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人格穿越,但主人格没有-jjwxc 作者:庄生梦棋 简介:   佟规患有严重的多重人格障碍,他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副人格的碎碎念。   这天早上,耳边有一个声音说:“欢迎来到里世界。”   “最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佟规心想,今天的副人格很中二呢。   他没有在意,做了一杯冰美式。喝光咖啡,嚼碎冰块。   与此同时,被卷入里世界的其他人,惊恐地看着一位名叫“佟归”的人,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血浆——眼珠子在血浆里骨碌碌地转。   喝完血浆,意犹未尽地把眼珠子咯吱咯吱嚼碎。   *   佟规感觉自己的精神病日益严重,他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什么里世界、颠倒通道、错乱之灵、古神降临。   哈哈真是天马行空的梦境呢。   某天,一群自称调查员的人找上门:“您是恐惧礼赞的首领、深渊排行榜榜首的玩家——佟归?”   “我是佟规。”   但恐惧礼赞和深渊排行榜是什么玩意儿?   佟规认为,他真得去精神病院看看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现代架空 爽文 升级流 多重人格 第1章 第 1 章:血泪与冷眼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太阳么?佟规见过。   因为佟规凌晨四点还没睡,他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夜班。   佟规曾是无忧无虑的贵公子,只会花钱不会数钱,爱好是翻阅莎草纸手抄本,在天台上调试望远镜观星,深夜里点一支蜡烛阅读十四行诗。   一年前,家人因经济问题得罪了法外狂徒,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佟规逃过一劫。   那时,佟规才意识到,他家的产业,可能不太干净……   法外狂徒见佟规长得漂亮,装模作样地沉思时,有一种深邃的智性美,如冬日里的雪松、冰层下的冷水,就连鞋子都是清一色的复古纽扣靴,非常适合当变态老头的玩物。   被卖掉还债之前,佟规跑了。   黑吃黑,佟规又不能报警。如今,他在便利店打工,顺便逃脱法外狂徒的追杀。   “啊——好困。”在仓储区工作的包辉打了个哈欠,“佟规,你帮我清点一下货物呗,我干不动了。”   清点货物是个繁重活,要把沉重的箱子搬来搬去,还要对着清单一条条比对。   按照排班表,佟规昨天负责点货理货,今天负责很轻松的收银,仓储区的工作应该由包辉一个人负责。   包辉让佟规帮忙,就是想把脏活累活都推到佟规一个人头上。   佟规坐在收银台后,翘着一条腿,支着额头,正在读一册袖珍本的小书。听到这句话,眼皮也没抬一下。   没听到回应,仓储区的帘子掀开,包辉探头往外看。   明明都是夜班员工,佟规却像明星拍综艺似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佟规穿一件白色高领衫,一头长发梳成低马尾,被灯光一照,玻璃丝般的透亮,发际线处一圈细绒绒的毳毛,衬得他的面庞如白绣球花一般,有着香槟泡沫的蓬松云朵感。   看到佟规,包辉就气不打一处来,都在便利店打个工,你端什么架子。   “喂,我问你话呢!”包辉跟吃了炮仗一般,几乎在大吼大叫,“帮我清点货物!”   “不帮,”佟规头也不抬地说,“我昨天点货,你可没帮忙。”   “都是同事,帮一下怎么了?”包辉声音更大,“什么人品啊,怪不得欠债上千万。催债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既然你知道我欠债上千万,那你的下一句话最好谨慎措辞。”   “我死不死无所谓,你呢?”佟规抄起一把剪刀,铛一声按在收银台上,吓得包辉瑟缩了一下。   负债之前,佟规认为自己与世无争、温和有礼,但那只是因为佟规不需要争,他想要的都会送到他手边,身边的人也只向他露出笑脸。   如今没钱了,佟规才发现,他也可以凶狠刻薄,睚眦必报。   被佟规按在掌心之下的剪刀反射着冰冷的灯光,包辉盯着看了几秒,似乎在计算被佟规杀死的概率,随后色厉内荏地瞪起眼睛:“来啊!你杀啊!我怕你这个小白脸?”   佟规抄起剪刀就朝包辉走过去,而这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弟弟,不准动手。”   便利店的面宽只有四米左右,两三步就能走到头,佟规已站在包辉面前,对方只剩恐慌,后背紧贴着墙壁。   佟规想举起剪刀,手臂却像被冰块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冷静点。”还是那个声音。   目睹家人惨死后,佟规受到强烈刺激,患上了分离型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障碍。   现在,试图和佟规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是佟规的副人格。   副人格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佟归”。   而佟规给副人格取的名字是“塔苏克”,源自古纳瓦特尔语,意为烟雾。   