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娃娃 作者:朴左右 简介:   每晚九点更新   文案:   高三,夏期邻居家的哥哥回来了。   哥哥教夏期画画,帮他辅导功课,带他去海边散步,在他进入发/情期的时候帮他买抑制剂,背着睡着的他去看日出,是个稳重可靠的大人。   从没人对夏期这么好,为了留住哥哥,夏期说谎了。   他对哥哥告白了。   -   乖宝宝受x身体心理都不太正常的攻   夏期受,宋清远攻   《双A,但生四个》系列文   谢绝扒榜   -   下一本:《权臣x权臣》   夫夫婚后日常   文案:   老皇帝昏庸无度,朝堂分裂。   首辅夏斯,空有一副温和细致的好长相,其实利欲熏心、权势滔天。   百姓都戏称夏斯只手能遮住大周的半边天。   ——另外半边天是被军机大臣、兵部尚书沈历光遮住的。   夏斯笑里藏刀、居心叵测;沈历光阳奉阴违、生死予夺。   朝堂之上,两人唇枪舌剑互看不上;朝堂之下,两人说上半句话都嫌多。   就连大周刚出生的小孩都知道两人水火不容。   但没人知道月挂枝头的时候,沈历光敲开了夏斯府门。   “夏大人,本官总觉得,好像和你吵出感情来了。”沈历光一身凉气,桃花笑眼弯弯:“不妨,我们在一起吧。”   夏斯月光下的面目温和且没有波澜,他思索片刻后道:“沈大人的提议甚好。”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甜文 ABO 轻松 治愈 救赎 第 1 章:漫长的季风雨季   热雨铺天盖地落下。   今天是南城漫长的季风雨季到来的第一天。   绵密的雨丝滴在鸟巢蕨肥厚卷曲的叶片上,发出粘稠的滴答声。   夏期被同桌和几个男生按在墙壁上,看牙齿。   “alpha,omgea,beta最显著的区别有三个。”   “体型,腺体,牙齿。”   高三生的他们已经开始第三轮复习,但当老师讲到生理知识,青春期的同学们还是像第一次听见那样亢奋。闷热的天气让每个人都变得浮躁,夏期因停过一年学,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便被盯上。   他的同桌叫罗嘉伟,按着夏期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口腔和鼻腔的热气隔着止咬器落在夏期皮肤上:“夏期,你都成年了,为什么还没有分化?”   有人伸手把夏期的止咬器拿下来,又有一只手去掰夏期的下巴。   夏期被迫张开嘴巴。   他知道自己的牙齿很平整,每天早晚牙刷的绒毛刮擦过牙齿,手感顺滑,并没有象征alpha的尖锐虎牙,与未分化的其他同学没有任何不同。   “没看头。”夏期听到罗嘉伟说,有人把他的止咬器丢回到他怀里。   分化期的青少年所使用的止咬器是一种统称,涵盖了止咬器和颈环两种功能。金属的结构和皮质有弹力的绑带总是让人脸上后颈的皮肤连带颈椎都有痛感。   夏期笑笑,低头重新戴上止咬器。   回家的路上,有幼猫的叫声划开细雨落在夏期耳朵里。   小孩子们聚在马路上,抓那只猫的尾巴,用树枝戳猫的脊背,把石头丢在小猫的背上。   这是小孩子们与生俱来的好奇,他们甚至没想过,也不知道这只猫会受伤。他们只是喜欢看到小猫对他们的动作做出反应,茫然地叫出声或是爬远,然后小孩子们尖锐又快乐地笑起来。   那他呢?   他被抓头发,用树枝戳,被石头丢,被掰开嘴巴看牙齿。是因为同学们也想看到的他的反应?茫然地叫出声或是爬远?也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好奇?   到家临近晚上九点。   夏期的伞被罗嘉伟拿走了,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滴,夏期落汤鸡似的钻进浴室,脱衣服。   他很瘦,手指触碰在肋骨上的时候夏期只能想到“嶙峋”这个词,薄嫩的皮肤下是触感分明的骨头,肩膀,锁骨,均匀而又缺乏变化的单薄。   南城只是个水上小镇,一遇下雨容易电压不稳导致停电停水,南城的雨季并不方便。夏期洗澡到一半的时候水冷下来,他忍着凉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擦干净身上。   晚餐是两片面包。   全麦面包酸溜溜又干巴巴,几乎要吸干夏期口腔里的所有水份,他啃着面包跟着软件背单词,cage,calm,camera……   楼下有行李箱轱辘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夏期起身,手指摸到湿漉漉的窗,把开了一条缝的窗合拢。   他讨厌这个声音。   小镇太小,像笼子,大家都要往外走,行李箱的声音一响起来,就是又有一个人要离开。最开始是夏期的爸爸,那声音在半夜响起,咔啦咔啦。然后是夏期的姐姐,是在一个少见的太阳天。接着是邻家的哥哥,他郑重地和夏期道了别,去了外地念大学,接着八年没有再回来。   后来夏期知道了邻家哥哥的联系方式,但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空号,不过夏期依然留下了这串号码。   睡前雨又下大了一些,声音拍打在树叶上的时候几乎不像雨声了,而更像是沙漏的声音。   夏期就着这个声音睡过去,被沙漏带去了幼时,梦里也是雨天。   夏期已经记不清他的面容了,努力睁大眼都只剩下极致的模糊,但夏期还记得他的声音,柔和得像是轻音乐,因为宋清远的妈妈是南方大城市的人,他的方言听起来和别人都不一样,带一点黏糊。   梦里宋清远把夏期举起来转圈,说期期呀你不怕我吗?他们都不让小孩子和我玩的。   夏期被他转得头晕,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哥哥我不怕你,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真的?”宋清远问:“期期胆子好大又善良。”   夏期被夸得很开心,把下巴搭在宋清远肩膀上,小狗一样驯服。   早餐夏期给自己煮了一枚鸡蛋,等水烧开的时候他复习了一下数学公式。   公式、概念、理论、诗句、单词……夏期的每一天都是被它们包围,他很努力地想要去记住它们,但他的成绩并不算好,在班级里只有中游水平,这让夏期感到很挫败。   他拿了把新的雨伞,出门。   南城的雨季是漫长的,雨水是日益增多的,好像天被人戳了个窟窿,然后全世界的水都倾倒在这里。   雨比昨晚还大了,空气中已经弥漫出了浓郁的泥沙味道。   雨水打在房檐、屋顶、伞、马路上飞驰的车子的身上,奏响清晨的乐曲,夏期已经对这首嘈杂的交响音乐很熟悉了。   但今天,这首交响音乐里却混入了杂音。   起初夏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并不是。   硬质的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步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快,那脚步声也快,他拐弯,身后的人也跟着他拐弯。   夏期不喜欢被人跟随,这让他有一些没有安全感。   上次被人跟,是几个高一的学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什么,没有靠近过来,却用夏期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就是他啊”、“原来是他……”   再上次是有人往他的衣领里揣了一把冰冰凉凉、黏糊的、刚长了腿的蝌蚪。   再再上次,是罗嘉伟向他借钱,拿走了五十元,还了三十六元,说实话,夏期没想过他竟然会还钱,虽然只是一部分。   夏期捏紧伞柄,停住脚步,回过头去。   但没有说话。   因为他并不确定身后的人到底有没有跟着自己,万一错认,那场面一定会好尴尬。   他一停下,脚步声的主人也停下了。   “……”夏期没说话,任由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   先是雨声打破了沉默,接着是对方。   男声带着笑问:“夏期?是你吧?你长大了好多。”   夏期茫然地笑了一下,又想到自己是在习惯性地低着头,对方可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便抬起头来。   隔着雨伞,隔着雨,夏期又对那个人笑了一下。   “果然是不认识了吧?”   年轻的男声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认得我吗?”   不远处有人说:“宋清远。”   男声应了一声,又说:“我昨晚刚回南城,这会儿还有事,今晚有空吗?我去拜访一下外公外婆。”   夏期的嗓音因太久不用,已经生锈,趋近消散,此时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喉咙里,像遇到善意的人依旧学不会乞食的流浪动物。   怎么办啊,怎么办呀。   他迟钝地“啊”了声,又说:“噢。”   然后又说:“好的。”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清远哥。”   夏期说到“好的”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步伐很快地离开了。   等到了学校才知道,原来有许多人都已经知道宋清远回了南城。   南城太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雨水裹挟着冲刷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更何况宋清远姓宋。   还有那个病。   “信息素——失调。”   “是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你连这个都念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了。”   恼羞成怒的语气:“说得那么文绉绉干什么?不就是阳痿吗?宋清远是阳痿——”   夏期不想听,更用力地埋下头。   清远哥今晚会去他家?他没有搬过家,所以即便修路,清远哥也会找到的吧?   他会吃饱了来,还是饿着肚子来?总不能他请宋清远吃他剩下的全麦面包和水煮鸡蛋。   卫生也还没打扫……万一今天老师留了很多作业怎么办?   天呐。   数学老师敲敲他的桌子:“把我办公室你们班的卷子拿过来。”   罗嘉伟噗嗤噗嗤地笑:“老师,夏期能行吗?你看他那个样子,要不我去吧?”班上也有其他人跟着笑。   数学老师很喜欢这个在他面前阳光开朗的男孩,也笑:“闭嘴吧你。”   夏期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朝外走,心里觉得很惊讶。他该像暴雨中的一粒雨一样,小小且无形无色,没有存在感,今天却一连被两个人注意到,夏期感觉到自己被拉到聚光灯下了,可是手脚原本是要摆在哪里来着?他该紧张还是喜悦?   不知道,他只会傻笑,还不算一个合格的演员。   放学时雨总算小了一点,罗嘉伟今天没有再用他的伞,把昨天借走的伞也还给了他。   止咬器勒得夏期的脸颊有点痒,他伸手勾一下带子,把伞放回到书包里,再对罗嘉伟笑一下。   “别对着我笑。”罗嘉伟恶声恶气地道,有气流在夏期脸上飘过。他对夏期挥了下拳。   夏期下意识往后躲了下。   罗嘉伟的声音更凶恶了:“我又没真的打你!”   但罗嘉伟昨天捏着他手腕的力道他还记得很清楚,汗湿黏热的手掌,只是几根手指就让他无法动弹。   罗嘉伟应该会分化成alpha吧?他呢?夏期希望自己成为庸碌平凡的beta,静悄悄的,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下去,不会发/情,不会易感,不会需要一个alpha或omega来标记或被自己标记,就像最原始的动物。 第 2 章:泥巴娃娃   -“清远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现在在当老师?教得什么呀?”   -“清远哥,你现在是在临渊吗?听说临渊的夏天比我们这里还热是真的吗?那临渊的冬天会下雪吗?好看吗?”   -“清远哥,你还记得你之前抓娃娃抓到的一只小熊玩具吗?我现在还留着,就摆在床头,你要看吗?”   -“……”   夏期还是被淋湿了。   路边的车子飞驰而过,溅起瀑布,落在夏期身上。他裤腿浸满了泥水,温热地贴在皮肤上。   他明明有两把伞的,两把都拿在手里……却还是变成了一只落汤鸡。   夏期简直要被自己的倒霉气笑了。   他在速食店精挑细选地买了点食物。   记忆里的清远哥很喜欢甜食,蛋糕、糖果、连饭菜里都要放很多白砂糖来调味,据说是因为母亲就很嗜甜。   夏期买了三道菜,两素一荤,宋清远不饿的话他可以留作接下来几天的晚餐。结账的时候老板为他抹了所有的零头,还多送了他两颗卤鹌鹑蛋。于是夏期觉得被泥水淋湿好像也算不了什么了。   离家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夏期听到手机键盘打字时发出的哒哒声,很有节奏,像鼓声。   夏期的住处是老楼,矮矮短短,狭窄潮湿,每一处墙面都被油烟浸泡透了,散发着让人郁闷的气息。老楼一楼二户,住在这里的人,孤苦和伶仃至少占其中一项,但总能找到乐趣,叔叔阿姨聚在门口聊天,大声点评他们近一月遇到的所有人和事。   因此夏期总是很害怕遇见邻居,尤其是在狭窄的门口。每次经过,都像上了法庭,面临着一场盛大的审判。   快上楼,快上楼,快上楼……   作法无效。   夏期硬着头皮快步走,听到有人叫自己:“期期。”是宋清远。   夏期预演了几遍如何在家中招待宋清远,却没想到自己会在楼下遇到他,于是那些打好了草稿的话题也一下子派不上用场。   他抿了下干干的嘴唇,笑起来:“清远哥。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本来是想早点来,但我姑妈说现在高三生放学都晚,还好听了她的。”   姑妈的原话是什么来着?——“宋清远,话还没说完你就要走?去见弟弟?家里的几个弟弟你都不管,别笑死人了撒谎都不编得像一点,哪个高三生这个时间放学?”   夏期噢了声,朝楼上走,宋清远跟在他后面。   那夏期试图用手里的雨伞挡住自己的腿肚,暗暗期待清远哥别看见他被泥水浸湿的裤腿。   他至少想在别人眼里做一个整洁干净的人。   只是宋清远当然会看到。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腿上的湿热逐渐转冷,嗖嗖地往皮肤里面爬。宋清远问:“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换一下裤子?”   “是、车子。”夏期说:“开得太快了,我旁边又刚好有一个水坑,所以才这么脏的。”   像个委屈得不行所以在抱怨的孩子,意识到这点后,夏期的声音又渐渐小下来:“我去洗一下。”   宋清远嗯了声。   等夏期从狭小的卫生间钻出来,竟然闻到了饭菜的香气,香喷喷、热腾腾。   很久都没有人给夏期做过饭了。   宋清远:“期期你拎回来那些菜我简单热了下,把头发吹干我们就吃饭吧,饿了吧?”   家里的吹风机是老古董,不好用,夏期为了节省电费都是用毛巾把头发擦干。听了宋清远的话,他再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湿润的发尾。   宋清远引着他坐下,又往他手里放了一碗米饭:“今早见过你之后,我才知道外公外婆已经过世了,期期你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住?”   夏期含着一口白米饭,点了点头。   空气中有短暂的沉默。   夏期知道这种安静代表了什么,他不想让宋清远觉得自己过得太凄惨,补充道:“……虽然拿不到奖学金,但是还是有补助金的……学校也有食堂……”   宋清远:“那抑制剂呢?我记得我年大学的时候学校每个月会发两片抑制贴,听我学生说有的高中现在也会发了,还够用吗?”   夏期一愣:“什么?”   “我看到你在戴止咬器。”宋清远说:“你也分化成alpha了吗?”   夏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他知道宋清远的病,南城的所有人都因为宋清远而得知了这个怪病: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这种奇怪的病让宋清远虽然是个alpha,但却不能像其他alpha一样,释放或感知到信息素。   宋清远和beta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的确有一个藏在后颈下的腺体正在空茫茫地运转,将空无输送给空无。   也正是因为闻不到,宋清远才以为夏期已经分化。   夏期抿着唇笑得眼睛弯弯——他?如此瘦弱单薄懦弱的人,在宋清远眼里竟然可以分化成alpha?   再笑下去将很不礼貌,夏期说:“这……这是二合一止咬器,自从分化年龄提前、有好几所学校的学生被无预兆的标记后,现在基本上所有高中生都会戴这样的止咬器。”   只不过,南城外的学校,使用的已经是最新款,不勒肉且对颈肩友好。而他们使用的是被淘汰后通过慈善机构运输过来的旧款式。   宋清远恍然:“我没戴过这种。还挺有设计的……但是应该不太舒服吧?期期你脸上都有带子勒出来的痕迹了。”   宋清远声音的距离越来越近,等尾音落下,就有带着有些刺鼻的绘画颜料的味道靠近过来,在夏期脸上的印迹上碰了下。像一滴水,凉凉的触感。   突如其来的接触,夏期吓了一跳,猛地后退,膝盖弹跳间撞到桌上。   宋清远扶住兵荒马乱的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想笑:“抱歉抱歉。”   夏期:“……”他叹气。   宋清远问:“那你还没有分化?”   夏期点头。   绝大多数人会在十八岁生日之前完成分化,夏期早在大半年以前就过了生日,但到现在,他的腺体都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他为此去过一次医院,三元钱挂了一个号,做检查又花费了七十五元,医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发育不良,让他多吃鸡蛋多喝牛奶。   宋清远往他碗里夹了些菜,又关心了他一些问题。   夏期一板一眼地回答,心里渐渐开始觉得有些紧张,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清远哥好像和之前有许多不同了,身上很有大人的气质,成熟稳重,也令夏期陌生;也可能是因为清远哥人民教师的职业。   夏期往嘴里填了一块烧豆腐,后知后觉地问:“……好、好吃吗,清远哥?”   “是特意按照我的口味买的吧。”宋清远道,“我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为、为什么?现在的口味变了吗?”   宋清远:“年龄大了,得预防三高。”   夏期愣愣。   清远哥是在和他开玩笑吗?或是清远哥的健康真的出了问题?他该笑还是该关切?二选一,百分之五十的胜率,嘴巴不用就会退化,夏期木讷地张口,却在开口以前听到了清远哥轻轻的笑声。   啊……所以是玩笑。   夏期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下来。   和人交流对夏期来说很困难,展现一个笑容倒是毫无难度。夏期已经很习惯笑了,弯起眼睛,嘴角朝上,不晓得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至少能让罗嘉伟他们觉得无趣,少戏弄他一些。   这顿饭夏期吃了大半。   宋清远把他按在桌前,自顾自地收拾起了卫生,狭窄的厨房里有忙忙碌碌的声音,夏期想起外婆还在的时候。   厨房是外婆的小天地,将厨房整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夏期进去;她在厨房听本地戏,在厨房撕碎夏期的成绩单,在厨房哭,哭离开的女儿没有把她和外公也一起带走,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个人用少得可怜的退休金来照顾痴呆的外公和不争气的外孙。   夏期觉得外婆好可怜,他很愧疚地蹲在外婆旁边,双手搂着膝盖,因为外婆不让他抱抱她。   “咔哒”一声,橱柜的门被关上,宋清远靠近过来,最后站定在夏期旁边。   “期期,”他把一沓手感厚实的东西塞到夏期手里:“拿着。”   “我不要,”夏期突然发起抖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清远哥,我不要钱。”   也许是夏期颤抖的样子让他吃惊,宋清远默然了一下,把手里的钱收了回去,另一只手则搭在夏期肩膀上,从肩头,到肩胛骨,为他顺气。   几分钟后夏期才平静下来。   “对不起。”他道歉,又问,“清远哥,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当然。”   夏期的手机没电了,他把自己的微信号报给宋清远:“……xq,下划线,1200。头像是一只金毛犬。”   宋清远嗯了声,加上了夏期的好友,突然说:“头发还在滴水,你坐好,我帮你擦一下。”   夏期刚想拒绝,宋清远已经拿掉他搭在脖子上的毛巾。   他小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安装淋浴器,有时雨下得突然,或是玩得太疯,一身泥水是常态,宋清远会故作惊讶地问这是谁家的泥巴娃娃啊?但还会拉着夏期的手,带他去自己家里洗澡。   凉凉的手掌隔着毛巾落在夏期头发上,力道很轻,也很舒服。宋清远的手指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夏期的耳朵,脸颊,腮,同夏期记忆里一模一样,这让夏期昏昏欲睡。等清醒过来时,为夏期擦发的宋清远已经和夏期记忆中的哥哥重叠在了一起,那股让人拘谨的陌生感淡去了许多。   夏期抿了抿唇:“清远哥……”   “嗯?”   “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夏期问。 第 3 章: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   “嗯?可以。”宋清远说。   夏期就伸出手去。   宋清远似乎是往前探了下,他和夏期的距离比夏期想象中要近一些,手指只在半空中漂浮了短暂的一瞬,便触摸到宋清远的额发。   比想象中要柔软,细碎的手感,摸起来像养尊处优的宠物。再往下是光滑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睫毛好长,嘴角伴随着笑意上扬着。   “我的痣太多了。”当夏期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听到宋清远说:“当年脸上才三个吧,这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长了好几颗。”   是在感慨岁月如梭吗?   夏期笨拙地安慰宋清远:“听说……痣多的人,比较抗老,寿命也会比较长……”   宋清远笑了一声。   夏期听到清远哥的手机一连爆发出三四声提示音。   夏期问:“清远哥,有人找你吗?你是不是还有事?”   宋清远说:“是吧,我二叔给我安排了相亲。”   相亲?啊……   宋清远:“唉,这就是大人的世界。相亲,存款压力,职称评选,高血压,腰疼,都会找上来。等期期你到了三十岁就懂了。”   “清远哥你不是也没到?”夏期被宋清远逗得有点想笑,“你才二十九岁呢。”   宋清远笑:“没差。”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的姿态,夏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把宋清远送到了门口后,问:“清远哥……我可以微信找你聊天吗?”   宋清远说:“当然。”   他伸手搓搓夏期的头,又说:“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嗯?”   大人口中的“下次”,大多是客套吧?   但夏期想相信清远哥,相信他的“下次”。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清远说:“那哥哥今天告辞了,谢谢你的饭菜,很好吃,期期。”   即便他关门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但因房门已经十足老旧,还是发出了很大一声声响。   再等了等,同样年久失修的楼道门也发出了很响亮的一声砰。   夏期怅然地站了一会,弯起后背,抓过旁边的扫把简单打扫了一下,又搬出卷子。   做了两套数学卷子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抓过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手机因年头太久已经十足卡顿,如气喘吁吁的老人一般缓慢地启动了微信。夏期通过了宋清远的好友申请。   宋清远的微信名是“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点进朋友圈,最上面一条是休假通知:“本人于四月十日休假至暑期,期间工作交由孙老师处理。”后面附上了这位孙老师的联络方式。   一连往下翻了几条,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以及一些咨询、美术展、植物百科的公众号转发。很久后夏期才终于找到了关于宋清远本人的内容,是一条纯文字:   “今年夏天是不是没有下过雨?”   评论区里还有一条宋清远的回复,也许是想回复谁,却按错成了评论:“是啊,我老家是南城,几乎每一天都是雨天,绝没夸张。”   从宋清远的朋友圈里退出来,夏期看到宋清远给自己发了条消息:“还没休息?”   [XQ]:在做作业,清远哥   [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可怜哦,期期,等高考完就好了   [XQ]:嗯嗯/可爱/猪,清远哥早点休息   [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还在相亲   [XQ]:这么晚?都快十点半了   [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配阴婚。   夏期:“……”天呐,他是不是不该笑?   宋清远等了等,见夏期没再回消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对面的男人问:“当老师果然很忙吧,这么晚还要处理学生的事情?”   宋清远温和地笑了一下。   alpha和omega的寿命远超旁人,但终有尽头。而自从老爷子病重,家里分成几派,就连他这个之前不被承认的孩子都被迫卷入了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他回南城才两天,就已经被安排了三场相亲,似乎恨不得他今天就能结婚,明天就能下崽。   就连他无法使人受孕的体质都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这次的相亲对象不肖前两位,只对他的家族和能分到多少财产感兴趣,而是对他本人颇有好感。   应该是因为长相吧?宋清远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不然对方总不能是对自己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和忙起来焦头烂额的工作感兴趣。   对面的男人已经能够从宋清远的态度里看出这场相亲的结果,但他并不介意宋清远的冷淡,又抛出了个话题:“这家店的萨赫味道很正宗,宋老师家里小孩子很多吧,我点了几块,已经叫服务生打包起来,等下宋老师可以拿回去。”   宋清远想了想,点点头。   吃完饭时间接近十一点,宋清远结了这一餐的账,将这位瘦弱的omega送回了家,并收获了三块散发着巧克力香甜味道的蛋糕。   到家已凌晨,老爷子还醒着,把他叫过去。   宋清远靠着门口:“熬夜当心长不高。”   他九十岁的爷爷老当益壮,抓起水杯扔他。   宋清远接住水杯,放回到桌面上,坐在床边。护工见状起身离开。   老爷子说:“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这话宋清远从小到大听过许多遍。   他知道老爷子对他好,但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不放心自己。   他众多的兄弟姐妹们中,有嫖娼的有吸/毒的,有搞破鞋的有蹲局子的,哪个不需要操心?为什么单单要对他一个兴趣爱好是画画和养花的人民教师如此担忧?   就因为他阳痿?   老爷子看宋清远笑,冷哼一声。   狐狸样子的孙子,温和的面皮下全是弯弯绕绕的精明,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仍在装傻。   他是怕宋清远照顾不好自己?他其实是怕宋清远把他的那些蠢货手足全给坑一个遍!   遗产,遗产……死亡对每一个人都如此公平,就算他是全球闻名的糖果大亨又如何?他一生吝啬,视财如命,死后也将带不走一分财产,幸好他前些时间已经想开,决定将财产合理分配给子孙。   不知道修改了多少遍的遗书已经由律师们备份又备份,只是仍十分不完善,至少他想不到,要如何避免孩子们手足相残。   他疲惫地喘出一口浊气,听外面细密的雨声。   宋清远问:“累了?要休息吗?”   “嗯。”他闭上眼,说,“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beta还是omega?……算了,今天的那个你看不上就看不上了,明天的王小姐你一定要和她好好相处。”   宋清远叹,轻声出了房间。   他这次回南城匆忙,东西带得极少,除几件常用的衣物外只有画具,一些他用得顺手的日用都没来得及带。   密雨和湖海把南城圈在了单独的版块里,让它从未繁华过,商城里卖的东西还都是多年前的过时款式,连锁品牌也极少。因此宋清远只好选择网购。   衣物,领带,鞋袜,补充用的颜料与画纸,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宋清远好声好气地补给了商家发送偏远地区的高额运费后,总算成功下单。   相关推荐跳出了毫不相关的五元一箱的临期饼干。   这牌子的另一款甜牛奶宋清远很喜欢喝,是在他去临渊念大学之前,他坐在屋檐下吹风躲雨,夏期趴在他膝盖上,把他的裤子攥得皱巴巴,比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都要粘他。   他把甜牛奶的吸管递到夏期唇边,夏期抿一小口,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的白衬衣里笑,两个人都被笼罩在牛奶香甜的气味中。   夏期也变了很多。现在的他长成了一个瘦弱的男孩子,还是很爱笑,但笑容十分勉强,本就白皙的肤色因缺乏营养而愈发苍白无血色。中等身高,只是因背习惯性地弯着,从视觉上看起来便要更小一圈。   那间屋子也很破旧了。宋清远能看出夏期极力在保持整洁,但雨水和时间让一切都损坏得差不多了。   宋清远又将一些夏期能用到的日用品加入了购物车。   全选结账,直到看到付款页面几万元的总金额,这才回过神来。   夏期连他的钱都不肯要,又怎么会要这么多东西?   宋清远挑挑拣拣,勉为其难地删除了大多东西。   他选购时微信一直响个不停。   刚刚的相亲对象发来了几条消息;班里的学生在群里哀嚎着想他;主任发来了一份文件,竟然要休假的他来完成别人的工作,宋清远假装自己没看见。   他找到那只笑得很开心的金毛犬,随手翻看了一下夏期的朋友圈。没有什么内容,只是隔三差五地会从某个背单词软件分享出坚持打卡的链接。   “期期,睡了吗?”   宋清远给他留言:“今天吃饭,对方送了我几块蛋糕,味道不错,吃不完有些可惜。你要是愿意帮忙解决的话,我给你送过去,明天方便吗?”   夏期还没睡,或是被他吵醒了。   [XQ]:不用啦,清远哥,太麻烦你了。   十八岁的独居少年,心气坚强,但并不擅长伪装。从夏期的文字里,宋清远不难想到夏期怕麻烦旁人,怕被任何人怜悯与施舍的心情。   他回了不麻烦三字,又赶在夏期拒绝前说:“明天我去你学校那边相亲。正好同你一起回去。”   这次他的理由说服了夏期,对方回他:“嗯嗯,谢谢你,清远哥。” 第 4 章:夏期,你头发怎么这么长啊?   夏期睡前,雨终于停了一阵,难得有风吹进。   他贪凉,趴在窗边吹夜风,拿着自己在路边摊三十元买的运动型收音机听歌,不知不觉就伴随着音乐睡过去,还是午夜电台结束后嘈杂的噪音将他叫醒。   代价是酸胀的额头,和打个不停的喷嚏。   夏期每打一个喷嚏,罗嘉伟就窃笑一下,被打扰到的同学也很用力地咋舌。   放学时桌面垃圾桶又一次满了,值日中负责收垃圾的同学拦在他面前,声音尖利地不许他丢进去。   夏期笑一下:“那我、我丢到楼下去。”   同学哼一声。   夏期转过身,猝不及防地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按在墙壁上。   “老师不是说了吗,百分之八十的人分化时会发热流鼻涕,夏期,你是不是要分化了?”   “只是感冒。”夏期答。   那条手臂抓着夏期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夏期翻了个面。   夏期的止咬器抵在墙壁上,面颊钝痛。他顺从地侧了下脸,上半张侧面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总算没那么难受。   手臂主人的两只手都用来钳制他,就又叫了一个人过来:“你把他头发撩开。夏期,你头发怎么这么长啊?多久没剪头发了?你是女生吗?”   遮挡着后颈的头发被拨到一旁,两道呼吸离他很近,仔细观察着他的皮肤。没红,没肿,闻一闻没有奇怪的香味,搓一搓只能感觉到一节一节的颈椎。确定只是感冒无疑后,按着他的手才松开。   空气先是安静,继而有窃笑传出。夏期回到自己座位上,胡乱把桌上的书本塞到书包里,被雨淋湿了的棉花似的,笨拙的,软绵的,沉甸甸地离开教室。   只有高三生在这个时间放学。校园安静到只有远处海水涨潮的沙沙声与雨声,空气中是浓郁的木瓜香气,伴随着燠热灌满鼻腔。   夏期还记得宋清远今天会来,只是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在校门口停住脚步时,宋清远已经先于夏期发现他发现了夏期:“期期,这里。”   夏期快步走了两步,笑着与他打招呼:“清远哥。相亲还顺利吗?”   宋清远说:“要看从哪个方面来说。”   夏期疑惑地歪了歪头。   宋清远:“从不顺利这方面来说,就很顺利。”   夏期记忆中的宋清远就总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那时的他年龄还太小,听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宋清远的声音好听又善良。   现在他倒是能够理解宋清远的话,原来都是一些不知道应不应该笑的逗趣话。   只是……   夏期问:“……怎么会不顺利呢?”   宋清远把夏期的书包拿在手里。   夏期摇头又摇头:“我自己背就可以了。”   “期期真是长大了。”   宋清远说:“你小时候不光要我拿书包,还要我背着你,最可气的是到了家我发现你书包里根本没有两本书,全是从海边捡的石头。”   夏期咬着嘴唇,实在没有忍住笑声。宋清远借机将他肩上的书包取走。   他问夏期:“你觉得该顺利吗?我的相亲。”   “因为……”夏期说,“清远哥你长得很好看,又是个好人……”   所以就算清远哥的身体有一些问题,也总有不介意的beta或omgea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认真,夏期还抬起头,仰面朝向宋清远的方向,想让他看清自己的神色。   清远哥没立即讲话,反而拇指覆盖在夏期的眼睑上,冰凉的触感,带着雨水的潮气,像正在进行融化的冰。夏期被惊得瑟缩了一下,听宋清远问自己:“你哭过了?”   夏期愣愣,摇了摇头:“没有哭过。”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已经很久都没哭过了。有时候他只是需要回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家里,关进所有门窗,没有人可以进来,他窝在椅子上尽情地蜷缩。   他被教会了如何缩成只有自己一半的大小。   “期期你……”   夏期和宋清远同时开口了:“清远哥,我的头发是不是很长了?你可以带我去剪头发吗?”   他顿了顿,摸了摸后颈,又补充说:“周六日就可以,清远哥你有时间的时候。或者我自己去也可以的。我……”   宋清远说:“走吧。刚巧我大学学弟在附近有开理发店。”声音听起来好温和。   “咔哒”一声,宋清远收伞的声音。夏期手中的伞被宋清远接了过去撑在两人头顶。宋清远说:“这样会方便一点。”话音落下,他握住夏期的手腕,把夏期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夏期幼时总喜欢挽着别人走路,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姐姐,还有宋清远,但除了宋清远谁也不愿被他缠。豆丁大的负担也是负担,尽管他不哭不闹不嘴馋还总在笑。   后来夏期便只缠着宋清远一人,抱着清远哥的脖子抱他的腿抱他的手臂爬他的手背,也不管那时自己的身高和清远哥差了好大一截,从远处看起来,真的极不平衡,像被宋清远拎在手里的保温壶。   现在再搭在宋清远手臂上,倒没有那样大的差距了。   夏期问:“学弟?”   “是老乡会认识的。”宋清远说:“我大一的时候,一个南城的学姐拉我进了老乡群,里面算上我才三个人。等我大四的时候才终于又有同乡考进来。有时候看别人同乡聚会热热闹闹的,我们连一桌麻将都凑不齐,也很眼红。”   “小心前面有台阶,”宋清远继续说,“我们这里就是地方小,人也少,等期期你去念大学,说不定比我还惨。”   夏期听得神往,心情也愈发开心:“……到时候……我可以认识很多朋友,和他们一起出去玩游戏。”   宋清远:“有想好考哪个大学吗?”   “Y、Y大。”   夏期想去Y大,学什么专业呢?理科一些的吧。他喜欢计算,喜欢数字,喜欢那种确定又明晰的结论,喜欢一个确定的、不被黑暗不被迷雾遮盖的结果。   八年前那个无雨酷热的夏夜,他抚摸着宋清远的Y大录取通知书上凸起的烫金大字,连字都认不太全。他问哥哥,这个学校好吗?宋清远说,的确不错。夏期吸吸鼻子忍住眼泪,说,哥哥那我也要上这个学校,我去找你好不好?宋清远说好。   宋清远也许不记得了,但将Y大说出口的瞬间,对夏期来说便是把自己的仰慕与崇拜展现给清远哥看。他觉得一股热气涌上了脸颊,手指将清远哥臂弯处的西装抓得皱巴巴,好在宋清远都没发现。   接下来的路程夏期一心二用,边同宋清远聊天,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手指、一点点将坚硬的布料抚平,总算是在抵达理发店前成功复原。   空气里咸湿的雨气,木瓜香气,草叶气中渐渐多出了理发店特有的洗发水混合着发胶的刺鼻香。   夏期知道这家店,就在学校隔着两条后街的拐角处,他偶尔路过的时候,店里会放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抒情英文歌。夏期也知道店主前些年由母亲换成了年轻的儿子与儿媳,二人的名字偶尔也会出现在楼道门口的叔叔阿姨的讨论中,只是在他们的话语里,这两人的名字被替换成“论证了念大学没什么用的高材生”和“有个疼她的老公就是命好的小丫头”。   没想到这家店的店长原来和清远哥是校友。   宋清远收了伞,将夏期牵进去。店里这么晚还有客人,店主道:“学长你先坐在旁边等一下,马上就好。”   宋清远应一声。   店主很健谈,或是只是因为看到了宋清远。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响,他问了宋清远好多问题。   -你一回南城就赶上雨季了,还适应吗?-是有些不适应了。   -还是临渊的天气好一些吧?夏天再热也热不到哪里去。-冬天就还是南城好一点,温暖。   -不耽误工作?-耽误,但是好爽。-哈哈。   -这次回来待多久?-还不确定,得看我家老爷子的状态。几个公司还有事情要跑。   -你还要帮忙管公司?-什么话,我是顾问呢。宋大顾问。-哎呦呦好大的官。   宋清远和朋友说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像对待小孩子了,要更活泛。很有趣。   夏期歪着头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嘴角也被活泼的气氛感染上笑意。   一阵吹风机的声音后,店长结束了上一位客人的服务,叫夏期:“小夏过来吧,我先给你洗头发?”   夏期立即站起身,宋清远问:“你认识期期?”   “什么话。”店主笑:“咱们南城就屁大点的地方,从东走到西也才不到半个小时啊。”   宋清远也笑了:“那是因为我们是南北向的岛啊,有本事你南北走。”   店主不理宋清远了。   他让夏期躺在椅子上,手垫在夏期后脑:“小夏想剪个什么样的发型?”   夏期说:“……很短的。”   “板寸?”   如果是板寸……应该很清爽吧,他们就不会再说自己头发太长了,洗发膏也会节省下来,下一次剪头发可以在很久之后。   只是会不会让他反而变得更显眼?   夏期犹豫着,听到宋清远说:“什么板寸,你怎么不给自己理成光头?”   店主嘿地一笑,夏期才反应过来他竟是在打趣自己,而清远哥已经帮他挡下了这个玩笑。   宋清远顿了顿,又说:“你给期期理个清爽好看的就行。”   店主说:“学长你还是那么爱操心……放心吧,小夏本来就好看,我怎么剪都丑不了的。” 第 5 章:他的小弟弟夏期   店主的手很有技巧地托着夏期的后脑勺:“放松,放松。”   夏期觉得不敢把自己头部的全部重量压下去的自己有点好笑。   店主说了两次也就放弃了,可能已经习惯了如夏期一般拘谨的青少年。他打开水冲洗夏期的头发,又关上水:“哎,忘了,得先把止咬器拿下来。”   夏期抬手去解。浸了水的皮绳和细软的发丝与扣子纠缠在一起,越急切忙乱越无法成功。   宋清远说:“我来吧。”   硬质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店长把夏期的头再向上抬了抬。另一双手带着凉凉的温度探到了夏期后脑,指腹顺着夏期的发丝朝里探,终于找到卡扣的位置。   咔哒一声。宋清远说:“好了。”   又说:“脸都被勒红了。”   “他们现在都得戴这个。”店长说:“怕出事。之前哪里的高中来着,那个alpha分化后把老师给咬了,强制标记,听说满地的血和信息素。从那以后学校就强制带这个了。”   店长又说:“我记得还是你家去安排的慈善机构。不然咱们这的学校都没有东西用。”   宋清远嗯了声:“可能是我三叔张罗的,他这几年在搞慈善。”   店长笑:“其实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你家人太多了。”   夏期听到宋清远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记不清。”   洗干净了头发,接下来是剪发。   剪刀和梳子在熟练使用者的手中发出轻盈的声音,同时变得轻盈的还有夏期的头发。   宋清远起初坐在后面,后来可能是因为无聊便上前来了:“试试这样的刘海?”   店长很不乐意:“下次你做雕塑的时候我在旁边指导,看你开不开心。”   宋清远笑。   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小道消息中,夏期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清远哥的事情。他知道清远哥在大学转过专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学了艺术,还去当了美术老师。   原来美术老师还要做雕塑啊……是人像,还是茶杯茶壶?……怪不得清远哥的微信名叫“泥巴搬运工”。   夏期剪头发的时候,店长和宋清远聊了很久,许是有很多年不见,许是大学时光格外美好,两人连Y大湖里的鱼都要从记忆里翻出来讨论一番。宋清远偶尔会抬个话头:“那鱼能一口把期期你的手吞下去。”   夏期知道宋清远是怕自己觉得被冷落。可他实在太笨拙了,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吐出的回应被吹风机的声音吃了过去。   店长又问宋清远:“这几天忙什么呢?约你好几次吃饭你都没空,小夏,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今天都见不到你宋哥哥。”   宋清远说:“相亲。”   “我就说你这次回来肯定被催婚,哈哈。”店长的声音很欢乐:“有喜欢的吗?”   宋清远没回答。也许摇头或是点头了,但夏期看不到。   店长双手把夏期的脸摆正,问他:“觉得怎么样?”   夏期摸摸长度,很满意,不过除了长度外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宋清远说:“不错。”   “手艺好,模特好。”店长说:“小夏你才十八岁啊,真好啊,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年纪。不像我都快枯萎了。”   “你枯萎我算什么?”宋清远又在说让夏期不知道该不该笑出声的笑话了,“零落成泥碾作尘?”   结账的时候夏期从书包深处翻出手机。   宋清远按住他的手,低声和店长说了几句后,对夏期说了句“等我一下”后,便撑伞走入雨中。   宋清远离开后,弥漫着香气的理发店像突然睡着了,变得安静。   店长放了首英文歌。夏期由衷地感谢音乐。   门外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接着是开车门,关车门。宋清远说:“谢了。”又对夏期解释:“太晚了,雨也大,我开车送你回去。”   夏期点头。   南城的深夜热雾蒸腾,空气几乎凝滞成实体。车里开了冷气,夏期一坐进去,人造凉风吹过,提神醒脑,连感冒带来的头晕都被驱散了许多。   “冷不冷?”宋清远问。   夏期说:“不冷。”手里抱着书包。   宋清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夏期。   学弟还是按照他找的参考图给夏期剪了刘海,夏期虽然瘦得甚至开始不健康,但面部轮廓足够流畅,眼睛也圆,这让夏期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还要小很多。头顶的发还带着湿气,南城的所有头发都是干得慢湿得快。   宋清远接触过贫困生,不论男女ao,其实都是一样的,或幽怨或积极,心里有一条随风摆动却怎么都断不了的柳枝。都是一样的。   夏期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叫宋清远“清远哥”。   邻家的小弟弟,宋清远最初也嫌过他黏人,故意逗他故意不露面故意说他听不懂的话,夏期从来都不介意,最后他也妥协了。   从南城去临渊念书要先坐船再转火车,加上等待时间路上兜兜转转近三天。宋清远带的书看完了,听歌听得烦躁,画画也不想画,火车盒饭吃到反胃时,从书包侧面的水杯袋里找到了一张花花绿绿的贺卡。   他的小弟弟夏期,歪歪扭扭地写“清远哥哥一路平安,我会想你的”,后面跟着一个被泪水打湿的笑脸。   后来他成功抵达临渊。从一个岛终于登上一片陆地。   他舒适惬意地生活起来,期间几次写信给夏期,但都杳无音讯。只能从偶尔打回老宅的电话中得知夏期的近况——“他挺好的”,“他很好啊”,“他好得很呢。”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只要下雨。宋清远知道自己一定会再见到夏期。(注1)   他帮夏期固定了一下安全带,又从他鼻梁上摘下一根碎发后发动车子,雨水一路追打着顶棚,发出清脆的敲击。   等到夏期家楼下,宋清远先下了车去另一侧接他:“我送你上去。”   又无奈说:“那块蛋糕刚刚被颠簸碎了,我改天再带新的给你。”   夏期这才想起宋清远今天来见自己的根本原因。   夏期捏着书包带,说:“没事……”   宋清远说:“下次给你带我觉得好吃的。我的口味你放心。别忘了我家老爷子是做什么的。”   是卖糖果和巧克力的。也卖甜品,也卖甜水。南城的小孩子都觉得宋家的老爷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夏期曾经也是这么想。幼时他偶尔还能从宋清远身上嗅到糖果甜香的气味,而宋清远也总能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糖给他吃,再用糖纸给他折一只皱巴巴的飞机。   夏期说清远哥我想要千纸鹤。   宋清远就说你看哥哥像不像千纸鹤?   夏期:“……”他觉得笑出来自己就输了。   到了家门口,夏期拿出钥匙开门。宋清远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夏期点点头,又摇摇头。   “作业多但是老师不会检查的意思?”宋清远很有经验地问。   夏期很惊讶:“清远哥你会这样做吗?”   宋清远:“……”他笑,转移话题地似的把一张硬质卡片放在夏期手里。   “这是?”   宋清远说:“刚刚那家店的会员卡。里面有储值,你以后剪发都可以去那里,别嫌麻烦就行。”   夏期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几乎是尊敬的姿态:“我……”   宋清远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了一下,轻巧地把他推进门:“早点休息,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还帮夏期关了门。   夏期听到宋清远愈来愈远去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耳边的碎短发,想,又有礼物,又有蛋糕,天呐,莫非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   一觉醒来,细雨仍然如笼般笼罩南城。   今早的电台都是英文歌,温柔轻暖,听得人心情舒畅。   夏期到教室的时候,室内有一瞬的安静。   他垂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罗嘉伟问:“夏期你剪头发了?”   夏期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音。   罗嘉伟突然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下,粗糙的力度。和被宋清远摸头时完全不同的感觉,夏期吓了一跳,猛地后仰,差点连人带桌都掀翻在地。   罗嘉伟不满他的反应,如用树枝戳猫的孩子不满猫竟会逃走一般:“你干什么啊?至于那么夸张吗?”   夏期已经有经验,这种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对方的怒火加剧,他抿住嘴唇不讲话。   罗嘉伟果然就觉得没劲了,哼一声。   有人在教室后排打闹嬉笑,其中一人叫罗嘉伟的名字,罗嘉伟不耐烦地说:“不去,我补作业。”   “补什么作业啊。”有人说:“老师都不检查了。再过几周我们就放假了。”   罗嘉伟哗啦啦地抖了一下卷子,半转过身体朝向教室后方,一条手臂搭在了夏期的椅背上,手肘尖尖的地方恰巧抵在夏期的肩胛骨上,夏期默默地往前坐了坐。   罗嘉伟说:“放假去哪里玩?你们去不去旅游?”   “当然。”   “我想出国看雪,我爸妈不让。”罗嘉伟说:“但是同意我自己一个人去北方了。”   “我也想自己一个人去,我爸不让。”同学说:“罗嘉伟我和你一起去吧,说不定我爸妈就让了。”   罗嘉伟说:“行啊。”手肘碰了下夏期:“你呢?”   夏期再往前挪了下,屁股只搭在椅子上搭了个小边,几乎快要掉下去。   罗嘉伟又碰他的后背。   ……明明他都已经空出很大一块地方了。   夏期勉强坐稳身体,突然听到罗嘉伟叫自己的名字:“夏期你呢?”   夏期愣了愣。   所以刚刚不断的挤压,是因为问话的对象是他?夏期讷讷地说:“不知道……”   罗嘉伟说:“也对,你应该没钱出去玩吧。”   夏期嗯了声。   罗嘉伟又说:“我可以借你。”   “……”夏期说:“嗯。”   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带来了一份模拟试卷和一份意向调查表。   夏期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填意向调查表了,好像从升入高三以后,他就一直在填各种各样的表格。……姓名、性别、家庭住址、是否分化、身份证号码、希望考上的大学、父母的职业、特长……无数次地被填写,无数次地被复写。   果然班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拖长了声音和班主任抱怨。   班主任说:“这次的表格很重要,你们拿回家去和家长商量着写,明天再交上来。”   夏期不用和父母商量,便抽了课间的时间写好了这份调查。   第二天学习委员把问卷收上去,统一交给了班主任。   再过了几天,周五的时候,这份问卷的重要性才终于体现出来。   班主任说:“关于你们的志向,周日下午我们开个家长会,让家长务必请好假来参加。这里我特意强调一下,事关你们的前途,别把你们耳背的爷爷奶奶请过来啊,听到没有?”   教室传出一阵哄笑,有人模仿起了听不清人讲话的老奶奶。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在讲台上左右走了两步,敲敲桌子,又说:“有特殊情况,父母实在来不了的,开家长会前来找我说明一下情况。” 第 6 章:我最喜欢哥哥了   这一节课下课,就有几个学生团团把班主任围住:“老师,我家长来不了。”   “为什么?”   “上班呀,请不了假。”   “我小爸最近和我生气,我不敢和他说话。”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说明理由。   班主任冷冷地哼笑一声:“我说的家里有特殊情况,是指家长都不在本地,但凡你们家里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就叫他们过来!除非你们不想念大学了?!”   “真是……有那么严重吗?”笑嘻嘻请假的同学们被班主任的气势镇住,纷纷撤退,只留下了几人。   夏期没去,他的情况学校老师都知道的,遇到事情不用单独和老师请假,想来十分不可思议,他竟然也拥有特权。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又说了一遍开家长会的事情,罗嘉伟问:“老师你能不能先剧透一下,你开家长会的时候要说什么啊?”   班主任心情应该不错,带着笑说:“和你们家长反应反应你们最近的状态。谁谈恋爱了,谁上课玩手机,谁总是交头接耳……”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哀嚎,原本因考试和热雨不断挤压的呼吸却因此得到了放松。众人开始讲话,先是偷偷的,低声与低声混合到一起;后来是光明正大说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安静,安静。”班主任这样说,但破了口的气球一飞冲天,教室里的声音依旧响亮。   夏期垂着头努力背着单词,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夏期,夏期!嘿!我在和你说话呢!”   夏期转回身。   那人问:“你认识宋清远吗?我昨天看到你和他一起走。”   教室里噪音指数下降了一截。   好似有一盏灼眼的聚光灯打在夏期正上方,夏期被炙烤得低头:“……他之前,住在我隔壁的楼。”   他希望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他不想让旁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更不想在宋清远背后说他的八卦。无奈他总是事与愿违,罗嘉伟问:“真的假的?你那房子旁边哪有楼?再说了宋清远为什么放着他的豪宅不住去住你隔壁?”   那是……   是什么,夏期其实也不太清楚。他那时只是一觉醒来,他窗户对面的握手楼里就入住了人家。皮肤白又总在微笑的小哥哥,十分亲切。夏期那时淘气,不怕死地从自己屋子里的小窗户连跳带攀地爬到对面。   最开始的时候宋清远或是撑腮翻书,或是举着画笔画画,或是趴在钢琴上,笑吟吟地看他爬。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就不笑了,伸手接住夏期后,严厉地训斥了夏期,让他要注意安全。夏期从没见过那么凶的宋清远,但也没怕,因为宋清远说完后给夏期喂了颗很好吃的奶糖。   夏期趴在他后背上,像挂件一样,闭着眼睛听宋清远画画,听他弹钢琴。   趴在他后背上,听宋清远问:“期期呀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强/奸犯的儿子。”   夏期将头搁在宋清远的肩膀上说:“我最喜欢哥哥了。”   宋清远是夏期五岁的时候搬过来,到去念大学也一直都没有搬走。   只不过后来宋清远在家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他开始频繁出入本家,具体发生了什么,夏期并不知情,只知道他和宋清远在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但宋清远分化的那天夏期正巧在。   发热、食欲低、后颈疼痛、四肢酸软……一系列分化症状全被宋清远占了个遍。已经有两名医生守在旁边,只等着检测宋清远的分化结果。   夏期等在门外。   他对生理健康的了解只有从很久之前的一本绘本书上看到的两句话:alpha很强壮我们不要让ta发怒,omega很辛苦我们要好好照顾ta。   他以为宋清远只是病了,守在门外为他默默祝福,等来的却是两名医生扶着宋清远上了救护车。宋清远离开后屋里面全是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然后报纸上,电视上,广播里,所有的媒体都出现了宋清远的名字,铺天盖地。   宋清远在南城也有了另一个名字。阳痿。每个人说起时都会笑。   还是宋清远离开南城很久后,夏期才明白过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凭空生长的腺体,得不到信息素的支撑,每一秒钟都酸噬只是这个病最小的问题。   后来宋清远离开的第二年,老楼一带被政府改造拆迁,附近的居民都拿到了新房和补偿,唯有老楼的住户不满赔偿,联手抗议,却被绕过,从此一栋楼都变成钉子,扎在原处,等推楼的车和施工队离开,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们想要更多钱啊。就是他那个外婆最先说的。”有同学说:“所以我才这么讨厌他,我之前不是都和你们说过了吗?”   班主任听到这句话,轻飘飘地叫了说话人的名字,那人轻哼一声,没再说出别的话来。   夏期跟许多同学一起恍然。   实则并不是他外婆率先的发起的抗议。   外婆忙着照顾瘫痪的外公,焦头烂额,在厨房和卧室里两点一线。突然有人敲门,拿着张纸要外婆签名:“把你的名字写上!”   外婆狐疑:“为什么只有我要写?”   “按照顺序来的,按顺序。大家都要签的。”   外婆嘟囔了几句,大意是家在三楼按什么顺序来的,还是架不住对方的催促签了名。她一辈子也只会写从一到十的数字和自己的名字,数字总写的歪歪扭扭,名字写得倒是十分流畅,还有连笔和笔锋。   因外婆是第一个在抗议书上签下名字的,从此就变成了外婆带头。老楼里十几户居民跟着她签下了名字。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夏期还太小,老楼里的其他人其实比夏期要清楚,只是没有谁会主动承认自己的错处,只顺着其他人的说法也模糊了细节,一致对外地说是霞姐号召的,我们就跟着签了,要是早知道……那我们现在……   有几个同学把这版本的故事讲了出来,大家或惊讶或厌弃地笑一下。又问了夏期一些宋清远的事情。   夏期架不住层层盘问,只好开口——宋清远哪天回来的南城,自己是怎样遇到了宋清远,宋清远很忙,好像是什么公司的顾问。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背叛了清远哥的负罪感。同学们见夏期什么都说不清楚,终于失去了兴趣,放过了他。   夏期也没了学习的心情,把头埋在臂弯里。   “夏期?”罗嘉伟从距离他很近的地方问。   夏期没动。罗嘉伟又问:“是宋清远带你去剪的头发吧?他们不是都说看到你和宋清远一起走了?”   夏期还是没动,也没讲话。像睡着了一样邪。罗嘉伟凶恶地说:“你以后离他远点。”   罗嘉伟的手推了推他的手肘:“听到没有?”   夏期终于坐起身,不解地问:“为什么?”   罗嘉伟说:“因为他的病会传染。”   夏期想反驳他。   但罗嘉伟的力气真的很大,夏期毫不怀疑他会分化成一个alpha。上次被他按在墙壁上看牙齿,他被罗嘉伟握住的手腕连续疼了两天。   夏期垂下头,手指摩挲着面前的课本,心中天人交战,酝酿勇气。最后他的勇气膨胀而出:“……才不会传染。”   罗嘉伟没听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蹲在地上和斜后方的同学玩闹。   回家的路上,夏期给宋清远发了条消息。   信号断续,夏期的消息在20:32分发出,宋清远在20:34分收到。   -对不起,清远哥。   后面跟着晚自习时发生的事情,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夏期为背叛了他而诚恳地道歉。   宋清远看了看窗外,雨下得很大,鸟巢蕨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   这个时候夏期应该刚放学,宋清远回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桌对面的人不耐地皱着眉:“你在东张西望什么?有没有听我说话。”   “当然。”宋清远把眼神挪回来:“三哥。”   宋祁烦躁地站起身。   谁都知道,宋清远手里有一份旧遗嘱。只是没人知道这份遗嘱究竟写了什么。   他们几个兄弟同长辈打得昏天黑地,都想趁着老爷子病重把其他人连同对方的亲信赶出企业,却因顾忌宋清远手里那份旧遗嘱,更加焦头烂额。   他问宋清远:“你有什么打算?”   宋清远微笑:“……打算再带几年学生,拼几个职称,四十岁以前公推公选进到教育局,不过位置应该不会太好,得先从副职坐起。”   “所以,”宋清远说:“别再让你的人给我送这个卡那个钻石了。受贿是要坐牢的。”   宋祁:“…………”   “谁问你这个了?”   宋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宋清远。宋清远就用那双略显细长,带一些狐狸特质的眼睛搁着薄薄的镜片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宋清远说:“那是因为你们的脑子都被金钱腐蚀了,多走出南城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光不下雨,还很阳光健康。”   宋祁:“……”   宋祁少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问:“你就那么喜欢当老师?”   宋清远笑了:“你不知道当老师有多有意思。”   “就在今天早上,”他说,“我有个学生来找我,说他昨晚告白失败了,在人家omega宿舍下点燃的蜡烛起火了,大家扑了半天。然后你猜怎么着?”   宋祁很不想问。   但是宋清远当老师当久了,说话时候有一种把人当成小孩子的引导感,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宋清远的话说:“……怎么。”说完后他眼角抽了抽。   宋清远说:“扑火太累了,他喝了不少水,发微信问我哪里在学校哪里可以买到床垫。”   宋清远真的愉悦到笑出声,面容都跟着舒展了起来,宋祁说:“……有病。”   “我本来就有。”宋清远诚恳地说。   又说:“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只适合当老师,不想当可恶的资本家。”   “……”宋祁冷冷地说:“你说话注意素质。我不希望我的办公室里出现这么粗俗的词汇。”   宋清远:“哪个词?屁股?裤衩?屁股和裤衩?”   宋祁:“…………”有毛病。真是病的不清。   宋清远起身告辞。   老爷子的集团装修得豪华,瓷砖都勾金丝,反而显得土。宋清远走在走廊上,被他爷爷的审美晃得眼痛。   他叹气。   这次回家,是真的没有邪恶阴险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本家的热闹,和看看夏期。   想到夏期,宋清远抬起腕表看一下时间。   20:42分。   不知道那家蛋糕店会不会为他留个门。 第 7 章:“……哥哥。”   夏期有时会觉得庆幸。   同学们看不惯他,欺负他,大多是从言语。倒并没有谁真的对他动过手。   但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即便如此也难以承受。   从家门到校门的一路上,夏期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越来越弯。   上大学就好了,就算去不成Y大,也要去一个离南城远远的,谁都找不到的学校。   今天晚自习从头热闹到尾。期间年级主任从后门进来训斥过一通,将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主任走后没几分钟,教室又重新飞腾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前,教室里的话题变成了“考试完要做什么事情”的清单。   要换手机,要去旅游,要学外语,要去割双眼皮,要分化后试试抑制剂究竟是什么感觉,要健身要减肥要大睡一场……好多愿望,夏期的耳朵都为之震动。   夏期也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   1.要……   要什么呢?   他并非没有愿望,只是能够实现的太少,又太庄重,就算在心里悄悄去念也仍觉得不够重视。生怕哪路鬼神路过时笑他不自量力。   在楼口时,夏期手机叮咚一声。是宋清远发来的语音消息。   夏期只有一副有线耳机,买收音机的时候附带的,破破烂烂。收音机不用的话,就分配给手机,听一听英语单词,音质嘈杂,幸而不会漏电。   宋清远的嗓音在嘈杂的底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尾音黏糊得像拿小棍子搅在一起的饴糖:“期期你今天方便吗,我能来找你玩吗?”   楼梯口的门已经老旧到无需钥匙就能拉开。夏期扯开门,回,好,哥哥。   宋清远过来需要多久?应该够他把早上剩下的碗筷洗净,再把身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校服换下来,换一身舒服干爽的衣服……吧?   在二楼的拐角处,夏期突然闻到一股甜蜜柔软的气息,与从蛋糕房路过时闻到的气息别无二样。   还有声音。极轻微的手指触碰着屏幕的声音,手机的震动声,哒哒嗡嗡个不停,从他家门口的坐标发送出来。   有人在他家门口。   夏期抓紧楼梯的扶手,试探地问:“清远哥?”   “是我。”宋清远的声音。   夏期握着楼梯扶手的手一下放松了。他朝那温暖的香气靠拢过去,觉得自己紧绷着的脊背也一节一节地放松了。   “我,我没想到你已经到了,清远哥。”夏期说,“我还有一只碗没有洗。”   宋清远笑:“没关系。你不嫌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好。”   一个硬质东西从夏期鼻子前划过,带着水果与奶油的味道。宋清远问:“闻出是什么了吗?”   夏期问:“草莓蛋糕?”   “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这个。”宋清远道,“小时候倒是很喜欢。”   夏期说:“嗯……喜欢的。”   他侧身将宋清远让进了屋。   宋清远抬手打开电灯,将手中东西放在小桌上,拦住正往厨房走的夏期:“你先去换个衣服,我来就行。”   夏期拒绝几次,但争不过宋清远,只有乖乖进了卫生间。   等他冲澡出来,宋清远已经坐在桌前等他。看到夏期,宋清远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气的气音。   夏期立刻定住手脚:“……怎么了,清远哥。”   宋清远说:“别紧张。我是忘了把衣服给你。”   “衣服?”   宋清远起身,哗啦地在纸袋里翻找后,把一套柔软的衣裤交到夏期手上:“我之前买的睡衣,尺寸太小了,穿不了,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夏期愣愣地捧着那套睡衣,张了张口,闷声道:“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清远哥。”   所以他知道刚刚那套话只是宋清远的说辞。   夏期还是收下了这套睡衣。   他感觉很过意不去,同时也很开心。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人给他买过新衣服了。   他抬手脱掉自己身上的旧T恤。   分化前的孩子总是这样,认为这世界上只有男女。从心里不认为一个同为男性的alpha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所以连换衣服都无需避开。   宋清远飞快背过身去,眼底还残留着刚刚一闪而过的画面。苍白瘦弱的身体,薄成一片纸,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夏期本来穿的是到膝盖的短裤,宋清远买的睡裤则是长款,夏期就从外面直接套了上去。   衣裤的布料很温暖,在闷热的南城甚至会有些过于温暖了。但那种被软绵绵的布料包裹的感觉让夏期很舒适,甚至生出了足以令他在原地入睡的安全感。   他认真地和宋清远道谢,道了两遍。等第三遍讲谢谢的时候,宋清远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还吃不吃蛋糕了。”   夏期小声地说:“嗯。”   宋清远给夏期切了一大块蛋糕,夏期捏着叉子轻轻抿一口,光是水果粒都有好多种类。   夏期怕宋清远觉得无聊,拼命找话题。每一科目的老师,写不完的试卷和调查表,今天晚自习发生的事情也被他拿出来说。   宋清远安静地听了一会后,问:“你喜欢罗嘉伟吗?”   夏期呛了一下:“不……”   宋清远轻笑了一下:“看你总提到他,还以为我们期期也要恋爱了。”   之前明明总说最喜欢清远哥哥了。   这句玩笑话疑似在调戏祖国的花朵,宋清远谨慎地没说出口。   散发着神圣光芒的教师资格证无时无刻不悬在他头顶正上方审判着他。   没吃完的蛋糕被收到了冰箱里,和孤零零的面包片与鸡蛋放在一起。除了蛋糕宋清远还给夏期带了些蔬菜,肉,牛奶,海鲜。竟然还有一条已经蒸好的大鱼,就放在鱼形状的瓷盘里。   ……这是怎么做到的?   清远哥是怎么样提过来的?   夏期被自己脑海里想象的画面逗笑了,垂着头别过脸去,宋清远又拍一拍他的额头:“笑什么呢?”   夏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傻气:“没什么。”   宋清远帮他整理好冰箱,用手抚摸过去,一切都是整整齐齐、冰冰凉凉。   夏期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就这样收下宋清远的好意。他意识到自己的礼仪应该算是有些差劲。宋清远说:“期期。”   夏期攥着睡衣的一角,抬头。   宋清远说:“你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哥哥吧。”   夏期感觉到有热度以跑步冠军的速度冲刺上了自己的脖子,耳根,接着是脸颊。宋清远安静着等着夏期开口。   夏期更用力地握着睡衣,声若蚊蝇:“……哥哥。”   哥哥二字一说出口,那股令人难耐的害羞竟然霎时转变成了喜悦。这两个字仿佛一下子把夏期拉回到了他记忆最深最快乐的时光里。他几乎想立刻抱住宋清远,像小时候那样驯服地把脸枕在宋清远的膝盖上撒娇。   宋清远嗯了声,说:“你既然叫我哥哥,就安心收下。”   夏期感动地点头。   宋清远帮他把攥皱的袖口抚平后,便打算离开。   夏期跟着他到门口,宋清远说:“好了,就送到这里。”   夏期喜悦又害羞地说:“哥哥再见。”   宋清远的皮鞋踏在老旧潮湿的台阶上,在狭窄的空间中发出独特的,硬质的回响。   夏期突然说:“哥哥。”   脚步声停下,宋清远问:“怎么了?”   夏期问:“哥哥你周日下午有空吗?”   宋清远想了下:“有。”   夏期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嘴巴了,他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问:“哥哥你可以帮我去开家长会吗?”   宋清远顿了下,说:“好,我知道了。”   夏期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喝醉了一样,轻飘飘,头重脚轻。宋清远问了下他家长会具体的时间,夏期晕晕地答了,关上门后摸着滚烫的脸,才发现自己嘴角竟然有没来得及撤下的傻笑。   因心情实在太好,这一晚夏期听电台里的苦情音乐都像喜乐,做作业和背单词的进度反而比平时要慢了些。   翌日起来的也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夏期茫然地躺着,怀疑昨天宋清远过来的事情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他掐一掐的手心,是疼的,才安心下来,起床用小冰箱里宋清远带来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冰箱很满,夏期犹豫着不敢用太多食材。怕用光以后就没有了。怕自己万一习惯了,宋清远却回了临渊该怎么办。   他纠结了一会,咬一咬牙还是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餐,摆了又摆,挪动来挪动去,给宋清远拍了个照发过去,告诉他自己有在接受他的帮助。   宋清远没回,许是时间太早,还没睡醒。   一整个上午,夏期的情绪都很高涨,甚至有种想把已经关机的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看宋清远有没有回消息的冲动。   夏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人看到,怕又被说奇怪、得意。好在下午第一节课,老师下发了一张模拟试卷,说是要在周日的家长会上公布成绩。   本是数学和英语课,现在因考试变成连在一起的考试课,加上课间有足足一百分钟,对夏期来说仍不太够用,紧赶慢赶还是剩下了大题没来得及答。   考试结束以后同学们都说这次的试题有些难,在教室后面把几张桌拼在一起对答案。夏期听了一会儿,心焦地发现有几道自己拿不准答案的题目都做错了。   不过哥哥会来家长会。 第 8 章:钢琴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夏期给自己带了一盒芒果班戟。   这盒芒果班戟被放在老冰箱的深层,被其他食物挡住,要不是宋清远的提醒,夏期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宋清远本是让他丢掉,夏期没有舍得。   班上的同学有几名是不吃食堂的,爸爸妈妈给带饭,一打开保温饭盒,教室里都是香味。   夏期不想太醒目,坐在防火门旁边的楼梯上,小心地从塑料袋里捧出那盒班戟。此时他心里的感觉很奇妙,就好像面前这盒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甜品是一把伞,一顶蚊帐,用味道将他笼罩在了其中。   夏期用勺子切割了一小块,小心地放到口中。   真的很甜,也很柔软。   只是数量太多,甜蜜竟化作负担,夏期分成几次,总算将班戟全塞到肚子里,连呼吸都染上了奶油的味道。   回到班里时,大多数同学也已经吃完饭回来。夏期坐下时才发现自己的椅子上有颗网球,他吓了一跳,罗嘉伟拿走:“我的。”   又抽一抽鼻子:“什么味道?怎么这么甜?夏期你不会分化了吧?”   夏期说:“……我吃了甜品。”   “甜品?”罗嘉伟狐疑地问,“你哪里买的?”   他刚刚应该还去打球了,夏期知道班上的男孩子们有时会和外班的几个人在中午打球,就算雨下得很大都要去运动。   罗嘉伟身上散发着运动后与雨水混合在一起的湿润热气,几乎冲淡夏期鼻腔里奶油的味道。   罗嘉伟追问不停:“补助金不是还没下来吗?你昨天放学去买的?不会是宋清远给你买的吧?”   夏期本来是在给自动铅笔换笔芯,听到宋清远名字的时候,笔芯撞在笔头上,碎成了好几截。   夏期用手指去捡,听到罗嘉伟很用力地呼出一口气:“不是告诉你离他远点吗!”   夏期捏着那半截断掉的笔芯,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很用力地鼓动着。他很用力地说:“清远哥的病不会传染的。”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但说出口,也就是够罗嘉伟能听清的程度。罗嘉伟似乎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因为夏期听到手指和头发摩挲的沙沙声。   下课的时候罗嘉伟拍了拍他的椅背,夏期下意识以为他要出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罗嘉伟把一个什么东西丢到他桌上:“送你了。”   是块糖。硬质的糖纸一捏上去就哗啦啦地响。   夏期想笑。罗嘉伟总是这样,像用树枝戳猫的小孩子,看他的牙齿,给他一块糖,一时凶恶一时认错,好似只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高二时夏期刚和他成为同桌,因罗嘉伟的巴掌和甜枣不知所措,偷偷问他是不是想和自己交朋友,却被对方嘲笑了好久。   不只是罗嘉伟,还有班上其他的一些人。今天会帮他擦黑板,明天就要不耐烦地推他的后背让他走快点。外婆其实也是这样,好似夏期只是他们养的一只宠物,大家开心的时候夏期就该开心,厌烦的时候夏期就该主动走得远远的不去惹他们心烦。   下午连带晚自习也是考试,看得出老师是想在周末的家长会上公布成绩。夏期不敢怠慢,仔细作答,只是时间总是不够用,他总不能及时完成试卷。   试卷交上去就可以放学,夏期是班里最后一个交卷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对班主任说:“老师,家长会我、我有一个认识的哥哥,可以让他来开吗?”   班主任数着试卷,说:“行啊。”   今天回家路上的电台是印尼歌曲合集,琴声和笛声奏出欢快的曲调,和雨声混合在一起,令人平静。   天气太闷了,夏期接了一桶水不断擦洗身体,不想吃饭,连作业都不想写,只想睡觉。   不过还是强撑着去做了个饭。摆一摆,拍照,发给清远哥。   宋清远回他的语音里,“期期真棒”和细弱的水流声混合在一起。   宋清远说他在浇花。   夏期知道宋清远很喜欢花草。   之前清远哥住在他隔壁的握手楼的时候,他翻窗过去,屋里郁郁葱葱,花草交错。夏期那时刚学会了新词,学以致用地说:“哥哥你房间里的信息素好香呀。”   宋清远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我还没分化呢。”   夏期问:“只有分化才能有香味吗?”   “也可能不是香味。我最近读到一篇论文,alpha或omega的信息素可能和人的性格及喜好有强相关。”宋清远拎着水壶给一盆开得格外茂密的白色小花浇水,说:“就像有人分化成了臭豆腐味。”   夏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食物,他没吃过,但知道因天热而腐烂的豆制品是什么味道,呀了一声,笑着扑到宋清远的后背上。   宋清远一手拿着水壶,另一只手向后托住夏期的腿弯,站起来后把他往上颠了下:“所以哥哥现在很忧愁,万一我分化成a或o,是甜食的味道或花朵的味道怎么办?”   夏期说:“那很好呀。”   宋清远说:“不好。会招虫子的。”   那、那倒也是……夏期便跟着宋清远一起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后宋清远深沉地叫他的名字:“期期呀。”   “嗯?”   宋清远说:“那你分化成蚊香的味道好不好。帮哥哥驱虫。”   夏期又呀了一声,使劲用额头顶宋清远的脸:“哥哥你明明知道我讨厌蚊香的味道!”   宋清远憋着笑捏他的脸。   现在想来,那时候宋清远还是对分化一事有所憧憬。按照夏期那时的想象,宋清远就该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花草香气的alpha。   夏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又点,想问问宋清远得了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后是不是真的很疼,但最终还是把打好的字又删掉了。   反倒是宋清远突然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夏期被吓了一跳,手机险些被他掉到地上,手忙脚乱的接起:“哥、哥哥?”   “气色是比之前好了。”宋清远说。   原来是打电话来检查的。   夏期说:“我感觉自己的脸好像比之前圆了一点。多亏了哥哥你送给我的食物。”   宋清远被逗笑:“不会有那么快吧?”   “真的。”为了证明自己,夏期把脸凑近屏幕,给宋清远瞧自己的脸颊:“是不是圆了?”   实则夏期根本就没对准屏幕,宋清远的屏幕上显示的夏期的鬓角连带下颌。看起来刚洗过澡,湿淋淋的黑发,发梢还在向下滴水。   宋清远说:“等下记得把头发擦干再去睡。还有,东西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送些过去。”   天呐。宋清远简直是一个菩萨。夏期几乎有想给他鞠躬然后跪在蒲团上跪拜他的冲动。   宋清远笑起来,又和夏期确认了一下家长会的时间。   夏期犹豫着说:“哥哥……”   宋清远嗯了声。   “我们,这几天,老师在考试……”夏期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会在家长会上公布成绩……”   宋清远立刻懂了:“你没考好?”   “也不是,”夏期说,“有的科目比平时好一点,有的差一点……”   宋清远说:“知道了。”   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还有几声叮叮咚咚的音乐。夏期问:“是钢琴吗?清远哥你在弹钢琴?”   宋清远说:“嗯。还是那架老钢琴,都走音了,上面还有期期你之前贴的贴纸。”   他问:“你现在还喜欢吗?那种往光屁股小人上贴裙子和裤子的书?”   夏期很震惊:“屁、屁股。”他开始真的怀疑现在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了,不然他怎么会从清远哥口中听到这个词语。   宋清远叹了口气,似是喃喃自语地说:“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不该说这个词?”   “可能,可能是因为哥哥你,”夏期说,“因为你是很厉害很成熟的大人。”   多大的人也得长屁股啊。这话宋清远没说,因为夏期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想变成哥哥你这样的大人。”   宋清远又笑起来。   挂断了和宋清远的通话后,夏期又去冲了一遍身体。微凉的水总算让燥热的身体平静下来。   夏期仔细把自己的头发擦干,脑海里像是在复盘一样,不断地回味着自己和宋清远的对话,一问一答,像音乐一般回荡在脑海。   然后夏期想到宋清远发的那条朋友圈。   “本人于四月十日休假至暑期,期间工作交由孙老师处理。”   他看起来不会在南城久留。暑期他就要回去了吗?是暑期放假前还是放假后?   清远哥是成熟的大人,走出的每一步路,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坚定不茫然。但夏期不是。未来得及擦干的水珠冷飕飕地攀附在他的皮肤上,让如一株没有附着物的巢蕨般产生了恐慌。   这种心情并不健康。   为了转换心情,夏期从包里翻出来作业。物理题目令他眼花缭乱,写着写着夏期又拿过一旁的草稿本。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写。   高考后想做的事情   1.   想试试弹钢琴 第 9 章:长肉了   周六晚,宋清远陪老爷子吃了顿晚饭。   今晚本该是他二姐来陪,但二姐易感期提前,正窝在房间里筑巢。便由宋清远这个替补上场。   他二姐体质特殊,信息素浓郁又霸道,极易失控。每次抑制剂、抑制贴与止咬器轮番上阵,大家都生怕她伤到人。老宅里的一些omega佣人受到信息素的影响,站都站不稳,被管家紧急赶去放假。宋清远嗅一嗅空气,除了雨水与花草的味道,什么都感觉不到。宋清远有时会觉得自己的病好处比坏处多。   老爷子瞧不出正在被疾病缠身,精神矍铄,只是枯瘦。他与宋清远说他的梦境:“爸妈站在那,还有你奶奶。我好似又变成了小孩,变成了年轻人。比你还有风采。我不怕死的,他们在那边。”   老爷子年轻时雷厉风行,不近人情到出名,竟也能说出如此诗意的话语。   他问宋清远:“还记得你奶奶吗?”   宋清远说:“她对我很好。”   “还给了你一封遗书。”