摇头,“没有。应该是回去了。”   他顿了顿,眼底酝酿着不知什么情绪, “又或许, 他看出了是你在阻拦,临时后悔了。”   祝昇微妙地眯起眼,“后悔?你就这么相信他?”相信他即便有动摇过, 最后依然会选择这一边。   潜君之无奈地看祝昇一眼,不用问就知道,那些逸散在空气中的酸意全是这人故意装出来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总是喜欢没醋装醋,难道他觉得这是情趣的一种?   稍微飞散的思绪被潜君之抓回来塞好,“不是相信,只是因为,我对他的了解,比其他人多一点。”   思维肯定是还没完全归位,不然潜君之一定会发现自己用词的略微歧义。   祝昇的嘴角放下去了点,而潜君之毫无察觉。   “他一直在后悔当初同意用[野兽]救他弟弟的决定,即便在我问起的时候,他始终否认,但眼里的挣扎和动摇是藏不住的。”   “所以,这一次,即便他能够走到他弟弟面前,目睹那样的惨状,我估计,最后他还是会被选择权交给他弟弟。”   “而据秦光所说,何所念很早很早就想死了,他的精神早就撑不下去了。”   祝昇的目光在潜君之被衣领遮挡的侧颈微妙地游移,“……你还挺关心他——他们的。”   潜君之这下终于察觉到不对了,用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瞪他一眼,“能别发疯吗?”   祝昇摊摊手,消停了。   潜君之叹出口气,正色道:“虽然我不在意何所思究竟准备站哪边,但如果他的目标,或者说,王得良的目标是齐四闲,还是不得不防。”   “嗯,”祝昇赞同,“毕竟,[饕餮]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囚室战力的一大威胁。”   能够感应到同类气息,甚至饥不择食,以摄入同类为生的[野兽]——这才是[饕餮]被定义为A级的原因。   现在想来,那些人的心思在给[饕餮]定级时,也早已暴露。   明明是为了保护普通人类而给[野兽]定级分类处理,却给一个破坏力几乎只针对同类的[野兽]定为A级。   究竟是在防谁……显而易见了。   “所以,今天见到姓叶的那对兄妹了吗?”祝昇稍微放松了姿势,懒洋洋地问潜君之。   “嗯。叶霞同意到场帮忙探测路线,不过也扣扣裙⑦32①5⑨330;无偿分享小说汁源仅限于此。到时候,她会在一个足够安全的位置,远程探测。”   祝昇轻轻一笑,“她哥哥不同意她直接进入总部,对吧?”   潜君之不太赞同地看他一眼,“人之常情,能不冒风险,自然是以保守要紧。”   祝昇长出一口气,“每次你这样说的时候,我都很想知道,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认为你冷漠无情。”   “关注一方面,自然就会冷落另一方面,无可厚非。”潜君之没打算跳进祝昇这个陷阱,“比起这个,我现在更关注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晚饭。”   祝昇哈哈一笑,“好好,我这就去。”   ——   无声的黑暗里,惨白的无影灯自上而下打下来,把他与浑身是血的弟弟罩在其中。   他像是刚醒还困倦,看不太清面前的现状,只是毫无目的地转动酸痛的脖颈,眼底掠过弟弟同样惨白的面庞。   弟弟张开着嘴,嘴里看不见牙齿,像是一个深邃的空洞,要把所有声音都吸收进去,所有的呼喊与求救都淹没在那样的黑洞中。   他眨眨眼,慢慢走向前去,弯腰,低头倾听弟弟的心跳。   胸膛处一片空荡,在他弯腰的一瞬间,衣服与皮肉尽数消失,露出空腔一般的体内。   那里没有什么能够跳动的器官,只有无尽的黑雾在源源不断地涌动,制造出胸膛起伏的假象。   他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听到,于是又抬起头来。   弟弟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神采,鼻翼只随着黑雾涌动而一张一合,就好像……   就好像,弟弟的灵魂早已不在这个地方了,所有还活着的迹象,都是这些黑雾充胀起来的气球,只需要稍稍一碰,就会在虚空中爆裂,只留下毫无生命力的碎片。   你还活着吗?   他出不了声,上下嘴唇似乎被缝住了。   [要停下吗?]   黑暗里,看不见的人影向他询问。   他想开口回答,但缝着嘴唇的线坚固无比。   [那……就当你默认了。]   黑雾从弟弟的身体里爆出,将弟弟瘦弱如纸片般的身体彻底撕碎了,就连碎片都消散在了浓稠的黑雾中,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   线终于崩断了。   “不……”   他慢慢睁大眼睛,所有声音与光线终于慢慢填满这个空间,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不……别睡……”   “醒……”   “何所……醒——”   何所思猛然倒吸一口凉气,把身前的手吓了一跳,迅速缩回去了。   他迷茫地抬头,看见司机陌生的脸。   “这位乘客,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司机像是松了口气,“刚刚叫你半天都没醒,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昏迷了呢。”   何所思迟钝地点点头,连声谢也忘了道,浑浑噩噩地开门下车。   司机在他身后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看着他顺利走入小区,才终于离去。   何所思被风一吹,总算渐渐清醒了。   他茫然地环视周身的环境——这里并不是他的住处。   直到他一抬头,才骤然僵硬了身体。   这里,这个小区,是他与弟弟,还有父母,在那场灾难发生之前的住处。 第80章 准备 “你们杀人了??”   “找到了吗?”   秦光低眉顺眼地站在老师身后, 注视那已用久了的椅背上磨出的毛边,“还没有。潜君之把路上所有可能记录他的下一段行踪诡计的摄像头都处理掉了,想要排查起来, 消耗的人力很大——”   “等不了了!”老师突然喝道, “他们去了海岸线研究所,恐怕已经知晓了[野兽]与人体结合过久的后果, 必定不会再配合我们。这种时候,一定要把[暴君]彻底销毁!”   “既然做不成我们的剑,那他们也别想握在自己手中。”   秦光浅浅地吸了口气, “我明白,老师。但是……”   “但是?但是找不到人,是吗?”   老师转过身来。   这几年,老师的衰老似乎更加迅速了。秦光不能断定, 这究竟是自然现象,还是老师那张经过大火而毁容的脸庞加剧了衰老的表现。   他看着上面每一处褶皱, 就如同过去几年,他每天做的那样,专注而认真地注视着。   “……我已经让各个城区的分局多加注意了。潜君之再怎么跑。肯定也不会离开祁禾市, 除非他的目标是……”他犹豫一瞬,“这里。”   老师的神情随着听到满意的话而微微松动, 最后随意地摆摆手,“难不成他还想武力侵入?一旦武力侵入的消息传到别国去,他们就不会再有机会参加联合会议了。”   “联合会议?”秦光状似不解。   “我了解他, 也了解如今这个局势。当然, 他也同样了解。”   老师手指微动,在大屏幕上调出近几年联合会议投票的结果。   “并不是所有国家和区域联合研究所都同意加深[野兽]与人体联系的。当然,他们并非是不想, 而是做不到,自然也不希望我们能做到。”   “潜君之他知道这些结果,自然会想利用这边的总部迎合目前依然建议消除[野兽]的提案。也是因此,他绝不能在这边引起太大的动静,联合会议不会接受一个会对研究所进行袭击的恐怖分子加入会议。”   秦光敛目,“那老师认为,他会怎么行动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继续找吧。如果找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优先毁掉[暴君]。”   秦光依然没动,“老师,[暴君]一旦暴走,后果可是……”   “当时,祝昇说的并不全是假话,出血量可以证明,潜君之确实遇刺了。”   老人转回座椅,继续盯着屏幕看,“他能活下来,八成是因为[暴君]为了自保,而同时保住了潜君之的内脏。”   “最起码,在最开始,祝昇也许确实是抱着杀死潜君之的心态动手的。也因此,[暴君]已经遭受重创,哪怕此时暴走,损害的范围也是我们可以承受的。”   秦光不再纠缠,顺从地低头,“好,我这就去安排找人。”   ——   男人徘徊在街头,神色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前不久,与他一同的同伴都走散了,也绝对不是巧合。   街上此时正值来往流量的高峰期,虽不至于人挤人,但错乱的人影依然给他增添了不少困难。   但没关系,他找人,也不全是靠眼睛。   男人闭上眼,普通人用肉眼几乎看不出的细微淡薄的黑雾笼罩了他的全身,在一身黑衣的掩盖下,与正常人没什么不同。   据上级嘱咐,[暴君]的气息已经极其微弱,在没有被主动放出的情况下,想要找到的可能性非常小。   但正好这一次,走到这里的街头时,即便没有放出自己体内的[野兽],他也仍然感知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暴虐气息。   潜君之,一定就在这里。   他走到少人的角落里,倚靠在墙角处,闭上眼,屏蔽一切可能干扰判断的五官感知。   ……在前面!   他猛地睁眼,侧颈却一痛,眼前已然一片花。   逐渐浓重的黑暗中,他费力地集中精神看向自己面前模糊的人影。   这个身高……好像不是潜君之。   可如果不是潜君之,又为什么会散发出[暴君]的气息?   神智逐渐远去,在他分辨出这个轮廓究竟属于谁之前,大脑已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软软地倒了下去。   祝昇一手拎住他的手臂,神色不虞地半眯起眼,另一只手在这人体表一挥,覆盖全身的黑雾便散去大半。   潜君之从他身后走出来,凑上前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出现在街头,一副找人模样的陌生人的脸。   “怎么样,是总部派的人吗?”祝昇微不可察地稍稍侧身,挡开潜君之想要更前一步的倾向。   潜君(s)(W)之退开,站在两人前方挡住路人的视线,一手镇定地拿着手机,开始拨打120,“是,不过是分局的一个囚室。”   齐四闲气喘吁吁地赶来,茫然地看着这两人,“怎、怎么了?出事了吗?”   潜君之默不作声地让开,让齐四闲看到情况。   齐四闲瞪大眼睛,极力压低声音,“你们杀人了??”   潜君之似乎无语了一瞬,走远了点。   祝昇深深地叹口气,“齐四闲,我怎么感觉最近你又变蠢了?”   齐四闲居然也没反驳,反倒承认了,“对啊,我也觉得!可能是因为最近老是在各个地方跑来跑去,又见陌生人又谈判的吧,感觉我的脑子都快烧坏了。”   祝昇这下也说不出话了,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让出位置,让齐四闲扶着手里这具沉重的身体,“一会儿120来了,你就说你走在大街上,突然看到他晕倒了,自己只是过路人,什么都不知道。”   齐四闲看看挂在自己手臂上的陌生人,又看看祝昇,“……啊?”   潜君之打完了电话,此时走过来,“加上他,那一批和他一起的人就处理完了。时间不多,得行动了。”   齐四闲连忙拦住看着就要走的两人,“等等,他是跟踪你们到这里的吗?那那个住处是不是不安全了?”   潜君之戴上帽子和墨镜,微微侧头,“嗯。不过不用担心,也快要摊牌了。他的口袋里有分局的地址和电话,到时候医院应该会联系那边的人。联系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哦……哦!” 第81章 开局 这是真话。   何所思全身一颤, 缓缓睁开眼睛。   天光顺着没有拉紧的窗帘透进来,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抬头看, 却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天花板。   他怔愣了一会儿, 才慢慢低下头。   昨天,因为意识不清醒, 而误将打车的目的地填成了以前的住处后,他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地重新打车回到家,倒头栽进床中央。   也许是封印了太久的回忆被阔别已久的景象触动, 他久违地做了一个儿时的梦。   没有血腥,没有车祸,没有仿佛撕裂了空间,将他们置身于末日场景里的黑雾, 也没有……血肉模糊的父母的尸体,和仿佛死了一般的弟弟。   他梦见初中的时候, 家里非常平凡的一天,平凡到那天睡前,他还与弟弟吵了架, 暗自生着闷气,瞪着头顶属于弟弟的床铺睡不着, 下定决心明天绝对不会再叫弟弟起床。   结果,那个梦并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明天。   他醒在梦中的自己听到闹钟的那一刻。   但是,其实明明早已搬离那张上下床近十年了。   何所思头痛地揉着太阳穴, 清洗过后走出家门。   齐四闲今天依然请假了, 但据王得良所说,他并没有去分局。因此,找到他的行踪也成了一件难事。   但对于何所思来说, 这并不难。   他与齐四闲之间,本就还有一个不成约定的约定。   在荒山脚下,他背靠着开过来的车,听见身后引擎的声音。   回头看去,齐四闲正从车上下来。   对方没有开自己的车,是打车过来的。   这也正好方便他接下来的动作。   齐四闲看着仍然心存顾虑,踱着步子接近。只是何所思看得很清楚,他的顾虑源自于无法给自己保证,而非察觉到了什么。   齐四闲一直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时而迟钝,又时而敏锐。   很不凑巧,今天大概正好是齐四闲迟钝的那一天。   “何组长……抱歉,之前你问我的事情,我实在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但是——”   还没完全走近,齐四闲就开口了。   何所思抬抬手打断他,“没事。你今天怎么打车来了?”   齐四闲懵了一瞬,没明白何所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却依然下意识答话:“这里离家里有点远了,我寻思着最近精神不太好,可能开不了长途……”   何所思点点头,“这样啊。那就好。”   “什么?”齐四闲皱起眉头。   颈间突然一凉,与之随来的是一股粘稠又冰冷的触感,鼻翼嗡动间,属于血液的腥气灌入鼻腔,冲得他隐约作呕。   齐四闲没敢动,只是费力垂眼,看清自己面前环绕了脖颈一圈的血液项圈——那项圈像极了局里发的拘缚环,只是内侧全是眨眼间就能刺穿气管的尖刺。   “……何组长?”齐四闲依然懵着,抬头看向何所思。   何所思面无表情,只摊开了被割开的手掌。   齐四闲想起什么,转瞬轻松地笑着发问:“又要演戏吗?我要怎么配合你?”   何所思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齐四闲。   齐四闲的嘴角慢慢放下了,尾音颤抖起来,“何组长……你想干什么?你说的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空间的,起码我已经告诉祝哥了,祝哥没有明确拒绝,那就是——”   “对不起啊,齐四闲。”   何所思没有等齐四闲说完,手上伤口连着的血液项圈骤然收紧。   齐四闲的呼吸一下慌乱起来,条件反射地想抬手扣住项圈制止将要收紧的趋势,也就忽略了身后靠近的动静。   口鼻却突然被身后伸来的一块湿布捂住。   