佟规想抬起剪刀,塔苏克却试图控制佟规的身体,握着剪刀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僵持了短短一秒,包辉已脸色煞白,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苍白、清瘦,甚至脸上带着些病气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捅死他!   四名男生进入便利店,他们手中拖着行李箱,看样子,应该是旅游结束,早起赶飞机。   “欢迎光临!”包辉终于找了个台阶,连滚带爬地下去了,迅速从佟规身边跑开,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充当导购员。   给客人介绍商品的空当,包辉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佟规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剪刀,正冷冷地盯着他。   包辉又被吓得一身冷汗:佟规就是个疯子!他欠债上千万,早就不想活了!我每晚都能看到佟规吃一些全是生僻字的精神类药物。精神病杀人不犯法,我不跟他斗!   佟规很愤怒,默不作声地回到收银台后,坐进椅子里,小声问:“为什么阻止我?”   “包辉品行低劣,但罪不至死,”塔苏克说,“而且,情况不太对……”   佟规没问“哪里情况不对”这类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是个精神病,副人格也是精神病。   精神病说一些毫无逻辑的疯话,很正常。   这时,四名顾客让佟规热一下便当,而包辉灰溜溜地回到仓储区。   等待微波炉热好便当的时间,那四个人大声闲谈。   “听说了么,全球各地爆发了一场怪病,好像是传染病?”   “我看到了那个帖子,患病者会毫无缘由地惨叫、怪叫,仿佛受到了极端的惊吓。疯了一会儿就会死。”   “都市传说吧,胡扯的,别信。”   他们的交谈声,在佟规耳边均化作嗡嗡嗡的杂音。   精神类疾病,往往患一送三,佟规还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往往会幻听幻视。他过于凝聚的目光中,总闪着犯了癫痫似的疯狂。   每次副人格争夺身体控制权,佟规的幻听幻视都会加重。   叮的一声,微波炉热好了便当,佟规问:“需要购物袋么?七毛钱一个。”   “不需要。”顾客找出自带的购物袋,将便当装进去。   这时,佟规听到一个声音:   “欢迎来到里世界。”   “你遵循的信条,塑造你的世界。”   今天的副人格很中二呢。佟规没有在意,坐回椅子里,继续读书。   四位顾客提着便当往外走,扑通一声,他们手中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难以形容的怪异吼叫。   包辉也从仓储区跑出来,冲着佟规手舞足蹈,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声。   佟规的幻听幻视发作时,甚至会看到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三头六臂,他懒得瞥一眼。   细瘦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薄脆的书页,从始至终,佟规的视线没有从袖珍书册上移开。   *   包辉快被吓疯了。   他在仓储区清点货物,忽然听到一句奇怪的话:“欢迎来到里世界。”   什么里世界?是不是他玩寂静岭玩多了,被洗脑了?   但那个声音,仿佛有人趴在他肩头,贴在他耳边说出来的,无比真实。   包辉继续清点货物,但他发现,他的肢体变得僵硬,眨眼睛都很费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仓储区,纸箱子叠放着,占满整面墙。   或许是眼疲劳,包辉隐约感觉……纸箱子在蠕动。   浅褐色的包装箱,像人类的皮肤一样,缓慢地一起一伏,恍若在呼吸。包辉揉了揉眼睛,再看手中的列表清单,吓得嗷一声大叫出声。   清单上的印刷字,全部变成了黑色蠕虫,从纸面钻出来,正往他的手上爬。   包辉冲出仓储区,向便利店外一看。   不知何时,起了浓雾。灰白的雾气近乎不透明,像一块块湿冷的石膏。   雾本不该有生命,但包辉偏偏感觉这灰雾是活着的,扒在玻璃门上,从缝隙中往便利店钻,毒蛇一般在地板上蜿蜒爬行。   包辉扯着嗓子大叫,吓得失去了所有理智,他大喊着佟规的名字,却只发出一连串的怪声。   他想往外跑,身体却僵硬得如死了三年的尸体,站都站不稳。   “【错乱之灵】以人类的悲观情绪为食,恐惧、绝望、焦虑、沮丧……”还是那个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人趴在包辉耳边低语,“开心一点,乐观地面对它吧!”   开心?!你告诉我怎么开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世界终于癫成我喜欢的样子了,这样开心么?   包辉和其他四位顾客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便利店中六个人,只有佟规一人,仍保持着镇静……过于镇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   佟规的副人格塔苏克知道,他大多数时间没有身体的控制权。   佟规全神贯注地读着书,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周围的异常情况。