老爷子说:“连我都不知道写了什么。”说完哼一声,以示自己的不满。   宋清远笑笑,拿起一杯水喝下去,下巴微抬,脖子上两颗浅色痣分别在喉结一左一右,一上一下。   他问:“要念书吗?”   老爷子嗯一声。   宋清远拿过倒扣在旁边的诗集,取出眼镜戴上。老爷子在他和缓的声音中闭上眼准备入睡。   老爷子壮年时对这些不屑一顾,老年了倒是文雅起来,古今中外的字画、诗集、艺术品,高价也要拍下。   宋清远掀起眼看一眼老爷子,试探性地把未知改为文艺复兴,把光阴改为水饺,双眼改为双臀。   老爷子没觉察不对,不一会便发出代表熟睡的轻鼾。   宋清远放下书,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对守在门口的管家点一点头,去衣房拿回了已经洗好的衣物。   第二日他惯性早起。   无事可做的阳痿的早上只有在厨房折腾早餐。   宋清远大多数时间一日二餐,因此对每日的第一餐格外用心。力求色香俱全,至于味——味淡即可。   一夜过去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又红彤彤一片。置顶的几个群聊都是教务群和班级群,年级主任下发了这次暑期外出进修的名单,里面本该有他,因他人在老家无奈退出,颇有些可惜。   置顶的联系人倒只有一个人给他发了消息,是夏期发来的早上好,连文字都透着胆怯。宋清远回了条语音过去问好。   早餐后他开始浏览资讯,将一些比赛项目转发到班群,鼓励大家踊跃参与。发完后有人私聊他:宋老师我好想你啊/心/哭/哭。出于教师资格证的审判,宋清远谨慎地回了个很有性收缩力的大拇指与呲牙笑表情。   中午时宋清远便准备出门了。作为夏期的哥哥开家长会。   出门前他又整理了一下衣物。喷了些制剂喷雾上去,以抵消也许会沾在布料上的信息素。   学校不远不近,宋清远开车过去,一路慢吞吞,等到了学校,时间正好。   他找到夏期的班级,班主任已经提前在每个学生的座位上放上姓名牌。夏期就在第一排,讲台下面,名牌上的名字写得很大,生怕他找不到一样。同桌就是那个叫罗嘉伟的男生。   夏期的桌面与罗嘉伟的有很鲜明的对比——罗嘉伟的桌面很乱,杂物许多,桌布干净;夏期桌面只摆着几本书,罗列整齐,桌布却全是笔迹。   字迹来自不同的人,用词市侩不似学生,红、黑、蓝,不同颜色的字叠着字。   宋清远知道这是什么。是学生们排异的手段。他上学的时候也遭到过这些招数。   桌布泛白,字也跟着泛白,都是洗过后陈旧的迹象,能看出并无新字写上去,许是被某一个老师发现后制止了。   排异从桌布上消失了,也许变作了其他手段。毕竟宋清远见过夏期刚放学时的模样。头如沉甸甸的向日葵般垂下,身体在雨中几近消融。那时他以为夏期哭了,夏期却对他十分灿然地笑了一下。   有些学生也随着家长来了,平时属于他们的教室此时反而成了禁地。挤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地看。目光越过宋清远的时候眼神顿住,嘴角一点点向上咧,露出白牙齿和鲜红的舌头。接着几颗头凑到一起,宋清远不难猜出他们的讨论中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宋清远回过头,视线放在桌面的几张试卷上。   高中的知识他记得还算牢固。他简单翻看了一下,夏期的成绩算是中等,如改正一些错误、再把那些来不及写完的题目补上,还可以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再等一会,家长陆续进场。即便宋清远已有八年未曾回来,但南城实在太小,屋内有一半左右的脸庞他都是眼熟或认识的。   他们也同样认识宋清远,互相看看,情绪倒是隐藏得要比青少年好上不少。宋清远对他们笑笑,家长们也对他尴尬一笑。   班主任踩着时间进来,宋清远感觉不到信息素,只能通过对方没带颈环和中等的体型来判断对方是一个beta。   其实一般的班主任都是由没有易感期和发情期的beta任职。他恰巧也能在大学里带班,也是因为同个原因。   他的同行还很年轻,但为了压制家长,穿了一条很显成熟的连衣裙,带了一只黑框眼镜。宋清远也有同样的装备,为了让人信得过自己,专门有几套老款式的西装和眼镜,不过他的眼镜是银丝细边框,还会在外出进修调研的时候专门带一只保温杯带枸杞水。   同行在讲台上清清嗓子,讲起这次家长会的内容。从每个学生的课上表现到考试最后两个月如何冲刺,还发下来一本报考用的手册。   班主任教家长如何翻看手册,反而引出了更多的问题。家长们如雏鸟一般,“老师”“老师”地大张着嘴巴提问,问题乍一听起来不同,实则全部都是刚刚教过与回答过的。窗外的雨更大了一些,好似也把大脑冲刷干净。   还好自己当初没去当高中老师。宋清远在心里为焦头烂额的同行叹了口气。   宋清远翻看着手册,真的开始帮夏期挑选适合他的学校,在每一个他觉得不错的学校前打一个对勾。   家长会共开了三个小时。   结束后大半的家长将讲台和老师围住,小半的还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罗嘉伟的家长是个带着妆容的女人,利落又熟稔地帮罗嘉伟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书桌表面与抽屉。   夏期倒是把自己整理得很好,不需要他来帮忙。   宋清远随手拿起最上面的物理书翻了两页,一张夹在其中的草稿纸滑出半截。   纸上的内容杂乱,各种计算条目,显得上方几行中文格外显眼——   高考后想做的事情   1.想试试弹钢琴   2.冬天看雪   3.看电影   4.(被涂成黑色的方块)   坐回到车上后宋清远叹了口气。   霸凌该如何应对?   这个议题他想过许多遍,不论是当老师还是当学生的时候。他也帮学生处理过类似的问题。不过就像他之前说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有夏期叫他哥哥。   如果是他大学认识至今那位朋友,估计会让对方跪在地上满地找带血的牙齿。他当年的手段就较为无耻了,他不是以体力见长的类型,就找了件口袋很多的外套,口袋里用胶水固定好图钉,谁来碰他都得先滋一道血喷泉。   夏期和他与好友都不同。何况还是在高考在即的关头。   他总不能给夏期雇两个保镖……不能吗?   宋清远把车子开到南城最大的商超,重新买了一批果蔬,再去拿自己预约好的甜品。一同忙碌,直接把车开到夏期家楼下。   路上他已经和夏期打过招呼,他上楼时,就已经听到屋内有脚步声在朝门口靠拢。等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夏期已经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哥哥?”   宋清远嗯:“是我。”   那条小缝彻底敞开。夏期欣喜地站在门口。   宋清远揉一揉他的头顶,带着水汽,不知是附着上去的雨气还是刚刚又洗过了头发。   夏期问:“家长会……怎么样?老师说了什么吗?”   “讲了一下档案和升学的事项。有些杂乱,我做了笔记,等下详细说。”   宋清远朝冰箱走:“先让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   夏期啊了声:“哥哥你又……又给我买东西。”   他几乎难以承受宋清远的好意,低着头,眼眶涨涩。宋清远把那盒巧克力冰激凌蛋糕递给他:“去吃。”   夏期捧着那盒蛋糕,小尾巴一样站在他身后,被宋清远催了两次后才慢吞吞地离开。   宋清远将冰箱里不新鲜的蔬果全部丢掉,换上了新鲜的一批。来到餐厅时,夏期正对着那块冰激凌蛋糕发呆。蛋糕的透明盖子已经被打开了,但蛋糕仍然完整。   宋清远催他,夏期才叉起一块放到嘴巴里,顿时被冰得无措:“怎么、怎么这么凉。”   “好吃吗?”   “好冰……”夏期五官都挤成一团,看起来不像是在吃凉的食物,反倒更像是在吃烫或辣的东西。   宋清远让夏期张开嘴巴,看看他的舌头和牙齿,都没问题。判断应该只是太久没吃过凉食导致。   他趁着夏期吃饭的时候将家长会的要点简单总结了一下,又问:“期期你想考哪所学校?”   夏期含着冰激凌的动作顿了顿,小声说:“Y大。”   “那有点难。”宋清远说。   “……”尽管早就知道结果,夏期还是有一瞬的失落。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不是Y大也可以……我就是想去远一点的城市看看。”   最好是临渊的——这句话夏期没说出口。   宋清远说:“但不是没有可能。你先把答题速度练上来,把所有题都答完,我再教你几招,你可以走个没那么热门的专业。”   惊喜来得突然。夏期抬起头朝向宋清远的方向。宋清远说:“等下你吃完先把没答的题都答完,我看看你到底能拿多少分。”   夏期用力地点一下头。   冰激凌蛋糕剩了大半块,夏期怎么都吃不下。宋清远便让他直接去写卷子。   在宋清远来以前夏期就在写作业,笔本不用再拿出来可以直接用。不过和写作业甚至考试时的心情都不同,夏期现在甚至要更紧张。   狭窄的客厅里不时传出宋清远走路和厨具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这让夏期感觉房子里的一些老物件突然变得很新。夏期很想知道宋清远在做什么,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看看,宋清远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别走神!”   ……背后长眼睛了吗?夏期噢了声,赶紧低头,认认真真不敢再走神。   宋清远让他不要在意时间,只管把所有题目都答完。等完成时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夏期怀抱着惭愧把自己写好的试卷递到宋清远手中。   宋清远接过去,哗啦啦地翻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一下:“好像是长肉了一点。”   “啊?噢。”夏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宋清远是在说自己,他摸摸自己的脸:“最近我都吃得很多。”   他怕辜负清远哥的好意,这一周来每天都很用力地进食,虽然味道差强人意,但久违的饱腹感令夏期真的觉得很幸福,每天晚餐后小腹都是鼓起的。   宋清远有种想捏一下夏期腕骨进行测量的冲动,不过就在一秒钟之后,这个不合时宜的冲动成功被他忍下来了。他展开试卷,去看夏期的答案。 第 10 章:夏期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要分化了   开始看试卷以前,宋清远像是变戏法一样给了夏期一杯热牛奶。   夏期捧着杯子小口抿着,心里数着时间。等到一杯牛奶都被他喝完,宋清远还在看试卷。   夏期的心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到现在的怀疑宋清远会不会其实不知道答案。   不过当宋清远哗啦地抖了一下试卷的时候,夏期还是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现在的宋清远对他来说比起兄长更像是一名令人敬重的老师。   宋清远说:“数学的基本功挺好的。就是有些公式不会用,一些地方绕弯太多了。英语单词量也还可以,等下我教你几句漂亮套话,你用在作文里,保证拿分。”   宋清远说这话的时候,在夏期心中几乎明亮到拥有圣光,他不自觉地把双手的手掌对在一起了。真的像是在朝宋清远膜拜一样。   宋清远:“……”   他示意夏期把手松开。   按照夏期的目标和现在的成绩,给夏期补习不算简单的工作。宋清远简单地做了个规划:“这个月到五月初,每天我过来一趟。等你五月放假后……算了,那时候我还不确定有什么要忙的,到时候再说。”   每天都过来……会不会太辛苦了?   夏期听到宋清远问自己:“怎么了?”   夏期茫然。   宋清远说:“手。”   夏期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右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向着宋清远的方向伸过去了。   这个动作让夏期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想拥抱一下宋清远。像他小时候那样子。   但他现在也长大了,宋清远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于是夏期说:“哥哥……我能和你握一下手吗……”   宋清远没回答,似是衡量了一下后,伸手握住夏期的手。   宋清远的手很凉,也很大,很硬。几乎能够把夏期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夏期的四指搭在宋清远的手背上,能感觉到宋清远的筋脉。   夏期一瞬间有种用力捏一下清远哥手的冲动,不过他忍住了。这个握手持续了一会后,夏期主动收回了手。他问:“哥哥你现在有多高啊?”   “一米又八十五点二厘米。”宋清远很严谨报出一个数字。   比他高了近十厘米啊……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长高……应该会的吧……夏期不无羡慕地想。   宋清远再抖了下试卷:“好了,时间紧迫。闲聊到此为止。”   夏期立刻又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他的书桌实在太小,宋清远就坐在桌的侧面给他讲题。夏期知道宋清远肯定不会很舒服,因为不管他怎么蜷缩,两人的腿都会在桌下打架。   夏期又把腿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宋清远说:“没事。专心。”   夏期就不动了。   当宋清远的学生也许真的会很幸福。他讲题时口齿和思路都很清晰,也会注意到夏期的状态,每当夏期开始跟不上的时候,他就会放慢速度。   最让夏期佩服的是宋清远教了他几个关于选择题的小技巧。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来,准确率可以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夏期试验了一下,觉得自己以后估分可以多给自己加十分。   宋清远说:“其实这些小技巧都挺常见的。我当时琢磨出来,还以为自己肯定是天才。等上了大学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南城的交通是闭塞的,人情也是,就连教育也被困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小笼里。宋清远知道夏期为什么想考出去,这是最便捷的一条路径。   宋清远走前给夏期做好了晚饭,又给夏期留了背诵作业:“明天我会检查。”   夏期认真道:“好的哥哥。”   宋清远摸摸他的头。   夏期背诵的能力其实还不错,至少比起书写速度来要好上不少。晚上他把宋清远留给他的题目背好,还额外背了五十个单词。   C开头的单词实在有很多,背到后期夏期几乎眼花缭乱,现在他终于可以向D开头的单词进发。   dessert,decide,determine……   背着背着就头晕眼花地睡过去,再被雨声吵醒。   房间里不如睡前那么燥热,温热的空气中偶尔会飘过一次带着雨气的清凉。可能是因为着凉或是什么,夏期有种自己即将感冒发热的错觉。   家里还剩了一包去年还是什么时候的感冒颗粒,夏期吞下去就水咽了,第二天早再从梦里醒来后,那不舒服的感觉就消失了。   今天罕见有风。   若是平时这样的天气,舒适凉爽,同学们一定兴致高涨。可一整天下来,班级里死寂沉沉,班主任都忍不住笑着调侃:“早知道开家长会这样有用,能把你们都变老实,我就应该每周都召开一次家长会。”   收获了同学的一片哀嚎。   晚间轮到夏期值日。   他在小组里通常负责擦黑板。先用一块湿润抹布将黑板全部打湿,再拧干重新擦拭两遍,不管是多难擦的痕迹都会消失不见。各科老师都夸过夏期擦的黑板。   只是夏期个子不够高,黑板顶部要踩椅子才够得到。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手肘不注意刮在金属托盘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教室里有一瞬的安静,夏期忙笑:“抱歉。”   “夏期。”有女生叫他的名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音调。只有发声人自己和夏期能听出来和这人的语调有什么不对。隐秘的,带着追问的,希望能得到什么的。   夏期回过头,女生靠近过来后,那份安静才终于被打破。同学们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女生问夏期:“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夏期愣愣。   女生又问:“没有?”   从来没有人为他解围,更没有人找他讨论过感情问题。女生是第一个。像是密友与密友之间的聊天,高一和高二的时候,夏期总能听到类似的话题——“你喜欢谁?”、“你觉得他帅不帅?”、“我们班里最漂亮的女生是谁?”、“谁最有可能分化成omega?”   只是摔倒了一下,就会交到朋友吗?那他其实很愿意再摔倒一下的……夏期茫然中带着一丝受宠若惊。   夏期低声说:“没有。”又问:“你、你……呢?”   女生笑了一下,没回答夏期的问题,反而继续追问:“那你知不知道罗嘉伟喜欢什么样的人?”   夏期惊讶:“你喜欢罗嘉伟?”   他声音并不大,女生却尖叫着叫了一声夏期的名字:“夏期!”   有人问:“怎么了?”   “……”女生含糊地说:“就是一些和分化有关的问题。”   还未分化的青春期孩子们总是对这类话题相当感兴趣。有人立刻用高亢的声调问:“怎么了?夏期终于要分化了?”   平常的时候,夏期只是一片透明的保鲜膜。   透明的、薄薄一片,谁都可以因为好玩而试探地用手指戳个窟窿。   但一聊到分化,夏期就万众瞩目了。   因他的年龄比班级里面所有学生都要大,按照常理,要分化也是他先。   立刻有人说:“夏期你转过去呗?我看看你的后颈有什么变化。”   还有人说:“先张开嘴巴。”   脚步声层层叠叠地像夏期靠近过来,如一只多足的巨兽在行走。夏期紧抿着唇,突然听到后门有人叫自己:“期期。”   食欲不振、嗜睡或失眠、体温异常、体重骤减、身体平衡性不稳、出现幻觉、暴躁易怒……等等。未分化的青春期少年只要同时出现三个及以上症状,即可判定为分化前兆。   夏期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要分化了。   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听到宋清远的声音?   他幻觉中的宋清远又说:“我就说在校门口等了你半天,怎么还没出来。原来是在和同学玩闹。”   不、不是幻觉。   是真的清远哥。   也许是见他呆在原地,宋清远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期期过来。”   夏期的脚几乎不受控制地朝宋清远的方向走了几步后,才想起自己连书包都忘记拿了。他又转回身,匆匆忙忙把书本塞进书包里,几乎是用撞的,把自己冲撞到宋清远身边,捏住宋清远西装衣角。   宋清远扶了他一下,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走吧。”   他开了车来,车上打了冷风,干爽舒适。夏期坐进副驾驶,听到宋清远问自己:“冷?”   夏期才发现自己有点发抖。   “我,哥哥。我……”夏期翻来覆去地说,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哥哥你怎么来学校了?”   宋清远摸了摸夏期的头:“哥哥来应聘老师。”   夏期惊讶地张了张嘴:“真的?”   宋清远把冷风转成暖风,又从后座给夏期捞了张薄毯子递给他,等夏期把自己裹成一只球后才发动车子,笑:“假的。我是来接我家教的学生回家的。敬不敬业?记得五星好评。”   如果真的能为宋清远打分,他肯定不止要打五星,一百星二百星也不过分。   夏期感动又认真地说:“嗯!”   宋清远失笑。 第 11 章:奢望清单   回家的路上宋清远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应该是他的家人打来的。问宋清远去哪里了。   宋清远说:“接孩子放学。”   对方语气不善地问你哪来的孩子。宋清远乐呵呵地说私生的。   夏期还不知道清远哥这样一本正经的大人也有胡诌的一面。   与此同时宋清远的话给了让夏期又一次产生了遐想——如果他真的是宋清远的亲弟弟就好了。   血浓于水的亲情,他可以一口一个哥哥地叫宋清远,就算宋清远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也可以每天给他打电话撒娇,就算他已经十八岁了,仍旧可以和宋清远拥抱,把脸枕在他的腿上睡觉。   这样想着,夏期的身体就渐渐不再发抖了。   宋清远注意到,将暖风关掉。   第二个电话是宋清远的学生打来。好像是在问某个比赛的相关事宜,宋清远帮其解答了疑问,又额外给这名学生推荐了另一个暑期大赛。   夏期抱着书包又想,其实做宋清远的学生也很不错。温柔的,妥帖的,有责任感的老师。当他的学生一定很幸福。   把到家后宋清远把夏期赶去洗澡。   等夏期从卫生间出来,宋清远变拿出了碘酒与创可贴,帮夏期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空气里已漂浮着饭菜香。   宋清远竟连晚餐都已经做好。   蛋包饭,草莓牛奶,以及一大盘煎蔬菜。填进嘴巴里油香又粒粒分明。   “好吃吧?”宋清远问,听他的语气,显然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   夏期对他用力地点头,露出笑容。低头的时候又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能否不动声色地抹掉眼泪,最终还是将眼泪和米饭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吃过饭后宋清远让夏期先去写作业。   夏期听着他在外面走来走去,下了两次楼,还时不时发出一点碰撞声音,心里真的很好奇宋清远在做什么。   收拾卫生?可他家里的卫生情况再怎么样说也没那么堪忧吧?就连东西都很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需要清洁的地方……除非宋清远有很严重的洁癖。   宋清远的声音又一次从外面传来:“夏小期,专心!”   夏期忙说:“对不起。”再也没敢乱听。   不过还是很好奇的。等宋清远帮他补习的间隙,他问:“哥哥你刚刚在干嘛?”   “给你做明天的早饭。”宋清远说,“还有简单调整了一下厨房的布局。”   宋清远走后夏期来到厨房。   他真的很好奇宋清远都调整了哪些布局。伸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才发现除了冰箱和灶台外几乎所有东西都换了个位置。   角落里多出了一台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些可以常温存放的食物;水池里多出了一个沥水架;台面上也多了收纳锅具的架子。   橱柜里也额外多了一些碗筷。   还有……这是?   夏期摸索研究了半天那方方正正的机器,茫然地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犹豫着给宋清远发消息:“哥哥,厨房里那个很大很方的东西是什么?”   宋清远回了个让夏期惊掉下巴的答案:“台面洗碗机。”   都说高三生的待遇堪比熊猫,直到现在,夏期才理解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他茫然地站在宋清远收拾出的小厨房里,严肃地给宋清远发消息:“谢谢哥哥……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宋清远回:“你不要怨我入侵你的私人空间就可以。”   这算是入侵私人空间吗?   如果入侵的感觉就是仿佛被温暖的水流包裹住,被暖烘烘的空气蒸腾着,那夏期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的。   -   一连四天宋清远在接夏期放学。   南城没有人不认识宋清远,但对他态度褒贬不一。课间的时候开始不断有本班和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级的人来向夏期打听宋清远的事情,夏期就按照宋清远教自己的那样回答:“清远哥说他顺路。”   每当这个时候,罗嘉伟就会很用力地从鼻腔里哼一声,或是很大声地咋舌:“你们烦不烦啊?”   “罗嘉伟你是不是嫉妒宋清远比你帅哈哈哈。”总和他一起玩闹的一个朋友笑嘻嘻地说,被罗嘉伟用力坐上了一拳:“乱说!”   除此以外,夏期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胖了点。   小臂不再坚硬,一摸就是骨头,而是变得柔软。   夏期自己看不出来,就问宋清远。   宋清远闻言认真地看了一会夏期。   年轻人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许多。夏期脸颊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也渐渐有了血色,总归不像是他刚回到南城的时候,感觉夏期马上要融化在铺天盖地的热雨中。   宋清远就说:“是比之前好一点了。”   夏期又问:“那哥哥你觉得我有没有长高啊?”   宋清远善意地保持了沉默。   夏期啊了声。   要是身高可以像感冒一样传染就好了。那样子宋清远的身高说不定会传染给他一点。   也许是夏期的低落表现得很明显,宋清远突然把车子调了个头:“剧透一下,今天先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夏期立刻扭头看向宋清远:“去哪里?”   宋清远却不管夏期怎样追问都不肯讲话了。   车子在细密的小雨中一路平稳地行驶,大约过去十几分钟,宋清远将车子停在了南城最大的一间商场的地下车库里。   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又是周六,商城里有许多人。空气中是清新淡雅的香水味道,空气干爽清新,明亮的大灯悬挂在所有人头顶正上方,如探照灯版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夏期问:“哥哥你要买东西吗?”   宋清远笑,却没回答。牵着夏期乘电梯一路向上。   香水的味道被一股食物的味道取缔了。   很熟悉的味道,浓郁又甜蜜。催的人食指大动。夏期静悄悄地深呼吸,试图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食物。   宋清远问:“科幻动作片喜欢吗?这个时间好像只有这部电影的票买。”   夏期愣了愣,小小声地“呀”了一声。这是他的尖叫。   就像在车上的时候他突然知道,原来这条平整宽阔、一点都不颠簸的道路是通往商场的。现在他也突然知道,原来那股香甜浓郁的气息是由爆米花发出。   夏期问:“哥哥你是不是……”   “是看到了。”宋清远说:“你夹在书里的那张愿望清单。”   与其说是愿望清单,倒不如说是奢望清单。夏期没想到连自己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奢望都会有被实现的一天。   他又想膜拜一下他的菩萨哥哥了……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宋清远带夏期去附近吃了个汉堡,结账的时候夏期发挥出了惊人的反应力,将这一餐的费用包在了自己身上。   对夏期来说很贵,几乎是他一两周的生活费用。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宋清远拍拍他的头顶,并没说什么。这让夏期觉得雀跃。   等吃过饭时间也差不多了,宋清远给他买了一桶巨大的爆米花,夏期听到有小孩子羡慕地和家长撒娇:“妈妈我也要这个——”   电影院里人也很多。小孩子也很多。看电影的时候,偶尔还有人讲话、打电话的声音。   但夏期完全没在意。   他捧着那桶爆米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聚精会神。这部片的音效很足,总会爆发出一声让人身下座椅都为之震动的巨响。夏期又新奇又害怕,不知不觉整个人都朝着宋清远倾斜过去。   爆裂的音效中夏期听到宋清远偷偷地笑了一声。   是在笑他吗?……笑就笑吧……夏期又想着宋清远的方向挪了挪。   宋清远用手在他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   夏期想了想,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爆米花。   宋清远又笑了一声,笑声飘到夏期耳朵里。   电影散场的时候,宋清远带着他和大家一起向外走。   夏期听到有人说这部电影是爆米花片,导演没有发挥出真正的水准。   夏期倒是觉得这部电影真的很棒。   剧情跌宕起伏,正派和反派的对话很精彩,音效也很棒。   最后还有一段感情戏,主角和其女友的爱情唯美又浪漫。   而且爆米花……爆米花很好啊,真的很好吃,甜融融暖融融,整个口腔都是幸福的味道。   一路上夏期都轻飘飘的。即便车外的细雨都已变成暴雨,也并没影响到他的心情。   宋清远假装严肃,用手指点他的头:“你把心收住不许飘。明天白天自己在家做两套卷子,晚上我过来检查。”   夏期认真地说:“哥哥你去做家教的话,一定会赚很多钱的。”   “金钱已经不是我的追求了。”宋清远说,“编制才是。”   他顿了顿,又说:“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宋清远身上还留着一些外面的味道。爆米花与糕点的香甜,香水的淡雅,都是让夏期觉得很开心的味道。   宋清远打开门,震耳欲聋的雷声落下,整栋楼都在震颤。走廊里的潮气将他身上的味道猛地冲淡。   夏期猛地伸手,拉住宋清远。   宋清远:“嗯?”   夏期问:“哥哥你、雨下得好大,你要不要留宿?” 第 12 章:猫是好东西   话一出口夏期才觉得不太合适。   小时候他会在宋清远的床上睡觉,宋清远甚至还给他洗过澡。但那是因为他是小孩子。   夏期大多数时候都想长大,想要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但很偶尔的时候,比如现在,夏期希望自己还在童年。   他收回手,小声道歉:“对不起。”   宋清远默然了一会,说:“好,那就打扰了。”   夏期脑海里冒出来一个词。   牙刷。   然后更多的词语跟着冒出来——毛巾,睡衣,内裤,噢还有新的香皂……   他猛地转回身,步伐快快地朝外公外婆之前的房间走。   那里现在已经变成存放杂物的地方。夏期在每一个柜子里面都放了从食品袋里拆出来的干燥剂,片状或粉包,夏期翻找着日用品,宋清远在房间门口站定:“原来这房间长这个样子。”   外公瘫痪躺在屋里,常年不出房间,外婆分明厌恶他,却又好似要把外公当成自己胸脯上的一道红肿疤痕,耻于示人。   外婆都很少让夏期进去,更别提外人。宋清远偶尔来做客,也只去过夏期的房间。小小挤挤,只够摆得下一张书桌和一只细长条的柜子。   夏期拿着毛巾等物朝宋清远走,宋清远伸手扶了他一把:“慢点。”   等宋清远接过去,夏期又转头:“我还有干净的T恤可以当睡衣。”   “你的衣服我穿不上吧。”宋清远想笑:“我后备箱里倒是有前几天买的衣服,我去拿上来。”   夏期应一声。   宋清远一上一下,回来后拿着自己的新衣和夏期翻找出的日用品去洗澡。夏期忙忙碌碌地换了床单,不想坐皱,便抱着膝盖蹲在自己的椅子上边背单词边等人。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下,再过了一会宋清远出来,夏期忙起身。   宋清远说:“免礼。”   夏期噗嗤一笑。   夏期的床很小,甚至不如宋清远之前的那张床大。宋清远洗漱的时候,夏期其实是有一些后悔自己的冲动的。   但当两人挤在床上并肩躺着的时候,夏期反而没有那种局促和紧张的感觉了。   他在宋清远身上闻到了一股花香,吸一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须后水吧。”宋清远说。   夏期回想起自己那次抚摸宋清远面庞的手感,光洁细腻,并没有刺刺的感觉……原来宋清远会长胡子呀?   他倒是不会。不知道是因为营养跟不上,亦或是天生,除了头发外的所有毛发都很少。   ……还好头发还算多,不然他是真的要哭了。   夏期和宋清远聊了聊天,渐渐地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小时候。盛夏时的雨天让南城变成一个巨大的蒸锅,酷热难耐。宋清远瘫在凉席上,他如一只刚出生的北极熊一般四肢着地趴在他旁边。宋清远手里总有一只扇子,偶尔扇动,送来一丝清凉。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呢?   会想到八年后的自己吗,会想要赚大钱吗,或是要看很多书?   一定会想到自己会想养一只猫吧。猫是好东西。   夏期有印象的睡前最后一句话是:“哥哥,今天的电影真好看。”   他睡得很沉,鼻腔里发出着的是那种代表着深睡的悠长呼吸。   宋清远在临渊时倒是早睡早起,学生们十点以后找他的消息,他会准时在早上六点回复。作息规律得常被人调侃不像学艺术的人。   回了南城后生物钟倒是一团乱。   病痛实在太磨人。老爷子的脾气变得古怪。偶尔体贴温和偶尔暴怒尖酸,神一时鬼一时。   这几日陪护的众人都被折腾得很惨,宋清远犹为悲惨,总是半夜被叫过去。   他父亲是老爷子的幼子,老来得子,又是最喜欢的情人所生,从一出生就宠溺无边。宠到无法无天,竟敢发/情期也不使用抑制剂,冲进一家路边花店,强/奸和强制标记了omega店主。   后来他下雨时赛车遇到急弯当场死亡,在老爷子的强烈挽留下,母亲才带着宋清远来了南城。但后来也因承受不住小城市的流言蜚语,她将宋清远留在这里,独自离开了。每每回想起来这事,宋清远都为她开心。若不是已经没有了她的联络方式,宋清远真的很想去电一通,问问她是否已经有了新生活,他是否有了弟弟妹妹。   ……扯远了。   老爷子把对幼子的思念寄托到他身上,这几天夜里总会叫他过去。宋清远规律的作息一点点被这有形的大手摧毁到荡然无存。每逢这个时候保姆就会说:“老爷子重感情。”   宋清远跟着说是。其实心里知道自己和保姆谁都没当真。他觉得老爷子这种行为很有意思,就像是尿在裤子里的人,他觉得温暖,其实别人看他都觉得想笑。   有时候宋清远也挺羡慕他三哥的。   他三哥是全家唯一一个无需陪床的人,只因他是老爷子的原配所出。这位原配夫人端庄温婉,落落大方,但他三哥隔代遗传,成功继承到的是原配父亲的长相。   老爷子每次看到他,都像是在看自己的老丈人。   就是不知道今晚老爷子要怎么度过。   不过与他无关了。他今天应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入睡前宋清远刷了下朋友圈。   这个时间有夜生活的大多是学生。夜店里跳舞的,与社团喝酒聚餐的,挑灯赶期末大作业的,还有晒自己和男友在酒店床上的睡姿。   宋清远很喜欢看这些。   他喜欢人,就像是喜欢花草一般。茁壮茂盛的花草与人色彩缤纷,枯萎的花草与人亦别有景致。   但不是那种喜欢——想同谁永远在一起,想像一个alpha那样,将虎牙刺穿进谁的皮肤,将浓稠的信息素注入进对方的腺体里,让双方永恒地缠绕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   发/情的alpha简直就像动物。只有生殖与繁衍本能的动物。   宋清远手指再往下滑动,身侧夏期突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几乎像是哭腔。   宋清远在夏期背上轻抚了一下,夏期呜咽一声,像是寻到了温暖的鸡崽一般,整个人靠近过来,脸颊枕在了他肩膀上。   “哥哥。”夏期呓语着说。   宋清远借着手机的微光看了夏期一下,伸手摸了摸他柔软顺滑的头发。   第二天夏期很晚才起来。   算了算时间,他竟然睡了整整十个小时。惊人的时长,夏期竟然还觉得没睡够,眼睛还睁不开,听宋清远说话都像是在梦里面。   宋清远拉着他的手腕,让迷迷糊糊地夏期坐在床边。   夏期被折腾摆弄了一会后,险些跳起来——宋清远竟在给他穿衣!   “总算清醒了。”宋清远语气里有笑地说,“不好意思了?明明小时候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穿不上裤子,叫我帮忙。”   “我——你——”夏期脸热到可以煎鸡蛋,紧抿了半天嘴唇后,他说:“……可是袜子塞在裤腿里好难受。”   而且不好看……   他就不信宋清远平时也会这样穿西装。   宋清远遗憾地帮他把袜子重新整理好。   早餐他也已经做好了,营养均衡的搭配。还额外给夏期多加了一只煎蛋和一小块煎牛排。等夏期吃完他便开始给夏期留作业,毫不手软。   按照夏期的速度,这些试卷和背诵够夏期从现在开始坐在椅子前不动,忙到晚上十一点钟。宋清远以为夏期会抱怨,可夏期没有。   夏期甚至是欣喜的。   他知道自己动作慢吞吞的,脑筋也不算灵活。宋清远愿意辅导他,愿意因材施教地为他留作业,他感激还来不及。   于是等宋清远走后,夏期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完成了这份作业。   隔天宋清远来的时候,他看了两眼卷子和练习册,并没有说夏期答得如何,而是抽了几道题让他做。   这些题对夏期来说都有难度,他流着汗好不容易做完,宋清远摸了摸他的头发:“进步了。”   夏期“嗯?”了声。   “进步了。”宋清远说:“你们下次什么时候考试?到时候你看吧,肯定成绩要提升一大截。还是我教导有方啊。”   夏期捏着卷子傻笑。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周一上学。   夏期整理自己的历史课本的时候,又找到了自己夹在其中的“奢望清单”。   1.想试试弹钢琴   2.冬天看雪   3.看电影   4.(被涂成黑色的方块)   夏期没有想到,还没考完试,愿望清单上就有一项愿望已经实现。   当初夏期越写越觉得好笑。他想到追求不到嫦娥的天蓬元帅,觉得自己只是痴心妄想,便从本子上撕下这张纸,胡乱塞进课本里。   愉悦的周末时光让夏期又燃起了继续将这张清单写下去的冲动。   罗嘉伟同朋友去操场打篮球了,周围似乎也无别人注意到他。夏期偷偷摸摸地把那张纸平展再桌上。   5.去海边游泳   6.   第六条其实夏期已经想好了。但是他不好意思写。   他想和宋清远拥抱一下。像是小时候那样,他穿着背心,用热热的四肢像苍耳一般挂在宋清远身上,宋清远的手掌托住他的腿弯,他的后背。   7.想吃一根很贵的冰激凌 第 13 章:恋爱   午休到一半的时候,罗嘉伟像风一样冲到后门,喊出三个字:“运动会。”   同学们躁动起来,抓着要跑的罗嘉伟:“别走别走,怎么回事?”   罗嘉伟说:“就是要开运动会了呗。”   “你怎么知道的?”   罗嘉伟轻描淡写地说:“刚才遇到老班了。”   能从老师口中得到提前的消息,也是一种能力。夏期对此抱有一种古埃及人对尼罗河水的敬畏心情。他也想过要成为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可他是一张薄薄的,会被人戳出洞孔的保鲜膜。   下午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果然公布了运动会的消息。   “本来校长说不让你们参加的。要我说也该是这样,你们马上就要考试了,何必分心参加运动会。”   “劳逸结合嘛。”罗嘉伟说。   班主任说:“有没有人要主动报名项目的?”   高一、高二的时候,大家都不肯主动报名参加项目,尤其是跑步类型。但因这次是高中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就连跑步项目都人气爆棚。   夏期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夏期你要不要报名啊,蒙眼寻物。”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   班主任使劲拍了两下桌面:“好了,好了!”   运动会定在周五举行。   这一周里大家的心情都很躁动,心情也十分好。   教室里已经很久都没出现这样松弛的氛围了。连带着夏期的日子都变得好过了许多。   周四放学的时候,班里更是欢笑不止,每一堂课的老师都在用尽全力压制。   夏期做着卷子,其实心也有点痒痒飘飘起来。宋清远说过今天会晚一些来,夏期就也没急着回家,在附近四处转了转。   宋清远照顾他很多,夏期无以为报。在街上走走转转,最后买个一个向日葵形状的钥匙扣,打算等宋清远来的时候送给他。   没想到回家就收到了宋清远的消息:“临时有事,今天不能过去了。”   后面跟着一串他给夏期留的作业——夏期其实很怀疑宋清远其实已经将自己的练习册的都背下来了,不然怎么连某一个单元在哪一页都记得那么清楚?   夏期回了个好。   宋清远又说:“记得吃饭。”   夏期又回了个好。   再过了一会儿,他主动给宋清远发去消息:“哥哥你也是。”   [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放心   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夏期每天都能见到宋清远,今天突然得知他不来的消息,心底竟生出了空洞洞的失落。   让人难受。   夏期把自己买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向日葵摆在桌上,那股好像要被孤独吞噬的感觉才终于缓解了一些。   第二天就是校运动会。学校很会挑选日子,今日难得雨停,虽是多云天气,但也有光线会从茂密的云层中往外钻,一条一条地晒人。久不见阳光,即便是这不足拳头大的光斑也足够令人心情舒畅。   学校会将升入高三的班级搬到最顶层,也会取消高三生的课间操、体育课,留出更多时间来学习。再加上高三上学和放学的时间与高一高二都不同,就连午饭都是单独一个时间和旁的年级错峰,所以高三生在学校里,就像树林里的女巫一般神秘。   一出现便引来学弟学妹们的围观。   外向一些的学生立刻和他们混做一团,像是过来人般,用隐隐炫耀的语气江诉苦的话,让学弟学妹们对高三变得又惧怕又期待。   夏期没有要参加的项目,如一株草般安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小垫上。   接下来的项目是二百米跑,参加项目的学生们已经在操场上集合完毕,随着发令枪的响声,夏期周围的人开始给罗嘉伟加油。   加油声后就是震天动地的欢呼。罗嘉伟拿了第一,回到班级后被人不停地拍打:“你小子,可以啊,你小子。”   罗嘉伟嘿嘿笑,一屁股坐在夏期旁边:“夏期把我的水给我。”   夏期不知道他的水放在哪里,双手往椅垫旁边摸,罗嘉伟啧了声:“算了不用你了,慢吞吞的。”   夏期的双手就又闲下来,他重新抱住自己的膝盖。   罗嘉伟大口大口地喝了很多水,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然后是把矿泉水瓶捏扁的咔啦咔啦。   罗嘉伟用手肘撞了一下夏期:“宋清远到底怎么和你顺路了?是不是你叫他天天接你的?”   夏期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朝向罗嘉伟的方向。   罗嘉伟啧了一声:“做什么?别看我。你的眼神吓死人了。”   夏期就又低下头。   罗嘉伟又问:“你是不是和宋清远说什么了?一直缠着人家不放。我要是宋清远我烦透了!听见没有?烦透了!”   夏期闷闷地道:“才不会呢。”   罗嘉伟很用力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有别人在叫罗嘉伟的名字,他答应了,又对着夏期哼了一声,这才走开。   运动会在中午一点钟结束了。   中午的时候,夏期从包里拿出他昨晚就准备好的面包与牛奶,认认真真地咀嚼着吃了,也算是没有辜负自己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运动会。   今天参加体育项目的学生基本上都拿到了奖牌或奖状。夏期也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发了一个“重在参与”的安慰奖。   运动会结束就可以回家了,不过老师还是要求大家先回一趟班里,把早上弄乱的教室恢复原状。   班级的地面黏糊糊的,是一种很可怕的脚感。夏期小心翼翼地回到座位上,又发现自己的椅子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拉了几个人打听了一下,才从他们敷衍的话语中拼凑出来:他的椅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楼梯口摆着。   也许是故意,也许是无意。夏期不想去想,搬着椅子回教室的路上,离得老远就听到隔壁班级里面传出一声惊叫:“真的假的?!”   听起来很热闹,不知道是在因什么事情而开心。高中……高中可能是做不到了。等到大学的时候,夏期也想拥有几个,或是一个这样子可以吵吵闹闹,分享开心的朋友。   晚上他将自己的愿望和宋清远说了,宋清远摸一摸他的脑袋,没断言他究竟会不会有实现这个愿望的一天,而是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夏期说:“挺好的呀。”   宋清远又问:“罗嘉伟呢?”   自从那一次宋清远误会他喜欢罗嘉伟后,夏期就再也没有在宋清远面前提起过罗嘉伟的名字。突然从宋清远口中听到,夏期竟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时空抢被打破的错觉。   夏期摇了摇头。心里又想到今天罗嘉伟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清远哥才不会烦他呢……清远哥是菩萨一样的好人,是温柔又包容的人,胸怀如海水一般宽广浩瀚,如向日葵一般温暖。   向日葵——   夏期猛地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只毛茸茸的向日葵。以一种恭敬的姿态递给宋清远:“哥哥……”   宋清远问:“送我的?”   夏期点头。   手掌里毛茸茸的触感消失不见。   宋清远说:“很可爱。”   今天的补习结束后,见时间还早,夏期便跟提着一袋垃圾和宋清远一起下了楼。   老房周围的路太窄小,本就不好停车,人员又杂乱。于是自从宋清远的车子被邻居小孩子划破后,他就在几百米外的小区办了停车服务,只把车子停在那里了。   夏期丢好了垃圾,打算陪宋清远一路走过去。   路上宋清远点开了一条语音消息,女声:“宋老师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亲昵又带一些埋怨。就连夏期都能听出是怎么一回事。   钩子似的尾音还没结束,立刻被宋清远关掉。   他立刻对夏期解释:“是之前的相亲对象。不是学生。我不可能同学生暧昧。”   宋清远的语速都比平时快。夏期有一点想笑,又怕宋清远觉得自己是在笑他,就说:“嗯。”   他突然有一点好奇,手指摸着自己裤缝处的短线头,叫宋清远:“哥哥。”   宋清远:“有话想说?”   夏期问:“哥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黑暗里只剩下了宋清远的脚步声,一声,两声,宋清远说:“期期别笑话我。还真没有。”   夏期听人说过,不谈恋爱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不想找。否则,其实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是因为那个病吗?那个病让宋清远不想恋爱结婚?夏期也不知道。   宋清远给夏期买了一根盐水棒冰,让他回家的路上吃。   夏期抿着棒冰,本是在慢悠悠地走,突然听到远处有闷闷的雷声。   是要下雨?   这念头刚从夏期脑海里闪过,又是一声贯穿耳膜的雷声响起,紧接着,雨丝砸落。   夏期没带雨伞,加快脚步回了家,身上几乎全部湿透。   他因本就已经洗过澡,所以偷了个懒,接盆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就算清洗过,又用同一盆水将衣服也洗好。   可能是那根棒冰,也可能是因为冷水。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夏期又有了前几天那种即将感冒发热的预感。他爬起来找了包感冒颗粒吞下去,由衷地希望自己不要生病。 第 14 章:交朋友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夏期知道隔壁的班级为什么会传出尖叫声了。   原来是有个男生分化了。   据说是运动会结束后,男生本来还在和朋友说说笑笑,突然捂着后颈腿软地倒在地上。朋友们将他送去了医务室,校医立刻给他贴上了抑制贴,打了针。   学校里高二生里倒是有三名已分化的学生,高三生里原本最有可能第一个分化的是夏期,大家都没想到会是男生第一个迎来分化。   关于男生分化的时候的症状和情景越传越邪门,好似学习了三年的生物常识突然消失了一般。夏期的头抵在桌上,把后颈暴露在空气中。好几双眼睛盯着他瞧,好像要把他的皮肤灼烧出一个窟窿。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宋清远终于来接他。夏期几乎是踉跄地跑到宋清远旁边。宋清远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夏期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拽着他的胳膊。   夏期摇了摇头:“没事。”   宋清远应一声,仔细看着夏期苍白的面容。   夏期并不会说谎,有什么心事也都表现在脸上,很容易读懂。因此宋清远很轻易便能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好,很不好。从各个角度来看都很不好。   学校走廊有一扇窗没关好,温热的雨丝顺着小窗飘到宋清远脸上。他不喜欢雨水。   今天的夏期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极没精神。吃饭时半靠在墙壁上,像是困极,咀嚼速度比平时还要慢。要不是宋清远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有自信,肯定会以为自己做的饭难吃如毒药。   脸色倒不苍白了,皮肤深层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红。   宋清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夏期应该是在发热。但他也不太确定,他的手常年没什么温度,摸什么都热。   他再摸一摸夏期的脖子,还是滚烫的手感:“期期家里有温度计吗?”   夏期已经有点迷糊了,他觉得宋清远的手凉凉的很舒服,有很想把脸颊放进去冰镇一下的冲动。   宋清远又问:“有没有药?”   “没有……感冒颗粒喝完了。”   夏期顿了顿,又改口说:“有……在外婆屋的茶几上。黑色的塑料袋里。”   宋清远起身去找。   茶几的下层的确有个黑色的口袋。里面确实也装着药。沾满油渍的止痛片,只吃了一片的血压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已逝去主人的药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在老旧款式的茶几里排排坐。   宋清远拍了张照,又将这袋药放了回去。   既然是夏期外公外婆的药,估计早已过了保质期,就算有对症夏期的感冒药也无法再吃了。   他拧了块毛巾敷在夏期额头上:“我下楼一趟。”   夏期软绵绵地应了。   最近的药店一来一回也要二十分钟。宋清远带着耳温枪和药回来的时候,夏期已经把自己埋在床上了。   宋清远把他挖出来。   他用耳温枪帮夏期看了下热度,已经三十九摄氏度,夏期晕乎乎地坐不稳,抓住宋清远的手腕努力保持着平衡。   宋清远说:“我回来还没洗手。脏。”   夏期摇了摇头,突然低下头,把脸枕在宋清远手掌上,又轻轻地蹭了蹭,柔软的额发手感很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哺乳类动物的绒毛。   宋清远又轻又快地眨了下眼。   他收回手,把药分好递给夏期。   他在学校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很多学生一难受就哭闹,药也喝不下去。夏期倒是很乖,迷迷糊糊地把药咽下去,还记得笑着和他说谢谢哥哥。   “不客气。”宋清远说。   夏期倒回到被子里,紧闭着眼睛。呼吸很沉也很均匀,像是立即就睡着了。宋清远帮他掖了下被子,站起身的却发现夏期蓝色的枕巾好像洇湿了一块。   他轻度近视,弯腰仔细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夏期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   这种时候宋清远觉得夏期又像是一株植物了。连哭都是安静无声的。   他摸了摸夏期的头发,打算今天留宿,方便随时照看他。   夏期一直在烧也一直在哭,宋清远摸了摸夏期的眼睛,很湿润。   第二天一早夏期倒是退烧了,精神也还行。不过宋清远还是帮夏期请了个假,让他休息一天。   盯着夏期吃完了早饭,宋清远回家的时候刚好赶上一群人坐在客厅。   有他二姐宋真真,三哥宋祁,还有几个平时和宋清远不太熟的侄辈、两名打过照面的律师和一些之前从没见过的人。不知道在宋清远进来前他们在聊什么,每个人都是一脸杀意。   宋清远看他们一眼,转身要上楼。   宋祁叫住他:“聊聊?”   “聊史前美术?文艺复兴?楚汉帛画?”宋清远绕过他们:“我是高级知识分子。我养生,先睡了。”   宋祁:“……”   众人眼里都有点诧异的神色,宋祁摸了下鼻子:“……还高级知识分子……他今天怎么回事?你们谁惹他了?”   “我可没那么闲。”宋真真说:“不过他怎么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一本正经的宋老师不会是……”   宋祁对这些八卦并不感兴趣,把打断地话题又切回来。宋真真撇了下嘴。   宋清远简单洗漱后又补了个觉,下午去了一趟夏期的学校。他去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刚开始,等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拿到了“南城市第一中学荣誉爱心校友”的奖状。   对于这次捐款宋清远只有一个条件。   打乱现有的班级。   这算小事,宋清远练达,态度又好,校方自然答应。且上午还未结束,就已经将班级重新按成绩调整完毕,将名单发到了宋清远的手机上。   宋清远仔细检查了一下名单。   夏期的班主任还是原来的那一位,同学倒是几乎都换了。现在夏期在一班,他之前那个叫罗嘉伟的同桌则被安排在直线距离最远的四班。   宋清远回了个大拇指和一朵玫瑰花,又给夏期发了个消息:感觉怎么样了?   期期:我感觉已经完全好了   宋清远给他发了个视频通话的请求过去。   夏期的那句“谢谢哥哥昨天照顾我”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没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通了宋清远的来电。   “看着气色是好一点了。”   夏期露出了个很大的笑容,扭着手臂给宋清远展示自己的晚餐:“鸡蛋,还有牛肉汤。我自己做的。”   宋清远说:“睡前记得吃药。要是还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医院打退烧针。不要担心打扰到我。”   夏期抿着嘴唇笑。宋清远问:“笑什么?”   夏期说:“哥哥你刚刚那段话说得好顺畅呀。是不是大学老师都会这么说?是职业病吗?”   宋清远眨了下眼,也笑起来:“等你上了大学就知道了。”   夏期噢了一声。   挂断通话后夏期继续吃自己做的牛肉汤。   他的厨艺和宋清远的手艺比起来真的要差上太多了。仅仅是能够把食物做熟。夏期总觉得这些天来他的胃口似乎被宋清远养刁了,否则这么一碗肉汤,他应该觉得很美味才对。   隔天一早夏期的身体重新恢复了轻松。   重新分配班级的事情他还不知道。来到教室门口一推门,有人告诉他走错了,夏期还很茫然不解。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以后震惊地接受了分班的消息。   新教室是在原来教室的隔壁。但比原来的班级要更加宽敞。空气里植物的味道也要更浓郁一些。   夏期的座位还是在讲台下的第一排,但这次没有同桌了。周围的几个学生都是年级测试里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坐在夏期左侧的男生叫薛易林,夏期听别人说过他。大家都讲薛易林是书呆子,长得丑,身材又矮,好讨厌。   夏期悄悄地对薛易林说:“你好。”   薛易林似乎吓了一跳,反应竟然好像比夏期还要害羞似的:“噢,噢。那个,你也好。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了。我叫薛易林。你应该也认识我吧?我这次考了全年第四的。”   夏期因他话语中流淌出的浓郁紧张笑了一下。薛易林问:“对了,中午一起吃午饭吗?”   “我……”夏期说:“我带饭了。”   薛易林哦了声,说:“那算了。”   “我……”夏期握着椅背的手收紧,他站起身:“我要在食堂吃吗?还是外面吃?我可以带着我的饭和你一起去吃。”   薛易林想了想,说:“行啊。”   这一天下来夏期几乎都是和薛易林在一起的。   薛易林可能也没太交过朋友。或者是平时很少有人理他。他的话很多,不管夏期有没有在听,他会用很快的语速说许多事情——他的成绩,他之前班级的同学,他课外补习班的老师们,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姐姐。他读过的书,他自学的心理学与历史。   大多数时候夏期都听不太懂,但薛易林好像并不介意,夏期心里总算没有那么歉意。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夏期才想起自己忘记和宋清远说自己换了班级。他怕宋清远还去之前的班级门口等自己放学,拎着书包急匆匆地出门,却被人扶住肩膀。宋清远故意板着声音说:“学校里不许跑跳打闹。”   “哥哥,”夏期揪着宋清远的衣袖,几乎想要蹦蹦跳跳,“哥哥我交到朋友了!” 第 15 章:是这种感觉吗   宋清远没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又过了一会说:“恭喜。”语气很郑重。   夏期露出一个有点傻乎乎的笑。   接着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夏期回过头。   “我还想问你要不要去买东西。你跑得那么快。”薛易林说:“既然有人来接你那就算了。明天一起去吗?”   这是邀请吗?来自朋友的要求?   夏期猛地回头:“哥哥我可以去吗?”   “……”宋清远说:“期期想去当然可以去。”   夏期就说:“我要去!”   薛易林哦了声:“好。那我先走了,拜拜。”   夏期对他摆了摆手。   宋清远今天过来的时候已经吃过饭了,顺便帮夏期带了一份饭菜。夏期说:“没有哥哥你做的好吃。”   宋清远似乎笑了一下:“还学会拍马屁了。”   夏期不知道宋清远是在调侃,还抬起头,让宋清远看的脸:“真的,哥哥。”   宋清远看着夏期无比严肃的表情,突然说:“你性格里有很难得的认真。”   夏期愣了下:“啊?”他犹豫地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呀,哥哥?”   宋清远说:“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坏。但我想它会帮你很多的。”   夏期略显茫然地歪了下头。   他也被老师说过认真,被同学说过认真。但并非如同宋清远这样的褒义。大多是出于无奈的劝诫——不要较真,脑筋要转弯,那只是随口一讲你不要当真啊……   不过既然宋清远说了,这份认真会帮到他,夏期心底就升起了一份期待。   宋清远摸了摸夏期的额头,确认他的发热情况已经完全好了后,又问了关于换班的事情。   夏期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去,发现班级都分好了。薛易林说可能是主任又根据成绩调整了一次。”   还有一些别的说法,比如有人猜测是根据某一项科目的好坏,或是性格,又或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分化事件,校方怕发生伤人事故,将大概可能分配成a和o的学生们归在了一起。   除此以外也有人猜测大概是某家长买通了主任,想要调整一下自家孩子在学校的教育资源分配。   宋清远问:“换了几科的老师?”   夏期说:“两科。英语和生物。”   不过影响不大。他们早在上学期就已经学完了所有的知识点,现在是在复习和疯狂做题,讲题的阶段。今天一天下来,夏期跟得并不费力。   宋清远说:“那就好。”   为了让宋清远安心,夏期说了许多关于新班级,关于薛易林的事情。他讲薛易林懂得很多,人也很好,还教了自己某类型大题的另一种方法,让他耳目一新。   宋清远听得很安静,等夏期说完,他也没说什么,而是问:“罗嘉伟呢?那个你原来的同桌呢?”   夏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在四班。”   高三一共有五个班级,都在同一层。但四五班是在楼梯口的另一侧。一道走廊仿佛天堑,将之前还每天在同一个教室上课的朋友们切割开,只能遥遥相望。倒是会有关系好的朋友去对方的班级找人,但也并非每节课下课都这样。   同时夏期也会有点担心。   自己不在的话,罗嘉伟他们会去找新的玩具吗?他希望不要。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夏期有些隐隐的躁动。   他从没有过“和朋友约好了要放学后一起去某地”的这种行为。脑海里不免畅想,要极力控制着自己,才能做到上课不去走神。   但下课时就是夏期自己的时间了。   他托着腮,笑眯眯地继续听薛易林用飞快的语速讲他听不懂的什么国家局势,边想,今天他要吃一个书店门口的刨冰。   他想得入神,连有人叫自己都没能够立即反应过来。两秒钟后夏期才意识到那是罗嘉伟的声音,语气不善:“夏期。”在他身后响起。   夏期揪着桌布,茫然又惊恐地站起身。   罗嘉伟说:“你——”   夏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着他的后文。过了一会后,罗嘉伟说:“你微信多少?”   夏期不解和忍着巨大的想要后退的冲动,将自己的号码报给他。他不知道罗嘉伟为什么非要来问他的号码,因为他就在班级群里,罗嘉伟只要点开他的头像看一眼就可以知道答案。   也许只是想欣赏他惊惧的表情。   等他报完,罗嘉伟说:“我回去加你,记得通过啊。”   说完上课铃响,罗嘉伟问:“听见没有?”然后离开。   罗嘉伟的到来让夏期意识到一件事。   把四班和五班分开的楼梯口看似天堑,实则可以轻松跨越,只要任何一个人想,都可以畅通无阻。夏期的蜗牛壳突然变得不再坚固。   接下来直到放学,每每听到下课铃响,夏期都会双肩紧绷。   他真的惧怕再从身后听到罗嘉伟或任何一个他朋友的声音。也许是夏期的祈祷有用,这样的事情总算没有发生。   他松了口气,加快了收拾东西的脚步,同薛易林一起去了书店。   步行接近十五分钟的距离,已经有许多学生聚集在这里。花店环境很好,外面种了木瓜与石榴、菠萝蜜等许多果树。空气中有花草香也有果香。夏期想了想,给宋清远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宋清远是十几分钟后才看到消息的。   人为了维持生命的长度究竟能有多拼命?南城的医疗资源可以说约等于无,老爷子竟从各地请来名医为他续命。   一通检查做下来,数值高高低低,医生挑好听的话来哄人,试图让老爷子相信他的身体还算硬朗。   老爷子的子嗣们转而与医生们搭上关系,交际花一样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套几句话出来,宋清远为了躲清闲,躲在老爷子屋里,想挑本书来看。   老爷子不爱看书但喜欢装,一整面墙都是大头部。古今中外、雅俗共赏。角落里倒是有宋清远之前从没发现过的好东西。   老爷子的采访报纸、杂志和一部人物传记。   传记的名字很大气——《糖果帝国的建立:从雨林胶工到集团老总》   所以老爷子还是有本事。   要是这传记的主角是他宋清远,书名就得变成《阳痿的社畜:因没事干只能考编》   宋清远将这部精装书取下来,才想起方才做检查时自己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拿出来一看,年级主任又下发了什么任务,学生们的消息,还有夏期发来的书店照片。   夏期拍摄的照片永远都是模糊的,抖动的。晕染着画面上的所有光线和色彩,时而带着早春的朦胧,时而又像是被盛夏的热雨用高温蒸到失焦。这很独特,宋清远将这张雨中书店、人头攒动的照片保存了下来,叮嘱夏期逛完书店记得早些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夏期没回,可能正在与那位叫薛易林的朋友玩得开心。宋清远记起昨天夏期谈论这位新朋友的语气,开心雀跃,语调都比平时升高一些。   宋清远拎着那本传记小说坐在老爷子旁的椅子上,随便翻开一页,阅读起来。   老爷子侧头看他。   宋清远这一点同他父亲很像。尽管宋清远从未与他父亲生活过。两人看书时都有自己的小聪明,以为开头无趣结尾抒情,只有中间最精彩。   这本传记出版后由作者亲自送上门来,他从来没看过。不是不喜欢,而是没必要。没有人比他自己更知道他做过什么。就像他现在看一眼宋清远翻开的书页上的那张合照,就知道那是在第一家公司创立后。   “合照上的那个人,我叫他大哥。他天生有一只脚是残疾。人很老实,当年和我一起在橡胶林里工作,后来我开公司,他一直玩命地帮我跑前跑后。他是个beta,寿命短,已经死了有四五十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宋清远讲这些。也许是今天晚上的这场带着凉气的雨让他生出了谈兴。   “第二家,第三家。我和大哥也吵架,闹过矛盾。他劝我不要把金钱看得那么重。但我要是看得不重,怎么会有今天?”   宋清远将那本厚重泛黄的传记合拢,抬起头安静地看他,做一个聆听者。他今天戴着的是一副黑框眼镜,黑发柔软地垂下来,在发色和室内黄光的辉映下面色显得格外白净,灰白色条纹上衣,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二十九岁,若再减少十岁往外说,才更有说服力。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早逝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死的时候,他第一次流泪了。但是,但是。   “真舍不得啊。”他咳嗽了两声后,说,“是我让它一点点变大,变强壮。是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它。它是我的。它不该落到别人手里。我愿意把它让给你们,看你们为它争抢。但我更希望它倒塌。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死后它能继续存在多久。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宋清远已经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他上身微微前倾着,略显细长的眼从镜片后盯着他,连眼底下的几颗泪痣都因宋清远爆亮的眼神而泛起光泽。   宋清远说:“一旦养育了什么,就会觉得那个东西是自己的。知道什么对他好,也知道怎么做最好,但就是不甘心有别人来发现,恨不得他永远只是自己的。是这种感觉吗,你也这么想吗,爷爷?” 第 16 章:我明天去找你好不好?   夏期没吃上刨冰。   薛易林说刨冰都是几年前的叫法了,现在都叫绵绵冰。然后推荐了他草莓巧克力口味的绵绵冰。夏期只在小时候吃过一次,对刨冰的印象已经模糊,实在不知道这二者的口感有什么差别。   不过真的很好吃。小时候的刨冰好吃,和朋友一起吃的绵绵冰也好吃。   他又在薛易林的推荐下买了一整套的真题汇总。厚厚的几本,装在书包里,把书包都坠得下陷了一截。除此之外还买了个打算送给宋清远的干花书签。   可能是因为他背着沉重书包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辛苦,薛易林说:“你的体力真的很不好。夏期,你有可能会分化成omega。”   夏期愣了愣,没说话。   薛易林又说:“我个子比较矮。不过我长得丑,所以我可能是beta。”   夏期抿着嘴唇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这……歪理……生物课上不是说了,分化前的外在条件完全不能影响分化结果。”   薛易林说:“你信吗?反正我不信。这世界上绝大多数alpha在分化前就已经很有攻击性了。”   他又说:“如果我是b,我可能会找一个a女。但我要是o,我可能会找一个a男。”   夏期从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即便他已经十九岁,分化就在眼前,可他还是没有想过。所以当薛易林和他说这些的时候,夏期忽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落寞的感觉。   像是黄昏时醒来,被日光抛下。像是和奶奶散步时,他弯下腰系鞋带,抬起头时奶奶已经走了很远。   薛易林问:“你呢?”   夏期说:“……我不知道呀。”   天色再晚一些的时候,雨又下大了。薛易林的父亲下班回来,顺便接儿子回家。夏期挥手告别他,举着伞沿着小路慢慢向家的方向走。   刚到门口,去拿钥匙的时候,宋清远突然打来电话。夏期手忙脚乱地开门,把钥匙、书包及伞堆放在门口,才接起电话:“哥哥。”   宋清远:“刚到家?玩得怎么样?”   夏期还未脱鞋,衣角也带了些雨水回来。他不想将屋内搞得泥泞一片,便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他身上有点冷,情绪还是很高亢:“今天买了一整套的真题,还吃了甜品。”   他一直在说,而宋清远听得很安静。只有夏期说到觉得自己力气很小的时候,他才说:“等你考上了Y大,来帮我搬几天泥巴,力气就大了。”   夏期立刻满口答应,宋清远却笑起来:“说笑的。”   这也是在逗他?夏期朝手机皱了下鼻子。   夏期现在总有一种感觉,就是如果一天下来,他没能和宋清远讲话的话,就会觉得这一天其实并不圆满。而就算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屏幕聊天,夏期也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落回到了腹中。   只是时间已不早,而他作业还没完成。就主动提出要切断通讯。   宋清远说:“我这几天可能都过不去。”   夏期啊了声。   为什么不过来?哥哥我很想见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受伤了吗?   种种回答从夏期脑海里飘过。夏期做了个选择题,选出一句最合适的作为回答:“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宋清远说:“我爷爷状况不太好。半个小时前陷入昏迷。”   夏期捧着手机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他立刻说:“会好的。爷爷会健康的,哥哥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太累。”   他平时说别的话,总不流畅、断断续续。宛如疲惫的人在弹奏老旧的钢琴,音符与音符之间相隔许久。但讲起安慰病人家属的话倒极熟练,实在是因之前实在听过很多,几乎可以形成条件反射。   宋清远嗯了声,听起来语调倒还轻松。他只是说:“等老爷子好一些了我再过去。你这几天就做你买的那套真题,做好后拍照发我。”   一讲到学习宋清远听起来就格外像一名严肃的老师。夏期挺了挺背,紧张地说:“好。”   升入高三后,夏期从老师和很多同学口中都听到一个词——暗无天日。   暗无天日地做题,没日没夜地学习,好像生活里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件重复的事情。夏期偶尔也觉得枯燥,但更多的时候竟然是安心。   就像是打怪升级的游戏,每完成一道题,夏期就觉得自己更进步了一点,距离从南城这个笼子里走出去这个梦想也更近了一点。   做完今天的功课又是半夜。睡前的时候,夏期做了一件让自己有些不安和后悔的决定。   在“明天可能会被罗嘉伟找”这个因素的催动下,他到底还是通过了罗嘉伟的好友申请。   因总惦记着罗嘉伟会不会给自己发什么消息,夏期这一夜都没太睡好,第二天一觉醒来昏昏沉沉,有些头重脚轻。   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同学们基本上都来全了。很热闹,刚到楼梯口就能听到鼎沸的声浪。不只是从他的班级里发出来的,还有另外几个班级。   夏期还以为是大家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变得特别好。等进了教室后才知道,这么嘈杂的原因,竟然是又有人分化了。是隔壁班级的一个男生,昨晚在家里开始分化的。听说分化的速度很快,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特征,所以他应该会变成一名beta。   还有之前分化的那个女生,已经分化结束,度过了人生第一次的易感期,重新回到了学校上课。听说今天刚一到从学校,就被人围得密不透风,大家都排队去摸她的牙齿。   夏期听得惊叹。   也许分化也是一种玄学。   高一高二,高三上半学期,整整两年半都没有人分化过。在这短短一两周的时间里,出去最开始的二人,竟然又有六名学生进入了分化期。   同学们都很躁动,又紧张又期待,希望下一个分化的人就是自己,也希望自己不要是下一个人分化的人。   校方对此倒是早有经验,在医务室里设立了专门的房间,也抽出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将整个年级的学生聚集在一起,播放了一部关于分化的短片。   夏期……夏期倒是没什么感想。他的分化已经迟来太久,他甚至已经在搜索引擎上浏览过一辈子也不曾迎来分化的几个案例。说实话,他搞不懂一辈子不分化和分化成beta有什么区别。其实不分化也可以,如果分化,他还是很想成为一名beta。平凡而又安稳。   不过夏期也做了一些准备。   他网购了一点抑制贴,针对a或o的都有,在自己的抽屉里和书包里分别放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周多的时间里,宋清远的爷爷状态时好时不好,最近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只是元气大伤,据宋清远所说,人比之前消瘦了许多,像是一具皮肉尚存的骨架。   夏期每天晚上会把自己做好的题发给宋清远,宋清远则会给他讲一讲昨天的错题。也许是因宋清远在家,人并不放松,在给夏期讲题的时候也会相较平时严肃一些。省去了那些走神与闲聊的环节后,网课竟然效率更高。   今晚挂断通话前,宋清远突然叫了夏期一声:“期期。”   夏期昂着头,弯着眼睛:“嗯?哥哥。”   宋清远说:“我感觉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夏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一只不存在的手抚摸了一下。若是小时候,他也许会立刻向宋清远撒娇。他说:“哥哥我好想你。”   宋清远笑了一下,和他互道晚安后挂断通话。   周四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次月考。周五的时候老师就将试卷批出来了,夏期数着自己的排名有点茫然。薛易林说:“你进步这么大?怎么学的?请家教了?”   渐渐地他那股茫然的感觉被狂喜替代了。   晚上再和宋清远打电话的时候,夏期一直抿着嘴唇笑:“哥哥。”   宋清远似乎被感染了他的好心情,声音都更温和:“怎么了期期。”   夏期说:“哥哥我、我明天去找你好不好?”   似是没想到夏期会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宋清远语调有些上扬:“明天吗?你来找我?”   夏期讷讷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道:“……如果不方便的话……”   宋清远:“可以来。中午以后可以吗?快到了叫我,我去接你。”   夏期点头。   第二天他起来得很早。   夏期一直在纠结要带什么见面礼给宋清远的家人们。但宋清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给他发了条消息:“人过来就好。什么都不用带。”   于是夏期就只把自己的试卷和上次在书店为宋清远买的干花书签装在了书包里。   他枯坐在椅子上一上午,等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出门。宋家老宅就在南城的最中心,庄园一样,外面还有景区一样的栏杆和守在那里的保安。   夏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有硬质皮鞋的声音在雨声中朝自己靠近过来。他惊喜地抬头:“哥哥。”   宋清远接过他手里的伞,把夏期的手搭在他臂弯上:“走吧。没有吃饭吧?我给你做了好多菜。” 第 17 章:灰姑娘的舞会   ……结果就是走了好半天也没能进入到房间里……所以这真的是景区吧?真的有人会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路上偶尔能够遇到一些人,夏期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是宅子里工作的人或是宋清远的亲戚,擦肩走过的时候都没有人在讲话,互相之间也没有打招呼。   渐渐路上就只剩下了他和宋清远的脚步声。   今天的雨从早上的时候就很大,但空气很凉爽。吹在皮肤上的时候格外舒适,夏期进入到了一种很懒洋洋的状态中,只跟着宋清远走路,也不想说话。宋清远倒是偶尔会讲话,给他介绍这栋小楼是做什么,那间屋子的功能,夏期也没有太记住。   “困了?”宋清远问他。   夏期说:“没有。”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夏期脚下突然踩到不知是什么的凸起。他朝前方猛地一个踉跄,宋清远眼疾手快地捞住他。   夏期向前倒的身体在瞬间就被平稳下来了,他觉得像是有个钢圈把自己牢牢固定在了半空中。在这一瞬夏期突然意识到宋清远的确是一名alpha,他的力气就和别的a一般大。   夏期说:“谢谢哥哥。”   宋清远收回搂在夏期腰上的手。   再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后,就到了宋清远口中的“主宅”,刚进门就能听到里面有人的交谈声。等换好鞋子绕出去,就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宋清远:“这个小朋友是谁?”   夏期捏着书包带子,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夏期。是清远哥之前的邻居。”   他回答完以后,整个空间都有一个微妙的安静。夏期一时惶惶,不知道自己鼓起勇气所作出的自我介绍是否不够准确。   但这份安静立刻就被打破了。女人说:“我是宋清远的二姐,你可以叫我真真姐。过来坐坐?要吃水果吗?”   宋清远先一步替夏期拒绝说:“他还有作业没写完。我先带他去我房里了。”   又是连一秒钟都不足的安静后,宋清远对夏期说:“跟我来。”   刚进入这间老宅的时候,不论是从味道,还是温度上,夏期只能想起书里看过的那种矗立在皑皑暴雪中的西式老宅。但宋清远的房间里就完全不一样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屋内的植物们邪摆动着叶片与藤蔓,发出一片清浅的海浪之声。   夏期伸手摸一摸,宋清远说:“都是我从我爷爷房里偷拿来的。”   他示意夏期先休息一下,他去厨房拿饭菜。   宋清远走后,夏期又小心翼翼地探索了一下他的房间。   书桌上有看到一半的书,画架则摆在侧面。走到哪里好像都有植物,各种各样的叶片抚摸着他的手臂。   宋清远去了很久,夏期等得几乎累了,就坐在桌前。他来时雨太大了,头发上、衣角和裤腿都湿漉漉的。夏期用卫生纸包裹着手掌把这些多余的水份都攥出来后,宋清远还是没有回来,夏期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困了。   他歪倒在桌上,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屋内植物摆动的沙沙声,闭上眼睛休息,昏昏沉沉的,但并没有睡着。   意识较为朦胧的时候,夏期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硬质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夏期想直起身,但就像是被梦魇住了似的,不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动弹。   门被打开了。宋清远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他是在看自己?   良久后夏期才终于从梦境的禁锢中清醒过来。宋清远把门合拢:“睡着了?”说着把饭菜放在夏期面前。   夏期先灌了大半杯的水给自己。   正在喝水的植物。宋清远因夏期的动作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他抚摸了一下夏期的发顶,手指落下的时候摸到夏期的领口。湿漉漉的。他衣柜里有之前给夏期买的,但一直没有理由带给夏期的衣服。于是等夏期吃完饭后,宋清远借着这样一个好机会,把那几套衣服找出来为夏期换上。   夏期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惊喜和害羞的表情,又一口气说了许多声谢谢。宋清远背过身,让夏期去换衣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宋清远还记得上次夏期在自己面前换衣服。也是为了换上他买的衣服。瘦弱嶙峋的体格,按照他的判断,现在夏期应该已经比那时候健康很多了,至少皮肤下肋骨的形状不会那么明显了。不过他没办法回头去看。   再等了等后夏期已经把衣服换好了。宋清远回过身,觉得自己的眼光的确相当不错。夏期本就干净柔软,浅色系的衣裤和他很搭。   可能是他看得有些久了,夏期问:“哥哥?”   “很适合你,”宋清远说,“让你带的那几张卷子带了没?”   夏期点点头,走回到桌前搂着自己的书包在里面摸索。但最终从书包里拿出来的却不是宋清远要的那套试卷。   “这是?”宋清远接过夏期手里的卷子。   一套月考试卷,老师已经批改完毕。分数清清楚楚地就写在上面。宋清远翻看了一下,脸上笑意一点点加深:“这么厉害呀,我们期期。进步这么大?”   夏期得意地哼笑一声。   宋清远捏他脸:“臭屁上了。”   夏期忍着笑扭来扭去地躲宋清远的手,但他显然并不是宋清远的对手,因为不管他怎么躲、躲到哪里,宋清远最终都能准确无误地捏到他的脸。   夏期只有死死用双臂搂住宋清远的胳膊:“哥哥,哥哥。”   头顶是宋清远轻轻的笑声。   他说:“我不闹你了,期期,把手放开。”   夏期这才一点点去松开抓着宋清远的手指。   松到一半的时候,夏期突然意识到,他小时候其实也总和宋清远这么打闹。而这个姿势其实是一个有些类似拥抱的姿势。   愿望清单上的没写下来的第六条,就是和宋清远拥抱一下。   没想到在此时此刻,很突然地实现了。   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满足。如果能拥抱得更久一点就好了。有点舍不得,又没有办法。   整整一个下午夏期都在被宋清远带着复习。   他现在已经很习惯宋清远讲题的思路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不能很快跟上,但也比一开始要好许多了。就是每一次补习完毕的时候,那种大脑细胞在燃烧的感觉,让人脱力。   夏期无力地趴在桌上。   宋清远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杯热牛奶。夏期喝牛奶的时候,宋清远问:“要弹钢琴吗?”   夏期眨眨眼,还没说话,面部的肌肉已经先一步替他做出了一个很惊喜的表情。   宋清远牵住他:“来。”   钢琴被放在另外的房间里,其中要穿越过长长的,吱呀吱呀响的木质走廊。楼下依旧有讲话的声音传来,可能还是刚刚的那些人在聊天。在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夏期听到门板里面有仪器的滴滴声,宋清远说:“那是我爷爷的房间。”   