几十秒后,齐四闲晕晕乎乎地半闭着眼,双腿一软,几乎要直接跪地。   何所思收回了项圈,用膝盖顶住齐四闲的身体,防止其滑落在地。   他静静地看了齐四闲塌下来的脊背几秒,才抬头看向悄无声息靠近的来人,“所以,今天可以去总部吗?”   王得良丢掉手里的湿布,笑着拍拍手掌,“当然可以,在你给我发消息后,我就已经和总部那边的朋友说好了。”   他低头弯腰,看了一眼齐四闲的脸,“那就把他送上总部那边过来接人的飞机吧,我们还能有一点收拾东西的时间。”   “不用了。”何所思冷淡拒绝了王得良的提议,“不如和押送他的人同行吧,这样万一他中途醒来暴动,好歹还能有人阻止他。”   王得良眯起眼打量着何所思,良久才笑道:“不愧是传闻中可以在祁禾市总局的行动组当组长的何所思,做事真是足够周全。”   “那也好,我们就和他一起过去吧。”   ——   自从多年前离开后,何所思再没进入过总部。   直升机降落在总部大楼的楼顶,何所思没急着乘坐电梯下去,而是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王得良跟在他的身后,“怎么了?很怀念吗?不过,你应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总部吧。”   他走到何所思的身边,顺着后者的目光往下看,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原来你是在看这个……看吧,这就是导致总部加强了安保防护的元凶。”   何所思没有应声,只是注视着仍挂在外墙上,正修补着潜君之轰出的那个大洞的工人和研究人员。   “[暴君]的威力真是大呢,很难想象总部怎么会敢把潜君之这种危险人物放在市区里。”   何所思转身,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王得良,自顾自地往前走,“你不是很清楚才对吗?”   王得良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跟上何所思,“嗯?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还有祁禾市周边紧邻的几个市区的局长,甚至包括祁禾市内部各个城区的分局长,都是为(s)(W)了对付潜君之可能的暴动,而被安插在他周围的‘保险’。”   王得良短暂地没了声息,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他才又嗤笑一声,“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啊。”   何所思面无表情地抬抬眼镜,“很简单的情报收集,只要是有心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意识到这一点。”   “是吗,可我看你们行动组的其他人,可没有这个意识。”   何所思淡然回复:“不然为什么我是组长呢。”   这番话逗笑了王得良,以至于他在到了楼层之后,依然止不住那尖锐的笑声。   一只手臂搭上何所思的肩,无视了底下身体僵住的那一瞬间,“我越来越觉得,你可比潜君之适合当局长啊。如果是你当局长,并且成功关押[暴君]的话,想必现在总部也不会为了他如此焦头烂额了。”   何所思没什么情绪地随意答道:“是吗。”   王得良突然停住,搭在何所思肩上的手指微微抬起,明确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何所思顺着看过去,“从那里过去,就是去找你弟弟的道路。”   王得良拍拍他的肩,“我就送你到这里了,里面的人我也打点好了,去吧。”   何所思盯着那边的走廊出神,脚下却久久没有动静。   王得良好奇地侧身,试图查看他的表情,“怎么了?来之前不是很迫切地想要见到弟弟吗?怎么,近乡情怯?”   何所思动作轻微地眨眨眼,转过头来时,一切犹豫的表情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又妥帖的微笑,“没关系,不急这一时。王局长是要去等齐四闲的[野兽]剥离结束吧,我也跟你一起好了。”   王得良疑惑地皱眉,“不用去看你弟弟吗?”   何所思点头又摇头,“当然看,只是,我的责任感不允许我把负责的事情做到一半又丢下。所以,等确定齐四闲解除威胁,我再去看弟弟好了。”   王得良眼底情绪流转,好半天才道:“你确实很负责,真的不考虑之后跟着我去省总局里做事吗?”   何所思礼貌笑道:“不必了,应该没有那个机会了。”   “没有机会?”   何所思轻轻“嗯”了一声,向之前齐四闲被研究人员推走的方向走去,“实不相瞒,等一切事情结束,我也打算离开了。去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真话。” 第82章 潜入 这是我们和他的约定。   研究员在监控室里昏昏欲睡。   今天一个老朋友找过来, 说是有人要来拜访关在监控里这位传说中G国融合度第二高的囚室,可现在已经过了原本约定的时间,却迟迟不见人影。   本来早该换班了, 要不是因为答应了人在先, 这会儿她本应该在宿舍里补觉。   正好,现在也快到最低限度的时间边缘了, 若是再不来人,违约这事儿,可也就不怪她了。   房间内, 关押着[蛇绳]的囚室动了动,久违地有些活力似的,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研究员一抬头,正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研究员略微一皱眉, 手指伸向电击一栏。   即将按下去的前一秒,门被敲响了。   研究员被吓了一跳。刚刚的注意力全在室内的囚室身上, 因而没注意到走廊的监控已经无声无息来了人。   她暂时没有开门,只是透过监控观察来人的脸。   平平无奇的脸,戴着让人毫无欲望的黑框眼镜, 嘴角习惯性抿着下垂,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特别的神采, 只是因为聚焦而显得专注。   确实符合老朋友发来的照片特征。   确定完毕,她才按开开门键,同时从桌前站起来, “你好, 你就是王局长提到的那位朋友?”   对方慢步走进来,礼貌地对她点一点头,眼镜稍微下滑了点, 他又用指节往上抵了抵,“是的,我之前提出对[野兽]与人类的融合度很感兴趣,王局长就告诉我,在总部有这样一个活着的观察对象,便让我来这里看一看。”   研究员随意地朝监控屏幕扬扬下巴,“按照约定,就在这里看吧,十分钟,不要动上面的任何操作按键。”   “谢谢您。”   对方不紧不慢地走到屏幕前,两手撑在台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屏幕里的人影。   “他现在是醒着的吗?”   “嗯。刚醒。不过,一般来说,在非检查时期让他睡着会更好一点。在你来之前我正准备让他睡下呢。”研究员没有隐瞒,顺势解释道。   大概是因为在这里的工作太枯燥,长时间接触不到个活人,面对这样算是可以信任的陌生人时,她的话便多了一点。   “想着你如果是来学习的,也许醒着的更好观察一点,就没动手。”   对方略微点头,表示知道了,“能方便问一下,这位体内的[野兽]的名字吗?”   “[蛇绳]。”研究员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要不要把后续的内容说下去。   对方却又开口了,“这样。其实,实不相瞒,我对[野兽]的气息感知比较灵敏……[蛇绳],就是拘缚环里的那些黑雾的来源吗?”   研究员一惊,警惕地盯住对方的侧脸,“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对方平静地微微侧过头,与她对视,“王局长告诉我的。不过,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只觉得拘缚环好像并不全靠机关设计束缚囚室。知道这真正的操纵模式后,倒是恍然大悟了,这才很好奇,它们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研究员半信半疑地靠回墙上,“原来如此……是的,这就是拘缚环的来源。这个囚室与[蛇绳]融合得越紧密,在[蛇绳]分体出那些黑雾时,强度就越高。”   “不过,这也和他自己的性格经历有强相关,是很难复刻的。”   对方理解地点头,“说起来,在他更上一级的融合度,是已经叛逃的潜君之对吧?”   提起这个人,研究员叹了口气,“是啊,现在生死不明。我们老板可头疼了,毕竟是极其难遇的研究材料,虽然他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但潜君之的研究价值依然是无法被替代的。”   对方也同情地叹息道:“很遗憾得知这个消息。对了,”对方状似无意地提起,“既然这个囚室和[蛇绳]的融合度这么高,那会影响到他自己的生存吗?”   “什么意思?”   “王局长向我介绍过潜君之的情况,说他虽然融合度很高,但主导权似乎还是在他自己手上,这才是他弥足珍贵的原因。而现在这个囚室……恕我直言,看着状态并不太好。所以,他与潜君之的区别,就在于他对于[蛇绳]在生存能力上的依赖,对吗?”   研究员笑出声,甚至忍不住鼓了一下掌,“你是战斗类型的囚室吗?不得不说,你还真适合成为研究员呢,很敏锐。”   “是的,他与潜君之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他的融合度,是用他对[蛇绳]的依赖换取的,没了[蛇绳],他就会死。但潜君之并不会,反而是[暴君]在依赖他而生存,主体完全不一样。”   对方如醍醐灌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感谢您给我解答。”   说罢,他主动看看手腕上的表,“似乎快要十分钟了,我已经了解到我想知道的东西了。好像,我的到来对您来说有点麻烦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免得给您惹出什么祸患来。”   研究员摆摆手,已然全身心放松下来,“没事,本来这里就没什么人会来,就连我老板都很少关注这里,只听我的口头报告。我也是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倒是我该谢谢你呢。”   对方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径直出门往来时的路上回去了。   研究员重新坐到座位上,长长舒了口气。   监控器里,[蛇绳]的受体再度沉寂下去——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哪怕醒了,保持清醒的时间也并不长。[蛇绳]给他匀出的精力一般只够他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与一定的意识,再也做不到更多了。   ——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闲庭信步地走向更衣间,路上甚至自然地同路过的研究员点点头当做打招呼。   进入更衣间后,他取下眼镜,摸索着下颌边缘。   一只手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来,精准地提起下颌底部,隐藏在衣领底下的,隐秘的缝隙,竟将对方的整张脸都给提了起来!   面具被堪称粗暴地扯下,底下一头乱发先跳了出来,乱发的主人有些受不了似的随意抓了抓,又马上抓住那只掀下自己面具的手。   “听到了?”   那只手的主人从他背后走出来,潜君之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底的神采依然熠熠。   潜君之借着手被人抓着的动作,顺势转过手腕,从对方袖口抓出一枚纽扣大小的窃听器,“听到了。”   祝昇轻轻一笑,放开潜君之。   “看来,还是走向了那个最坏的结局啊……”   潜君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事情吗。我们也好,何所思也好。”   祝昇歪着头盯着潜君之,没有说话。   潜君之微微敛下眉目,“所以,一定要让何所思见到他最后一面。这是我们和他的约定。” 第83章 行进 就算人也同样是动物,但与毫无理……   换衣服的时候, 祝昇才有余裕关心关心那位被推入手术室的,非亲非故的“弟弟”,“齐四闲那边没问题吧?”   潜君之坦然地在他面前脱下上衣, 换上更深层研究所的衣服。精瘦的上半身布满了细小的疤痕, 还有些显眼却克制的红痕。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出于对第二天行动的精力影响考虑, 他们并没有做得太过分,毕竟潜君之目前的精力储备还是个迷,饶是祝昇费尽心思试图揣测出对方感觉疲惫的临界点, 却依旧没有得到结果。   潜君之这个人,一旦陷入正事里,哪怕再疲惫也不会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弱势。   比起现在这个死倔的样子,果然还是之前在异国他乡时, 会坦然流露出自己的疲倦的潜局看着更让人舒心啊……   祝昇眯着眼打量了一阵,直到潜君之把衣服整理完毕, 迎上他的赤//裸的目光,“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何所思之后把王得良带离那边就行。”   一丝黑雾悄然爬上他们的裤脚, 无形轻盈,但潜君之与祝昇同时低头。   “该走了。”潜君之简言道。   ——   何所思看着齐四闲被推入手术室, [野兽]的分离将在里面进行。   这个时候他本该想着要如何引走王得良了,视网膜上却依然残留着那一瞥的场景。   潜君之就那样戴着口罩,穿着研究员的全套衣服与他擦肩而过, 若不是他全神贯注, 从而捕捉到那一瞬间对方朝他看过来的眼神,恐怕都会错过这个理应早就死亡了的人。   ……他真的还活着。   来自心底的震颤让他久久回不过伸,甚至连王得良同他搭话也没注意到回应。   好在王得良只当他临到关头起了恻隐之心, 提高了点声音打趣:“虽然只相处了不到半年,但已经感情这么深了吗?放心吧,只是分离[野兽]而已,不会危及他的生命的。”   何所思眨眨眼,总算不动声色地平复了呼吸,“不是,只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看着弟弟被推进手术室的场面了。”   王得良了然地点头,“那么,现在要去看看你弟弟吗?还是在这儿等他出来?”   既然他在这里如约定里那般见到了潜君之,那也就意味着,齐四闲应该能够被救下来。那么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引走王得良,免得横生是非。   何所思扶扶镜框,“我……有点近乡情怯了。还真是讽刺,明明想见他想了那么久,真正到了门前了,又……害怕起来。”   王得良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很多人说你一板一眼地像个机器人,有时比潜君之还显得无情,现在来看,你还是会害怕的嘛。”   “王局长说笑了,是个人类都是会害怕的。”何所思踌躇一阵,提议道:“能不能,带我在这边转一会儿?去看我弟弟这个约定,在今天之内应该都能兑现吧。”   王得良想了想,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反问道:“你想看什么呢?”   