书中的文字让塔苏克感到厌倦,他不喜欢读书,他想看一看周围发生了什么。   塔苏克凝聚思维,想要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当他集中注意力时,眼前先出现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封皮上写着:《新典》   《新典》就悬浮在佟规所读的袖珍本小书上方。佟规又翻过一页,继续阅读,似乎根本看不到这本厚书。   看来,只有塔苏克能看到《新典》   他用意念翻开《新典》,扉页上写着:   【撰写者:佟归·塔苏克(不可更改)】   【游戏排名:第90231名】   开荒期任务:建立一间【安全屋(长期)】(安全屋需玩家自行探索获得)   (可建立安全屋的区域已标注在地图中)   已拥有安全屋:0个   任务奖励:宝箱x1   (备注:在任意安全屋停留时长满12小时,可解锁玩家技能。安全屋的等级、属性,不影响技能强度)   第二页是目录。   【游戏须知】   【朝圣路(地图)】   【福报(系统商城)】   【祈福(数值强化模块)】   【祷告(技能模块)】   【恩赐(道具模块)】   【阴德(错乱之灵图鉴)】   游戏须知很简短:【你进入了里世界,被错乱之灵追杀,这种以悲观情绪为食的生命,格外喜欢猎物的恐惧。】   【解决错乱之灵,可以获得恩赐(道具)或帮助你祈福(获得属性点以强化身体数值)】   似乎……塔苏克穿越到了一个游戏世界,而弟弟佟规的人格还留在现实世界。   “弟弟,我进入了里世界。”塔苏克说,“我们是第90231名。”   佟规面不改色:“下次你再敢拦着我,无论你进入里世界还是外世界,我都会让你会进入坟墓。”   塔苏克发现他自己站起来了,他和弟弟共用的身体向咖啡机走去。   佟规值夜班要坚持到早上八点,还剩三个多小时。佟规有点困了,他决定先喝一杯咖啡。   他将袖珍本书倒扣在旁边,接了一杯美式咖啡,装满冰块,用吸管戳开塑料盖。   “不要喝,你手中的咖啡是一杯血浆,冰块是眼球。”塔苏克说。   在塔苏克眼中,塑料杯中血浆粘稠如胶体,浸泡在里面的眼球骨碌碌转动,某一个时刻,同时转向塔苏克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他。   佟规看着手里这杯平平无奇的冰美式,从颜色到气味到冰块轻碰时的清脆声音,完全是冰美式、非常冰美式。   他对塔苏克没什么好印象,这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客人,他们之间只有争夺身体控制权的竞争关系。   佟规冷哼一声,将咖啡喝光,又把透明塑料杯中的冰块倒出来,咯吱咯吱嚼碎。   进入里世界游戏的其他五个人,紧紧抱成一团,惊恐万状地看着佟规喝完一整杯粘稠的、咕咚咕咚冒泡的血水。   喝完后,佟规意犹未尽,又将泡在血浆里的眼球倒入口中,咯吱咯吱嚼碎。   “血浆和眼球么?”佟规挑衅似的对塔苏克说,“味道还不错,和冰美式一模一样。”   那五个人:……??   “啊啊啊啊!”   系统:“佟归·塔苏克已解决错乱之灵【血泪与冷眼】”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97231名】上升至【第89986名】”   ————————   注:真正的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症状与佟规的症状完全不同,佟规其实没病,他只是认为自己有病,更多的就不剧透了。   预收:《无限游戏的邪恶策划》   魏明,无限游戏的NPC。   他怜悯玩家而背叛主神,意图弑杀主神结束这场游戏。   胜利前夕,玩家为了苟命,背刺魏明,害得魏明死无全尸。   主神既往不咎,复活魏明,并让他成为无限游戏的管理员   代价是魏明每21天就要坑死一位TOP100的玩家,还要死得精彩,死得有趣,呈上一场能让主神捧腹大笑的死亡喜剧。   管理员工作内容:   1.制定游戏规则   2.设计游戏副本   3.负责玩家的视频投流   4.暗中操控稀有道具爆率   5.参与玩家的技能设计   ……   魏明看着那些到处蹦跶的背刺者:对不住了,先用你们开刀。   先修改游戏规则,随后是逆天机制的boss、恶意满满的地图、防不胜防的偷袭、感人的命中率、永远的大保底……   恶人玩家被魏明折腾得团团转,联合起来抗议:这不公平!根本没有这条规则!   魏明:规则么?现在就有了。   *   起初,主神对魏明提供的玩家死亡喜剧很满意。   不知何时起,主神开始吹毛求疵,无论魏明呈上多么精彩的死亡,主神吝惜祂的笑容,盯着魏明的眼神阴郁又压抑。   魏明知道,主神厌倦了他,他的死期将近。   又一次呈上死亡喜剧时,主神单手支颐,懒洋洋地说:换个方式取悦我。   魏明抽出佩刀,意欲自刎。   主神终于笑了,祂缓步走下神座,夺过魏明的佩刀,划开魏明的衣襟:不愧为我最虔诚的信徒,知道怎样让我开心。   魏明O.o:这不对吧! 第2章 第 2 章:获得道具【驱散之面】   塔苏克:“弟弟,你听到了么,我们的排名从【第97231名】上升至【第89986名】”   “闭嘴。”佟规在脑海中回复,坐下来继续看书。   “你刚刚喝掉的那杯冰美式,是错乱之灵【血泪与冷眼】”   “我让你闭嘴。”   “告诉我听到或者没听到,否则我不会保持安静。”   佟规忍无可忍,在脑海中低吼:“安静点!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血泪冷眼,什么莫名其妙的排名?那只是一杯冰美式,我没有精神错乱到连冰美式都认不出来的程度。