钢琴在的房间空气很干燥,但也有植物,空气的味道很清新。宋清远将夏期的手指按在琴键上,用一种很简单的方法教他:“先按食指,再按中指,然后是小拇指。”   夏期跟着动一动手指,竟然真的有动听的音乐从他的指尖流泻。   伴随着音乐声夏期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很雀跃地鼓动着。   宋清远教他弹了《小星星》和《致爱丽丝》的前半部分。夏期弹了很多遍,最开始的时候是宋清远手把手教他的,等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夏期自己就可以弹下来了。   宋清远说:“聪明。”   夏期觉得自己好像脸红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宋清远提出要夏期留下吃晚餐,被夏期摇头拒绝了。   他说:“哥哥,我不饿。我就是很想见你了,所以才来找你的。”   宋清远本该很忙的,他今天下午也许应该像屋子里的其他人那样,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像电视剧里的大人那样聊一些很严肃很商务的话题。   宋清远说:“那我送你。”   两人从房间里出去,下楼的时候夏期听到有个男声问自己是谁。宋清远的二姐说:“是清远的小朋友。”   然后她抬高声音:“清远。过来签个字。”   “什么字?”   “爷爷的治疗那些。”宋真真说:“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一个月了。”   宋清远顿了下,说:“等我回来再说。”   “你又要出门?”宋真真说:“那你快点。不然又要拖到明天。”   夏期便说:“哥哥,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他说了几遍,但宋清远没同意。在门口换鞋子的时候,宋清远还拿了一双新鞋子帮他换上。   他把夏期送到门口,没上楼便走了。夏期站在那里,直到听不见宋清远车子发动机的声音,这才转过身上楼。   用钥匙开了门,屋里的空气很潮湿闷热,带着老旧的气息,不清爽。夏期的新衣服与新鞋子几乎是在瞬间也被染上了这股陈旧的气息。   ……美好的一天。简直就像是灰姑娘的舞会。夏期想。   十二点的钟声一到,他就要变回原形。   如果宋清远的爷爷不要去世就好了,如果宋清远能一直留下来就好了……夏期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眼眶被他揉搓得又疼又痒,夏期不敢想如果宋清远知道他心里竟然是这样的想法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 第 18 章:真的表现得很明显   楼下不知道是谁家的阿姨养了一群鸡。用钢丝围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栅栏,夏期最近每天早上都被鸡鸣声叫醒。听说有好几家因为凌晨的鸡鸣声起了一番争执,不过最后那几只鸡还是成功在楼下住了下来。   夏期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会蹲在鸡圈外面待一会。时间久了以后夏期觉得那些毛茸茸的鸡崽好像也认识自己了,他一过去就叽叽喳喳地叫得很欢,伸出手的话还会啄他的手,力气不大,很好玩。   这几天学校里又有几个学生分化了。   学校下发了一张用来自查的表格,上面写着许多分化前的症状,只要有三项及以上的症状,就可以向学校申请休假三天。   夏期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情况和表格上的症状对比了一番,发现除了偶尔发热这一点外,没有其他症状。   这很好。   今天放学后薛易林拉着夏期一起做了半套卷子,像是比赛一样。不过夏期写字速度慢,薛易林都做完很久了,夏期才终于把选择题写完。薛易林没有介意,咬着雪糕在旁边背单词。等夏期写完,他一把把夏期的试卷抽过去帮他对答案。   “错了两道。”薛易林很得意:“哈哈,我只错了一个。”   夏期凑过去,问:“你可以教教我吗?”   薛易林没立刻说话,咔嚓咔嚓地咬着盐水棒冰。过了一会他说:“夏期你这个小o。”   夏期:“……”   他茫然地反手摸摸后颈。   薛易林总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他是omega,几乎不像是在打趣。搞得夏期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生长出了腺体。   怀疑得多了,就总是忍不住摸一摸脖子,这几天下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习惯了。   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在下雨。夏期用指尖摩挲着自己后颈处的皮肤,听到身后有人问:“脖子怎么了?”是宋清远的声音。   距离上次宋清远来接他放学已经是足足半月之前的事了。夏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宋清远问:“不认识了?”   夏期立刻迎上前。伴随着他走路的脚步声是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等夏期靠近后,夏期嘴里被塞了一块奶糖。   宋清远拿过夏期的书包,又问:“脖子怎么了?”   “就是……”夏期不好意思是说自己是在抚摸寻找并不存在的腺体,那样听起来太怪也太羞耻了。于是他说:“就是好像有一点奇怪。”   宋清远“嗯?”了声。   他扳住夏期的肩膀手腕向内侧轻轻,旋了一下:“我看看。”   他手掌下方的夏期连一丝反抗都没有,乖顺地垂下头。之前剪过的头发随着时间的流逝,虽然仍旧是清爽的长度,但发梢已经不再整齐,平铺在夏期的后颈上。   苍白的皮肤下是一节一节的颈椎骨。除了觉得夏期依旧很瘦弱外宋清远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分化期的孩子后颈难受,无疑是需要重视的讯号。宋清远用拇指按压了一下夏期的皮肤。   夏期如被触碰到的含羞草一般猛地收缩。   宋清远收回手,问:“疼吗?还是痒?要去医院吗?”   “对不起哥哥。”夏期沉默了一会后,对宋清远道歉说,“其实我没有难受。我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分化的迹象。”   “期期。”宋清远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大人对孩子特有的笑意,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夏期因宋清远的态度对自己的谎言产生出了更多的愧疚。   宋清远捏了捏夏期的脸蛋。   夏期问:“哥哥今天去我家吗?”   “今天不行。”宋清远说,“我去一趟医院。然后得回去,我爷爷现在身边离不开人。”   确切地说是离不开他。老爷子近来神志不清的时候越来越多,总把他当成早逝的儿子,拉着他说一些没有人能听懂的话。否则就要小孩子一样哭闹。他也是因很久没见过夏期,才在学校门口停车等一等。见到一面就放心了。   夏期立刻紧张:“哥哥你怎么了?”   宋清远清淡的语气:“我的药快吃完了。去开一点。”   啊……是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的药?   报纸上的确写过。因为宋清远的腺体一直在空转不会产生信息素,所以他要终生服用一些维持腺体平衡的药物。   夏期噢了一声。宋清远说:“你先回去吧。先做学校作业,空了就继续做那套卷子。做好了拍照发我。”   夏期又噢了一声。宋清远说:“那哥哥先走了。”   夏期突然伸手拉住宋清远。   宋清远停下脚步:“怎么了?”   夏期说:“哥哥我陪你去医院吧。”   “……”宋清远笑:“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回家。”   夏期拉着宋清远没放手:“哥哥,我陪你去吧。”   宋清远:“……”   这似乎是个让宋清远很为难的请求,但夏期很坚持。于是宋清远妥协道:“好。”   他先去给夏期买了一盒牛奶和面包当做夏期的晚餐,才载着夏期一路朝医院驶去。坐在宋清远车子里的时候,夏期很开心。就像他和宋清远真的是血肉相连的兄弟,他有一点因敬畏而生出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安心。宋清远问他:“笑什么?”   他有在笑?   夏期咽下嘴巴里的牛奶:“哥哥,爷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宋清远说:“一般。”   宋清远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他对“一般”这个答案究竟是否满意。关于宋清远家里的那些事,没人和夏期说过,他只是从街坊邻居和同学们口中得知了大概。他觉得清远哥应该,应该不会太为老人家伤心。但毕竟是亲人,所以他从遥远的城市回到了南城,重新来到了他的身边。   夏期再吸一口牛奶,分成几小口慢吞吞地咽下去。他又问:“哥哥,如果……如果爷爷离开了,你会离开南城吗?”   恰逢十字路口的红灯。   宋清远停稳车子,看着车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期。   夏期把他的书包带子捏得很紧,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但面庞的方向是朝向他这边的,身体也是在往他所在的方向倾斜的。宽大的座椅夏期只坐了靠向他这一侧的那部分。   宋清远嗯了声:“我本来也只把假请到了七月。当然我希望能尽早回去,我有几个项目要带,如果回去得早,暑期还能参加进修。”   随着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夏期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消退下去。   真的表现得很明显,夏期对他的依恋。他没有血缘的小弟弟。像植物渴求着水一样渴求着他。   宋清远说:“等你考到我学校,我们就又能一起玩了。”   夏期知道既然宋清远这样说,其实他该安心的,但心里却生出巨大的彷徨。清远哥也许知道他不安,但可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不安。   夏期嗯了一声,对宋清远露出了个笑来。   一路堵堵地来到医院,夏期跟着宋清远上了楼。南城的医院除却老旧潮湿的气息,还多了一股肃杀的消毒水味道。   宋清远仿佛很熟悉医院的结构,领着夏期穿过前面的两栋楼后来到医技楼,电梯一路上升到顶层,竟然有不少病人在等候区排队。信息素味道突然变了,连续两个月都没有易感期,无法进行临时标记……各种各样的问题与症状,大家都在苦恼地交流着病情。   宋清远来得晚,和夏期一起乖乖坐在长椅上排队。夏期用手机背了一会单词,渐渐地开始感到困倦。   宋清远让夏期可以靠着他睡一会。   其实夏期是不想睡的。但“靠在宋清远身上”这个选项很有诱惑力,让他想到了小时候。于是夏期把身体半靠在了宋清远的手臂上,闭上眼。   他还真的短暂地睡着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很用力地抓着宋清远的袖口。夏期不知道宋清远发现了没有,赶紧松开了手。   再等了一会,宋清远进去取了药,两袋沉甸甸的东西,走路都会发出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夏期问:“哥哥这些药苦吗?”   宋清远说:“还挺好吃的。水果味。”   夏期惊讶地啊了声,宋清远噗嗤一笑。   从医院出来后宋清远就要回去了,夏期有些舍不得,宋清远看出来了,说:“等有空我再来找你玩。”   夏期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夏期就一直在等待宋清远什么时候会有空。但清远哥这段时间都很忙,有时夏期给他发的消息,他都要隔几个小时才能回复。夏期有几次都梦到宋清远从南城离开了,拖着行李箱,梦境中的宋清远又变成了十几岁的年龄,说:“期期,哥哥走了。”然后又是八年没有联系。   夏期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会有很浓郁的心悸,几乎无法呼吸。   薛易林也分化了,他分化成了一个盐水棒冰味道的omega。重新回到学校上课的时候,薛易林问夏期:“你要闻一下我的信息素味道吗?”   分化期的少年人最不能接触的就是信息素。一点点的外露都可能会引起其他a或o的失控,夏期吓得不行,连连拒绝。   薛易林说:“好吧……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其实大家早都私底下偷偷闻过了。听说三班那个臭味的a味道巨恶心,有点像臭豆腐掺大便。”   夏期:“……”   他想笑,但很用力地忍住了。   嘲笑别人的信息素味道是不礼貌的行为。 第 19 章:完全的信赖   自从夏期通过了罗嘉伟的好友请求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中。虽然罗嘉伟从来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也没有再来夏期的教室找过他。   午休或是放学的时候倒是在走廊上遇到了几次,罗嘉伟身边的朋友已经不是之前班级里的那些了,而是换成了新人。每次远远听到罗嘉伟声音的时候,夏期就站在原地等上一会,等他们走远。   但仍不敢彻底放心。夏期总是这样无法安心,他的心脏似乎只有他待在宋清远身边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   想到宋清远,夏期之前在书店买的干花书签到现在还没有成功送到清远哥手里。   上次去宋清远家的时候他沉迷在钢琴声中忘记了,后来再见宋清远的几次,也没有把书签带在身上,这段时间更是连面都没有和宋清远见。   本来夏期是打算周末再去找宋清远的,但薛易林邀请夏期和他一起去图书馆,说是有人向图书馆捐赠了一批性能相当不错的电子阅读器,他想借回家玩。   夏期在和宋清远视频通话的时候把这安排告诉了宋清远。宋清远说:“玩得开心。”   夏期有隐隐的兴奋:“哥哥,我还没有去过图书馆呢。”   他很想问问宋清远有没有什么去图书馆的注意事项,但话即将问出口的时候又憋了回去。夏期决定还是等挂断通话后自己上网查一下好了,不用因为这样的小事麻烦清远哥。   宋清远似乎有话想说,但刚叫了一声夏期的名字,就被那边传来的声音打断。   夏期认得这个女声的声线,是宋清远的二姐宋真真。   宋真真讲话的距离有些远,声音也小,饶是夏期听力很好,都如耳朵上被蒙一层棉。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只听到宋真真说了几句话后,宋清远清晰地说:“帮我拒绝了吧,谢谢。”   宋真真这回的声音倒是可以听清了:“仙女你要不要?你单一辈子吧你!”   夏期:“……”   宋家的关系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不好,而且夏期没想到宋清远也会有被姐姐训斥的时候,这个发现让夏期真的很想笑。怕宋清远发现自己偷笑的表情,夏期赶紧转移话题:“是……是真真姐?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她有个朋友想认识一下。”宋清远言简意赅地说,又叹了口气。   夏期哦了声。   小镇的人到了年龄就会结婚,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尤其是alpha和omega本就彼此需要。   但是宋清远从分化的时候起就已经和其他的alpha不一样了。夏期说:“哥哥,你……”   他斟酌着说:“你和南城的人都不一样的。”   宋清远是提着行李箱走出南城的人。他和小岛上的人本就不同。夏期为宋清远感到高兴,同时心里也涌上巨大的不安。每当他意识到宋清远不属于南城的时候,他都十分不安。   宋清远问:“你在安慰我吗,期期?”   夏期点头。   宋清远轻笑着:“期期,哥哥不会因为被催婚就觉得难过的。”   夏期摸了摸后颈的头发:“噢。”   “不过,”宋清远说,“我不是那种排斥恋爱的人。我只是。”   通常来说,“只是”二字后面都会跟着话语的。但夏期安静等待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宋清远的后续。   就在夏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宋清远才开口说:“我只是对另一半有要求。”   夏期意识到,也许这次才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别人讨论关于恋爱的话题。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也更可靠:“什么……要求?”   “……”宋清远又想了很久后,说:“完全的信赖吧。”   “是、是吗?”夏期迟疑地说。   可是恋爱与结婚不就本该是这样的关系吗?两个人互相信赖,互相拥有。夏期觉得,如果自己喜欢上谁,和谁谈恋爱的话,一定也会把自己完全地交付出去吧。   挂断电话去收洗衣机的衣服时夏期还在想这件事情。也许很多家庭的结合最开始都是因为完全的喜欢和信赖,但最后也在一日一日的生活中变化了味道。清远哥想要的也许是永恒的百分之百。   周末夏期起了个大早。   薛易林说图书馆最近很火爆,不早一些的话可能占不到座位。所以两人约好了七点四十分就在图书馆门口见面。   夏期拎着自己做的早餐和午餐站在图书馆门口等薛易林,八点钟的时候图书馆开放,一批一批的人从夏期身边走过,薛易林还没有来。夏期给薛易林发了几条消息,但都没有得到回答。   保安大叔问:“你朋友是不是还没睡醒?放你鸽子了?”   夏期说:“不会的。”然后换了个地方站。   八点十五分的时候薛易林终于到了。夏期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在听到薛易林说“我刚刚在公交车上晕倒了所以坐过站了”的时候又重新提了起来。   薛易林反而并没有像夏期那样惊慌:“信息素波动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就是我没带抑制贴,你有吗?”   “有的。”夏期从包里翻找出自己备用的抑制贴。   薛易林说:“谢谢。”接过去抑制贴吧唧一声贴在后颈上,带着夏期上了楼。   南城这间唯一的图书馆共有五层,分成AB两个区域。B区是新扩建的,不论是装修还是采光都更好。但因为两人来得晚了些,没能在B区找到位置,只有去了A区。   夏期昨晚还特意做了一下功课,网络上的大家都对南城图书馆的B区抱有很大的怨念,比如噪音很大,又比如地板黏腻。不过也许是因为夏期今天的运气很好,他觉得B区的环境其实很好。   早餐他带了面包和豆浆,和薛易林吃完后就投入到了学习中。   夏期确认薛易林的身体没再出现任何问题后,就专心致志地做着练习册,觉得自己今天效率特别高,直到他听见薛易林那边起身去上卫生间的声音,这才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夏期就拿出午饭递给薛易林,依旧是面包,配了牛奶。   薛易林从夏期对面坐到了他的旁边和他聊天,依旧是夏期听不懂的那些东西……天文,政治,宇宙……   夏期问他:“你的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薛易林说:“没事。分化后就是要有一段时间不稳定的,等你分化后你就懂了。”   夏期摸一摸后颈,不知道怎么回想起自己和宋清远的对话。他问薛易林:“你觉得……恋爱关系中的完全信赖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相信爱情。”薛易林很快地说。   夏期愣了愣。   薛易林又说:“但是我相信友情。因为我们是朋友,夏期。”   夏期迟缓地啊了声。   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但是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要喝醉了。就像是那一天的雨夜里,宋清远答应要给他开家长会,又答应他要留宿时候的心情一样。夏期又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他荡啊荡啊的,下午写试卷的时候再也没能进入到上午那种很完美的状态里,不过准确率很高,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选择题的正确率上高过薛易林。   晚上五点钟的时候窗外雷声隆隆。   南城的人都已经很熟悉雨水了。只凭空气的潮湿程度就可以大致判断出下一个小时的降雨量。   薛易林说:“我借一个阅读器我们就走,雨太大了不好回家。”   夏期没有借用阅读器的需要,就在旁边等薛易林弄完。   公交车站就在图书馆不远的地方,夏期和薛易林等在原地,突然听到有车鸣笛的声音。滴滴,滴——很近也很长。   薛易林问:“你认识那辆车吗?是个红车。”又报了车牌给夏期。   夏期刚茫然地摇了摇头,听到有人叫自己:“夏期是不是?过来。”   命令的语气,有一些强势。夏期几乎是立刻就遵守着朝发声人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女声有些耳熟,夏期想了一下,认出来这是宋真真的声音。   他停在车边:“真、真真姐。”   宋清远的声音却从副驾驶发出来:“上车。送你们回家。”   “清远哥?!”夏期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真真的性格比较急:“好啦快上来。有什么话不能上来再说?”夏期匆忙忙地说一声抱歉,招呼着薛易林一起,两人一起湿漉漉地挤在后座上。   “前面的抽屉里有毛巾。”宋清远说:“还有毛毯。冷的话可以盖上。”   宋真真则道:“地址给我。”   薛易林在这个时候也认出了宋清远和宋真真,以夏期对他的认知来说,薛易林好像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有话直说的性格。但报地址的时候却声音很小很虚。   轮到夏期的时候,他还没开口,宋真真却笑起来:“宋清远的小朋友嘛。我知道你住在老房子那边。”   “嗯。”夏期说:“谢谢姐姐。”   宋真真顿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好乖。   从上车后薛易林就没有再讲话了。宋真真和宋清远也没有说话。整个车内宽敞的空间就只有空调的风声。   夏期很想要活跃一下气氛。不过他很怕自己说话后,会让气氛变得更结冰。   后来宋真真似乎是受不了这份死寂了,骂了一声后打开了音乐。   薛易林朝夏期的方向坐了坐:“夏期。”   “什么?”   薛易林说:“抑制贴片,好像时效过了。我有点难受,你再给我一贴。”   夏期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贴片递给薛易林。   薛易林撕开包装盒,取了一片贴在后颈上,过了一会后,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夏期吊在半空中的心也跟着落了回去。   薛易林说:“谢谢你了夏期。”   夏期摇了摇头:“我是你的……朋友嘛。”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   宋清远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收回目光。 第 20 章:什么啊,哥哥   宋真真先把薛易林送回了家。   薛易林下车后,宋真真立刻打开车窗:“吓我一跳。”   夏期茫然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清远问:“什么?”   宋真真停顿了一下,忽然爆发出大笑声。   宋清远:“。”   “笑什么?”他问。   宋真真说:“刚刚车里那个小o的味道都要爆炸了。甜滋滋的味道还挺好闻的。但是你们俩一个是阳痿一个是小朋友,什么都闻不到。”说完觉得很好笑似的,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所以刚刚薛易林的信息素失控,其实味道很大?   夏期完全不知道,听宋真真说起来,也像是在听另一个时空发生的故事似的。   不过他还没有分化,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也是正常的。宋清远则是因为病症。   在雨变得很大前车子抵达了老楼。   通向老楼的每一条路都很颠簸,而且更加潮湿。   夏期很怕这里的路会划伤宋真真的车子,事实上他也确实听到了石子不断摩擦着汽车底盘和侧门的声音。不过宋真真什么也没说。   夏期下车时不住地道谢,满心都是对宋真真和宋清远的感激之情,“谢谢”的次数多到宋真真好像都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好了,再见。上楼的时候小心点。”   就在夏期又一句“谢谢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宋清远说:“我送你上去。”   夏期刚想拒绝,但宋清远已经下了车。   上楼前夏期把楼下的那一窝鸡崽介绍给了宋清远认识。   他蹲在鸡圈前面,母鸡和小鸡立刻咕咕,喳喳地凑过来,夏期拿一根叶子递过去,母鸡和小鸡的声音瞬间都变得粘稠了一些。叶片开始不断地被啄食,甚至有急切的小鸡把头从网孔里面探出来啄夏期的手指。   鸡崽们长大的速度很快,之前被它们啄的时候,还是软绵绵的手感,现在就已经力度十足了。   有点疼,但是也很可爱。   等草叶喂完了,鸡群散开,宋清远接过夏期手里的书包:“走吧。”   他走在夏期前面,夏期踩着宋清远的脚步声,踏踏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陈旧的走廊里传出回音。   夏期突然想起来那只送了几次都还没有送成功的干花书签,看来他今天终于可把它送给宋清远了。   他问宋清远:“哥哥最近还是很忙吗?”   宋清远说:“嗯。”   把夏期送到家后宋清远就想要离开了。夏期叫住他:“哥哥等我一下。”   宋清远说:“好。”   夏期快步进屋翻找放在抽屉里的书签,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抽筋似的哆嗦了两下。   他反应慢,手脚也慢,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唯独在感受情绪这一点上还算敏锐……算是熟能生巧。   宋清远像是累了,但更像是生气了。从上楼的时候话就好少,嗓音很沉,喉咙绷紧。   可是为什么生气?   夏期拿着那张书签从卧室出去,双手递给宋清远。宋清远接过去,没有立刻讲话。   过了一会后宋清远说:“谢谢期期,我很喜欢。”   夏期注意到宋清远语气中的那股令人心脏抽筋的严肃已经淡下去了。   宋清远说:“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去图书馆,不然我早上还可以顺路送你过去。感觉怎么样?”   考虑到真真姐还等在楼下,夏期不想让她久等,就言简意赅地说:“环境,还挺好的,人也很多。”   宋清远却仿佛完全忘记了宋真真还在等他,又聊了几句,夏期连自己的早餐和午餐是什么都被问了出来。   讲到自己的选择题正确率第一次高于薛易林的时候,夏期忍不住有些骄傲。但他很快又收敛住这份得意,说:“薛易林很聪明,他知道很多东西。”   宋清远:“……你很喜欢他?所以你才会那样说?”   夏期问:“说什么?”   宋清远:“说你是他的。”   宋清远观察着夏期,从头到脚地扫视。他猜测自己现在的表情也许看起来很严肃,甚至带着怒意,像是对待一个犯了很大错误的学生;好在夏期看不到。   夏期愣了愣,迷茫地挤出来一个单音节:“……啊?”   宋清远说:“就是在你把抑制贴给他的时候。”   夏期又“啊?”了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红了,几乎从脖子一路红到了头发丝。   “什么啊……”夏期说:“我说的是我是你的朋友。”   怎么会误会成这样!怎么会听成那样的话!   他怎么可能会对着朋友说出那样暧昧的话来?   夏期又说了一遍,带一点埋怨:“什么啊,哥哥。”   宋清远抬手摸了摸夏期的发顶。他发现夏期的发质肉眼可见地好了,手感变得比之前柔顺多了。原本因营养不良而泛着黄白的发梢也恢复成了原本的浅栗色。   宋清远说:“我先走了。谢谢你的书签,期期。”   下楼的时候宋真真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你在上面做什么了?和你的小朋友缠缠绵绵互诉衷肠了?”   宋清远看她一眼:“……怎么可能。”   -   夏期睡前背了一会儿单词。   他现在已经没有再按照从A-Z的顺序来背单词了。宋清远之前给他整理了一份高频词汇列表,把每个单词出现的频率按照由高到低的顺序排列好,让夏期来背。   宋清远给他的任务是每天背40-50个单词,但夏期给自己的要求是70-80个,连带着复习前三天背过的单词,用来加深记忆。   这个方法的确很有用,夏期现在做英语卷子,百分之八十五的时间都能懂得那上面文章的意思,准确率也跟着水涨船高。   等背完单词,夏期才发现班级群里有几百条的未读消息。   翻了一翻,好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咨询,同学们只是在闲聊。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度过了换班后半生不熟的尴尬期,现在终于熟悉起来,可以聊天的话题都变得很多。   总在群里发言的是个坐在夏期侧后方几个座位的男生,还没有分化,但个子很高大、身材也很结实,他走起路来路过夏期的时候,夏期甚至可以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大家也说这个男生长相看起来很凶。   但了解了以后就还好,男生家里好像养了许多猫猫狗狗,性格也很阳光开朗。   夏期有时候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夏期的状态不是很好。   他晕乎乎地趴在桌上睡觉,被数学老师拎起来摸了摸额头才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薛易林问:“你不会要分化了吧?”   夏期其实也有这样的猜测。   但除了发热以外他什么分化的症状都没有,也没有能够闻到空气中有谁的信息素的味道。夏期连自己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数学老师让夏期今天先回家或是去医务室。夏期不想耽误功课,就选了后者。   医务室的老师不在,也没有别人,夏期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实在是太难受了,就找了角落里的一张床坐着休息。   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到外公外婆,还梦到爸爸半夜时离开的行李箱声音,咔啦咔啦。还有姐姐,他都快要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姐姐了。姐姐对他其实很好,会偷偷拿外公的糖给他吃,然后挨外婆的揍。   梦里的声音很吵,夏期好像还梦到了海啸或是地震。然后他才发现是有人在摇晃自己。   “你烧得太高了,这样下去不行。”是医务室的老师,“得去医院打退烧针。你家长的电话是多少?”   “……没有。”夏期吸了吸鼻子,说。   医务室老师顿了顿,舌头与牙齿接触,发出了一声清浅的“啧”声。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夏期是个麻烦。   夏期立刻说:“我可以自己去的。”   医务室老师停顿了一下:“那不行。”   他又发出了一声那种声音后,说:“先吃退烧药吧。”   吃过退烧药后夏期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放学时间了。   他的头还是很晕,但是没有再发生像上午那样站都站不稳的情况。医务室老师帮他测了一下体温,说:“37.4度,降下来了。”   夏期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回到教室最后上了一会晚自习。放学前薛易林和他说:“你可以先请两天假,万一真的是分化再请假就来不及了。”   夏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往书包里多塞了两本练习册。决定如果明天一觉醒来身体已经恢复了,他就还来上学,如果还发烧,他就请一个分化期的假。   半夜的时候夏期又烧了一次。   空气好闷好热,床单被他睡出一个湿漉漉的人体形状。夏期有点茫然,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医院吗?可他就快要没有钱了。这个月他的钱比平时多了一些,学校的打印费,去图书馆的公交车钱,给宋清远买礼物的钱,杂七杂八的费用……这些钱都是他自愿花费出去的,没有一点后悔,但是他每个月的确就只有一点点的补助金。   吃退烧药?   还是静静等待也许会到来的分化?   他蜷缩着四肢躺在床上,最后给宋清远发了条消息:哥哥,你可以借我二百元钱吗? 第 21 章:唉,人到中年……   ……夏期想,也许他不该向宋清远借钱的。   或者他应该撑到第二天早上再去发这条消息的。   向宋清远借钱的后果是夏期在半夜就被拎到了医院。   医院里别的不多,只有病人多。就算是凌晨三点半的走廊里都人满为患。   各种各样状况的病人都有,从被鱼刺卡住到车祸被单价抬进来,夏期从病人群中走一圈,觉得只是发热的自己简直是在浪费医疗资源。   医生给夏期开了退烧的吊瓶,温柔的omega护士捏着夏期的手直叹气:“……还是不行,扎不进去,都肿了,换一只手吧。”   夏期的血管太细,针尖在皮下窜来挑去也找不准入口。夏期本想留着右手来写练习册和试卷,看来计划落空。   右手的情况比左手要好许多。护士只尝试了两次就把针头打了进去。   宋清远像是变戏法一样在夏期两只手各塞了一只暖宝宝。夏期正浑身发热,又增加热源,只觉得浑身潮热:“……好热啊。”   宋清远说:“那我用手帮你捂。”说着把夏期的手托在他掌心里。   夏期下意识缩了下手臂,宋清远说:“别动。不然手肿得更厉害。”   夏期就乖乖不动了。   他的头还是晕晕的,鼻子也有些透不过气。思维比平时要更加不清晰。   不过夏期还是记得道谢的:“哥哥对不起,麻烦你了。”   宋清远说:“你是该对不起。你下次再生病不治疗,就等着写一千字的检讨书吧。”   有点开玩笑的语气,但的确是在指责夏期的隐瞒。夏期听出来了,怯怯地用食指戳了下宋清远:“哥哥你不要生气。”   宋清远说:“这次没生气,下次就不一定了。”   在夏期后面又有一个来吊水的病人。是个还不会讲话的小孩子,一直在哭。病房里大多数人被吵醒,护士很有经验地哄着,还是成功给那个小孩子打了针。   小孩子又哭了一会儿就啜泣着睡着了,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瞌睡伴随着安静快速地弥漫着,有人开始打起了呼噜。   夏期倒是一点都不困,他的精神随着体温的下降变得越来越好。   宋清远问:“你不睡一会吗期期?”   夏期说:“我不困……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   宋清远:“那我……”   他讲话时的语气很轻,像是困倦,也像是怕吵到别人。夏期注意到宋清远独有的、如刚开始搅动的麦芽糖般粘稠温暖的音调变得比平时还要明显。这很少见,夏期很少有能听到宋清远这样声线的机会。   宋清远没留意到自己的语气,继续说:“那哥哥休息一会儿哈。哥哥年龄大了,体力不好,熬不了夜……唉,人到中年……”   他说着把头枕在夏期肩膀上了。   ……肩膀好痒。又痒又酥,像被电了一样。夏期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怕痒。   不过也不是不能忍耐的那种。   无所不能的菩萨哥哥竟然会因为熬夜这么难受。夏期一边想,一边老老实实地坐着,努力放松着自己肩膀的肌肉,想让宋清远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四十分钟后护士来为夏期换了第二瓶药水。   静谧的病房逐渐有了一些人声与人气。大家都睡得不舒服,所以大家都醒来得很早。   宋清远也醒了,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理智,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怎么了?”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宋清远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发一两个音节示意对方自己在听。   过了一会后宋清远说:“现在回不去。”   那边又说了什么,宋清远笑起来:“睡不着就给他念书。床头的英文版,不出五分钟保证他睡过去。”   等他挂断电话后夏期问:“是真真姐?”——他猜测来点的人大约是宋清远的家人。   宋清远:“我三哥。说我爷爷一直在等我不肯睡觉。”   宋清远的语气听起来还挺轻松的,夏期问:“爷爷有好转吗?”   “昨晚晕厥了一次,吐了一次。”   夏期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清远说:“昨天我还和学生说,运气好的话,我能回去监督他们期末考试。”   夏期垂下头,藏住自己也许有些难过的表情。   吃过了医院的早餐后,宋清远又带夏期去了专为分化期青少年建立的检测科。   信息素与腺体一直是医学界的难题,各项疑难病症,绕是在医学发达的今日也难以说出由头与治疗方法。检测科的人比夏期想象中要多许多。嘈杂的人声,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痛苦不堪的病人们。   夏期又觉得自己轻症到好像是在浪费医疗资源了。   等叫到他的时候,夏期把自己的症状和医生说了说,医生也有些拿不准,给夏期开了全套的检测,从早折腾到晚,吃了一些糖丸喝了不少怪味道的水。   在做其中某一项测试的时候,夏期突然闻到空气中有味道。   很奇怪又嘈杂的味道,像是走来走去的人群带起来的风。   医生说:“别怕,这是在模拟。模拟分化后的状态,现在告诉我,你能闻到几种信息素的味道?”   蜜桔……巧克力……海风……好多种味道,每一个味道都是一个不同的人。这感觉很奇妙。   但很快夏期的空气恢复了平静。他又只能够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了。   医生似乎认识宋清远,他问:“你要不要试试?”   “放过我。”宋清远说:“我可不想神志不清。”   一通检查做下来,倒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夏期频繁的发热果然是因为分化期所引起的。   医生为夏期开了几幅补剂,说是可以缓解晚间发热的症状。但也不能够确定夏期何时会正式进入分化期。   “也许很快。说不定就在这几天。”   从医院出来后,夏期手上大袋小袋。   病历本,检测报告,大大小小的药剂。   夏期想起来一件事,问宋清远:“哥哥,你可以闻到别人的信息素吗?”   不是说他闻不到?   宋清远顿了顿,给了夏期一个含糊的答案:“偶尔。”   夏期问:“闻到的时候会很难受吗?”   宋清远说:“是的,很难受。”   夏期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分化成beta吧,哥哥。”   宋清远笑起来,用指骨敲了敲夏期的额头:“笨蛋。” 第 22 章:依赖和渴求   夏期共请了两天假。   这两天里他没有耽误学习,一直在自己做着卷子。宋清远也许是不放心他随时可能会分化,傍晚到晚餐的这段时间会来陪着夏期,变得又像是之前一样了。   夏期休假的这段时间里共有三个人联络了他。   一个是班主任,仔细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后,发来了一个表格要夏期填写;   还有薛易林。他的朋友。让他注意休息,还给他推荐了一种保护腺体的营养药。   最后一个人是罗嘉伟。他问夏期为什么没来上学,是不是分化了。   夏期捧着手机犹豫了几个小时,最后也没有回复这一条消息。   睡前罗嘉伟又发来一条:他们说你分化成omega了   夏期抿了抿唇,回:没有。   罗嘉伟:没有分化你为什么不来学校?   罗嘉伟:人呢?   夏期:发烧   罗嘉伟:哦   夏期没有再回,就当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罗嘉伟又问:“你明天来学校吗?放学后等我一下。”   夏期再抿唇,本来还算可以的心情突然跌落至半空。   但学又不能不上。   伞面不断被雨水叩击,哒哒哒哒,像急促的敲门声,像马上要入侵到伞里。夏期用书包带子缠在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上,小腿胀胀沉沉,如同灌铅。   无人发现他进到了教室。他静悄悄地离开了两天,又静悄悄地回了学校。没有人发现他已经来到了教室。夏期坐在座位上,觉得自己像角落里等待被呼啸而过的剪刀修建的盆栽。   然后他从空气中听到了罗嘉伟的名字被提起。   原来罗嘉伟早上让同学帮忙请了分化假。   夏期整理着桌面的动作停顿了下,胸腔高高地鼓起来,又轻轻落下去。   罗嘉伟会请假几天?两天,三天,四天?至少在这期间夏期不用再担心什么。   为了防止再发生夏期半夜烧迷糊、他被关在门外敲了很久门,还被楼上楼下的邻居一起围观的黑历史,宋清远问夏期要了一把钥匙。   所以今天夏期回家的时候,家里传出细微的动静。   夏期敲了敲门,宋清远在门内说:“来了。”   脚步声靠近,“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老旧的门板刮擦地面带出了细微的声响,米饭的香气与风扇扇叶吹出的凉风同时扑出。有音乐声,宋清远的手机在放着音乐。宋清远伴随着轻巧的钢琴曲和夏期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说完伸手来接夏期的书包。   夏期将书包脱下来递给他,手指碰到宋清远的掌心,凉凉的温度。夏期抓住他的手掌,宋清远问:“怎么了?”   夏期小声地说:“哥哥我想抱你一下。”   表达。   表达自己渴望的,表达自己不需要的。就算是植物,遇到水与阳光都会舒展枝叶。宋清远看着夏期抓着自己手掌边缘的手指,知道夏期伸展藤蔓的瞬间。   宋清远没有拒绝,只是说:“先关门。”   他张开手臂把夏期抱进怀里。   太瘦了,还是很瘦。平时被书包压着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如同折成九十度的细牙签,抱在怀里的时候却很柔软,几乎完全贴合了他的身体线条。夏期的双手攀在他后背上,面颊侧过去贴在他的胸前。夏期的呼吸落在他胸口的衣服上,有毛茸茸的热量。他就这样给了宋清远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   宋清远注意到夏期的后颈有细小的隆起。被挡在细密的头发下,宋清远分不出那是正在发育的腺体还是颈椎。   又过了一会后夏期主动放开了他,脸上的笑容很灿烂:“谢谢哥哥。”   宋清远说:“不客气。”   他卤的牛肉出锅了,宋清远拿过来摆在桌上。餐具和食物经过他的搭配,在格纹桌布上显得很漂亮,散发着诱人的食欲。   夏期吃过饭去做作业,宋清远坐在他旁边画画——他把自己的画具搬了一套过来。   因为完成了一直惦记在心里的拥抱,夏期心情很好,心思渐渐地从试卷上飘起来。   他把椅子搬得离宋清远近了点:“哥哥,你在画什么?”   “只是花草。”宋清远问,“要看吗?”   夏期愣了愣,点点头,再把椅子搬过去了一点。   宋清远用生物老师讲课一般的语气,告诉夏期他画的是什么植物,哪里是叶片,哪里又是花蕊,花瓣上的纹路是什么形状,斑点又是什么作用。   在清远哥的嘴巴里,花朵和画画,还有烹饪,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夏期觉得宋清远这样有自己爱好的人其实很厉害。   他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爱好。   宋清远问他:“期期,要试试吗?”   夏期吃了一惊:“试什么?”   “画画。”   夏期使劲摇头:“我……”   宋清远却直接把画笔塞到了他手里。又站起身,把夏期拉到了他坐的那张椅子上。   “试一试嘛。”宋清远笑吟吟地说。   夏期茫然地握着画笔。   他哪里画过画?无非是小时候在纸上画的那些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的卡通画——放射状的太阳,三角形与四边形组成的屋子,弯弯曲曲的河流与挂满了苹果的果树。   宋清远说:“画你喜欢的就好。”   他喜欢的?   夏期犹豫了很久,捏着沾满了颜料的画笔落在纸上。   一个圆,是面庞。长短适中的黑发,有些细长的眼睛,高鼻梁他不知道怎样画,所以画了个像对勾一样的符号,最后是笑着的嘴唇。   还有痣,眼角下,嘴唇边上,面颊上。这几颗是夏期记得的。还有哪里也有痣?   这张画从开始到完成大约耗时五六分钟。夏期忐忑不安地展示给正在检查他作业的宋清远看。   宋清远目光落在夏期的画上,想:哇,有点像鬼。   问出口的则是:“有点像我。这是我吗?期期?”   夏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宋清远很富有艺术技巧地夸赞夏期说:“作为一个从没接触过画画的人来说,很不错。”   夏期笑起来。   宋清远问:“这张画可以送给我吗?”   夏期说:“当然可以,哥哥。”   两人的座位又换了回去。   夏期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好到不可思议。   也许是那个拥抱给了他力量。   但太开心的后果是他还是很难专注下来。   宋清远的鼻尖摩擦在画纸上的声音沙沙柔柔,夏期问宋清远:“哥哥我看你画画可不可以?就像小时候那样。”   宋清远说好,夏期就搬了个小凳子窝在宋清远旁边。   小时候的夏期会更大胆一点。他会把脸枕在宋清远的腿上唱乱七八糟的哥,宋清远就捏他的脸:“安静,安静。”   夏期试探地再凑近了一点宋清远,脸颊贴在宋清远的腿上。他感觉到宋清远好像是低头看了自己一下。   夏期生出一种偷东西被抓的羞耻感。他立刻想要直起腰,宋清远却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是脸颊。微凉的掌心贴在他发热的脸颊上,说不出来的舒服。夏期闭上眼睛,说:“哥哥,你可不可以当我的亲生哥哥。”   宋清远听出夏期对自己的依赖和渴求。   他刚想说话,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宋祁的消息。   “速归!爷病危!要见你!” 第 23 章:他刚刚标记你了吗?   宋清远爷爷病危的消息夏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昨晚宋清远走的时候情绪很平静,只是说了明天可能不能来。夏期不知道原来他家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宋清远的爷爷离世的话,宋清远就要从南城离开了。   其实夏期一直都很怕宋清远要离开。   他是孤身一人的。从外公外婆过世后就一直过着流浪猫般的生活了。没有人和他做朋友,没有人关心他今天有没有喝牛奶,吃蔬菜。就连夏期自己都觉得自己啃两口泥巴和草根就能继续活下去。   昨晚的那个拥抱,他用手臂把自己绑在宋清远身上的时候,夏期感觉到了一种很饱满的情绪,他觉得自己这几年来第一次这样安全。   明明他从来都是这样过来的,是宋清远让他知道被关爱有多幸福与快乐。   他第无数次地希望宋清远永远不要离开。   夏期知道他的想法不正确。   人终究只能依靠自己。宋清远也终究不是他的亲哥哥。可是,可是……   夏期抽了下鼻子,把所有的念头,好的坏的,都强行甩出自己的脑海。   放学的时候夏期收到了宋清远的消息。他告诉夏期自己让人在他放学路上的那家饭馆订了餐,让夏期记得去取。   夏期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宋清远没有再回复。夏期猜测宋清远可能这段时间都会很忙,可能不会再来家里。但他还是给宋清远的画具留在了原来的位置没有收起来,即便他的房间已经很狭窄了。   周五那天是五一的假期,学校放假,夏期就又和薛易林去了一次图书馆。   可能因为是假期,图书馆里的人比上次还要多许多,薛易林拉着他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座位。   今日的天气像火炉般燥热。馆里的冷气很足,凉爽无比,将人心情都打通透起来。夏期做了一套数学卷子,薛易林帮他对了答案,准确率高得夏期自己都吃惊。   薛易林问:“你要考哪里的大学?”   夏期说:“……临渊。我想去Y大。”   薛易林:“是因为宋清远?你去了他可以照顾你吗?”   夏期说:“我……我不用照顾。”   他只是想和宋清远近一点。   “有难度啊,”薛易林客观地点评,“分太高了,我记得Y大在我们这里去年只招了一个。”   薛易林说得这些其实也知道。   但薛易林不知道夏期有多想离开南城,有多想距离宋清远近一些。   他问薛易林:“你想考去哪里呢?”   “北方的城市都行。”薛易林说,“至少冬天要下很多雪的那种。”   两人畅想了一下将来,然后遇到了学校里的同学。他们也是约好来图书馆学习的,但没找到座位,远远地看见了夏期和薛易林,过来问一下可不可以拼桌。   薛易林说:“可以。我没意见。”   夏期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请、请坐。”   五个人挤在小小的一张桌上又做了一会儿题。   等到中午的时候,图书馆里就陆续有人离开去吃饭了。夏期旁边的桌也空了出来,三位同学把纸笔搬过去,总算是宽敞了一些。   夏期拿出午餐递给薛易林,一边啃面包皮一边发呆地听三位同学的闲聊。   人一多的时候,尤其是热闹的时候,夏期总是插不上话,便觉得旁听也是参与,存在感却因此变得更弱。夏期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接着他听到了罗嘉伟的名字。   原来他已经完成了分化,成了alpha。而为了庆祝他的分化,罗嘉伟的父母昨晚还特意举办了分化日的聚会。   果然是分化成alpha了啊。   夏期并不意外。心里是因突然听到罗嘉伟名字后泛起的抵触。   好在大家聊了一会后就又换了话题。夏期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   五一假期的第二天,宋清远说下午要来找夏期拿画具,但过了一会又家里走不开。夏期想了想,拎着那些画具去找了宋清远,宋清远站在别墅最外面的围墙口拿走,告诉夏期回家要注意安全后又匆忙离开。   夏期知道宋清远是真的很忙,在宋清远走后他撑着伞在外面蹲着装了一会蘑菇,当作是宋清远在陪自己。五分钟后他抓着手臂站起来,上面已经被蚊子咬了三四个包。可恶的蚊子。   他在雨中慢慢往回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被人抓住手臂。   夏期吓了一跳,听到有人问自己:“你喜欢宋清远吗?”   这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在夏期认出它的主人之前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对方又叫了他的名字,夏期说:“……罗嘉伟,你怎么在这里?”   罗嘉伟散发出一种恼火和暴躁叠加的气息。他死死握着夏期的手腕:“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你为什么不听呢?是因为钱吗?”   罗嘉伟的力气很大夏期早就知道,但分化成了a的他力气更是翻倍。夏期觉得自己是被一条滚烫的手铐给铐住了,很痛也很难受。   拐角里潮湿又阴暗,罗嘉伟问:“夏期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吗?”   夏期死命后撤,但罗嘉伟纹丝不动,夏期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要脱臼了。雨伞已经脱手不知道丢到哪里,夏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张了张口,有种想要呼救的冲动。但宋清远不在这里,他不知道该向谁去求救了。   夏期低低地说:“罗嘉伟,好疼,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罗嘉伟没有讲话,但他握着夏期手腕的手指力度终于渐渐小了下来,最后他用几根手指搭在夏期的手腕上,夏期是不疼了,但依旧无法从他的禁锢中脱身。   斜侧有人的脚步声。   步伐的声音像是寺庙的钟声一般将罗嘉伟震了个清醒。他猛地松开握着夏期手腕的手。   夏期试探地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见罗嘉伟没再出声阻拦,终于得以快步离开。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罗嘉伟来了一班。   他并没再找夏期,或是同夏期说任何一句话。他只是突然与班上的一些男生成为了好兄弟,他和他的新朋友们聊着天,关于他的啤酒味信息素,关于他爸妈给他举办的宴会,关于某个姑母可以在高考过后的暑期为他提供一份优质的工作。声音大到班级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幸福。   夏期觉得自己被他捏过的手腕隐隐作痛。   晚上是夏期值日。   没下雨,雷一直在滚,天气格外闷。教室里圆圆又老旧的风扇把热气像麦芽糖那样搅来搅去,那热度越来越旺,浓稠到几乎成型,附着在人的皮肤上。   夏期认真地擦着黑板,突然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大作。   他的手机在学校一直是关机的。但今天中午罗嘉伟来班里的时候,他把手机开机了。   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和宋清远认真说过话了。点进去宋清远的朋友圈,也没有新的东西。夏期就翻他之前发过的内容,连那些刻板的工作通知都快要背下来了。   这种行为好像不太好,但总算能让夏期从罗嘉伟的幸福故事中逃避出来。   会找夏期的人几乎没有,可以说只有一人。夏期匆匆把手机捧到腮边,果然听到宋清远的声音:“哥哥?”   那边有嘈杂的声音,许多人在讲话和走动的动静中,宋清远的声音从有些距离的地方传过来,音量小得像隔着水,听不清。夏期又叫了一声哥哥,才发现这通电话大概是误拨。   夏期没有立即挂断通话,又捧着手机听了一会,直到再也听不见宋清远的声音才按下了挂断按钮。   从教室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滴小点小点的雨,空气更闷了,夏期几乎透不过气,浑身都是汗。止咬器的绳子贴在皮肤上的地方痒的像是过敏,但夏期不敢轻易拿掉。   学校里很安静,校门口只有零星几个家长在等着接孩子。夏期艰难地呼吸着,听到身后有急促的奔跑声。   接着是家长们惊呼的声音。   夏期茫然地停住脚步,紧接着被人按在了地上,对方像是警察制服小偷一样把他的手反剪在背后,黏糊糊的液体落在夏期的后颈上,然后是止咬器的金属扣被磕碰的声音。   压着他的人分出了一只手扯他的止咬器和衣领,脆弱的布料发出碎裂的声音,夏期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了空气中。   然后是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从侧颈的地方传来,尖锐的虎牙刺进皮肤,嵌进皮肉里。夏期痛到手指痉挛,听到有人大声叫着保安:“有学生信息素失控了!快来!”   又过了一会后压在他身上的人才被拉开。   罗嘉伟在保安的控制下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几乎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了。保安在报警,盘问,夏期的后颈不断有血液涌出来,他摇摇晃晃,扶住了身边一个围观的家长或是学生。   “你在流血。”那个人说,“你感觉怎么样?他刚刚标记你了吗?”   夏期说不出话,头晕目眩地踉跄,终于有人帮他打了急救电话。   这是夏期第一次坐救护车,和罗嘉伟一起。   医生简单帮他处理了一下后颈上的伤口,又给他注射了什么后,就一直在忙着罗嘉伟的事情。车上还有一个不知道哪个学年的老师,忙忙碌碌地一直在打电话通知两人的班主任,还有家长。   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发热,手脚滚烫,他好像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昏过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像断电的电器。跟车的老师和他说了什么,夏期昏沉沉地无法开口。   救护车停下,担架把夏期和罗嘉伟分别送到了不同的病房。老师帮二人缴费的时候,夏期几乎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后颈好痛,意识融化得越来越厉害了。   -   宋清远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检查已经做完了,罗嘉伟的信息素的确注射到了夏期的体内。但不是从腺体,是从肩侧的皮肤进入到体内。   夏期已经在开始分化了,后颈处的皮肤泛红隆起,身体因接收到了外来的信息素而产生了排异反应,索性没有造成大碍,只是将缓慢进行的分化进度突兀地往前提了一截。   夏期把自己蜷在病床上,小小薄薄如同一片树叶,手腕从被子里露了出来,瘦削的腕骨上有青黑色的指印。宋清远伸手探探,额头烫得惊人。再虚虚地握了下夏期手腕上的痕迹,对方的手似乎比他小了一圈。   被他触碰的时候夏期猛地抖了一下,宋清远贴在他耳边说:“期期,是我。”夏期的颤抖才有所减轻。   夏期呓语着叫他:“哥哥。”   又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哥哥?”   为什么会是他?被抛下的人是他,被欺负的人是他,被袭击的人是他,为什么他孤身一人?为什么他没做过任何错事也要被这样对待?他罪大恶极吗?为什么?   宋清远无法阻止夏期的拷问,就把夏期的手握在手里。   再过了一会罗嘉伟的父母也到了医院。   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闯了几乎无法被原谅的祸,幸而夏期是无父无母也无钱的孤儿,他们准备了一套先硬再软的说辞和赔偿,却没想到宋清远会为夏期撑腰。   “见报、开具精神疾病强制住院治疗一年,还是转学?”   罗嘉伟的父母只有后者可选。宋清远甚至贴心地帮忙联络了学校。   他为夏期升了单人病房,足够安静和安全。半夜的时候夏期短暂地清醒了一下,意识还没聚拢,嘴巴里已经在叫痛。宋清远因一直没睡,嗓音有些哑:“你在分化,忍一忍。”   夏期茫然地重复:“我在分化?”   宋清远嗯了声。   夏期摸了摸后颈,那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厚厚的绷带,像壳一样攀附在皮肤上。宋清远把他的手拿下去,问:“要不要上卫生间?要不要吃东西?”   夏期其实一点都不饿,但他不想让宋清远担心,就笑着点了点头。   卫生间就在病房里,还有热水可以用。夏期强撑着力气擦了把脸和身上,坐到床上时宋清远递给他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羹。   夏期吃了一口,竟觉得反胃,咀嚼了半天,呕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要吐。”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跌下来,又往卫生间冲,趴到马桶上呕吐起来。   宋清远的脚步声靠近门口,夏期第一次用那样大的声音说:“别进来!”   但宋清远还是走了进来。   他拍着夏期的后背,帮他擦干净手和口鼻。夏期既羞耻又恼怒,还有对宋清远的歉意。   宋清远没有再让他吃鸡蛋羹,喂了他一点甜水,夏期就又倒回到被子里睡觉。   他不多梦,偶尔做梦也是噩梦。今天可能是看他实在太倒霉,周公反倒赏赐了他一个美梦。   梦里是晴朗的天空与海,橘红的太阳从海岸线跳出来,风凉凉的,海水没过脚腕,夏期见到了爸爸妈妈。   梦境外他则发热得更厉害,眼泪把睫毛和面颊全部打湿,嘴唇干裂。宋清远为他一遍遍地擦拭,见到他的嘴唇在蠕动。   安静地听了一会,才发现夏期在叫妈妈和爸爸。   妈妈爸爸叫了几轮,宋清远等到了自己,他俯视着夏期,终于听到夏期叫起了哥哥。   宋清远贴近夏期,哄他安心:“妈妈在呢,爸爸在呢,哥哥在呢。” 第 24 章:omega   南城中心医院。   宋祁坐在宋清远对面,皱眉看他。   “装样子总会吧?”宋祁沉声:“家里老人病危,你却在医院陪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渡过分化期。你知道记者是怎么说的吗?”   宋清远诚心发问:“怎么说?”   宋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在看你笑话。”   宋清远疲惫地叹气:“今天我戴眼镜了被笑话一通,明天我穿花裤衩被笑话一通,大后天我头发睡乱了去吃五块钱一碗的面鞋带没系好也要被笑话,现在又要来笑话我一个强/奸犯的孩子不在床前尽孝……爷爷都昏迷得快成木乃伊了,我在不在究竟有什么影响?”   宋祁:“……”   他立刻想要摆出严厉的表情让宋清远注意措辞,但事实上是宋清远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板着脸看着宋清远,然后问:“你什么时候穿花裤衩了?”   “你不要和我开玩笑。”宋清远说,“你和我主任长得有点像,你不要破坏她老人家在我心里的严肃形象。”   宋祁觉得凭宋清远油盐不进这一点来说,确实很适合去当官。   宋清远扶了下太眼镜,给他出主意:“要不把爷爷接来医院,或者你想个办法,让期期住进我们家里。这样我也不用两头跑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真的不容易。你看我是不是都有黑眼圈了?”   宋祁:“…………”   宋清远说得每一句话他都很不爱听,且窝火,也许他今天来找宋清远是一个错误。宋祁这样想。   身后的病房内传来细弱的声音。像呻/吟,也像哭声。   宋清远听见后,一改方才懒洋洋的姿势,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宋祁也下意识跟着回头瞧了一眼,但从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宋祁后退了一步,审视的目光上下把宋清远扫射了一遍,明目张胆地观察着。宋清远问:“怎么了?”   宋祁:“你……你和里面那个孩子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吧?”   宋清远:“你指什么?”   宋祁摸着自己深蓝色领带上的夹子:“你拒绝了那么多人,是因为里面那个孩子?”   宋清远用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他。   “童年玩伴、邻居家的弟弟。再可怜,也过头了。”宋祁说,“除非你是圣人。”   宋清远也学着宋祁的样子把自己的身体往后撤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变成陌生人的长度。   宋祁立刻说:“当我没问。”   他和宋清远的关系不必因他的好奇心变得更糟糕。   宋清远背靠着墙壁,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半晌后他放弃了,微叹了口气,只是告诉宋祁:“你不懂。”   细弱的哭声再从病房里传来,宋清远第二次回头看过去。宋祁识趣地说:“我先走了。”   宋清远客套地问:“要送你吗?”   宋祁摆了下手:“不必。”   但宋清远一向是要把面子工程做到最足的。他不光亲自把宋祁送到了停车场,还往他手里塞了个硕大无比的香蕉。   听说宋祁的信息素就是香蕉味。一个香蕉味的alpha拿着一根香蕉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好笑,就像是一个人在脖子上挂着“我是人类”的牌子一样。   进了病房后宋清远就笑不出来了。暴雨中合拢着窗帘的房间昏暗无光,被子下面的夏期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被面则一直在抖,不知道夏期是觉得冷还是在哭。   也可能都有。   照顾夏期时候的心情和照顾爷爷是不一样的,至少宋清远不会想要把诗集修改成一塌糊涂的样子再念给夏期听。   他把夏期从被窝里捞出来。   夏期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浅色的病号服贴在身上,像一张被反复浸透的纸。宋清远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汗。   其他的分化期的孩子会有父母朋友在身边照顾,夏期没有。他就来补上这个空。   夏期的意识已经很不清醒了,但好像还是对“自己正在被照顾着”一事感到不安。他往后躲开:“好多汗,很脏……”   这种时候说没事,说不脏其实都没什么用。宋清远就问:“要不要喝水?”   夏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谢谢。”   宋清远给他倒了杯水,夏期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宋清远就趁机把夏期的脸,手脚都擦了一遍。   夏期喃喃地说:“哥哥我喝不下了。”已经把一大杯水喝了四分之三。   宋清远接过水杯,问夏期:“脖子还疼吗?”   “疼的。”夏期几乎有点委屈地说,“……还有肚子也好疼。”   omega。   人生来都有腺体,在发育过程中显露出来的是omega,藏在后颈皮肉下方的是alpha,将腺体枯萎退化掉的则是beta;这一整个过程统称为分化。   分化成o后,在o信息素的催动下,体内的腺体和生殖腔快速发育至完全。在分化过程中,只要同时出现后颈和腹痛这两项症状,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会分化成omega。   疼痛程度根据每个人的体质都有不同。有的人比较幸运,没有吃到太多苦头。夏期属于不幸,疼到无力吃饭讲话,上厕所都要由宋清远来搀扶。有几次宋清远以为夏期疼昏了,发现他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被发现了还要对他笑:“哥哥。”   宋清远摸摸他的额头,脸颊。   今天是夏期住院的第三天。   现在是早上四点二十分。宋清远被夏期在睡梦中的闷哼声唤醒。   他摸摸夏期的额头,脸颊。夏期闭着眼睛突然说:“哥哥我又做梦了。”   他断断续续地给宋清远讲自己做的梦——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姐姐,还有海边的彩色日出,他在灿烂的日光下玩水。   宋清远问他:“期期想去海边?想看日出?”   夏期像是被逗笑了,噗嗤地笑了一声,但没回答。   海边离这里并不远,且现在外面并没有在下雨。翻看天气软件看预报,今日的确是晴天。   宋清远想了想,做了个大胆决定。   他替夏期套好外套,背他到了车上一路开往海边。   海景在南城最是平平无奇,只有渔民与清洁工出没,偶尔跳出几条狂吠的大狗,再过一会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宋清远拿出借用的轮椅把夏期往海滩上推,直到海水没过夏期的脚腕。   “好凉啊。”夏期说:“但是脸好暖和。”   “那边,太阳正在往上跳。”宋清远给他指了个方向,低头,看到夏期对着太阳露出灿烂的笑容。   夏期想起自己的愿望单上有“想去海边游泳”这一条。   虽然没有游,但看见了日出。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好。这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五分。   严厉负责的omega护士长已经等在病房,并用“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目光谴责地看着宋清远。   宋清远:“。”   带一个病重的孩子去吹海风,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于是宋清远心虚地别开眼神。   护士长在这里是为给夏期打针。生长中的腺体无法使用抑制剂,只有将合成的a信息素通过手指长的粗针注射进腺体去,模拟临时标记的状态为夏期止痛。每日一次。   夏期乖乖地低头露出泛红微鼓的后颈,一声不吭地打针,还不忘对护士长说谢谢姐姐。   宋清远注意到护士长的鼻翼有不明显的翕动。   在闻什么吗?   护士长能闻到的,他却无法闻到的。答案呼之欲出——夏期的腺体已经开始分泌信息素了?是什么味道?   宋清远把自己的速写本盖在脸上,疲惫地坐着仰面休息,一呼一吸间能闻到本子上透出的石墨味。   “哈。”他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型注射器,把衬衫袖子挽上去,给自己打了一针。   随着最后一滴液体进入身体,宋清远的世界如被海潮撞击了似的,整个摇晃了一下。   眼中每一个物品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尖锐起来。无味的空气中多出了某种崭新的味道,冲击着宋清远的嗅觉。   作为一个完整的alpha,宋清远闻到了夏期的信息素。   a的本能如动物般为夏期的味道进行了归类。不是花草的味道,不是食物,甚至不足以被称得上是香气——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很难捕捉。宋清远觉得很熟悉。像是在教室里或是画室时经常出现的物品。   然后他想到了。是纸。新书开封,新本子被翻开,从袋子里抽一张素描纸出来的时候那股崭新的味道。在制作过程中植物纤维被压缩后变成了供人书写的纸张,带一点淡淡而纯净的苦味。   这是一个能够承载记忆的味道,宋清远觉得很适合夏期,也很喜欢。   燥热随之而来。   一个发/情的alpha和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信息素的o独处一室不论从哪个层面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极其糟糕的事情。宋清远觉得自己的视野浮上了一层红色。   他立刻拿出抑制贴贴在耳后。   眼前的红色消下去了点,但是还有。在残余的a信息素的支配下宋清远像动物一般朝夏期走,做了一件他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他弯下腰凑近已经睡着的夏期,眼睛几乎要贴到夏期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观看。   苍白的皮肤有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绒毛;睫毛并不浓密,但很长;淡色的嘴唇因缺水而开裂,从微微张开的唇瓣间能看到洁白的牙齿;下巴光洁从未见过胡须;喉结小巧;指甲圆润,右手的中指有很坚硬的茧,那里的皮肤颜色比起临近的皮肤也要更深红。   ……   所以说alpha究竟和野兽有什么分别?在信息素的波动下,他甚至会把夏期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来视察。 第 25 章:压力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   第三天的晚上,夏期的身体开始恢复。   千奇百怪的不同程度的难受如潮水般渐渐褪去。   医生再度为夏期做了检测。身份系统联网后为夏期更新了身份信息。   【第一性别】男   【社会性别】omega   信息素类型-其他香型-淡-类纸味   夏期对自己的新身份还很不适应。   不是beta,是omega。每三个月左右会迎来发/情期,发情期一定要戴好颈环,备好抑制剂……护士长说这些时语速很快,背诵得滚瓜烂熟,像是每天都要说许多遍。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说分化是第二次生命,可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好像谁都没有真把这第二条命当回事。只有宋清远当了真,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外卖和一个奶油蛋糕为他庆祝。   夏期啃着蛋挞,觉得格外香甜,并不只是嗅觉变敏锐的原因。   蛋糕也很好吃。里面有好多水果,草莓和葡萄很凉爽,有幸福的味道。   今天是住院的最后一天。夏期前几天睡得太多,晚上反而难以入睡。   他尽可能轻的翻了两个身,听到宋清远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宋清远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哀叹,窸窸窣窣的被褥动静后,宋清远站起身,伴随着嗡嗡声向门口走。   夏期说:“哥哥……我还没睡。”   他示意宋清远可以不用出去讲电话。   宋清远便将电话接通:“胡老师?”   安静的夜色中对面的声音显得很喜悦也很激动。宋清远也笑起来:“谢谢,同喜同喜。您这么晚还没休息?辛苦了……”   那些热情又不失分寸的话很自然地从清远哥的嘴巴里面讲出来,就算夏期不是当事人也觉得如沐春风。电话对面的人果然也十分开心,与宋清远你来我往地讲了很多。   通话挂断后夏期松了口气,就好似刚刚其实讲那些应酬话的人是他而不是宋清远一样。   宋清远被他的反应逗笑:“觉得很假?”   夏期使劲摇头,又怕宋清远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就补了一句没有。   夏期其实是有些好奇那通电话的内容的。宋清远和对面的老师都是喜气洋洋的姿态,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但他没有问。   宋清远却主动提起:“我有个作品在国外拿了奖。”   夏期说:“好、好厉害……”   宋清远又笑起来:“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夏期说:“那也很厉害。”   要他来画画,就只会房子和苹果树。宋清远的作品能拿奖,不论是什么样的作品,都是实力。   夏期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能是前几天出汗实在太多,夏期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口干,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   窗户上传来被雨水敲打的声音。夏期捧着水杯在窗边坐了一会,听到宋清远问:“睡不着?”   夏期说:“我觉得我好几天都没复习了……有好多罪恶感。”   宋清远:“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期期,你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他问:“我的病你知道吧?”   夏期点点头,不知道宋清远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宋清远说:“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近两百年来我是第二例,被查出来的时候这个病甚至还没有被正式命名。那时候不管是娱乐报纸还是生活报纸全都印着我的照片,各个电视台一直在滚动播出我;后来我考上Y大,各大媒体又庆祝了好一番,说‘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患者宋清远身残志坚考上名校’。”   宋清远:“所以期期呀,压力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全国几乎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知道我是阳痿。”   夏期:“…………”   ……   他很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实在是太不道德了,就紧紧皱着眉头,抿着嘴唇。   他猜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能有点奇怪。   反倒是宋清远自己笑了一会儿。   等笑够之后宋清远清了清喉咙,又说:“知识点,单词,公式……你真的做到融会贯通地记住它们以后,它们就不会再背叛你了。”   宋清远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语调也很平缓。他似乎把夏期也说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却没有刻意在捧他什么,于是夏期的罪恶感立刻就被抚摸得几乎不剩下了什么。   一杯水喝光,夏期把水杯轻放在桌上,手没撤回来,依旧捧着,双手的食指摩擦着玻璃杯光滑微凉的表面。他叫宋清远:“哥哥……”   宋清远嗯了声。   “……”夏期问,“罗嘉伟他……”   光是说了一个名字夏期就说不下去了。他被拉回到了几天前的暴雨里,罗嘉伟从背后袭击了他。属于alpha那尖锐的虎牙刺进他的皮肤里,黏稠的信息素混着他的血液不断被流淌下来,他的衣服都被撕碎了,整片后背都暴露在雨水和人群中。   宋清远说:“他已经转学了,你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夏期发着呆,好半天后把手里的水杯握紧了一点,问:“可是,为什么?”   宋清远走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夏期的袖子碰到了一点宋清远,这几乎可以称作没有的接触却立刻让夏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在宋清远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很安全。   像超人一样,清远哥只是坐在他旁边,夏期就感觉那些很讨厌的黑暗被赶跑了。   他试探地往宋清远那边坐了坐,一点点把脸枕在宋清远的上臂外侧,依偎的姿态。   宋清远没有避开,只是低头看了看夏期的表情。   十分真切的迷茫,就好像遇到了搞不懂的数学题。于是他没办法告诉夏期罗嘉伟那样做是为什么。喜欢两个字在夏期这里该是纯洁的,不该被赋予血腥与暴力。   于是他说:“不必去探究作恶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就算弄清楚了,也无法理解的。”   夏期下巴动了动,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期出院之前,宋清远顺便也给自己做了个常规检查。   当年他分化就是韩医生来负责检查的,虽然韩医生那时候压根就不知道宋清远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只是一路求爷爷告奶奶地写邮件,那段时间全国最顶尖的信息素科专家都在南城。   韩医生看着他的数值:“你是不是总不按时用药?”   宋清远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韩医生满脸的不赞同:“腺体空转的危害不用我多说吧?”   “我知道。”宋清远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但我更不想发/情。”   “……看起来你需要恶补一下生理知识和更新一下观念。”韩医生说,“不要抵制易感期。这是必须的,你要接受,要和自己的信息素达成和解。”   宋清远看向窗外。   今日雨小了点。等下他送夏期回家的时候可以顺路去菜场买点菜肉。医院的饭菜口味比起他的手艺要差得多,再加之夏期昏睡的那几天,宋清远总觉得这孩子身上好不容易被他养出来的肉又全都掉回去了。   韩医生打断他的思绪:“在想什么?”   “红烧肉。”   韩医生:“……”   他忍住想打宋清远一下的冲动:“你别不把身体当回事。”   “我只是觉得人会在信息素的驱使下变成野兽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宋清远说。   犬牙发痒,浑身潮热。在抑制素和信息素的对抗中拼命地想标记着什么,满脑子的交/配与繁衍。宋清远极不喜欢这种毫无理智的兽性。   宋清远感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开发出吃了可以不发/情的药。”   “有药就不错了。”韩医生说,“你是唯一的患者,药品开发的费用凭你的工资二百年都还不完。”   “你不要嘲讽我们老师的工资。”宋清远说。   从韩医生那出来后宋清远开始回消息。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消息要回。班上的小孩们闹别扭也要找他来调节,还有工作上的乱七八糟,宋清远觉得主任那句“组里没有你不行”的意思其实是要把他物尽其用。   不过他不反感。相反他可能还很喜欢这些麻烦事。   最后一条消息是胡老师发来的。宋清远仔细看过了对方的消息后,回:我需要时间来决定。   对方秒回了个ok。   ……   在医院门口等宋清远的车子开过来的时候夏期遇到了薛易林,他是来做分化后的复查。   这次他可以闻到薛易林的信息素味道了。淡淡的,甜丝丝的,像没搅拌均匀的糖水。   空气中还有许多其他的味道。每一种味道都代表着一个人,或远或近,或浓郁或淡淡。   薛易林似乎注意到什么,咦了一下:“夏期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夏期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一个会驼背的人,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人。他无法与其他人对视,也因此无法得知别人是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关于外貌的评价,他也听到的很少。偶尔是“夏期你的眼睛好吓人”,偶尔是“你太瘦了全是骨头吧”。被说好看还是第一次。   坐到宋清远车上的时候,他问:“哥哥,你会觉得我长得很奇怪吗?”   宋清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夏期。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再怎么样也不该去点评十九岁孩子的外貌,不论评价是好还是坏。   但夏期需要他的回答,宋清远就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夏期愣了愣。   宋清远说:“真的。”   后座的薛易林说:“随便找个路口把我放下吧。”   他从后视镜里看宋清远,看夏期。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就这样加入别人的亲子时光。   宋清远从后视镜里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不远了。雨好像下大了,我再把你往前送一点。”   薛易林说:“谢谢您。”   宋清远摆了下手。   这还是薛易林第一次和“传说中的阳痿”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觉得宋清远远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相反性格还挺好的。   夏期似乎是怕他尴尬,一路上很拼命地找着话题。   但因为太拼命了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薛易林不喜欢闲聊,但因为夏期的话题找得实在是很惨不忍睹,他就主动开口了。   薛易林先问了问夏期分化疼不疼,又以过来人的语气传授着夏期经验:“注意补水。”   夏期一愣:“你分化后也会觉得很干吗?”   薛易林嗯了声:“信息素不稳都这样。”   夏期哦了声。   薛易林又说:“随时备好抑制贴。”   夏期认真地记下。   