何所思早有准备,坦然回答:“各个分局与总局都有自己的一块监控区域内[野兽]波动的屏幕,我很好奇在总部的屏幕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毕竟似乎每一次出现S级或是特殊的A级,总部都能很快发现并支援我们。”   王得良略一思索,“这个嘛……确实可以给你看看,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不过,你确定暂时不去看你弟弟吗?”   何所思沉默一阵,“他……应该不会在我没去看他的时候,就出事吧?”   王得良又大笑起来,“当然不会,总部可是很安全的。那我们走吧,要看有着最完整信息的屏幕,我们得上到顶层去。”   何所思跟在王得良的身后走向电梯。   通往那个实验室的走廊入口在他的眼角掠过幻影,最后消失不见。   ——   “呃……”齐四闲在一片洁白的房间里醒来,被眼前突然凑过来的一张脸吓得猛地后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手术台上,刚醒的呻//吟顿时变作了痛呼,“嗷!”   眼前的脸退开了,齐四闲慌慌乱乱地爬起来,和对方干瞪眼,“你……”   对方悠悠开口,“……到时候,您能同潜局解释一下,您后脑勺的伤是自己撞的吗?”   齐四闲摸摸无辜受创的后脑勺,讪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   “……”   “所以你就是潜局的……呃,内应?”   对方扯下口罩,脱掉帽子,随意丢在台旁,“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只是他暂时的合作伙伴罢了。”   齐四闲疑惑地看着他,显然是还想深问的样子,对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按照分离[野兽]的正常时间,再过二十分钟你才能出去。出去之后记得管好你的[饕餮],不要泄露出气息,否则可能会被这边的检测系统检测到。”   齐四闲点点头,表示明白,“所以,你和潜局的关系到底是……?”   对方沉默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旧相识而已。我和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后来因为事故失去[野兽],就被调来这边工作。现在帮他,只是还他的救命之恩罢了。”   “哦。”齐四闲似非似懂地点头,“救命之恩啊,那确实该还。”   “……”   对方显然不想理他了。   室内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寂静,齐四闲有些闲不住似的开口,“[野兽]的分离一般只有你一个人来操作吗?那多危险啊。”   “……当然不是。一般情况下还有我的助手,现在被我支出去了而已。”   那人终于看了齐四闲一眼,“你们……还挺信任彼此的。”   齐四闲茫然道:“什么?”   “送你来的那个人,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充满了犹豫和不安。你的[饕餮]应该对这种感受更敏感才对,但为什么依然选择相信他?”   齐四闲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在说谁,“你说何组长吗?嗯……我也不是相信他,只是,既然潜局跟我说配合他的行动,那就配合呗。潜局总不可能真的看着我送死。”   那人噎了一下,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分离[野兽]不会死的。”   “但是,如果不能阻止你们的头儿那个疯狂的计划,潜局,祝哥,我,你,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的。”齐四闲却平静道。   那人投来的眼神终于带了点惊讶之意。   “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关于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一个人疯狂的时候,最先遭殃的永远是TA身边的人。”齐四闲与对方对视,“虽然我不明白TA的身边知道这个计划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支持TA……”   “但是,让自己活下去,应该是每个人都期望着的事情吧。”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齐四闲,“很好的推理,但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命看作是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我认同你说的一点,TA确实很疯狂。我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命用在这个疯狂而无望的计划上。”   他的目光穿过厚重的手术室闸门,望向很远很远,自他进入总部工作以后,就鲜少眺望的远方,“[野兽]是[野兽],而人是人。就算人也同样是动物,但与毫无理智,只知道不断侵蚀与掠夺的野兽,还是有区别的。” 第84章 怀疑 他突然停下脚步,望向拐角处的监……   两人穿行在硕大的总部内, 并非并肩,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相错,之间只有一条极细的, 贴着地面滑行的黑雾牵引。   如果不从监视器里专门盯紧这两人, 以他们的行动动向,很难发觉这两人实际上正在同行。   祝昇时不时消失在眼前, 又从下一个拐角突然出现。潜君之的注意力并不在对方身上,反正就算真的暴露,以他的能力也能全身而退。   他盯着脚下稍微先他一点的黑雾, 略微有点出神。   他真正见到叶氏兄妹时,还是有点惊讶的。   叶虹在剥离了[野兽]后,似乎经历了很长一段的颓废期,甚至一度到了需要在精神病院休养治疗的程度, 叶霞也在那段时间短暂地离开了岗位,专心帮助哥哥脱敏。   也因此, 再见到他们时,潜君之不难发现,叶虹瘦了许多。   但兴许治疗是有成效的。叶虹的精神状态不能说很好, 但相比先前潜君之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副失控的样子,已经舒缓了不少, 眼里的光也不再来源于极端的焦虑与偏执,而是稳定又内敛。   想来这也许才是叶虹原本性格的模样。   但即便如此,在潜君之提出自己的计划与请求时, 依然得到了叶虹的反对。   “潜局, 我很感谢您救了我,和我的妹妹……”叶虹有些疲倦地撑住头,“但是, 您说的事情,风险太大了。一旦中途被发现,叶霞没有人保护,不可能从总部的手下逃出来。”   叶霞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观察着叶虹的脸色,还是欲言又止。   潜君之点点头,也并不勉强,“我明白你的顾虑,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保证叶霞是绝对安全的。没关系,我不是来强迫你们帮忙的,只是想询问一下你们的意见。如果不能接受,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毫不留恋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叶霞还是站起身叫住了他。   奇怪的是,叶虹依然撑着自己的额头,没有出声阻止妹妹的挽留。   潜君之淡淡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叶霞目光游移一阵,飘到没有看她的哥哥身上,又落回潜君之身上,“我……我觉得,是可行的。而且,您也说了,我只负责探查和引导,只要将你们引向你们要去的地方,我就可以马上撤离。”   “我认为……只是这样的话,还是可以接受的。”   叶霞犹豫着回身,看向哥哥,语气却变得坚定了些,“哥哥,你认为呢?”   叶虹久久地没有说话。   潜君之彻底回身站定,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俩兄妹,还真如祝昇所说的,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点覃禧覃栎的影子。   叶霞见叶虹不回话,又压低了声音道:“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也知道的,我们已经走入[野兽]的世界了,就算我们回避低着头不去看,[野兽]的灾难也总有一天可能降临在我们头上。”   “如果真如潜局所说,总部的计划是想让所有人体内都被强迫植入[野兽]的话,哥哥,我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你期望的永远的安稳,也永远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野兽]彻底消失,我们起码还能回归到完完全全的,普通的生活里。”   “哥哥,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虽然没有必要,但潜君之还是略微移过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叶虹。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没有阻拦叶霞的挽留吧。   潜君之思忖一番,刚要开口,却听叶虹说:“……你去吧。”   叶虹张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过头,起身往卧室里去了。   叶霞望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犹感抱歉地对潜君之说:“抱歉潜局,我哥哥他……”   潜君之摇摇头,“我能理解,担心是很正常的情绪。虽然我无法保证你能绝对全身而退,但我会提前安排好万一你被发现的后续计划的。”   他的眼神淡然划过叶氏兄妹居住的这间屋子,“毕竟,我不打算牺牲你们任何人来达成目的。如果真的能不计代价,那么有得是其他办法逼总部甚至其他各国的研究所就范——但那永远都不会是合理的解决方法。”   潜君之对叶霞一点头,“到时候地点和时间会发给你,放心,路上你的气息会被暂时消除掉,不会被总部监测到。你只需顾好你自己的肉//身别被注意到就好。”   ——   在潜入之前,潜君之已经拜托了叶霞大致摸清了总部内具有战斗能力的囚室数量以及绝大部分的线路,哪些地方一般人员流通较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就是他与祝昇能够避开所有可能认出他们的人,安全抵达这个位置的最重要原因。   但是,再往深处走,防护等级骤然加深,恐怕也是接近了总部的核心位置,不能再继续冒进了。   他走进离自己最近的更衣室,祝昇已经从前面的拐角再次离开。   更衣室当然没有摄像头,因此他得以放心地蹲下身,掐断跟着自己的这缕黑雾。   这是进来之前约定好的信号,只要这边的黑雾被他掐断,叶霞就可以去找何所思,意味着何所思可以去看他的弟弟了。   而齐四闲那边同样会有黑雾指引,前往最主要的逃生通道处,以防万一引起动乱后出现变故。   这次的行动,潜君之始终感觉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   祝昇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许也隐约与他有同样的想法。   问题出在哪里呢……是秦光吗?   潜君之走出更衣室,口罩下的唇角扯平,目不斜视地往祝昇先前消失的拐角走。   不,应该不是。秦光想要倒戈的心思是真实的,问题并不出在他的身上。   倒不如说,这一行太过顺利了,哪怕有秦光刻意而为,把可能认出他们的研究员分别调开到其他实验室工作,避开他们可能会经过的路线,但依然太过顺利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望向拐角处的监控摄像头。 第85章 闯入 他们就这样对峙。   她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那些黑雾时的感受。   生理上不由自主的恐惧与震颤, 面前的人体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雾中,仿佛被影视剧里来自异世界的怪兽吞噬,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只余血雾喷散在空气中。   手臂被不知道谁抓起, 被带着往后逃,越逃越远, 可那黑雾又好像越来越近,如影随形。   那天,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已经全都忘了。   那个地方没有监控,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身边也已经空无一人了。救下她的人只能从她身体上的刮伤猜测她的遭遇,而在未来真正直面那些黑雾时, 她才意识到,那天, 无非就是黑雾半途放弃扩张,或者是同伴代替她被吞食。   那不是现在的人类能够接触到的力量,那是高于哪怕是各个文化里的神话的存在——因为它已经来到人类所在的现实世界。这样的恐惧比起只出现在文字与话语中的传说更加彻骨。   但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除了她自己, 没有人知道那年她看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只把她当做普通的研究员,或许水平更高,权限也更高。但也仅限于此了。   关于黑雾的研究进行得不算快, 就算是私下暗暗动用了人体实验, 真正解析出大半黑雾的真面目,也花了所有人几年的时间。   他们是距离世界末日最近的一群人,黑雾的阴影时时刻刻笼罩在头顶,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催生出一个足以真正瞬间毁灭所有人的黑雾,将这世界的人类吞噬干净,连骨头都吐不出来。   好在,在这样的黑雾诞生之前,他们的研究先取得了进展——黑雾可以被容纳进人类体内,甚至能够被加以利用。   实验结果出来的一刻,研究所的所有人都在欢呼,唯独她盯着那一字一句的墨水发愣。   排异、共生、基因……同源。   能够与人体共生,这绝不会是一个巧合。显然各地的研究所也陆续发现了这一本质,表面的合作与和谐下暗流涌动,那被命名为“野兽”的黑雾,似乎也昭示着,迟早有一天,它们会成为关在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彻底成为人类能够把控的工具。   只是,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直到[暴君]出现时,也仍然没有人能够真正掌控[野兽]的规律。   所有囚室在最后,非死即伤,除非半途取出,否则没有人能在[野兽]的侵蚀下安全健康地活下来。   哪怕是他。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暴君]被自己的研究所收入囊中,却迟迟找不到能够接纳它的囚室。实验室的地板被清洗了许多次,也有许多次,参与试验的人甚至没能坚持到直面[暴君]的那一刻,就落荒而逃。   