不准再搅乱我的脑子。”   塔苏克安静下来。   他和佟规,仍处于同一个空间。但只有塔苏克能看到《新典》,只有塔苏克能听到游戏系统的声音,也只有塔苏克进入了里世界游戏。   就像色盲患者和色觉正常的人,看到同样的世界,在色觉正常的人眼中,画面五颜六色,但在色盲的视角中,只有黑白二色。   佟规现在就是色盲患者,还有一点听障,他也听不到系统提示音。   真不知道,对于佟规来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塔苏克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塔苏克展开《新典》,翻到【祈福(数值强化模块)】的章节。   撰写者:佟归·塔苏克   精神污染抗性:10(初始最高)(或许因为你患有重度人格分裂、重度精神分裂、抑郁症、爱丽丝漫游综合症……精神类疾病长久困扰你,并锻炼出你对精神污染的抗性——至少你是这样认为的)   体魄:???   敏捷:???   战斗:???   (难以描述的诡异之事发生了,你似乎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正在重新计算数值。)   纸面上,体魄、敏捷、战斗等文字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隆起的小土包。   【生命之树培育阶段:连种子都没有】   塔苏克又翻了翻《新典》,找到了【福报】章节,福报也就是系统商城。   商城中售卖各式各样的恩赐(也就是道具),其中,包括生命之树种子。   最便宜的是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售价8000阴德。   除此之外,还有:   触手怪的生命种子,售价38000阴德。   邪恶猫猫的生命种子,售价57000阴德。   ……   塔苏克继续往下翻,在【生命之树】分类的最下面一行,看到了一行字:烟雾镜的生命种子。   商品图标外,围着一圈黑金色繁丽花边,种子被一层黑雾笼罩,外皮有镜面光泽。   烟雾镜是阿兹克特神话中的一位神祇,塔苏克这个名字,在古纳瓦特尔语中的意思是烟雾,就取自于祂。   点开【烟雾镜的生命种子】详情,书页上出现:使用【黑金】品级的【生命泉水】培育烟雾镜的生命种子,当它结出果实后,你将获得烟雾镜的神躯。   (该种子为限量商品限量商品)(剩余种子:1颗)   将注意力集中在烟雾镜的生命种子图标上,出现一段延时摄影般的动画:种子埋入土壤、发芽、生长、变成小树苗、结出一小颗干瘪的果子、变成大树、结出一颗饱满的果实……   饱满的果实掉落在地,出现烟雾镜的神躯,本体是一面蒙着雾气的镜子,却能映出各种形态的身体。   烟雾镜的生命种子售价:88,888,888阴德。   八千多万……   塔苏克很喜欢烟雾镜的生命种子,只可惜,这个天文数字令人望而却步。   而且,种子只有一颗,他们才刚加入游戏,排名八万多,位于后10%,等他和佟规攒够了阴德,早就被人买走了。   塔苏克闷闷不乐,点开系统仓库,查看他少得可怜的阴德余额,只有……有八位数??   88,899,221点阴德?!   系统中没有刷新按钮,塔苏克盯着余额很久,似乎余额下一秒就会归零。   八千八百八十九万多的余额,还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没有一丁点变化。   塔苏克点开账单详情:   解决错乱之灵【血泪与冷眼】,获得阴德5点。   佟薪死亡,阴德转移至你的账户,获得阴德3,245,667点。   佟焦仁死亡,阴德转移至你的账户,获得阴德381,145点。   佟薏死亡,阴德转移至你的账户,获得阴德524,337点。   ……   这些都是佟规的家人。   “弟弟,灭门案另有隐情,我们的家人……”塔苏克说。   “天呐。”佟规合上书,仰头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再敢提我的家人,我宁可自杀也会让你闭嘴。”   塔苏克不希望佟规自杀,他迅速闭嘴。   这些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和佟规解释,对于里世界,塔苏克也一无所知。   思忖片刻后,塔苏克先买了一颗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   佟规没玩过游戏,塔苏克自然也没玩过。但塔苏克能推测出来,【黑金】是游戏中最高稀有度,黑金品级的【生命泉水】很难获得。   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稀有度最低,培育难度也最低,只需要蓝色稀有度的生命泉水。   塔苏克计划,先培育出一具普通人类的身躯,与佟规分离,告诉佟规关于里世界的事。   购买成功后,一颗光球漂浮在塔苏克的视野中。   随后,塔苏克的目光落在【烟雾镜的生命种子】上,迟疑片刻,选择购买。   【是否保密购买?】   塔苏克选择【是】   获得【烟雾镜的生命种子】1颗。   剩余阴德:2333点。   他选择种植【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数行文字出现:目前可种植一颗生命种子,使用3000点阴德,增加种植位。生命种子种植后,不会遗失,不会掉落、不会被夺走。是否确认种植【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   烟雾镜种子更珍稀,种植后才能避免被夺走,只有一个种植位,当然要优先种植烟雾镜种子。   