他猜测其他人在分化后也是这样互相讨论的,你的嘴巴干不干,你的后颈痛不痛……他竟然也有了可以讨论的朋友。夏期说:“薛易林,你真好。”   薛易林说:“我不搞oo恋。”   ……什么啊。夏期噗嗤笑出声。   夏期笑起来的同时,薛易林看到宋清远又从后视镜里面看了自己一眼。这回的表情没有那么温和了。   “开玩笑的。”他立刻说。   宋清远收回目光。   薛易林又说:“我的想法不变,我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beta,或者a也行。”   可是,夏期想——不应该是先有喜欢的人吗?难道一个人很好,你很喜欢,就该因为那个人不是喜欢的性别而放弃吗?   他压低声音试探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薛易林说:“夏期,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呢。”   夏期摸了摸后颈的头发:“……我也不知道。”   薛易林说:“那你知道罗——”   话说到一半,宋清远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回的目光很严厉,他对薛易林微微摇了下头。   薛易林闭上嘴巴。   夏期问:“什么?”   薛易林:“没什么。”   宋清远把他送到了楼下,夏期也下了车,扶着车门和朋友告别。讲话的时候夏期很害羞,带着局促,这样的表情让夏期看起来很真诚,柔软而又无害。   很亲密的朋友,纯洁的友谊,夏期和薛易林的交往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也许这会让二人的友情在很多年之后也不会变质。   “……”   这很好。对夏期有益处。宋清远这样想着,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另一侧车窗外的风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夏期用350ml的矿泉水瓶接了一点温水,在薛易林下车之前他就已经全喝光了。   夏期捧着空掉的水瓶,嘴巴和喉咙越来越干燥,开口说话的时候上下的嘴唇几乎因为干涩而黏在一起了。   于是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桌旁找水壶,但里面没有水。   他几乎想直接喝掉水龙头里面的水,但宋清远把他给拦住了。   他烧了水,又去楼下买了大桶的矿泉水。然后他将两者兑在一起,就变成了适口解渴的温水。   宋清远每次只给夏期一个杯底的水。夏期喝光以后就双手捧着水杯向他讨,刚开始宋清远这样做是怕夏期喝水太多,后来是觉得这样有一点好玩,像是在喂食一盆晶莹的多肉。   水喝多了,夏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灌水的气球,仔细听的话甚至真的可以发出水声。   吃饭的也是一直在喝水,连饭都没有吃几口。夏期觉得很对不起宋清远辛苦做出的饭菜,不过宋清远一直说让他别有负担。   ……负担还是有的,来自膀胱。水喝多了就想要上厕所,上完厕所又想继续喝水,夏期都有点想哭了。   宋清远说:“没事的期期,植物喝水很正常。”   夏期:“……啊?”   宋清远摸摸他的头发。   夏期很喜欢宋清远这样抚摸自己,这给他一种很安心和幸福的感觉,他甚至舒服得微微闭上了眼睛。   宋清远边摸着他的头发边说:“今晚我回家一趟,手机不静音,如果身体难受立刻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夏期老老实实地说:“知道了。”   宋清远走后他又喝了一壶水,可能是因为雨停了,屋子里面的空气逐渐变得闷热起来。气压好像很低,夏期不论怎样用力呼吸都有缺氧的感觉。   南城总是热的,这种程度的难受夏期小时候受不了,现在早就习惯了。他倒在床上昏昏欲睡,半夜的时候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四肢也很热。   不是发烧,而是另一种感觉……夏期半睡半醒,觉得自己小腹深处酥酥麻麻。痒。   “戴好颈环,准备好抑制剂。这几天少吃辛辣的食物,远离人群,不要做重活;一般分化后的一天到三天内可以恢复正常生活。还有,omega分化后有极少的概率会进入假性发/情,不用惊慌,选最强效的抑制剂就可以。”护士长是这样说的。   所以不是发烧,是发/情……夏期意识模糊地把薄薄的被褥夹在双/腿/间。 第 26 章:a和o的关系就是这样   ……其实要是分化成beta就好了。   不用额外添一笔钱去买抑制剂,不用每隔几个月忍受一次发/情,除了短命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缺点。   床褥的质感很粗糙,摩擦着夏期的小腿,让本来不痒的地方都变得很痒了。这感觉很奇怪,夏期听到有断断续续的哼声从自己嘴巴里面发出来。吓得他立刻把被褥推到了角落里。   脸很热,大脑也很热,夏期把脸贴在枕头上降温,才想起来去拿抑制剂。他买的是贴片形状,买的时候是图便宜实惠性价比高,后来分给薛易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每一个抑制贴片都被制作成了不同的卡通形状。   他拿了一片四叶草贴在耳后。因为是第一次贴,动作还很生疏。   安静等待了几分钟后夏期感觉到那股环绕在他周身的燥热褪下去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五脏庙有火在烧,心脏和皮肤都痒痒的,情潮竟然是如此难以抵御。   现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夏期总会想到宋清远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答应过宋清远,身体难受的话要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叫宋清远来,他要怎么说?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上下更热了一度。   夏期给自己拧了两条毛巾。一条敷在头顶一条敷在脖子上,他就这样顶着两条湿湿凉凉的毛巾坐在地板上,搜索关于omega分化后假性发/情的相关内容。   -“抑制贴起效就是会很慢,实在等不及的可以用注射式的”   -“可以试试自己纾解一下,会舒服很多”   -“临时标记可以解决”   -“各种抑制剂都用过了无效,可能我体质比较特殊,幸好撑了几天撑过去了”   -“试试转移注意力,我当时是看喜剧度过来的”   除了宋清远外,应该有不少人都能在各个网络平台上找到“病友”。原来分化后假性发情的a或o都不在少数,这让夏期安心了许多。   他又给自己加了一条毛巾,搭在腿上,静静地等着自己的廉价抑制贴起效。   ……   宋清远出门前被家里几名律师耽误了一点时间。   手机里谁的消息都收到了,就是没收到夏期的。直到他主动发消息去问,夏期才回了个小狗的表情包。   宋清远不知道夏期是不是误触,因为表情包里的这只小狗面无表情地翘着二郎腿晃着红酒杯,头上顶着的对话框里写着“我草”。   再给夏期发消息过去就没有回复了,打电话也没有。   他站在门口穿鞋,宋真真端着杯浓缩到漆黑的咖啡过来:“夏期?”   宋清远看她一眼。   “当老师的都这么喜欢小孩吗?”宋真真说,“你和养孩子似的。”   宋清远想反驳,但又觉得宋真真说得其实挺对的。   “可惜我生不了孩子。”宋清远说。   宋真真抿一口咖啡:“我能。如果你愿意,我以后的小孩可以养在你那里,只要你答应让我看一下你的那份遗嘱,或者是把爷爷要留给你的股份分我一点。”   宋清远:“……”   唉,所以他真的不喜欢商人,商人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小孩当做贝壳来和别人交换。   宋清远无奈地摇了下头。   去夏期家的路上他又给夏期弹了个通话,只是夏期关机。   宋清远不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夏期真的是一株植物,那么他会给夏期装上监控,就像他这次回南城前为自己的植物们做的那样。只是夏期是一名人类,他就算想要无时无刻确保夏期的动态,也不能采取这样的方法。   路上他买了点食物,单手抱着上了楼,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夏期家的门。   对面的铁门里传来响动。   夏期的邻居是个独居的老年女性omega,宋清远和她打过许多次照面。   出门倒垃圾,出门散步,刚买东西回来……总之都是借口,老年女性omega的步伐和动作如同慢镜头,浑浊眼睛窥探着宋清远的一举一动。这栋楼里的许多老年人甚至都懒得掩盖自己的好奇心,盯着他和夏期的目光像鹰盯着小鼠。   宋清远对铁门笑了一下,看到猫眼处的光线微微闪动着。   又过了一会后夏期才将门打开。   宋清远看着他,抬腿进屋,反手关门。   整间屋子都是潮湿的,夏期尤其是。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湿淋淋的,头发梢在往下滴水。   夏期分别穿着两套不同睡衣的衣裤,浅薄的白色棉质上衣因湿气而透出肤色,天蓝色短裤提得略高,裤腿停留在膝盖上方,露出纤细的小腿。   脖子上五颜六色的。   星星,爱心,大象,潜水艇……不同色彩和形状的抑制贴胡乱贴在脖子上,一个叠着一个。   夏期仿佛很疲惫:“哥哥。”   “怎么贴这么多抑制贴?”宋清远问,“潮流?”   “………………假性,发,情。”夏期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这几个字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依旧感到了十足的害羞。   宋清远顿了下:“这样。”   然后又说:“抑制贴不能这么戴。”   “……效果不好。”夏期语气含糊地说。   就像现在,他和宋清远讲话的时候,小腹都在一下下地像抽筋一样痉挛着,不过不疼,痒。   夏期买的抑制贴能很明显地看出价格——裁剪和边缘都很粗糙,凑近一些甚至可以闻到胶味。宋清远微微皱着眉:“这样伤身体,你等我一下。”   老楼附近连药房的药都很老旧残破。宋清远驱车十几分钟才找到家看起来还算靠谱的药店。   抑制剂的品牌早已五花八门,除了贴纸还有项圈、项链、手环等各种各样的款式。宋清远在学生们身上见过,但实在了解不多。   他几乎挑花眼,索性只选最贵的来买。等走出药房拿手机一搜,才知道自己好像被坑得很惨。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买的这几款在网络上口碑各有各的堪忧。   年龄大了买东西都心酸。   所以到底哪一款是安全且效果好的?   最靠谱的方法是找个omega问一下。不过他从来没有和哪个o走得很近过,不论是同事还是学生,冒昧去问可能会被当做性骚扰。   宋清远退而求其次,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自己所有朋友里看起来最风流的那个,发了条消息:“你会不会恰好知道omega发/情用什么抑制剂最好?”   [谢]:?   [谢]:脑筋急转弯?   宋清远回:不是。   和他的不是一起出现在对话框的是对方的答案:来自alpha的临时标记。   宋清远没回,好友又发来一条消息:“稍等。”   五分钟后好友发来一张图片,宽阔的办公桌上摆着五花八门的omega用抑制剂。   宋清远:“……”   他问:“你哪来的这么多?”   [谢]:把公司里o的抑制剂全收上来了。   宋清远失笑。   他将好友发来的图片双指放大仔细看着,发现了一个品牌出现的次数要远超其他。于是他重新回到药房购买了该品牌的抑制贴。   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夏期看起来比他离开之前还要糟糕。   后颈上那些五颜六色如糖豆的抑制贴仍然没有摘掉,眼眶很红,可能又冲过澡了,因为他换了一身衣服,不过新换的衣服不是宋清远买的,款式看起来很老,颜色也不新鲜,像夏期外公的旧衣服,宽大到足矣盖住腿根。   宋清远示意夏期转过身去。   抑制贴贴得乱七八糟,发丝被夹在底胶和底胶之间,宋清远帮他摘下去,无名指的骨节短暂触碰到夏期皮肤的时候夏期抖了两下。   假性发/情。   身体都会变得敏感。夏期抖的这两下宋清远想不注意到也不行,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弟弟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社会意义上的“成人”。   这感觉有点奇怪,但并非不能接受。宋清远一向想得很开。   他把狗皮小广告一样糊了夏期一脖子的贴纸清理完,拿出自己新买的抑制贴。   绿色的,规整的方形,没有胶水味道,甚至带着一点甜味。宋清远把它贴到夏期的腺体上。   手拿开的时候夏期又抖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后夏期看起来终于平静点了,但依旧满脸疲惫。   宋清远说:“去睡一会吧。”   夏期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   他睡得很快,但没有睡好。身体还是很难受,不断地把被子夹到双/腿/间。   宋清远把浴室收拾好后就看到夏期像烤鸭一样在床上旋转着翻身。   他猜测现在这个屋子里味道一定很浓郁。夏期的信息素可能早就把这间屋子填满了。   窗外响雷炸了两声,夏期又翻了个身,双腿摩擦一下。   像是在受刑,那条薄被像绳索一样死死绞着他。   没电的手机就放在夏期枕头边上,宋清远拿到桌旁去充电。过了一会儿这只看起来早就该报废却莫名其妙苟活了下来的手机自动开机了,叮咚叮咚地响了好几下。   [薛易林]:“图片”   [薛易林]:这是今天的作业卷子   [薛易林]:你好点了吗?   [薛易林]:你不回我,那我就先睡了,晚安   宋清远放下夏期的手机。   学生时代的情谊难得,夏期和薛易林就像他和谢铮,淡淡且舒适,这样的友情难得且能走长远。   想到谢铮,宋清远就想到他那句临时标记。   药房的售货员也是这样和他讲的,他自行搜索到的帖子也这样说,离不开临时标记和永久标记这两个选项。a和o的关系就是这样,互相需要着依存着,只有嵌入和被嵌入才能得到安宁。 第 27 章:一只孵蛋的鸡   发/情一共持续了三天。   到第三天的时候,所有的,令人难耐的感受终于开始退潮。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比之前更加舒适。   宋清远照例来了,夏期吃饭的时候他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工具箱一直在狭窄的客厅鼓捣着什么,像在装修。   等夏期吃完以后宋清远就说:“期期快来。”   夏期茫然地走过去,宋清远按了个什么东西后,摆在电视柜上的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立刻发出了声音。   夏期嘴巴微微张开:“啊?”   这台电视机不是已经坏了好多年了吗?   宋清远笑:“插头破皮短路了,换一个重新接就可以用了。还有客厅的灯从昨天开始就有点闪,我也顺手换了个。”   夏期愣了愣,笑起来。   “还接了个智能盒,可以看电视剧看电影,不过别想看太久。”宋清远嗓音里笑意加浓,“我还设置了儿童锁。”   夏期:“……”   他觉得宋清远现在不像哥哥了,像爸爸。   把这个想法告诉清远哥以后,清远哥完全没什么反应,反而嗯了声,说:“也不是不可以。”   夏期皱了下鼻子。   他很想试试看用修好的电视看电影,但宋清远却把他赶去卧室学习,只有背好了单词再做两套卷子才可以获得解锁电视的资格。   夏期被不等式和文言文折磨到头晕转向,写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正不正确的答案后,把卷子交到宋清远手里,安静地等待检查。   试卷哗啦啦被翻动了几下,正面反面都被看完,然后宋清远问:“想看什么电影?”   夏期顿了顿。   并非不知道,而是有很多。他很喜欢看电影,可能从小时候宋清远为了哄他用电脑给他放电影动画片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但后来也不看了,于是夏期对电影的浏览量就还是停留在小时候。   不过上次和宋清远在电影院看过的科幻动作片很好看,夏期就说:“科幻片……吧?”   宋清远看出他的犹豫:“不然我们一起选一部?”   夏期立刻说好。   两人一起研究了半天,新旧影片都有。最后夏期决定先看一些经典的老电影。影片列表从A-Z排序,第一部是恐怖片。   “可以吗?”宋清远问,“期期你胆子很小吧?”   “我、我有点想看。”夏期说,“因为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敢看。哥哥你在的话我就放心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宋清远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这么相信哥哥呀期期。”   夏期没听出他的调侃,表情更认真地点头。   两人挤在小沙发上,宋清远不知从哪里拿了冰激凌和零食塞到夏期怀里,解开电视机的儿童锁。   影片开始播放。   先是一阵轻柔的音乐,接着响起了雨声和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音乐声渐渐被某种尖利又让人觉得耳熟的乐声取代了。   “是主角在吹口哨。”宋清远看出他的疑惑。   夏期恍然。   国语版的电影配音让人稍微有些出戏,不过电影内的雨声和现实中窗外的雨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电影中的鬼怪是一个被杀害的o。她化成厉鬼用最残忍的方式向渣a复仇。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是夏期第一次看恐怖片,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心跳急促。他一点点往宋清远那边蹭。   电视里咚地传来一阵急促紧张的音乐,夏期脑海里一片空白,直接把宋清远的手臂抱在怀里了。   他立刻松开,宋清远说没事,夏期就又把那条手臂给紧紧地抱住了。   宋清远低头看夏期一眼。   满脸惊恐,但眼睛睁得很大,一侧的耳朵偏过去,朝向电视的方向。明显是又怕又想看。   夏期躲在他手臂下的样子让宋清远几乎觉得自己是一只孵蛋的鸡。   宋清远上下扫着夏期,最后目光落在夏期微乱的额发上。如果他真的是夏期的爸爸妈妈,或是哥哥,他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亲夏期的额头一下,以示爱怜。   不过他不是。   宋清远移开目光。   等看完这部时长为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电影后,夏期只觉得浑身脱力,浑身发冷。发/情期最后剩下的那点儿燥热感彻底消失不见。   没想到恐怖片竟然还有这样的药效?   不知道以后情期的时候多看两部恐怖片会不会有效……   夏期胡乱想着,听到宋清远那边又接到一个电话:“胡老师。”   自从上次在医院第一次接到胡老师的电话后,宋清远和这个人的联系明显多了起来,但五次通话里有四次都只是闲聊,只有一次好像是在聊正事,关于艺术啊,奖项啊,外国某学院的某教授。就算宋清远没有刻意背着他过,夏期也听不太懂。   紧张刺激又恐怖的电影片尾曲却很温馨抒情,叮咚叮咚的钢琴声在逼仄的房屋里撞来撞去,沙发上摆着一只很小的抱枕,夏期捞过来抱在怀里,听着宋清远讲电话的声音。   他还能闻到一些自己的信息素,潮湿的纸张味道。   ……   算起来夏期已经有一周多没去学校。   再去上学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紧张。就连夏期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同学和教室,只要有一两天不去的话,就觉得十分陌生了。   走在校园的时候夏期总有种别人在看自己的感觉。   可能是之前那件事闹得太大了吧——《高中生信息素失控袭击同学致受伤》,各大媒体的新闻都有报道,算是刺激观感的八卦。   进了教室以后更是被团团围住。   “夏期你没事吧?”   “你伤得重不重?”   “你分化成omega了?是什么味道?”   “罗嘉伟有没有再找过你?他转学了,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你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我看到痂了,以后会不会留疤?”   ——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   昨晚宋清远走之前这样和他说。   简直就像是未卜先知的神算子,连他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能猜到。   面对叽叽喳喳的提问,夏期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后颈。   后颈处贴着宋清远给他买的抑制贴,手感平整,厚实。   夏期说:“……我不想回答。”   明明是鼓足勇气用光了力气才说出口的话,但真正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却很小声。幸好还是被听到了,他这样讲,同学们反而没有生气或是怨他,纷纷散开以前,还有人往他的手心里放了一只很大的苹果。   夏期感激地捧着那颗苹果。   课间的时候有人围在讲台边和班主任闲聊。   夏期并不在聊天的人之中,不过因为他的座位就在讲台的正下方,所以能够把大家的对话听得很清楚。   班主任一边整理着试卷一边说:“念了大学以后,不管怎么样,最好去学一门额外的手艺。”   “为什么呀老师?”同学笑嘻嘻地问。   班主任说:“是生存的技能啊。”   数学,语文,英语,化学……人际交往,沟通技巧,额外的手艺……都是技能,人们总要掌握许多许多的技能确保自己活下去或是活得更好一点。   夏期今天也从清远哥那里学到了新技能。原来他可以主动拒绝而不遭受指责。   有谁的手机不知道突然响了起来,一段音乐的前奏,班主任佯装生气:“谁的手机?不想要了是吧?”   同学笑嘻嘻:“误触误触。”   这段因误触而响起的音乐也是钢琴曲,一下把夏期拉到了昨晚看完电影后的雨夜中。他坐在座位上,突然觉得心里被一种很饱满而又稳定的情绪给填满了。   那种一直环绕在周身的,令夏期不安的气场好像消散了一。,夏期心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清远哥就算现在离开南城,他也能一个人带着这种好心态生活下去。   ……吧。   宋清远的爷爷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不过一直有一口气吊着。各大媒体报道来报道去,假消息都传了好几遍,现在有传闻说老爷子其实是精怪转世,或是生前饲养了什么小鬼什么邪魔,讲得证据确凿,有理有据。   宋清远听得好笑。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是真的能续命。老头儿从上周开始就彻底失去意识了,给大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xx牌冰激凌”——大家商量过后一致决定花钱把这条遗言从各大媒体拦下来,他们总不能让《南城首富死前强力推荐》这标题见报。   现在老爷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连呼吸都不用自己维持。大家都等他咽气,又怕他咽气得不是时机。   至少晚一点,现在集团里还是一团乱麻,谁给谁使绊子谁给谁做丑闻,缠绕不清。   宋清远偶尔也要出面,但一抓到空他就会往夏期那跑。   久而久之就连家里最小的孩子都知道宋清远有个被他当儿子养的旧邻居。   整个五月下旬就是在这样的奔波中度过。   六月一日则是个有些特殊的日子。   儿童节,班上一个学生的生日,还有夏期的学校从今天开始放假。   这天宋清远醒得很早。他先给自家学生发去了生日祝福,再去别墅门口取快递。各种各样的礼物,分给家里只会尖叫和打游戏的坏孩子们,再把单独留出来的那个礼物送去给夏期。   夏期渐渐地已经开始有一些习惯从他这里收到礼物了。虽然依旧会不知所措到耳朵通红,但至少没有再弯腰鞠躬说什么谢谢您。   他坐在沙发上,夏期就坐在他旁边拆礼物,离他很近,几乎要凑近到他的怀里,远远超过了alpha和omega之间的社交安全距离。   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不是突然在某一天变短的,而是循序渐渐、有迹可循。   夏期先是贴着他坐,再之后是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接着是枕他的大腿,挽他的手臂。依恋得越来越明显。   宋清远从一开始就没开口阻止,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   幸好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有责任心而且从生理上就无法对omega做出不轨之事的a。 第 28 章:亲吻   宋清远送的礼物毛茸茸的,很巨大。   夏期摸了又摸,不确定这究竟是什么,迟疑的表情。   宋清远说:“一个母鸡抱枕。”   ……母鸡?   夏期想到楼下的母鸡,咯咯咯叫起来的声音很温柔,啄他手指的力道也很温柔。   夏期把这只毛绒大母鸡搂在怀里,浑身立刻陷入到柔软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孵的鸡崽。   他和这只母鸡抱枕依偎了一会,宋清远拍拍他:“带你出去玩。”   夏期愣了愣:“但是我还有卷子没有做完。”   学校放假后到高考的这几天,夏期仔细做了个计划表,上午该做什么,下午该做什么,几点吃午餐,几点睡觉,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儿童节就该做点儿童该做的事情。”宋清远说,“就当期期你带我去玩了,我好久都没休息了。”   夏期:“……”   根本无法让人拒绝的理由,也许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吧。   南城一向没什么娱乐场所,除了五六元一碗的面馆,好像也没有商铺是能够长久经营下去的。酒吧、游戏厅、卡牌店、咖啡店,这几年一直都有回乡的年轻人试图引入,不过收效不佳,最久的也只是支撑了几个月就开始倒闭转让。   宋清远兜兜转转,最后带他去了中心公园游乐园。   因儿童节的关系,游乐园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或哭或笑的小孩子。   宋清远让夏期留在队伍外,自己去排队买票,有几个小孩子就好奇地围着夏期转个不停:“哥哥哥哥。”   他们和夏期玩很简单的游戏,还很耐心地教夏期游戏规则。   原来被叫哥哥是这样的感觉,会从心里涌起一阵责任感。清远哥也是这样看他的吗?   小孩子们被家长叫走,再过了一会儿,宋清远回来了,还带着一只气球。   他把那只气球拴在夏期手腕上:“今天人多,你走丢了的话我可能会找不到。”   夏期很开心能收到气球,他怜惜地摸一摸手腕上的气球绳子,说:“我会好好跟紧的。”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要排队。   摩天轮和过山车前的人最多,宋清远就带夏期去坐船。   因为租船很贵,人工湖也很小,所以没什么人。   船身飘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夏期最开始有点怕他们乘坐的年久失修的船会翻倒,小心翼翼地扶着把手,好半天才终于决定放下心来信任这艘小船。   他对宋清远说:“哥哥我来划船吧。”   宋清远:“……呕。”   夏期:“……??”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茫然又震惊的。   宋清远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那么虚弱:“……我晕船了。呕。”   这种感觉只有在他最开始工作被当成奴隶使唤的时候才出现过,宋清远头晕目眩地半趴在船舷上,没忘记要安慰夏期:“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会晕这种小船。”   夏期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愧疚:“我们、我们回去吧哥哥。”   宋清远没法拒绝,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快吐出来了。   两人上船又回到岸上不过五分钟,收款的alpha大爷看到两人这么快回来还有点紧张:“只要上了船就不退钱的啊两位。”   夏期把宋清远带到附近的长椅上后去买水。   宋清远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后他感觉旁边坐了个人,睁眼一看,不是夏期,是个长脸的男人。   男人体型中等,头发有点秃,脖子上没带颈环,因为感觉不到信息素,从外形上看宋清远瞧不出对方的第二性别。   男人和宋清远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问:“买药吗?”   宋清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说:“助勃片。”   宋清远:“…………”   男人看宋清远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之前也不行,吃了药就好多了。后来拿了代理,好几个朋友也说效果特别好,再也没出现过标记失败或者信息素不足的情况。”   他说着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色塑料袋,层层展开后里面又套着一层保鲜膜。最里面是一板黄色的小药片:“一颗二十五,两颗四十。要不是知道你是宋家的小儿子,性格好脾气好,我都不过来找你。”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杀猪盘。   宋清远说:“周围这么多小孩子呢,我们可以别聊这样的话题吗?”   男人说:“你以为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   宋清远:“……”   他失笑。   宋清远眼型偏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距离感。但一旦笑起来,眉头舒展,眼睛弯弯,就会让人看起来突然变成很好说话的样子。   看宋清远笑,男人更觉得有戏:“你年纪轻轻的又长得好看,大好的青春年华啊,可千万别因为这种事耽误了。”   他喋喋不休地推销着,宋清远虽没什么回应,但脸上一直带着笑。突然男人看到宋清远脸色很奇怪地扭曲了一下。   男人下意识顺着宋清远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手腕上拴着气球的学生。那学生后颈上贴着一大张抑制贴,从肤色和体型看是个o,手正扶在另一个男生的手臂上,正朝着这边的方向走。   宋清远站起身走过去。   “哎,哎——”男人叫了两声,宋清远像是没听见。到嘴的客户跑了,男人暗骂了句脏话。   ……   母鸡朝着鸡崽走去。   他把鸡崽拉到自己翅膀底下,问:“你朋友吗?”   鸡崽说:“是我同学。”   母鸡露出微笑,和这位同学握了握手。男生还没步入社会,握手的动作又惶恐又生涩,还有一点不易觉察的被成年人认可的骄傲感。   不是黄鼠狼,母鸡放心了。   宋清远觉得自己对夏期可能有点过度保护了。但有夏期被袭击的事件在先,宋清远又觉得筛选是必要的。   夏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矿泉水和晕车药都放到宋清远手里。   宋清远说:“谢谢期期。”   夏期抿着唇笑起来,脸上也带了一点被认可的骄傲感。   两人重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那个卖药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这种心态不行,卖二十元一颗的假药还这样容易放弃的话这辈子是很难赚到什么钱的。   休息了一会后夏期问:“哥哥你舒服点了吗?”   宋清远感受了一下:“已经完全好了。”   说着站起身:“走吧。”   夏期茫然地抬起头:“……干嘛去?”   “坐船。”宋清远说,“药不能白吃,我们再去坐一次。”   夏期:“……”   晕车药是这样用的吗?不对吧?   宋清远好像真的要再去坐一遍船的样子,夏期呀了一声,赶紧把宋清远拽住了。   宋清远问:“真不去?”   夏期抱着他的手臂边笑边使劲摇头。   然后夏期意识到抱着宋清远手臂的感觉太舒服了。就像是在抱那只宋清远送自己的抱枕,他觉得特别的安全。   从游乐园回家的路上宋清远把车子拐去加了个油。窗外是机械的嗡嗡声和雨声,还有别的车子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   夏期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哥哥。”   宋清远抬高音调嗯了一声。   夏期说:“哥哥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感谢你。”   宋清远会觉得肉麻吗?不过就算清远哥会起鸡皮疙瘩他也要说,夏期是真的想把这份心情传达给宋清远。   宋清远轻声地哼笑了一下,接着是衣物摩擦皮质座椅的窸窣动静。夏期的右脸颊被宋清远捧住了,凉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耳朵插/入到后脑的头发丝里,接着是一个柔软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一个来自长辈的,充满了爱怜的亲吻,一触即分。然后宋清远说:“期期你不要把我当成变态啊。”   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烫,应该是红得很厉害。他的额头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他小声说:“……我不会把哥哥当成变态的。”   把夏期送回家后,宋清远接到宋真真的来电,说老爷子的状态很不好。   宋清远听得叹气。   老爷子的状态从一个月前就没好过,如今浑身上下插满管子半昏迷着,竟然还能更差。   他匆匆往家赶,到家是晚8:47分,脱掉外套洗手出来是8:50分,坐在老爷子病床前是8:51分,老爷子是在8:54分断了气。   整个别墅灯火通明,如闻到血味的鲨鱼一般的媒体将所有人团团包围起来。医生与律师忙碌得进进出出,前者穿白后者穿黑,宛如黑白无常化出实质,影影绰绰地索命。   死亡证明是在半夜开好,律师拿出层层加密的遗嘱。股份依次分给子女儿孙们,详细周到,谁拿海外业务,谁拿子公司控制权……就连闹出丑闻的几位都有安慰奖可拿。   律师又参考老爷子昏迷前口述的内容根据众人近期的行为做了细微的调整。   宋清远也有。不多不少的分公司股份,也属于安慰奖的范畴。   屋内有一瞬的安静,突然宋祁说:“总额不对。”   众人一愣。宋祁紧皱着眉头:“多了。”   会计噼里啪啦地按着电脑键盘,最后证实了宋祁说得不错:“确实多了,足足多出来三十亿。”   老爷子算错了?   有人提前转移了资产?   众人无不眉头紧皱。突然大哥宋文第一个站起身要往外走。   宋真真猛地扭头看向宋清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在你那?”   宋清远笑了一下:“……不算。” 第 29 章:不用担心我   宋清远的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呢?   和蔼,但严厉。同时也很能干——集团是她和老爷子一起创立的,硬要说的话她才是这些公司真正的主人。   宋清远刚回到老宅的时候,奶奶接济母亲很多。所以她后来病危的时候,宋清远才会答应下来她的请求。   她和老爷子死后,若继承人因利益争斗导致控制权分裂,则宋清远手里的这份财产将自动进入家族信托。   当初是宋清远和她一起把股权塞到空壳里的,她还对宋清远说:“只有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因为他是信得过的人,也因为他是外人。   要不是因为这份遗嘱,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南城。   也幸好回来了,才能又遇见夏期。   想到夏期,宋清远就想到他的高考,他的成绩。紧跟着又想到自己还没给夏期押语文英语的题目。   夏期已经绝不会再出现大半张卷面做不完的情况。速度能提上来其实就只是需要一点鼓励而已,可之前竟然连一句“你能做到的”都没有人肯讲给他听。   化学和生物算夏期的强项,语文则弱势一些,算不安定因素。英语有他教的那些方法该拿的分还是能拿到,但高分也要看运气。   宋清远本来已经躺下了,想着想着又从床上爬起来,拿了纸笔开始算夏期的成绩。加加减减、减减加加,再对照之前给夏期开家长会时老师发下的册子研究Y大和临渊另外几个备选学校的历年分数线,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亮了。   第二天围着长桌吃早餐时宋清远能看出大家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别人是因为钱,他是因为夏期的成绩。   管家指挥着把符合每个人胃口的早餐摆上来,宋清远今天得到了两颗形状很完美的煎蛋和一些蔬菜,以及为了提精神用的浓缩咖啡。   宋清远看着那两颗鸡蛋,想到了辛苦生蛋的母鸡,于是怎么都下不去手了。他叹了口气,把银盘推开。   宋真真问:“吃不下?”   宋清远说:“不想同类相食。”   宋真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宋清远。   宋清远笑笑没说话。   吃过早餐宋清远给夏期打了个电话过去。   老爷子刚过世,这几天就不可能有闲暇。他只能抽空给夏期押题。   夏期没有手机支架,就用几本课本把手机夹在中间。随着他翻找东西的动作,桌子带着书本摇晃,镜头也跟着摇晃,再加之夏期那边今天的网络格外卡顿,镜头里的一些都是双数……两个夏期,两只右手,两支笔,两个灯泡。   宋清远看久了就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老花了。   他捏了捏鼻梁,听到有人敲门叫自己。   他应了一声,夏期立刻说:“哥哥你去忙吧。”   宋清远说:“我这几天都会有点忙,可能没办法过去。你不要耽误学习。有哪里不会搞不明白就问我……”母鸡咕咕咕地叮嘱了很多。   夏期也知道了宋清远家发生的事。   外公外婆的葬礼都由他来操办,只是最小型,都前前后后忙碌了很久,宋清远家里的情况要更复杂,肯定更辛苦。   夏期就说:“哥哥,不用担心我的。”   宋清远没讲话,夏期以为他信不过自己,就挽起衣袖,用自己几乎没什么肌肉的上臂对镜头比了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夏期认真的表情和宋清远说:“真的,哥哥。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笑起来:“我可以自己做很好吃有营养的饭菜,不会再让自己饿肚子,也会把门锁好,和朋友出去玩的。”   视频通话的两个窗口。夏期的画面占据了手机的大部分,但光线十分昏暗。宋清远把自己的小窗放在左上角,背景是白色,衬衫是白色,灯光是白色,宋清远并不是会在镜头中反复欣赏自己容貌的人,只是对比太强烈,眼球总会被更亮的画面吸附过去。   宋清远看到自己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看到自己的表情一点点回归到本来的平静,“期期现在这么独立了?”   夏期说:“因为哥哥你给了我很多力量。”   宋清远笑了一下。   再怎样忙碌夏期的高考他还是要去接送的。   夏期的考场在南城边缘的一间中学里,从宋清远有记忆起这间中学就已经破旧得如同被炮/弹轰炸过一般,夏期进去考试,他都害怕这栋楼会塌掉。   今天热得人很焦灼,蒸腾的雾气几乎看不清三米之外的事物,保鲜膜一般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木瓜树垂着沉甸甸的果实,一片乳白色的雾中一切都朦胧,只有被雨水冲刷着的树叶鲜翠。   他从没有过等谁考试的经历,饶是他体力不错都觉得难熬。喷雾一般的雨水不会被伞挡住,四面八方地被吹到伞下,没过一会儿宋清远就觉得自己衣服湿了大半。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   考场外有不少家长为了解闷,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宋清远还在服丧,一身黑衣,手臂上还环着红色的孝布。   家长们似乎觉得他这一身会为自家孩子带来坏成绩,只隔着雾水用眼神看他,都不太凑近。   宋清远也不觉得自己是被排斥,时不时举着手机拍两张照片,边听家长们聊天。   每个人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我”来展开的。我、我家孩子、我的行程……看似双方都是对方的听众,可宋清远认为实际上真正在听着他们聊天的人只有未曾参与进对话的自己而已。   一位妈妈说自家孩子想考很远的学校,另一位母亲则说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她家的孩子就性格勇敢令她骄傲。   前者嘟囔地说:“我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可他是家中独子,我和他相依为命……总想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下进行。”   宋清远把湿润的额发捋到脑后,转过身,调整一下手机相机的参数,再拍两张照片。   手机嗡嗡地震动两下,胡老师的消息弹出来:“宋老师,你真的决定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宋清远闲着也是闲着,回了篇足有几百字的言辞恳切地小作文,总算让胡老师说:“唉,好吧!可惜!”   再等一会就到中午,考场里的学生陆续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或开心或沮丧。有说这次题太难的,也有说很简单的。   夏期算是最后一批走出考场的,宋清远早已预定好了附近的餐厅,带夏期去吃午饭。   宋清远没有主动问夏期考得怎样。   这是他咨询了几个学生后学到的育儿经验——千万不要问考得好不好,否则只会增加压力。   他没问,夏期却主动提起来:“哥哥,我觉得我考得好像还不错。”   题目难度适中,不算简单也不算难。但宋清远押题押得极准,文言文的翻译,诗词的默写和作文题目都大差不差。   宋清远往夏期嘴巴里塞一个小番茄:“不要骄傲。”   夏期显然心情很好,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晃着小腿,嘴巴里还含着一颗小番茄,左边的腮帮圆滚滚地鼓起来。   接着他的鞋尖踢到了宋清远的裤脚。   宋清远眼睁睁看着夏期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局促和歉然:“对不起哥哥。”   宋清远说:“没事。”又往夏期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于是夏期右边的腮帮也鼓起来了。   宋清远感觉到自己的侧脸鼓动了下,好像是不自觉地做了个类似磨牙的动作。   饭店包间的冷气打得很好,空气干燥而舒适,落地窗上传来雨水流淌的白噪音。夏期打了个哈欠,宋清远就说:“睡一会吧。”   周围没有正规酒店,唯二的两间旅馆以他们每小时十五元的价格就注定那些房间的卫生情况堪忧,宋清远毫不怀疑如果他拿着紫光灯去照射,注定能看到已经浓郁到包浆的有机物残留。   他定这间包厢也有让夏期休息的目的。   夏期应了声,双手规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弓着背,将脸埋在臂弯里。   宋清远说:“可以躺下。”   夏期哦了一声,就乖乖地侧卧在沙发椅上。   这家店的椅子不算大,但夏期太瘦了,这样躺着也只占了椅子一半的空间。躺下后的夏期摸索着自己的书包,拖到头下,只是调整了几次位置后看起来仍枕得很不舒服。   宋清远见状坐过去,拍拍夏期的肩膀:“枕着我的腿吧。”   夏期摇了摇头,宋清远说:“下午考试的时候落枕就糟了。”   很完美的理由。于是夏期放弃了书包,用手臂拖着自己的身体在皮质的沙发椅上滑行了一截,将头枕在了宋清远腿上。   宋清远把外套盖在夏期身上。   夏期说:“好像有檀香味。”   宋清远笑:“是香火的味道吧。这几天家里面烟气缭绕的。”   夏期噢了声。   他是真的累了,总觉得在上午的考试时全身上下的细胞都被用光了。闭上眼的下一秒就陷入到了梦乡里。   宋清远替夏期把衣服往上拉了拉,低头注视着夏期露在外面额头。   一个半小时以后他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是用来叫夏期起床的闹钟。   宋清远摸摸夏期的头发,额头:“期期,起来了。”   夏期眼睛弯起来,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就变得心情很好。   宋清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侧脸皮肤又鼓动了一下。   夏期还没完全清醒,宋清远按压着自己的虎口,眉心,鼻梁,缓解因姿势长时间不变所带来的的酸麻感。 第 30 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高考结束的那天是少见的晴天。夏期忙忙碌碌地把家里打扫一遍,小屋子的方格窗户竟然透进来了一些阳光。   收音机电台里传出的歌曲和隆隆作响的老龄洗衣机唱和着,夏期趴在窗前晒太阳,和薛易林约着过几天要去哪里玩。   聊得正开心家门被人敲响。   有节奏且轻柔的敲门声,以两声为一组。会这样敲门的只有一人。   夏期立刻跳起来去开门:“哥哥!”   宋清远身上有一股很浓郁的花香。   夏期才刚闻到这股馥郁芬芳的味道,怀里就被宋清远塞了一大捧花。   夏期问:“……送我的?”   “过来的路上遇到花店开业。”宋清远说,“就当恭喜你解脱了。”   夏期还是第一次收到花朵。他完全不知道该拿这束花怎么办,跑来跑去地找容器,又问宋清远要怎么照顾。   宋清远和他一起把花安置在瓶子里,放在阳台上接受阳光。   然后宋清远拍了拍手:“好了期期,我们来估分。”   明明都考完试了,但当宋清远用这种老师的声线讲话的时候,夏期还是会一秒钟就进入到紧张和敬畏的心情中。   他恭恭敬敬地坐在桌旁。   有一些题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答案,想不起来那些宋清远就让夏期当场去做。所有的科目最后算下来是一个两个月前夏期做梦都不敢想的分数,于是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开心到近乎惶恐的表情。   宋清远看着夏期的脸,想,他肯定要说谢谢了。   夏期甚至不会觉得这样高的分数是来源于自己的努力。他会觉得这是换了班级的功劳,是班主任的功劳,是薛易林的功劳,是图书馆的功劳……是宋清远辛辛苦苦教导的功劳。   他就这样把所有的功劳送给对他好过的所有人。   果然夏期说:“哥哥,谢谢你。”   不过这个分数只是对于夏期个人的提升。是否能考上Y大,还要看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和夏期报考的志愿。   夏期对此已经很满足了:“我也可以去S大。”   临渊的另一所大学,虽然师资和环境都比不过Y大,不过也是名校。而且距离Y大只有两站地铁的路程。   “……”宋清远没说话。   他问夏期:“不想和哥哥在同一间学校了吗?”   夏期说:“当、当然想。可是如果真的考不上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宋清远没有立即回答。夏期感受到了一种沉默的氛围。   夏期不知道宋清远现在在想什么。   也许是担心吧。担心他去了没有他的学校,一个人无法好好生活。   虽然已经和宋清远保证过他还是好好照顾自己的。   于是夏期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一遍,用很认真和很感激的态度。   他微微直起身,面朝向宋清远:“哥哥。”   宋清远:“嗯。”   夏期问:“哥哥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淮流了呀?……我看到哥哥你之前发的朋友圈,暑假就要回去了吗?”   “确实可以回去了。”宋清远说:“不过票不好买。”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想至少等你报考完再说。”   夏期伸出手。   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只是朝着宋清远的方向把手递了出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然后宋清远把他的手握住了,微凉的、比他大了一圈的手掌把夏期的手掌完全包裹了起来。   夏期说:“哥哥你不用担心我的。我真的可以把自己照顾好的。”   夏期低着头说道:“从哥哥你回到南城以后,帮了我很多,帮我学习,鼓励我,安慰我,又温柔又伟大,简直就像是菩萨一样。我在心里偷偷地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哥哥,有时候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考不上哥哥你在的学校,或者城市,我就很难受……我甚至还希望过爷爷能够一直昏迷下去,这样哥哥你就可以一直都不用离开了。”   宋清远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分化的那一段时间。哥哥你每天都要来医院再回家。你每次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我都很难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能像挂件一直一直挂在你的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夏期感觉到自己开始脸红了。他诡异地想到了罗嘉伟,两个人刚做同桌的时候,他还想要和对方交朋友。但语言不用就会退化,嘴巴结结巴巴得很厉害,不听使唤。罗嘉伟笑着说:“夏期,你哪里像男的啊。”   他用露在外面的指尖覆盖在宋清远的手背上,完成了这个类似于握手的动作后,夏期抬起头,给了宋清远一个很灿烂的笑。   宋清远也又笑了下。   夏期继续说:“不过现在我不害怕了,哥哥。因为我从你身上汲取到了很多力量。就算你回去了,就算我们两个在不同的城市,我也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夏期说得很开心也很真诚,所展露出来的笑容如黑暗中的水银一般闪闪发亮。宋清远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严肃过了头。   “哥哥?”他很久没说话,夏期迷茫地轻轻叫了他一声。   宋清远用另一只手摸摸夏期的头发。   一个人生活品质的好坏是很容易能够反应在发质上的。夏期的头发最开始毛躁如秋冬枯草,现在则如扶桑花瓣一般柔中带韧。   宋清远对人的情感着迷。喜怒哀乐看似如出一辙,实则千差万别。他辅修过心理学,要不是最后留校教导雕塑,他现在大概正坐在某间咨询室里听某人哭泣。   他猜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母亲带他寄生在不同的亲戚之间,情绪因受到白眼的多少而时阴时晴,他跟着学会了察言观色,无师自通地说让人安静下来的话。人与人的角力是双向的,丝线两端都是人偶,互相牵动,谁也不自由。   植物则不一样。植物是单向的。他浇水,植物抽芽,他偷懒,植物就不哭不闹地枯死,因果清晰。   夏期同植物一样安静,有时宋清远会用照顾植物的方式来照顾夏期。浇水,照光,施肥,捉虫。人没有根系也能在某处扎根。夏期全身心地依赖着他,等宋清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夏期的爸爸妈妈和哥哥。   夏期是他的植物,他的弟弟,他的亲人——丝线两端都是人偶,互相牵动,谁也不自由。   宋清远凑近着夏期,直到他的额发都蹭到夏期的发丝,这才停下,后撤了些距离。   “期期现在好独立。”   (寄生我。)   “一个人真的可以?”   (我买两张回临渊的票,你可以住在我的公寓。)   “哥哥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确会有点忙。”   (我可以做你的爸爸妈妈姐姐哥哥。我是你的爸爸妈妈姐姐哥哥。)   “胡老师,期期你应该有印象吧?他是油画系的老师,这次我和他的作品都在国外拿了奖,受邀就读K国兰德设计学院。”   (做我的鸡崽。做我的鸡崽。鸡崽。我的。)   宋清远的右手一直握着夏期的手。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夏期身体僵硬了一下。   夏期半张着嘴巴,茫然的表情:“……K国?”   “嗯。”   “哥哥你、你要去吗?去那么远的地方?”   “兰德在世界大学排名里雕塑专业是第一名。”   宋清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但时间有些久。四年。回来以后估计也要换学校工作了。我不是很想去,但机会难得,所以我在犹豫。”   四年,海外。意味着他可能在大学里整整四年的时间见不到宋清远。   八年前宋清远就是这样和夏期道别的,很郑重,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宋清远问:“你觉得呢,期期。”   罗嘉伟总是欺负他。明里暗里的,还攻击了他,散发着口腔热气的虎牙刺进他的皮肤里,让他的后颈腺体旁的皮肤到现在都摸起来不平整。   他住院的时候很疼也很幸福,因为能感觉到宋清远一直在自己旁边。   他被抛下过太多次了。   宋清远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擦了一下,夏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哭了。   他不喜欢掉眼泪,但的确偷偷地哭过很多次。只是在日间,在人前还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夏期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我,我。我我不。”   夏期的嘴巴又开始不听使唤了,他又幻听到了罗嘉伟的那句嘲笑——“夏期,你哪里像男的啊。”   后颈没有完全闭合的伤口隐隐作痛,夏期猛地想起薛易林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你知道罗——”   那你知道罗嘉伟喜欢你吗?他实在好奇,就去问了薛易林这句话的后半。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欺负他,骂他,触摸他,咬他就是喜欢他。   现在的夏期却好像理解了这种想要用错误的方式留下一个人的心情。   他全身颤抖地说:“哥哥我喜欢你。”   宋清远似乎被他吓到了,茫然地“嗯?”了一声。   夏期脸上都是湿湿温热的眼泪,他说:“哥哥你可以不要走吗?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远。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我爱你。”   夏期听到宋清远好像是自言自语,好像是有点疑惑地说:“……这不对。”   “你不相信我吗哥哥。”   夏期颤抖得更厉害了,今天是难得的阳光天,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像是触电一样哆嗦着说:“因为哥哥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你没有觉得我麻烦,没有觉得外婆在沙发上自杀是因为我太晦气,也没有因为我是瞎子就欺负我嘲笑我。所以我喜欢你,哥哥,我真的喜欢你。”   “……”宋清远抬起手,指腹摸了摸夏期的眼睛。 第 31 章:夏期湿漉漉的嘴唇柔软滚烫   夏期胡乱擦着眼泪,怎么都擦不完。   他的清远哥哥要去遥远的K国了。雕塑一般僵硬的外婆的遗体,父母姐姐的离开,外公清醒的时候给过他一块很甜的冰糖。这些情绪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口,变成一种庞大到遮天蔽日的难过。   他见到朦胧的白色影子。   高二他从楼梯上摔倒后的眼睛看什么都模糊而失去了色彩,他以为自己近视,犯错似的弓腰垂头求外婆拿到了一点钱去配近视镜。   配镜的医师瞠目结舌地摆手。夏期只好又去了医院,检查做了不少,原来是视网膜脱落导致的管状视野。   -“会……会康复吗?”   -“……”   -“视力只会越变越差直到、直到失明吗?”   -“……”   他休学一年,再回学校上课时,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缩小的视野写字,学会了用盲杖走路,也能够很熟练地使用盲人模式的手机。   夏期听到纸巾被抽出的声音。然后就有白色的影子向他凑近过来。   所有失去形状发着微光的影子都像是小时候幻想过的怪兽的剪影。但因为知道是宋清远,所以夏期没害怕也没想过要躲。   纸巾把脸上的水都吸干了。宋清远拍着夏期的因哽咽而发抖的背,手掌大而有力,让人安心,但也让人惶恐。   夏期向前伸出手,再站起了身,然后他把自己挤到宋清远怀里。他像是葡萄藤缠绕大树一样,双手搂着宋清远的脖子,手指在宋清远背后交握成结,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他能明显感觉到宋清远又一次愣了下,但并没有说什么,还分出一条腿让夏期坐下来。   夏期又说:“哥哥我爱你。”   他哭得太厉害,连思路都不清晰了,宋清远抚摸着夏期的后背,好半天后夏期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的鸡崽看起来很可怜,还因为坐不稳而摇摇晃晃的。宋清远伸手搂在夏期的腰上,用这条手臂来孵他。   然后他问:“期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喜欢我,像omega对alpha那样的喜欢?”   埋在他肩膀上的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   “是因为你成长过程中只有女性,没有男性长辈的参与吗?所以把我看成了恋爱对象。”   脑袋摇了摇。   “但是哥哥不是抱着和你交往的心态才对你好的。”宋清远说,“因为期期你本来就很好。”   脑袋很安静,但宋清远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布料变得更湿润了。   他说:“而且和哥哥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哥哥的病你忘了?我甚至没办法在伴侣情期的时候给对方一个永久标记。”   脑袋摇一摇,布料继续变得更湿润了。   这个时候只要说拒绝,宋清远毫不怀疑夏期会把自己哭到脱水。   于是他只是说:“别哭期期,我不去了。”   脑袋终于抬起来了,宋清远侧过头看夏期,先是看到他闷到发红的脸,然后看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有一个“OoO”形状的水痕。   宋清远:“。”   他闭了闭眼,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迅猛的笑意。   然后夏期的吻落在他嘴唇上。   “哥哥我爱你。”夏期说。   ……   从夏期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远处有乌云飘过来,眼看着又要下雨。宋清远今天的计划本来是帮夏期选专业,但没能做成。   他花费了很大力气让夏期相信他不会去K国了,夏期也花费了很大力气让宋清远相信他真的喜欢他。   隆隆的闷雷声中宋清远在楼下的鸡圈前蹲下来。   夏期很喜欢这些鸡,每次回家前都要蹲在这里看一会,还会喂草叶和面包屑给它们吃。   可能是被喂得很习惯了,鸡群都不怕人。见到人来,反而叽叽喳喳地全涌到铁丝网的边上。   母鸡看起来有点秃,但很有气势,在小小的鸡圈里闲庭信步。宋清远问它:“你应该没有被小鸡爱上的经历吧?”   母鸡爪子刨了两下土。   宋清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夏期湿漉漉的嘴唇柔软滚烫,像高空落下的雨滴一样砸在他的嘴唇上。为了一个劣质alpha把自己的初吻送出去,这很不好,这是不珍惜自己的行为。   但他没法说什么。   玩笑开大了,他不该那样试探的,只要多说一句夏期都会再哭。那眼泪看得他自责又喜悦——隐秘的满足感在潮湿角落如霉菌般疯狂滋生。   手机弹出提示,购票软件一连发来几条消息提醒他有船票放出。宋清远勾选上自己和夏期的身份信息,在群鸡的叫声中飞快买好了票。 第 32 章:道德和私欲   早上。夏期顶着一双肿成核桃的眼睛起床。   昨天哭得太厉害,他的头到现在都是晕的。他把头拱在被子里,好一会儿才头重脚轻地起床。   嗓子也有点痛,没什么食欲,也不想做饭。好在家里有许多宋清远买来的食物,他找了找,吃了个小苹果。   然后他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夏期把它连接上充电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夏期把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凉凉的空气就飘进了屋里。   夏期习惯性地伸手去拿书桌右上角的练习册,手都开始翻页,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考完试。   不用再疯狂地刷题做卷子,不用再背古诗文言文和单词。   突然就有一点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夏期茫然地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从冰箱里拿了一包凉凉的巧克力牛奶,重新坐回到桌前,搂着宋清远送他的母鸡抱枕冰敷自己肿肿的眼睛。   他闭着眼,又想起昨天的事情,用空着的左手飞快地碰了下自己的下唇。   他不该说谎的。人是不应该说谎的。   可清远哥说自己要去K国的时候,他心中只剩一片空茫而巨大的惊慌。   像是十二点的钟声,将灰姑娘繁华辉煌的舞会敲得濒临破碎,马车下一秒要变成南瓜,骏马也要变回老鼠。一切的幸福都将化为镜花水月。   宋清远带他看电影,背他去海边看日出,帮他换掉了客厅坏掉的灯泡,修好了电视。就好像夏期真的可以看见,真的需要这盏明亮的电灯一样。   最终宋清远没有离开他,因为他慌不择路又自私的谎言。夏期后悔,也不后悔。   夏期紧紧抓着巨大母鸡抱枕的翅膀,松开,再攥紧。   手机慢吞吞地充好了足够开机的电量,破喇叭里终于响起开机提示音,又叮咚叮咚地响了几声。   点进微信,好多条的未读消息。除了班级群,共有三个人给夏期发来了消息,居委,薛易林,和宋清远。   居委告诉夏期该交物业费用,薛易林问夏期的估分和报考专业,宋清远发来的是语音,问询夏期有没有起床——从加上好友后,他给夏期发的每一条都是语音消息,怕夏期读着费力。   夏期回了嗯嗯的表情包,反复又听了几遍宋清远发来的语音。   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隐隐带着笑,听不出生气与不开心。   宋清远回:“好,我现在有事。晚一点过去。”   夏期又回了个嗯嗯的表情包。   毛茸茸的小狗,画风很可爱,宋清远认得这是前几年的流行ip,他猜测这是夏期视力完好的时候存下来的。   宋清远摘下眼镜,闭上眼,消化着刚刚注射进来的重组人信息素。   发/情状态的alpha满脑子都是标记都是繁衍,像春天的疯狗。就算宋清远早已经提前贴上了抑制贴都无济于事。他的大脑现在和野兽没有任何分别,光是用尽克制着拿出衣柜里的衣物去筑巢的冲动就已经用掉了很大力气。   门被人敲了两下。宋祁说:“有事想和你聊聊。”   宋清远说:“现在不方便。”   门板外安静了几秒钟,但并没有象征着离开的脚步声。宋祁说:“我知道。可以开门吗?或者我去拿钥匙。”   宋清远:“……”看来他这三哥是找准了时机来的。   他说:“门没锁。”   随着他话音落下,门把手被扭动了一下,然后卡住。   “哈哈,”宋清远说,“骗你的,其实锁了。”   宋祁:“…………毛病。”   宋清远:“我听见了!”他说着起身给宋祁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宋祁有瞬间的惊讶:“你……”   “怎么了?没想到我也有信息素?”   宋祁恢复了表情:“没想到你信息素是这个味道。”   我还觉得你不该是香蕉味的呢。好好一个总裁走过路过像热带雨林的猴子。   充盈的信息素让宋清远比平时多了一些攻击性,他在心里暗暗腹诽,问:“什么事?”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果然宋祁说:“三十亿。”   宋清远说:“你可以不可以别把钱看得那么重?很庸俗。”   宋祁:“……你不庸俗就交代出来到底在哪里。”   那些钱挂在空头公司里,宋清远只是代为保管,只能吃利息。这些事他已经明里暗里地告诉过这家人了,可惜没有人信他。   就像没人相信他这次回南城也不是为了分老爷子的财产。   宋清远叹了口气,宋祁盯着他,突然说:“你还想要你的工作吧?”   “什么意思?”宋清远说,“你要是把我教资搞没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宋祁:“。”这真是他经历过的最无聊的一段商业对话了。   “老师到底有什么好当的。”他用不可理喻地眼神看着宋清远。   “老师是园丁啊。”宋清远说。   家里他是不想继续呆下去了,没有个清净。因信息素不断发热的大脑对此感到烦躁。宋清远索性换衣出门。   街上的气味嘈杂,无数外露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刺鼻到想打喷嚏……如果他是南城市长他会立刻在街道信息素清洁这一项目上拨款。   到老楼后宋清远也没立即上去,蹲在鸡圈外看了一会,直到那股人造信息素带来的燥热彻底被强效抑制贴盖过去。   他踩着潮湿的楼梯在昏暗的顶灯中敲响夏期房门。   毫不隔音的门板内传来轻又急促的脚步声。夏期将门打开,一股潮湿的纸味扑面而来。   omega的信息素,满屋子都是。宋清远的虎牙有些发痒。   “哥哥。”夏期用力把视线定格在他脸的位置上。   宋清远关上身后的门。   他一早就帮夏期选好了专业——生物信息、计算化学、环境科学,适合夏期认真的性格也适合深造,恰好也是夏期擅长的理科。   选专业只是一个噱头,他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宋清远叫夏期:“期期。”   夏期转过头,用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   宋清远说:“你昨天——”   刚讲了三个字,夏期的睫毛颤动了起来。   昨天他没有再哭后,宋清远就离开了。没有对他口中的“喜欢”做出回复。今天和他讲话时的态度如一,夏期不知道宋清远到底对他的“告白”有什么看法。   这是他唯一能给宋清远的。   夏期抿了抿唇,突然站起身。   小桌很小,宋清远每次和他一起坐在桌前的时候,两张窄木凳几乎要紧贴在一起。这对夏期来说也很方便,他只需要将自己的椅子后撤,再向前跨上一步,就能把自己挤到宋清远怀里。   夏期像昨天一样坐在宋清远腿上,将双手手指绞在宋清远背后,葡萄藤一样攀附在宋清远身上。   信息素的味道直涌入鼻腔。这让宋清远的感官和思绪都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繁衍,交/配,筑巢。   鸡蛋。   宋清远紧闭了下眼:“……期期。”   夏期低低地嗯了声。   宋清远问:“你昨天是认真的吗?”   “嗯。”夏期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几乎是在搂着宋清远的脖子。宋清远的话听起来很平静,不知道到底是带着什么情绪,夏期说,“我是认真的。”   味道怎么会这样浓?   即便是刚分化的omega,也不该有这样浓郁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夏期的分化来得太迟,所以才会这样?   宋清远说:“哥哥没有用恋爱的眼光看待过你,期期。我把你当我的弟弟。”   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胃好像被人拧了一把。舌根深处有过敏似的刺麻感。   宋清远:“我买了回临渊的票。”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感觉到夏期的身体从一坨棉花变成了一块钢铁。宋清远继续说:“两张票,你和我一起过去,期期。我会照顾你的。”   钢铁松动了一点,但距离恢复成棉花还有很远的距离。   夏期很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还是感觉十二点钟的钟声即将响起。   亲人会离开,朋友会离开,宋清远说会照顾他,可并不是他的谁谁谁。这种空茫的感觉难以填补。   “哥哥,”夏期喃喃地说,“那你让我追你吧……你可以亲我,上我,试着永久标记我,然后我们去结婚,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宋清远的手缓缓握住椅背。   道德和私欲在打架。身体里属于人类良知的部分出离愤怒,为夏期对自己身体的不珍惜,他很想用严厉的声线问是谁教夏期说的这种话。   属于alpha野兽的部分则几乎要从虎牙里把信息素分泌出来。他清楚地知道他和夏期不会是a与o的爱情,但他差一点就忍受不了标记的诱惑,就算是临时的也可以,夏期身上会染上他的味道,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爱着夏期,夏期是他的鸡崽。   搂着夏期的感觉很舒服,和抚摸植物的叶片完全不同,他能感觉到夏期对他的依恋每一秒都在变得更浓……这正是他需要的,宋清远意识到自己在笑。   “哥哥。”夏期在他耳边叫他,很小的声音。   宋清远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温柔和善的笑意,拎着夏期的后领把夏期拉开。   “不要说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话。”宋清远声线很平静地说,“你还很年轻,要培养正确的三观,迎接光明和未知的未来。你未来也会有其他喜欢的人的。”   (把我的话听进去。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别听我的话。寄生我,依附我,不以a和o的身份,永远属于我。)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打那针该死的重组人信息素。宋清远觉得自己现在的智商低得惊人。   夏期一直没讲话,低垂着头挂在他身上,似乎无措。低智力的alpha试图布下一个明晃晃的陷阱来引诱对方上钩:“但是你可以追我,期期。” 第 33 章:变态的愿望   薛易林约夏期去商场玩。   说是玩,两人谁都没有什么钱,只是天气实在太热了,所以决定去商场吹冷气。   宋清远知道后开车把夏期送了过去。   出门早了,路上人也少。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距离和薛易林约定好的时间还剩了近二十分钟。   宋清远示意夏期打开书包内胆,他检查过后,发现夏期没带充电宝,就把自己车里的塞了进去,又说:“我等下去附近拍点照片,你们玩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夏期点头。   他的脸朝向宋清远的方向,觉得自己的视力好像又下降了。之前这样距离的话,他还是能看到宋清远的剪影,现在连剪影都快看不到了,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光晕,模糊成一团。   夏期使劲眨了下眼睛。   宋清远立刻注意到了,冰冰凉凉的手指抚摸上了一下他眼尾的皮肤:“眼睛不舒服?”   “……有一点模糊。”夏期说。   尽管早就已经知道并接受了自己的视力无法痊愈的事实,但每次承认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宋清远说:“等我们去了临渊我带你去那边的医院看看。”   夏期点点头。   宋清远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皮肤上,似乎在检查。从眼头到眼尾,就连眼皮都被抚摸过了。触感既凉又痒,连带着全身上下都跟着痒。夏期忍着笑,搂住宋清远的手:“哥哥。”   车内的气氛有一瞬的安静。   夏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不妥。   距离他向宋清远告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时间了。这期间宋清远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有时夏期甚至会忘记自己已经说过了那个谎,忘记自己的嘴唇其实触碰过宋清远的嘴唇。   宋清远同意了他追求他,可是两人的相处模式不曾改变过,仍然是清远哥在照顾他。   夏期抿了抿唇,用唾液将自己干燥的唇瓣濡湿到柔软,低下头亲了下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宋清远的手。   从嘴唇传来的触感来判断,他应该是亲到了宋清远的手指。夏期把自己的脸贴到宋清远的掌心,再用嘴唇碰了碰宋清远的掌心。   车里的气氛更安静了,宋清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夏期的怀抱里拿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宋清远说:“不用做这样的事情的。”   “因为我,因为……”夏期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因为我会想要亲喜欢的人。”   夏期的耳朵捕捉到皮质座椅的声响,与此同时他视线里代表着宋清远的剪影移动了一下,似乎是他换了个坐姿。然后夏期知道宋清远为什么要移动,他是要伸手去拿两人中间的水杯。   保温杯的盖子打开,车内飘起了一股枸杞混合着茶香的味道,宋清远喝了很多口,吞咽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然后才把杯子重新盖上放回去。   ……   和薛易林逛街的时候还遇到了科普表演。   这是每年高考后的公益项目,不论哪个城市都有,一连几天在舞台上表演情景剧,告诉大家分化成alpha、beta和omega之后要怎么做。   也有很多很小的孩子在看,夏期听到有一个女性omega教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听到没有宝宝?”   夏期想到自己下车前的静谧。   所以宋清远其实是有一点被他吓到了吧?   可是只要对象是宋清远,夏期就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地亲吻上去。不论嘴唇最终的落点是嘴巴还是手指。身体和腺体也是,如果宋清远需要他也不会介意的。   夏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胆子有这样大。   情景剧结束后有几个抑制剂的品牌为了推广,还给众人发了试用品。薛易林被分到的是个手环,夏期则被分到了一个颈环,摸起来宽度很细,手感茸茸的,像在抚摸初生的苔藓。   “我的是什么颜色的呀?”夏期问。   薛易林说:“粉色的。”   又说:“我的手环是黑色的。”   比起黑色,粉色要更显眼。夏期顿时觉得自己手上的颈环变成了一只扎手的仙人掌,就好像只要他把这个拿在手里,别人的眼神就会像聚光灯一样向他照射过来似的。   夏期问薛易林:“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吗?”   “不要。”薛易林拒绝得很干脆,“我皮肤又没你那么白,脖子又短,戴这个的话会变成一根荧光薯条的。”   夏期:“……”   他咬着下唇噗嗤一声笑出声。   饭点以后,商场里的人就渐渐变多了起来。这对夏期来说很不方便,薛易林就找了个奶茶店,拉着夏期坐了进去。   夏期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冰柠檬茶。   薛易林说他准备要考最北边的大学,学航空或者机械相关的专业。   因为北方的a平均身高会更高一点,机械专业的a力气会更大一点。他选择的不光是学校和专业,还有未来的伴侣。   夏期听得又想笑了。   薛易林又说:“对了。你想知道吗,他的消息。”   夏期问:“嗯?”   薛易林:“罗。”他给了个姓氏。   他没有其他朋友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懂得人情世故,说话也很直很少考虑到别人的心情。   但和夏期讲话的时候就不得不去注意这些问题了。不管夏期需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很可怜是事实,大约宋清远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听到他的话夏期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睫毛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薛易林说:“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夏期说:“……我想知道。”   薛易林就说:“他没能考试。”   夏期愣了下。   薛易林:“那些家长认出他是袭击你的人,再加上他易感期,都怕他伤人,就闹了起来,最后把他拦在考场外了——他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了代价。”   那他呢?   他对宋清远说了谎,让宋清远放弃了出国的好机会,会不会也有一天付出代价?   薛易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你是哪天出发?”   夏期答:“三天之后。”   “噢,”薛易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天我去我奶奶家,没办法送你了,提前祝你一路顺风吧。”   夏期认真地和薛易林道了谢。   他觉得自己能和薛易林做朋友真的是太好了。   能重新遇到宋清远也真的是太好了。   和薛易林分开的时候,他给了薛易林一个拥抱。宋清远把他送到楼下的时候,他也给了宋清远一个拥抱。   他比宋清远矮了很多,就算踮脚去攀宋清远的肩膀也很费力,夏期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一只被拖着腋下拉长的动物。   宋清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你明天白天先收拾一下东西,不用拿太多,缺什么的话到我那里再买。”   夏期点点头。   他的行李箱是宋清远的旧箱子。夏期其实没想过自己也会有用行李箱载着行李离开南城的一天。尽管他期待了很久。   三天以后,他就要离开熔炉一样的南城了。终于要离开熔炉一样的南城了。   他坐在空空的行李箱前,把全部的衣服都塞进去也只够填行李箱四分之一的容量。想了想,剩下的位置堆了一些宋清远买的抑制贴,还有一张他很小很小时候照的全家福。   隔天宋清远过来的时候,对着他轻飘飘的行李箱沉默了一会。   夏期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自己挤进宋清远怀里坐下:“没事的哥哥……”他喃喃地说:“我有你就够了。”   对宋清远告白后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又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对宋清远撒娇了。缠在宋清远身边,挂在宋清远身上,而宋清远也不会出于ao之防拒绝他的肢体接触。   夏期和宋清远肢体接触感的时候总是格外安心。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幸福和安定。   宋清远伸出一条手臂搂住他后说:“手给我一下,期期。”   两人离得太近,宋清远的声音就紧贴在夏期的耳廓响起,轻而黏,像蜂蜜的触感。   夏期伸出双手。   宋清远:“手心向上。”   夏期又把手翻过来,接着掌心感受到重物。   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带着崭新的味道。夏期问:“这是什么?”   宋清远示意他拆开。   这个包装对夏期来说很有难度。他分不清这只硬质盒子的正反,也搞不懂开启的方式究竟是掀开还是将盒盖取下来,宋清远不肯给他提示,夏期在雨声中愣是给自己急出了一身的汗。   等他最终将盒子打开,摸到了一个光滑方正的东西。他迟疑地看向宋清远。   “你的旧手机电都充不上了,除了关机还是在关机。”宋清远说,“找你快比找我爷爷还要难了。”   夏期:“……”又来了……这地狱笑话。   他把脸埋在宋清远肩膀里噗嗤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但笑过后又觉得惶恐:“其实还是能用的……”   “收着就好。”宋清远说,“很多人家的小孩高考完父母也会给换手机的。”   夏期把脸枕在宋清远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但是你是哥哥不是爸爸妈妈。”   宋清远说:“我也可以是。”   夏期又被逗笑了。   宋清远顺毛一样顺了顺夏期的后背,没告诉夏期其实自己一点都没有在开玩笑。   如果夏期叫爸爸叫妈妈,他可是真的会应下来的。   一个注定永远无法达成的变态的愿望。   但他可以用父母呼唤孩子的方式叫夏期。   夏期的重量轻飘飘的也很像纸,已经有点在顺着他的腿往下滑了。宋清远拽着他的后腰让他重新坐稳后说:“宝宝。” 第 34 章:半成品alpha,劣质的alpha   前几秒钟夏期完全没反应,还维持着依偎在他肩膀上的姿势,呼吸平稳。   几秒后呼吸凌乱起来,夏期猛地抬起身体,用茫然和震惊的表情面对着宋清远。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因为睁得很大,甚至足以映照出二人头顶电灯的光亮。   苍白的皮肤唰地蒙上了一层浅粉色,夏期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任何一个字,浅粉色已经变成了鲜红。   眼周和嘴唇、脖子更是。比其他地方要更红。   宋清远仿佛都可以看见空气中的水分被夏期蒸得起了白雾。   ……告白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害羞吧?亲他的时候也是,只是撞上来了,一脸的视死如归。   宋清远看着森林小火人,手指朝着自己嘴巴的方向抬了下,又放下。   宋清远问,嗓音更轻更黏:“这么害羞?”   夏期竟然还能变得更红,他已经没有再吃惊了,而是死死垂着头,踩在地面上的脚尖用力,猛地想要起身。   宋清远的手还抵在夏期的后腰上帮他保持平衡,这会儿倒成了拦住夏期站起来的路障。夏期站不直,就弓着腰往旁边钻,想找个空隙钻出去。   夏期的力气实在不大,体型也单薄。宋清远知道自己只要稍微用力,夏期就会跌回原来的位置。   宋清远放开手。   夏期家的房子实在太小,任何一个人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都无法隐藏自己。宋清远占据着夏期卧室的位置,夏期就躲到了卫生间里。   外婆节约用水到了苛刻的程度,洗脸的水必须要存起来,刷牙剩下的半杯水也必须要存,擦身体的水,洗碗的水,淘米的水……拮据令人像一条越用越黏腻的抹布。   