直到潜君之出现。   又是相似的场景。潜君之安然无恙,甚至是平静地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时,大家都在欢呼,而她,紧紧盯着潜君之的身影,仿佛回到当初看着那些铅字时的小小的研究所。   潜君之若有所感地回看过来,而她匆匆低下头,转身离开。   这就如同当初黑雾被人体收纳一样,是一个关键的信号。   既然有人能够接受这样暴力的,具有毁灭倾向的[野兽],那么一定有人能够控制它们。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当那些黑雾第一次出现在世界上时,也意味着它们同样也被这世界的规则所掌控。   她开始了等待。   ——   祝昇第一时间发现了潜君之没有跟上来。   犹豫一瞬,他也同样停下脚步。   走到这个地方时,身边已经没有研究员会偶尔路过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个地方,对于他们也好,对于监控那头的人也好,双方已经是目的透明的了。   想要和平解决,就肯定避不开监控。而即便他们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上头的那人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围攻的指令,是想要干什么呢?   他望着前方,那与他走过的每一条道路都没有差别的白墙与白地板,直觉在脑内轰鸣,消失的潜君之无形之中拉扯着那条脆弱但关键的丝线,决定着他脚尖的朝向。   他身形微晃,最终还是继续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前方的路像是复制粘贴一般的迷宫,虽然只有一条路,但在一个几乎全白的环境下绕来绕去,还是不可避免得让他的眼睛有些幻视。   “这就是所谓的防护机制吗?真是够……”祝昇用手掌挡住一只眼,低声抱怨。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他不确定潜君之究竟去了哪里。   说不焦急是假的,但潜君之也并不是会轻易束手就擒的人。哪怕[暴君]遭受重创还没恢复,以潜君之的身手,除非他自愿受擒,应当还不至于真的出什么事。   同样的,依然安静的总部也是一个强有力的佐证——外面的研究员并没有发觉有人潜入,何所思与齐四闲应当也还没有暴露。   所以,这个意思就是……接受私聊了?   祝昇微敛眉眼,侧身避过差点就要直面撞上的拐角。   没有戴着墨镜来真是个错误。   他盘算着这次的计划安排,一点点排查是否有自己疏漏的地方。   除开已经在总部里的齐四闲和何所思,叶霞在先前已经遣退,覃禧覃栎在楼下随时准备布置蛛网,他们都有自保能力,又是在闹市,即便真的发现了他们,也不至于真的出手。   暗地里做的计划是一回事,但真要摆明面上,在做出成果之前就撕破脸皮,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么,是什么让上头那个人既不发作,却也还是设置了些若有若无的阻碍呢……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祝昇猛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紧闭的屋门。绿色的灯光在实验室门口静静发亮,却让他竖起了野兽般的警觉。   这个气息……   ,   那是自遇到潜君之以来直面过的所有S级[野兽],甚至还有些他毫无印象的,但想也知道同样是S级的[野兽]所混合起来的气息。   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这样的气息和波动?难道……   祝昇不再犹豫,立刻上前,一拳砸开实验室的门。   前所未有的庞大的黑雾直冲他的面门,却在堪堪接触到他的鼻尖的前一刻停下。   他们就这样对峙。 第85章 谈判 “它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在于侵蚀,……   “……疯狂的人总是先找自己身边的人下手。”祝昇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语气悠闲得仿佛自己面前只是一只颤颤巍巍毫无攻击力的小动物,“不过,疯狂的人通常也会第一个对自己下手。”   “您就这么急着想要取得成果吗?就不怕……我的血液所解析出来的东西根本没用?或是压根不足以让您控制住这些——”祝昇停顿一下, 思考着该怎么称呼眼前这堆杂交出来的东西。   他的视线越过填满了黑雾的室内, 落到房间尽头那个隐约的人影上。   他没有在这些黑雾里感受到[暴君]的气息,不论潜君之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消失, 但最起码没有落在对方手里。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黑雾一点点往回收,像是在欢迎祝昇进门,沙哑而雌雄难辨的声音从房间那头响起, “你们倒是自信,敢直接潜入进来找我。”   祝昇在进门前微微偏头,余光里依然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才往门内迈出一步,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更何况,对您来说, 我和潜君之依然有存在的意义,不是吗?只要有机会争取,我相信您是不会放过的。”   房间角落的人影似乎转身了, 也是这个时候祝昇才发现,对方之前原来一直是背对着门口的。   “没错, 你们的存在对我依然有意义。即便复刻再多的像你们这样的人,那也终归不是你们。”   那人转过来,面部被可怖的火烧伤疤覆盖, 增生遍布了整张脸, 似乎还有许多延伸到了脖颈处。   这大概就是这个人的声音难以分辨出性别的原因——过于严重的烧伤,也许还有吸入了过多的烟雾,而导致容貌尽毁, 连声音都失去了。   祝昇没有完全踏进门内,保持着一半在暗一半在明的状态,“您这烧伤……当初没有好好介入治疗预后吗?看起来不像是现代医学的水平。”   那人抚摸着自己的脸,缓慢摇摇头,“肉身并不重要。我长成什么样子,不会影响人类的进化历程。”   祝昇面色微敛,“……您可真有牺牲意识。但是,这牺牲意识,还是不要强加于人吧,您说呢?”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黑雾浓度,“您应该是知道的,关于维格特林·艾娜多蒂尔的事情。即便明知道[野兽]会那样将一个人的身体与精神都侵蚀干净,成为它们的外壳,您也还是要坚持利用[野兽]促成人类进化吗?”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祝昇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有得必有失,这是进化无法逃避的一步。如果[野兽]终将会彻底毁灭一个人,那么自然会促使人类变得越来越强大,直到在[野兽]耗光人类之前,人类先将[野兽]彻底驯服。”   祝昇沉默着闭了闭眼,又再次用余光瞄了一眼走廊,“所以,关于[野兽]的起源,您也知道了?”   那边沉默。   于是祝昇继续说:“来自于人类崎岖欲望的集合——您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您可以科学合理地产出它,利用它,甚至最后,控制它的?”   祝昇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这可是人类自诞生以来长久的哲学命题,估计还会继续持久地延续下去。它与人类的关系像是共生的畸形,少或多则害,恰到好处则益。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恰到好处,这是费尽一生都难以达成的事情。”   “它如此不可控,您却希望不断扩大它的黑暗面?恕我直言,我不觉得人性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他冷冷一笑,“在实现所谓的进化之前,膨胀而变异的‘欲望’会先将人类毁灭。”   他又看一眼走廊。   “况且,您想通过什么手段促成[野兽]的生成呢?”   他抬起手掌,无视了整个屋子里隐隐流动叫嚣着要杀死吞没他的声音,缓缓道:“想要制造[暴君]那样的[野兽],应该怎么做呢?挑起人们的杀戮欲?还是不断掀起对立与骂战,让人们的情绪浸泡在布满利刃的滚水里?”   “而想要制造出……像我这样的[野兽]呢?让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会在伴侣家人甚至朋友的手机里安装监控和追踪软件的控制狂?还是变成会杀死所有不听从自己命令的人的变态杀人魔?”   祝昇放下手,平静地与那边的老人对视,“听上去,似乎都不是什么足够人道的事情啊。这就是你始终只敢在暗地里做出这些事情的原因,不是吗。”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在无可奈何地劝导:“现在回头也许还来得及,毕竟你的计划并没有暴露,这当然……也是我和潜君之没有选择用暴力手段强行制服这里的原因之一。”   那边轻笑了一声,“所以,潜君之呢?”   祝昇面色不变,“您不知道吗?”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头依然亮着正常运作的监控屏幕。   “何所念……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也并不陌生,对吧。”老人突然提起一个名字。   “[野兽]让他活了下来,甚至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即便他这一生都注定必须依靠[野兽]而活,但那也是活下来了。”   “你有想过吗?如果能把你的能力用在那孩子身上,[野兽]会不会对他侵蚀地慢一点,让他活得更加像个正常人一点?”老人慢慢向祝昇走近,周身的黑雾同样爬上祝昇的脚背。   “祝昇,你不明白吗?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开始行动……我在等你。[暴君]是我能够抓住主动权的关键,而你,才是这个计划真正的核心。你能控制[野兽],当然也能削减它们的攻击性。”   “当你在这儿与我正气凛然地谈判时,你就没有想过吗,你明明可以救下所有人。”   祝昇听着,忽地笑了一下,又大笑起来,任由黑雾将自己包裹,“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   “果然没有啊。”   祝昇转瞬收回笑意,“停手吧。[帝王]——”他偏头叹了口气,“我真不习惯你们给它取的这个鬼名字。”   “它和你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黑雾在他周身忌惮地游动,却没有一点能真正沾到他的皮肤。   “控制……”他抬起手,指尖逐渐凝聚起他自身的黑雾,“可是人类的所有欲望中,最难被满足,也是最难被真正认知到的一种。”   “它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在于侵蚀,而在于同化啊。” 第87章 打破 “一会儿大概有得是你要吃的了。……   潜君之沿着纯白色的长廊一直走着, 这长廊好似没有尽头,拐角后只是下一个更加漫长的走廊。没有绿色或红色的指示灯,也没有偶尔会开在墙侧的实验室的门。   只是一片纯白, 连黑色的监控摄像头都不复存在。   潜君之放出一点属于[暴君]的黑雾, 毫不意外地看着它们在转瞬间消失殆尽,就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似的, 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更别提[暴君]本该具有的破坏能力了。   这是一个幻境。   潜君之在抬头看向摄像头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中了陷阱。   如今他无法确定祝昇的情况, 不知道祝昇是否也中了相同的陷阱,甚至感知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这个幻境似乎是专门为他打造的,让他可以使用[暴君],却又不让[暴君]发挥它该有的能力。让他走在一个有拐角的长廊, 却又不给他一个终点。   想要解开幻境,要么就造成足够多的破坏, 自然能吸引幻境的本尊现身,要么就自己找到核心所在。   但如今,对潜君之来说, 似乎两个方法都成了死路。   因为知道没办法杀死自己,所以干脆选择这样困住自己吗……   潜君之伸手摸上冰凉的墙壁, 这里的触感与真实世界的触感并无二致,费尽心思模拟出了现实触感同时,又打造了这个一看就是虚假的世界……   潜君之摇摇头, 干脆靠着墙就地坐下,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手机当然是没有信号的,时间功能倒是保留了。   发现不对劲的第一时间他就看过,而现在的时间变动也是同他的体感预估一致的。   这个空间并没有影响时间的流动。   难道是[蓝环]吗……潜君之想起那个曾经被他和祝昇带回过家的[野兽]。   不过, [蓝环]的使用需要有囚室作为受体,然而能够承受S级[野兽]的人少之又少,凡是能做到这一点的,都已经被快马加鞭安排去省市里当局长了,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那么,也许就是来这里之前,他与祝昇都最担心的可能发生了——祝昇的能力已经被一定程度上复刻,并在人体上进行了试验。   如果是这样,祝昇那边估计也不容乐观。   潜君之又看了眼屏幕,过去了三分钟。   他重新站起身,面对着墙壁,面不改色地朝墙壁重重挥下一拳!   ——   齐四闲浑身一颤,茫然地抬头望向某个方向,把旁边正打算告诉他可以离开的研究员吓了一跳。   “怎么了?”研究员眯了眯眼,顺着齐四闲看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能看见封闭的墙壁和满墙角的设备。   “我……我不知道,但是感觉……好奇怪啊,又很熟悉……”   齐四闲死死皱着眉,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和气息让他想起某个已经模糊的噩梦。   到底是在哪儿感受到过这样的气息呢……   研究员的手机一震,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自觉皱了下眉,“[野兽]试验……这个时候?”   齐四闲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研究员张张口,最后选择把屏幕直接怼到齐四闲眼前,“说是有个范围型[野兽]正在进行试验,可能会影响到监测系统的准确性,让我们稍安勿躁。”   齐四闲紧紧盯着屏幕,好像要从上面短短几行字中看出什么花来。   “我可以走了对吧?”齐四闲突然跳下床,边披上代表着总部研究员的衣服边问。   “啊,是的。已经够时间了。”研究员看了一会儿,“你要去哪儿?”   齐四闲:“我要去找他们。[饕餮]好像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这个时候你的直觉又起作用了?”