塔苏克将烟雾镜种子种下去,又看向包裹在光球里的普通人类种子。   系统没有仓库,这颗种子该怎么办?   正想着,光球漂浮了太久,里面的道具也没被收走,啵唧一声破碎,道具掉落到系统空间之外。   人类种子掉落在收银台上,外形很像微型姜饼人。   佟规余光瞥见,收银台上躺着一颗白色小药片,中间有点发黑。   这是他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吧?什么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为什么中间发黑?   佟规服用的精神类的药物,价格并不亲民,平均下来一片就超过二十元。佟规现在很穷,二十块钱也是钱。   他找出一个刚吃空的空药瓶,将那枚疑似变质(实则是人类生命种子)的小药片装进去。   看到这一幕,塔苏克也松了口气。   隔了半分钟左右,《新典》中的【赞颂(聊天室)】版块,前所未有的热闹。   齐田:大家快去看,商城里的烟雾镜种子被买走了。   刘兴业:我也看到了,谁攒了这么多阴德?   韩绍:保密购买,看不到购买人,金色品级、黑色品级、黑金品级的道具,如果不选择保密购买,系统会广播的。   齐田:是不是榜一秋可可啊?   荣晓星:到底是谁买了烟雾镜种子,我好急。   *   喻景年在浓雾中一路狂奔,跑得肺都快炸了,也不敢停下来。   他身后,一个无脸人紧追不舍,而那人手中,拿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眼睛会眨动,嘴巴会微笑。   狂奔时,喻景年打开《新典》中的【朝圣(地图)】版块,那本厚书悬浮在他斜前方,地图中显示着他自己的位置,及其他玩家的位置。   不远处的便利店中,有六个聚在一起的红点,喻景年仿佛看到了救星,朝着便利店一路狂奔。   人多力量大,那六名玩家,说不定可以帮助他解决无脸人。   他夺门而入,将无脸人关在外面,用腰间的佩刀插在两扇门的门把手上,再用后背用力地抵住门。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佟规奇怪地抬起眼,打量这位惊恐万状的客人。   还有个人发传单的人,被挡在了门外,正咣咣咣地拍着门玻璃。他手里拿着一沓广告。   喻景年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包辉等五人,又看了看收银台后泰然自若的佟规。   “这里安全么?”喻景年问。   便利店里能有什么危险?食物过期么?   “我想是安全的。”佟规说,目光移动到狂拍玻璃门想进来发传单的人身上,“麻烦您让一下,让外面的人进来。”   喻景年一怔,眼前这位名玩家,知道如何应对门外的无脸人么?   里世界游戏中,大多数错乱之灵都有其应对方法。   比如喻景年遇到的第一只错乱之灵【桌宠】,会侵入手机APP,解决方式是迅速卸载APP及所有文件。否则,桌宠会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将玩家杀死。   人们看到APP不断弹出广告,第一反应都是把软件卸载了。桌宠的解决方式,误打误撞也能碰上。   有些乱灵(错乱之灵的简称)的应对方式则不太容易想到,就像正在拍门的无脸人。谁也不知道,应该照着他的肉球脑袋打一拳,还是给他化个妆。   乱灵长得还很掉SAN,整颗脑袋就是一颗白花花的肉球,看到这么个玩意儿,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拔腿就跑。   “你知道如何应对他?”喻景年问。   佟规点了点头。接过传单让他走人啊,还能怎么应对?   喻景年心想:眼前的人看起来很镇定,应该是有底气。一直堵着门也不是办法,一层玻璃拦不住错乱之灵。   踟蹰片刻,他拔下横在门把手上的佩刀。   无脸人拿着他的脸走进来,速度极快地移动到收银台前,将手中的脸递给佟规。   佟规波澜不惊地接过:“谢谢。”   “祝您,生活,愉快。”无脸人一字一顿地说,随后,又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便利店。   佟规心想,现在发传单的也很卷啊,这速度风驰电掣,就差闪现瞬移了。   喻景年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佟规手里拿着一张微笑着的、眨着眼睛的人脸,而佟规似乎不觉得这很奇怪。   佟规甚至将人皮对折、再对折,叠成一小块,随意地夹在书中,当做一枚书签,完全无视了对折后朝着正上方,疯狂眨动的眼睛。   系统:“佟归·塔苏克获得道具【驱散之面】” 第3章 第 3 章:恍然大悟,但悟错了   喻景年很想问一问,人脸道具叫什么名字,功能是什么,但在里世界游戏中,道具较难获得,大多数玩家不愿交底。喻景年忍住没问。   “他们五个……”喻景年看着那几个全身软成果冻,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佟规“额”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佟规眼中,讨厌的同事包辉,正抱着四名客人,嘴里咕哝咕哝地乱嚎。   不过,佟规的精神分裂也很严重,他经常能看到有人在他的床边上吊,还有全身血淋淋的人在墙上写字。   包辉他们五个的异常举止,肯定也是幻觉。   “哎,他们呀……”喻景年围着五个人转了一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穿越到里世界游戏的玩家,身体素质各不相同。大多数人精神污染抗性较低,会像这五个人一样,刚进入游戏就被污染,身体各功能异常,说不清楚话、无法理智思考。   