她自杀后夏期终于可以不用再用洗米的水来洗脸,洗过的衣服也终于不用再夹着没过滤干净的菜叶。   他同样很爱惜水……只是不是现在。他拧开水龙头,不断用流水洗自己滚烫的脸,觉得心脏都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卫生间的门板被敲了两下:“期期。”   夏期关上水龙头,站起身,把脚尖对准门口的方向。   宋清远说:“觉得讨厌吗?我那样叫你。”   “我……”夏期说:“不讨厌。但是哥哥你不该那么叫我的。”   父母呼唤孩子,恋人呼唤爱人,充满了爱意的词汇。而他是对宋清远说谎的人。   宋清远问:“我能进去吗?”   夏期嗯了声。   “……算了,还是你出来吧期期。”宋清远说,“我们俩都挤在里面会变肉饼的。”   夏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逗笑出声。   他出去后宋清远递给他一条毛巾,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刚刚的话题。夏期擦着脸上的水,听宋清远问:“紧张吗?”   夏期知道他在问什么——紧张吗?马上就要离开南城。   夏期握着毛巾用力点了点头。   宋清远说:“我当时年龄和你差不多大,一想到终于能从这里离开,开心得饭都吃不下去。从南城到临渊,两天半的水路一天半的陆路,根本就没觉得远。”   夏期问:“临渊冬天真的会下很大的雪吗?下得很多吗?”   宋清远说:“到时候期期你自己去看。”   他有的时候会故意用“看”这样的字眼,夏期知道他在开玩笑,朝他皱了皱鼻子,张开双臂把宋清远熊抱住,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脸上没擦干净的水全都蹭到宋清远身上。   他听到宋清远轻轻的笑声。   隔天夏期去了一趟矮山。   南城在全国版图的最南端,气候与内陆十分不同,就连法律都快要不同。   明明是禁止土葬,南城的老人却都想要入土为安。外公外婆被帮忙的人们一路抬进矮山的土坑里,与这片湿润的土地永远睡在了一起。   守山的老伯帮夏期带了路。   老一辈的人大多只会讲南城方言,夏期只会听不太会说,偏偏他的话偶尔需要回应;再加上老伯抽的是水烟,味道呛,不想吸到只能憋气,到达外公外婆墓地的时候,夏期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用光。   老伯走后,夏期把盲杖放到一旁,摸索着清了清墓上的杂草。   他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讲什么。   外公过世是在深夜,睡前难得清醒,要了许多炖肉吃下去,走时肚子饱饱。   外婆自杀,心意十分坚决。屋内没有明梁,她就把衣服拧成绳系在厨房顶柜的把手上。夏期那时的视力还足以看清人影,还以为外婆在跪拜什么神明。   他将所有杂草都摆在一边,又清理了一下碑上的苔藓。   他这次走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也许是暑假,又也许他一直都不会再回来了。下山前他小声地说:“外公,外婆,我走啦。”   从矮山回来以后,夏期拧了几块抹布,又把屋子上上下下地大扫除了一番。   没吃完的食物一半被他塞到行李箱里,另一半怎么都不舍得扔掉,于是送给邻居。对方像是收下麻烦一样收下夏期的礼物,倒是没说不要。   光是地都已经拖过三回了,夏期拄着拖把的木杆休息,心里有股怎么都消不下去的劲儿,后来还是强迫自己躺到床上睡觉。   他数了几千上万只羊,凌晨时总算堪堪睡过去。再睁眼,是被雷声砸醒。手机也叮咚叮咚两声。   [哥哥]:起床了吗,我现在过去,十五分钟到   夏期弹跳起身。   他刷牙换衣服,冰箱里有昨晚就做好的早餐。他一边吃一边抚摸自己书包里的钱,银行卡,身份证,明明都已经确认过无数次它们的存在了,但只要松手,触感消失的那一瞬间,好像它们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清远到了,他似乎并不赞成夏期把早餐在冰箱里储存过夜并不重新加热就吃的吃法,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道:“等到我那,你就能尝到我做的早餐了。”似乎是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专业的用来做饭的厨具和机器、以及调料。   吃过早饭夏期最后在老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那只很大的母鸡抱枕抱在怀里,和宋清远一起出了门。   他用钥匙一环一环把门锁好,又在心里面说了一遍:我走啦。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雷声忽远忽近,像老天降下的鼓乐。楼下的那窝鸡大概被吓得很惨,连叫都没什么力气。夏期把自己剩下的两片面包全都丢了进去,鸡群的叫声才终于变得活跃了一些。   宋清远蹲在夏期旁边和他一起看。   母鸡咬着面包片甩来甩去,黑亮的小眼睛时不时警惕地盯一眼宋清远,像是怕他抢食。   宋清远失笑,对它比了个“请”的手势,心里竟然隐隐有点不舍。   他拿出手机给鸡群拍了几张照片,侧眸看到夏期举着把红伞蹲在雨中,蘑菇似的。   宋清远把镜头移向夏期。   抵达码头时船还没来。   雨实在太大,船都来得慢。等抵达时已经是晚点了三个小时。   宋清远订的是轮船头等舱,环境仍然不算太好。两张窄长的单人床并肩躺在房屋最中间,占据了舱内绝大多数的空间。阳台的风景倒是不错,只是雨太大,失去了其本来的观景作用。   床褥摸起来很潮湿,宋清远让夏期坐在小沙发上,拿出行李箱里的一次性床具铺床。手机嗡嗡响个不停,拿出来一看,全是家里人发过来的,问他房间怎么空了,人在哪里。   船还没走,宋清远安静如鸡。   半个小时后轮船终于离岸,宋清远嚣张地回:“哈哈。”   这行为落在宋家其他人眼里恐怕是携巨款跑路。   不过他走前已经将U盘放在了老爷子的自传里,就看他们能不能发现了。   窗边传来咔哒一声响,宋清远回头看,见到夏期搬了把椅子坐在玻璃门前,侧着耳朵听雨水落地的声音。   安静的孩子,爱好都像植物。   宋清远走过去,站在夏期身后。夏期听见他的动静:“哥哥。”   边说边将头后仰过来,头顶恰好抵在他下腹。   宋清远伸手摸了摸夏期的头发,又捏一捏夏期的脸蛋,觉得手感像花瓣一样柔嫩。   夏期笑起来:“痒。”   眉眼间全然是信任……虽然夏期说了喜欢自己,但是宋清远觉得夏期其实没有把他当成alpha。   他见过夏期害羞的样子,不是像现在这样。   果然是因为他的病吧。“阳痿又好脾气的alpha”这个标签只会让omega感到安全而不是性冲动。   宋清远帮夏期叫了一份下午茶,又打开电视给夏期找了部电影,自己则躺在床上。   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他已经开始有点晕船了。   下雨的声音,海浪的声音,轮船引擎的声音……闭着眼睛的时候宋清远能感受到夏期的视力和听力。   睡醒后那种胃里很恶心的感觉消失了很多。怀里暖洋洋的,宋清远低头,看到夏期浅色的头发。   他一动,夏期立刻醒了:“哥哥。”   他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他从宋清远怀里钻出来,问:“你饿不饿?刚刚他们来送晚餐,我帮你留了一份。”   宋清远嗯了一声,夏期摸索着走到桌边,帮他打开盒饭的盖子。   很难吃的饭菜,宋清远一边吃一边想要怎么开口。   他这几天一直都有在谨遵医嘱地注射重组人信息素,腺体空转的疼痛因此缓解了不少,让人倍感欣慰。偶尔去见夏期的时候也会注射,不过他会提前贴好抑制贴,等吸收完毕没有味道后再和夏期见面。   他是半成品alpha,劣质的alpha,不会像其他a一样有固定周期的易感期。只要信息素在身体里运转,就会如没有理智的野兽一般陷入情潮。   合格的父母要懂得避开孩子欢好,他也不该让夏期见到自己那一面。   宋清远说:“期期,你的止咬器借我一下。” 第 35 章:另一个次元的干渴   宋清远知道夏期把学校发的止咬器带在行李箱里,夏期一点都不意外——出发前他的行李箱已经被宋清远翻来覆去地检查过很多遍了,恐怕那条裤子放在哪里宋清远比他还要清楚。   风浪大,船身颠簸得很厉害。夏期还没熟练掌握在船上走路的技能,摇摇晃晃地摸着墙壁拿了止咬器,又摇晃着回来。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问:“怎么了?”   宋清远接过止咬器,微微皱眉,仍在犹豫。   止咬器是最小号,与颈环二合一的构造,其实很巧妙,但也为其增加了重量,手感不如一般止咬器轻巧,反而沉甸甸。已经有部分涂料掉漆,露出里面闪着银光的金属材质。   夏期每天上学的时候都戴着的,高考那几天也一直戴在嘴巴上。宋清远总能从夏期苍白的皮肤上看到被勒出来的方条形印记,像部落的图腾。   他会先让夏期去外面等一下自己,再戴上这幅止咬器,最后为自己注射药物。   ……然后夏期也许会被船上的其他人搭话,他会闻到止咬器上堪称浓郁的夏期信息素的残留,在夏期的信息素里发/情。   怎么想这场景都很糟糕……宋清远眉头又皱得更紧了一点。   最后他说:“我是想写生。”耳畔仿佛听到韩医生咒骂哀嚎的声音。   夏期恍然地点了点头,又担忧地问:“身体没事吗?”   其实还是很想吐。宋清远硬撑:“没事。”   他从止咬器的金属光面上看到自己的脸色,被晕船折磨得有点糟糕。不过夏期没怀疑他,还主动帮他拿了画具过来。   宋清远捏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写鬼画符,夏期窝在他旁边看,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   再过了一会儿腺体处就开始泛起痛感了,像蚂蚁咬在皮肤上,酸痒疼,不严重却无法忽视。幸好宋清远早已经习惯。   晚上睡觉时宋清远能感觉到夏期在自己身边的那张床上轻轻地翻身,转过来又转过去。   宋清远把手伸过去,握住夏期的手。   他能理解夏期的兴奋和不安,他当年从雨笼一般的南城出来时也是同样的心情。他那时也一定希望有一名长辈能拍拍自己的肩膀,握住自己的手。   夏期顿了下,轻轻回握住宋清远的手,果然没有再翻来覆去了,没过一会儿黑暗中就传来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宋清远下午沉睡过,现在反而清醒,打开船上菜单开始挑选明天的早餐,轮渡公司贴心地为食物都附上了油汪汪的图片,他看着只觉得腻。小孩子应该会喜欢。窗外暴雨如注,雷声紧贴着海面翻滚而来。   海面上听到的雷声不同于在陆地上,每一声都仿佛在身边炸开,好像下一秒就要劈到人身上。让人难免想起自己的祖先,可怜的一只智人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   夏期虽然没发抖,但睡得不安。像虾米一般蜷缩在被下,雷响一声他就动一下。   宋清远想让夏期来自己床上睡,像下午时那样,不过这种事他要是敢主动开口就是变态。   后半夜夏期倒自己挤到了他怀里,宋清远伸出双臂环着他,心满意足地用体温敷他的鸡崽。   凌晨时雷声终于变慢变小。   船身猛地提速,宋清远又感到了眩晕。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夏期的面庞。   额发被蹭得很乱,光洁的额头和薄薄的眼皮暴露在空气中。   宋清远低头亲了亲夏期的额头,接着嘴唇游移到夏期的眉心。然后是眼皮,鼻梁。   如果他和夏期真的有血缘关系就好了。那他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亲吻自己的亲人,而不是在凌晨偷偷把嘴唇落在夏期脸颊上,像一个变态的采花贼。   夏期睫毛抖动了两下,喃喃地说:“哥哥。”   宋清远很好地克制住了再亲一下夏期额头的冲动。   ……   随着轮船和南城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远,雨势一点点变小,有时还有阳光。   夏期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只穿着白背心和不到膝盖的短裤吃冰激凌。宋清远很不赞成地翻出袜子给夏期穿上:“不要这么吹海风。”   阳光让人心情都变好,夏期笑眯眯地把头枕在宋清远大腿上。   海风灌过来,把夏期的背心吹掀起来,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腰。宋清远伸手把那块衣角翻回过去。   夏期弹簧一样猛地坐起:“…………好痒。”他说。   其实不是痒,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让人有种难耐的害羞,夏期也说不上来具体。   宋清远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他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半根冰激凌拿走了:“好了不要吃太多冰。”   夏期:“……”   所以有的时候宋清远真的是爸爸吧?他重新倒回到躺椅上,觉得真的是太舒服了——凉凉的风,没有铺天盖地的雨水,船上一直在播放着很好听的音乐,还有好多娱乐项目。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举着一杯红酒去攀岩。   船上的人也很友善,只要他摸着墙壁走在边缘注意不要踩到别人的脚,就没有人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轮船晚了半天靠岸。   下船的时候偶尔有咒骂的声音,说自己定的票因为晚点必须要退改,白白花费了很大一笔钱。   夏期担心自己和宋清远的机票也要改签浪费钱,不过宋清远只是问:“开不开心,期期。”   当然开心。夏期下船的时候还生出了一些惜别的情绪。   轮船停靠的城市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对比起南城,空气要更干燥,人也很多,大家说着不同地方的方言,形色匆匆。   明明人多,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却很浅,不似南城那般嘈杂。宋清远说是因为这里的城市清洁工作做得很好。   跟宋清远走在一起时很少会用到盲杖。夏期只需要把手搭在他手肘上,就可以安心地放空大脑。哪里有台阶,哪里要拐弯——他和宋清远之间已经有了一套暗号,嘴巴都不用张开。   机场很大,隆隆的飞机声音和雷声类似。等坐在座位上后夏期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   飞机起飞时夏期耳朵都被蒙上一层棉,他紧紧抓着宋清远的手:“哥哥……”   宋清远示意夏期吞咽口水缓解耳鸣。   夏期的喉结立刻听话地上下滚动起来。宋清远笑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也跟着动弹了一下。   从南城到临渊共耗时四天三晚。前半程水路宋清远被折磨得不轻,后半程飞行则轮到夏期受苦。宋清远的车借了朋友,自己则可怜巴巴地站在路边,把顺风车的车价加了整整一百二十元,才终于有司机肯接包车单。   到家时都已经是半夜。   公寓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夏期说:“好香啊。”   是花草的味道。   伸手去探,屋子里面的植物数量好香比宋清远在南城的房间还要多,都是很宽大的叶片,像步入了热带雨林。   这间是单人公寓,只有一个卧房。夏期想说自己睡在沙发上就可以,被宋清远几乎是用严厉的语气拒绝了。   两人都很累了。夏期躺在床上很快就沉睡过去,连梦都没做。只是他尚不适应临渊的天气,热倒能忍,主要是干,空气中的水分子含量似乎极少,夏期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深海鱼,浑身上下哪里都干,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嘴唇的角质渐渐开裂的过程。   ……好想喝水。   但第二天醒来以后灌了很多水也还觉得干燥。   就像是痒,胸口的痒挠了好多下,才发现犯痒的地方不是皮肤,而是内脏。夏期感受到的几乎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干渴。   夏期很悲哀地想,他不会是和临渊八字不合吧?   宋清远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有香喷喷的食物味道传出来。他往夏期嘴里塞了一只小番茄:“怎么了,一脸忧郁。”   夏期叹气,含着小番茄口齿不清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搁浅了……”   弄明白夏期的意思后宋清远笑得很开心,蜂蜜一样的笑声流淌进夏期的耳膜。夏期觉得自己脸有点红。   宋清远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的。这边空气湿度比南城低。”   他拉着夏期吃饭,又说:“我的假期还有几天,等下带你出去转转。”   夏期把自己最感激的表情展示给宋清远看:“谢谢哥哥。”   宋清远竟然从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好了,不要再说谢谢了。”   只在梦里和别人聊家庭时出现过的亲昵的动作。夏期咬着很美味也很豪华的早餐笑。   出门的时候,他的鞋带散了,宋清远蹲下身帮他系。夏期捏着自己的衣角,又被那种幸福到几乎不知所措的情绪给包围了。   于是宋清远站起身的瞬间,他凑上去,踮着脚亲了宋清远一下。   他想亲脸的,但可能是角度没找对,这个吻最终落在宋清远的嘴唇上。   宋清远:“……”   宋清远没讲话,沉默在两人之间叫嚣了足足十五秒。然后宋清远语气如常地说:“走吧。”   夏期低低地嗯了一声,跟在宋清远身后出了门,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很解渴。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身体像洗过澡后躺在甲板上吃冰激凌那样凉爽干燥。那种深层的干渴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缓解,舒服到让人腿软。   是因为他是omega吗?书上说过,分化成o后身体会变得更敏感,他也是这样子的?别的o呢?尽管已经分化了近两个月,可夏期对分化后的自己依然觉得陌生。 第 36 章:软绵和多水   临渊的好玩的果然很多。   好吃的也很多。   短短两天时间,夏期感觉自己肚子都比之前鼓了一圈。捏一捏自己的上臂,大腿,十分柔软的触感。   夏期照镜子的时候,从散发着光晕的轮廓里看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圆了一圈。   宋清远则对此持相反意见:“完全没有的事。”   他手里还拎着刚刚给夏期买的衣服,夏期听到他把纸袋换了只手拿,然后自己的手臂就被宋清远握了两下:“看吧,没胖。”   宋清远的手总是很凉,碰到皮肤上的时候像从万米高空上落下的暴雨,让人猝不及防。夏期整个人软和了一下,脚步踉跄。宋清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没事吧?”   夏期对他笑了一下,耳朵里能听到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撒欢跳动的脚步声。   他的干渴越来越严重了,小腹隐隐发酸。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夏期查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发情期即将到来的预兆——距离他分化成omega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每三个月左右发情是omega腺体正常运转的表现。   回到宋清远的公寓后夏期把抑制贴翻出来贴上。总算舒服了一些,但仍觉得不够。   这一晚他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醒来全身无力。本来今日的打算是跟宋清远去他的同学聚会玩,现在也去不成。   宋清远用柔软的被褥把夏期团团包裹起来,层层围绕的感觉让夏期有一种身在襁褓中的安心感。宋清远轻声说:“再睡一会吧,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又说:“难受就给我发消息。”   夏期点点头,宋清远仍不放心,把水杯与水壶挪到床头,保证了夏期的水源。   过了一会又把抑制贴也移了过来。   夏期顶着发热的额头好想笑:“哥哥你快走吧。”   宋清远:“……”   唉。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渴望独立。   他叹息着拎起自己从南城买的特产出门。   今天这场同学聚会本来是回临渊后与几个舍友的聚餐,但消息滚雪球似的传远,要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列出来的名单许多都没见过,甚至还有前后几级的校友。   他到饭店早,站在角落里看同学一个个进门,果然大半都是生面孔。   偶尔有几个熟悉的人,也和宋清远记忆中不尽相同。许多人都已经结婚成家生子,说话做事远比当初成熟。   有几人还把自家小孩也带来了,小孩子们很快熟悉起来,凑在角落里玩卡牌游戏。其中一个小孩子一直咳嗽,带着一只粉色的口罩。她母亲用温柔又紧张的神情看着她。   “眼神收收,宋老师。”身后有人说,“人家是有夫之妇。”   宋清远:“…………”   他回头锤了谢铮一下。   谢铮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宋清远班上有几个在他那当暑假工的小孩儿也被他直接捎了过来。宋清远回来的事情还没和校方说,几个学生见到班主任都有点惊喜:“宋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清远说:“千万别把我回来的事说出来,再让我多休息几天。”   艺术系的老师大多有怪癖,宋清远正常得像个不正常的人,学生们从来都很亲近他,笑嘻嘻地说要封口费。   宋清远就把自己从南城带来的糕点分给了他们一箱。   再等等人就来全了。   大家本来是随便选的座位,但因为有人喝酒有人不喝,位置就又重新进行了一番调整。宋清远一直用自己在吃药为借口躲酒,没人怀疑,他的病很好用。谢铮和几个学生也说自己不喝,同他一起坐在了餐桌的边缘。   宋清远给夏期发了条消息,问他的情况。夏期回了个表情包。   耳边听到谢铮说:“小孩儿是挺难带的吧?”   宋清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铮其实说的不是夏期,而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不过不管是夏期还是学生,宋清远都觉得喜欢。他严肃地问好友:“你觉得我像不像母鸡?”   谢铮猛地呛了一下:“……什么东西?”   宋清远说:“老师像园丁,也像母鸡。”   “你是不是阳痿憋疯了?”谢铮问:“带着一身omega的信息素在说什么胡话呢?”   宋清远扬了扬眉。   他问:“我身上有味道?”   “浓得吓人。”谢铮说:“什么味道这是?好熟悉,但是说不上来。”   闻不到信息素对宋清远来说一直都是好事。   太嘈杂的味道令人头痛,仿佛脑子被灌满了嘈杂的声音。没想到也有缺点,他竟然在带着夏期的信息素乱跑。   “这是我老家一个弟弟的。”宋清远说,“他最近住在我那。”   “老家的弟弟。”   “你什么眼神。”宋清远说,“就是弟弟,比我小九岁。”   “九岁怎么了。”谢铮说。   宋清远又锤了他一下,余光看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发现是自己的学生。   奇怪,他怎么现在才意识到夏期是和自己的学生一样大的年龄。   但他会觉得自己的学生是大人,是成年人,却打心底里觉得夏期还小。可能父母看孩子都是这样,再大的年龄也是宝宝。   聚餐结束后宋清远单独点了两道夏期会喜欢的食物,匆匆驱车朝家里赶。   在南城时,夏期每次不回他消息都是发热,整个人惨兮兮的。宋清远觉得自己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他踩着限速一路到了家,看到夏期只是沉睡,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放在桌上的水壶已经空了,冰箱里的食物倒一口没动。一天没吃饭怎么行,宋清远将自己打包回来的饭菜加热好,扶着夏期靠在自己身上用小勺喂他吃饭。   夏期很艰难地吞了两口番茄:“……我不想吃了哥哥。”   宋清远哄他:“最后亿口。”   成功地骗夏期吃了大半盒饭菜。   宋清远总算放心一些,伸手摸一摸夏期额头的温度,很干热的手感。再摸一摸脸颊和脖子,几乎像是在冬天时把手泡在热水里。   omega的易感期总是很难熬,严重者浑身刺痛到泪流满面满地打滚,发情时除了抑制剂要注射,止痛片也要大把大把地吞。alpha和omega的腺体是人身上最会得病的器官,beta寿命短。命运不偏袒任何人。   他想得出神,手掌下的夏期左右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掌。鼻腔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可以被捕捉到的呼吸声。   “哥哥你可以,”夏期晕乎乎地说:“你可以拉着我的手吗?”   宋清远用自己的右手包裹住夏期的右手:“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夏期点头。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宋清远猜这个屋子里的信息素味道一定浓得要爆炸了。   夏期穿的是他买的黄色睡衣。黄绒绒的鸡崽在他的翅膀下钻来钻去,最终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他把头埋在他颈窝里睡觉,鼻尖恰好抵在宋清远锁骨的位置。宋清远渐渐感觉到了一种湿润的触感。生理性的泪水让夏期眼周的皮肤潮湿,喉结不停地滚动吞咽着口水。被夏期坐着的那一块裤子也几乎被浸透。宋清远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季风雨季来临的南城,夏期又变成了被淋到浑身滴水的泥巴娃娃。   夏期看起来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软绵和多水的话,还用不到去看医生。   于是宋清远拿着手机在各大论坛和咨询软件里搜索alpha家长要如何照料发/情期的omega青少年。大多数回复都是让alpha不要插手。只要把omega关在小房间里几天,门口放上饭菜就可以。家长一定要有性别意识。   网友们根本无法理解他与夏期。五岁时就趴在他膝盖上,把他裤子攥得皱巴巴地说“我最喜欢哥哥”的小孩子,重新见面后对方已经可怜得如同一只落汤鸡,连视力都快要失去了。   他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夏期,照料他,管教他,保护他,替他开家长会,在夏期需要亲人的时候接过了这份职责。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他是夏期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这和ao没有一点关系。   跳过这些,终于有人分享一些偏方。虽然宋清远想不出苹果炖蛋加肉桂与香叶对情期到底有什么作用,不过材料恰好家里都有,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他一手揽着夏期的肩膀,一手穿过夏期的后腰想把夏期抱起来。可还没用力,就感觉到夏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宋清远说:“期期,我先离开一下。”   夏期像是八爪鱼一样把他搂住:“哥哥。”   他一边说一边要吞咽嘴巴里面泛滥的口水:“哥哥你不要走。你握着我的手可不可以……”咽口水。“我不想离开你。”咽口水。   宋清远:“………………”   他说:“什么?”   夏期说:“握着我的手可不可以?”   宋清远盯着夏期湿漉漉的睫毛:“不是这句。下一句。”   夏期很乖地说:“我不想离开你,哥哥。”   宋清远能感觉到夏期剧烈的心跳。他指尖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他在笑。   他低下头亲夏期的额头,潮湿的眼皮。因为他的接触夏期一直在发抖,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双腿夹得很紧,那条薄薄的被子又像绳索一样把夏期缠住了。如果这一幕被谢铮看到,他估计会露出促狭的笑容。而被论坛里的网友看见,不知道会用怎样恶毒的语言来咒骂他不道德的行为。   可是猫妈妈甚至会给它的猫崽舔屁股!宋清远理直气壮地想。 第 37 章:他只做了不足三个月的家长   夏期的发情期共持续了四天。   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明显开始好转。身体总算从那种或烧到干热,或湿漉漉到像被暴雨砸的状态中逃脱出来。   他冲澡出来,宋清远叫他吃饭。   夏期对这间公寓的布局已经相当熟悉了,不用摸索更不用盲杖,绕过花花草草繁茂的枝叶,不用高抬腿就能跨过一道门槛后就能来到饭厅。   餐桌靠墙摆放,只剩两面,宋清远坐宽边夏期坐窄边。   夏期拉开方凳坐下,听到宋清远问:“今天自己坐?”   夏期摸一摸后颈上的抑制贴,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动静。   他发情期的时候竟然又像小时候一样爱黏人了。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只要宋清远在家,他就要和宋清远贴在一起。不论是吃饭还是睡觉,又或是宋清远在办公,他爬在对方的背上,枕在对方的手臂上,坐在对方的腿上,往对方怀里钻。像鸟巢蕨似的卷曲地缠绕着宋清远。宋清远简直是教堂中的圣水,将情期所带来的负面效果一一净化干净。   最开始的时候是觉得害羞的,心理和身体不断在做对抗。不过因为宋清远的态度太过自然,好像夏期是在做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夏期渐渐也习惯了把宋清远越缠越紧。   不过发情结束后就不必再缠着宋清远了。夏期这几天记忆有些模糊,只是隐约记得宋清远有几次是在和主任还是学校里的哪一位领导讲电话,也许是因为有他在不方便说话,每次都是很快挂断。夏期总算不用再但担心自己会影响到宋清远的工作。   宋清远将喷香扑鼻的饭菜摆在他面前,摸一摸他的头发。看夏期在座椅上坐的笔直的姿态,打心里觉得可惜。   他抬手摸摸夏期的头发,夏期眯起眼。宋清远手掌下移,指根碰碰夏期的脸颊,夏期立刻习惯性地歪头,把脸颊肉紧紧贴在他的手掌上。   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他的鸡崽还是很渴求他。宋清远笑着收回手。   第二天就是出成绩的日子。坐在电脑前的时候夏期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但全国各地的考生都在查分,网络峰值低得可怜。这个时候还在南城的人反而有了优势,班级群里不断有人发着自己的成绩。高高低低,人生自此分叉。   薛易林也给夏期发来了他的成绩,比估分还要高一些。又问夏期:“你呢?”   夏期语音转文字:“我还,我,我还没有……”说话的声音都因为紧张在发抖。说到一半听到宋清远“咔哒”地点击了一下鼠标:“嗯。”   夏期问:“出来了?”   宋清远说:“嗯。”   夏期抓着宋清远的衬衫下摆:“……”他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讲什么,然后问:“多少分。”   宋清远笑着说:“多少分呢?”   听他这样开玩笑似的语气,夏期的心脏反而猛地落回到了腹中。宋清远不是个喜欢不分场合玩笑的人,会调侃的讲话,证明夏期应该考得不错。   夏期立刻站起身,眼睛凑到屏幕前。用力去看的话,近处的东西还是可以看清的。夏期的鼻子都已经贴到了温热的屏幕上,可能都被压扁了,他搜寻着去找文字,最后真切地瞧见了自己的成绩——算上偏远地区加分政策后已经是6开头。   “608。不错。”宋清远说:“Y大前年在南城的录取分数线是592,去年是585。”   宋清远默默把稳了两个字压在舌根下,他不习惯把话说得圆满。   夏期看起来还有点茫然。过了好半天后才睁大眼,呀了一声。   连尖叫都这样小声。欢庆也不会。   不过拥抱是人类本能,宋清远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等待了一会后,果然夏期朝他扑了过来。宋清远把他往上提了提,原地带他转了一圈。   夏期笑得不行,搂着他的脖子:“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宋清远问:“我厉害?”   夏期说:“你好会讲课,把我的分数提了一百多分。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考不上的。”   宋清远还搂着他,夏期的身体没有着力点,就半坐在他手臂上。宋清远没觉得费力。不是因为他体力好,他在alpha中不算力量大的,是因为夏期实在像纸片一样轻。   “但是我也不赖。”夏期顿了顿又说,“我也很厉害。”   宋清远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夏期在炫耀,夏期竟然学会炫耀了。他的植物在开花,鸡崽在打鸣,他把夏期从一株蔫巴巴的植物从一个说话都会结巴的人养成了臭屁的小孩。   这是一种让人大脑震颤的成就感,宋清远觉得在这一刻他对夏期的爱意简直要突破顶峰,他很想用力亲两下夏期,不过这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于是他忍住了。   夏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柔软地搂着他,说:“……我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发情结束的夏期晚上已经不用再拉着他的手才能睡着了,宋清远重新住回到沙发上。   这套沙发是他搬进来后选购的第一样家具,黑色皮质,适合他这个社畜下班回家后瘫在上面看电影打打无脑休闲游戏。适合久坐但不适合身量高挑的alpha用来睡觉。   除了沙发,公寓里的一切都是单人。当初优先决定注重生活品质的时候,宋清远考虑到了朋友借宿朋友聚会,只是没想到公寓里会住进来第二人。   就是不知道开学后夏期会住进宿舍还是办理走读。   如果是后者,他也许有重新装修公寓的必要。   第二天他去问夏期,夏期想了想:“……我想住在宿舍。”   他用很期待的表情说:“住宿舍应该会认识新朋友吧?”   宋清远嘴角抖了抖,又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他的休假暂时还在继续,夏期的发情期趋向平稳后,他再一次带着夏期在四周逛了逛。画展、书法展、海滩、科技馆、看音乐剧看电影,看名人故居与林荫小路。夏期每天都玩得开心,笑容像花一样绽放着。   填报志愿的事宋清远则压根没让夏期操心。夏期的准考证号他完全可以做到倒背,一二三志向填上去,稳操胜券。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夏期果然如愿以偿地考上了y大生物信息。   要说唯一不好,生科院和艺术楼直线距离步行就要近四十分钟。恐怕就算身处同一个校园里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他叹口气,夏期正在吃他用尽全部实力做的庆祝晚餐——酱肉、糖醋肉与蘑菇汤,还有以南城口味烹饪的海鲜河鲜。   听到他叹,夏期立刻从黄澄澄的膏蟹中抬起头。   宋清远诚实地说:“有点担心。”   夏期手里还捏着一条碎到一半的蟹腿。嫩肥的蟹腿肉摇摇欲坠,夏期把它放到盘子里,扯过一张纸巾擦手。手干净后站起身挤到他怀里坐下,搂住他脖子:“哥哥不用担心我。”   他的额头蹭着宋清远的侧颊,像是在撒娇也像是安抚:“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交朋友的。”   宋清远:“。”   他侧过头,厨房窄长洁净的玻璃窗很清晰地映照出他的面容。带着黑框眼镜穿着针织衫的样子很温柔居家,就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略显可笑。   隔天宋清远再带夏期出去玩。   南城的景色他已经带夏期玩得差不多,剩下几个最有名专坑游客的景点宋清远没带夏期去,打算留着让他和未来的朋友一起。附近的几个城市也转了转,但是时间分布得很零碎。因为工作的缘故,宋清远没办法像其他家长那样带夏期长时间的旅行,这算是遗憾,不过夏期觉得很满足。   闲暇的时间夏期就会捧着宋清远的旧电脑学编程。他的专业需要用到这项技能,夏期怕自己跟不上,提前预习。   他学习的时候眼睛离电脑很近,几乎要贴上。颈椎弯成一个不太健康但相当有美感的弧度,薄薄的皮肤下透出一节节脊骨的形状,宋清远咳嗽一声,夏期就立刻直起腰。   开学前一周时,宋清远已经送了夏期一台新电脑,并已经将他开学要用到的衣物日用装进了行李箱。   夏期对大学生活很期待,没有焦点的浅色眼睛亮晶晶,像被唾液润过的椰子糖。   宋清远则连着几晚失眠。   起初他还戴着眼罩与耳塞试图入睡,后来索性爬起来处理工作。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分离焦虑,就像有些家长与孩子保持着共生关系。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不希望孩子离家,不愿意看到自己与孩子渐行渐远。   那些家长从孩子出生起就在做这样的准备了。他不是。他只做了不足三个月的家长就要迎来自己的中年危机。这对他来说太快了。   而夏期只知道他在担心,却不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一遍遍地向他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会好好交朋友。   -“我在心里偷偷地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哥哥,有时候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考不上哥哥你在的学校,或者城市,我就很难受……我甚至还希望过爷爷能够一直昏迷下去,这样哥哥你就可以一直都不用离开了。”   -“你每次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我都很难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能像挂件一直一直挂在你的身上。”   -“哥哥你可以不要走吗?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远。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我爱你。”   唉,小骗子。   明天就要报到,小骗子在卧室睡得很香甜。留他一个人处理戒断反应。   宋清远的手稿已经一团糟,漆黑浓郁粗硬的线条一圈又一圈地叠在一起,看不清是字还是画。宋清远沉默地放下笔,走到卧室里,无声地拖过角落里的椅子在床头不远处坐下。 第 38 章:我哥他长什么样子?   再过两天,学生返校,宋清远也开始上班。   夏期偶尔能看到网上说当大学教师相对轻松的言论,但觉得宋清远应该不在此列中——从早忙到晚不说,深夜还要处理各项事宜,偶尔还会往家里搬一些雕塑用的土,几大袋子堆在一起,像工地施工。   不过再忙也不忘记照料夏期,每天早上提前将一日三餐都准备好,中午和晚餐还会打来视频监督夏期是否有在按时进食,背景音是宋清远同办公室老师善意的笑声。   这一切都让夏期觉得新鲜又期待。   报到的前一晚他怎么样都睡不着,兴奋得像喝了十倍浓缩的咖啡。想着大学里的新生活,想着即将遇到的老师与同学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竟然觉得饿了。   宋清远不让他多吃零食,但公寓新添置的零食架上常备。夏期现在格外想念那包锋利到足矣当暗器划破口腔的麻辣鸡肉干。   他思考了一会,还是爬下床。   零食架在厨房角落,路过客厅沙发时夏期伸手探了探宋清远的位置,第一下竟没摸到,枕头凉凉地摆在夜色中,并没有被枕过的温度。   夏期茫然地把眼睛睁大了点,手指下意识往下探。被褥也是凉的,再滑动一会,总算遇到温度,是一条腿——宋清远端坐在沙发上。   夏期:“……”   简直像是恐怖片里的情景。夏期的心脏在胸腔里几近疯狂地跳动出回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哥哥?”   宋清远像是被夏期的反应逗笑了一下:“刚刚就听到你一直在翻身,你也睡不着?”   夏期嗯了声:“有点饿。”   于是香辣鸡肉干变成了蔬菜沙拉。   宋清远提议找一部电影来看,夏期抱着装沙拉的玻璃碗咔嚓咔嚓地嚼着蔬菜,觉得自己像什么食草动物。只是他没有食草动物那样强大的腮帮,嚼黄瓜片嚼得脸酸。   旺盛的食欲就这样被打败,夏期把玻璃碗放远,回卧室把母鸡抱枕拎过来搂在怀里,开始用耳朵听电影。   超级英雄在荧幕里打来打去,夏期渐渐困倦,没骨头地把自己歪在宋清远身上,又渐渐下滑,将头枕在宋清远腿上。   宋清远把手指当成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他的头发,微凉的感觉令人觉得惬意,最后手掌停下来,改成盖住他的脸颊。   夏期习惯地蹭一下,听到宋清远在自己头顶上笑了一声。   片尾曲的时候夏期已经十分困倦了,哈欠一个接一个,眼角都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宋清远帮他擦掉,叫他:“期期。”   夏期:“哥哥。”   宋清远笑着问:“会舍不得哥哥吗?”   夏期抬起头。   他的视力在夜晚比白天还要差,几乎完全无法捕捉到宋清远的轮廓。他不知道宋清远为什么这样问,因为他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轻轻地说:“当然了。”   宋清远没讲话。   激昂的片尾曲转向平静,音调越来越小直至无声。在这静谧中夏期的心脏狠狠扑通了两下。   饶是亲生兄弟借宿超过时限也惹人烦,住在宋清远的公寓里,他无数遍告诫自己不要真的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要懂礼貌讲卫生知分寸。   照顾一个半盲应该很辛苦。虽然夏期知道宋清远现在没有在讨厌他。只是被亲人一遍遍抛弃丢下的记忆实在太深刻,夏期生理性地有点打哆嗦。   “哥哥,”他拉住宋清远的手,更加软和地说,“就算我毕业有了工作,从这里搬走。”宋清远的手指僵了一下。夏期说,“你也是最重要的。”   他把宋清远的手指拉到自己的嘴唇上,亲他的指腹,又亲一下被自己枕着的腿面,再亲宋清远的掌心。   宋清远抬起手似乎不想让他亲,夏期嘴唇就一路追过去,顺势坐起身,面对面地跨坐在宋清远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他看不见自己面前是宋清远的哪里,嘴唇贴上去才发现是山根,宋清远鼻梁挺直,夏期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硌了一下。   他又亲了亲宋清远的脸,最后是对方的嘴唇。夏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用到舌头,或者他该像舔舐主人一样舔一下宋清远。不过夏期的担忧没有派上用场,就在他的嘴唇马上贴到宋清远嘴唇的时候对方用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夏期于是放弃亲他,改成去枕宋清远的肩膀,这次宋清远没拒绝。夏期想到自己在网上看到过的说法:“哥哥我们俩天下第一好。”   宋清远明显被逗笑了,胸膛震动起来。   夏期觉得松了口气,忐忑地追问:“对不对?”   “对。”宋清远说。气氛复又重新变得和缓。   夏期树袋熊一样搂着他的大树不愿意下来,宋清远托着他的腿弯站起来,先把他运去刷牙再把他运到卧室。夏期不松手,宋清远哭笑不得地躺在单人床的另一侧,分出一只手给夏期拉。   夏期的闹钟定在第二天早上七点,但还没等手机震动,他已经神采奕奕地醒来。   宋清远今天上午没课刚好可以送他去报到,吃过早饭夏期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与行李,拎着两件衣服问宋清远:“哥哥我穿哪一件?”   宋清远不无嫌弃地说:“都是老头衫。”   夏期:“……”   最后宋清远帮他挑了件嫩黄色的连帽T和浅色牛仔五分裤。夏期觉得有些显眼,但宋清远却很满意。   有宋清远带着报道流程很快就结束,夏期的宿舍被分在南区十号楼303,找过去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人了,对方父母都在,正张罗着替孩子收拾东西铺床,见到夏期后极热情地往他手里塞一个苹果,让两人多多关照。   宋清远同样也给夏期的舍友带了礼物,是小孩子爱吃的糕点。他把三大盒摆在三张空着的桌上的时候,夏期已经在和新舍友结识。   “我叫杜阳阳,你呢?”   “我叫夏期。夏天的夏,假期的期。”   “你是本地人吗?你的行李比我少好多啊。”   “我是南城来的。”   “南城在哪里?”   “就是……”   宋清远边听边和杜阳阳的家长客套。对方不知道他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于是宋清远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夏期的哥哥。   女性omega恍然地说:“难怪哥哥帅弟弟也帅,你们兄弟俩的基因太好了。”   这话宋清远爱听,他扬着嘴角给夏期整理衣柜。   他很担心夏期遇到不好的舍友,杜阳阳不错,单纯清澈。另两位夏期的舍友直到他要去上课时也没能见到。   杜阳阳的父母也要赶火车离开,杜阳阳恋恋不舍把他们送下楼。宋清远则在屋里和夏期道别。   他背靠着门板站着,开玩笑地问夏期要不要抱一下,夏期就立刻依偎到了他的怀里。   宋清远的双手叠在夏期腰眼上方的位置上:“我下午再来一趟。”   夏期说:“杜阳阳说下午去领教材和军训服。”   “那我晚上来。”   夏期说:“晚上要开班会。”   宋清远:“。”比他还忙。   他只有道:“那你闲下来告诉我。”   这回夏期终于点头。   门外有走动的声音,然后门板被敲响。杜阳阳说:“夏期,是我!我拎着东西,你帮我开一下门呗。”   宋清远松开手。   宋清远走后杜阳阳说:“我总觉得你哥哥看着有点眼熟。”   ……可能是因为被铺天盖地报道过吧。   宋清远能坦然面对他的信息素基因感统失调,夏期却不能,有时一想到媒体会把宋清远当成珍稀物种来围观,他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好在杜阳阳没有多想,只是说:“可能帅的人都长得大差不差吧。”   “所以……”夏期问,“他长什么样子?”   杜阳阳拿了个苹果吃,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很清脆。甫一见面时夏期手里就拿着盲杖,他对此已经有了猜测,问:“你的视力……你看不清楚人脸吗?”   夏期摇了摇头。   他大概知道宋清远的样貌。他用手指抚摸过,也知道单独的某个部位,但他没办法把宋清远的五官完整地拼凑到一起,总觉得组合起来的样子不太像是一张人脸。   杜阳阳问:“你是高考后才眼睛不好的吗?生病?”   “不是……已经快两年了。”   杜阳阳啊了声:“那你怎么考试的?”   “就是把眼睛贴得近一点。就可以看清了。”   “我草啊!”杜阳阳说:“夏期你这么牛x!!”   夏期愣了愣,突然有点想哭也有点想笑。最后欢乐的心情占了上风,他噗嗤一声喷笑出来。听到杜阳阳又问:“那能治好吗?”   夏期笑着摇了摇头。   不论是南城还是临渊的医生,都对此毫无办法,他的视力只会一点点变得更差,如果命运足够眷顾他,他可能在几十年后还保留着一部分视野。不过夏期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幸运,暑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着手学习盲文。   啪啪两下,杜阳阳似乎是拍了拍胸脯。他说:“我会照顾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和我说,别客气夏期。”   夏期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他咳嗽两下,清了清嗓子盖过喉咙中的哭腔:“所以我——我哥他长什么样子?”   话题又被他绕了回来。夏期太想从杜阳阳口中看见宋清远。   “就是很帅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要说特点就是痣挺多的吧。”杜阳阳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帅的有点不正经,有点黏糊。”   夏期觉得自己大脑都停顿了一下:“……啊?”   代表着杜阳阳的剪影在四散的光线中舞动着,夏期猜测他现在可能正在用手比划着什么。   杜阳阳说:“你哥有点像短视频里那些打黄光躺在床上勾你去睡觉的那些,那些看起来比较无害其实私底下很会的……”   夏期:“……”什么和什么啊。   这不是他心中那个菩萨似的哥哥吧?夏期呆滞地眨了眨眼,总觉得更难想象出宋清远的模样了。 第 39 章:像是青春期男孩间隐秘的游戏   不断有学长学姐来宿舍推销电话卡与水盆,热情洋溢,用又用不到,拒绝又觉得抱歉;杜阳阳便约夏期一起在学校里走走,熟悉环境。   夏期抓着手机拍照,传给宋清远与薛易林。   薛易林如愿以偿地考到最北端的高校,他报到比夏期要早两天,但还没开始军训,因为很闲,所以回消息回得很快:“我们的学校环境都不错。”   宋清远则追问得很详细——怎么出门了,食堂人多吗,要我过去吗,口味适应吗?活像家里小孩第一次出远门的长辈。   社团负责招新的学姐和学长一眼盯住他们,笑容满面地凑上来闲聊,夏期只来得及回:哥哥我有点事。   宋清远眉角抽了抽,不动声色放下手机。   工作室里几名学生对着泥巴摔摔打打,宋清远起身指导,路过其中一人时,对方拿着一包薯片问宋清远:“老师你吃吗?”   宋清远笑着摇头拒绝,再走到另外两名学生身后。   暑期这两名学生都在谢铮那实习,开学后宋清远能觉察到他们二人关系拉近了不少,特有的情意在两人中间浮动着,连最无聊的话题都能讲得津津有味。   今天是在说开学。omega的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妹妹,今天全家一起出动去送,声势浩大。又说小妹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小宝贝着,连苹果有皮蜜瓜有籽也不知道,闹出了可爱的笑话。beta听得感叹连连:“天哪,这么夸张?”   宋清远下意识接:“夸张吗?”   两名学生一起后仰着头看他。宋清远拍了两人一人一下:“好了不要打情骂俏了,看看小鹿的进度再看看你们的。”   两名学生眼神变得幽怨起来。   午休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刘老师今年也有孩子入学,正在征求大家的意见每个月要给多少生活费。   几个过来人纷纷给出主意,话题一拐又说起自家小孩最近找了不错的工作,语气满是骄傲。又怕冷落了宋清远,对他说:“小宋老师没有孩子不懂这份心情。”   宋清远笑一笑,余光瞥到手机没有收到新消息,就戴上眼镜打开电脑开始办公。   再过一会后刘老师收到自家孩子打来的视频通话,宋清远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里是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应该是alpha,正用和形象完全不符的声音和母亲撒娇:“妈,妈,我学校好大啊,食堂可好吃了。”   刘老师笑得欢乐:“你周末回不回家啊?”   高壮的alpha说:“回,必须回去看看我妈我爸。”   “……”宋清远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开始播放音乐,以一种不顾耳膜死活的音量。   到处都在聊孩子,就像他没有似的,这一整天都很难熬,总算撑到下班回家,宋清远匆匆地收拾东西。   他还是决定把卧室的床留给夏期,自己则睡在沙发。冲过澡后宋清远擦着头发看自己和夏期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他发得多,夏期回得少,多是照片和语音,照片抖动,语音因事中断,看得出是真的忙碌。   戒断反应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有种类似中暑的感觉,头晕想吐,心绪不宁,烦躁。   手机震动,夏期给他发了条消息过来:“哥哥我们开完班会了,现在去吃晚餐。”   宋清远回了声好。   ……   回到宿舍都已经将近八点了。   杜阳阳说:“你们谁要去洗澡?我想先去可以吗?”   夏期点点头,另一位舍友也说:“好,你去吧。”   他们共三个人。   另一人是下午才到的,叫胥明,本地人,个子比许多alpha还要高,性格也很好相处。   三个人一起去参加班会的时候才知道,第四名舍友本不是要选这个专业,被调剂过来后犹豫再三决定重考,所以他们宿舍只有三人。   隔壁宿舍的同学调侃:“你们住在303,就真的只有三个人啊。”   杜阳阳说:“对啊,三缺一。”   然后和胥明笑成一团。   第四人的缺席反而让另外三人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夏期今天一天被带着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既兴奋又充实。班上的同学在开班会的时候也知道了他眼睛的事,但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导员则单独把他留下说:“军训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你在旁边休息就行,但是不许缺席。”   夏期感激地点头。   杜阳阳洗澡很快,接下来换成胥明去洗。水声响起的时候,杜明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夏期听着他们亲亲热热的寒暄,犹豫了一下,也给宋清远打了个视频过去。   通话几乎是瞬间就被人接起来。夏期问:“哥哥你在忙吗?”   “没有忙。”宋清远笑着说,又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夏期把自己积攒了一天的讯息一股脑地从嘴巴讲出去,精神疲惫又兴奋。过了一会胥明出来,夏期说:“哥哥我先去洗澡了。”   宋清远说:“好。”   夏期洗漱完毕后,听到有雨声打在窗户上,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潮气。胥明是北方人,没经历过这种热雨,躺在床上哀嚎不断,夏期则完全不受影响——和南城永不停歇的季风雨比起来,其实还算凉爽。   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南城对夏期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昨晚还握着清远哥的手,和他躺在同一只枕头上睡觉也像是做梦。但这不是梦。在学校和在宋清远的公寓都是十足的开心,怎么会有梦境与现实都美满的情况?   有人敲了敲宿舍的门:“夏期?”   夏期茫然地扭头,听到那个人说:“你哥哥在楼下。”   夏期噌地一下站起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去拿靠在衣柜上的盲杖。   宿舍门口人影幢幢,进进出出。夏期费力地寻找很久,总算找到一个精立不动的高挑身形,就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哥哥?”   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夏期又惊又喜:“哥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宋清远说。   当老师真的很辛苦吧……这么晚还要在学校忙。   细雨不断从天空中飘下来,棉絮一样软乎乎地贴在头发和皮肤上,刚吹干的头发又变得湿润了起来。   空气中的雨水味道越来越浓郁,夏期凭借本能猜测半夜的时候雨就会变大。   他想问问宋清远有没有带伞,没有的话他可以把他宿舍的伞先拿给宋清远用。   只是还没开口就被宋清远拉了一下:“小心。”   “去我车上吧。”宋清远说,“人太多了,撞来撞去的。”   然后夏期知道宋清远带了伞,就拿在手里。   车里竟然开着空调,十足凉爽。宋清远没让夏期坐在副驾驶,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夏期坐下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硌了一下,然后从屁股底下摸出来一只橡皮。夏期忍不住笑出声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宋清远和被遗落在车子后座的橡皮这个组合有点好笑。   学校的停车场远比校园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要安静,只有发动机引擎和一些车子驶离的动静。偶尔有一些青蛙和鸟叫声,混在雨中显得没精打采。   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讲,见面了总算可以问。宋清远说:“你班上的同学都见过了吧?导员和班主任应该也见面了,觉得他们怎么样?”   夏期伸出手,找到宋清远的手,握住。打心底里露出个笑:“都很好,真的。”   宋清远看着夏期。   宋清远顿了顿,又说:“给你转了一些生活费。”   夏期金鱼似的无声地张了下嘴巴。宋清远打断他:“好好收着,除非你觉得我不是你哥。”   夏期抿了抿唇,先变红的是眼眶,然后睫毛从根部开始变得湿润。透明的水珠落下来,宋清远用指弯帮他擦干净:“又掉金豆豆了。”   夏期吸吸鼻子:“……哥哥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的。”   宋清远:“。”   养儿防老啊。   他不接夏期的话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夏期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然后宋清远问:“在学校有没有想哥哥?”   夏期不知道宋清远在用几乎是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只听宋清远讲话的声音可能以为他心情很好,夏期脸上的笑容在透进车窗的微弱的路灯光芒反射下渡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漂亮光泽,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有的。今天一天都在想。”   宋清远嗯了声,再次把手伸出去,贴在夏期的脸颊上。这是宋清远用来确认夏期对他爱意的手段。夏期蹭他掌心的时候,那种想吐的感觉又缓解了一些。   于是宋清远想把手收回来,夏期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跟着他移动的路线凑过来,依偎到了他怀里。   夏期捧着他的脸,小鸡吃米一样啄吻他的皮肤,像是青春期男孩间隐秘的游戏。宋清远出神地想,夏期很喜欢肢体接触,是皮肤饥渴症吗?或是因为身边没有男性亲人的孩子总会渴望更高的体型与更大的力量。   也许是像他用手掌来确认夏期还依靠着他一样,夏期靠拥抱和嘴唇确认宋清远还停留在他的身边。   夏期这次很聪明,知道亲嘴唇会被他拒绝,就一直在亲他的脸颊和额头,都是距离嘴唇很远的地方。宋清远的确不介意夏期的吻落在这些地方,只是学校的停车场并不是一个好场所。   他往后靠了一下,座椅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腰部曲线,令人舒适到想要叹气。“期期,好了。”他示意夏期放开自己。   夏期用额头顶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半天后才慢慢退开了一些距离,胸膛起伏着,带着微微的气喘。   宋清远注意到夏期的嘴唇变得比刚刚更加粉红和润泽,于是他伸长手臂去中控台上的储物格里抽了张纸替夏期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第 40 章:坏蛋   想要完成一个谎言就要通过无数个谎言去圆。   从“哥哥我爱你”开始,到车后座上不停的啄吻。   亲吻宋清远的时候夏期觉得很愧疚……也很舒服。像是被温泉水包裹,但是他也没泡过温泉,应该就是全身暖洋洋的感觉吧,从发丝到脚趾都温暖。夏期用自己毫无章法的勾引努力地想要延长这口温泉使用权限。   熄灯后他窝在被窝里给宋清远发了个从班级群里保存的表情包,两只互相亲脸的小兔,过了一会宋清远把这表情又发回给他了,屏幕里头四只小兔以相同的频率亲来亲去。   杜阳阳和胥明一直在聊天,夏期听得很专注,北方的雪天南方的闷热,高三时学校的压力,哪个城市的食物特别好吃……最后又讲起军训,y大的军训严格是出了名的,言语间两人都有点羡慕夏期不用参加,夏期其实也有点羡慕他们可以参加。   学校发下来的军训服每个型号的尺码都不准确,最小码的裤子穿在夏期身上长度不够,但裤腰太松,不断往下掉,杜阳阳用剪刀多给腰带扎了一个孔才勉强让夏期穿戴整齐。胥明则穿着alpha最大码的衣服都会紧绷。   新一届生物系人比往年少,只有二百余人,分到不同专业再分成班级,夏期的班级就只有二十一人。去掉夏期共有二十人参加军训,恰好可以组成一个4x5的小方队。   班上同学军训的时候,夏期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同学就都把带来的水放在他旁边,拜托他看管。   夏期于是受宠若惊地守护着这些瓶子。   第一天的时候同学们规整地把水瓶在树荫下摆成一排;第二天水瓶就东倒西歪了起来,于是夏期让它们学着正在军训的同学们按高矮排序立正站好;到第三天的时候,同学彻底放飞,把水瓶绕着夏期摆成正圆,让夏期坐在中间。   夏期于是茫然地抱着膝盖坐在一群高矮胖瘦的水瓶中间。   军训期间对夏期来说最麻烦的是吃饭,他看不清人影也看不到菜色,只能在跌跌撞撞中靠杜阳阳或胥明口述,或者拜托他们多打一份。后来夏期鼓足勇气和教官请假,提前十分钟过去食堂,还能顺便帮忙占位置。   军训一共要进行半个月。到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同学们基本上已经很熟悉了,互相被起了一些昵称,比如杜阳阳就会被叫做阳仔,胥明因为个子比班里大多数alpha还要高,大家就把他叫做胥哥或者大哥。   也是因为和同学们的关系变好,杜阳阳和胥明渐渐开始不再每天和家里通电话,夏期倒还是每天都和宋清远打视频——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军训的内容,巨细无遗。   杜阳阳收衣服路过的时候和宋清远打了个招呼:“老师好!”   宋清远是雕塑系老师的事情在夏期入学第三天就已经被发现,不过知道归知道,谁也没觉得宋清远和夏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以为两人是表兄弟。   这一周的时间来夏期一直在期待自己能不能在校园里遇到宋清远,但答案是否定的,他和宋清远根本就是在学校的两头,时间也完全错开,除非刻意去找,否则根本无法在偌大的校园里碰面。   “期期,”耳机里传来宋清远的声音,“脖子怎么了?”   “被蚊子咬了。”夏期把侧过头,把自己的脖颈凑到镜头面前,因为掌握不好距离,镜头开始无法对焦。宋清远看到自己的屏幕一片晕开的苍白中间有个红色正圆,有些像某个国家的国旗。   宋清远示意夏期离镜头远一些,总算看清那个虫包。秋季蚊子太毒,拼命地想要吸血诞下后代,夏期的侧颈肿起一个大包。   宋清远于是总算找到理由去见夏期,拿了药膏去夏期宿舍楼下找人。   学生们进进出出,不知道是从某个新闻报道里认识了他,还是从夏期口中得知他,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小宋老师好。”   宋清远微笑点头,把夏期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里:“走吧。”   夏期问:“去哪里?”   宋清远说:“随便走走。”   宿舍楼旁边就是一条林荫小路,长廊缠绕着已经只剩绿叶的紫藤花,风一吹大树小树沙沙作响,环境极好。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好环境,来约会的情侣也多。   一对对躲在角落里讲悄悄话,宋清远带夏期走了两个来回,愣是没有找到能安静讲话的地方,就又带夏期去了车里。   要不是学校不允许新生在军训期间出校门,他其实更想带夏期回公寓,而不是车里。   公寓是他和夏期的家,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在厨房吃晚餐,在卧室手拉着手睡觉,温馨而又愉快。车内的则完全相反,空间昏黄而逼仄,像极了夏期老家的旧宅。   夏期可能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会因这样的环境而感到不安。   宋清远更希望自己能够在一个令人舒适的环境里听夏期诉说依恋。   如果可以地话他会再泡一杯茶或是一杯拿铁。   但是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车里也还可以,只有他和夏期两个人就很好。   夏期不在,他又可以开始注射重组人信息素。这几天他都有在按时将药物打进身体。受易感期影响的alpha要比平时黏人得多,像是野兽一样想要占有自己应该拥有的一切。于是等两人都在后座坐稳后,宋清远把夏期抱到腿上,脸埋在夏期布料劣质的迷彩训练服里,闻到了他给夏期买的花香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纸气。   然后他听到夏期心跳变得有力且开始加快。宋清远倾听着,有种见到自己养育的植物冒出花骨朵的欣慰。   夏期因没坐稳而身体摇晃了一下,宋清远把手抵在他的后腰帮他固定了一下位置,但脸仍然埋在夏期衣襟里;夏期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顺着扣子吹进来,这让他浑身发痒。   再过了一会儿,夏期总算适应过来,犹豫地用手指梳了下宋清远的头发。   在他的印象中,好像从来都是他主动去拥抱宋清远,而宋清远只是没有拒绝过。像现在这样拥抱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于是他问:“哥哥,你是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药是早上打的,早在下午已经吸收完毕。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已经散去了,夏期闻不到,所以不知道他还在处于发情的余波中。宋清远说:“……算是吧。”   夏期噢了声。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宋清远才松开他。   他拿出药膏帮夏期上药,凉凉带有薄荷成分的膏体立刻为红肿的蚊子包解了痒,除了侧颈还有腺体的旁边也被咬了,宋清远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周围的皮肤,猝不及防得像是盛夏里的太阳雨。   突然宋清远用手指按了下夏期腺体附近的皮肤。   夏期的小腹猛地产生了一股令人脸热的痉挛感。“哥哥……?”他试图用正常的声线说话,但声音抖得很明显。   宋清远说:“留疤了。”   想到疤痕的来源,夏期立刻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垂着头应了一声。   他不是留疤体质,但罗嘉伟咬出的伤口的确在他后颈上造成了两个突出的瘢痕,手指滑过的时候触感很明显,像毒蛇的咬痕。   “周末带你去皮肤科看看吧。”宋清远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问,“这周末要不要回家?”   “可能……不行。”夏期说,“我们宿舍刚刚在商量这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宋清远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哦。”   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像公益广告里小孩越走越远越来越独立,但他永远在等着孩子回家的孤寡老人。   然后他说:“坏蛋。昨天不是还和我点菜想吃小螃蟹和贻贝?”语气是那种带着笑意的假意埋怨。   他举着夏期的手,用夏期的手来计数:“小螃蟹、蒸贻贝、蛋炒饭和酱鸭,看来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只能哥哥自己一个人喜欢吃了。”   夏期知道他在逗自己,抱着宋清远的脖子笑个不停,和他保证自己下下周一定会回去。宋清远又说:“小坏蛋。”   这个词也让夏期觉得很害羞,不过比上次宋清远叫他宝宝好接受得多,于是他热着耳朵默默接下了这个称号。   宋清远又问:“你们周末去哪里玩?”   “可能要去江镇。”夏期报了个临渊附近小县城的名字。   我的天,那么远。宋清远无助地闭了下眼睛,想到一句谚语:儿行千里母担忧。   就在这一秒钟,宋清远觉得自己要么是因为易感期变成了一个可悲的低智力傻子,要么其实他已经彻底摆脱了之前的戒断反应……因为他显然已经进入新一轮更严重的戒断了。   他脑袋里竟然不停地往外跳冷笑话,乱七八糟的语句,有种不愿面对现实所以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感觉。   夏期今天还没亲过他。之前不是都会亲他的吗?用嘴唇贴他的皮肤,像小鸟反过来给母亲梳理毛发,柔软滚烫的嘴唇一下下烙印在皮肤上,像是南城降下的热雨。   于是他问:“今天不亲哥哥吗?”   夏期呀了一声,估计以为他在逗人,转身打开车门跑了。   宋清远:“………………”   他无助地把额头抵在前座的椅背上,闻着车里夏期留下来的一点点信息素的味道。   过了一会车门又被人拉开了,夏期竟然去而复返,钻回到车里,涨红着脸在他脸上吧嗒吧嗒地亲了两下,复又打开车门走远。   小坏蛋。宋清远想。宝宝。 第 41 章:不可以亲嘴巴吗   军训结束的那一天是阴天,但格外闷热。   观礼开始之前,宋清远派他班上的学生抱了一大箱饮料和冰激凌过来,夏期班的班主任咬牙切齿:“这个小宋……!好人全让他给做了!”   雕塑专业的学姐笑眯眯地班主任手里塞了个包装精致的甜品:“我们老师说了,周老师上次还把车位让给他了,今天这些冰激凌算是我们老师帮您请的。”   班主任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杜阳阳撕着盐水棒冰的包装说:“这就是职场社交吗?”   夏期也不知道。   他时常有一种幼稚的想法,觉得在家里叫“期期”的宋清远是可以被他拥抱的,而被别人叫做“宋老师”的宋清远则是陌生的,无法被他拥有。   观礼结束后仿佛这半月以来积攒在身体里的疲惫全被催发,大家昏天黑地的睡了一整个周末后,迎来期待已久的正式上课。   第一学期的课表被排得很满,所有专业课的空隙基本上都被非专业课填满。听说是学校为了让刚疯玩了一个假期的新生们收心,所以刻意这样安排的。   夏期最怕的是自己因为视力而跟不上进度。   但可能因为一开始的难度还不算太高,加上有预习和复习,一周的课程下来,夏期还算轻松。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放松警惕,他不敢像其他同学一样加许多社团,只为了学分加了一个本专业的生物社团,去报到后先被拉着和泥巴做了一个花盆,被发了一袋种子。   夏期发给宋清远看后,得知这是酢浆草的花种。   南城雨水让那里的植物变得丰美,宋清远会悉心照料他所有的植物。但养育生命对夏期来说却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他将这袋种子播种到土里,等待其生长。   周五晚上夏期本来约好和宋清远一起回去,但社团有迎新会,夏期就让宋清远先回。   宋清远就说:“正好我要去附近商场买几件衣服,等你结束我接你一起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宋清远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有点像那种对孩子控制欲特别强的可怕家长了。   好在夏期只是担心他会不会等得太久。宋清远笑一笑,说:“不会。”   迎新会上夏期又认识了不少人,同一届的新生们,直系的学长学姐们,大家都对他很照顾,就算他有几次因为太紧张而开始结巴,大家也会耐心听他把话讲完。   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夏期的微信好友就增加了十几人,他忘记带耳机,听不了盲人模式下的语音播报,就把屏幕贴到眼前一个个去通过好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一点酒的关系,夏期觉得自己今天的视线格外模糊。   隔壁的omega学姐捂着嘴巴笑:“学弟你脸好红啊。”   夏期喃喃地说:“好想睡觉。”   学姐又笑:“等你回宿舍就可以睡了。”   不是回宿舍哦,是去宋清远的公寓,在卧室里那张无敌柔软舒服的床上酣睡。夏期开心地想。   聚餐结束时夏期已经困到头重脚轻。他强撑着精神找到宋清远的车子坐进去。和夏期一起出来的同社团学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两人的关系,和宋清远打招呼:“宋老师好!”   宋清远礼貌温和道:“现在这个时间不好打车吧,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不用不用。我们等下要去唱歌呢。”   宋清远笑:“一定注意安全,不要玩得太晚。记得和朋友报备。”   “哎,知道了。”   车子缓缓开动后,夏期和宋清远同时开口。宋清远问:“喝酒了?”   夏期则说:“好香啊。”宋清远的车上弥漫着一股他公寓里的花草香味,味道同样也是记忆的载体,夏期立刻进入到了一种很放松的状态中。   他听到宋清远叫自己系安全带,夏期抬起手找了好久也没能找到那根带子,然后他听到宋清远笑了一下:“醉猫。”   皮质座椅和身体的摩擦声,安全带被拉动的嗖声,被扣在卡扣里的金属咔哒声。现在的是哥哥而不是老师,于是夏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他说:“哥哥我好想你呀。”接着他的头发被揉了一下。   迎新宴的地址距离宋清远的公寓开车也就十五分钟,但等车子停稳的时候夏期已经睡到浑身无力。宋清远索性让夏期趴在他背上,像那天背着夏期去看日出时一样把夏期背了回去。   屋子里面花香味更浓郁了,夏期搂着宋清远的脖子上,直到被放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也没松开,又说:“哥哥我好想你。”   酒精作用下的夏期怎么说的都是他爱听的话?于是宋清远即将说出口的让夏期以后不要喝酒的话又被他自己憋了回去。   他被勾着脖子贴近夏期,夏期蹭来蹭去地亲他,问:“你现在是哥哥还是老师?”   宋清远看着面前醉醺醺的夏期,问:“你想让我是哥哥还是老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夏期立刻说:“我想让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宋清远打从夏期开学以来积攒的怨气顿时消散一空。   宋清远在夏期身侧坐下,把手覆盖到了夏期的手背上,保证说:“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夏期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总算成功了,他跪坐起来,捧着宋清远的脸亲他。额头,脸颊。湿漉漉的气息。   宋清远感觉到夏期吻落下的位置有意无意地下降,最近的一次靠近到了他的唇角。宋清远把手搭在夏期肩膀上,想要把夏期移动远一点。   但他还没用力,夏期已经发觉他的意图,先一步后撤。   酒精让他的脑袋里一片浆糊。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环绕他的孤独感让他感到很不安,他听到自己问宋清远:“不可以亲嘴巴吗,哥哥?”   宋清远没有立即回答。夏期又问:“是不是追到你了就可以亲嘴巴了?你就可以标记我了?”   他和夏期似乎都在确认对方是想要拥有自己的,但只凭话语和保证似乎永远无法做到。目前已知的唯一能够确认归属的方式是标记,但宋清远一是不屑用这种动物撒尿圈领地一样的野蛮方式去定义自己和夏期之间的感情。   二是他做不到。   宋清远说:“………………期期是要接吻吗?…………也可以。”这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思考结果——如果夏期已经需要接吻,甚至舌吻来表达爱意,那他可以接受,尽管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和交/配,和标记并无区别。   只是他的语气实在勉强,勉强到夏期觉得如果自己真的亲了他那根本就是在强人所难。   于是夏期放弃,又亲了亲宋清远的脸。宋清远感觉到夏期像是小狗一样在吮吸自己的皮肤,他又抬起手,摸了摸夏期的头发。   夏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样睡过去的了,再一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脑袋有点昏沉沉的,房间外面有走动的声音。   夏期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立刻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宋清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哦,醉猫起床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最清楚的一幕是他问宋清远要不要亲嘴巴。   夏期:“……”第一次喝酒要不也是最后一次吧,他和酒精的适配度可能是0。   好在宋清远并没有提起昨晚的事,让夏期免于了一次尴尬。   但吃饭的时候夏期回想起了更多。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求吻时候的心情。是因为他的嘴唇触碰在宋清远身上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亲切安全。那种感觉令人满足令人想要叹息,几乎已经是一种奖励。   吃过饭宋清远丢给他一套衣服,又是那种很明亮显眼的颜色,夏期穿在身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正在开花的植物。   皮肤科的医生仔细检查了夏期后颈上的两个疤痕,但因为距离腺体太近和疤痕并不显眼,不建议激光祛除,只是给开了药膏和敷料,让夏期按时使用和更换。   宋清远知道医生说得对,那两个浅色的圆形印记完全不显眼,只是刺眼。   夏期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不断拨弄着后颈柔软的碎发,把留疤的地方遮住。宋清远把他的手拉住,笑着说:“没事期期,疤痕是男人的勋章。”   夏期淡色的眉先是不解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领悟到了他的冷笑话,噗嗤笑出了声。宋清远摸了摸那块疤痕,细腻的皮肤上两个小小的凸起,诡异得刺手,像仙人掌在用尽全力地扎人。宋清远无意识地咬了下后牙,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有点太好说话了,那时他只想着要用最快的速度让罗嘉伟消失在夏期眼前。   带着一袋药膏重新回到宿舍的时候,夏期闻到一股甜甜的奶油味。   杜阳阳说:“胥明要发情期了。”   高高大大的胥明信息素是奶油味道,夏期觉得很可爱。   借着这次机会三个人顺便制定了一下宿舍里的一些规则。比如不许带alpha来宿舍;比如发情的时候可以去学校里专用的omega用休息室住,也可以住在宿舍(要是某次味道太大会影响到其他人的睡眠就必须去休息室);又比如谁发情的时候如果落下课程,另外的人一定要借笔记给他看,成绩很重要。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算闹了矛盾以后不做朋友了,也必须在舍友身体虚弱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忙叫个医生。   三个人都郑重其事地在这些条款下面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这张纸由夏期收在了他的抽屉里。 第 42 章:这样会开心一点吗?   夏期的酢浆草长出一点点嫩芽的时候,班里有两个人在一起了,漂亮的omega和高大的alpha,每个人都觉得十分般配。   杜阳阳呜呜地哽咽:“我也好想谈恋爱。”   薛易林也给夏期发消息,说他现在有一个有点在意的beta。   夏期周末回宋清远公寓,趴在阳台上吃闻着花香吃冰激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些事。   他钻回客厅找宋清远的时候,宋清远正在给谢铮发消息。   他先是关心了一下对方近来胃疼的毛病,然后切入正题:“有没有合法收养十九岁男孩的途径?”   好友回了个代表不太理解的问号。   宋清远:“你黑白两道都替我找找关系也不行吗?我有几个亿的”   为了表达决心和严肃,宋清远在聊天的末尾又补了两个感叹号和五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想了想,又说:“求你了。”   谢铮回了他两个字:“疯了”,冷酷地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与幻想。   宋清远忧伤叹气,抬头看到夏期咬着冰激凌的勺子朝自己走。   他放下手机张开翅膀——臂膀:“怎么了期期。”   夏期习惯性地靠在他怀里,先问他要不要吃冰激凌。   “你吃吧,”宋清远说:“哥哥年龄大了得保护胰岛。”   夏期:“……”   他觉得宋清远明明就还很年轻,但是总要把自己说成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似的。是因为把年龄往大了讲会避免一些麻烦吗?比如可以增加职场经验,又比如可以避免被学生看上?   说到这个夏期想起来自己过来的原因了。   他把班上的事情讲给宋清远听——他是越来越喜欢和宋清远讲话的,毫不费力,因为宋清远已经知道他班上所有同学的样貌和名字,社团里的人更是比他认得还全,凡是他讲过一遍的事情,宋清远也都能够牢牢记得。不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从来只有宋清远一个人会这样认真地聆听他。   宋清远嗯了声:“那有没有人追期期?”   夏期顿了一下。   他的动作当然瞒不过宋清远,他扬了扬眉,摘下眼镜:“看来有呀?”声音轻而柔,带着点似乎是调侃的笑音。   “不知道。”夏期说。   他想到的是社团里的一个alpha学长,前几天对方突然来加了夏期的好友,和他聊了会酢浆草的生长后约夏期一起出去玩。夏期回绝说周末要回家,对方发来的语音被杜阳阳和胥明听了过去,两人都很笃定地说学长肯定是看上夏期了。   后来对方也给夏期问了一次早安,发了一次资料。   可是夏期不知道这算不算“看上”。   既不是罗嘉伟那样的捉弄,也不是宋清远这样的关怀。夏期和他只是在同一个群聊里,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   宋清远声音更轻:“他叫什么名字?”   夏期讲出对方的名字。宋清远立刻知道了:“哦,那个大二的绿豆汤。”——对方的信息素是绿豆汤味道,夏期反而是这一秒钟才从宋清远口中得知这个信息。   夏期手里剩了一点的蜜桃味冰激凌在盒子底部融化成了一滩粉红的水。   宋清远把纸盒接到自己手里,放到旁边桌上,和自己的眼镜摆在一起:“你们怎么认识的?”   