研究员半信半疑,“不过,如果要去找他们的话,我就没法带路了。他们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走,不过,如果你要去找何所思,我倒是还能帮帮你。”   齐四闲的动作顿了一下,犹豫一瞬,还是摇头道:“算了,何组长应该能处理好的。没关系,[饕餮]会帮我找到目的地的。”   研究员耸耸肩,目送他出门。   齐四闲顺着那隐约的气味埋头往前走,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什么情况!为什么除了那一道熟悉的气味,还有很多很多交杂在一起的,像是混合的呕吐物一样恶心的味道!   前者的气味很清晰,而后者的气味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样,非常模糊,甚至辨认不出大致的来源方向,因此他只能奔着前者的方向走。   那个玩意儿叫什么来着……那个让当时行动组所有人,甚至包括潜君之和祝昇都陷入难以逃脱的幻境中的[野兽]……   啊不记得了,他本来就不太擅长记住文字资料的东西。   齐四闲烦躁地挠挠头,脚下一个右转。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对气息的感知中,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声越来越稀少,环境越来越寂静。   突然,他停下了,抬头,碰上一堵洁白无瑕的墙壁。   这个墙壁的材质他很眼熟,在先前接受[饕餮]的试验时他就触摸过这种墙壁了,更别说后来还经历了禁闭。   这种墙壁的出现就意味着,前方就是[野兽]和[囚室]聚集的区域了。理论上来说,这个地方会出现那个幻境[野兽]的气息再正常不过。   但是……还是不太一样。   齐四闲转头回看,只见附近已经没有人了。   他犹豫一会儿,还是放出[饕餮]。   那个熟悉的气息就在正前方,不知是在这堵墙背后,还是这堵墙本身。   不过,不管在哪里,先让[饕餮]咬一下准没错!   [饕餮]的上半身覆盖过齐四闲的脸庞,黑雾形成的獠牙张开,朝面前实体的墙壁狠狠咬下去!   “咚——”像是脑内被近距离敲响了一座古老的大钟,传遍全身的震动和轰鸣让齐四闲一下弯腰,差点把昨天的晚饭给吐出来。   “呕——咳——”齐四闲慌忙地想找个扶手支撑住自己,手肘却被一个力道拉了一把,强迫他直起身。   “你怎么在这里。”   “!”齐四闲惊喜抬头,果然是潜君之,“哥!你没事啊!”他突然一怔,面上浮现出些警惕的神色,“等等,你是真的——”   “是[蓝环]。”潜君之没让他说完,冷冷地打断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   齐四闲这才注意到,潜君之的右手不知为何缘故,指节都已经破皮,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青紫。   “——”齐四闲刚刚张嘴要震惊,潜君之手一抬,止住他的话语,“你来得刚刚好,[蓝环]核心刚被我找出来,你就把它咬住了,我才能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那[蓝环]呢?”齐四闲四处张望,也没见到眼熟的章鱼形状的小玩意儿。   “此核心非彼核心。”然而,潜君之只是这样说,“[蓝环]已经有囚室关押了,放出来的不过是虚拟的核心罢了。”   他回头看看齐四闲的状态,突然问:“早上吃饱了吗?”   “啊?”齐四闲呆呆地反应,“呃……”   “一会儿大概有得是你要吃的了。”潜君之敛下眉目,堪称轻松地抛下这么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走吧,是时候去和祝昇汇合了。” 第88章 汇合 一半   “哐!”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桌子被粗暴掀开, 撞上墙上时也只给那面墙留下了一点浅白的划痕。   祝昇躲过袭来的无形的利刃,瞬间便认出这能力出自哪只[野兽]。   他不怒反笑,冲那边静静站立着的老人喊:“合着我们辛辛苦苦卖命抓来S级的[野兽], 最后全变成了对付我们自己的工具?”   他脑子一转, 霎时明白了什么,“潜君之被幻境困住了吧, [蓝环]也在你的体内?”   老人越过重重黑雾望过来,依然没有说话。   祝昇没有着急靠近,对面也没有真的猛攻, 像是只想耗尽祝昇的体力。   有点麻烦啊……   祝昇瞄向在刚刚的碰撞中被气流关上的门,那边依然四平八稳地没有任何动静。   [帝王]对这种混合型的玩意儿控制程度有限,远不及脱离人体时的原生态[野兽]来得高效,他自身也没有足够的能够阻止对方的攻击能力, 再这样耗下去,没准真是自己先被耗死。   要杀吗?   这个念头在祝昇脑海内一转即逝。   ——   “有一点很重要。”那时的潜君之扯住祝昇的领带, 盯着他的双眼强调,“不是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伤及那个幕后者的性命。我们还需要那个人的存在, 就像那个人需要我和[暴君]一样。”   祝昇手上绑领带的动作一顿,半开玩笑道:“什么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我或者你快死的时候吗?”   “除非我们都快死了。”潜君之浅淡地总结。   “……”祝昇收敛了笑容, “你知道的吧,如果那个人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我的能力,那ta绝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得了的。最起码, 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一定会打得鸡飞狗跳到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干些什么。”   “我知道。”潜君之颔首,“但是,有些东西只有那个人能够掌握——比如彻底毁灭并杜绝[野兽]再次出现的方法, 或是原理。以及,你觉得如果世界联合研究所得知了那个人的死讯,真的会轻易就接受参会者突然变更的事实,而不进行调查吗?”   潜君之眼底尽是看不透的阴霾,“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那个人在做的事情也暂时还不能公开。”   祝昇叹了口气,握住还停留在自己领带上的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尽力保证不死的。”   ——   算了。   祝昇敛下眉目,拎起之前撞在墙上几近碎裂的桌子挡住又一道无形的攻击。   突然,他目光一动。比他更早一步的是更加靠近门口的老人。   一道黑雾直直向还紧闭着的门口袭去,祝昇立马伸手冲着那边虚按,黑雾直冲的速度诡异地停滞了零点几秒。   下一刻,门口被黑雾腐蚀,门缝边上窜出来一个虚影,一口叼住了还想往那边冲的黑雾。   祝昇终于呼出一口气,“可算来了,不过怎么还带上了齐四闲?”   老人见无法阻止潜君之进门,便快速退至角落,阴鸷地盯着门口的两个身影,暂时没有动作。   潜君之扫到角落里的那个人影,面色疑惑了一瞬,又照常开口道:“毕竟谁叫你解决不了呢,还得齐四闲来救你。”   齐四闲的视野被潜君之遮挡,因此第一时间没有看到这满屋黑雾真正的来源,只是茫然道:“啊?我吗?”   他往前走几步,视网膜边角闪过一个人影,便疑惑地看过去,倏然睁大了眼睛:“怎么……是你啊?”   潜君之盯着老人没动,只问:“你认识?”   “当然啊!当初带我来总部说可以给我[野兽],让我来祁禾市的就是她啊!”   ——   王得良走在前面,莫名地抬了下头。   何所思:“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王得良微妙地眯起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了什么,“不,没什么,只是上面好像在做什么试验,动静挺大的。”   ……完全没感觉到。   何所思有些焦虑地抬抬眼镜。这难道就是S级和A级的区别吗……   “嗯?”王得良突然停住,看着玻璃内陌生的人影,“啊,想起来了,这会儿确实是换班了。”   何所思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室内的情况,“换班?也就是说,和您相熟的人已经离开了?”他让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和不安。   王得良果然笑着摆摆手,“不用慌,就算换班也没关系,这个人我记得,是刚过实习不久的新人,还是要听从我的熟人的安排的,她也认识我。”   说着,他刷了卡进去,把里面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人吓了一跳,“谁!——啊,您是……王得良局长吗?”   王得良侧脸对何所思一笑,“是。你的上级应该和你说过了吧。”   “嗯……是的,不过……”对方有些迷惑地看看王得良身后的何所思,“他不是已经……”   王得良抬手打断对方的话,“好了,时间不等人,让我们尽快探视完,你也能早点下班。”   研究员犹豫一瞬,还是点头道:“好,那我先……出去回避了?您在场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得良点头,“当然。”   何所思微微松了口气。   他走近监控屏幕,却在看到中央的人影的一瞬间瞠目欲裂。   “他——”何所思的声带只允许他发出了第一声,后面的便跟哑掉了似的,稀稀落落地散乱一地。   王得良好像压根没听出何所思声音里的崩溃似的,反而带着笑意与欣赏开口:“怎么样,还是恢复得不错的吧。来之前我打听过,你弟弟当初可是什么生理机能都没有了,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状态,也多亏了他的身体和[蛇绳]很契合。”   “……[蛇绳]?”何所思低垂着头,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嗯,你不知道吗?潜君之居然没告诉你?”王得良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拘缚环,轻轻放到何所思撑着的桌面上,“[蛇绳],顾名思义,主要能力是束缚的[野兽]。你看到的这个拘缚环内部,存放着的就是[蛇绳]的分体。”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弟弟的体质,他让[蛇绳]发挥出了几乎完美的能力,这也是拘缚环能不断迅速改进的最主要原因。哦对了,这么说的话,你弟弟其实也算是[野兽]相关工作上的功臣了。”   “……体质……功臣?”何所思的声音低哑得几乎难以分辨,“这件事……潜君之知道吗?”   王得良故作苦恼地思考了一下,“这……我还真不确定呢,这并不是公开信息。不过,既然我都能察觉到,他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吧。[暴君]对[野兽]气息的感知,可比我的能力要敏感多了。”   “……”   “如何,要进去看看他吗?”王得良凑在他耳边低声问,如毒蛇般引诱着何所思抬头。   “……” 第89章 复生 老人堪称凄凉又怜悯地对两人一笑……   潜君之一把拉过没反应过来的齐四闲, 把人推出袭来的黑雾范围,又被那边的祝昇接住。   齐四闲吓得下意识闭气,脸都憋红了, 莫名其妙地瞪向那边的老人, “不是,我就说了句实话怎么就动手了?”   身后的祝昇似乎是轻叹了一口气, 一拍齐四闲的肩,在他身上留下一层微薄的黑雾当做保护,“外围的那些黑雾交给你了, 尽可能把他们吃干净。”   话音未落,一条鞭子般的黑雾便凌空抽了过来,却半途被另一块黑雾侵蚀掉大半。   角落里的老人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潜君之, “[暴君]……果然它还在你体内,还活着。”   潜君之不适地皱皱眉, “活着?”   他动动手指,抓住身边属于[暴君]的黑雾。在那次自杀式的行为后,[暴君]虽然没有消失, 但在恢复了些活力后似乎总想逃离他的身体。但也许是因为太过衰弱,对现在潜君之而言,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控住[暴君]的动向,甚至不需要再像以往那样牺牲自己的精神。   他紧紧扣住黑雾,“嘶嘶”的腐蚀声在他的手心里模糊响起, 却伤不到他分毫, “看来,你把这些东西的存活与否,看得比你身边人的性命还要重要啊。”   潜君之放开手, 任由那缕黑雾迅速散去,像是逃逸,“将人类的命运视作可以无穷无尽替换的试验品,却将它们的存在定义为‘活着’……”   “你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老人突然咯咯笑起来,目光扫过不知何时站到了潜君之身后的祝昇,又扫过屋内另一边正勤勤恳恳清理着她放出的黑雾的齐四闲,“活着……你们不明白,它们活着,就等于我们活着。”   她面色不变,虽然没有再主动攻击潜君之与祝昇,却不断放出愈浓的黑雾阻挠齐四闲的进度。   祝昇瞄了那边一眼,问:“听起来像是……你觉得[野兽]能给人类带来新生?”   “你们就没想过吗,这个世间最深刻的痛苦……生离死别。”她诡异地笑了笑,“多少人希望能拥有将死人复生的能力,这样的欲望,同样能催生出[野兽]。”   “你们就没想过吗?”   她一指祝昇,“你就没想过,如果你的父母能复生……而你,”她的手指移动,指向潜君之,“虽然你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我是知道的……所有曾经因你而死的生命,你都想救。”   “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告别的老院长,嗯?”老人摊开手,展示自己已经脆弱不堪的身体,“你们就没想过吗,为什么我这样一副随时都可能入土的身体,却能够承受那么多的[野兽]?”   “你已经找到了。”祝昇沉声道。   “是的,我已经找到了。可惜,它的进化还不完全,做不到让死者复生,却也足够让生者不死了。”老人收敛笑意,毫无预兆地朝祝昇与潜君之掷出千万条发丝一般细的细线!   潜君之脸色一变,匆忙抬手试图用[暴君]覆盖,但那黑雾组成的丝线在受到侵蚀后竟一分为二,转眼间便增殖到超出了[暴君]的防护范围,密密麻麻地从身侧与后方刺入两人的身体!   细细密密的血雾顺着丝线刺入的动向浸染了两人身上白色的衣袍。   然而,这些细线并没有占据多久的上风,下一秒,随着两人身上雾气的爆发,细线被尽数驱逐出去。   “哥!祝哥!你们没事吧!”   潜君之和祝昇的脸色还没怎么样,那边忙里偷闲却正好看到两人一身血衣的齐四闲先吓惨了,连忙朝这边大喊确认情况。   潜君之刚偏过头想回一句管好你自己,眼角余光却见一道波动诡异的虚影顺着天花板溜过,张开大嘴直直地咬向毫无察觉的齐四闲!   “小心!”   “【过来】!”   祝昇的厉喝与潜君之的提醒同时响起,齐四闲突然神情一顿,像是后脖颈被拎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朝祝昇与潜君之这边歪斜几步,与头顶袭来的虚影正好擦肩而过。   人是没碰到,身上[饕餮]的虚影却被咬掉了一点。   齐四闲回过神,跌跌撞撞地奔向二人。   那边的两人却同时看向了刚刚袭击自己的黑影。   齐四闲不明觉厉地跟着抬头,却见那被咬掉的[饕餮]并没有被吞食或是消失,反而顺着黏在天花板上的黑雾管道一样的东西涌进那边老人的体内。   