小部分人像喻景年一样,虽然很害怕,但冷静下来还能像个正常人。   喻景年:“这五个人素质太差。”   素质差的玩家,刚里世界就会被污染,难逃一死。   佟规已经被他们发出的噪音困扰了十五分钟,听到这句话,深表同意。   不过,这位客人来便利店到底要买什么?逛了三分钟,一件商品都没拿,佟规还想尽快把客人送走,继续看小说呢。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佟规很敬业地问。   喻景年:“啊?”   佟规保持着不带感情的礼貌微笑:“便当和甜品打五折。”   喻景年还是:“啊?”   “或许您需要咖啡?”   喻景年恍然大悟:“等等,你这是在便利店打工?”   佟规的礼貌微笑差点维持不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便利店员工工作服,又抬起头,微笑面对喻景年,那表情的意思是:你觉得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打工?”喻景年顿时感觉,眼前的玩家比错乱之灵还恐怖。   什么时候?佟规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四点十五分。   “我值夜班到早上八点。”佟规说。   喻景年痛苦抱头,简直无法和这个人交流啊!这就是大佬的精神境界么!   开荒期任务是建立安全屋。玩家首先要获得一个【安全屋】道具,随后,要来到特定区域,使用该道具。   这些特定区域,分为“非常安全”“安全”“比较安全”“一般”“轻度危险”“不推荐”六类。   红颅市和净陵市均位于“不推荐”区域,这位玩家还不尽快获得安全屋道具,占一个好位置,竟然在便利店打工?   喻景年在佟规“这人没病吧”的视线中抓狂了一阵子。虽然抓狂,但喻景年还想带着佟规一起跑。逃亡路上,有个同伴,好过一个人等死。更何况这名玩家还很强。   喻景年看向佟规头顶,集中注意力,他的眼中,一行光字浮现在这位神秘莫测的便利店员工头顶:【佟归·塔苏克】【第89976名】   排名比喻景年低了三万多名,但喻景年是第一批进入里世界的玩家,而佟归·塔苏克看起来刚进入游戏,排名低很正常。   这名字有点怪,还有点长。喻景年缓缓念出来:“佟归,塔苏克?”   闻言,佟规眉头微微蹙起。他从未做过自我介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佟规”这一名字也就罢了,顾客怎么会知道“塔苏克”呢?这是他鲜为人知的副人格,只有少数好友知道这一名字。   眼前的人不是顾客?他到底是谁?   佟规提起了警惕心,柜台下,苍白纤长的手指,用力攥紧剪刀。   “我就叫你塔苏克吧,佟归、同归于尽……感觉有点……”喻景年慌慌张张地说,“塔苏克,我们要尽快离开,净陵市不安全,我们要到安全的地方去。”   闻言,佟规恍然大悟,但悟错了。   佟规被法外狂徒灭门,为家人复仇时,还背负了巨额债务。   虽然被灭门,但有些关系还在。眼前这个人,不是顾客,而是佟家旧友请来的人,帮助佟规逃命的人。   他说环境会越来越危险……法外狂徒追过来了?那得快点跑。   佟规立刻解下便利店员工工作服:“好,我跟着你。”   喻景年:“我们偷一辆交通工具,最好是越野车,快点离开这里。”   “不坐高铁或飞机么?”佟规把工作服围裙整齐叠好,放在收银台上,“我可以坐经济舱,廉航也可以。”   喻景年:……应该表扬你么?   “不能坐公共交通工具。”喻景年说。   上万名玩家用生命验证,只要他们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哪怕挂在火车外面,都会遇到无法战胜的乱灵,死状凄惨。   “好吧,”佟规说,“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喻景年就行。”   既然来到了便利店,顺手拿点吃的。喻景年手忙脚乱地装了一堆面包和矿泉水,随后和佟规一起跑到街道上。   他们很快找到一辆越野车。   喻景年八天前进入里世界游戏,偶然获得了道具【不可名状的钥匙】,用这把钥匙可以启动任意车辆、打开任意房门,除非该车辆/房间也是游戏道具。   他们正要启动车辆,身后“呼”的一声。佟规的肩膀被按住,随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扔在地上。   佟规被摔得头晕目眩,抬眼一看,竟然是包辉他们五个。   “该死,下次我一定记得。”喻景年嘟囔了一句。   进入里世界后,玩家受到深度精神污染,会异化为乱灵。   心狠手辣的老玩家,见到一个小趴菜玩家就砍一个,就是担心小趴菜玩家异化为乱灵,关键时刻捣乱。   喻景年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没直接杀了包辉他们,眼下,他再不情愿,也得出手了。   玩家异化的乱灵,初期只要受到致命伤就会死亡。时间久了,则会进化得更加强大。   喻景年反握着佩刀,对准他们的喉咙,一刀一个,很快解决。他进入游戏这八天里,体能被强化过,对付这种乱灵易如反掌。   系统:“喻景年解决五只错乱之灵【小趴菜异化者】”   或许是为了过审?乱灵受到攻击时,没有任何血液喷溅而出。   佟规被小趴菜异化者推倒,摔得七荤八素,看到这一幕,连爬起来都忘了。这五个人喉咙被割断一半,差一点就被斩首,竟然没流出一滴血?   不仅没有血迹,断面处平整光滑,看不到血肉或骨骼。   果然是幻视,精神病类药物要加大剂量了。   “快走吧。”