夏期一五一十地把两人结识的过程告诉了宋清远。   宋清远带笑听着,目光看着自己的修剪整洁的指甲,一直没说话。   现在开口的话怕不是只会讲出一连串逼问的话——   都聊了什么?再具体一点。   他发给你的语音也给我听一下。   你回了什么?每一条都念给我听。   他早上几点找你?晚上几点找你?发的是什么资料?酢浆草的照料方法我不是早都说过了吗?   夏期讲完事情经过,又突然把脸埋在宋清远前襟里,小声地说:“但是我只喜欢哥哥。”   宋清远的食指勾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是他太焦虑了,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很险恶,好像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鸡崽?他的羽翼究竟要多丰满才能让夏期永远躲在他判定为安全的地方?夏期看不到他的表情,未曾发觉他的脸异常严肃。   安静的时间太久,夏期渐渐感到茫然,抬起头用没有焦点的视线“看”宋清远。   宋清远笑:“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学生时期的恋爱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比起我,也许期期你应该去和年龄相仿的alpha谈恋爱。”   夏期愣了愣,五官浮现出一个十足的惊讶。   接着苍白的脸猛地涨红,他张了张嘴巴,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还没等说话就先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问宋清远:“哥哥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宋清远还没开口,夏期已经后撤一步,摸着墙壁快步朝卧室走,期间被花盆的边缘绊了一下,有一个猛地踉跄。宋清远快走两步,但夏期已经重新稳住身形,钻回到卧室。   宋清远敲一敲卧室的门。   里面没有动静,他等了一会,又抬手敲敲。夏期闷闷地说:“请进。”   宋清远推门,看到夏期趴在床上,脸埋在他送给夏期的母鸡抱枕的肚子里。宋清远走到床边坐下:“期期。”   夏期没说话。   宋清远把手放在夏期背上。像抚摸叶片的脉络一样从夏期的颈椎开始,顺着脊骨一路抚摸。一回,两回,他感觉到夏期的身体因为哽咽而产生了轻微的抽动。宋清远说:“对不起。哥哥不该知道你的心意还那样说的。”   夏期抬起头,眼睛红红。   母鸡的肚子上这回是被留下了一个“T_T”的印记。宋清远轻轻咳了一下。   夏期垂着头,说:“哥哥你那样说我会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他本就在寄人篱下,连生活费都是宋清远在出,别的孩子是上了大学后开始独立,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夏期不是。他反而被和宋清远绑得更紧。如果宋清远不要他,他将在偌大的临渊举目无亲。   他短暂的人生里好像一直都重复着被抛下的过程。   他也经常在想要怎么样和宋清远相处呢?不能不讲礼貌,也不能太亲热。亲脸颊可以,不能太频繁,更不能亲嘴巴,因为宋清远对此真的很勉强。要是宋清远可以上他可以标记他就好了,但夏期也不希望两人之间只有肉体关系。   这些话夏期在脑海里绕来绕去无法被公之于众,夏期觉得自己眼睛湿湿热热。他不想让宋清远看到自己又在哭,觉得自己经常哭,于是紧闭了双眼。眼泪还是顺着他的睫毛流淌下来。   “哥哥。”夏期说。   宋清远握住夏期的手腕,还没用力,夏期已经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吸附过来,靠进了他的怀抱里。   “我有在找兼职了。”夏期轻轻地说:“可是他们都不要我。就算我说时薪可以便宜一半。”   宋清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尖利的喙狠啄了一下。   他说:“期期哥哥很爱你。”   夏期愣了下。   宋清远向他保证:“我不会丢下你,我会永远爱护你,你可以永远依靠我。是哥哥把你从南城带出来的,你是哥哥的宝宝,我永远也不会不管你的。”   他没想到过自己会使用“永远”这个词汇,更没想到自己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   夏期伏在他胸膛上攥着他的袖子无声地流了很久眼泪。最后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和鼻涕。   宋清远说:“原谅哥哥了吗?”   夏期把头扭向和宋清远完全相反的方向。   宋清远就跟着移动过去:“期期?”   夏期又扭头,不理他。   是在生气吗?虽然现在很不合时宜,但是宋清远还是有点想笑了。看来他不光把夏期养成了一个会炫耀的臭屁小孩,还把夏期养成了一个终于知道生气的孩子?这很好,喜怒哀乐四种情绪,夏期本就不该只有哀才对。   他再找到夏期的正脸,赶在夏期还没别过头去前捧住他的脸。脸部的皮肤热热的,眼睛和耳朵都因刚哭过而泛着红色。   宋清远低下头,嘴唇贴在夏期的额头上,接着是眼皮,鼻梁,脸颊。他感觉到夏期攥着自己袖子的手逐渐变得用力,呼吸也变得沉重。   刚刚被擦干的睫毛又变得湿润,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的淡粉色的舌头,嘴唇亮晶晶。   这种时候又变回在雨水里的样子了,整个人湿漉漉的好像刚被打捞上来,多汁到像一只桃子。   然后宋清远亲了下夏期的嘴巴。薄薄的嘴唇就像是盖章一样在夏期的嘴巴上印了一下。   夏期被吓了一跳,眼睛都睁大。把他的袖子绞在五根手指间,脸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   宋清远问:“这样会开心一点吗?”   夏期胸膛起伏了两下。那股酥麻软绵的感觉从他后颈的腺体荡漾开,传遍全身。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几秒。   直到宋清远叫他的名字,夏期才总算缓过来。他几乎用气音在回答说:“会。可以再来一次吗?”   宋清远就又在他嘴唇上又轻又快地贴了一下。夏期脑海里很混沌,但是他努力分辨了一下,答案是他没有从宋清远的动作里感到任何抵触和反感。   但是好像也没有特别开心,宋清远亲他的时候简直像是安全员在给溺水者做人工呼吸,只是在完成一项需要认真对待且伟大的工作。   但是这样也足够了。夏期耳膜里回响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声,还有宋清远的话:“大学期间就认真学习,不许出去打工。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听到没有期期?”   夏期半天没说话,最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 43 章:摸一下哥哥的脸   隔天,周日,宋清远要去一趟仓库。   夏期还是昨天才知道宋清远原来在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型仓库,用来存放保管学生们在学校已经放不下的作品。好像是有什么比赛要参加,宋清远要带着学生们去仓库当搬运工。   夏期也跟着去了,宋清远提前给他戴上了防尘用的口罩,可仓库门一拉开,夏期还是闻到了很浓郁的绘画颜料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地下室的光线太暗,夏期几乎连影子都无法看清,又怕盲杖将作品破坏,就伸着手一点点往前挪。   宋清远靠着墙壁看,觉得这应该也算他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夏期学步时期……吧?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   他时常会因为自己和夏期没有血缘关系而感到遗憾,但如果真的有,那他昨天他做出亲吻夏期这种行为就更不合适了。   夏期对他的依恋中包含着ao之间的感情,所以他会向他索要拥抱,亲吻,标记,甚至肉/体关系。   而如果夏期需要他就会给,尽管他不喜欢上述任何一种能够与交配扯上关系的行为。这和夏期掉不掉眼泪伤不伤心应不应该做都没关系,只因为他是一个毫无底线会纵容孩子的家长。   夏期的手又摸到一个雕塑。宋清远说:“那是我去年做的。”   夏期呀了声,双眼睁大亮起,兴致勃勃地把脸贴过去仔细瞧,又用手指抚摸。尖锐有棱角的触感,每一根线条都几近锋利,夏期摸了半天,宋清远问:“认出是什么了吗?”   夏期问:“……骨头?”   “嗯,鱼骨。”宋清远走到夏期身后,握着他的手指去抚摸,“这套里面一共有六个作品,我用陶土模拟钢材的质感去做,把每一片都磨得这么薄确实废了不少功夫。”   夏期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他应该是第一次听宋清远提到他的作品,心里洋溢着一种对艺术的崇拜心情,把耳朵侧过去更专注地听宋清远的讲解。   宋清远反而被他逗笑了:“什么表情?”   夏期说:“觉得哥哥你很厉害的表情。”   宋清远笑起来,手指捏了捏夏期下巴上手感很好的软肉。   夏期觉得痒,笑着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张开双臂把他搂住。毛茸茸的头发划过他的侧颈,宋清远觉得夏期可能是要亲自己了。   这次会是哪里?手指?脸颊?嘴巴?   都不是。夏期只是把脸侧过去,亲了亲他衬衣的扣子。然后才抬起脸,摸索着用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接下来会是嘴巴?宋清远已经不会再拒绝来自鸡崽的、能让夏期变得高兴的亲吻,于是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夏期的鼻尖。   仓库铁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乱哄哄的讲话声。于是夏期立刻退开。   学生们敲门:“老师老师老师!”   宋清远应:“来了。”他回头看一眼夏期,看到他已经扭过头去,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得很好。   学生今天来了四人,两男两女,性格都开朗。见到夏期后热情无比地和他打招呼,往他手里塞了许多零食。   “太不健康了,都是添加剂。”宋清远的声音里浸泡着浓度高达百分之百的不赞成。   “现在不吃添加剂以后就吃不到了。”有人说。   宋清远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气声,学生哄笑起来。   宋清远拍拍手:“好了不闹了。”   他点了个学生的名字和他讲话,好像是在说和竞赛有关的事情,很多词语夏期都听不懂,对面的学生嗯嗯地记着。   现在是老师而不是哥哥。夏期摸着雕塑发呆。   不过之前每次意识到宋清远是老师的时候,他都觉得对方距离自己很遥远,那种认真的声线让他觉得不安。   现在倒是还好。   因为昨晚宋清远说得那些话吧。   -哥哥很爱你。   -我不会丢下你,我会永远爱护你,你可以永远依靠我。是哥哥把你从南城带出来的,你是哥哥的宝宝,我永远也不会不管你的。   这些话让夏期的心脏感到安稳,轻快,和愧疚……令人煎熬的愧疚。等学生们离开后又去拥抱宋清远,他和宋清远保证:“哥哥,我会永远爱你的。”   宋清远看着夏期的头顶,在想夏期拥抱自己前的动作,他捂了很久的脸,用双手,这是一种非语言沟通的信号,经常出现在犯人被审讯时的忏悔动作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夏期思考的场景中,像是香蕉树结出了一颗榴莲那样突兀。   有心事?因为什么?   学业顺利生活费充足友情蒸蒸日上,夏期的一切他都知道,唯一的变数只有那个大二的绿豆汤。   他记得对方档案上的照片,眉毛黑浓到醒目,五官还算硬挺。但比起他来要差许多,夏期这次是吃了看不见的亏,要是能清楚看见他的样貌,不管是绿豆汤还是红豆汤都绝不会再入他的眼。   “期期,”宋清远轻柔地说,“摸一下哥哥的脸。”   夏期不解地眨了眨眼,宋清远就把夏期的掌心贴到了自己脸上。他感受着夏期像是在抚摸雕塑那样,手指轻轻地勾画过自己的五官。   绿豆汤。   ……   胥明发情持续了一周多,根据他之前的经验,他说至少还要几天才能结束。   等宿舍里的奶油味道终于开始变淡了一些的时候,杜阳阳也进入了发情期。   有一种至今还未得到的说法是,参与集体生活的omega发情时间和频率会逐渐趋于一致。   杜阳阳的信息素味道是草莓。于是宿舍里开始飘起了奶油草莓蛋糕的味道,让人格外有食欲。   杜阳阳问夏期:“你说要是咱们三个一起进入发情期那会是什么味道的?”   ……包装纸受潮的草莓奶油蛋糕的味道吧……也许闻起来就没有那么有食欲了。   不过夏期觉得自己发情期的时候可能不会留在宿舍。   杜阳阳和胥明陷入情期的时候只是身体发热,流汗,喜凉。他发情期的时候要比二人更严重一些,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不说,哼都能哼上一晚,又不好意思又会打扰别人睡眠。   如果可以他还是会去专用的休息室住。   两个舍友的休息让夏期这一周都有些难熬。   累倒还好,只是有些孤单。往常去教学楼的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一个人走的时候才发现这条路其实很长。   宋清远知道后,有空的时候会跨越整个校园从艺术楼找过来,陪夏期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再走到宿舍。就这样宋清远还说夏期累瘦了,其实夏期觉得变瘦的人应该是宋清远才对,每天的运动量都有两三万步,又一天只吃两顿饭,不瘦才奇怪。   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到嘴巴里,忍不住皱了下眉。   食堂的叔叔阿姨这几天做饭好像格外偏爱青椒,夏期实在是有点接受不了青椒熟透以后软绵发皱的口感,不过既然已经吃到嘴巴里,夏期就不会再吐出来,一点点艰难地把嘴巴里的食物咬成碎块后,像吞药一样干咽下去。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哥哥。”   宋清远:“怎么了?”   “我下周可能没办法回家。”夏期说,“社团有活动。”   宋清远问:“什么活动?都有谁去?”   “就是去采一些植物做标本。”夏期说,“大一新生都会去,还有社长和副社长他们。”   宋清远问:“大二的呢?”   夏期说:“车里没有那么多位置,学长学姐去不了。”   看来绿豆汤没法去。宋清远刚笑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筷子被轻轻碰撞了一下。   啊……   桌对面的夏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哥?”   宋清远:“哈哈。”   夏期的腿在桌下面使劲晃他的腿:“我就说我盘里怎么那么多青椒!!”   宋清远别过头去忍笑,用腿夹住夏期的小腿不让他乱动,干脆地道歉:“哥哥错了。”   夏期叹了口气,宋清远注意到夏期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颗,露出左肩一大块锁骨来。   宋清远的眼神从夏期的皮肤上滑开,提醒夏期把扣子系好。   然后他问夏期:“下下周回家?”   夏期说:“没事的话就回去。”   宋清远又觉得自己很可怜了。   孩子大了总要离家,一周一次的拥抱他现在都快没有了,夏期的吻从上周末就没有再落在他脸颊上了,现在还要推迟到下一周。尽管夏期已经开学一个半月,宋清远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很好地适应和夏期分开。   就该有一条脐带的两头分别拴在他和夏期身上,把两人永远绑在一起才好。   可惜没有那种好事,于是宋清远只能自力更生。   “如果你下周回来。”宋清远诱惑夏期说,“我会给你做最好吃的饭菜。还会亲你的嘴巴,宝宝。”   夏期的脸一下红了,几乎把头埋进餐盘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哥哥。”   宋清远笑一下,觉得夏期应该会回家,于是期待起下周。没想到周五的时候夏期给他打了通电话。   接起的时候宋清远左眼皮就在疯狂跳动,接起来的时候还真被他听到了坏消息。电话里夏期的声音嫩嫩软软:“哥哥我这周不回去了。”   “…………理由。”宋清远说,然后才发觉自己的语气似乎太硬。   好在夏期没发觉:“我要,要——发情了。”说到发情的时候夏期还是很不好意思,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说,“身体难受。”   宋清远垂下眼睛看自己办公桌上的盆栽。他问:“身体难受不是更应该回家?”   “那哥哥你就睡不好了呀。”夏期说,“你还要上课呢。”   完美的理由与安排。宋清远哦了声,听到自己语气好像变得更不好了。   夏期嗯了声,把声音压得更小:“哥哥,我想你。”   想他也不见得回家。   夏期的思念到底有没有到他的一半?宋清远现在开始有点怀疑了。他想到在仓库的那次,夏期把苍白的脸埋在双手的手掌里,愧疚的姿态。是该愧疚,和宿舍的朋友去吃饭,和社团的朋友聚餐,他的重要程度到底在夏期心里排第几?这个坏蛋。   宋清远怕自己现在说话的话语气会太冲,于是他没再开口了。 第 44 章:无法观测   杜阳阳和胥明把夏期要用到的东西都搬到了omega专用休息室。   这种休息室每层楼都有两间,布局类似病房,每张单人床配备一个可移动的桌板,床与床之间有屏风作为隔断,不论日夜,都有专人看守照顾。   杜阳阳扶着夏期坐到床上:“你真的不在宿舍休息?”   夏期浑身燥热地摇了摇头,听到胥明和老师说:“他眼睛不太好,麻烦老师多多关照了。”   夏期眨了下眼睛,眨掉眼眶里的水意。   “我把抑制贴放在第二个抽屉里了,你伸手就能碰到。”杜阳阳说着,笑了一声,“我又想起来绿豆哥说的……”   夏期:“……”   绿豆汤味道的学长可能是因为看到夏期后颈上的抑制贴,昨晚竟然来问夏期需不需要临时标记。这种对话发生在未确定关系的ao之间简直就是骚扰,此言一出杜阳阳立刻抓着夏期的手机替他删除了对方的好友。   胥明也说:“这人怎么这样。”   夏期反手摸了摸后颈。   皮肤科医生开的祛疤膏和敷料他每天都有在用,但罗嘉伟咬出的疤痕却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两个微微凸起的小点,用指腹抚摸的时候有很明显的手感。   杜阳阳还以为夏期在担心,就说:“不怕。我和胥明都会保护你的。”   夏期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有点湿。   在休息室住了小半天后,夏期的发情期全面爆发。   他咬牙蜷缩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湿淋淋如同被暴雨袭击过。眼前朦胧一片,就连被角划过脖颈都会带起一阵战栗。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腺体处如被蚊虫咬过一般痛痒红肿,渐渐扩散直全身。   负责看守的老师被夏期猛烈的症状吓了一跳:“你之前每次也这样吗?”   夏期晕乎乎地摇头。   老师把注射式抑制剂推入夏期体内,症状也只是好转了一点。夏期感觉到自己一直在睡觉,但是外界发生的事情他又都能够很清楚地知道:杜阳阳和胥明来看自己了,还给自己带了饭、老师帮他更换了抑制贴……   他还能听到有轻轻的哼唧声不受控制地从自己唇齿间流淌出来,他很用力地咬着嘴唇忍着。偶尔清醒的时候夏期暗暗庆幸,还好自己这次运气好,休息室里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用怕吵到别人休息,也不用怕丢人。   肩膀被摇晃了一下,是老师怕夏期脱水,扶他起来喝水。水中似乎加了一些盐和糖,味道尝起来有些糟糕。夏期毫无胃口地吞咽了几下,胃部剧烈蠕动起来,他趴在床边干呕半天,幸好没有真的吐出来弄脏地板。   老师把他扶回到床上,帮他掖了掖被角。   “对不起,”夏期说,“谢谢您。”   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摸了下,然后是一道叹息声:“唉,这孩子。”   温柔的手和声音,让夏期想起来一个人:“哥哥。”   老师问:“需要帮你联络家人吗?”   夏期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老师就拿过他枕边的手机。   宋清远过来是在两个小时后。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病,但他仍然是alpha,不方便进入omega宿舍楼。   于是他等在楼下,由刚巧吃过午饭回来的回来的杜明明和胥明把夏期搀下楼。   “电脑手机盲杖耳机充电器抑制贴,都在这包里呢,应该全了。要是落下了什么你就再买吧。课本我没给你拿,发情期就别学习了你不要太卷了。”杜明明说。   夏期浑身发冷地靠在胥明身上,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胥明身上,好在胥明力气足够大也站得够稳。   杜阳阳说:“说不定绿豆哥其实说的对,临时标记真的可以让你不那么难受。”   “那也不找他。”胥明说。   杜阳阳:“呵呵呵,要是o和o可以临时标记,咱俩一人一口夏期就不难受了,轮得到绿豆哥,哼。”   杜阳阳说话风格一向比较大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思维奔逸。夏期听得直笑:“那肯定管用。”他试着回应了一下朋友的玩笑话,但显然他没什么打趣的天赋,不过两人还是很给面子地笑起来。   朦胧的视野正前方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夏期知道那应该就是宋清远,果然胥明说:“宋老师好。”   “辛苦了。”夏期听到纸袋的声音,好像是宋清远将什么东西交到了杜阳阳手里。   “呀,”杜阳阳惊喜地说,“还有礼物。”   “一点小心意。之前就买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你们,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宋清远说着把夏期接过来,“过来期期。”   夏期趴在宋清远背上,脸贴着他肩膀处的西装面料。想蹭一下,但知道现在还在校园里,于是忍住了。   宋清远托着他的腿把他往上提了一下。   手掌卡在腿弯,拇指划过大腿内侧的皮肤,夏期差点尖叫出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无意识地死死搂住宋清远的脖子,像坠崖之人抓住绳索。   宋清远顿了下,手掌不动声色地往下挪了点。   “哥哥你,”夏期慌乱地想要转移话题,“你给杜阳阳和胥明买的什么好吃的?”   宋清远说,“不是食物,是腰带。”——刚步入大学的孩子大抵还不太会穿搭,衣柜里总要缺配饰,宋清远照着网络上的穿搭博主买了几十条样式不同的腰带,需要时拎一条送人,绝无出错可能,恰好实用恰好不算贵重,恰好能让旁人记得这份好意。   夏期哦了声。   学生们渐渐从食堂回来,好在宋清远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把夏期放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夏期脖颈。   又在试图叠加抑制剂的效果。   绿色的方形抑制贴上还有一只之前夏期和薛易林看表演拿到的粉红色毛茸茸颈环,两者的配色如同带叶蜜桃,把夏期的后颈遮挡得严严实实。   宋清远发动车子,选了个舒缓的轻音乐歌单。夏期歪在座位上似乎陷入昏睡,淡色的眉头紧皱,两只手一只抠住座椅边缘,一只紧紧拉住胸前安全带,喘息声很大。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路过公寓前方的十字路口,车流量大行人也多,红灯时间足有九十秒。   宋清远切了两首歌,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又将空调温度降低一度。然后他说:“期期。”   夏期缓慢地动弹了一下,睁开眼睛。   宋清远问:“刚刚你和杜阳阳在聊什么?”   “什么?”   宋清远轻轻地提醒:“临时标记。”   他等了等,夏期没回答,反而是后车短促地按了声喇叭。   宋清远从后视镜里看夏期一眼,见夏期歪了下头,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但没有回答,昏沉沉地又闭上眼。   他的卧室——现在已经是夏期的卧室。原本色调只有单调的黑白灰,上周宋清远网购了一些五颜六色的禽类玩偶布置在床头,为房间添置了一些缤纷色彩。   宋清远将夏期抱到床上。   他的每一下触碰都会引起夏期的痉挛,甚至抚摸额头这样的动作都会让夏期变得更加湿润。   就像alpha易感时会如像野兽一样满脑子暗无天日地和伴侣下蛋,夏期身上体现的是omega的兽性。水润到像是被水淋过,生殖腔扩张,尖叫和呻/吟,都是勾动。   这些症状出现在夏期身上的时候宋清远没觉得丑态过,从夏期分化的假性发情到这四个月来的两次发情,都是他陪在夏期身边看他煎熬。   根据他的观察,夏期的发情症状似乎一次要比一次严重。上一次都已经足够难熬,这次反应直接大得惊人。   他知道怎样缓解夏期的症状,于是他把夏期捞起来,让夏期坐在自己腿上,亲一亲夏期的额头和脸蛋。   夏期剧烈地动弹了一下。   宋清远固定住他:“期期,绿豆汤临时标记你了吗?是因为这次太难受?”   夏期如折断的树枝一样挂在他手臂上,身体往前倾倒,隐隐有向外的力气,像是要从他怀里挣出一样。   宋清远问:“是想吐还是不想回答?”   夏期含糊地说:“……难受。”口腔里有潮湿的水声。   宋清远皱了下眉。   他听到的信息太有限,而夏期很不配合,异常不配合,无从得知事情的真相让他开始变得烦躁。   他再一次想到夏期那个忏悔的表情,想到夏期发情的时候会一遍遍地请求他标记。   他想了想,朝夏期的后颈伸出手。抑制贴把颈环的短毛粘住了一块,他解了一会,最后成功将颈环取下来,抑制贴摘下来。被方形抑制贴贴住的皮肤比旁边的皮肤要更水润泛白,腺体处肿胀泛红,不用想也知道屋子里现在会是什么味道。   腺体旁边是刺眼的疤痕,两个红色圆形的伤疤,看起来并没有缩小和恢复平整。   宋清远眯着眼凑到夏期后颈处观察,几分钟后他承认,只凭肉眼的确无法观测到omega是否被临时标记过。   怀里的夏期半转过来,嘴巴碰着他衬衣的扣子,小鸡啄米地亲,然后是锁骨和喉结,最后昂起头朝着他的嘴唇进发。   宋清远没心情回应夏期的亲吻,他有比亲吻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知道答案。于是他一只手固定住夏期,另一只手把眼镜摘下放到一边后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支重组人信息素和一张a用抑制贴。   不足食指长度的注射器,蓝色的活塞及推杆,宋清远排了下空气,细长的金属针管上冒出两滴水珠。   他贴好抑制贴,飞快地把药水注射到自己身体里,觉得眼前花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气息涌过来,宋清远在如警笛声的耳鸣中听到夏期说:“好香。” 第 45 章:医生骗他   耳鸣渐渐消退,视野也逐渐恢复清晰。   夏期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用双臂缠绕住他了。并不令人意外,alpha的信息素对发情期的omega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   夏期抱着他的脖子,用力地贴紧他,直到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再无一丝缝隙。但夏期仍嫌不够,还在挤他,像暴雨中寒冷的鸡崽死命地往鸡妈妈的肚皮下躲藏。   “好香……”夏期喃喃地说,“……好香……”   香粉混合着潮湿的纸味。   媚俗浓郁到只会出现在扫黄打非现场的香粉味道,几乎可以和情欲划等号,不知道多少人因闻到宋清远的信息素而藏不住地吃惊。   不般配,没想到,不适合……宋清远数不清这些话自己听到过多少次了,就连宋清远自己都觉得诡异。虽说信息素的味道和性格并无直接联系,但不适合也是真的。不止一人说过宋清远该是更清淡的味道,比如树叶或青草,而不是浓郁令人到窒息的花香。   夏期的体温攀升着,竟然已经在用牙齿轻轻咬他的下巴:“好香……”他恳求宋清远:“哥哥你,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交/配,下蛋,让夏期下许多许多的小鸡蛋,再孵出许多叽叽喳喳的鸡崽。alpha的本能叫嚣起来。   但现在有比动物本能更重要的事情。   宋清远把夏期翻过去,让他趴在床上,只用左手握住夏期的两只手腕。   抑制贴还未生效,和本能对抗很辛苦。宋清远喘一口气:“别动。”   他顿了下,似乎对自己强硬的语气不满意,就又放软了语气说了一遍:“别动,宝宝。”   这称呼大概对夏期杀伤力太大,没有了抑制贴和颈环的夏期看起来已经不剩什么理智了,但还是发出了一声不明所以的嘟囔声后蓦地安静老实了下来。宋清远凑到夏期后颈处。   嗅闻大概是健康正常alpha与生俱来的技能,像是狗闻风中的味道去捕捉信息——alpha更像野兽的又一个证明。   宋清远不太情愿主动嗅闻,现在却把鼻尖紧贴在夏期后颈上吸气。季风雨季中潮湿的纸气中混杂着许多别的味道。   草莓和奶油的最浓,这是夏期舍友的信息素。   栀子花味,休息室的医生的。   橘子味,夏期隔壁宿舍的高个子。   香蕉……桂花……辣椒……omega的信息素和alpha的有微妙的不同,更柔更软,缺乏攻击性。这些ao的信息素大多数淡淡地覆在夏期的衣服上,偶尔有认不出主人的味道,也只是一丝,说是擦肩而过都言重。   其中没有绿豆汤。绿豆红豆黄豆都没有。   宋清远终于满意,松开钳着夏期手腕的手,撑起身体。   夏期缓慢地爬动了两下,变成侧躺的姿势。看起来好像连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用光了似的,眼神茫然且无焦点地看着前方,眼角嘴角都是水。   易感的alpha在和发情的omega共处一室,这很不妙,极其不妙。   宋清远反手按住自己后颈的a用抑制贴,使劲挤压了一下后,打算重新帮夏期贴上抑制贴。   粉红色的颈环和抑制贴纠缠在一起。其实夏期戴这个很好看,毛茸茸又多汁很像水蜜桃。   宋清远的犬齿痒得厉害,他花费了很大的力气一边吞咽口水一边终于把皱巴巴的抑制贴从颈环上摘了下来。   夏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躺着,似乎是累了,眼睛已经闭上,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红得很惊人,像每次亲过他之后的颜色。   宋清远移开眼神,帮夏期去戴颈环。   他的手指碰到夏期的皮肤,夏期哆嗦了一下,又睁开眼睛。   他已经不记得宋清远让他别动的指令了,又朝宋清远伸出双手,抱住他,宋清远感觉到夏期又轻又快的心跳。   夏期在他耳边喃喃:“哥哥,哥哥。”   omega在发情的时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作为家长宋清远很满意,作为alpha宋清远则感到得意。   “把这个戴上,宝宝。”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说:“宝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夏期这么多声宝宝,这个称呼仿佛超市促销买一送一似的从他嘴巴里很不值钱地讲出来。别的alpha易感的时候抑制不住兽性,宋清远觉得自己则是快抑制不住父性了。   “不要,这么叫。”夏期晕乎乎地说,然后背对着他低下头,似乎是为了宋清远操作得更方便一点,还用一只手把后颈的碎发拢到后脑。   肿胀的腺体暴露在宋清远眼前,除了在教科书上,就算是模特写生,宋清远都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omega的腺体。   但吸引宋清远注意的是腺体旁边的疤痕。   距离腺体太近的位置,其他人的牙齿就这么在夏期的身体上留下了印记,要是那天夏期没有带颈环,罗嘉伟也许真的会把夏期永久标记。   对方分泌的信息素甚至让夏期的身体也产生了波动,迎来了迟迟不见动静的分化。   一阵怒火突然窜上来,宋清远受不了地用拇指和手掌去擦那两个牙印,翻来覆去地擦,但这是疤痕不是污迹,就算他在用力也无法消除。   “期期。”宋清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很理智平静地说,“我需要,咬你一下。可能会很疼。”   夏期说:“好。”   宋清远就下了床,从卧室里出来。   他先去刷了个牙,确保了一下自己口腔内的环境。然后单膝跪在电视柜下面把自己要用的东西从药箱里取出来:消毒用的碘酒,止血用的创可贴,擦血迹要用到的绷带。   这期间的每一秒钟宋清远都知道自己可以停下来,但是他做不到。他现在是alpha而不是家长,他不能容许他的——他的宝宝,他的所有物上,与他血肉相连的弟弟身上留着一个罪犯强/奸未遂的证据。   他重新回到卧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夏期,再次坐到床边。   夏期感觉到宋清远回来了,撑起身体,朝对方移动了一下。   宋清远递给他一只很松软的枕头,示意夏期把脸埋进去。   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很香,很浓,是让夏期信赖和安心的味道。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对方的要求。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夏期后颈上一凉。   刺激来得太突然,他身体绷了一下,背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弓了一下。   浓郁的香气将他整个包裹住,书上学到过,这叫做信息素安抚。来自alpha的气息可以让omega变得平静,夏期的情绪立刻就被抚平了,他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宋清远说:“我要咬了。”   夏期说:“嗯。”   他以为宋清远是要标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觉得十分开心雀跃,以及期待。没想到宋清远的犬齿并没有落在腺体上,而是侧方。   尖利的虎牙叼着薄薄一层皮肤咬紧再咬紧,痛感突如其来且异常明显,夏期哑声尖叫,手把枕头抓得皱巴巴,脚无措地蹬着床单。   充沛的眼泪从夏期眼眶里涌出来,一大部分是因为疼,一小部分则是因为宋清远落在他发根的气息。   过了一会后宋清远才把夏期松开。   他擦干净夏期后颈上的血珠,满意地看到那疤痕已经被自己的齿印覆盖。心里的感觉很神奇,像是狗要摇尾巴那样欢乐,宋清远俯身从背后拥住夏期:“疼不疼?”   夏期低低地说:“……有一点。”   宋清远用嘴唇碰了碰夏期的伤口,下巴卡在夏期的颈窝:“哈哈。”   动物的行为。他竟然做了这样动物的行为,不是标记但比标记更恶劣,但真的很爽,这几个月来他每次看到那两个毒蛇咬过似的疤痕都觉得痛恨,痛恨罗嘉伟也痛恨自己。现在他终于用他自己的痕迹覆盖掉,夏期以后从头到脚都只有他的痕迹而不会再有其他alpha留下的印记。   宋清远把脸闷在夏期颈窝里不停地笑,一边在想今天的抑制贴怎么起效这样慢?他现在的智力好像很低。   夏期被他笑得很懵,轻飘飘地叫他:“哥哥?”   宋清远还在笑,轻软的笑声让夏期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跟着流淌走,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锤烂成果泥的果子,难熬又舒服软烂。   “哥哥你,你还是出去吧。”夏期头重脚轻地说,“也不抱我,也不标记我。”   还香喷喷的一直在往外散发a的信息素,他的理智真的快断掉了,现在还能做到不跪起来求欢是因为身体实在已经没力气了,而不是不想。   “标记啊。”宋清远说。   在夏期身上留下自己的记号的感觉出乎意料地好,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两人混合在一起的信息素给烧断了。宋清远毫无抵触,他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这样做的。兽性就兽性吧,丑态就丑态吧,宋清远只知道如果他给了夏期标记,他和夏期就会永远相连。这个认知让宋清远心情很好。   夏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宋清远的目光又落在夏期嘴唇上。   红润润。   他从没想过要和夏期接吻,他还没那么变态,不会想要和自己的孩子接吻,但夏期爱依恋他,所以为了不让夏期难过他也会主动让夏期亲。   主动想亲过去还是第一次。宋清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易感期,他觉得嘴巴里很空。   他凑过去亲了一下夏期,在嘴巴上,又重新把鼻尖抵在夏期的腺体上。   纸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他的香粉味,让人有种神志不清的感觉。宋清远感觉到自己犬齿陷入到了柔软里。被他压在身子底下的夏期在断断续续地尖叫,声音不大,甚至发哑,但很愉悦,一遍遍地叫着哥哥。   alpha的本能让他舌根酸痒,想要催动出一点信息素来注射到夏期的后颈里,但宋清远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退出来,摸着嘴唇思考了一会。   夏期听到宋清远用商讨学术问题似的严肃嗓音对自己提问:“临时标记后的omega会感觉到舒适和归属感,信息素里也会有对方的味道——刚刚我标记成功了吗?你能感觉到吗?”   “……”夏期从一阵哆嗦里缓过来,他觉得自己快被折腾到死过去了,满足又不满。   过了一会儿他喘匀了气,低低地说:“好像、好像没有。”   宋清远:“…………”果然。   医生骗他。   医生骗他说他可以临时标记的。怎么他连临时标记都做不到?   还是说因为他贴了抑制贴?   宋清远反手摘下后颈的抑制贴,把它在手指间揉成一个皱巴巴的团。想了想,又给自己补了一针。   等了一会后,他重新把牙齿嵌入进还未闭合的腺体里,这回他总算成功分泌出信息素。   夏期又一次在尖叫了,小鸟一样,这次是因为来自他。   劣质alpha的临时标记起效了。 第 46 章:以恋人的身份   临时标记后夏期变得乖顺又安静,宋清远让他去洗澡他就去了,宋清远要给他吹头发就乖乖地低下头。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就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牵着宋清远的手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雷鸣隆隆,暴雨砸下。   阳台的小窗被风吹得咚咚响,熟睡的夏期被吵到,鼻腔里匀长的气息一点点变得短促,有醒来的迹象。   宋清远就把夏期搂着他的那条手臂轻轻往外抽,准备起身关窗。   谁知才刚动了一下,夏期就用更紧的力道把他搂紧了。   “不用。”夏期说,“好舒服。”   被暴风吹到撞墙壁的窗户,夏期小时候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天气太闷,不开窗的老屋简直就是蒸笼,而南城的暴雨总是说来说就来。夏期不知道有多少次都在被这声音从睡梦中叫醒。   后来终于有一次玻璃碎掉,全家才开始正式对待这个问题,爸爸把玻璃换掉,又在会被撞到的把手处包裹了一层软垫。他让夏期来来回回地跑腿,一会是钉子一会是水杯,没觉得累,偶尔故意拿错东西,看到父亲佯装生气的皱眉,反而笑个不停。   是因为来自宋清远的临时标记吧。   他的身体里此时此刻正流淌着宋清远的信息素,与他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柔软的河流终于交汇,让夏期只剩下了无比幸福和安心的感觉。   他裹着被褥像一只大蛹似的往宋清远的方向移动过去,把脸蹭在宋清远的胸口后咯咯笑:“哥哥你真好,哥哥我最喜欢你了。会弹琴还会画画,声音也好听个子也高,家里书也好多,你怎么那么厉害呀?”   又说:“哥哥你给我吃的奶糖真好吃。”   说到奶糖宋清远就知道夏期应该是想起了幼时的事。   刚搬到握手楼时,夏期还是个淘气活泼的小孩,看不懂他的冷淡是拒绝,日复一日地翻窗来找他玩。   话也多,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对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哥哥你在做什么?哥哥你看我在做什么?   宋清远也不是没有应对的办法,他特意去买了许多奶糖,觉得夏期吵的时候就往他嘴巴里填一块,夏期就能捧着腮安静地抿好久。   宋清远很不喜欢回忆自己少年时的事情。但因为夏期提起来,他就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母亲带他四处奔波,寄宿在不同的亲戚或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女人家里,还有的时候他连今晚要住在哪张床上都没有着落。同学的面孔都是模糊的,如火车发动时两侧黑压压的人影一般从眼前略过,记住也再无再见的可能。   他同人讲话,开玩笑,说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其实每个人的面容都是陌生且似曾相识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特质,但他早已经在别的城市、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和植物和动物差不多。这颗兰花高一些,那颗低一些,这颗开花多,那颗总不开花,说到底都是兰花。这条带鱼长,那条更腥,但都是带鱼。人也可以按照品种归类。   夏期的品种是小孩。   继续细分的话,就是懂事-爱笑-对人没防备-有点笨-天真无知的小孩。   这样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喊哥哥的小孩宋清远早都见过不止一个。   但夏期是第一个说喜欢他的小孩子。   加减法都不会的小孩嘴巴里的“最”当然不能当真,但是听得多了心里竟然把这句话当成了常识,就像知道南城被雨包围。直到看到夏期翻窗差点掉下去,后怕地趴在他后背上时,宋清远心里才朦胧地升起了一个念头——原来夏期是活生生的人。   那时夏期也有其他的朋友,都是老楼里的孩子,有时候夏期和他们玩得开心也会忘了他在楼上等着。   所以宋清远更喜欢现在。   夏期的告白被他反复咀嚼反复回味,夏期喜欢他,爱他,他的鸡崽全世界最需要他,需要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这个劣质alpha的标记。光是一想到这个宋清远就洋洋得意,想摇尾巴也想笑。   他因夏期的爱而感到幸福。因用自己的齿印覆盖了那道伤疤,因给了夏期标记而幸福。只是宋清远现在不确定自己的情绪这样高涨,其中是否有临时标记的功劳。   永久标记发生在ao之间。alpha的犬齿刺入omega的腺体并在生殖腔里成结,过程漫长,一旦成功,ao都将拥有一个属于对方的烙印,从此以后除非强行洗去,未来的所有发情期所有易感期都将只有对方不可。所有提到永久标记的材料都用了明晃晃的“幸福”二字。永久标记可以让人幸福并拥有归属感。   临时标记少了体液交换的过程,a只需要将信息素分泌到o的腺体里。但最终效果和永久标记类似,都有平定双方情绪的功效。   一次临时标记大约能持续三四天,但这条对宋清远不适用。注入身体里的重组人信息素渐渐被吸收完毕,空转的腺体终于不再尖叫,趋于平静。   那种很充盈的满足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滑远,速度快到甚至来不及回味。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到无迹可寻了。   宋清远缓慢地坐起身,一条手臂仍在被夏期抱着,另一只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攥紧。   夏期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过,托了临时标记的福,他在浓郁的香粉味道中一路熟睡到第二天清晨。   再醒来时身体很轻盈也很干爽,总算没有像昨天宋清远背起他时那样碰一下都发抖。   要说还有哪里难受就是喉咙。他昨天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尖叫,或轻或重,直到失声。   昨天——   散落的记忆一点点被点亮。   夏期猛地用双手捂住脸。   门口传来宋清远的声音:“醒了?”   夏期哑哑地答应了一声。   又在捂脸。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应该是因为害羞,脸和耳朵都是通红的,连脖子也是红的……所以上次到底是为什么?宋清远忍不住地想。   今天的早饭比起之前还要更加清淡。夏期一边吃一边摸着自己的后颈。   出血的地方已经被贴上了创可贴,腺体的地方则被贴好了抑制贴,角互相压着,有点像是握手楼楼道里被贴满了小广告的样子。   那种幸福感还在笼罩着夏期,让夏期即便嗓子疼也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腺体里流淌着的alpha的信息素让夏期比平时还想要黏着宋清远不放,但临时标记几乎是一种边缘性行为,夏期虽然总在说让宋清远标记他,但当这一天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又觉得很害臊。   宋清远透过镜片看夏期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昨天不该亲夏期的,夏期在追他,而他并没有答应夏期的告白。在他心里他和夏期最理想的相处模式其实是一个单亲家长带着个学龄前儿童。   儿童像丝带一样缠紧家长而家长病态地看护着孩子。   但是他亲了。这个行为发生在告白者和被追求者身上就显得很恶劣。他现在的行为单独拿出去说十个人里面估计有九个会骂他死渣a,而剩下的那个则会让夏期快跑。   唉。   其实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在想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让夏期难过。   夏期需要爸爸妈妈姐姐哥哥,他就来做夏期的爸爸妈妈姐姐哥哥。夏期需要标记,他可以为夏期临时标记。那如果夏期需要一个恋人呢?   昨天下午开始下起的雨不知不觉变小了,窗外有很清新凉爽的空气透进来。尽管夏期看不到,但宋清远还是看着夏期的眼睛,说:“期期。”   夏期眨了下眼睛。   宋清远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以恋人的身份?”   夏期愣了下。   “你还在追我吗?”宋清远说,“我可以答应你的追求,可以做你的男朋友。”   宋清远的话让夏期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一只利爪狠狠抓紧。那些很愧疚,平时不敢想的情绪又涌上来了。   ……他到底该拿这个因为自私的情绪而诞生出的谎言怎么办?   他用很沙哑的声音问宋清远:“哥哥你,你是因为临时标记,觉得要对我负责,才这样说的吗?”   “……”宋清远说,“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   “那你,”夏期的嘴唇动了几下,问,“那你喜欢我了吗,哥哥。”   宋清远说:“我很爱你,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爱你。”   夏期顿了下,没控制住地从喉咙里溢出一道哭音。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坏了。他因为害怕,利用了宋清远,剥夺了宋清远去K国进修的机会,就为了自己能安心。他不该这样做的,寄生在宋清远身上,吸收着他的营养。宋清远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不该这样做的。   凉凉的手指划过他的眼睛,宋清远用温和的嗓音说:“怎么哭了?”   他问夏期:“不是想和哥哥在一起吗?”   夏期眼泪越流越汹涌,背一弓一弓地发出抽噎。   宋清远抽了两张纸巾帮夏期擦泪,都被浸湿了,于是他再去抽第三张。   情感充沛的孩子,因为自己答应了他的告白而哭成这个样子。宋清远有点想笑。   第三张纸巾也完全湿掉了,但夏期没有给宋清远去抽第四张纸巾的机会,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用……”   夏期还在哭泣:“哥哥你不要喜欢我,不要和我在一起。”   宋清远的笑僵在嘴角,少见地愣愣。 第 47 章:很荣幸能成为我们期期的初恋   夏期的哭相总像年幼的孩子。头埋在他肩膀上,埋在抱枕里,单薄的后背簌簌地颤抖着,像有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委屈。   这次是双手抓着他的前襟,哭声细细直至无声,明显有开始缺氧的痕迹。   结合他刚刚说过的话,显然不是因为宋清远答应了他的追求而流下开心的泪水。   于是宋清远刚刚打好了腹稿的那些说辞也无法排上用场——   “和哥哥在一起会很辛苦的,你要再考虑一下。”   “哥哥没办法给伴侣永久标记。甚至临时标记有时也可能不成功,就像上次那样。”   然后他幻想中的鸡崽就说:“没事的啾,哥哥我爱你啾。”   “……”宋清远还是有点发愣,把下巴搁在夏期发顶,秀长的眉严肃地拧着;他用手指摸摸夏期的发尾和后背:“不哭了,期期,不哭了啊。”   夏期是用一个很急促的抽噎声止住这场哭泣的,像是他自己都不想哭,于是用近似于自我惩罚的憋气方式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单薄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着,整张苍白的脸都湿漉漉,像暴雨又开始在夏期身上流淌了。有泪水沾在嘴唇上,让淡色的唇瓣带出了一点银色的反光,宋清远移开目光,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出于对牙齿和健康的考虑,他现在已经不太经常让夏期吃甜食和零食。但公寓里这些东西都没少过,宋清远往热牛奶里又加了点可可粉。   夏期双手捧着杯喝,上唇上出现了一小圈深色的印记。   夏期觉察,立刻擦掉,宋清远收回目光。   一小杯牛奶喝完,眼眶还很酸热,但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垂着头,说:“哥哥,对不起。”   宋清远是成熟的大人,其实很多时候夏期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想的。但是如果有人一直说喜欢自己,而在自己准备答应对方告白的时候,那个人大哭着说我们不要在一起,这件事再怎么说也很奇怪。   夏期又说:“对不起,我……”   被自己视作亲人的弟弟利用了,再怎么样也是会伤心的吧。   夏期闭了一下眼,喉结滚动两下,又压住一次哭意。然后他说:“哥哥,我——”   “我们出去走走吧。”宋清远说。   话语突然被切断,夏期滞了一下,宋清远的脚步声已经在朝门口移动。   夏期起身,虽然茫然,还是跟上。   虽说现在的抑制贴效果已经很好,安全保护措施也很好,已经没有几十年年前那样“发情/易感期内的ao不许随便出入公众场合”那样的规定了,但出于安全考虑,很多症状严重的ao在易感/发情期内都会选择闭门不出。   就算夏期已经有了临时标记,他也还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满溢出来的信息素味道——他无疑属于症状比较强烈的那一类。   他以为两人只是要在公寓附近的小路上随便走一走,没想到宋清远直接把车子开了出来。   车子一路行驶了很久,久到夏期已经完全无法分辨现在的地理方位后才停了下来。   下车的时候夏期以为自己回到了南城。空气中充满了雨后植物的气息。   有几个似乎是接待的人过来和宋清远确认着什么,然后宋清远让夏期抬起手,把硬邦邦的东西绑在他的身体和关节上,又在他头上扣了个头盔。   夏期茫然地站着:“……哥哥?”   宋清远牵着他走在长而绒的草叶中,夏期面前渐渐多出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动物的喘息声和工具碰撞的声音。   宋清远示意夏期站在一个凳子上,再把脚搭在一个铁环上。   直到都已经趴在了那个动物的背上,夏期才反应过来:“……马?是大马吗?我在骑马?”   宋清远笑了一下:“坐直。”   身下的大马撒开蹄子跑起来,踢踢踏踏,夏期呀了声,立刻想往前趴,又想起宋清远的话,用力把腰挺直。   他是有点害怕的,没人教他怎么骑马怎么控制速度,甚至他连身下这匹马是黑色还是紫色都有点难以分辨。但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夏期的害怕就烟消云散了。   他身子底下的这匹马实在太稳了,速度适中,凉凉的风带着雨气从他脸颊上吹过去。夏期的心情像被打了气的气球似的节节往天空攀升。   “哥哥,”他回头,试图在模糊的视线中找到宋清远的身影:“哥哥!”但最后也没能找到。   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夏期的腿都已经有点软了,大腿内侧也被磨得有点痛。但是他得到了一种小时候吃到奶糖那样很单纯的快乐。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面前的大家伙:“哥哥这是你养的大马吗?”   宋清远说:“是我朋友的。我只是刚好想到你可能会喜欢……头盔给我。”   夏期把头盔摘下来抱给宋清远。   手上一轻,是宋清远接了过去。然后他轻轻地问:“所以期期之前为什么哭呢?”   夏期犹豫了一下:“我……”   宋清远短促的笑了一下:“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缺乏亲人关爱成长过程中父亲缺席的青少年人,在极致压抑的环境里会迷恋上对他好的同性哥哥也不奇怪。这份感情像夜空中的流行尖叫着闪耀着绽放着,绚烂夺目,直到进入大学,遇见多姿多彩又年轻的同龄人。   所以他是不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短暂的初恋?   宋清远柔声问:“绿豆汤吗?还是谁?”   夏期猛地抬起头,表情十分讶异。   远处员工拖行着一小车胡萝卜经过,宋清远手里那匹很乖的骏马于是躁动起来。宋清远松开手里的缰绳,这匹马就欢快地朝着胡萝卜跑过去。   宋清远说:“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哭得那么伤心吗?就算喜欢上别人,我也会把你当亲人的,期期。”   “我——”夏期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喜欢上别人。”   “……”宋清远说:“但是也不喜欢哥哥了。”   夏期沉默了很久后,说:“对不起哥哥。所以哥哥你也不用强行委屈自己要和我在一起了。”   “什么话?”宋清远又笑:“我没有委屈自己。我是觉得你和我在一起的话,你可能会遭到非议。”   夏期的眼睛就又红了:“对不起。”   “怎么道歉这么多次?是觉得对不起喜欢过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不喜欢我了?”宋清远语气很轻也很温和,“不用有歉意。以后我们还和之前一样相处,不要有负担。”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安静,夏期有些不安地在副驾驶上动弹了两下,宋清远似乎注意到了,没过一会儿就打开了音乐。   宋清远真的太好了。夏期又想道歉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宋清远问:“知道为什么今天带你去玩吗?”   夏期摇了摇头,宋清远说:“因为哥哥想让你知道,在我面前犯错是不用担心会受到惩罚的。”   他说:“就算不喜欢哥哥了,也还像之前一样吧,每天和哥哥打视频,把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和哥哥说。”   夏期抓着安全带点头。   宋清远说:“我还是很荣幸能成为我们期期的初恋的。”   夏期低低地说:“我也是。”   宋清远笑着嗯了声,抬头看了后视镜。   “……”露出笑容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扯动嘴角挤压皮肤的纹理,再配合上他的脸就能让交谈者如沐春风。但可能是因为知道夏期看不见而对声音比较敏感,宋清远在夏期面前更注意自己声线的使用而不是表情。   嘴巴里在温柔地说着话,后视镜里的人面容却几近扭曲。   夏期不喜欢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仓库?他就知道那个双手捂脸的忏悔一定有其含义。   那这半个月来又算什么?他的孩子在和他虚与委蛇,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在想着要切断两人之间的爱意。而他竟然没有发现,把脸埋在夏期的颈窝里洋洋得意地笑个不停。   爱他啊。不继续爱他是因为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投入下一段感情吗?   车速越来越快距离前车越来越近,于是头脑开始预演起灾害——先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和起火,等记者发现他和夏期的时候就会看到他会像母亲一样把夏期护在身下,两具焦黑的尸体被火烧到融化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夏期动了一下,说:“哥哥,我也很爱你。”他说:“就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爱。”   “……”宋清远缓慢地呼吸了一下,踩在油门上的脚松开一些。   从差点就成为恋人的位置上回退到亲人的位置,要做很多改变。   比如不可以再像之前那样亲宋清远的脸,更别说嘴巴,也不可以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挤到宋清远怀里坐着,或是听电影的时候把头枕在宋清远的腿上,让他为自己按后颈和梳头发。   其实对夏期来说不算轻松。   他真的太喜欢和宋清远贴在一起了,那种被包围被环绕的感觉所带来的幸福是独一无二的。有时候他不小心碰到宋清远的手,都会习惯性地想拉住,再落寞地松开。   好在学校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他的酢浆草,他的社团,各科的作业,还有和老师们的沟通——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班里的学习委员,虽然这是同学们谦让和照顾他。   肢体的空荡逐渐被忙碌的学校生活填满。   于是周末再回宋清远公寓的时候,渐渐也不再感觉很难熬了。   圣诞节这天刚好是周末。   街上到处都是圣诞歌曲,天空很配合地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夏期班上的人一起在操场堆了个很大的雪人,夏期被杜阳阳推着红着脸和雪人拍了个照,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被人拍了一捧松松软软的雪。   这是夏期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下雪。   宋清远来接他的时候,夏期把手套摘了,双手去捧雪,感觉到那些冰冰凉凉的小东西轻快地融化在自己的掌心。   “手都红了。”宋清远把自己的手套给夏期戴上。   下雪路滑,宋清远没开车,和夏期一起走回去。夏期给他看杜阳阳拍的照片,宋清远笑:“明天再带你去买两件羽绒服。你不知道,临渊的冬天对咱们这些海岛出来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他故意吓唬夏期,给夏期描述冬天的严寒,雪可以下到脚踝厚,风吹在脸上几乎可以把耳朵都冻到掉下来。   夏期越听越神往,睡觉的时候都在幻想雪雕的样子。   他睡得熟,宋清远在门口轻轻敲门也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被人推开。   床头有椅子,从一个月前宋清远就已经把椅子摆在这里了,夏期没在意过这把椅子的用途。   宋清远坐上去,弯腰凑近夏期的腺体嗅闻。 第 48 章:他不希望宋清远临时标记他   第二天夏期起了个大早。   复查视力要三个月一次,宋清远载他去医院做检测。大城市的医院流程简单医生也十分温和,曾经夏期觉得最难的事情好像在宋清远的陪伴下变得也十分轻松了。   视力情况没有恶化,没有持续下降,不变就是最好的检查结果。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宋清远还记得昨天说的话,给夏期挑了几件很厚实的衣裤,拎在手里时的重量令人吃惊。他还给夏期买了杯联名款的奶茶:“我学生最近都在买这个。”   夏期倒是不追星,奶茶杯上面印刷的漂亮偶像他完全认不清人,但对赠送的小玩具还是很感兴趣,研究了半天,好像是可以拼成立体小人的硬纸。   前脚才刚到家,立刻就有人敲门,是宋清远叫来安装家具的工人——总是睡在沙发上也不是长久之计,夏期劝了他好久,总算让宋清远松口决定再购入一张床摆在书房。   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把书房的东西搬出来也忙着把床搬进去,夏期在门口站着。   大叔还和夏期讲话:“你们是兄弟噻?”   夏期点点头:“……嗯。”宋清远没说话。   夏期手扶着门框,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点。宋清远走过来碰碰他,笑:“没事,去玩吧。”   夏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临渊大概不像南城,家里有工人的时候不需要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来对方才不会欺负人和偷东西。   他就重新钻回到卧室,坐在桌旁眯着眼睛拼装半天,等工人走后,他也恰好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立体像素小人。   他拿去给宋清远看,宋清远称赞得很夸张:“手很巧啊,来和我捏泥巴吧。”   夏期朝他皱了下鼻子,走到角落的立地透明柜前。   这是一个月前宋清远新购入的柜子,里面摆着他给夏期买来的各种各样的模型和玩具,可能是因为夏期和他讲过胥明在商场抽盲盒的事情,所以宋清远也给夏期买了许多。   除了盲盒,模型,还有玩具,各种各样毛茸茸的玩具,摆在床上沙发上家里的各个角落。尽管夏期视力模糊,几乎无法分辨出什么色彩,但很偶尔的时候还是能看到角落里多出了一团缤纷色彩。   宋清远在这些事物上的花费让夏期几乎感到惭愧,他很多次垂着头哀求宋清远不要再为自己破费,最后那次的时候宋清远没有像往常那样宽慰他,只是开玩笑的语气说:“说不定是因为我想让你经常回家呢?”   晚上的时候夏期在微信上和班主任请好了假。   他的发情期很规律,两个半月一次,这几天身上又出现了很明显的前兆——手脚发热发软,腺体酸痒,皮肤敏感到一碰就想要打哆嗦。   工人走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到现在已经存了厚厚一层。趁着易感期还没全面爆发夏期下楼又去踩了一会雪,咯吱咯吱的声音从脚底传到耳朵里,空气也是凉凉的,夏期的视野里隐约能见到很纯净的白色,还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是宋清远。   ……如果,夏期是说如果,他像朝杜阳阳扔雪球时那样,也朝宋清远撒一把雪花,会不会是很不尊重的行为?   ……可是……   夏期蠢蠢欲动,弯腰飞快地从地上抓了把雪藏在背后:“哥哥。”   宋清远“嗯?”了声,修长的黑色人影缓缓靠近。   夏期心跳加快,刚想把雪朝着宋清远扔过去,却觉得脖颈一凉。   夏期愣了下,呀地跳起来,宋清远搔他的痒:“还想偷袭,小坏蛋。”   夏期笑得不行,躲来躲去也躲不掉宋清远的手,情急之下张开双臂死死把宋清远熊抱住。   抱住后又是一愣。久违的肢体接触让夏期舒服到想要喟叹,几乎不愿松手。也许是因为知道被他抱住的是曾经为他临时标记过的人,后颈腺体处的酸痒加剧,像有蚂蚁在咬。夏期慢吞吞地把双手往后撤,宋清远没讲话,只是在夏期的手马上从他大衣上落下的时候拉住他的右手,用纸巾擦了擦他掌心化掉的雪水。   凉凉的指尖划过夏期的掌心,夏期半张着嘴巴,听到宋清远笑了一下:“雾。”   他不解地歪了下头:“什么?”   宋清远:“期期你嘴巴里呼出来的雾,一团一团的,怎么喘得这么快,刚刚累了?”   夏期知道肯定又有好几团雾气从自己嘴巴里飘出来。他无措地摆动了两下手,抑制住想要捂住嘴的冲动:“……有、有点,有一点吧。”   原来这就是冬天啊,慌乱都可以变得具象化。   夏期在楼下又堆了个雪人,大球是身体小球是头,两颗石子当眼睛,他问宋清远从雕塑老师的角度来看怎么样,宋清远背过身就背过身去不让夏期听到他的笑声。   回家后没来得及拍下的雪融化了一头一身,宋清远催他去洗澡。   接触过雪的皮肤因为碰到热水甚至有些辣辣的热感,夏期往身上打沐浴露,手指摸到自己胸前的皮肤,腿又有点打哆嗦。   他的情期症状真的太严重了,这段时间他和杜阳阳胥明学到了很多,知道了一些效果很好的o用抑制剂和颈环,以及一些让情期更舒适的小偏方。   他把买来的这些东西都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但心里也很没底,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效。   其实夏期更担心的是接下来的问题——   要是没效,宋清远还会临时标记他吗?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敢深想。   他不希望宋清远临时标记他。   宋清远要拥有信息素的唯一途径是打针,打过量的药,闻让他觉得很痛的信息素才能做到成功标记。宋清远不该因为他而承受更多的痛楚。   他希望宋清远临时标记他。   那种幸福的,像被人紧紧拥抱一样的感觉,那股浓郁的香氛味道,光是回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开心舒适。   还有……还有一个原因。   爸爸和姐姐为了自由离开南城,外婆为了清净选择离开。从没有人专门的,为了他去做什么。他只从宋清远这里得到了数不清的偏爱。   而他竟然还想要更多,他竟然还想要宋清远会专门注射针剂后来标记他。像一遍又一遍来试探爸爸妈妈是否爱自己的小孩子,嘴上说着不要买,不要吃,不想要钱不想要新衣服,其实心里渴望着父母能看透自己内心的渴望。幼稚。   夏期洗过澡后,宋清远让他坐在椅子上帮他吹头发。冰冰凉凉的手指在热风里触碰他的头皮和脸颊,夏期很庆幸他现在在室内,不然他的嘴巴里又会飘出一团又一团的云朵。   后颈很痒,越来越痒,手指尖和心脏之间似乎多出了一条血管,隐隐发麻作痛。等头发吹干,夏期已经把下唇咬得全是牙印。   宋清远帮他贴好抑制贴:“今天早点休息,晚上难受就叫我。”   夏期点点头,扶着墙壁朝卧室走。   他摸索着把被子卷成一个瑞士卷,钻进去,又从床头抽屉里拿出耳塞和眼罩。   最后把宋清远摆在床头的各种各样的玩具都摆在身上和周围。   这是杜阳阳教的方法,包裹度越高发情期的时候就会越舒服。   被毛茸茸的玩具包围的感觉确实很不错。夏期一觉睡到凌晨四点钟都没做梦,直到一股猛烈的燥热窜上来。   夏期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第二次醒来以后身上的睡衣就开始变得潮湿了。   他摸到桌上的抑制针剂给自己打了一针,那股很奇异的灼热便开始缓慢地后退。   夏期有点欣喜。   算上假性发情,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发情期了。如果这次控制得好,说不定以后都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他很想像杜阳阳和胥明那样,发情的时候连休息室都不用去,更不用回宋清远的公寓,不然宋清远既要上班还要照顾他,真的很辛苦。   他又去冲了把澡,热气腾腾地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宋清远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样?”宋清远问。   夏期羞怯地点头。   “不过,”他说,“现在还没有太难受。”   宋清远嗯了声。   今天一天夏期的症状都很稳定,夏期猜测应该是他新换的抑制剂起了效果。他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两位舍友和远在北方城市的薛易林。   薛易林回了通电话过来:“你寒假回老家吗?”   夏期:“我……我就不回去了,你呢?”   薛易林:“要是暑假的话我就不回去了,但是冬天要回去过新年。毕竟我爸妈都在南城呢。”   夏期突然不知道该讲什么,薛易林又说:“那你年后有时间吗?我想去临渊玩,顺便看一下你。哦,你放心,知道你不方便,我自己找酒店住,不打扰你。”   夏期惊喜地睁大眼,一口答应下来。   寒假,年后,那最多也就两个月,他就能再见到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夏期怀着轻飘飘的心情出去喝水,路过沙发的时候猛地听到清浅的呼吸声,他顿住脚步,伸手去探,果然宋清远正坐在那里。   “哥哥?”夏期问。   宋清远问:“看电影吗?”   夏期点头。   皮质沙发与衣物摩擦的声音后,宋清远说:“坐吧。”   夏期坐下时还能感觉到一点宋清远的体温,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宋清远问:“听到你在讲电话?”   “嗯,薛易林,哥哥你还记得他吗?”夏期把薛易林寒假会过来玩的事情告诉他,宋清远边听边找电影。   宋清远选的影片是一部很经典的战争片,夏期久闻大名,没想到感情线的塑造也很精彩,一对男性alpha和beta在战争中感情萌芽,也因战争聚少离多。   夏期听得入迷,带着怀里的母鸡玩具侧身往宋清远腿上倒。   耳朵都碰到宋清远的腿才想起来现在自己不该这么做。   他低低说了一句抱歉。   电视里炮火声隆隆作响,夏期也不知道宋清远有没有听到自己的道歉,他飞快地撑着手臂想要起身,但才刚用了一下力气,就被宋清远用手掌压着肩膀按了回去。   “没事。”宋清远笑,“躺着吧。”   夏期又落了了回去。   他的心情很忐忑,莫名地不安。宋清远身上有股很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平时他很少会注意到,但因发情期嗅觉敏感,这味道就被放得很大。   薰衣草的味道很好闻……但要是更浓郁的香粉味道就更好了,夏期想。   宋清远压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拿走,不轻不重地覆盖在他的肩头上。   影片里的男女主感情进展到了最高/潮,暧昧的配乐混杂着激烈的喘息和接吻声,还有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平时和宋清远看电影也会遇到这些片段。   但之前夏期都没易感期,硬着头皮忍一会儿尴尬也就过去了。   但易感期却好像会放大身体的反应。听影片里的人吻得激烈,互相轻声说着情话,夏期咬着嘴唇,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是正确。   肩膀上的手指动了一下,离开,再落下,摸了一下夏期的额头。   然后是眼睛,睫毛被指腹划过,耳朵,宋清远的手指搭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揉着。   夏期猛地一蜷,沙哑地哼唧了一声。   “哥,”他话都说不利索,往外跳单字:“别……碰。”   宋清远顿了下,抬起手:“……抱歉。”语气带笑。 第 49 章:是不是想亲我了?   夏期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被按下去的发情期症状又有萌芽的趋势。   他撑着手臂坐直身体,后半段电影几乎什么都没听懂,脑子里面一团浆糊。   他能闻到屋子里面渐渐被自己的信息素味道给填满了,浓郁潮湿的纸气,混合着植物的味道。好不容易电影看完,夏期头晕目眩地回到卧室,觉得被宋清远碰到过的地方,尤其是耳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热。   凌晨的时候不妙的预感成了真,身体燥热得很惊人,睡衣也潮湿得惊人。夏期爬起来给自己补了一针抑制针剂,等了又等也丝毫没见好转。   后颈的腺体叫嚣着想要来自alpha的信息素,夏期拆了张新抑制贴拍过去,郁闷地窝倒在床。   第二天宋清远要去学校,做好了早饭后来看他的状况,问:“真的不要我请假?”   被子下面夏期整个人都在发抖,牙关打颤,他没回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嗯,哥……你,去,学校吧。”   宋清远朝屋里走了两步,夏期立刻又说:“我、没事,我想,睡觉。”   脚步声停下,宋清远顿了下说:“好。”   过一会听到宋清远关门的声音,夏期才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是期末周,夏期听宋清远提起过——他班上的学生们每天蹲在工作室赶大作业,画图纸摔泥巴做雕塑,离不开人。夏期不希望宋清远因为他冷落了学生。   他很艰难地换了身衣服去餐厅吃饭。   其实不饿,压根就没胃口,但为了不让宋清远担心夏期还是把饭菜都吃得很干净。重新回卧室的时候夏期没站稳跌了一下,好在旁边就是沙发,他摔在柔软的抱枕里,没有受到伤害。   抱枕上飘出来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宋清远身上的味道一样。   记忆一下被拉回到了昨晚。散发着光晕的电视屏幕上同性情侣激烈地拥吻,宋清远的指尖落在他皮肤上。额头,脸颊,下颌,耳朵,和之前夏期亲他的时候是一样的路线。若有似无的,像是雪在指尖融化的那个瞬间,冰冰凉凉。   夏期把抱枕搂在怀里,闭着眼睛闻上面洗衣液的味道。   如果宋清远看到他这个样子会不会以为他疯了?其实夏期也觉得有点。   筑巢是alpha易感期才会产生的本能行为,o是不会筑巢的,但夏期还是用这些抱枕把自己围了起来。   他昏沉沉地依偎着这些枕头,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听到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期期?”   “已经放学了?”夏期问。   “你一直坐在这里?没吃饭?”宋清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   夏期摇摇头又点点头。   脚步声向他靠近,宋清远把他抄起来,放回到卧室的床上,又握着他的脚腕把他的脚塞到被子里。   皮肤摩擦脚踝的痒痒的,夏期闭着眼睛噗嗤笑出了声,宋清远说:“还笑。难受也不知道给我发个消息。”   他问:“巧克力卷吃不吃?我学生给我了一个。”   夏期是真的没有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发情期让夏期连怎么咀嚼都快忘了,口水多得很惊人,一张开嘴巴嘴唇就被洇得湿漉漉的。宋清远用纸巾帮他擦干净,可能是看夏期吃得实在很艰难,终于松口:“不想吃就先别吃了。”   夏期于是立刻把剩了大半的蛋糕放回到宋清远手里。   宋清远身上也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巧克力香气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很浓郁香甜,甚至有一些像香粉的味道了。   夏期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残余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不该和宋清远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于是他说:“哥哥,我睡、一会。”   “好。”   身下的床垫塌陷的地方产生了一个明显的回弹,是宋清远起身准备离开。   但宋清远不知道为什么又坐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夏期听到他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夏期反应不过来地想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抓着宋清远袖子。   “我……”夏期松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清远问:“不想让哥哥走?”   夏期低低地说:“……没。”   宋清远:“真话?”   夏期不讲话了。   几秒钟的安静后夏期听到宋清远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洗衣液的味道向自己逼近了。再听到宋清远的声音时,那轻软的嗓音已经距离自己很近:“真话还是假话,期期?”   气息吹得夏期额前的刘海跟着晃动,脸颊很痒,小腹很痒,夏期深吸一口气,宋清远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突如其来的刺激,夏期险些叫出声来。于是准备的好的话也猝不及防地被吞回了肚子里,他蚊子哼哼地脱口而出:“假话。”   宋清远又笑了一下。   他用手背贴夏期的额头,脸颊,脖子,像是发高烧的时候头上有一块冰冰凉凉的湿毛巾那样舒服。夏期的身体越来越软和,甚至产生了自己正在往下坠的错觉。   失重感让夏期惊慌地伸出手拉住宋清远,应该是衣襟的位置,宋清远贴近他,下巴贴在夏期的额头上。夏期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做一场美好而充满香气的梦。   他慢慢地把手往回缩,宋清远按住他的手,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臂往下拉,最后停在腰身上:“期期昨天是不是想抱我来着?”   昨天?什么时候?   宋清远说:“就是打雪仗的时候。”   夏期喃喃地说:“我一直都很想抱你。”   宋清远就又笑起来。他的手也搭在了夏期后腰上,摩挲两下:“宝宝。要不要临时标记?”   恍惚间夏期还以为他和宋清远的关系回到了他告白后而宋清远同意前,那时他会仗着宋清远的好脾气和他贴贴,也会亲他的额头和脸颊。而宋清远有时就会用这样温柔又有点无奈的语气叫他宝宝。   在这美好而充满香气的梦境里夏期也变得诚实:“……要。”   宋清远就说:“那先松开手,我去打针。”   夏期把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衣服放开。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塑料针管被弹了几下后,屋子里以宋清远为圆心开始漂浮出浓郁的香粉味道。   这味道很强烈也很霸道,瞬间把洗衣粉和巧克力卷的香味全都压了下去。大浪拍小浪,大鱼吃小鱼。   omega的腺体比夏期还要先一步认出这味道,酸痒难耐到让人想要抓挠和尖叫。夏期像被戳到的虫一样慢慢把自己给蜷缩起来了,他听到自己鼻腔里发出接近甜蜜的轻哼声。   “哥哥。”他呼唤着,然后想起来用于临时标记的姿势,就艰难地翻了个身后用手把后颈的碎发全都拢了上去。   做完这个动作后夏期还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拽过旁边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宋清远“咦”了声:“这个你倒是还记得。”   夏期想了很久才知道宋清远在说什么,大约是他上次发情期的时候意识模糊,等清醒过来时忘记了很多东西,只是大约记得自己被宋清远临时标记过。   夏期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很久,久到他不安地低声催促:“哥哥。”   “等下。”宋清远说,“药效还没上来。”   夏期:“……”   他闷在被子里吃吃地笑。   香粉味愈加浓郁,宋清远拍他一下:“笑我?”   夏期还在笑,边笑边摇头。   但等宋清远摘下眼镜用鼻尖抵在他发根处的皮肤时他就笑不出来了,吸进鼻腔的空气都变成了灼热的岩浆似的,烫得人直发抖。   宋清远的气息落下来:“我很喜欢你的味道。”   他用拇指撕掉夏期的抑制贴,又说:“红了。难受吗?”   夏期:“……”   “可以,快一点吗。”夏期催他。   宋清远今天笑得很多,他边笑边问:“这么着急?不再聊聊吗?感觉哥哥好久都没和期期好好说话了。”   夏期:“…………”   “坏蛋。”夏期觉得自己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他低低地控诉宋清远:“我不喜欢哥哥了。”   “……”宋清远沉默了一下,说:“哥哥知道啊。”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夏期愣了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脏好像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后颈传来隐痛。   “咳……哈……”虎牙嵌进腺体,夏期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他像从水里被捞到岸上的鱼一样,湿润又剧烈地挣扎着,宋清远用手臂压着他,将香喷喷的信息素一点点注入到他的身体里。   于是在最初的隐痛过后就又是那种令人幸福到瘫软的感觉了。   夏期的身体软绵绵地落回到柔软的床上,他仰躺着,伸出双手去找宋清远。   他的手先是摸到宋清远顺滑的头发,然后是脸,双臂再往下滑,夏期搂住宋清远的脖子,伴随着剧烈的呼吸声叫他:“哥哥,哥哥。”   气息声音大到让夏期自己都觉得羞耻,他把手背塞到嘴里试图堵住所有声音。   宋清远把他的手拿开,于是夏期又捧住宋清远的手来堵自己的嘴巴。湿润的嘴唇紧紧贴在宋清远的手指上,身体几乎是出于本能用牙齿轻轻咬了两下宋清远的皮肤。   夏期感觉到宋清远低了下头,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然后问:“期期是不是想亲我了?”   “我——”夏期口齿不清地说,“我没……”   宋清远打断他:“好。”   他把手拿走,取而代之地将嘴唇贴上来。在令人眩晕的香气中夏期似乎被激起了婴儿的本能似的吮了两下宋清远的下唇。   他感觉到那薄薄的嘴唇弯了起来。 第 50 章:你喝醉了吗?   隔天又是阴天。   云层厚重地铺在天边,边缘被勾勒出一道灰白色的线条。宋清远看着客厅里在暖风中舒展的肥厚的植物叶片,在幻想中有寄生植物一团团地围绕上去,相互吮吸对方的营养。   期末已经停课了,但作为班主任还得一大早爬起来去工作室。学生们因为各科的大作业忙得不可开交,总有意想不到的状况,他在旁边负责答疑,能帮一个是一个。大概是有其他几位喜怒无常的老师作对比,学生们都说他是艺术系难得精神正常的好人老师。   夏期还在昏沉沉地睡,一晚上过去又变得像软烂的桃子一样多汁,宋清远叫不醒他,就摘下抑制贴凑过去,在alpha信息素的引诱下夏期终于睁开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吮他的嘴唇。宋清远让他去洗澡,给他蒸了个蛋羹。   等蛋羹蒸好,夏期也冲好澡。睡衣的扣子系错得很搞笑,都在错误的位置。   宋清远让夏期坐在椅子上,夏期没骨头地靠着墙壁,吞咽食物。宋清远把他的睡衣扣子一颗颗重新解开。   营养跟上后夏期个子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很纤细苍白,躺在床上的时候简直像一片绒毛。这让负责饮食的宋清远有点挫败。   能透过薄薄的皮肤很轻易地看出肋骨的形状,腰部细平,宋清远偶尔会好奇夏期的内脏是如何在这么纤细的身体里摆放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扣子帮夏期系好。