齐四闲茫然地摸摸自己的头,又摸摸身体,“好奇怪,[饕餮]被咬掉了一点,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应该会头晕或头痛的吗?”   潜君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老人身上的变化。   一道似曾相识的,但颜色更淡,也轻飘飘地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虚影浮现在老人身后。   祝昇同样也发现了,脸色一变,把齐四闲往门边推,“你先走,去找何所思。”   “等、为什么?”齐四闲不解。   “她会吸收你的[饕餮],一旦被她完全吸收成功了,我们可就拿她没辙了。”潜君之回答他,抬手把门腐蚀地一干二净,“去干什么都好,总之别呆在这里。”   话音未落,潜君之抬手,挡住再度袭来的虚影。那虚影吞食不了[暴君],只能被腐蚀得七零八落,灰溜溜地回到老人体内。   老人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哼”了一声,“还挺敏锐的。”   潜君之面不改色,“是啊,至于已经不够敏锐的您,还是安心退休吧。”   祝昇不知何时已经将天花板的管道握在手中,朝老人一笑,徒手捏碎了它们。   老人并不心疼,只是注视着那些消散的黑烟,“你们当真不在乎死而复生的能力?”   她没有等潜君之与祝昇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自言自语,“可是我在乎……这意味着,曾经犯过的错重新有了挽救的机会,意味着为了人类的进化牺牲在实验中的人能重头来过,意味着掌握这项能力的人,将拥有全人类的最脆弱的把柄。”   她终于开始移动,一步步地走向两人,“你们……当真从未心动吗?被自己的控制欲害死的父母,因为一时失手而断气的动物,承有救命之恩,却连一句感谢都未曾传达到的恩人……”   老人堪称凄凉又怜悯地对两人一笑,“你们可真冷血。” 第19章 告别 “你就当是……当是,终于让我好……   何所思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连呼吸声都几乎淹没在口腔里,好似一点气流都能将房间中央的那个人吹倒。   他站在一片黑暗的屋内,回头望向印象中是监控屏幕以及单向玻璃的位置。   他撑在台边上时看到了所谓的“注意事项”, 里面说一定要保证屋内除了开关门以及操作系统之外的时候要全黑, 否则就会惊动实验体——他们始终称呼何所念为“实验体”。   但刚刚他开门的时候,中央的人体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进来前他亲眼看到了监控上还算稳定跳动的身体各项数据, 他真的会以为弟弟是不是早已在沉睡中无声地走向了死亡,徒留一具空壳耷拉在竖立着的刑床上。   何所思张张口,想喊的名字与想说的话却卡在咽喉, 不上不下地噎住他的胸腔,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膨胀起来的不安冲破脆弱的肋骨。   “何——”像是卡痰了一样发出了第一个音,何所思顿时惶惶不安地停下,试图观察弟弟的反应。   那具躯体一动未动。   何所思在黑暗中闭闭眼。王得良给他争取的时间有限, 本来他没有权限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是因为这个地方真正的管理者被支开, 他才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就是终结当初的遗憾与悔恨的最好时机,也是触碰到弟弟的真实状态的最好时机。   他下定决心,往前迈了几步, 站到何所念的身侧,将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挡在身后, 也挡住了王得良透过单向玻璃试图窥视的目光。   “……何所念。”嘴唇嗡动间,这个久违的名字重见天日。   但那太小声了,与蚊子翅膀扇动的嗡鸣没有区别。   何所思等了一会儿, 终于要提高音量再喊一次时, 面前的黑影突然动了动。   何所思一下僵住在原地,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何所念似乎是醒来了,发出一串沙哑几不可闻的呻吟。何所思就这样在这个距离下僵硬地听着, 这声音像极了当初事故发生时弟弟的痛哼。   突然,那几声低吟消失了,空气沉寂了一会儿。   “……哥哥?”   何所思茫然了一会儿,耳边尽是尖锐的蜂鸣与渐远的噪音,回归到一片寂静的虚空,好似连自身的存在都要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抽走。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这个房间内,而他的弟弟刚刚喊了他。   “何所念……你……我……”何所思的口开开合合,半天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何所念自刚刚的呼喊后就没有出声,静静的,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但何所思能感觉到对方轻呼在自己身前的,虽然微弱,但依然平静的呼吸。   “你……怎么知道是我。”最后,他只问出了一句这样的蠢问题。   何所思刚想自扇一巴掌换个问题,就听何所念似乎是低低笑了起来,“我闻到了,你的血的气味。”   血?   何所思又僵住了。他身上并没有伤口,何所念为什么会说闻到了血的气味?难道是那个[蛇绳]对他进行的改造吗?   “是你身上[野兽]的味道。”下一秒,何所念像与他共脑了一样解释起来,“你也植入了[野兽]吗?为什么?”   “因为……我吗?”   何所思沉默着没有答话,却突然惊觉此时弟弟的状态不太对劲。   在他刚刚看到的过往报告中,何所念在这里几乎没有过像这样平静,甚至是可以长时间交流的时候。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长久的昏睡与歇斯底里中度过。   为什么当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时,会表现地如此平静,甚至完全不惊讶?   何所思不安地开口:“你——”   “算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也和我没关系了。”   何所思大脑“嗡”地一声,几乎停止运转。   何所念似乎抬起头看着他,但这里太黑了,何所思甚至无法亲眼看见他长大后五官的模样。   “哥哥,你能……杀了我吗?”   往日的回音于此刻与现实的逼问重叠,何所思又闻到了那大量的血腥味,脑袋开始钝痛,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起来,在这黑暗的房间内又看见了那些歪七扭八不成型的车门和废铁。   还有那张白色的床,那些在脆弱的身体里钻来钻去的如毒蛇般的黑雾,还有那声痛苦的嘶吼。   他眨眨眼,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对不起,我……”   他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惊醒,急急解释道:“不、我的意思不是——我是想说——”   “嗯,我知道的,你是来帮我解脱的。”何所念的声音依然没有波动,“我本来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所以,如果是你来的话,我就能接受了。”   何所思颓然地垂下双手,失去了应答的能力。   “真的很痛……”何所念幽幽地开口,宛如游魂的低吟,“一直一直一直都很痛……可她们从来不会听我想说什么……我好像一直在睡,睡到被痛醒,然后又睡过去……”   “我都搞不清楚了……我真的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但我为什么一直在睡……如果已经死了,我又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痛?”   何所思徒劳地睁着双眼,没注意到房间内响起了水滴落地的声音,直到何所念慢慢地问。   “哥,你哭了吗?”   何所思死死压抑住声音里的哽咽,“对不起……我是说,我当时就应该……”应该听从你的愿望,放你离开。   后半句话他哽咽到无法说出声,但何所念似乎已经接收到了。   “嗯,我知道的呀,我刚刚就说了。”何所念动了动,似乎想抬手,但身体上的虚弱已经让他无法做出这个动作了。   “在我的背后,有一根管子,好像是用来维系我生存所需要的营养的。只要把它拔掉就好。我不会马上死掉的。”   何所念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像力气已经要用完了。   “我不会死在你面前的,哥哥,不要害怕。”   “你就当是……当是,终于让我好好睡了一个,不会被痛醒的觉。”   何所思双手捂上脸,无声地用牙咬住手掌边缘。   何所念那边已经没有动静了,那回光返照一般的精神褪去,他再次陷入下一轮漫长的昏睡。   何所思慢慢放下手,颤抖着伸向何所念所说的那根管子。   那根管子太好找了,因为何所念的身体已经骨瘦如柴,甚至无法与身后的床板贴合,脊背与床板的空隙间,那根管子的存在感异常强烈。   何所思张张口,手指微动,管口的一端无声无息地脱落了,却因为紧挨着身体一端,仍残留着紧贴着输入口的假象。   但只有何所思知道,管口那段的营养液不会再有机会流入何所念的身体里了。   他在房间内又站了一会儿,这个时候何所念的呼吸依然是平稳的,没有因为营养液的缺失产生任何变化。   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这是王得良通知他到时间的信号。   正好。何所思有些麻木地想,他可能无法接受亲耳听着那道呼吸声逐渐衰弱到消失的过程。   现在就离开的话,就正好了。   他迈着机械般的步伐走向门口,开门,再迅速合上门,像是害怕外边的光线透露进去,让何所念提前醒来。   但王得良狐疑地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说:“刚刚怎么了,那边的系统突然报错,说是营养液缺失?”   何所思瞳孔扩散,喉结上下动了动。 第91章 脱险 “你做了什么?”   何所思装作疲惫地轻轻歪倒, 挡住王得良的视线,“是吗?我不清楚……我只和他说上了几句话,他就睡过去了。王局长, 能否让一让, 我记得那边的注意事项说,不能长期开着这边的门。”   王得良盯着后面的黑暗没动, 一手突然按住何所思的肩,用力至极以至于何所思骤然动弹不得,“你做了什么。”   不是疑问的语气。   何所思沉默下来。王得良虽然看着像个小混混, 但能掌控S级的[野兽]并坐到局长的位置,肯定并非等闲之辈。   此话一出,就是确定了里面已经出问题了。   何所思一咬后槽牙,尾戒转出, 刚想先下手为强,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大喊:“小心!!”   那大喊声一出, 何所思才后知后觉感到脊背一凉,寒毛直竖地迅速转化姿势就地翻滚而出,动作间眼角余光瞄到已经瞄准了自己后背的, 宛如蝎子尾钩一般凝实的黑雾。   翻滚而出的身体被赶来的齐四闲接下,后者慌慌忙忙地扶何所思起来, 身上的[饕餮]对着王得良虎视眈眈。   偷袭不成,王得良最后往黑暗的房间里看了一眼,也没进去, 任由门自然合上, 阴沉地转身盯着两人。   “齐四闲……?”他只在最初疑惑了一瞬,便马上明白了前因后果,“真是一出好戏啊。可惜, 怎么就想不开杀了你弟弟呢。但凡你什么都不动,我可能直到离开总部都不会察觉到异样的。”   杀死……弟弟?   齐四闲大受震撼,想看何所思反应却又不敢,只能呆立在原地,僵硬地继续盯着王得良。   何所思没接话,只是看一眼齐四闲来的方向,那边的走廊上,原先见过的研究员已经无声无息倒在了地上。   “我打晕她了。”齐四闲小声跟他解释。   王得良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何所思与齐四闲双双退一步。   尾戒一旋,数根血刺浮现在何所思周身。   王得良似乎不着急,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如果你们有计划地出现在这里……你们的头儿是谁?”   他突然扭曲地笑了一下,眼尾抽动,“哈……所以,潜君之果然没死。你们想干什么?现在投诚的话,我还能留你们一条命。齐四闲……就算了。”   他转向何所思,“你呢?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弟弟,但你和潜君之也没有很深的感情吧。为了他的计划而死在这里,你觉得值当吗?”   何所思依然不回答,只盯着王得良身后那根不断舞动的尾钩,“……[毒蝎],一种自带剧毒且善于偷袭的[野兽],被刺中的人或其他[野兽]核心不会马上致命,但会饱受折磨,且被打上标记,如非特殊情况,将永远能够被你追踪。”   “很适合你的[野兽]。”何所思淡淡评价。   齐四闲咽了咽口水,“组长,现在是该挑衅的时候吗……”   话音未落,王得良骤然爆发出一大团黑雾,数根尾钩齐齐朝两人扎下!   何所思撑起血盾,却轻而易举被尾钩冲碎,只能狼狈地再次往一旁侧翻,手脚并用地试图逃离尾钩的攻击范围。   “啧。”何所思咬牙扬起血刃,试图砍掉那些尾钩的连接部分,但那些虚虚实实的黑雾却坚硬如铁,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A级和S级,竟然能相差这么大吗……   何所思的瞳孔无可奈何地放大,眼睁睁地看着尾钩无限延伸过来,即将就要直直扎进他的眼球。   潜局平时……到底收了多少力在跟他们对打?   他条件反射地一闭眼,却迟迟没能迎来想象中的疼痛。   “你在干什么!”似乎是王得良的声音在怒吼。   何所思不敢置信地睁眼,却见齐四闲眼白都要全部翻出来了,却依然勉力支撑着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饕餮]虚影。   那[饕餮]此时张着大嘴,在吞食——不,是在吸食着王得良的黑雾?   王得良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身体扭动挣扎着,似乎想把黑雾从[饕餮]的嘴里挣脱出来。   但没过几秒,他脸色一变,直直地倒了下去。   而[毒蝎]的黑雾则全被[饕餮]吸了进去,只有很少几缕幸存者迅速钻入王得良的体内,再也不出来了。   何所思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猛地回头,“你做了什么?”   齐四闲此时已经收回了[饕餮],难受地直掐自己的喉咙。   见状,何所思连忙跨步过去,把齐四闲的手扯下来控制住,“冷静点,吞了[毒蝎]的是[饕餮],不是你自己的身体!”   齐四闲剧烈呛咳几下,好不容易才顺了气,又条件反射地扶墙干呕。   动静响了一阵,齐四闲才彻底缓过来,心有余悸地喃喃:“这种感觉也太恶心了……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何所思皱着眉把人拎起来,“你干了什么?”   “就……很难解释,刚刚有人这么对我来着,想要吸收掉[饕餮],我就学着那个感觉试了试,没想到真能把王得良的[野兽]给吸收掉了。”   