喻景年搀着佟规的一条胳膊,把他推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   喻景年拿出【不可名状的钥匙】,钥匙的形状是一只纤细瘦弱的小手,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度。将小手怼到锁孔的位置,小手自动变成可以开锁的肉红色钥匙。   插了钥匙,车辆启动。   佟规在一旁看着,喻景年拿出两根钢丝,捣鼓了数次,油门轰隆一响。   喻景年还是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瞥见身旁人好奇打量的眼神,喻景年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不可名状的钥匙。总能帮上忙。”   能撬开所有锁的两根钢丝,用“不可名状的钥匙”来形容,意外的贴切。   “塔苏克,你刚刚获得的道具……”喻景年迟疑着开口。他行为正派,不愿意打探其他玩家的底细。   但喻景年将塔苏克视为队友,熟悉了解双方手中已拥有的道具,遇到意外情况,有助于他们灵活应对。   喻景年只提了一嘴,如果塔苏克不打算说,喻景年也不会追问。   但塔苏克很坦然,从手中的袖珍本小书中,取出那枚被叠成小方块、当做书签用的人脸。   “你说它么?”佟规拿出那张传单。   喻景年眼中,被叠成四份的人脸挣扎着、扭动着,朝上的那只眼睛不甘心地瞪得溜圆,白眼仁中,爆开一条条红血丝。   这模样实在有些惊悚,喻景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游戏中,如果道具没有上锁,碰一下就会看到道具详情。   【驱散之面】道具说明:【紫色品级】【一次性道具】使用后,对错乱之灵造成【驱散】效果,身旁的错乱之灵会迅速逃窜,持续时间五分钟。   这是一张保命符啊!危急存亡的时候拿出来,可以获得五分钟的逃命时间!   喻景年心放到肚子里:“高级道具,一定要收好。”   传单和高级一点也不沾边,这还是个有幽默感的特工,会熟练运用反讽的修辞。佟规很捧场地笑了一下,把传单夹回袖珍本中,继续当书签。   “方便透露一下,您为谁工作么?”佟规问。   喻景年:“哈?”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为我的求生欲工作?   见这位训练有素且有幽默感的特工愣住,佟规心领神会。   佟规得罪的那群法外狂徒,身份不明,背景不明。佟家的朋友,愿意帮助佟规,也要遮掩一番,找多个中间人迷惑视线。   特工不愿回答,定是受到过嘱咐,不可透露身份,免得委托人引火烧身。   “我明白了,”佟规说,“您不必回答,我也不会为难您。”   听到这句话,喻景年直接大脑宕机、灵魂出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刚捡回来的漂亮队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   放个预收[撒花]《封神从刷盾开始[无限]》   被告知活不过三个月的那个晚上,辛摩穿进无限游戏中。   登入页面堆满了道具:长刀、古董镜、嫁衣、无字书、钱包、药剂瓶、符纸、铠甲……   玩家要选择一件道具,该选择影响玩家的个人技能。   辛摩紧紧抱住一只乌龟   系统:你喜欢乌龟?   辛摩:我想和乌龟一样长寿。   辛摩获得技能【恐惧护盾】   技能效果:吸收环境中的恐惧值,制造各式各样的护盾。   *   登入新手副本,居民和气蔼蔼,风景秀丽宜人。   其他玩家喜不自胜:他们抽到的新手副本并不难!   辛摩独自阴沉着脸:没人恐惧,他拿什么刷盾?   副本第二天,空调里出风口掉出来半腐烂的人皮,居民的皮肤层层溶解,路灯在无人注视时变成瘦长鬼影。   恐慌情绪蔓延,队友愁云惨淡。辛摩看着自己越来越厚的护盾,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   观众and队友:???这人不对劲。   *   论坛中,玩家“辛摩”的名字频频出现。   无事发生时,他没精打采,危险降临时,他的SAN值反而唰唰唰地增长。   他永远越级挑战副本,永远选择恐怖的异变副本,永远在队友尖叫逃生时,绽开那反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颜……   众人:辛摩是反社会人格、是疯子、是怪物、是怨灵、是恶魔、是——邪神!   辛摩:诶?我么?我只是想刷个护盾。 第4章 第 4 章:他有背景   佟规认为,特工恐怕不愿意和他这个麻烦的任务闲聊,于是靠在副驾驶座位中,迷迷糊糊地睡着。   当佟规入睡,塔苏克可以很轻易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但塔苏克很少这样做。   塔苏克知道,佟规讨厌他。他这个副人格,是导致佟规罹患一系列精神疾病的罪魁祸首。   一般情况下,塔苏克不会在佟规睡着时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尽管佟规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他不想做弟弟讨厌的事。   但今天,情况特殊。   塔苏克睁开眼,向车窗外望去。   城市还是原本的城市,只是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五米,看不到高楼大厦,远光灯像被包裹在棉花里。越野车仿佛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行驶。   