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指骨摩擦过夏期的下巴,夏期晃悠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有学生在了,拿着刻刀忙忙碌碌,袖子和围裙上都是灰,宋清远提醒他们:“戴个口罩。”   学生笑嘻嘻:“知道啦。”   人渐渐来全,工作室里热闹起来。学生们聊前途聊八卦,有学生问宋清远:“老师你嘴唇干啊?我这有凡士林你要不要用?”   宋清远放下手,微笑:“不用,不太干,谢谢。”   夏期表达亲近的方式很朴实笨拙,抱一下亲一下,被夏期亲的时候宋清远能明显感觉到夏期对他还有依恋。夏期的嘴唇很软,软到不可思议,混杂着巧克力和信息素的味道,吮吸他的时候像一个被安抚后的婴儿。于是那句“我不喜欢哥哥了”所带来的阵痛在夏期湿漉漉的吻中也被抚平。   社团,朋友,孩子的世界越来越大,他仍旧和当初夏期要开学时一样焦虑,甚至能从夏期这里获得的东西比两个月前还要少。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高,宋清远回过神,听到几个学生正在激烈地讨论学校里的八卦。   好像是有学生和老师谈恋爱被发到论坛里。学生对着“教资失望地看着你”这条评论大笑出声。   宋清远:“。”   要是这样说,他的教资从几个月前就已经很失望了。   宋清远抿了口枸杞茶,点开软件,屏幕上顿时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家里一直是有监控的,他会从各个角度来观察他的植物们,直到半个月前夏期不小心将其中一个摄像头撞歪了一点,于是这只摄像头不仅能够捕捉到客厅那颗巨大弯曲的黄金榕,还能够在夏期开着卧室门的情况下看到半张床。   夏期又去睡了,要不是小腿露在外面,宋清远甚至无法判断床上有人,羽毛一样薄薄的孩子,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大。   “真的不用润唇膏吗老师?”学生问。   宋清远回过神,再次笑着婉拒。   放学回家的时候夏期倒是已经爬起来,洗漱干净清爽,正抱着抱枕捧着电脑学编程的网课。听到宋清远进门的声音就把头抬起来,面朝着这边:“哥哥?”   “今天怎么样?”宋清远问。   “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夏期答得有点脸红。   昨晚的事情他记忆模糊,隐约记得和宋清远接过吻,他含着宋清远的唇瓣,而对方似乎给了一些回应,温柔得像躺在云朵里。不知道是不是由他主动提起的,不管怎么说都足以令人害羞。还有点尴尬。   好在宋清远没再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帮助夏期进行临时标记只是举手之劳。   不过晚餐的时候夏期还是向对方道了谢。   宋清远温和道:“不用客气。”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夏期下一个发情期的时间。   两个月才能拥抱一次,两个月才能亲吻一次。现在只有发情期的时候夏期才会软软地对他撒娇,勾着他的脖子小猫一样蹭。难熬。   大一的课程不算紧张,元旦过后夏期就放假了。搬去宿舍的时候一个行李箱都没能装满,回来的时候倒是多了不少东西,主要是各式各样的资料和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专业书。   夏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决心很坚决,劲头几乎和高三时一样,生科专业的那些知识点宋清远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只有认真做好后勤工作,确保夏期一日三餐营养均衡。   临渊今年的冬天不算太冷,只是对夏期来说已经足够严寒,出门时他会小心翼翼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每走一步都要伸脚去探地上有没有冰,死死挽着宋清远的手臂。于是宋清远空闲的时候开始经常带夏期出门散步。   新年那天夏期给自己的朋友们还有几个同学编辑了祝福,还拿到了几个一两元钱的小红包。宋清远的手机更是从早到晚都响个不停,电话一个接一个,光听都觉得口干舌燥。   晚上的时候总算空闲下来,宋清远做了一桌好菜,还开了瓶红酒来喝。   红酒的味道有些诱人,夏期抽抽鼻子,宋清远立刻用严肃的语气说:“你不能喝。”   夏期本来也没打算要喝酒。他还记得自己上次喝酒缠着宋清远亲嘴巴。   夏期想起一件事:“薛易林说下周过来。”   住处倒是已经趁着春节提价前订好了,就在附近不远处的酒店,方便夏期和他结伴出行。   单人间里还有个小沙发,夏期答应薛易林会陪他住两三个晚上。   宋清远沉默了下。   社团,朋友,孩子的世界越来越大。他的世界倒是一点点缩小,缩小到监控软件里,夏期卧室的那把椅子上。   宋清远笑:“好。”   守岁的时候两人都坐在沙发上看节目。临渊禁烟花禁得很严格,不像南城,一到过年的时候空气里都是硫磺燃烧的味道,一整夜都要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家里也很吵。外婆大扫除时会大声呵斥一切,像是要把这一年的郁结通过怒骂和脏话发泄出来,夏期瑟缩着肩膀帮她打扫和跑腿,平均每十分钟外婆就会觉得他很笨不机灵动作慢。   夏期第一次过这样安静的年,但心里被幸福感填充得很满。雨笼没能困住他,他也终于从南城走了出来。   他对宋清远的感谢之心一如既往,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他低低对宋清远道了声谢。   庆祝声太大,宋清远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夏期抬起头,不知道宋清远正在把耳朵凑过来,他的嘴唇滑过宋清远的皮肤。   触感不算分明,有可能是脸颊,也有可能是耳畔。夏期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后撤了一点,宋清远却跟了过来:“什么?”   “我是说,谢谢你,哥哥。”夏期说。   宋清远嗯了声。   发情期已经过去了,敏锐到了极点的嗅觉恢复原状,但因二人距离过近,夏期还是感受到宋清远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红酒。   “期期。”宋清远说:“再亲哥哥一下。”   夏期愣了下。   宋清远笑:“好久没亲过哥哥了。”   他语气依旧很轻软,但声线有点紧绷。夏期还没回答,宋清远又说:“亲哥哥一下吧。”这回就连夏期都听出他似乎在失落。   夏期一点点往前探,嘴唇又一次碰到宋清远的脸颊。   宋清远笑了一下,竟然也用唇触了触他的脸颊。   红酒的味道更浓了,宋清远亲过后嘴唇仍然停留在夏期的皮肤上,夏期感觉到他的唇瓣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张开了一点,温度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向下滑,滑落到他的嘴角。   这绝对不会像是宋清远能做出来的动作。夏期之前问过他要不要接吻,宋清远沉默的时间久到可以刷两个短视频。   夏期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他问宋清远:“哥哥,你、你喝醉了吗?”   宋清远答:“是吧。”   他讲话时依旧贴在夏期的嘴角上,夏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唇瓣的张阖和口腔的震动。夏期觉得自己应该后退,但又很舍不得,舍不得宋清远的主动贴近。   宋清远在温暖的室内也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手掌捧住夏期的侧颊:“期期,宝宝。”   然后吻住他。   很轻柔的吻,只是不断留恋着摩擦着,夏期后腰传来抽动的感觉,想说话,嘴巴里除了喘息声什么都发不出来,他顺着沙发往下滑。   宋清远另一只手把他提回原地,吻也跟着加深了一些,不只是摩擦,还有试探地吮吸和舔舐,舌头很顺利地就趁着夏期几乎窒息的时候越过牙关。   夏期浑身都开始发抖起来,触电了似的,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舒服到了极点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口水顺着夏期的嘴角往下流淌,又被宋清远抿掉。   这个吻越来越久也变得越来越深,夏期觉得自己变成了液体似的一直在往下流淌,又无数次被宋清远捞回来,毫无抵抗能力。   最后还是夏期流了眼泪沾湿了宋清远的脸颊后他才后撤。屋子里就只剩下剧烈的呼吸声,不只是夏期还有宋清远的。   夏期再度头脑空白地往沙发下滑坐,宋清远也再一次地拉住了他。过了一会后宋清远说:“我以为你哭了。”   “没、哭。”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生病了似的在小幅度地抽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缓过来:“哥哥,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亲他?为什么会主动亲他?是喝醉了吗?   他没问出口,但宋清远大约是从他的迟疑中感觉到了他想要询问的内容。   “因为哥哥很难受。”他说,“特别难受。期期。” 第 51 章:难受是一点点累加的   难受是一点点累加的。   先是杜阳阳和胥明的发情期。上一次他们发情期的时候宋清远会跨越大半个校园接夏期下课,陪他吃饭。现在夏期会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一起吃饭。   接着是夏期不会再那么详细地讲述学校里发生的一切了,随着夏期能够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他偶尔开始认不清夏期口中某些名字是谁。   那些生科的知识点,编程遇到的困境,他帮不上忙,夏期遇到疑问的时候不会再来找他。   曾经他用手摸一摸夏期的脸颊就知道他的鸡崽还愿意躲在他的羽翼下,现在连清浅的拥抱和亲吻都无法确认,于是只有深吻,一个真正的吻。他的舌头缠绕住夏期的舌头,夏期发抖着痉挛着,手无意识勾住他的脖子拽着他的衣服,他终于再次确定夏期对他还是很有感觉。   但是下一次他又该用什么来确认?   他无法永久标记,无法收养夏期,几乎所有能让关系变得固若金汤的方式他都无法做到。   宋清远侧过头借着电视屏幕缤纷的光线看着夏期。   已经几分钟过去了,夏期的呼吸还是很剧烈,胸膛高高地起伏着,脸颊绯红一片。   宋清远用手托起夏期的双臂,让他面对面地坐在自己腿上。   宋清远把耳朵贴到夏期胸膛上听他如战鼓般的心跳声。   夏期似乎感受到他的痛苦,呼吸渐渐平稳以后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背,还轻轻拍了两下。   宋清远听到夏期在自己头顶上问:“哥哥你哪里难受?身体不舒服吗?……是因为没有按时打针吗?”   宋清远抬起头。   夏期的嘴唇被他亲到红艳艳的颜色,宋清远看了一会,搂着夏期的后腰让他更靠近了一点自己。他没回答夏期的问题:“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去结婚吧。”   夏期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吃惊,然后是呆滞。   宋清远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心情也跟着轻松一点,他追问:“好不好期期?”   夏期仍旧惊讶且呆滞。   过了一会儿后宋清远松开拦在夏期背后的手臂,但夏期只是往后挪了挪,并没有立即逃走。他咬着嘴唇,突然又凑近上来,软绵绵地说:“……可以的。哥哥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宋清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几乎能够感受到痛苦。   他知道自己想从夏期那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而不是这样妥协的一句话。   于是他笑着说:“开玩笑的。”   他又揉一揉夏期的头发:“也别对别人说这样的话,期期要好好保护自己。”   夏期说:“不会。”   沉默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乱窜,过了一会儿宋清远说:“太晚了,先休息吧。”   夏期就轻手轻脚地从宋清远身上爬下来。   躺回到床上以后夏期把自己整个都蜷缩到被窝里。   红酒的味道还缠绕着他,嘴巴似乎还能感受到宋清远的触感。接吻的时候不管他躲到哪里宋清远都能找到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捞起来,那个时候他的嘴巴里好像一直在发出几乎可以判定为甜蜜的声音。   他的身体似乎十分贪图享乐,光是回想起来就又在发抖。夏期混乱无比地把手往下伸。   他发育后偶尔早上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没做过这种事。也没学过,只从同学用约定俗成的代称开玩笑时推测出来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过程很快就结束,夏期乱七八糟地大喘着气。   然后才后悔,打开窗户通风,摸索着把纸巾放到垃圾桶最底层,还欲盖弥彰地揉了几张a4纸放在顶部,最后将垃圾袋打了个结,第二天一早赶在宋清远起床前飞快丢掉。   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宋清远从房间里出来,对方对他穿得这么少大早上出门的事情很不赞成并表达疑问。   夏期支吾:“就是下楼走了走。”   好在宋清远并没有多问,夏期一颗心总算放回到了肚子里。   关于昨天晚上的吻两人也都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就这样轻飘飘地翻篇,所以整个春节都过去了,夏期还是不知道宋清远为什么吻自己,为什么难受。   早餐的时候宋清远给了夏期一个沉甸甸的红包,说是昨天忘记给的压岁钱。夏期捧着红包又有种想哭的冲动。   薛易林过来的那天临渊又下雪了,但最近天气似乎变暖了一点,于是雪还没落地就变成泥泞的雨水。   宋清远开车载着夏期去车站接人,薛易林道谢,又拿一些东西塞到夏期怀里:“斑斓酥。”   这算是南城的特产。南城人习惯用斑斓叶制作各种各样的食物,有时握手楼里几户人家就像约好了一样,楼道里都是清新的香味。   夏期道了声谢。   薛易林身上有一股雨气,是南城的味道,不过他说是因为来之前南城又在下雨,衣服无法晾干。   夏期吃吃地笑,薛易林看了眼后视镜,恰巧和宋清远在镜面上对视了一眼。   薛易林在线上聊天时话不多,又因为没有语气词来修饰所以显得有点冷淡,但面对面讲话的时候就滔滔不绝起来。他给夏期讲他的社团他的专业他的大学生活,夏期听得很专注,需要他给回应的时候,他就说:“薛易林,你真厉害。”   薛易林余光看到宋清远又抬了一下头,他的视线偏移向后视镜,果然又飞快地和宋清远对视了一眼。   薛易林:“……”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开口提议宋清远专心开车。   酒店的人竟然很多,两台电梯等了几分钟也停留在高层,索性宋清远把行李箱一路拎到五楼。   薛易林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哪天去玩什么,宋清远想了下:“我接送你们吧。”   其实这些地方之前宋清远都带夏期去过了。但是和朋友去的时候又是很不一样的感觉,夏期担任了一点导游的工作,不过偶尔会发生他在介绍一个标志性建筑而手指正指向另一边的情况。   第四天的时候夏期是睡在酒店的,所以他带上了自己的母鸡抱枕。   母鸡脖颈处的弧度很完美,适合枕也适合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习惯搂着这只玩具睡觉。这次寒假他是特意把它从学校带回来,不然就算艰难睡着了心里也不安稳。   晚上的时候两人又聊了天,大多是薛易林在说而夏期听着。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是宋清远发来的消息,在问明天几点要去接人。   夏期回了个时间,宋清远说好。   薛易林问:“你和他发展得怎么样?”   “谁?”   “宋清远。”   夏期抬起头,面朝着薛易林的方向,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没有和谁说过自己与宋清远的事情。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曾经哀求宋清远不要离开自己,在宋清远脸上落下雨丝一般细密的吻。这是一个他和宋清远之间不见天光的秘密。   薛易林说:“我猜的,毕竟你们俩孤a寡o,又住在一起。”   夏期说:“……没有什么发展。”   “是没苗头还是没发展起来?”   夏期摇了摇头,薛易林说:“我还以为你肯定喜欢宋清远。”   喜欢吗?   夏期没想过爱情有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他只是很想要宋清远。就像植物想要空气营养和水分。   晚上他带着耳机听了会歌,又在困意袭来之前刷了下朋友圈,竟然刷出几分钟前宋清远发的。   没有配字,盲人模式识别出这是一张“被很多绿色热带植物包围着的客厅”的图片。   养植物的人大概和钓到鱼的人一样都喜欢发布战果,夏期前段时间确实听宋清远提起过某棵植物叶片发黄还掉了不少,不过现在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   夏期给宋清远点了个赞,过了一会儿宋清远发来了消息:“还没睡?”   [xq]:马上,哥哥你呢   [哥哥]:也许还要一会   [哥哥]:最近有点失眠   夏期顿时愧疚。   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宋清远失眠他却不知道,印象中宋清远注意养生注意到不行,早睡早起喝茶养生,一天只吃两餐,格外注重饮食搭配。   [xq]: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要不明天我和薛易林自己去吧。   宋清远只挑了最后一个问题答:“还是我来接送,你们两个小朋友我不放心。”   夏期有点想笑。   他和薛易林都已经成年了,似乎只有宋清远还在一如既往地把他当成一个很小的孩子。   第二天的行程是主题公园。   春节前后的人多到爆炸,几乎人挤人,听说是节日期间有特别的游街节目。到处都是音乐与欢笑声。   眼睛的原因夏期玩不了多少项目,薛易林就一个人去做那些刺激的游戏,宋清远陪他在下面等,给两人一人买了个贵到令人目瞪口呆的气球和棉花糖。   薛易林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游街。许许多多在幼时电视机里见过的角色就这样出现在人群中心。夏期看不清,但能通过人群的尖叫声知道是谁。   他的情绪也越发高涨,还和几个角色握手拥抱,玩偶的皮肤在冬天显得格外温暖,夏期去拽宋清远的手臂:“哥哥你刚刚帮我拍照了吗?”   宋清远说:“嗯。”   也许是因为人群的尖叫声太过热烈,夏期竟然觉得宋清远的语气有点冷。   接下来宋清远一直没怎么说话,夏期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他拉住宋清远:“哥哥你累了吗?”   “……”宋清远看着夏期惶恐的表情。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夏期拥抱玩偶的力度比拥抱他要大那么多。但说出口的瞬间还是改了主意,只是说:“回家后抱哥哥一下行不行?”   夏期一愣,宋清远说:“点头或者摇头。”   夏期点头。   其实宋清远不用问他,夏期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拒绝宋清远,只要他提出要求夏期就会用尽全力到近乎补偿地去做。他对宋清远总有一份庞大的感激和歉意在。 第 52 章:和夏期相反的是   接下来的行程里宋清远还是很沉默。   但是这份沉默是只有夏期才能感觉到的,因为宋清远还是会给他和薛易林买食物买玩具,体贴地提醒他们休息和去哪里排队——但是夏期就是能感觉到宋清远的安静,也许是因为语气官方或是仅仅只是直觉。   因为想着宋清远,所以夏期后半段一直都有点心神不宁。再回过神来是薛易林在用手肘撞自己:“你听。   什么?   夏期茫然地侧过头,在喧闹的人声中捕捉到有人在和宋清远讲话,向他索要联系方式。   宋清远说了什么却被爆发的尖叫声盖了过去。   夏期还记得宋清远说过他不排斥恋爱与婚姻,他会把自己的通讯方式告诉对方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甜美,影子和宋清远一样修长,但更纤细一些,只看剪影都觉得般配。   玩了一整天都没觉得多疲惫,夏期现在却突然觉得了无兴致,在归程的时候没忍住和薛易林靠在一起,两人睡到昏天黑地,连薛易林什么时候下车回酒店都不知道,一醒来就已经到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到家后夏期脱掉厚实的羽绒服换了鞋朝室内走,宋清远站在门口一直没发出什么动静,在夏期走了几步以后,宋清远说:“期期,你忘记了吗?”   夏期张了下嘴,立刻知道了宋清远在说什么。他说:“没忘记……我想先去洗个手。”   “过来吧。”宋清远说。   他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又不像是在游乐园里那么冷淡了,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宋清远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高强度运动了一天,也难免会累。   夏期朝着宋清远走,等再稍微靠近一些的时候,代表宋清远的那个黑影朝他张开了双手。   夏期乖顺地把自己靠进去。   宋清远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衣服冰冰凉凉地贴在夏期的脸颊上,让夏期起了几颗鸡皮疙瘩。   宋清远的手在他腰上收紧,往上提了一下,夏期就双脚悬空地被他拎起来,又被放到了门口的衣柜上。宋清远带着凉气一点点收紧双臂,柔软的头发贴在夏期侧颊。   和那份凉意比起来宋清远的脸就显得温暖很多,和他平时的体温并不相符。   宋清远的拥抱越来越收缩,夏期几乎要喘不上气,听到宋清远在自己颈窝里用轻软的嗓音说:“期期呀。”   外套渐渐变暖,夏期也渐渐变得温暖起来。他试探地摸了摸宋清远的额头,竟然十分滚烫。   “哥哥你在发烧!”夏期想从台面上跳下来去拿药箱,但宋清远一动不动,还是搂着他,又叫他的名字:“期期呀……”   夏期被他用这种声音叫得心脏发紧,放软声音:“哥哥你先松开我好不好?等下再抱。”   宋清远问:“真的?”   夏期点头,又怕宋清远看不到,就大声说:“真的!”   宋清远这才慢吞吞地松开他。   夏期帮宋清远脱了外套,让他先去休息。他拿了耳温枪和水进到书房的时候宋清远已经躺在床上了。   自从书房改成宋清远的卧室以后夏期就从来没有进来过,不过凭他的视力也很难看出来到底和之前有什么变化。他摸着墙壁走到床边,找到宋清远:“哥哥你要不要先喝一口水?”   宋清远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期期,哥哥不是发烧。”   从夏期寒假回家他就再也没注射过重组人信息素了,他不想让夏期一个omega和发情的动物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给过夏期临时标记后他的身体就更加不受自己掌控了,牙齿似乎有了记忆,一定要嵌入到柔软的腺体里才能缓解痒意……他不希望自己在夏期的记忆里变成第二个罗嘉伟。   只是腺体的空转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夏期的脸看样子都要哭出来了:“哥哥我都说了我不介意家里有你的信息素在。”   他问宋清远:“注射器放在哪里?”   宋清远没回答,夏期就摸索着在书房里四处乱摸。   书桌上有他闲暇时做的小雕塑,刻刀放在一边反射着银白的光线。就在夏期的手指马上碰到刀尖的时候,宋清远说:“在冰箱第三层最里面的盒子里。”   夏期顺利找到,捧着盒子再回床边。   他拿了一支注射器给宋清远,宋清远却不接。夏期迷茫地恳求他:“哥哥你快点注射吧。”   宋清远说:“期期帮我吧。”   夏期愣了下:“……但是我不会。”   衣物布料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夏期手上一轻,注射器被拿走,拔下盖子弹了两下后又被放回到夏期手里。   宋清远的手把夏期的手摆成一个适合推针的形态后带着夏期的手往前伸,很快夏期就感受到阻力,针尖顺滑地刺进皮肉,宋清远说:“推药吧。”   夏期连发抖都不敢,拇指一点点往前按,宋清远可能是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逗到了,竟然还笑了两下。   药物注射进体内的瞬间,腺体处传来剧烈的抽痛,宋清远几乎有一瞬间眼前疼到模糊。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好友,昨天在朋友圈发了自己孩子的照片。白白净净,很可爱,睫毛的长度很惊人。他的朋友突然要有一个越来越依赖他的孩子了,宋清远震惊之外还有羡慕。   腺体除了疼还开始发热,夏期已经把液体全部推入到他体内了?宋清远拔掉针管,信息素已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   他闭着眼,但那个婴儿的脸还是一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   “期期呀,”他说,“宝宝过来。”   夏期凑近他,把双肘轻轻垫在宋清远的胸口,然后拨开头发把自己的后颈凑过去。   “……”宋清远没有想要标记他。   但嘴巴却自己张开了,牙齿酸痒,信息素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脑海里的婴儿现在终于消失不见了,换成了很邪恶的念头,他想要永久标记,想要让夏期打开生殖腔给他下好多毛茸茸的小鸡。   但妄想终究只是妄想,宋清远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按着夏期的后脑让他躺在自己胸口上,拇指摸夏期的眉眼,鼻梁,耳朵,夏期就很乖地一动不动任他抚摸着,偶尔发出一点深深的吸气声。   当他不知道第多少遍去摸夏期头发的时候,夏期问:“不标记吗?”   宋清远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   隔天他状况好转了许多,补打一针再贴上抑制贴,牙齿虽然还是很痒但心情已经可控了。   夏期昨天照顾他大半夜,宋清远等到十点钟他还在睡,就静悄悄地出了门。   他今天有个饭局。   高中同学要买一块地皮做产业,宋清远就帮忙联络了宋祁,算是做了两方的掮客。为表达谢意,同学专门乘船来临渊请他吃饭,虽然宋清远说过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在意。   地点定在一家外地知名本地人从不会去的本地菜餐厅,完全没考虑宋清远开车过去要很久,他提前两个小时出发,路遇堵车,终于慢吞吞地蹭到目的地的时候对方已经等他很久。   高中时还瘦得像个杆子似的男生现在眼睛都快胖成一条缝了,但性格开朗圆滑很多,地皮的事情只是随口带过,两人围绕着过往聊天,同学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你……”同学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从小帅到大的,羡慕死了。”   宋清远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也和我印象中没什么区别啊。”   同学哈哈大笑。   一顿饭吃了很久,同学拎出礼物正式地对他道谢,语气真挚。宋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脸一松,又笑起来:“哎?你这次真的帮大忙了,我要是omega我肯定就以身相许了。”   宋清远顿了顿,看着同学。   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和面无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别不高兴,我开玩笑的。”   宋清远复又笑起来。   坐回到车里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人是会因为感激而奉献一切的,这个道理他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为夏期浇水,夏期就怀着感激的心情亲他,被他标记,和他拥抱。   所以才会有仓库里的那次用双手捂住脸的忏悔,会在他说要在一起试试的时候眼泪喷涌而出,说了数不清到底多少声的对不起。   所以才妥协,说哥哥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是“我不喜欢哥哥了”,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哥哥”。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得到过夏期的爱情吗?   宋清远突然觉得疼痛,说不清是哪里,可能是手臂也可能是胃,心脏像是被人踩碎。   和夏期相反的是他爱夏期。他的泥巴娃娃,他的鸡崽,他的植物,他的小弟弟,他的家人。在赢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后轻而易举地收获了他的爱情。   他把清醒时的自己和易感期野兽一样的自己分得很开,但是从什么时候起清醒和欲望在夏期身上混为一谈了?也许是从夏期说为了不让他疼所以想要分化成beta开始,或者更早,从他在姑姑口中听说夏期的外公外婆死亡而他视力受损的时候就已经有想要亲夏期脸蛋的冲动了。   宋清远把额头抵在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多久。   手机响起来,是他给夏期设置的专属铃声,他接起来,夏期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有些失真:“哥哥?”   “……”   “不是说下午两点钟就可以到家吗?”夏期问:“堵车了吗?”   宋清远:“……”   夏期这时才感受到他的沉默,轻快的语调变得迟疑起来:“……哥哥?”   “还要一会才能到家。”宋清远说,“你这个坏蛋。” 第 53 章:把他爱情骗走的小坏蛋   宋清远到家的时候夏期正窝在沙发上捧着电脑焦头烂额。   编程不知道哪一步骤出了问题,报错到一片红色,夏期和网课的老师排查良久,最后对方连接上夏期的屏幕,语音指导他操作。   他没办法起身迎接,就对宋清远指指电脑,宋清远嗯了声。   夏期听到他走到书房里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在夏期旁边坐下,然后夏期嘴里被塞了颗奶糖。   他回头看宋清远模糊的影子,对方摸了摸他的脸,把夏期的头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靠着。   格外舒服的姿势,有效缓解了夏期捧着电脑时颈椎的压力。夏期就把自己往前蹭了蹭,换成半靠半躺在宋清远身上的姿势。   老师花费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终于解决了夏期代码的报红,夏期认认真真地听着老师的讲解,挂断通话前十分感激地道了谢。   挂断电话后夏期长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是觉得他现在的性格比起在南城时已经开朗很多了,但和不太熟悉的人交流依旧会让他感觉到压力。   宋清远问:“不是说下午要和薛易林出去吗?”   “他太累了,说今天要好好补觉,我就没有过去。”   夏期随手按着电脑键盘上的字母按键,打出来再删除,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他想起来什么:“哥哥你帮我买笔了吗?”   他的红色荧光笔快用完了,楼下的文具店今天恰好开门,他便拜托宋清远到家的时候顺便买一根。   宋清远嗯了声:“伸手。”   还带着外面凉气的笔被放到夏期手里,夏期收拢手指的时候对方却又快速把笔抬起来,夏期抓了两次还没拿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宋清远是在逗自己。   他忍不住笑,再伸手时却因为笑得太抖手打到宋清远的眼镜。   宋清远眼睁睁看着夏期还算红润的脸色变回苍白。   夏期立刻跪坐起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摸:“没事吧?有没有打到眼睛?”   确认宋清远没有受伤后夏期的心情才重新轻松下来。   宋清远的眼镜被他拿在手里,夏期眨眨眼,双手扶着镜腿虚虚戴上。   他听到宋清远笑:“坏蛋。”   夏期问:“好看嘛?适合我吗?”   宋清远没立即答他,带着凉气的手指来摸夏期的脸。夏期蹭了下他的手,觉得有点痒,皮肤和心脏都痒。   宋清远的呼吸声凑近过来,香粉味一下变得很近。   是用了药所以还在易感期里吧?   在发情期易感期想要肢体接触几乎是本能,夏期情期的时候,连碰一下宋清远的手都会获得巨大的舒适。   “哥哥,”夏期喃喃地问他:“易感期是不是很痛?”   他仰起头想要去亲一下宋清远。当然不会是嘴唇,他知道宋清远不喜欢接吻,就是普通的额头或者脸就可以。   但连额头或是脸都没能亲到。宋清远把他拦了下来。   夏期有一瞬间的尴尬:“我……”   宋清远注视着夏期。   夏期是没什么颜色的一个孩子,苍白的皮肤,淡色的头发和眉毛,瞳孔的颜色也很浅,五官不算立体,垂下头的时候总是没人能注意到他,像一个柔和而又透明的影子。   “期期……”宋清远说,“我们期期的吻是要留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他讲话的时候却摘下夏期脸上已经有点歪了的眼镜,亲了下夏期的眼角。   夏期明显被他截然相反的话语和行为搞混乱了:“……哥哥?”   宋清远的嘴唇留恋在夏期的皮肤上,嗓音很轻:“哥哥的吻也是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气息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很舒服,被柔柔亲吻着的感觉也很舒服,夏期觉得自己几乎微醺,呼吸急促起来,拽着宋清远的袖子又开始往沙发下滑。   宋清远把他捞起来,他立刻抱住宋清远的后背。   “好舒服。”话说出口夏期才发现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声音了。   宋清远很轻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坏蛋。”   夏期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坐船一样晕晕乎乎摇摇欲坠着。心情节节攀升,像没抱紧的氢气球往天空上飞。他咬着嘴唇笑出声,软软地抱怨:“为什么总叫我坏蛋。”   “因为你就是坏蛋。”宋清远的声音也跟他一起变软,但听起来有点苦涩:“你是哥哥下的小坏蛋。”   把他爱情骗走的小坏蛋。   但是他先说谎的,为了骗取夏期的依赖不择手段地说自己要出国,夏期的哭泣让他滋生出阴暗的满足和幸福。接下来听到夏期的表白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夏期爱他。   当时有多志得意满现在就有多难过,曾经他以为这种情绪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夏期还在因为他诡异的比喻而咯咯笑,宋清远捏他的脸,夏期躲闪着笑得更厉害,宋清远就玩闹似的用掌心盖住夏期的嘴巴,凑上去亲了亲自己的手背。   再过几天薛易林即将离开临渊,夏期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薛易林倒是没有那样多愁善感:“暑假你去我那里玩,我带你吃好吃的。”   夏期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才记起旅行的费用太高,就回头征询宋清远的同意。   宋清远笑着摸了摸夏期的头发,夏期立刻抿着嘴唇红着耳朵露出一个羞赧的笑。   现在宋清远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了,混合着感激和歉疚,唯独不像是爱情,所以夏期会答应他提出的一切事情用作补偿。   于是他更加不能利用夏期的心意,否则他和非要认独居老人为干妈然后骗光他们所有财产的骗子有什么区别?   而且就算他不是夏期的爱人也会是重要的人,就算夏期以后和别人结婚了他也是要坐在主桌的。   ……   夏期,以后,和别人,结婚。   宋清远笑了笑,背过身去,使劲揉了两下隐隐作痛的手指。   薛易林走的那天,正好距离夏期开学还有十天。   宋清远想起薛易林提到旅行时夏期的表情,像是指关节粗糙的体力劳动者第一次试戴纤细的银戒。窘迫。   他有计划带夏期再去其他的城市转一转,没想到老家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场漫长的交接仪式。   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一周,等到事情终于没那么多距离夏期开学也就只剩三天了。   要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奖学金名单下来了,夏期是二等,拿到了两千块。   夏期兴奋得不行,在家里绕着他转来转去。宋清远笑他:“臭屁。”   其实他看过夏期眼睛坏掉以前的成绩,都很好,知识再难也不会过分为难一个认真踏实的孩子。   但升上高中以后夏期的成绩就一落千丈。   外婆自杀,留下夏期一个人,邻里间的闲话把夏期家里许多事情结合起来讲,觉得夏期命不好的同时渐渐地也开始觉得他是不祥的存在。于是夏期真的厄运缠身起来,被排挤,躲在楼梯间放松呼吸的时候小心跌下去。   休学一年后夏期的成绩就更差了。每一天都紧绷地生活着,把鼻尖贴到课本上去认那些字,写字的速度难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张试卷。   即便这样夏期还是振作了起来,宋清远其实不认为自己的辅导有多大功劳,夏期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只是缺了一点自信。   现在那份自信渐渐回来了,像七彩羽衣一样覆盖在夏期身上,让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像他还小的时候那样。   夏期哼哼两声,连动作也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走过来抱着他撒娇,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宋清远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的频率,但是他并没有让夏期拥抱自己太久。   被他松开后的夏期习惯性地窝在沙发上,纤细苍白的小腿像人鱼尾巴一样摆放着,然后渐渐沉入思考。   宋清远问他:“想什么呢?”   “我——”夏期下意识想回答,又立刻改口:“不告诉哥哥。”   “……”宋清远顿了下,问:“哥哥不能知道吗?”   夏期笑眯眯:“哥哥会知道的。”   他想用这份奖学金给宋清远买一个礼物。尽管他明确地知道宋清远什么都不缺,但是这是他的心意。   只是该送什么呢?   夏期捧着手机查了半夜,最后决定礼物是一条领带。   除了植物,夏期还注意到宋清远似乎很喜欢禽类,家里各个角落几乎都能找到一只小鸡或小鸟。   夏期看中植物或鹦鹉图案的两款,只不过网络上的官方店没有卖,代购的费用又高出太多。   他决定自己去买,起了个大早准备出门,神神秘秘地硬是从宋清远的追问里守住了秘密。临出门的时候听到宋清远在笑。   他茫然地回头,宋清远说:“袜子不是一双。”   夏期:“……”   怎么会这样!   他的袜子都是成双成对地卷在一起,怕的就是发生这种情况。一只乱了说不定其他的也跟着乱,不过有宋清远在这种小事总是很快就被解决了。宋清远不光把袜子重新配对还帮他换上了正确的一双。   凉凉的手掌握住夏期脚踝的时候夏期抖了下。   他可真是……   也许是视觉的退化让夏期的触觉变得敏感,夏期总会被这些不经意的触碰刺激到。他觉得很羞耻,性总是让人羞耻的,尤其是当他和宋清远已经退回到亲人的界限里。   好在宋清远没说什么,只是松开他:“早点回来。哥哥空巢老人一个在家很无聊的。”   脚踝上好像还残留着痒痒的触感。 第 54 章:哥哥永远爱期期   临渊比南城要繁华太多。   基础设施也很完善,盲道干净,很少有被占位的情况,地铁站的语音播报也很清晰。   关于眼睛,南城的同学把他当怪胎,大学的同学有时则会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痛处。   宋清远和夏期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把夏期当夏期。   一个眼睛不好,需要帮助,但也没有那么易碎的人。偶尔会和他开一下关于眼睛的玩笑,夏期反而觉得这样很舒适。   所以宋清远清楚地知道他的视力是能看近不能看远,走路的时候和盲人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因此夏期很感激宋清远会同意自己一个人出来。   他一路来到商场,品牌专卖店里果然有货。夏期对着那两条领带纠结很久,最后问店员:“……就是,很温柔成熟的alpha更适合哪一款?”   店员笑:“温柔成熟吗?那先生你可以再看看别的款式。这两款都有点童趣。”   ……也对哦。   但夏期最后还是从这两款里做了选择。他选了那条印着鹦鹉图案的领带,拜托店员打包起来。   原价八百九十九元,打折后七百九十九元,对一条好的领带来说这个价格不算贵,对夏期来说已经是巨款。但他付款的时候竟然没有觉得肉痛,只是想着宋清远收到他的礼物会是什么表情。   他给宋清远发消息报了个平安:“我现在准备回去。”   宋清远回了个好。   回去时的用时比去时短一点,但因为是通向大学城的方向,学生们返程,到处都十分缓慢拥挤。   夏期跌了一下,绊倒他的人立刻扶住他:“没事吧?”   夏期确认了一下领带包装还完好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的。”   对方连连道歉,语气诚挚。夏期笑了一下:“真的没关系。”   还是上了地铁后才发现自己膝盖有些扭痛感觉。   下了地铁步行沿着Y大围墙走,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回到宋清远的公寓。   走到后来的时候夏期都有点一瘸一拐了,不过进屋以前还是调整好了表情。   宋清远迎出来:“所以现在能告诉我去哪里了吗?”   夏期拎起纸袋得意地摇晃着胳膊,笑。   “……是给我买的?”宋清远的声音一下比刚才变柔和很多。   他接过去,夏期就扒着他的胳膊,感受他拆礼物的动作。   身上的衣服太多太厚,夏期自己都觉得自己圆墩墩的一团,挂在宋清远手臂上的样子可能像一只笨拙的熊在望着蜂蜜流口水。   等宋清远把领带拆出来,夏期就有点紧张地问:“怎么样?”   宋清远说:“这些鹦鹉都在看我呢,怪可爱的。”   夏期:“……”   他让宋清远试戴一下。   宋清远却不肯,非要先去换上正装,十分有仪式感。   夏期想笑,脱了外套后慢吞吞地往室内走,书房的门大概是没关,因为夏期看到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伸展双臂,应该就是宋清远在换衣服。   夏期发呆地望着那抹影子,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宋清远现在可能没穿什么衣服,于是立刻红着脸拖着隐隐作痛的腿走远。   宋清远换好正装后夏期把领带双手递过去。   宋清远拿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把领带放回到夏期手上。   夏期茫然地歪了下头,听到宋清远说:“期期帮哥哥戴上。”   夏期抓了下头发:“……但是我不会呀。”   他就只会系红领巾呢。   宋清远也不介意:“那就用系红领巾的方法戴。”   夏期想笑,但宋清远还真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还怕夏期够不到他所以坐在了沙发上。   夏期单膝跪着把领带给宋清远绕上去,摸索着给他打了个应该挺不好看的结。   “挺好看的。”宋清远说,“感觉我一下年轻了二十五岁,回到了小学的操场上。”   夏期:“……”   坏!   他知道宋清远是在逗他,但他很喜欢宋清远这种奇奇怪怪的冷幽默,也是真的被逗笑了,晃宋清远:“哥哥你说你喜欢,可喜欢了!快说!”   宋清远看着夏期:“哥哥喜欢……哥哥可喜欢了。”   夏期眼睛弯得弧度更大。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像蒙一层雾,没有焦点,宋清远有时会想问问夏期以后会不会留别人的影子在他的眼睛里,用这样快乐而甜蜜的目光望着对方的剪影。   宋清远端详了一会夏期的脸,突然问:“是不是还没看过哥哥长什么样子?”   夏期愣了愣,不知道宋清远为什么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表情浮现出茫然。   宋清远凑近夏期:“期期好好看看哥哥吧。”   夏期脸上的困惑更浓了。   但他还是照做了,跪坐得更笔直的同时双手轻轻捧住宋清远的脸。   他把眼睛贴上去,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用一种近乎冒犯的社交距离去看宋清远。   除了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夏期完全没有过这样观察别人的经历。   他眯着眼睛一寸一寸地去看宋清远的皮肤,睫毛和鼻梁有好几次已经碰到对方,但也终于把用手指触摸过的轮廓和宋清远的长相联系起来了一些。   夏期坐回去,觉得自己应该发表一个感想。于是他说:“哥哥你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的。”   然后呢?   你会喜欢这样的皮相吗?   宋清远失笑:“谢谢。”   夏期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淡色的眉毛不太明显地皱了起来,夏期往后让了让。他抿了抿唇,有点犹豫地问宋清远:“哥哥,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清远好像变的很客气懂礼貌,但态度依旧温柔挑不出一点差错,夏期毫无证据,只是微妙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宋清远握住夏期的手腕:“没有的事。”   又是这种语气……隐约疏离,就像爸爸给他买了好吃的儿童套餐后说你在家等爸爸,爸爸一会就回来。像是突然之间宋清远就决定把他留在原地。   夏期心里那股快乐又得意的情绪一下消失,他张了张嘴,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又要哭了。他不想哭,抬起手用手背抹抹眼睛,凑近宋清远:“哥哥你嫌我烦了吗?是因为我最近很嚣张吗?”   “对不起。”他说,到底眼眶还是变得很湿润。   宋清远伸手去擦夏期的眼泪。   滚烫的泪水,充满盐分,作为一个养育者用这样的水去浇花是他的失职。   可是,可是。   师生恋的成因大多是因为在小环境中老师这一身份占有绝对的权威,课堂本就是单向输出的场所,所以这种不健康的恋情被禁止被不接纳。   他和夏期比师生还要密切。夏期缠绕着他依附着他,如果他开口夏期一定会同意。   可是他想要的是夏期真切的纯洁的……不是自我牺牲式的充满了奉献和自毁的爱。爱他啊,爱他吧……面庞都已经迫切到扭曲,他仿佛也变成可怜的寄生植物。   宋清远抹掉夏期脸上的泪痕,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轻松:“哥哥爱你呢,乱想什么?”   爱这个字大约对夏期有很大的魔力。潺潺流淌的眼泪立刻干涸,夏期问:“……真的吗?”   “真的。”   夏期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像无声的叹息,但淡色的眉头已然皱着,表情写满不安。   宋清远笑:“哥哥可以和你拉钩。”   幼时也总是这样。宋清远不想和夏期玩的时候就总糊弄他,后来被夏期发现,尖叫着要和宋清远拉钩,要他保证了许多东西——要永远喜欢期期,再也不能糊弄期期,再也不许嘲笑期期,等等等等。宋清远被缠得没办法,伸出小指勾住那时夏期还有点婴儿肥的手指,无奈地签下这份不平等条约。   夏期伸出手,宋清远就勾住他的小指:“哥哥喜欢你嚣张的样子,哥哥永远爱期期,永远不会嫌期期。”他又一口气说了两个永远。   夏期的眼睛里还是有银晶晶的水光,但眉头已经没有再皱起来了。   过了一会夏期垂着头问:“那哥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是夏期确认的方式。宋清远说:“当然。”   夏期就爬过去搂住宋清远的脖子,紧紧贴到宋清远的身上。夏期于是终于平静下来,他吸吸鼻子,虚张声势:“……哥哥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再对我这么客套。”   宋清远贴着他的耳朵说问:“忘记之前在南城哥哥说过的话了吗?”   “我不会丢下你,我会永远爱护你,你可以永远依靠我。是哥哥把你从南城带出来的,你是哥哥的宝宝,我永远也不会不管你的。”   誓言变成谶语,现在他可以确认自己口中的永远的确是永远。   气流呵到侧颈,夏期感受到心跳,砰砰,砰砰砰,分不清是谁的,互相撞击着对方的胸膛。   夏期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宋清远脸上亲了一下,跳下沙发想跑。   脚一落地才记起自己的膝盖扭伤,腿一弯朝地上跪去。好在宋清远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   “怎么回事?”   夏期支吾:“……就是摔了一下,有点疼。真没事。”   宋清远说:“我看看,你站直。”   夏期扶着宋清远的肩膀站起身,宋清远半蹲在地上一层一层往上卷他的裤子。外裤下面是羽绒裤,羽绒裤下面是棉裤,棉裤下面还有保暖内衣。   卷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宋清远实在卷不动了,无数厚厚的裤子堆在夏期小腿上。宋清远看着这一幕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刻意没去感受自己的心动和藏在指尖的丝丝隐痛。   他拍拍夏期:“你还是先去把裤子脱了。”   夏期伸手摸摸裤腿,噗嗤一笑,一瘸一拐地走到卧室去换衣裤。   等再出来时穿的就是睡衣了,宋清远最喜欢的那套,黄澄澄的颜色,帽子上面有个小鸡冠。买来时就觉得合适,穿在身上时果然衬得夏期皮肤很白且有血色,也很活泼。   夏期捞起裤腿让宋清远看自己的膝盖。   “擦伤了一大块。”宋清远伸手按了按周边:“疼不疼?”   夏期抖了一下,胳膊上起了点鸡皮疙瘩。他捏着睡衣的衣角摇头,详细描述了一下症状,宋清远初步判断:“应该没伤到骨头。”   他取了药水替夏期做消毒,等贴好创可贴后手掌还留在夏期腿上,无意识地捏了两下。   夏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窘迫地往下拉了拉睡衣,几乎想一头钻进地板里。宋清远的动作顿了下,他果然发现了。   宋清远抬起头,看到夏期握紧衣服下摆的双手,剧烈起伏的胸膛,通红的锁骨和脖子,耳垂。   欲望。   夏期对他有反应。 第 55 章:谎言成真   分化前宋清远连正常的生理反应都没有过几次。   太忙了,太奔波了,在雪夜里赶路,在雨里被赶出去。连当天住在哪里都不确定,更没空去思考别的事情。   直到老爷子送了他一个破旧却安稳的居住环境,接着他分化成了一只要么痛死,要么随时随地发情的劣质alpha。   欲望是最近才出现的,与爱意挂钩。渐渐地不再排斥被拥抱,渐渐地会想要主动去亲吻,去标记。让omega体内游荡着属于他的信息素。   夏期呢?他的欲望与爱意挂钩吗?   或者只是omega本能的反应,就像夏期会汗津津地用双腿绞着被子。   宋清远凝视着夏期通红的皮肤。心脏跟着加速跳动了几下。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夏期的小腿往后撤了撤:“我……我好像……”   话没说完就转身朝卧室走,膝盖上的伤口都顾不上疼。回到卧室直接扑在床上,脸埋在抱枕里大口喘气。   他的身体似乎十分贪图享乐。   只是他唯独不可以因为宋清远这样吧?……他已经骗过宋清远一次了,好不容易可以退回成为亲密的亲人。   宋清远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不会再有第二人。   心情似乎有些乱,像悬挂的水晶棱镜,把透明的太阳光反射出摇摆不已的七彩光斑,飞到屋顶,落到水杯上,盯久了会眼花。   宋清远很体贴地没有进来。   没有风棱镜也就不会摇晃,母鸡抱枕肚皮上的绒毛渐渐把夏期的身体和心情都安抚平静。   夏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宋清远说要去一趟仓库。   这事和做梦一样,等夏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   宋清远还没回来,夏期也不太饿,找了瓶酸奶喝,又拎着洒水器去阳台给酢浆草浇水。   他的酢浆草在学校时半死不活,被宋清远照顾了整整一个寒假,茂盛了许多不说,头顶上还冒出了许多粉红色的小花,每天开个不停,热闹极了。好像所有植物都可以在宋清远手上焕发出光彩。   夏期顺带也照顾了一下阳台上的其他植物,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猫咪吵架的吼声。   那吼声悠远,竟然能一路传到八楼。听起来不像两只猫,反而像更多只,唱歌一样此起彼伏着。   正想着,门口传来动静。   “哥哥?”   “是我。”宋清远应:“你在浇花?”   夏期想了想:“……其实我在听猫咪打群架。”他邀请宋清远:“哥哥你要听吗?”   宋清远就走过来。   夏期能感受到他身上外面的寒冷气息和一点尚未散尽的香粉味,以至于宋清远刚在他旁边站定,他就打了个哆嗦。他问宋清远:“是不是又降温了?”   “应该是。”宋清远说,“下了一会雪。”   他说着用手背飞快地在夏期脸上贴了一下。夏期被吓了一跳,呀地叫出声,边笑边叫把宋清远的手死死抱在怀里,确认宋清远动不了后控诉他:“坏蛋!”   宋清远笑。   夏期探出手指摸了摸宋清远的手背,冰冰凉凉,感觉和冰块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用双手捧住宋清远的手搓了搓,又往上呵一口气,再搓了搓:“暖和点了吗?”   宋清远没答,五指伸展开,指腹若有似无地贴上夏期的指尖。   夏期突然觉得不知所措。他近乎慌乱地回了下头,又低了下头:“我,我……我想……”   宋清远问:“想什么?”   “我……”棱镜又开始反射出缤纷乱舞的阳光,夏期混乱地支吾了半天,“我想先回房间了”几个字没能说出口,只是安静了片刻。   “我……”他嘟囔:“我想牵手。”   贴着他指尖的手指就落到他的指缝里,和夏期十指相扣着。宋清远问:“期期还想什么?”   宋清远的语气实在太轻软了,给了夏期一种即便他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宋清远也会答应的错觉。于是他的胆子再大了点,用蚊子哼哼的嗓音提要求:“那哥哥抱我一下。”   宋清远就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拥到了怀里。严寒的羽绒服面料贴在滚烫的脸颊上,感觉舒适。   夏期抓着宋清远后背的衣服,感觉到宋清远的手也在自己背上移动。那只手顺着肩胛骨一路向上,最后落在夏期后颈上,像是捏小动物一样捏他覆盖在颈椎上的皮肉,掌心恰好拢在夏期的腺体上。   夏期咬着嘴唇,但还是发出了急促的呼吸声。   “还想要什么?”宋清远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期期。”   夏期死死攀着宋清远的后背,觉得一松手好像就要坠下去了似的。宋清远又问了一遍,夏期说:“……没、没有了。”   宋清远嗯了声,嘴唇顺着夏期的耳根往下落,如星星点点的雨滴一般落在夏期的面颊上,也有坚硬的触感,是宋清远的眼镜硌在他的皮肤上。   夏期被他亲过的半边脸痒得惊人滚烫得惊人,他伸长了手臂勾宋清远的脖子把他往下压,近乎本能地用嘴唇去找宋清远的嘴唇。   宋清远并没有躲避也没有为难他,知道夏期想做什么后,柔软的吻就一点点印到夏期嘴唇上,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气。   夏期强撑着自己站稳身体,感觉到宋清远离开了一下,他本能地去追,他听到上方传来“咔啦”一声轻响,是宋清远把眼镜摘了下来。   然后宋清远说:“嘴巴张开,宝宝。”   夏期几乎是立即就乖乖照做了,顺从地张开嘴巴露出舌头。宋清远再覆盖上来,于是口腔里瞬间就被填满了。不算陌生的味道,对方藏在深处的虎牙很尖利,似乎分泌出了一点信息素液体,落在夏期的舌尖上,香粉的味道直冲大脑。   夏期彻底站不稳,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往后跌了一下,后背撞到了窗户,纠缠的唇舌也分开。   宋清远把手垫在他的后背和窗户中间帮他隔开,把夏期往上提了下,又压下来。   猫叫,风声,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唇舌交缠的水声,还有他甜腻的轻哼声。直到再也无法呼吸,夏期软绵绵地去推宋清远:“哥、我,不行……”   宋清远终于结束这个漫长的吻。夏期死死抓着窗沿不让自己跪下去,剧烈地喘气,听到宋清远也在用力呼吸。   缓了很久以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才终于归于平静。夏期觉得自己的嘴角好像破了,有热辣辣的感觉,但是他也没感觉到宋清远咬自己……所以究竟是怎么破的?   他再用力深吸一口气,抓住宋清远的袖子。犹豫了一下,夏期问:“为什么……亲我,哥哥?”   宋清远用拇指抹了下夏期的下唇:“因为你很渴望我。”   夏期:“……”   他必须要承认宋清远说得没错。   果然是因为下午时候的尴尬吧?再敏感的omega也不太会被捏了两下小腿就有反应吧?   夏期不敢也耻于去想那个结论:他是一个重欲的omega,一个会沉溺在欲望中的青少年。但宋清远还是从他的行为里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个结论推导出来了。   夏期捏着宋清远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那哥哥你呢?”   宋清远说:“因为我爱你。”   夏期的指尖和心窍指尖那条不存在的血管痛痛痒痒,酸麻舒适。   宋清远爱他,他知道。他从宋清远这里得到了巨大而包容的爱意。那些缺失的亲情,友情,那些空洞,宋清远一个人就填补完全。   但是——   夏期拽着宋清远的袖子,把对方一点点拽过来,直到自己再次回到了宋清远的怀抱里。   “哥哥,”夏期问,“你是因为我渴望你,所以你才亲我的吗?”   “不是。”宋清远答。   “那是因为你也会想贴贴吗?但是你之前都不愿意的。”夏期侧过头去,把脸枕在宋清远的胸膛上,“……哥哥,那你是自愿的吗?我不想让你妥协。”   宋清远捏了捏夏期的脸:“笨蛋。”   带着笑意和轻快的语气,夏期感到安心。他晃宋清远:“哥哥你快说你是自愿的。”   宋清远轻声笑,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只好和夏期复读:“我是自愿亲期期的。”   夏期咯咯笑,这回是真的放松下来。又抵抗不住诱惑地踮着脚尖去亲宋清远,吧唧亲他的脸,嘴,对方回应着他,几乎是瞬间夏期就沉到了深海中。   他像是小狗啃主人手指一样不停啃宋清远,直到再也受不住嘴角的痛感才总算停下来。不过宋清远说没有破皮,只是红了。   晚上去江边散步的时候,夏期大着胆子把手塞到了宋清远的口袋里,宋清远反手握住他。   夏期笑了一下。宋清远也哼地跟着笑了一下,说夏期:“臭屁。”   夏期皱了下鼻子。   不过他觉得宋清远说得很对。他心里面确实洋溢着一股轻飘飘而又饱满的情绪。这股情绪让他变得很骄傲也很得意,夏期语文是弱项,思来想去觉得好像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他现在的行为,而那个成语叫做恃宠而骄。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了夏期还是被这股情绪填满的。睡前想着宋清远,梦里也梦到了同样的一个人,用柔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期期呀……”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吻,舒服到腿软。   再醒来时还是在想同一个人。那个人就睡在他很近很近的房间里,穿着柔软的睡意,眼镜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床头的书上,散发着他最喜欢的香粉味信息素,就像猫喜欢吃鱼,熊喜欢蜂蜜,狗喜欢吃肉。他喜欢宋清远。   谎言成真。他喜欢宋清远。 第 56 章:当心西瓜   再过一会儿夏期听到宋清远起床了。   光听宋清远的脚步声夏期都觉得很雀跃。大概喜欢上宋清远是一件令他无比开心的事情,不论对方喜不喜欢自己。   夏期搂着抱枕在床上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又想宋清远会不会也喜欢自己。   肯定不讨厌的,甚至可能也有点喜欢他,不然不会亲他,宋清远是个很正经不会乱来的人。   多好啊,喜欢上宋清远多好啊。所有无措的感情都拥有了甜蜜的归处。   夏期轻飘飘在床上翻来覆去,宋清远打开他房门的时候他正把脸埋在抱枕的怀里,小腿勾起晃来晃去。   宋清远想笑的声音:“做什么呢?醒了也不吭声。”   “我在……想事情。”夏期说。   “那想出结果了吗?”   夏期:“嗯……”   可能是他沉思的样子太过一本正经,宋清远又笑起来,说:“快点起来了,宝宝。”   夏期其实已经有点习惯听宋清远叫他宝宝了,至少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害羞得闯到洗手间里用冷水疯狂洗脸。但现在却觉得又开始不适应了,总觉得宋清远的声音里面好像加了小钩子,挠耳朵。   夏期热着耳朵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吃完早饭背了会儿专业知识就开始整理行李。   后天或者大后天他就要返校了,班级群里面全都是哀嚎不想上学的同学。之前夏期是期待开学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被知识充盈成一个可能会有点厉害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就像是宋清远。   现在夏期也很想开学,但是心里多了许多舍不得的情绪。拥有潮湿香粉味道的公寓是令他安心的,只有他和宋清远两个人在的巢穴。   一个寒假过去宋清远又给夏期买了不少的东西——衣服鞋子,日用品护肤品,还有专门为开学准备的床褥及打扫用品……整理起来不困难,怎样用一个行李箱把这么多东西塞下才是难题。   挑挑拣拣摆摆半天,夏期听到宋清远在讲电话,好像是和谁约了个时间。   夏期实在整理不动了,等宋清远挂掉电话后他就摸索着朝客厅走。   “来得正好。”宋清远问,“小孩子可能会喜欢什么东西?”   夏期走到沙发后面,弯腰搂住宋清远的脖子:“什么小孩子?”   “小孩子满月,我的礼物已经挑好了,期期你想送什么?我帮你带过去。”   夏期想了想,很没有创意地说:“衣服吧……”   宋清远发出了一点善意的嘲笑,然后问:“行李收拾好了?”   “还没有,太多了。”   “常用的放在箱子里,剩下的到时直接放在车上我给你搬上去。”   夏期抿着嘴唇笑:“没电梯呀。”——他宿舍在三楼,而低楼层返校那天不给用电梯。   宋清远拉住夏期在他胸膛上乱划拉的手:“哥哥搬泥巴的,力气大着呢。”   夏期听宋清远说什么都想笑,胸口轻盈而幸福,仿佛身体里所有细胞都在欢庆。他用头发蹭宋清远的侧脸:“这么厉害。”又在宋清远脸上亲一下。   夏期感觉到宋清远顿了下,但没躲开,而是在短暂的犹豫以后反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这对夏期来说像是鼓励,他又用嘴唇贴了一下宋清远的脸,小声:“嘴巴也要。”   宋清远就转过脸来。   夏期捧着宋清远的脸毫无章法地亲他,主动探出舌尖,但没过一会儿主动权就被另一人夺走。上颚很痒,浑身都很痒,夏期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着纸味的信息素,要不是正趴在沙发背上夏期觉得自己又要坠下去了。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宋清远离开时夏期感觉到有温凉的丝线落在自己下巴上,宋清远用手帮他擦了一下。   夏期又凑过去,飘飘然地说:“……还要。”   哎。   应该拒绝的,宋清远咬着夏期的下唇想。   但是这算什么?他忍不住思考夏期的动机,罗列出几条可能的原因。   因为青春期的男孩抵抗不住欲望?就像其他和夏期年龄相仿的少年也会发生同性间互相抚慰的行为。   因为夏期觉得歉意?那个双手捂脸的动作像罪人在对神父忏悔,宋清远每每自虐地回想起时都觉得心脏钝痛。   或是,或是……或是夏期也开始喜欢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观测到。现有的证据似乎不足以支撑这个猜测。   夏期的情绪同小时候吃到奶糖一般欢乐。宋清远将第二项排除,心里觉得第一项猜测是答案,但期待第三个揣测才是真相。   他有心想和夏期聊一下,但转天夏期就已经入学,再回家要两周以后。   宋清远也在忙碌升上大三的孩子们的学业,指导前途负责毕业设计,抽空出差开会,忙到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熬到两周以后可以见面,夏期和班上其他几个同学却被专业老师带着参观实验室。   这已经是一种让选中的学生考入师门的明示行为,宋清远再思念也不能破坏夏期的前途,只有通过和夏期打视频电话的方式聊以慰藉。   周末他拎着自己和夏期的礼物去观看朋友的小孩。   朋友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领口开了几颗扣子,纹身若隐若现,看起来很凶,和他白白净净的小孩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谢铮还指导他如何观看:“你把他袖子拉起来,看看他胳膊,怎么胖成这样?是不是营养太好了?”   “……”宋清远伸手摸摸小孩柔软的头发:“所以孩子妈妈是谁?老三还和我打了个赌,说是你是被下药的。”   问题问完,谢铮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宋清远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我认识的人?”   谢铮还是没说话,又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一眼。   宋清远想笑:“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他给小孩子买的是日常能用到的替换品,替夏期给小孩子买了两套衣服。小孩儿很讨喜地看着宋清远,乐呵呵的模样。   宋清远伸出手指,那小孩儿就把他的手指攥住了。   谢铮看了一会儿:“这么喜欢小孩啊。”   宋清远微笑:“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啊,当年我还想过去当幼师。”   “有点变态,”谢铮问,“阳痿前你也这么变态吗?”   宋清远:“。”   他伸手捂住小婴儿的耳朵,不让这些话流到小孩子耳朵里。   小孩儿对他的领带很感兴趣,抓在手里攥来攥去。夏期也会这样,不论是走路还是拥抱,或是接吻时,手会无意识地把他的衣服拽到皱巴巴。   好友摸出根烟,估计是想到小孩子在不能抽烟,就又把烟放回到烟盒里,他戏谑地问宋清远:“想什么呢?一脸欲求不满。”   宋清远:“……乱说,你见过比我还清心寡欲的人吗?”   谢铮勾着嘴唇笑。   从谢铮那儿出来以后宋清远把自己拍的小婴儿的照片发给夏期。   拍得有点模糊,估计夏期很难看清楚,宋清远再把那张图点开看了看,想到自己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到谢铮垂着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孩儿的鼻子。   也许是见到了别人家温馨的亲子时刻,宋清远也变得格外想念夏期。也许他当时真的没控制住表情在好友面前做了个很留守老人的孤寡表情。   思想者的脸被替换成他的脸或许也很合适……宋清远胡乱想着。   好在隔天就要去邻市开学科研讨会,需要宋清远做学术报告。一来一回也要三天时间,再做点别的事情来解闷,总算能熬到周末。   周五放学那天宋清远直接把车子拐到了夏期宿舍楼下,借着给他们宿舍送车厘子的名义早早接到了夏期。   夏期今天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脸色被衬托得很白,一上车就说:“哥哥我们今天做实验了。”   “你不害怕?”   夏期笑:“还不是动物呢,就是叶片。”   他顿了顿:“但是我表现得有点丢人……做完实验以后有点想哭,被杜阳阳看到了。”   宋清远能理解夏期的心情,人总会被庞大的新事物感动到,就像他第一次养花,第一次画画,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宋清远说:“那等下我去买半个西瓜,给你补补水。”   夏期愣了愣,噗嗤一笑。   宋清远目光落在夏期淡色的嘴唇上——夏期今天会亲他吗?他的鸡崽今天会渴求他吗?   到家后夏期闻到房间里的味道。   清爽的植物气息混着浓郁的香粉味,让夏期连外套都没脱就转回身来熊抱住他:“哥哥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宋清远嘴角弯起,说出口的话还很矜持:“西瓜,当心西瓜。”   夏期拉着他的围巾让他低下头后,小狗似的啃他的嘴巴。   宋清远实在不知道该拿这个西瓜怎么办了,一手护着夏期一手护着西瓜和夏期接吻,他觉得这个场景真是太幽默也太可爱了,嘴角笑意越来越大。   夏期感受到他的不专心,轻轻用牙齿咬他的嘴角,朦胧的眼睛变成亮晶晶的模样。   西瓜袋子勒得宋清远手有点疼,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大的西瓜了。宋清远单手捧着夏期的脸,听夏期被亲到叽叽喳喳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夏期就受不住了,胸膛开始大幅度起伏,脸色也因为缺氧而涨红。他推开宋清远,撑着旁边的柜面摇摇欲坠,淡色的嘴唇已经变得红润。   宋清远用手背帮夏期擦了擦嘴:“期期这么喜欢哥哥啊?”   夏期攥着宋清远的围巾:“……对啊。”   他讲话的时候不敢面朝宋清远,说完后却很期待宋清远的反应,竖起耳朵等宋清远说话。   但宋清远只是说:“我先把西瓜放冰箱里。”   夏期:“…………” 第 57 章:不管了   晚上时宋清远还有工作要处理,夏期就拜托他帮自己找了部电影,躺在沙发上看。   自从在南城宋清远带他看过电影后他就很喜欢电影电视剧了,也许这是一种补偿心理,夏期还记得自己听到同学去看电影时那羡慕的心情,眼伤后这种羡慕更是翻倍。   只不过今天的电影剧情有点平淡,再搭配上轻柔的配乐,夏期渐渐犯迷糊,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电影播放了一大半的时候宋清远忙完,看到夏期迷迷糊糊的样子,就叫他:“回房间睡吧。”   夏期脸朝里面拱了拱,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嘟囔。   “期期?”   夏期依旧没醒。   宋清远扫一眼屏幕。   主角们在屏幕上无声地笑,讲起话来也轻声细语,这对靠声音来感知剧情的夏期来说可能的确有点无聊。   宋清远索性决定把夏期抱回到卧室,但弯下腰后却注意到了其他事情。   夏期的头发又该剪了,长度已经能够挡住眉眼,柔顺的发丝被蹭得很乱,左拐右拐地贴在面颊上。嘴唇倒是看起来很红润,宋清远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含住夏期的唇瓣。   曾经他只愿意亲夏期的额头,现在却只想和夏期深吻了,看夏期满脸潮红,听夏期甜腻的呻/吟。宋清远觉得这很可怕,难怪大家都说开荤后的男人很可怕。   不过接吻算开荤吗?应该算吧,再荤一点的他其实也很难做到。   夏期被碰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哆嗦,几乎要叫出声音。   他立刻转醒,迷迷糊糊地用双臂缠绕住宋清远。轻缓的音乐中吮吸声变得格外突出,夏期感觉到自己的腰猛地抬起又重重地砸下去,像一尾被网住的鱼似的拼命拍打着一切。   宋清远之前都不会主动亲他的。就算亲了嘴巴也是一副犹豫妥协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激烈,夏期几乎要融化在这个吻里面。   所以宋清远果然对他是有一点好感了吧?所以他果然很有戏吧?   夏期心里生出甜滋滋的情绪,又被他用力压下去。夏期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夏期又要窒息了,但他很坚持不懈地勾着宋清远的脖子在他脸上啄来啄去,听到宋清远轻轻的笑声:“你回卧室睡还是继续看电影,宝宝?”   “看电影。”夏期拉着宋清远的袖子让他也坐在沙发上,自己则手肘微微撑起,在沙发上飞快地滑行了一下,将头枕在宋清远的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找到宋清远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脸颊上。   宋清远用手指抚摸夏期的眉眼,下巴,从他的视角里一低头就能看到夏期嘴角的笑意。还真是像梦一样,夏期哭着道歉,说“我不喜欢哥哥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像幼犬一样对他撒娇摇尾巴。   放在一旁的手机滴滴地响了一声,宋清远拿起来看了看,是他设置的每两月一次的夏期发情期的提示。   之前还没到发情期的时候夏期就已经会出现症状了:浑身无力,食欲消退,说话音调也软绵绵的没力气。   但现在夏期看起来还好?   宋清远用掌心感受了一下夏期腺体的温度,也没像发情期的时候那样滚烫微肿。   夏期被他捏得哼唧了一下,宋清远问:“你这几天应该就是发情期了,身体没觉得不舒服?”   夏期愣了下:“……对哦。”   他撑着手臂从宋清远腿上爬起来,反手摸摸后颈,也是一脸迷茫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夏期啊了声,然后快速地把头垂得很低:“会不会——”   宋清远看到夏期通红的耳朵尖,夏期说:“会不会是因为上次吃到了……哥哥你的,信息素……”   宋清远:“。”   但是没有证据表明口服信息素可以让omega平稳地度过发情期吧?   而且就算真有这种功效,他可能也做不到……他可是要打两针才能勉强做到临时标记的半成品劣质alpha。   不过夏期脸红的样子让宋清远觉得很美好,说不定眼下,这一分这一秒钟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也说不定。   宋清远问:“那要留在家里吗?我可以帮你请假。”   很诱人的提议,但是夏期还是抵抗住了诱惑:“等真的发情期了再请吧,最近的课程有点难,我怕回去后会跟不上。”   令人昏昏欲睡的电影终于播放完毕,夏期反而精神了,抱着电脑又学了会儿网课,直到被宋清远赶去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夏期回想着今晚和宋清远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和宋清远待在一起的时候好像理智也快被融化了,只想抱着他亲一下,撒娇地蹭来蹭去。他仿佛变成了蛋糕店里被人精心制作新鲜出炉的糕点,骄傲,洋洋得意,而且甜蜜。   前两天薛易林来询问他的近况,知道他喜欢上宋清远后说了两个字:果然。   又问夏期:“你要告白吗?”   夏期讷讷地回:“我不知道……”   要不然就告白吧,这样所有的甜蜜也会有归处。   只是他被抛弃被拒绝过太多次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成功率并不是百分之百。   夏期这一觉睡得昏沉,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宋清远好像进来了,坐在床头的那把椅子上凑近他,不过这段记忆很不真切,而且宋清远也不是会做这种举动的人,所以夏期觉得那应该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醒来后他打着呵欠推门出去,猛地一阵清新的凉风从阳台吹来,让人精神立即振奋起来。   夏期顺着风的方向走过去,果然找到了正在莳花弄草的宋清远。   看到他来,宋清远立即赶他:“这里风大,你先回去。”   夏期抿着嘴唇笑,宋清远纳闷地点点他的额头:“听到没有?”   夏期说:“等下再回去。”   “你这小孩……”宋清远无奈叹口气,伸长手臂把夏期抱住了。   他大概是想为夏期挡一挡风,但他身上也没什么温度,冰冰凉凉的面料贴在夏期的脸颊上。   在夏期的劝说下宋清远已经开始按时注射重组人信息素,这会儿应该是刚注射完,身上还漂浮着浓郁的香粉味道。   夏期深吸一口气,觉得真好啊。喜欢上宋清远让他无时无刻不沉浸在温暖而饱满的情绪里。   “哥哥。”夏期叫完,感觉宋清远低下头来看着自己。   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宋清远。”他还没叫过宋清远的大名,念起来时觉得很生疏,陌生的音节。   宋清远把下巴搭在他头顶上,也没生气:“怎么了宝宝,今天怪怪的。”   夏期没答,宋清远就拉开了一点两人的距离,弯腰把脸凑到夏期脸前观察他的表情:“不开心?”   夏期摇头。   “那是什么?”宋清远一一排查原因,“肚子饿了?发情期要来了很难受?觉得冷?没睡醒?想亲亲?”   听到最后一个原因时夏期噗嗤一笑。   宋清远也笑起来:“所以是吗?”   夏期摇了摇头,熊抱上去,紧紧贴着宋清远。   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很喧嚣,几乎要从嗓子里飞出来,夏期鼓足勇气,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很小声:“哥哥我们交往吧好不好?”   宋清远顿了下。   他现在开始怀疑没睡醒的是自己了。   夏期握着宋清远双手手腕圈住自己,虚张声势:“好不好哥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真的当你答应了哦。”   过了一会儿宋清远出声了:“为什么?期期喜欢哥哥呀?”   柔软的发丝上下移动了一下。   宋清远有点不可置信,没戴眼镜时显得格外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睁大了点:“真的假的?”   发丝再次上下移动。   宋清远:“……”   他之前坚信夏期爱他,但种种证据都已经证明他错了。就在半个个月前他还用一套近乎严谨的理论推导出夏期亲他不是基于喜欢而是基于青少年对性的冲动和探索欲。现在夏期却说喜欢他了……   他应该相信的,夏期没必要在主动亲吻他以后,在完全不需要说谎的时间点,在充满了安全感的房间里说谎。   但是是什么样的喜欢?程度有多深?是因为那些亲昵的行为让夏期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恋爱的alpha来对待,还是因为夏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了。怀里面的人伪装出来的张牙舞爪已经撑不下去了,情绪渐渐开始变得低落:“哥哥其实你不同意也行……”   不管了。   “期期呀,”宋清远轻柔地说,“丑话说在前面,和哥哥在一起是不可以分手的,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分手的,只要在一起了你的选择就只有和哥哥结婚,连死亡也不行,你以后和哥哥的骨灰放在同一个罐子里,我没有开玩笑,我会找律师来监督的。”   夏期:“……”   他实在是有一点想笑,因为脑海里面浮现出自己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的时候还有个律师要监督他什么时候咽气。   但是他没笑,只是低低地答应:“好。”   宋清远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有几点需要补充:“哥哥没办法永久标记的。”   夏期嗯了声。   “同理,也没办法使人受孕的。如果你想有自己的小孩,哥哥做不到的。”   夏期张了张嘴,觉得害羞的同时心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用更大的力气抱住宋清远:“我、我……我只想要你,哥哥。”   “还有,除非有别的事情,每周都要回家。”   “还要汇报行踪,每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要告诉我。”   宋清远不停说着话,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好像故意提出了一些苛刻的条件,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刻意为难员工的甲方,但和甲方一样他不想把夏期逼退,他只是靠压榨夏期的底线来确认夏期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心里希望的则是夏期一条条一条条全部答应下来,和他签订不平等条约。   夏期听着听着眉头就渐渐皱起来了。于是宋清远立刻说:“为难的话就算了。”   宋清远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给夏期留退路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可能都有吧,让夏期可以反悔,让他可以体面地继续当回夏期的哥哥。   夏期却只是深吸一口气,抬起的面庞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然后开始揪着他的前襟猛地摇晃他,:“哥哥你快说你想和我在一起,你答应了你同意我的告白,快说!”   宋清远顿了顿,张了两下口后才缓慢地说:“……嗯,哥哥想和期期在一起,哥哥同意期期的告白了。” 第 58 章:他已经把他的鸡崽养得很好了   于是宋清远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可以从后面搂着宋清远的脖子,等宋清远站起来的时候也不放手,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被拉长;散步的时候也可以直接把手塞进宋清远的口袋里;拥抱也可以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这就是有、有男朋友的感觉吗?一整天下来夏期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头重脚轻。   晚上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空气凉爽宜人,夏期洗过澡趴在阳台吹风听雨,被宋清远拎去吹头发。   