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何所思没太听懂,只明白过来齐四闲赶来前已经和其他人交过手了,“潜局和祝昇呢?”   齐四闲:“他们还在那里……因为想防止我的[饕餮]被那个人吸走,所以把我赶出来了。”   何所思略一思索,拉着齐四闲就走,“走。”   齐四闲被扯得一趔趄,快走几步跟上何所思,“去哪儿?找潜局他们吗?我知道他们——”   “不,是去总部的中控室。”何所思语速极快,“刚刚这边发生的动静肯定藏不过监控,但至今为止还没有响起警报。不管是因为什么,但似乎目前中控室还没发现这里的情况,我们得赶紧过去控制住那边,瞒下这边的动静。”   齐四闲连忙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走着走着手机却震动起来。   齐四闲边跟着何所思小跑边拿出手机查看,微微一愣,又马上抓住何所思的袖子迫使对方停下,“等等,秦光说中控室那边他已经把人支开了,现在只有他在中控室,让我们不用过去了。”   何所思脚步一停,马上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接通后那边还没开口,他就迅速说道:“上来一趟,这边需要你们。我在十五层电梯口等你们。”   齐四闲茫然:“你在跟谁打电话呢?”   “覃禧和覃栎。”何所思微微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走廊那头不省人事的王得良和那名研究员,“这两个人不能留在这里,不知道这边的负责人什么时候会过来,也难保万一他们提前清醒坏事,得让覃禧覃栎过来把他们关进茧里。”   齐四闲:“那……我们现在去电梯口?”   何所思点点头,“听你的说法,潜局和祝昇的敌人能够吸收囚室身上的[野兽],那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适合再过去了。那边就交给他们吧,我们稳住外围的情况就好。” 第92章 颓势 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控,就已经几乎……   潜君之冷着眉眼侧身避过狂乱甩过来的尖刺, 余光瞄到那些黑雾构成的数种攻击手段竟有越来越接近实体的趋势。   祝昇的身形已经完全隐没在了浓重的黑雾中,只能偶尔隐约看见白色的衣角。   老人在踏出那一步后,自体内释放出的重重黑雾转瞬彻底包围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即便站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下, 哪怕潜君之反应极快地马上伸手要抓,却依然没能抓到老人的身形。   此时, 也不知对方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但这样强度的黑雾显然不正常。   潜君之在黑雾中静立,周身有[暴君]的黑雾保护,游离的其他黑雾暂时近不了他的身。   祝昇和他说过一些, 他们也曾真切地交过手,[帝王]的能力远没有那么强大。它能做的仅仅是一定程度上控制[野兽]的强度与动向,但做不到将一个普通人类——甚至是老人——的身体强化到如此地步。   那个人,恐怕早就对自己的身体做了无数次实验, 甚至也许在一起开始,她的体内本就藏有着一个原生的[野兽]。   等等, 原生?   潜君之猛地惊醒,大喊道:“祝昇!过来!”   黑雾骤然波动几下,似乎正与某个敌对力量激烈搏斗。   不消片刻, 祝昇从重重黑雾中退出来,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一番潜君之, 以为他出了什么状况,“怎么了?”   潜君之神情凝重,“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而言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祝昇眉头微微一皱, 直起身道:“你直说吧。”   “你能让[帝王]听一下, 那个人的体内有‘同类’的声音吗?”潜君之紧紧盯着祝昇的眼睛,“我怀疑,她的体内, 可能有和你一样的原生未登记[野兽]。”   祝昇脸色几变,有些无奈地苦笑出来,“能不能听见……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闭眼凝神,尝试了半晌。   “……不行,什么都听不到。”祝昇摇头,“别说她体内有没有声音了,[帝王]也早就不说话了。”   他略一停顿,看向潜君之,“你发现什么了吗?”   潜君之静了一会儿,突然提高了声音说:“怎么,为什么不继续攻击了?这可不是刚刚齐四闲还在这里时你的攻击强度啊。”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祝昇却微妙地眯了眯眼,明白了什么,看向刚刚自己从黑雾中脱出的方向,“刚刚把齐四闲身上的[饕餮]吸走的那玩意儿……如果我没猜错,那个能力没有被系统记录在案吧?”   “是后期被悄悄隐瞒下的从其他省市捕获的[野兽],还是从一开始就没被发现过的……”   潜君之突然抓住祝昇的手肘,“地下!”   两人连退几步,堪堪避开无声无息蔓延到他们脚下的如同草地一般的细密黑雾,那片黑雾细微地蠕动着,好似消化道的管壁,一层层泛起不起眼的涟漪。   祝昇低声道:“我可没有给怪东西起名的习惯……”   潜君之毫不留情地接话:“你也没那个天赋。”   话音未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对向冲出,大片[暴君]的黑雾爆发,几乎榨干了[暴君]剩下的所有力量,转眼间就清空了一大片潜君之所经过的区域!   突发情况下,那原本充斥着整个室内的黑雾下意识往空出来的区域倾斜,试图阻止潜君之的前进。   然而顾此失彼,祝昇前进方向的黑雾被调走,脑内杂乱无章的声音瞬间少了许多,连带着感知到的气息也纯粹不少。   大概是潜君之那边又做出了什么动作,甚至引起了一声巨响,但祝昇没有看过去。   果然,下一秒,一个隐约而模糊的气息受到惊扰,露出了第一个破绽。   祝昇闭上眼,尽力撇去感知中其他所有杂七杂八的[野兽]气息,抓住那唯一一个全然陌生而特殊的波动。   【停下!】   “呃——”   一声痛吟突然从某个角落里传出,同一时间,浓重的黑雾突然被削减掉大半,剩余的也尤为不安地散乱舞动,全然没了刚刚气势汹汹的模样。   黑雾大批散去,另一边的潜君之身形也终于得以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猜想得到了证实。   “收手吧!它不可能保你一辈子!你迟迟不对我们下死手,不吸收我们的[野兽],就是为了用我们的情绪与欲望去喂养它,以此来维持你的身体。”   “[帝王]的控制不可能让一个老年人的身体在一夜之间变得强壮到可以承受如此多的[野兽]……你的身体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潜君之与祝昇一人一句,共同逼近那些黑雾收缩的尽头。   “你真有把握在你被你自己孕育出的[野兽]吞没之前,研究出可以让人复活的[野兽]吗?”潜君之停在三步之外,沉声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先死在这里。”   老人的面孔在消散的黑雾中露出来,本就可怖的脸上此时白如纸片,一副气血尽失的模样。   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控,就已经几乎足够把她的身体彻底撕毁了。   “……当我死去的那一刻,我所掌握的资料会全部流向全世界。”老人渐渐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软软地滑倒下去,“你们能阻止我,可你们能阻止所有人吗?”   “人类对永生的追求,对进化的追求,是永无止尽的。”老人抬起头,仰视着面前这两个即便一身血衣,却依然站得挺直的人,“这是人——不,是所有生物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拒绝不了的,最原始的欲望——活下去。”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抗拒这一切?” 第93章 执念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   那天的事情她确实记不清了。   但仅限于那个时候。   理智告诉她, 她们一行人最后只有自己活下来肯定有蹊跷。她的体能并不是同行人中最好的,跑的也不是最快的,没道理是她活了下来。   最后的记忆里, 身边有人与自己一起跑, 但那个人也消失在了黑雾中。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她一直想不起来。   久而久之,就连当时一同前往逃命的人的名字也都忘光了, 样貌也是。   好像那只是一场噩梦,死去的人都是梦里的路人。当她喘出第一口气时就是从梦中惊醒,那些本就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人影自然而然地消散, 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但后来她切身地站在第一个被捕捉的黑雾面前,才真正从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惊醒——原来是真的啊。   那场事故与灾难除了她,没有人目睹。在一切混乱逐渐平息后,她当然受到了来自各方的询问, 也许称之为质问更加恰当。   对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还有那些很亮的灯, 她只是麻木地不断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很抱歉”……   没人比她更想要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一切,回忆起当时自己究竟是与哪些人同行。   她看着那一张张被展示出来的照片与名字,只觉得陌生。   她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些人。   梦境感更强烈了。   真正改变一切的契机, 是一场火灾。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在她伤后治疗的过程中,有警方找过来解释, 说是放火人自称与她有弑亲之仇,问她是否有头绪。   啊,弑亲之仇。她明白了。是那场灾难中被她遗忘的人之一的家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警方。说有头绪吗?可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说是没有头绪吗, 但她却明确地知道对方的来意与恨意的缘由。   可惜她什么都回应不了。   她本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慢慢过去, 她的身体在那场火灾中受到了严重创伤,瘢痕增生无法抑制,医生一度认为, 即便她能从手术后撑过去,活下来,也会在严重的瘢痕增生中被毁掉五官与行动能力,大幅影响正常生活。   那几夜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全身上下的痛剧烈又持久到已经麻木,她不确定是她精神麻木了,还是真的已经丧失了感知疼痛的能力。   止痛泵是一直在用的,但她仍能感受到一股有一股的幻痛。   严重烧伤的预后难度非常大,她似乎没有亲人,即便是同事也只能偶尔来看看她,做不了什么。   那几天,她忘记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每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她与自己不断地说话聊天,以此撑过漫长的黑夜与疼痛。   因此,当一切过去,她终于能回到自己家中时,她几乎以为自己要人格分裂了——那个与她聊天的声音依旧没有消失,甚至热情地发表着对于她的家的意见。   她盘算着要不要去找心理医生聊一聊,也不知道对方知道她继失忆后又出现人格分裂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心里的那个声音只用了一句话就阻止了她:你想知道那个时候的真相吗?   她拨打号码的动作停下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不过,你会承受很大很大很大的痛苦,火焰的灼烧会再一次舔舐上你的身体,挥之不去的幻痛会成为日日夜夜的现实。说真的,要是我,我就会选择一辈子都不要记起来。记起来有什么好的呢,只是徒增无力与痛苦。   那个声音像是恶魔的引诱,她很清楚。   她清晰地看到凛冽的毒牙和紧盯着猎物的瞳孔,无形的束缚在她的脖颈上缠绕,与那上面增生的瘢痕一起扼住了她的气管。   她最后还是说:“好。”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全身冰凉地瘫倒在地上,浑浑噩噩地跑进卫生间,看着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辨认出的脸,撑着洗手台几乎把胃酸都吐了出来。   虽然放火的人不知道真相,也许只是在绝望地在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身上倾泻痛苦,但很幸运的是——她把这称为幸运——放火人确实找对人了。   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的误判让所有人深陷深渊,无法及时撤离。而她的摔倒把她身边最后一个人绊倒,自己却因为泥地泥泞而滑出去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为她争取了一点时间,她爬起来后跌跌撞撞地没敢回头,埋着头拼了命地往前跑。   再然后,她被救下,成为了那场灾难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如此软弱,软弱到明明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的死,大脑却擅作主张地进行一键清空,直至今日。   你想救活他们吗?我知道的,你特别想。   但是,那也并不是你最想的事情。   我知道的,因为我就是你,所以我知道。   你很想把你身体上的瘢痕全部去除,对吧,就像那场火灾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诞生了。   我告诉过你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要想起来了。   看吧,想起来了之后,你想要挽回的就更多了。   没关系,我会帮你的。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啊。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在那之后,所有人都说,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甚至身体都在迅速老化,很快就变得与真正的老人无异。   她去看医生,医生说,那些瘢痕增生把她的关节黏连在了一起,于是她的腿与手都折叠了起来,腰也无法伸直了。   “但是,”医生又说,“很神奇,你的头颈部本该是黏连最为严重的地方,这些地方的黏连会损害到你的生命安全,但现在除了表皮上的疤痕外,你的头颈部都还是比较正常的,没有影响到呼吸与进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其他地方……就得多跑几趟医院,一点点割开护理了。”   但她没有再去过医院。   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声音说:看吧,我说了,我会帮你的。不过,我现在的力量还是太弱小,只能让你勉强活下来。想要全部恢复的话,那你也帮帮我吧。   她看着自家客厅上悬挂着的大幅照片,那上面是那场灾难中死去的所有同行。   所以,是真的可能的,对吗?如果那个声音能治好她头颈部的瘢痕增生,那么剩下的……也都是可能的。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 第94章 告一段落 不管您会不会后悔……我应该……   那天的最后, 潜君之和祝昇还是没有把老人运出总部。   老人的身体太差,即便她体内的[野兽]只有一瞬间被限制,但仅仅是那一瞬间, 失去了[野兽]强化的身体, 就再也承受不住那么多S级A级的玩意儿的压力,还能活下来已实属不易。   好在, 她体内的原生[野兽]还没有被喂养到真的能扭转生死的地步,也就无法再修复损伤如此严重的身体,只能勉强保持老人活着的生理状态。   潜君之叫来了覃禧覃栎, 让他们用茧将老人关起来,暂且休养一阵子。   那名被齐四闲打晕的研究员被秦光带走,似乎是找了个借口解释,也算是蒙混过关。至于王得良, 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放人了。   好在秦光在总部期间掌握了大多实权,即便自己的权力无法涉及到的部分, 也有些人脉能够助力,好歹也是把王得良的失踪掰成了暴走后的封闭住院,临时派遣了新的局长前去接任。   潜君之与祝昇原路返回, 离开总部时,各楼层间来来往往的人都神色平常, 只当今天是与昨天一样的,再日常不过的一天。   无人知道,在这短短几小时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动。   彻底走出监控范围后, 祝昇才开口:“秦光那家伙……真的能信任吗?领头的一走,总部里他的话语权可就是最大的了。一旦他出现异心,我们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潜君之目不斜视, 好似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如果要这样担忧的话,最开始就不该答应和他的合作。”   他微微歪头,用余光盯着祝昇,“还是你想说,你看错人了?他可是由你‘审核’的。祝总。”   祝昇无奈一笑,顿时有点牙痒痒,“潜局,事情还没结束呢吧,就这么想上床了?”   潜君之脸色微妙地一僵,转过头去不理人了。   不过,虽然话说得糙,但祝昇也确实没说错——特指前半句。   老人的计划不可能只有她与秦光两人知道,实验室与相关材料设施的调取,即便可以跳过审核,但也逃不过监控与对[野兽]波动的监视。老人的暂时消失必然会引起一些议论,好在据秦光所说,老人通常也不会露面,一段时间不见,并不会引起怀疑。   但万幸中的不幸却是,老人也并未完全信任秦光。当时在引潜君之和祝昇进入总部时,在广播那一头的人中,起码有五个人,是秦光完全没想到会和自己老师有联系的。   而在那背后,隐藏在阴影中还未暴露的人只会更多。   潜君之这会儿却当起了甩手掌柜,全部交给秦光来处理。   这也是祝昇会突然发出担忧的缘由之一。   “如果秦光真的有什么歪念头,也完全不需要靠我们来借刀杀人。”最后,潜君之只是这样说。   “那个人的身体即便有原生[野兽]的支撑,也坚持不了这么久。那只[野兽]需要很多很多的欲望喂养,毕竟它本身就代表着……”   祝昇轻声道:“贪。”   潜君之轻轻眨了眨眼,身上那些本该没有大碍的小伤口,这会儿却又后知后觉地反上劲来,让他眼前有些失血过多的发黑。   “嗯。”他没声张,只是同样轻声应答,“与最原始的欲望几乎同根同源的存在,既是她的希望,但也同样是毁灭她的绝望。贪是毫无止境的,它的胃口是个无底洞,永远都不会有满足的那一天,也就不会有能让她真正达成愿望的那一天。”   “早在她接受了那只[野兽]在她体内长期共存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被[野兽]挖空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暗处停车的地方,何所思正靠在车门旁,神色隐没在黑暗中,见他们过来了,也久久没有开口。   此时覃禧和覃栎已经先一步离开,似乎是要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换个地方住,车内只有齐四闲在驾驶位上等着。   “你弟弟怎么样了?”最后还是祝昇看不下去,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何所思眨眨眼,突然笑了一声,“你已经猜到了吧,还是要问吗?”   祝昇没反驳,只是摊摊手,“总要确定一下。”   何所思偏过头,沉默半晌,才道:“……我亲手杀了他。”   潜君之撑着车框,淡淡地头也没抬,“你救了他,同样也救了你自己。”   何所思张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见祝昇脸色一变,突然往前一跨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潜君之。   “潜君之?”祝昇一手锁住潜君之的腰,一手抬起他的下颌,只见潜君之紧闭着眼,额间满是冷汗。   “……干什么?”即便如此,他好像还是强行保留了些清醒,硬撑着微微睁开眼,还要状若无事地反问祝昇。   何所思见状,一声不吭地帮忙打开后座的车门,自己又马上坐进副驾驶。   祝昇黑着脸没答话,把人小心地扶进车内,“去医院。”   齐四闲自刚刚两人出现起就在悄悄观察,此时不敢怠慢,连忙一脚油门就踩了出去。   ——   秦光站在幽暗的室内,眼前是被覃禧覃栎布置好的蛛丝茧。他们对于[蛛网]的控制确实精湛,与维生的设施巧妙地连结在了一起,既容许了那些管子通过,也没有给里面的人逃脱留下一丝缝隙与可能。   茧内,只有几个小探头在实时监控着里面的人的状态。   秦光偏头,看向监控上已经开始微微活动的人影。   老师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也许那些[野兽]在从[帝王]身上提取到的控制压制下,还是没有发挥完全的破坏力。   但即便如此,也应该短时间都无法下地行走了。   “……您会后悔吗?”秦光喃喃自语。   当然,对方无法回答他。事实上,她现在也只是恢复了些条件反射,还没有到能够听见声音甚至回答的程度。   他默默垂眼,看着手边总部所有人的人员名单,上面已经有好几个名字被标注上了高光,静待他彻查。   “不管您会不会后悔……我应该是不会了。这大概就是您教会我的……最有用的一项吧。” 第95章 终于休憩的一刻 窗外是与昨天……   “嘿, 你怎么还没醒。”   谁?   潜君之茫然地飘荡在一片黑暗中。准确来说,他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 无从得知自己究竟在哪儿。   虚无的宇宙?还是狭小的箱子?   前者他没去过, 后者却是他熟悉的。   快十岁的孩子想要将自己硬塞进箱子里是很难的,但也正是那股过于极端的束缚感与窒息感, 能让他感到安全。   锁在甚至无法动动手臂的箱子里,就不会再无意识伤害到任何人了吧。   小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直到被院长发现,急急忙忙地把他抱出来, 终于是没忍住严厉的呵斥。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那样小的箱子了。   后来他的身体抽条一般长高,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与抗拒中总算学会了用其他更加隐秘的方式控制自己,与推开别人。最起码在明面上,不会再让院长露出那天的表情了。   所以现在, 他究竟是在哪儿呢?   他漫无目的地想,眼前依旧是亘古的黑暗。   难道是穿越到小时候的箱子里了吗?而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陷入窒息之前的幻觉?   不对, 如果是穿越,那自己原来在哪儿呢?   他突然惊觉自己竟不知自己的来处。   “喂,醒醒啊。”   那个声音几乎同时出现, 不同的是,这一回更加清晰了。   仿佛黑暗的一角被画笔沾染, 层层叠叠的颜色覆盖上去,那片黑暗逐渐消散,他的四肢也重新回到了大脑的控制下。   他睁开眼。   与他像是一般高的男孩站在他的床边, 带着点嫌弃, 但更多的是好奇看着他。   潜君之眨眨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你叫潜君之吗?”那个男孩头发有点长了, 明明是一副疏于打理的模样,但对方的衣着与气质,却无一不透露着他出身不菲的事实。   潜君之依然没有说话。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张床上,为什么会遇到对面的这个人。   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但对方却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个男孩看他始终不说话,有点气恼了似的,但转而又笑开来。   像个疯子。   潜君之悄悄在心里给对方下定义。   他见过疯子的,很多疯子都跟眼前这个男孩一样,走在路上时不时会莫名其妙笑出来,或是突然暴怒地攻击每一个对上眼神的人。   潜君之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眼睛。   正好对上那人眼瞳里自己的倒影。   糟了,对上眼神了。   潜君之莫名紧绷起来,好像下一秒眼前这个男孩就会如他曾见过的那些疯子一样,突然暴起,然后掐住他的脖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个地方终结他的生命。   这样也挺——压根不好!   虽然他很想靠这样的方式彻底断绝自己失控的可能性,但他不想死在一个疯子的手里!   但这显然是他多想了。   因为那个男孩只是凑近了他,然后……   ——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   潜君之茫然地捂住额头,甚至忘了退开或是推开对方。   那个男孩的表情又变了,变成了无奈,神情间就好像他已经和自己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明明才刚刚见面不到十分钟。   潜君之觉得莫名其妙,对方却又说话了。   “潜君之,你该醒了吧。”   身下忽地变成了一个黑洞,剧烈的失重感摄住他的咽喉,导致他没能将那句疑问问出口。   潜君之猛地睁眼,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居然还是一片黑暗。   他懵了一瞬,但眼前的黑暗很快就被光亮替代,照得他不适应地条件反射闭眼。   大概是动作间无意识发出了一些气声,那个蒙住了他双眼的手掌又回来了,耳侧也被温暖的皮肤抚过,“终于醒了?撑不住了还要硬撑着聊天,潜局,你可真行啊。”   潜君之缓了一会儿,拿下祝昇的手,侧脸注视着蹲在床边的那张脸,仔细端详了一阵。   比小时候棱角更分明了——这是当然的。   祝昇被人沉默地盯着有些不自在,没好气地又盖了一下潜君之的眼睛,“看什么呢?觉得八百年没见过我了?”   “没有。”潜君之开口,声音还算正常,看来并没有昏迷太久,“只是觉得,一时半会人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现在的你还是小时候的你更讨人喜欢一点。”   “小时候的我?”祝昇疑惑,随即反应过来,“你又做梦了?”   他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手掌终于移开了,安分地搭在潜君之的枕边,“怎么尽做些我们小时候就认识的梦。我可以理解为你的潜意识就是这样希望的吗?”   潜君之静了一会儿,破天荒的没反驳,“也许吧。”   这回换祝昇沉默了几秒。   “事情怎么样了?”潜君之淡淡地问。   祝昇忍了一会儿,还是气极反笑了,“潜局,你真是事业脑。”   虽然这么说了,但他还是顺着潜君之的话说:“你已死亡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不好再扭转,所以秦光让何所思暂时接手了祁禾市总局,并且把我彻底吸纳进总部,安排了一个核心研究员的身份,之后好出席联合会议。”   “总之,”祝昇轻轻拨弄了一下潜君之的额发,“起码这段时间,你暂时彻底解放了。”   潜君之略微偏头,脸颊蹭过枕头的布面,难得安分,“何所思的弟弟已经去世,拘缚环不会再更新,也不会再有新的拘缚环了。彻底消除掉[野兽]的计划得尽快落实,否则拖得越久,场面就越乱。”   “放心吧,秦光已经在整理资料了,我联系了留学那边的朋友,已经争取到了三个国家的站边。最起码,在真正曝光这个计划之前,联合会议上,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祝昇再次盖住潜君之的双眼,这次似乎没打算移开,“好了,现在是休息时间。你最好是能在正式实验开始前彻底好起来,否则别想再碰任何一点正事了。”   他半威胁半玩笑地说,末了声音又轻下来,“虽然等你再睡醒,现状也不会改变,但好歹可怜可怜我吧,再来一回我真要出心理阴影了。”   潜君之这次没再抗拒。祝昇只觉得手心像是被羽毛划过,很快就没了动静。   正当他以为潜君之已经彻底睡过去时,那人的唇却微动,含糊地问:“猫呢?”   祝昇愣了一下,无奈地笑起来,“好好好,我这就把它接回来,行了吧?”   他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移开手掌,潜君之已经再次安稳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再次梦到他们的小时候。   祝昇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与昨天,前天,很多很多天以前那样如出一辙的光景,但有什么事情确实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野兽]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回归正常生活,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会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撑爆,也不用再担心在危险的任务中丧失性命……   这样的未来,应该是会到来的吧。   祝昇轻叹一口气,拉上窗帘。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