宋清远的手指冰冰凉凉,和吹风机的暖风一起落下来,夏期觉得很舒服。他往后靠了靠,头抵在宋清远小腹上,又讲起了他的酢浆草和叶片实验。   宋清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把他的鸡崽养得很好了。   长高了一点,脸色更健康了,在南城时因营养不良而发尾发黄的头发现在整齐而柔顺,讲话变得流畅少有磕绊,就连那双朦胧的眼睛里也多出了熠熠的神采。   宋清远弯腰去亲夏期,手拢着夏期的腺体捏,直到夏期几乎尖叫才停下。他微微喘着问夏期:“真喜欢哥哥?”   夏期眼睛水润润地望着虚空,喃喃地说:“哥哥我爱你。”   宋清远嗓音很轻:“嗯,再说一遍。”   他共让夏期说了五六次的我爱你,越听越觉得空茫。交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开始贪心地想要更多。如果爱意也可以称重就好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夏期究竟有多爱他,这份爱里亲情友情爱情的占比又分别是多少。   但他没办法问出口。确定交往让夏期的情绪很高涨,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说一句“我觉得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来泼冷水,脑海里倒是已经想出了几种备用方案,比如真的让一名律师来亲眼见证两人签订不平等合同。   还有年龄,夏期年轻,太年轻了,未来不可限量。如果他和夏期同岁就好了,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有过意气风发只凭一张脸就收获了许多爱慕的情况。他和夏期会分手的吧?夏期不爱他的那一天究竟会以怎样的形式到来?   宋清远胡思乱想着,夏期坐在椅子上搂着他的腰,脸颊在他腰附近蹭来蹭去,红着脸撒娇:“哥哥明天我要吃蛋包饭,要加很多番茄酱和沙拉酱的那种。”   宋清远愣了下,忍不住笑起来。他捏捏夏期的脸:“知道了。”   夏期回学校后,宋清远作为随行老师陪着油画系的学生去写了个生。   村落里的酒店只有两家可选,一家破旧到连电梯都没有,一家则有一股没来得及散尽的装修味道。最终是后者在投票中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出。   宋清远对油画颜料不太熟悉,总忘记要把颜色调亮,等干掉再铺,画面黏糊糊黑黢黢,让人很没有成就感。   晚上和夏期打视频的时候把这事儿和他说了,夏期躲在被窝里抿着嘴唇吃吃地笑:“哥哥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情呀。”   “哥哥不会的可多了。”   “比如呢?”   宋清远说:“不会变心。”   夏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轻吸一口气,浅淡的惊呼从耳机里传出来。   接着夏期的脸变成通红的颜色。他像八爪鱼卧沙一样一点点把自己窝到被子里。宋清远的屏幕里只能看到夏期毛茸茸的发顶。   外面的空地上精力充沛的学生们正在打闹,吓得酒店老板养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母鸡发出安抚的咕咕声。   宋清远问:“还没有发情期吗?”   八爪鱼又慢吞吞地从软沙里钻了出来。   夏期摇头:“没有。”   杜阳阳和殷明倒是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发情期征兆,赶上这段时间课业重,为了不影响夏期学习,两人早些时候主动搬到了omega专用休息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夏期今天才能躺在床上,用旁人一听就觉得很不对劲的软绵绵的声音和宋清远讲电话。   宋清远笑:“又要一个人上课和吃饭了吧?”   “哪有。”夏期说,“我和隔壁宿舍的一起走……他们带我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透过屏幕宋清远看到夏期的眼睛渐渐开始有点睁不开了。他轻声叫夏期去睡,夏期反而猛地醒了。   “哥哥,”夏期说,“我们今晚的课是就业指导来着。”   宋清远嗯了声。   夏期的课表他记得比夏期还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夏期突然提起这个。   夏期顿了顿:“等我找到工作以后,我也可以养你了。”   宋清远张了下嘴。   金钱对夏期是无法绕过去的障碍,宋清远早就知道这点。他甚至怀疑夏期会不会有一个账本,把他给夏期所有的花费都一笔笔记录在上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清远笑:“那你等你赚钱了包养哥哥。”   夏期:“……”   他讷讷:“那可能有点……”   宋清远:“哥哥吃得很少的,衣服也可以穿之前买的,就连住处都有,期期要是嫌房租太贵,哥哥还可以买个房子自己给自己提供场地——这么算下来包养哥哥还是很省钱的,一个月最少可以压缩到五百元伙食费。”   夏期:“…………噗。”   他的笑点轻易被宋清远戳了个贯穿,搂着抱枕笑个不停。宋清远很不值钱地问:“怎么样?那就这么说好了?”   夏期边笑边点头。   “而我呢。”宋清远说,“到时就做一个合格的情人,老板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一心一意地爱着老板,所以到时候不要丢下哥哥一个人啊。”   夏期还在笑,宋清远说:“我爱你。”   八爪鱼又红彤彤地卧回到沙里去。   两人一直聊到夏期宿舍熄灯,挂断通话后宋清远就趴在阳台上看鸡棚里的鸡。豆丁大的鸡崽们缩在母鸡的翅膀底下睡觉,很可爱。   因为刚刚聊到了房子,宋清远忍不住想得多了点。   现在这套公寓是租的。   都说童年生活不安稳的人在长大后会有强烈的意愿购置房产,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宋清远倒是完全相反。在夏期来临渊以前,他有点得过且过的意思,其实心里想的是不如活到三十五岁就意外死掉吧,这样至少还能落得一个“才华横溢英年早逝”的名头。   但现在他开始需要一个家了。能够容纳他和夏期两个人的空间,让两人都安心的鸡棚。   回过神来的时候宋清远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动。   食指和中指像是抽筋一样无意识地收缩着,在圆润的铁栏杆上轻轻抓取。宋清远垂眸看了一会儿自己这很陌生的动作,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模拟筑巢的动作。   alpha的巢穴是为了孕育下一代而生,在这个充满两人气息的巢穴里与伴侣暗无天日地做/爱,标记,不分你我。   标记,做/爱,孕育。   对与劣质alpha来说好像都有些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几天写生,宋清远闲暇的时候就搬个凳子坐在鸡棚前面看,学生们都是学艺术的也没觉得他的行为其实有点儿诡异,只当他是在观察写生对象,还笑嘻嘻地说要留几幅宋清远的画作留着以后拍卖。   写生说是四天,其实是把第四天往回赶的时间也算上了。学生们在大巴车上睡得东倒西歪,临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收到了夏期给自己发来的消息。   [期期]:现在刚下课,我要一路冲到食堂了……哥哥祝福我小酥肉还有剩吧!   [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合十   [AAA泥巴搬运工宋清远]:心诚则灵   学校共有三个食堂,有小酥肉的则只有一个。大巴车停靠的西校门恰巧离这个食堂更近,宋清远去得恰好,刚好将最后一份小酥肉包圆。   再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夏期进来了。身边跟着两个同学,都穿着件儿白大褂。宋清远还是第一次看到夏期穿这个,觉得挺新鲜也很好看,拿起手机飞快给夏期拍了张照。   还是走在夏期左边的同学先发现的宋清远:“那不是你哥哥吗?”   “我哥……?”夏期立刻抬头:“在哪里?”   同学领着夏期过去,声音惊喜地抬高:“哇,小酥肉!哇,东坡肉!”   夏期绕到他旁边,小声:“哥哥……你来食堂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宋清远往他嘴里戳了块小酥肉,看到夏期的腮帮立刻鼓了起来。宋清远笑:“看吧,我就说了心诚则灵。”   宋清远果然是会实现许愿的菩萨吧?   夏期噗嗤一笑,和同学一起去打饭,步伐都是轻盈的。   等吃饭的时候就是夏期和宋清远坐在一边,两位同学坐在对面。   为了不让另外二人紧张,宋清远还特地往旁边坐了坐,不和对面两人正对,但好像就算他不这样做这两人也完全不会紧张,一个人刷着“夫人已经被挂在城门上七天七夜了”的紧张刺激小视频,另一个人则兴冲冲地拉着夏期聊天。   “今天那个学长真的太帅了吧我说,怎么那么帅?撕漫脸啊简直。”   夏期问:“撕漫脸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帅哥。”寸头的beta咽下满满一口饭,“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是1,但是如果是学长那样的我当0也是可以的。”   夏期:“1……1和0是?”   “就是——”   宋清远低低地咳嗽一声。   寸头眨眨眼,不好意思地冲宋清远嘿嘿一笑:“是不是在老师面前聊这些话题不太好?”   宋清远微笑一下。   寸头又是一乐,问夏期:“话说你之前认识这个学长吗?”   夏期点点头。   “我……之前寒假,我和他不小心撞到过,在地铁站里。”   宋清远缓慢地眨了下眼。   哦,真不愧是撕漫男,连相遇的情节都这么像漫画里的桥段,他都有点嗑夏期和撕漫男了。 第 59 章:那只手冰冰凉凉   吃过饭夏期还要去趟图书馆。   宋清远下午也没课,就说:“一起。”   每次和宋清远一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都有一种新鲜的感觉。最开始的时候是兄弟,现在是恋人,相同的点是两人都要装成很有分寸感的教师和学生。   不过因为拿着盲杖,所以就算挽着宋清远的手臂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夏期毫无知觉地捏着宋清远的袖子,等回过神来已经把布料都捏得皱巴巴的了。   他不好意思地道歉,宋清远一本正经地说:“夏同学,没事的。”   夏期又想笑了。   中午时间的图书馆人一向不算太多,夏期找到自己要用到的两本书,搬到座位上去看。   他看书时的姿势像一株沉甸甸的麦穗,眼睛还差两三厘米就可以贴到纸面上了,淡色的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   宋清远也拿了本少女漫画专心致志地翻看,研究撕漫男。   或者他应该直接去找找有没有相关论文。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夏期用鼻子毛茸茸地笑了一下。   宋清远从漫画的世界里抬起头:“怎么了?”   夏期没在看书了,双肘垫在桌面上,下半张脸藏在胳膊里,只剩下双朦胧的眼睛朝着他。   “哥哥你身上有泥巴味。”夏期说。   宋清远挽了下袖子,把腕骨凑到夏期脸前:“你再闻闻,还有颜料和鸡屎味呢。”   夏期:“…………”   他小声呀了一声,忍着笑躲来躲去,无奈把头扭到哪里宋清远都能把手凑过来,夏期只有死死压住宋清远的手:“坏蛋!”   宋清远的手被他按在桌面上,终于不动了。夏期攥着宋清远的食指和中指:“哥哥我们旁边有人吗?”   宋清远的剪影小幅度移动了一下后,说:“没有。”   夏期就摸了摸宋清远的手背,又把嘴巴凑上去亲了一下,然后他欲盖弥彰地把头重新埋进书里。   被夏期嘴唇碰过的地方微微湿润,热热痒痒,宋清远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手指竟然又开始移动,抓着漫画书的书页想折。但宋清远成功地抑制住了他撕漫的本能。   夏期并不知道他几乎如野兽般生出了筑巢的冲动,过了一会儿又凑回来了,这回反倒主动闻了闻宋清远的手背。   ……泥土的味道,植物的气息,混杂着洗衣液的香气。但不论是清新还是淡雅都无法遮住宋清远本身信息素的味道,浓郁到仿佛有实体可以漂浮在空气里的香粉味。   有时候夏期觉得这个味道和宋清远不太相配。宋清远温温柔柔、成熟可靠,情商高又聪明,不论谁和他相处起来都能如沐春风。   但也有一些时候夏期觉得宋清远就应该是这个味道。让人头脑发晕,缠绵地包裹住身体,让人朝哪个方向走都逃不过这香味,仿佛有小勾子在人心里抓挠,闻久一点的话,好像身体就跟着神志一起融化了。   夏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鼻尖贴在宋清远手背上不住地蹭闻,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小狗突然闻到肉骨汤的味道。甚至嘴角都流淌了一些涎水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哥哥……”夏期喃喃。   被他枕在脸颊下面的手抽走了,宋清远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按着夏期的肩膀让他微微侧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夏期感觉到自己后颈上被贴了什么东西。   “发情期爆发了。”宋清远的声音朦朦胧胧地在耳边飘。   发情期爆发?……夏期对这个词半生不熟,也许在某一片久远的记忆里面他听人提起过这个词,但又不太明白;毕竟生物书上用来形容易感期和发情期的描述是“有规律的,非特定情况不会停止的”。   情期omega的信息素在公共场合出现绝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宋清远把他背到背上,移动速度很快,甚至有点颠簸,夏期还留了一点理智,忍住亲一亲宋清远的冲动,把脸埋在对方肩窝里嗅闻那股香粉的味道。   身体空落落的,好像只有宋清远的信息素能缓解这份干渴。可当夏期真的去闻的时候,却觉得更空虚。   宋清远一路紧赶慢赶把夏期带回到车上,总算没发生什么事。夏期似乎也知道他来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环境里,凑过去亲宋清远,温热的呼吸落在对方脸颊上。   “夏期小同学,注意影响。”宋清远用安全带把夏期缠好,没立即发动车子,拿出手机搜了下发情期爆发的注意事项。   常见症状包括:   ·易感/发情期信息素释放量增多、减少,规律异常   ·腺体红肿刺痛   ·欲望增加   成因:   成因尚不明确,但可能与以下因素有关——   ·对信息素敏感   ·遗传因素   ·错误的标记方式或发情期间受到标记对象信息素的诱导   预防与养护   ·信息素安抚   ·症状严重可以分批次小剂量注射抑制剂   ·不要过度劳累,清淡饮食   ……   宋清远在夏期哼哼唧唧的声音中研究了半天信息素爆发,觉得原因大概能排除到只剩两点。要么就是因为他其实标记得不太对,要么是因为夏期很喜欢他。   而鉴于他是个功能不全的劣质的alpha而夏期是个青少年omega,宋清远实在无法分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很想再去系统地学习一下如何准确无误地标记omega,但这东西就像ao交媾的视频一样,明面上根本不可能看到,只有在色/情网站才能看到。   在和夏期重逢以前宋清远很排斥见到甚至听到这种类野兽的行为,更别提他自己本身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宋清远叹了声书到用时方恨少,启动车子。   回家后还没进门夏期就挂在他身上了,软绵绵地搂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又受不住刺激,像水一样从宋清远的指缝里往下流。反而显得宋清远才是更迫切需要亲昵的那个人。   他含着夏期的唇瓣,手按着夏期的后颈,从门口的穿衣镜里和自己对视了一眼。   狭长的眉眼写满了浓郁的情欲,嘴角绯红。   宋清远实在不想看自己这幅样子,让夏期趴在自己身上,托着他的腿朝卧室走。   八爪鱼这回不卧沙了,改成用触手缠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地叫他哥哥。   宋清远一把他放在床上,连话都不用说,夏期就捞过枕头垫在胸膛下,另一只手拨开头发露出后颈。   宋清远:“。”   “等下,”他说,“我去补个药。”说出来他自己都无奈得想笑。”   随着注射时间变得规律,重组人信息素的效果逐渐变得温和,药液注入血管的疼痛和眩晕感减少了许多,生效的时间也变长了一些。   等药起效了宋清远就回到卧室。   他这次给夏期临时标记是抱着一种很严肃的心情完成的。只是想着让夏期能别那么难受,没动一点旖旎的念头。   但不知道是因为信息素不够,还是因为夏期发情期爆发,以往每次临时标记后夏期就能安静下来,这回却还是很生龙活虎。   他似乎感受到宋清远要起身,就搂住他把自己挪到了宋清远的腿上坐着:“再来一次……标记……哥哥。”   又主动把头撇了过去。   刚被虎牙穿刺过的腺体湿润红肿,相对比周围的皮肤有很明显的鼓起。宋清远觉得自己眼花了一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夏期短促地啊了声。   因为两人就紧贴在一起,宋清远轻易感觉到夏期的身体起了变化。   “宝宝,”宋清远问,“有自己弄过吗?”   夏期脸红得很惊人:“……嗯。”   “怎么弄的?”   夏期迷迷糊糊的但是也知道宋清远又在逗人,使劲摇头。   想着谁弄的?弄过几次?……宋清远是真的很想问,又怕夏期觉得自己太变态了,生生忍住。   他的手顺着夏期的衣摆钻进去。   夏期感觉到宋清远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   那只手冰冰凉凉,和他滚烫的体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说不清是被吓到了还是被刺激到了,他又短促地惊叫了声,身体猛地抬起又落下。   他隔着衣服死死按住宋清远的手,但战栗的感觉还在,让人头皮越来越发麻。夏期几乎带着哭腔趴到了宋清远肩膀上。   宋清远愣了愣:“这就……”   夏期啜泣一般深呼吸着:“……你笑我……”   “没有笑你。”宋清远亲他的脸颊和嘴唇,手像是拍孩子一样拍着他的后背,“哥哥不会笑你的。”   被宋清远拍到的后背也生出战栗,夏期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摇摆,像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叶片。刚释放过的身体于是再次产生了变化。   宋清远顿了下,还按在他小腹上的手路过肚脐,还在一点点往下挪。   夏期想躲开,因为很羞耻,他觉得自己脸红到要爆炸了。但身体却发着抖主动迎合了上去,他不敢置信自己竟然会一直发出那种甜腻腻的声音。   他东倒西歪,坐也坐不稳了,变成跪坐在宋清远身上。眼泪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滴落。   他使劲摇头:“不要了哥哥,求你了。”   但搂着对方的手却怎么都无法松开。   “宝宝。没事的,不要怕。”宋清远说着,浓郁的香粉味道渐渐将夏期包裹了起来。   夏期听到宋清远问自己:“信息素安抚,成功了吗?”   夏期带着哭音说:“我不知道……”   但心情确实平静了许多,好像所有的害怕和恐惧都飘远,只剩下了舒服,铺天盖地的安心。   ……   夏期睡着后,宋清远帮他擦干净了身体,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把几乎湿透的床单被子丢到了洗衣机里。   夏期睡得并不安稳,身体还在一颤一颤的抖动。   夏期的尖叫声似乎还回荡在宋清远的耳边,他亲了亲夏期的额头,很乐观地想:他是不行,但是太好了,夏期的身体很敏感。 第 60 章:许愿   夏期梦到南城。   又是雨季,又是闷热无风的环境。皮肤上黏黏糊糊,气管无法顺利地将空气运输到肺部。   梦里只是平常的一天,甚至他的眼睛还是好的,竟然久违地见到了童年时南城的风景。两栋老旧的握手楼肩膀挨着肩膀,从高到低都是雨水留下的黑灰色痕迹。道路两边是棕榈树椰子树各种有着宽大叶片的树木,再远处则是海,铺天盖地的雨水和海水。   夏期不断打电话,其实是想打给爸爸,但是输入的却是宋清远那一串早就变成了空号的号码——因为别人没有留下过号码给他。   夏期哆嗦着醒了,摸到书房去找宋清远。   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宋清远已经睡了,听到动静猛地翻身坐起来:“期期?”   夏期爬到宋清远床上,使劲搂住他。   宋清远像是拍孩子一样用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做噩梦了?”   夏期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尚残余着一些困意,被宋清远拍着,迷迷糊糊梦到了后半截,那电话竟然被人接起来了,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难分辨究竟是谁,声线像爸爸,但是语调和断句又像宋清远。   但是好像梦到谁都是美梦。   夏期过来的时候忘了带抱枕,怀里空落落的,用平常抱抱枕的姿势圈着宋清远,把自己埋在对方香喷喷的胸膛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半夜被梦境惊醒时所产生的惊惧与寂寞感已然消散。   下巴有毛茸茸的痒感。睡着时夏期是把脸埋在宋清远前襟里的,现在却是宋清远的位置往下移动了一些,脸靠在他的胸前。   夏期很少作为被依偎被依靠的一方,心里觉得挺开心,他半搂着宋清远的头,轻轻的力度摸对方顺滑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宋清远搂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脸蹭了蹭他的衣服。   夏期:“哥哥,你醒啦?”   宋清远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很少见到宋清远这样迷糊的状态,觉得好玩,把对方的头发缠在指骨上,试图让宋清远多说几句话:“哥哥你今天去学校吗?”   “……上午,不去。”   “下午去?”   “唔。”   “我昨天梦到爸爸和哥哥了。”   宋清远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把胸口的衣服布料都变得暖融融的。他用那种很睡意朦胧的语调问:“到底是爸爸还是哥哥?”   “没区别呀。”夏期说,“不管梦到爸爸还是哥哥我都很开心。”   宋清远又笑了一下,微微侧了点头,高挺的鼻梁恰好硌在夏期胸骨上。   夏期轻轻地摸着宋清远的头发:“哥哥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宋清远的声音听起来渐渐清醒了:“生日?”   “再有不到一周就到哥哥你的生日了。”夏期说,“我在想要送什么礼物。”   宋清远把夏期又搂紧了一点,“三十岁有什么好过的。”   夏期说:“三十岁很好呀,我希望我现在已经是三十岁了。”   宋清远问:“为什么?”   “这样我也可以工作赚钱了。”夏期说,“可以给哥哥你买好多好吃的。”   宋清远闷声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真的没有一点想要的吗?”夏期有点挫败。   想要的东西当然是有。他朴实又贪婪地想要夏期永远当他的孩子,做他的恋人,永远爱他。   从这方面来说他这个三十岁的人幼稚到完蛋。   他就近亲了一下夏期的锁骨,打算起床,抬起头才发现夏期领口的扣子被蹭开了。   他给夏期买了许多睡衣,五颜六色,今天这件是植物一样的绿,扣子都做成了叶片的形状,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蹭开。   宋清远伸手帮夏期把扣子系上,指骨不经意摩擦到夏期锁骨的时候夏期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连带着脖子上的皮肤也跟着一起变红了。   宋清远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夏期用蚊子哼哼的嗓音说:“……哥哥,昨天……谢谢……”   至于为这样的事情道谢吗?宋清远真的被逗笑,温和道:“不客气,有需要还可以找我帮忙。”   夏期:“哥哥也——”   他想说哥哥也是,他愿意让他的身心都装满宋清远。如果宋清远真的有需要的话,他不可能会拒绝的。   但是……   昨天的记忆不算清楚,但还记得片段。宋清远后来把他抱到腿上,让他背朝着对方的胸膛坐,他能听到宋清远加重的呼吸,但身体确实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最近才总能隐约感觉到宋清远似乎不安。   于是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哥哥没事的。”   宋清远噎了一下:“什么没事?”   夏期不好意思讲更多了,含糊地说:“反正就是都没事的。”   宋清远安静了一会,低低笑起来。   夏期被他笑得愣愣:“……嗯?”   宋清远好不容易止住笑:“那谢谢期期了。”   夏期再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认真:“不客气。”   ……   易感期爆发的副作用很明显,以往发情期只需要一次临时标记就可以撑过去,这次却每天都难受,宋清远索性每天晚上都帮他临时标记。   夏期摸着宋清远的小臂想掉泪——那上面都是细小的针孔,虽然宋清远说了不疼也不会流血,但指腹划过去的时候还是和旁边的皮肤有不一样的触感。   怪不得宋清远之前不愿意打针,左手臂打不下了就打右手臂,等右手臂布满针孔以后左手臂的皮肤也就恢复如初了。如果夏期一低头能看到自己两只手臂上都是伤口,再一想到自己还有几十年的针要打,估计也会觉得有些无望。   后来可能是摸得多了,宋清远也觉察到他的难过,去医院打了留置针,三四天更换一次。   夏期就改成摸滑溜溜的胶布。   宋清远逗他:“是不是想摸哥哥其实不好意思?”   夏期:“……”   他没忍住拍了宋清远肩膀一下,又低头继续研究菜谱。   还有三天就是宋清远的生日,刚巧撞上夏期的发情期。既然没办法出门,夏期就想着自力更生给宋清远做点好吃的。   宋清远喜欢口味清淡的东西,夏期定好食谱,认真跟着教程走了两遍,本以为一切稳妥,没想到隔天宋清远就接到了校方通知要去外地。   夏期啊了声,觉得有点意外也有点失落:“哥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宋清远问:“身体受得住?”   夏期点头。他搂着宋清远的手臂,笨拙且没有章法地撒娇:“我想给你过生日呀哥哥,我保证不乱跑不乱讲话,只待在酒店里学习。”   宋清远笑起来:“乱讲话不学习也行。”   这次校方一共派出了三个老师,也安排了车子。不过因为夏期正在发情期不方便和外人接触,还是由宋清远一路开车载人过去。   夏期觉得有点内疚,一路上怕宋清远觉得无聊,不停地在找宋清远说话。无奈他的话题储备太少,几个小时讲到最后,连杜明明最近在看什么漫画都告诉了宋清远——他还记得上次在图书馆宋清远找了本漫画书看。   “呵呵,漫画。”宋清远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不过也可能是夏期听错了。   入住酒店的时候前台的omega小姐看着两人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宋清远知道这个不甚明显的笑容所代表的含义——   夏期后颈上贴着的抑制贴,身上还有他信息素的味道,坐车的时候被蹭乱的头发……在前台小姐眼里他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找刺激所以带发情期的omega来酒店开房的坏alpha。   这倒是很新鲜。大家从来都是把他当成夏期的兄长,被当成一对还真的是第一次。   宋清远甚至很想问问这个前台小姐他和夏期看起来是否般配。不过他忍住了。   宋清远生日那天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   明明这几天的温度很舒适,一旦下雨温度就又降了下来。尽管已经离开了南城足有半年,夏期还是很难习惯雨水竟然可以是凉的的这个事实。   他把手顺着栏杆伸到外面,细密如针的雨丝痒痒地扎在他手上。宋清远不是很赞成地把他拎回到了室内,用巨大柔软的毛巾盖住他,帮他擦头发上的雨。   夏期抿着嘴唇笑。   门外有动静,宋清远走过去取了个蛋糕回来。   这是夏期强烈要求的生日蛋糕,不大不小的一个,纯奶油口味还算清淡。他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又唱生日歌。   他从来没给人过过生日,自己也没有过过生日。效仿的对方是电视剧电影和同学们,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很新鲜很亢奋。他拉着宋清远:“许愿!哥哥你快许愿!”   宋清远说:“我希望期期可以永远爱我。”   顿了顿,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永远爱我吧。”然后吹灭蜡烛。   夏期愣了愣。   他终于知道宋清远最近有时会莫名低落的原因,他以为是对方工作不顺,没想到是在担心自己的离开。   在宋清远许愿的时候夏期已经挖了一块奶油等着抹在宋清远的脸上,现在却并不是好时机。他拘谨地擦掉手上的奶油,室内无光的环境里,他只能依从着记忆里宋清远声音传来的方向找过去,却撞上桌子。   夏期伸着双手:“哥哥你在哪?”   他的手被拉住,然后朝一个方向带。   夏期于是找到了宋清远,他搂住宋清远的腰,把脸颊贴上去。   宋清远说:“你会遇到数不清的绿豆汤和撕漫哥。到时候还会愿意在哥哥身边吗?”   夏期其实心里有点不解。   宋清远好像觉得他很好,好像觉得全世界的alpha好像都爱他一样。可是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像需要母鸡翅膀的鸡崽、像需要大树的寄生植物。他本来只是透明的雨滴,也只有母鸡和大树才会注意到他的身体和灵魂。   “哥哥我爱你,我爱你。我连在梦里都在拼命找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他一遍又一遍地保证。   宋清远说:“其实我不太相信。”   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会试着去相信的。” 第 61 章: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呀   酒店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于是夏期顺理成章地和宋清远睡在一起。   宋清远还要看材料,夏期就坐在他怀里靠着他,戴着耳机听歌——他那只三十元买来的运动型收音机到现在还坚/挺如初,也算是他的资产之一。   很多个放学后的晚上他都是戴着耳机一边趴在阳台上吹风背单词一边等宋清远来辅导自己功课。   宋清远来得时间永远都很准时,要是遇到不能来的情况也会提前和他说明,夏期记得很清楚的有三次,两次是因为宋清远的爷爷病情恶化,一次是因为——   夏期突然轻轻哼了一声。   宋清远低头看他:“怎么了?”   夏期又从鼻腔里无声地喷了口气。   宋清远的声音染上笑意:“期期?怎么突然炸毛了?”   夏期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哥哥你相过好多次亲……”   被他靠着的胸膛顿了下,夏期垂着头把宋清远的裤子捏在手里。   “我——”宋清远说,“那是因为老爷子想让我帮衬一下我那些兄弟姐妹。”   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但是老头儿应该大概知道他手里奶奶留下的遗嘱的内容,他一回来就拼了命地要留下他,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婚姻、亲情、金钱……威逼利诱。后来是看他雷打不动才终于心灰意冷地放弃。   宋清远:“基本上对面也是被家里按头来的,说开后就没有再联络过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侧过头看夏期的表情,心里是很奇异的感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在开心,嘴角都已经不受他控制地抬起来很大弧度。   是在吃醋吧?夏期会不会像他一样,恨不得把对方永远藏起来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   夏期明显听出宋清远声音里的笑意,双眼睁大了点,抓起宋清远的手在他腕骨上轻轻啃了一下。   宋清远竟很变态地兴奋起来,摘下眼镜按着夏期去吻他,又把手臂和手背也送到夏期嘴唇边:“再咬一下,好宝宝。”   夏期:“……”   他面红耳赤地想挣脱,宋清远却怎么都不松手。这人身体抱起来修长单薄,但可能是因为常年在搬雕塑,力气大得很惊人。宋清远一下下亲他的面颊,额头,眼睛:“再咬一下呀,期期。”   夏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无奈极了地搂着宋清远的手臂,只好凑上去轻轻又啃了一下。其实一点都不疼,但很恰到好处地给了宋清远一种被在意被需要的感觉,如果他和夏期真是两株植物……他会把自己的所有养分都用来勾引夏期来缠绕他,直到他枯竭,于是两人一起干巴巴地死去。   宋清远沉沉吐了口气,脑海里回荡着的是一种奇异而顶级的快感。   夏期不知道他颅内究竟发生着怎样的激荡,听他呼吸声估计还以为咬疼他了,伸手揉揉:“……没事吧哥哥?”   “……”宋清远听到自己声音哑得很惊人,“没事。”   夏期在他刚刚咬过的地方用嘴唇贴了下,又拉着宋清远的两条手臂绕在自己腰上。   宋清远抹了一下他小腹上的软肉,夏期立刻笑着扭动起来。宋清远微笑:“这么怕痒。”   夏期按着他的手:“那哥哥你去找不怕痒的去。”   宋清远:“。”   那股还未来得及褪下去的喜悦又加深了一些。宋清远有点惊奇地问:“还在吃醋?”   夏期:“哥哥你找不爱吃醋的去。”   宋清远笑出声:“你再这样讲话哥哥就亲你了。”   夏期抿了抿嘴唇,小声嘟囔:“我又不怕你亲。”   宋清远作势要亲他,夏期果然没有一点儿反抗,反而把自己躺平了。柔软的头发像水草一般在洁白的枕头上荡漾着。   唉这种时候要是再不亲他真的不能被称作alpha了。   宋清远在夏期下唇上咬了一下,没想到夏期的反应十足激烈,腰猛地朝天空弓起又砸在床上。宋清远吸了口气,手撑在夏期后腰上。   他的本意是想给夏期找个支撑,但夏期背部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蹭上去,于是手掌抚摸到的是柔韧温暖的皮肤。   夏期又剧烈地动弹了一下,身体也产生了一点儿变化。   宋清远摸了摸他平坦的肚子,手指挑开裤腰往下滑。   夏期用气音发出了一点声音:“我……别……”   “没事的。”宋清远贴着他的耳朵:“不要害怕不要害羞,宝宝,享受快乐就好。”   清醒时候的夏期更容易害羞,被子、枕头、床单,甚至是宋清远的外套他都要拿过来盖住脸。但不论他抓到什么,宋清远都要把那件东西从他指缝里拽走,看夏期红彤彤的脸。   夏期几乎哭出来抱住他肩膀的时候,宋清远亲了亲他的颈子,在上面留下了两个不算很明显的印儿。苍白的皮肤粉红色的痕迹,很有美感,宋清远的嘴唇一路往下,夏期半挂着衣服,脸上已经全是泪痕,也一直在尖叫,但是并没有抗拒宋清远的动作,反而纵容。   只是他还不太熟悉夏期的身体,不知道究竟要在哪个时刻停下比较好。明明夏期看起来还有余力,可几分钟之后就浑身瘫软了,连摸脸都会引出尖叫和颤抖。   妈妈的生日孩子的受难日。   宋清远现在觉得过生日实在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了。   ……   入睡时宋清远又把自己往下移动了一点。   他的侧脸靠着夏期的前胸,觉得对方的体温让自己很安心。夏期纤细的手指卷着他的头发,似睡非睡地叫他:“哥哥。”   “嗯?”   “你要用多久才会相信我呢?”   这话讲得不清不楚没有前因后果,但是宋清远知道夏期要问什么——你要多久才会相信我不会离开你呢?   这是一个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宋清远拧着眉头沉思良久,直到夏期都快要睡着,他才答:“……八年?”   夏期:“…………”   怎么不说十八年二十八年呢?或者干脆等两人都变成老爷爷了宋清远才确信夏期不会离开他。   他像是搓毛线球一样很无奈地搓宋清远的头发:“哥哥我真的要生气了!”   宋清远这才改口:“那五年吧。”   夏期翻了个很小的白眼。   他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凭借一己之力来扭转宋清远的思想了。要想让宋清远相信他爱着对方,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养成习惯。   夏期纠结良久,做了个“每天都要对宋清远说我爱你”的决定。   ……   前两个月的时候,宋清远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淡淡又温和地回应:“嗯,哥哥也爱期期。”   半年的时候,宋清远开始有一点相信了。他让夏期和他签了个很不正式的合同,上面写着如果某一天夏期违约,他会用一些可能不太光彩的方法挽留夏期。   十个月时,宋清远依旧放不下心,但好像已经开始渐渐脱敏。   就比如现在。寒假前老师带着几名学生参观实验室,夏期也在其中之一,回程的路上实在太累,闭着眼睛睡一会儿,再醒来时看到宋清远给自己发了一串儿消息。   [哥哥]:大概什么时候到?   [哥哥]:晚餐想吃什么   [哥哥]:不回消息是睡着了,还是先冷战再不谈?   夏期:“……”   他哭笑不得地给宋清远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有一套表情包都是他让杜明明帮忙下载下来的,只给宋清远发,是小猫小狗拿着充气锤打来打去,虽然有一点暴力,但是有时候也能够很恰巧地表达夏期有点无语的心境。   宋清远回得很快:“还在谈对吧?”   夏期无奈地回:“对。”   把车停靠在学校的时候宋清远就等在门口。   夏期把书包递给他,已经很习惯地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同学们虽然还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但是已经看习惯了两人天天腻歪,也知道夏期今天要回家,和夏期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等走得再离学校远一点,夏期就把手塞到宋清远口袋里,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和宋清远十指相扣。   宋清远问:“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值得怦然心动的年轻小a?”   夏期乐,捏了捏宋清远的手掌,也没讲话。   宋清远无奈地叹一口气。   他的鸡崽羽翼渐丰,马上就要长成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中鸡。甚至摸索出了一套应对他这个(自封的)家长的方法:觉得无语的问题就不有问必答了,问得多了还要攥着他的前襟摇晃他让他住口。   唉。   宋清远心酸地提醒夏期:“前面有冰,小心点。”   夏期笑:“哥哥你拉我过去呀。”然后把双手交到宋清远手里。   宋清远点了下他鼻子,凉凉的双手握住夏期,手臂用力,拽着夏期从冰上滑行而过。夏期忍不住地笑,扑到宋清远背上:“哥哥你真好。”   “还得是年龄大的会疼人。”宋清远说,“此乃一胜。”   夏期:“。”   他趴在宋清远的后背上就没下来,任由宋清远背着他往回走,宋清远笑他:“撒娇鬼,这个时候又不害羞了。”   夏期晃了晃小腿。   其实还是害羞的,但是越和宋清远相处,就好像越回到了童年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连让人哀嚎不断的季风雨季都觉得开心。连带着性格都开始变得越来越开朗。   夏期把脸闷在宋清远颈窝里吃吃笑:“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呀。”   宋清远把夏期往上拖了拖。   夏期的这句话让宋清远觉得安心,很安心。他终于意识到他沉重又很变态的爱意都被对方很好地吸收到了身体里。   他靠在阳台上把夏期的这句话回味了一遍又一遍,狭长的眼里满是笑意。   翌日是他和夏期交往的第十一个月的第一天。学校活动邀请了许多名誉校友和老教师,宋清远忙活了大半天后,站在安静的角落里给好友打了个电话。   闲聊一通后,对方显然对他这通电话的目的产生了困惑。宋清远张了张口,说:“……谢铮啊,对不住了,兄弟先谈恋爱了。”   ……   在交往的第十一个月,他终于决定放下疑心,告诉了唯一的朋友自己的恋情。他认可了夏期认可的这段感情。   好友却以为他是在秀恩爱,很冷酷地回了一句呵呵。 第 62 章:完整   夏期回家路上查了一下自己的余额。   来临渊以后每个月宋清远都会往他的银行卡上打一笔款,似乎是怕他感到压力,金额也并不会太大。只是夏期除去偶尔的社团活动和宿舍聚餐,实在是没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一年多时间下来也攒了不少钱。   今天校庆,有学姐学长从实验室疲惫地回母校放松,说起研究生的工资,虽然累但也不算太少。   夏期知道宋清远不缺自己这点儿钱,但他还是很期待自己能上岸赚钱的那一天。   手机响了一下,宋清远发来语音:“我们,聚餐,你不用等我先睡觉。”   这话的断句和语气听起来都和平时宋清远不太一样,夏期反复播放了两遍,问宋清远:“哥哥,你喝酒了吗?”   宋清远回:“不多。”   说是不多,夏期感觉宋清远尾音都开始往上飘了,语调比平时更像搅弄粘稠到可以拉丝的麦芽糖。   夏期给宋清远准备了一点水果,还按照教程煮了一点用来醒酒的甜汤,不过他猜自己可能是放错了其中某一项或几项调味品,总之这个汤的味道尝起来有点怪怪的。   不过他没打算按照宋清远吩咐的那样先去睡觉,靠着抱枕又找了部电影来看。   夏期还是很喜欢看电影,朦朦胧胧中看不真切的画面,与台词及配乐一起构筑成了他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听得见的新世界。宋清远说过他看屏幕的样子痴痴的,像干旱的植物望天等雨。   不过文艺片还是一如既往地催眠,夏期蜷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最后变成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   隐约间他听到宋清远踩着片尾曲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好像喝了口汤,还做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夏期想起床,但神志好像被压着,怎么都无法抬眼。   脚步声靠近,夏期先闻到一股酒味,宋清远的手伸到他脖子和腿弯下,看样子是想把他横抱起来,不过身体还没完全悬空就幅度很大地摇晃了一下。   夏期还以为自己要坠到地上,吓了一跳,猛地从梦中醒了,紧紧抓住宋清远的手臂。   “难怪别人都说酒后容易不举。”宋清远声音有点郁闷,“还真的举不动你了。”   夏期:“……”   他被逗得咬着嘴唇笑,指腹找到宋清远面颊:“哥哥你不是平时都可以躲酒的吗?”   宋清远总有一套又一套让人无法忍心劝酒的理由,讲得真真切切头头是道,平时谁要向他劝酒,反而是直系领导紧张得直瞪眼睛。   宋清远笑:“今天躲不了,领导来得多,马上要评职称呢。”   夏期:“……”   “哥哥去当官好不好?”宋清远问,“以后期期你就是局长夫人。”   还局长夫人……夏期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热着脸:“醉鬼。”   酒味逼近,宋清远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夏期屏着呼吸,瓮声瓮气:“酒味。”   宋清远身上飘出浓郁热烈的香粉味道:“这样呢?”   喝酒到醺醺然的人似乎都很难缠,夏期躲来躲去也躲不掉,被宋清远亲得脱力,对方饮下的酒水仿佛跟着呼吸一起进入到了身体里,夏期觉得有点晕,使劲儿摇晃了一下脑袋。   宋清远笑:“酒量这么小,怎么当局长夫人。”   夏期揉他的头发:“不许说我!哥哥你怎么不说你喝了这么多酒,以后怎么当研究员的老公呢?”   宋清远顿了下,声音柔和:“叫我什么?”   夏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热到可以蒸腾水分。   他红着脸猛地翻了个身,又被宋清远按着肩膀翻回来。   “不要害羞。”他说,“哥哥喜欢听你这么叫。”   夏期双手捂着脸,被宋清远用那种柔和的嗓音念了半天,终于又被哄着讲了一遍那两个字。宋清远隔着他的手掌和他面对面:“乖宝宝。哥哥爱你,老公爱你,爸爸妈妈爱你。”   夏期害羞到了顶点,捂着脸无助地呜咽,听起来几乎像凄切的啜泣。宋清远这才终于放过他起身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夏期一直保持着捂脸的姿势没动一直等到宋清远出来。   “睡着了?”   “没有。”夏期哼哼:“哥哥你抱我去卧室。”   宋清远乐:“撒娇鬼。”话虽这么说,还是走过来,这回倒是成功将夏期抱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将夏期放在床上,夏期却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宋清远问:“期期要和我一起睡?”   夏期不作声。宋清远问:“是不是?”   夏期这才嗯了声。   交往以来两人只有在夏期发情期的时候会偶尔睡在一起,醒来时是互相依偎取暖的姿态,但平时没有发情期作为理由,就规规矩矩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宋清远在夏期身边躺下,夏期翻了个身,把自己挤到宋清远怀里。   宋清远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像是讲童话故事一般的语气:“哥哥爱你,爸爸妈妈爱你。”   夏期说:“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宋清远语气越来越轻柔梦幻,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沉沉的梦乡:“哪里奇怪了……我不是你的亲生哥哥,但还是可以当你哥哥。那我不是你的爸爸妈妈,当然也可以做你的爸爸妈妈。”   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他都努力去做,身份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这样就算做得不合格也没关系,四倍的爱五倍的爱,层峦叠嶂地压下去,就能给夏期很多。他恨不得可以让夏期永远在这条深不见底的爱河里下坠,永远触不到底,永远爬不上岸,只能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只能感受到他隆隆又黏腻的感情,苔藓一般软绵潮湿,于是永远见不到太阳。   记忆里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今已经能牵动他的全部情绪。   夏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笑着,搂着他用脸颊蹭来蹭去,小动作很多地撒娇。   宋清远:“夏期小同学,我发现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夏期不解地“嗯?”了声。   宋清远:“邀请我和你睡同一张床,还乱动。”   夏期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噗嗤地笑出声。   他甜软地说:“但是哥哥你又做不了什么。”   宋清远:“。谁说的。”   夏期噗嗤地笑成一团,宋清远又说了一遍:“谁说的。”   夏期愣了愣:“但是——”   “只是不能生育,不能永久标记。”宋清远说,“但真不是纯摆设。”   夏期彻底惊了,他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可是、可是……”   宋清远:“吃药就行。”   夏期:“……什么药?”   宋清远:“助勃片。”   夏期茫然地张了张嘴。   他突然觉得很想笑,也许是因为宋清远一本正经地说助勃片的语气。但是最后没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点心酸,像是听到驼背的老人卖力地拉一车西瓜进城来兜售。   宋清远说:“我是不支持婚前性行为的守旧派。不过期期你如果想验证真伪,我现在就可以去吃药。”   他讲着话,竟然真的作势要起床,夏期手忙脚乱地拉住他:“不、不用了哥哥。”   宋清远:“不行,我必须得证明一下。”   “哥哥哥哥!”夏期也不知道宋清远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又想笑又想哭地搂住他,宋清远总算又躺回到床上。   安静了一会儿后夏期问:“……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去买的药啊?”   宋清远说:“几个月前就买了。总想着能不能黑色幽默登场吓唬你一下,一直没什么机会。”   夏期无声地笑了一下。   尽管宋清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挺轻松的,只是夏期算是个对声音敏感的人。   这个病从宋清远十八岁时就跟随着他了,距今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间宋清远被各大媒体报道,被当案例研究被当成大熊猫来围观。应该是很无奈的吧。   夏期很想说一些很动听很漂亮,听起来就很温暖的话来安慰宋清远。但他是无趣的人,也只能讲出无趣的话:“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哥哥。”   宋清远闭上眼。   他的处事态度不像好友那样积极,神经也没有那样大条,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一句“管他的呢”来解决内心所有产生的疑虑。   但他的确越来越相信夏期对他的爱了。不是柔和的流水,而是天边的雷声,伴随着巨大黑沉的乌云而来,先是听不真切的隆隆声,渐渐变得震耳欲聋,贯彻脑海,还有爆亮的光芒。这些征兆都让人必须要相信有一场暴雨即将落下。   他想到自己口袋里的那一把小小的,亮晶晶的钥匙。   新房的钥匙昨天已经交到他手里了,他大概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样装修。   所有拐角的弧度必须圆润防撞。   阳台要种许多许多的绿植,最中间放一只颜色可爱的秋千留给夏期听雨听鸟叫,卧室也可以只做一间了,那时他会和夏期一起住的,每天晚上就像两条交尾的蛇一样缠绕在一起。   多出来的两间屋则分别是他和夏期的工作室。他画画做雕塑,夏期背书做研究,角落里要堆放许多许多玩偶……   宋清远的手指又开始折叠。   可恶的酒精让他对意志力的掌控变得有点差劲,他没有筑巢的经验,忙活了大半夜,最终的成品只是围绕着夏期的左手用床单叠了一个很迷你的巢穴。   期间还吵醒了一次夏期,宋清远用吻糊弄了过去。   等忙完这一切后天都快亮了,宋清远拿起手机给这一幕拍了个照,觉得这其实是很有艺术性的一张图片,如果送去参展大概可以拿奖,名字就叫《半成品》。   不,这个名字太消极了。   夏期在的话他就不再残缺,这个作品的名字其实应该叫《完整》才对。 第 63 章:雨过总会天晴的   毕业季的校园总是很热闹。   来来往往都是笑声和行李箱的声音,回学校参加答辩和展览的学长们在经过实习的洗礼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连讲话都变得成熟。   夏期旁听了几场答辩,最大的收获是确认了自己未来的导师。   老太早就看中夏期,带他和另外几个学生参观实验室、参与实验,但一直没松过口。这回在观辩的间隙倒是和夏期聊了聊天,话题围绕视力较多。   杜阳阳说老太大概是为了确认夏期的视力是否会耽误实验进度。   夏期能理解对方的顾虑,但视力方面他毫无办法,只能通过提升自身实力来为自己增加优势项。   比起生科,艺术系的毕业展览就显得无比热闹。整个报告厅都是作品,夏期去看过两次,一次是和杜阳阳、胥明,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杜阳阳只会说好牛,胥明只会说看不懂,夏期则只会茫然地点头。   第二次是闭馆后宋清远带他看的。有了专业人士的解说果然就十分不一样了,原来画面上的每一道颜色、雕塑上的每一个弧度都有说法。   最中间的几个雕塑很庞大,宋清远说:“这是这次展最早卖出去的作品。我学生的。”话语里带着点骄傲。   夏期很给面子,笑眯眯地轻轻鼓掌。   回宿舍的时候杜阳阳在哭。   胥明笨拙地把夏期拉到一边:“你哄哄他,我越说他就哭得越厉害……”   “阳阳怎么了?”   “就是看到毕业生,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胥明说,“他去年也哭了,你记得吧?”   夏期点了点头,伸手摸到杜阳阳的椅背。   手再往前探,就碰到了杜阳阳的后背。   杜阳阳往前挪了下,带着哭腔说:“别摸我!我胖了十斤,后背上的肉变多了。”   夏期:“……”   他想笑,死死忍住了。伸出双臂把杜阳阳搂住了。   杜阳阳抽泣了两下,说:“我真的很羡慕你。”   从这点上来说,夏期的确是幸运的。   在大家都在为前途迷茫的阶段里,他已经确定了自己走下去的方向,没有迷茫过。   但他曾有过类似的心情。   “没事的,没事的。”夏期柔柔地说,“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雨过总会天晴的。”   杜阳阳再抽了抽鼻子,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低低地嗯了声。过了一会儿他很大声地擤了鼻涕:“期期你真好。羡慕死你哥了。”   不像宋清远公开恋情要等足足十一个月,夏期在第二个月就把谈恋爱的事情告诉两位舍友了。现在这事儿不是秘密,偶尔杜明明还会用来调侃夏期。   夏期脸一红,快步走回到自己座位上,装作很忙碌地整理一下衣服,又翻翻书。   胥明笑了一下:“周末咱仨出去转转吧。”   夏期和杜阳阳一起回过身体。   杜阳阳问:“去哪里?”   “剪头发,买衣服。”胥明说,“找实习用得到。”   杜阳阳哦了声:“好啊。”   夏期也点头。   晚上睡前三人又在这个粗糙的行程之上制定了一个新的计划——先去吃那家新开的据说量大管饱还便宜的西餐厅,再去买衣服逛街,然后再去邻市,第二天直接爬山。   临渊本来只有一座马石山,近几年都没对外开放。前段时间倒是邻市有另一座海拔更高的山被开发出来,最近在社交网络上很火爆,能出片能求财能摆姻缘,还能看日出。   夏期把周末要出去玩的事和宋清远说了。   过了一会儿宋清远回:“我会想你。”   夏期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戳了下背心。   他慢吞吞地打字:“我也会想你,哥哥。”   宋清远回:“坏宝宝。”   夏期脸热得不行,把手机丢到一边降温。   不过他还是很期待这次的出游。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台风靠岸,整个临渊风雨大作。夏期三人只来得及剪了个头发,天就很恐怖地阴沉了下来,于是哪里都不敢再去,路旁腰围过小的树已经被折断,三人只得打道回府。   学校停水停电,三人一身泥浆,边笑边用矿泉水洗掉手上的污渍,又开始担忧手机电量支撑不下去,食物储存不够。   还是宋清远像超人一样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把三人一起打包接了回去。   杜阳阳和胥明一路上说了不知道多少声谢谢,进门后更是哇哇不停:“小宋老师你太高雅了,还在家里弄一个热带雨林。”   宋清远笑着准备了三杯甜牛奶:“你们玩,有事叫我。”说着钻到书房去。   这算是带朋友来家里做客吗?   不知不觉中夏期的梦想又被宋清远完成了一项,他和两位舍友看了电影,聊了很久的天,最后还做了个很叛逆很大胆的决定——在半夜两点钟的时候煮了五包泡面分着吃掉了。   宋清远在书房里叹气。   第三天上午雨才渐渐变小,水和电已经重新回到y大的世界。杜阳阳和胥明起身告辞,连连道谢,又说反正没课,让夏期在家里多休息一两天再回去,这两天夏期把床让给两人,自己打地铺,肯定没睡好。   其实两人说得没错。等他们走后夏期钻到被子里睡到昏天黑地,直到宋清远来捏他的鼻子:“你看这是什么?”   夏期伸出指尖去探,竟然冰冰凉凉。他疑惑地揉着眼睛,宋清远为他揭晓答案:“下冰雹呢。”   又用凉凉的手摸了摸夏期脖子。   夏期差点跳起来,拽着被子死死把自己包裹严实。宋清远竟然还不肯放过他,把手伸到被子里去冰他,夏期隔着被面死死按住宋清远的手:“坏蛋!不许动了!快拿出去!”   宋清远乐:“你按着我我没办法动啊。”   夏期很是防备地微微松手,宋清远的手立刻往外挪了挪。   指腹划过胸膛,夏期惊了一下,腰顿时没力气地晃了一下。宋清远顿了下,就又把手滑回到原来的位置。   “……”夏期像鱼一样张了张嘴,粗重地呼吸起来。   插曲很快就结束。夏期汗津津地瘫软在宋清远身上,搂着宋清远慢吞吞地亲吻他。   他四肢都没什么力气,但每次都很坚持不懈地亲亲对方,心里大概是想要补偿,觉得不能每次都只有自己很舒服而对方什么都感觉不到。   宋清远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有点沉,但很舒服。夏期搂着对方的后背,能听到宋清远本来清浅的呼吸也渐渐有点加重。   他说:“其实不能爬山有点可惜。”   宋清远没立即回答,拿起手机点了两下:“那我们俩去吧?”   “现在吗?”   “现在。”   夏期说:“但是现在去就看不到日出了。”   而且还在下雨,路肯定很难走。   “我们今天先过去占酒店的位置。”宋清远咬他的耳垂,“台风天酒店肯定有空位也肯定便宜,怎么样?哥哥会过日子吧?”   耳垂温暖又舒服,痒痒的感觉直通向心窍。夏期吃吃地笑。   每次宋清远认真考虑他提议的时候他都会幸福得冒泡泡,认真又温柔的语气让夏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谁的宝贝。他在宋清远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用很大声的声音回答说:“好!!”   宋清远又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起身:“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于是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出了门。   台风的余威还在,风雨还很大,倒是把夏天的闷热吹了个干净。夏期几乎想打哆嗦,上了车就赶紧翻出外套,又把毯子围在身上。   宋清远打开音乐,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夏期就笑了。   宋清远也笑:“忘记换收藏夹了。”   前段时间好友的孩子周岁。他准备了礼物,又为了能和小孩儿有共同话题,专门听了几天的儿歌来培养童心。   他带的礼物大概是最丰厚的,谢铮问他:“你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宋清远笑着没讲话——他觉得如果自己说出来他是在用好友的崽来当夏期的代餐,可能会被锤得很惨。   真相是他并不喜欢小孩子,从来都不喜欢。他只是想要给自己的鸡崽扮演爸爸妈妈。   ……   就像宋清远猜测得那样,酒店的人少得很可怜。前台的小姐甚至给二人办了升级服务,换了更好一点的套房。   只是这套房除了睡觉明显还有其他的作用。摇摇晃晃的花床,透明的浴室,每一盏灯光的位置都恰到好处的暧昧。   宋清远目不斜视地收拾行李。   夏期好奇地在屋子走走摸摸,没过一会儿就熟悉了地形。   但抽屉没敢拉开,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酒店的抽屉或是盒子里一般都是套子——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找到那盒东西时宋清远那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最后夏期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风实在很凉爽,夏期这会儿又不觉得冷了。支着下巴坐在椅子上听雨,觉得很过瘾。   不过也就两分钟的时间,宋清远就叫他:“别着凉了。”   就这样夏期丢失了他唯一的娱乐活动。   于是他改成缠着宋清远,爬到宋清远腿上坐下,把他的手机放在一旁,很霸道地用十指扣着对方的手晃来晃去:“哥哥你给我讲故事。”   宋清远答应得很快:“好,今天讲讲曲线运动和圆周运动。”   夏期尖叫一声,死命摇晃宋清远的衣领,又气得啃他一口。   宋清远的手搭在他后背上。   温柔的动作,夏期莫名将这个吻的时间延长了一些。唇舌交缠,空气里都是暧昧的水声。   他无意识地前后蹭了两下,宋清远问:“又想要了?”说着把手顺夏期的裤腰伸进去。   夏期咬着嘴唇,浅色的眉头微微皱着:“我没有。”   但和身体的反应比起来,这话显然很没有说服力。   他同他的身体一样十分贪图宋清远带来的享乐。   只是有时很没有成就感,甚至有些丢人。因为他太敏感了,总是很轻易地被挑起兴致又很快就结束。   几分钟后夏期气喘吁吁地趴下来,又撑着力气去吻宋清远。   眼睛,嘴唇,脸颊,额头。这回学着宋清远昨天吻他耳垂的样子,也咬了咬对方的耳垂。   宋清远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应该会觉得舒服吧?夏期更认真地含咬,听到宋清远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宝宝,哥哥的乖宝宝。”   这还是夏期第一次听到宋清远充满情欲的嗓音。沙哑到几乎有些陌生了。   这是由他带给宋清远的快感。这个认知让夏期心脏都在狂打哆嗦,连带着后颈处的腺体滚烫。   空气里飘出潮湿的纸气,夏期吐出嘴巴里的耳垂,听到自己用快哭出来的嗓音说:“……哥哥,你吃药吧。” 第 64 章:泥娃娃   宋清远顿了下。   他问夏期:“哥哥用手不行吗?或者嘴巴?”   夏期使劲摇头,汗水顺着他的动作从额发落下来,滴在锁骨上,又被宋清远用拇指抹掉。   “哥哥你吃药吧。”他说。   分化成omega对夏期来说不如beta方便,因为每两个月就会有一次发情期,他的体质敏感,处理不好的话还是有些麻烦。   除此之外他接受得很良好。   分化成alpha对宋清远来说是什么呢?   空转的腺体,无时无刻的疼痛,被当成珍稀动物来围观,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从此后连拥有欲望都是奢侈。   听到宋清远动情是一件让夏期觉得很幸福的事情。   他不想让宋清远再忍耐了,他想要和喜欢的人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结合。宋清远不动,夏期就自己去翻找。他两只手分别去摸宋清远的左右裤袋。   夏期知道宋清远不会随身携带助勃片的,就算带,也不会在口袋里而是放在包里。他只是想让宋清远看到自己的坚定。   没想到他真的摸到了两板药片。   左口袋一板右口袋半板,夏期愣愣地再摸了摸宋清远外套的口袋,又找到了四分之一板。   宋清远咳嗽一声。   夏期:“……”   他猛地跪坐起来,双臂搂住宋清远的脖颈使劲摇晃他:“哥哥!”   说什么用手用嘴巴,这人说得这么好听、表现得这么正人君子,其实竟然在每个口袋里都放了药片?   “我可以解释。”   宋清远很淡定地语气:“真的是用来应急的。”   夏期喃喃地问:“那难道现在不算急吗?”   宋清远吐了口气,没回答。   夏期拿着最小的那一板药片,在宋清远眼前晃:“哥哥我拆开了?我真的拆开了……”   他说着作势要将药片抠出来,感觉到在同一个瞬间宋清远低了下头,似乎在看他手上的动作,但并没有出声阻止。   于是夏期胆子更大了,他拇指用力,真的将铝箔包装打开了一条缝隙。食指去探,摸到一颗小小且干燥的圆形药片。   “吃一颗,还是两颗?”夏期问。   宋清远失笑。   他知道夏期为什么一定要他吃药。鼓励和示爱的意图已经大过欲望。他的寄生植物渐渐成长为了一颗笔挺的树苗,正在用嫩绿的树冠对他招手,告诉他自己已经值得依靠。   宋清远的手轻轻盖在夏期手背上,没回答,问:“期期你不害怕吗?”   夏期撇撇嘴,直接将那片药片含到了嘴巴里,又过来亲吻他。那片小小的药片在两人嘴巴里散发出浓郁的苦味。   夏期含糊地抱怨:“好苦呀,哥哥。”   不管了。   宋清远舌尖卷起,将那片已经开始融化的药片勾过来,喉结滚动两下,就着夏期湿润的口水吞咽下去。   专为功能缺失的alpha设计的药片,与发情的alpha体内的信息素相得益彰,互相作用。   虎牙发酸发热,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信息素,连带着一向体温不高的身体也变得滚烫起来。   夏期也跟着滚烫,混合着窗外细细的雨声,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南城。闷热又潮湿,理智好像都被高温带走。   他坐在宋清远腿上,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始作俑者的责任,但并没坚持太久,来自宋清远的抚摸让他根本没有坐着的力气了,只能躺下,也不知道是他在摇晃还是身下的床在晃。   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疼。   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适应力很强的omega,湿润的身体让对方所做得意一切都变得很轻易简单。   又或者是宋清远真的很照顾他。   夏期断断续续地尖叫,喉咙里发出像是小鸟一样的叫声。他晕头转向地告诉宋清远:“哥哥我好开心。”   但说了许多遍之后他的眼眶却湿润了,于是用双手捂着脸啜泣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多,夏期一边尖叫一边放声哭,心里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填得满满登登。   宋清远安慰他,吻他,抚摸他,拥抱他,但动作一直没停。夏期的哭声渐渐变成呃呃的奇怪动静。   夏期瘫软又无助地看着宋清远模糊的影子:“哥哥不要了,求你了。”   宋清远把脸埋在夏期颈窝里,笑着问:“最后一次行不行?”   夏期捂着湿润的脸。   因情绪而产生的泪水已经一滴都流淌不出来了,现在所有的泪水都是生理泪水,将他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夏期说:“行。”   其实他真的不行了。腰酸又累,连一根手指都快抬不起来了,连呼吸好像都变得费力——但宋清远的笑声听起来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春风得意,像个在炫耀的毛头小子。   连讲的话都比平时更神气了——   “期期永远爱哥哥是不是?”   “期期最喜欢哥哥了。”   “期期是哥哥的宝宝,是哥哥生的小鸡仔,要永远躲在哥哥翅膀下的。”   “哥哥爱期期,爸爸妈妈爱期期。”   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被宋清远一股脑地塞到夏期耳朵里。夏期也很想要说什么,但连尖叫都已经变得沙哑了,于是只好把宋清远的头压向胸口,让他听自己的心跳声。   宋清远吻他所有的皮肤,又问:“最后一次好不好?”   夏期很想尖叫着说不行,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像宋清远纵容他一样,他好像也没办法不去纵容对方。   台风的尾巴沙沙下了整夜,宋清远共补了两次药,等天亮时,夏期也才刚睡下不到二十分钟。   闹钟的声音将他吵醒,夏期伸手摸自己肿成核桃的眼睛:“……”   宋清远从门口接了早餐,问夏期:“要再睡一会儿吗?”   夏期摇了摇头。   宋清远笑:“身体受得住?”   夏期再摇头。   不过他很想去爬山,经过昨晚就更想了。想要站在高高的山顶,看云层看大树,看漫山遍野的雾,吹凉凉的风,看日出。   不过雨还在下,可能看不到日出。   宋清远没再劝他,只是说:“那我们坐缆车上山。”   吃过早餐就出发。   上山的人竟然不少,从全国各地来。一问,也都没指望能看到日出,只是说来旅游的,不上山看看真的很可惜。   缆车晃悠悠地攀升,夏期疲惫地把头靠在宋清远肩膀上。   宋清远倒是很精神,竟然在心情很好的哼歌。夏期听着就噗嗤笑了。   宋清远捏他鼻子:“干嘛?嘲笑我?”   “我爱你还来不及呀。”夏期说。   宋清远笑着搂住他,亲亲他的额头和肿成核桃的眼睛。   下了缆车还要步行一段距离。   路上已经有勤奋的小贩在兜售商品,手链、饰品、彩绳、同心锁、照片……宋清远买了条红绳,让夏期写上心愿。   夏期犹豫良久,最后写了很俗的一句话。   宋清远将笔接过去,也在旁边写了字。等到了山顶,就在夏期的惊呼声中将他抱起来,让他系在高高的树枝上。   细雨霏霏,游客们伞挤着伞攀谈——   你从哪里来?   别急,天气预报说等下雨就停了。   不停也没事,吹吹风也不错。   肯定可以看到日出的,我都看到早霞了。   宋清远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搂着夏期坐在他手臂上,把夏期和伞都抬得很高。夏期刚刚系在树上的红绳在他视野里飘来飘去。   他和夏期写的字已经被雨水洇湿了。   夏期的字歪歪扭扭,大小并不均匀。但一笔一划,十分认真:“雨过总会天晴。”   宋清远的誓言则紧紧贴在旁边:“永远爱着他。”   ……那首歌从他与夏期重逢时就不断在他脑海里播放了。   “他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   他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我做他妈妈,我做他爸爸,永远爱着他。”   夏期看着视线里朦胧的一切,觉得眼睛很酸痛,低头揉一揉,再一抬头,视线里一片明亮。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   《泥娃娃》by朴左右   正文完   20260708 第 65 章 番外1:有事情瞒着哥哥了   夏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猛地回头:“哥哥!”   宋清远收回手。   明明是不易留疤的体质,小时候格外淘气,泥猴一样上蹿下跳,膝盖上被磕碰到血淋淋也是常见的事情,最后还得由他叹着气来上药,但最后都能够恢复如初。   偏偏是后颈处那两个凸起的瘢痕,手指抚摸上去时触感明显,怎么用药都无法消退,尽管已经由他的齿印再进行了覆盖,可看见时还是觉得心头如暴雨前夕时那样闷热。   他让老家的人去打听过了,罗进不去大学,复读还是没过,自甘堕落一路坠到社会底层,欠债三次,数额越滚越大。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罗还试图联络过夏期,几次三番发来好友申请,不过这事夏期不知道,宋清远庆幸自己有检查夏期手机的坏习惯。   夏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情很好地摇晃着盲杖走在前面。有路人注意到他的不同,随口询问,夏期笑得很讨喜:“嗯,我摔倒了伤到眼睛,视力不好。谢谢关心。”   如今他的鸡崽已经彻底羽翼丰满,可以一个人出行也不害怕,被人搭话也能亲切应对。   夏期越成长他就越欣慰,也越落寞。宋清远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位可怜的孤寡老人,用关键字在搜索平台一搜,出来的内容都是“孩子长大了没有共同语言”怎么办?   这种心态不好,很不好。好在他的分离焦虑只针对夏期一人,否则真不敢想毕业季时他究竟会怎样以泪洗面。   今天是朋友家的小孩生日。   关于朋友是怎样和自己学生搭在一起的,宋清远不愿多想,也不愿再回忆自己知道这件事时竟然在夏期面前惊得猛地站起。不过夏期很喜欢朋友家的小孩子,这次也亲自挑选了礼物。   小朋友也已经很熟悉夏期了,一见到他就往夏期脸上贴了个东西。夏期接住他,又摸摸自己的脸:“这是什么?”   “星星呀。”小朋友说,“让它替你眨眼睛呀。”   夏期抿着嘴唇笑,其实心里很想把小孩子抱起来在半空中转一圈,但他力气不足,只得无奈放弃。   宋清远在一旁和朋友大放厥词:“对恋人要松弛,要一直保持着相信的态度,要相信他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不会离你而去。”   好友似笑非笑地哦一声:“那你能不能做到和我说话的时候头保持三秒不往你的小朋友那边看?”   宋清远:“。”   他叹气。   “总这么患得患失的容易中年危机,比如阳痿。噢,不好意思。忘了你已经是了。”   谢铮摆明了是要损他,宋清远怀疑是自己上学那会儿在某几件事情的处理上的确没太做人,导致这人怨恨在心。他认输地双手合十。   谢铮摸了根烟,碍于在场的小朋友实在很多,拿在手里没抽。摆弄了一会儿后,问:“和小夏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保证给你包份大礼。”   宋清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期:“他准备考研呢。等过去这段时间再说。”   “准备实习,准备毕设,准备考研。接下来是不是入学忙然后继续等过去这段时间再说?”谢铮乐,“看你憋到什么时候。”   宋清远:“……”   他又想锤谢铮一拳,但如今他有家室,不好和别人再肢体接触,尽管对方同为alpha。   从谢铮那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晚风很凉爽,夏期挽着宋清远在家附近散步,绕了几圈后却突然下起雨来,豆子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夏期拉着宋清远跑,宋清远竟反方向用力拽着夏期淋雨。夏期呀了声:“坏蛋!”自己先笑得不行。   宋清远倒是明显感觉到从夏期来临渊后,临渊就总是在下雨。大大小小,一场接一场,空气湿度高达惊人的百分之六七十,如同生活在海洋。不过这又是什么原因?总不能夏期是献祭给龙王的童男——这不科学,而且夏期也已不是童男。   到家后他将夏期赶去洗澡。   夏期脱了外套,顿了顿,又将湿漉漉的外套穿回身上朝浴室走。宋清远打趣:“怕哥哥翻你口袋?”   夏期明显呆滞,又欲盖弥彰地使劲摇头。   宋清远拿了水壶浇花,边看雨丝落在肥厚的叶片上,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夏期是从什么时候藏东西在口袋里的?出门的时候还正常;开车去谢铮家他半途去取了礼物,再上车时夏期的态度也很自然;倒是在谢铮家待了十几分钟后夏期就把脱下来的外套又穿上了,然后再也没脱下来过。   总不能是谢铮给了夏期一包烟吧,那也太离谱了。   夏期吹好头发出来,宋清远已经快把客厅的花淹了个遍。夏期很吃惊:“哥哥你没有去洗澡呀。”   半年前两人已经搬到新家。   地理位置更开阔也更明亮的高层,卧室终于可以放得下一张巨大的双人床。装修是由他当年的同学开的工作室负责,每个转角都按照宋清远的要求制成圆滑的弧形。   除却卧室厨房其他什么都是两间,两间书房两间浴室两间衣帽间,各项设备齐全,宋清远是照着末世来临后他和夏期能安稳悠闲地在家里过上两个月的标准来装修的。   宋清远微笑:“现在就去。”   等他洗好出来夏期已经窝在沙发听雨声。宋清远坐到他旁边,伸手摘眼镜,发出很轻的咔啦一声。   夏期立刻把脸转向他,下巴微微仰起来。   连夏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认知,觉得宋清远眼镜一摘下来自己就要被吻,虽然偶尔错认会觉得羞耻,但下一次照样会继续条件反射。   这次他倒没判断错,宋清远凑近含住他的嘴巴。夏期顺从地张开嘴巴。   吻很温柔也很缠绵,夏期拿不准宋清远的意思,分开的间隙问宋清远:“……要做吗?”   宋清远想说不做,时间有点晚了。低眼见到夏期在被自己亲的时候还用手捂着裤袋,差点气笑。“我去吃药。”他说。   其实家里到处都有药。藏在不同的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但客厅药盒里的药只剩一颗了,宋清远走到门口,又拿了一颗,想了想,再拿一颗。   最后临走的时候又最后捎上了两颗。   宋清远从不会觉得用性来当做惩罚是一件什么好事。他和夏期能做上就挺不容易了,又要打针又要吃药,有什么事情用嘴巴说开就好,何必用这样不容易又甜蜜的事来惩戒?   只是夏期的反应太好了,纤细苍白的omega只会把脸埋到枕头里打哆嗦,声音绵绵密密,伴随着支离破碎的哭腔。其实宋清远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多有技巧,是夏期实在很喜欢他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夏期的手仍按在旁边的外裤上。   宋清远:“。”   他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姿势和力道。他觉得这应该不算惩罚,但夏期的确哭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擦了擦夏期脸上的眼泪,弯下腰:“宝宝,舌头。”   夏期立刻乖顺地吐出红艳艳的舌尖给他。   所以到底是什么?等夏期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宋清远终于松开他。   “夏小期你学坏了。”宋清远说。   夏期失神地喃喃:“……什么?”   宋清远:“有事情瞒着哥哥了。说好什么事都告诉我的。”   夏期眼神还是没聚焦,又问了一遍:“……嗯?什么?”   宋清远的手覆盖上夏期的手背:“你在藏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哥哥见到的?”   夏期深呼吸了一下。苍白的脖颈上红痕跟着上下起伏:“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宋清远笑:“因为期期是乖宝,连藏东西都不会。”   夏期想笑又不知所措的表情,抿了抿唇,费力地微微坐起身,有点疼,于是赶紧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先脸红,继而脖子,接着整个身体都变成粉红。宋清远把被子递给他,夏期立刻搂过去盖上,然后慢吞吞慢吞吞地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这是?”看清那个东西后宋清远顿了下,“不会是那小鬼说喜欢你,要和你求婚吧。”   “他才三岁!”夏期大声,“是他给我让我,让我……”   让他向喜欢的人求婚,用这枚亮闪闪、轻飘飘又巨大的塑料宝石戒指。   “哥哥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说要和我结婚了?”夏期撇过头问。但并没觉得不安,宋清远的爱意他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像季风雨时南城湿漉漉的空气,如有形之物一般贴附在肌肤上。   宋清远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摆正。   全世界最多疑的男人突然变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宋清远一下下亲吻夏期的面容:“期期在和哥哥求婚啊,期期想给哥哥当老婆了,哈哈。”   他笑得太嚣张,夏期小声:“臭屁。”   过了一会儿他朝前伸出双臂,搂住宋清远的脖子:“那哥哥你答不答应?快说答应,快点。”   宋清远安静地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整个人很轻很膨胀。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郑重其事地说:“答应。” 第 66 章 番外2:变态爸爸   有很对alpha来说平平常常的事情,对腺体失能的alpha来说很有难度。要么是做不到,要么是需要各种各样的辅助。   就夏期观察总结到的,宋清远可以分泌信息素,但一次不能太多,否则就算打了针还是会疼,有次甚至流了鼻血;   也可以标记,但只能临时,不能永久。因为永久标记里触碰到生殖腔就可以成结的这一步骤宋清远无法坐到;   筑巢……这一点很神奇。alpha的筑巢到底是什么夏期只知道理论。但还是很难理解“出于本能建造巢穴”和“把所有衣服拿出来堆在一起变成一个圈”到底有什么区别。宋清远说他有筑巢的冲动,但始终无法成功。夏期是觉得这么大一个雕塑系老师用衣服堆一个圈圈碉堡肯定不成问题,但宋清远说那不一样。   他想得入神,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接起来是宋清远的来电:“宝宝下楼。”   夏期轻轻应了声,急急背上书包起身。   今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天,也是宋清远出差回来后的第一天。宿舍楼里已经空得差不多了,人走在走廊时都有空旷的回音。夏期这几天都是一个人待在宿舍,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终于等到宋清远回临渊,才意识到他原来很想念这个人。   从下楼时就很雀跃了。到了门口果然听到宋清远的声音:“慢点。”   夏期踩在台阶最上方,脑海里有一个选择题:是一阶一阶走下去还是把两阶并为一步迈下去?   两个选项在夏期脑海里打转,大脑自动将两个命令合二为一地执行了起来,腿抬高高,迈下去却轻飘飘。夏期踩空,猛地一个踉跄跌下去,宋清远用大力捞住他手臂,让他免于了用脸落地的惨案。   但脚腕还是伤到。回家时的路上就在隐隐作痛,到家门口时已经肿起热乎乎的一个包。宋清远不放心又改路带他去了医院,拍了片子确定只是扭伤。   到家后宋清远拿着冰袋帮他冰敷,碎碎念地数落:“夏期小同学,你让哥哥说你什么好?……这么大的孩子了都和哥哥订婚了,还是这么注意自己的身体。你又不是铁打的,本来身体就弱。平时在平地上走路久了都要我背,怎么今天就——”   夏期听得想笑,但因从语气里听不出宋清远现在到底是生气多点还是无奈多点,也不敢笑得太放肆,就挪到宋清远怀里,柔顺地把头靠过去:“知道了爸爸你不要再说了。”   “……”宋清远顿了下:“嗯?”   “我……”话说出口的瞬间夏期就开始觉得不太合适了,他讷讷,“我想开个玩笑,对不起。”   “不要抱歉。”宋清远说:“我喜欢这个称呼。再叫一遍吧宝宝。”   夏期:“。”   热气一点点腾上夏期的脸。他没想到宋清远竟然从这句玩笑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哥哥你不正经……我不和你待在一起了。”夏期小声嘟囔了一句,拖着肿大的脚腕攀着身子底下的上沙发往外爬。   但并没能成功,宋清远按着他不让他走,笑:“再叫一声呀。”   宋清远用那种柔软的嗓音讲话的时候,夏期总是难以抵抗。渐渐地头脑发热,好像煮了咕噜噜的粥。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总算是吐出了那个称呼。   有了这一次胆子也就大了,夏期大声地谴责宋清远:“变态爸爸!”   宋清远笑得开怀。   他把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压在夏期身上,手摸夏期的脸,中指上那只前段时间订婚用的戒指冰冰凉凉,垫在宋清远的手掌和夏期的脸之间:“爸爸在呢,你是爸爸的宝宝,爸爸永远爱你。”   ……变态。夏期这么想着,身体却弹动两下,呼吸急促到听起来像在抽泣。真可恶,他也快要被带坏成变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