正在开车的喻景年,偏过头朝副驾驶看了一眼,不知怎的,他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佟规的容貌偏中性,眉眼精致得有些冷淡凉薄,笑吟吟的模样,也会让人无端联想到那种长得漂亮受欢迎、家里有钱被宠得无法无天,因此尖酸刻薄的小坏蛋。   此刻,分明是同一张脸,佟规的气质却变了,目光沉稳、正气凛然,像是会被小坏蛋追着挖苦的那类人。   “塔苏克?”喻景年唤道。   塔苏克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向喻景年笑了一下:“我们还能回到现实么?”   “可以,七天游戏时间,七天休息时间。”喻景年回答。   塔苏克:“没有成为玩家的那些人,会觉得我们疯了吧?”   “是的,只有少数人会成为玩家,”喻景年说,“没有成为玩家的那批人,会误认为世界一切正常,但我们疯了。”   “而且,非玩家不会对里世界产生任何影响。玩家可以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喻景年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一个饮料瓶,瓶子里装着咕咚咕咚冒泡的鲜血。   喻景年:“瓶子里装着的,就是一只低级乱灵【血泪】。我们可以选择喝下去,也可以选择倒掉。两种方法都有可能解决乱灵。”   “赌对了,乱灵死,我们获得阴德。赌错了,乱灵逃窜,我们轻则受伤,重则死亡。”   “但如果是非玩家,无论他喝掉还是倒掉,又或者是扔掉、煮沸……无论非玩家怎么做,乱灵都不会被解决,他们也不会被乱灵攻击。”   除此之外,喻景年还提到,玩家无论怎么向非玩家解释里世界、乱灵这些事,数秒后,非玩家都会完全遗忘。   而且,玩家和非玩家长时间接触、密切合作,玩家会被打上【异端】的标签,受到系统的惩罚。”   那时,将有无法战胜的“剧情杀”出现,清除异端。   这也是玩家不能坐公共交通的原因,除非整架飞机,包括开飞机的人,都是玩家。   塔苏克:“听起来,没成为玩家的那批人很幸运。”   “也不算很幸运,”雾气笼罩,能见度太低,喻景年差点撞上护栏,连忙打方向盘,“非玩家倘若精神抗性低,也会被乱灵困扰,他们看不到乱灵的全貌,但会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里世界不会满足于当前的十万名玩家,非玩家终有一天会成为玩家,晚进入游戏可不是什么好事。”喻景年惆怅叹气,“非玩家一旦被乱灵缠上,只能靠精神污染抗性硬撑,他们不像我们,有道具或技能。还能建造安全屋。”   听完,塔苏克搞明白了情况。   由于塔苏克被选择为玩家,他和佟规共用的身体,也进入了游戏世界。   又因为佟规的人格没有成为玩家,在佟规眼中,世界一切正常,可是他们的身体处于“既属于游戏又不属于游戏”的叠加状态,佟规的行为又能对里世界产生影响。   目前,佟规眼中的世界一切如旧,只是因为游戏还处于初期阶段,大部分玩家连新手任务都没完成,难度较低,佟规有10点精神污染抗性,初始最高,可以抵抗乱灵的污染。   当里世界进一步入侵,游戏难度增加,佟规的10点精神抗性不够用,还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提升精神污染抗性很重要。”塔苏克说。   “没错,这是最重要的属性。”喻景年说。   塔苏克打开《新典》翻看,系统给出的开荒期任务是建立安全屋,地图中还标注出了适合建立安全屋的区域。   “我们该如何获得安全屋?”塔苏克问。   喻景年:“系统商城中有售,但价格太贵了,五万阴德,还配置最基础的安全屋,不划算。玩家也可以在探索过程中免费捡到安全屋。”   二人没继续聊天,塔苏克在手机备忘录中写下这样一行字:佟规,里世界入侵现实,只有我的人格穿越到游戏中,而你的人格还留在现实世界。注意安全。   希望佟规能看到、并重视吧。   做完这些,塔苏克靠在座位里,再次睡过去。   当佟规醒来,他已完全忘记塔苏克操控身体期间发生的所有事。   *   雾气太重,喻景年不敢开太快,四个多小时后,才离开净陵市,来到一座与净陵市相距较远的小镇。   佟规睡醒,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手机解锁后,出现在他眼前的页面是备忘录:佟规,里世界入侵现实,只有我的人格穿越到游戏中……   佟规不感兴趣地点击删除。他经常在备忘录中记一些幻觉,上一次是全球爆发丧尸病毒。   “我们要去哪儿?”佟规看着手机中的地图问。   喻景年指了一个位置:“这里。”   他所指的位置,名叫塞勒菲斯群岛,非人类聚居地。和当前位置相距3000多公里。   系统地图中显示,塞勒菲斯群岛是唯一一块【非常安全】的区域,绝大多数玩家都往那里跑,想在卡达斯建立安全屋。   但塞勒菲斯只有1000多个岛屿,安全屋和安全屋之间,有最低距离限制。这意味着,只有前1000位来到群岛的玩家,才可以在那里建立安全屋。   “我们先去搜集一些食物,说不定,还能找到安全屋。”喻景年说完,开门下车。   他朝超市跑过去,一脚踹开大门,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动作停顿片刻。   超市里,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端着一把【虫枪】,虫枪轮廓和普通的步枪很像,但外壳是淡粉色的血肉,数条血管深深扎进她的手臂中。   枪口对准那一排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收银员和售货员。当喻景年闯进来时,女生警惕地回过身,将枪口对准他。   喻景年高举双手:“我是玩家。”   女生眯着眼睛盯着他片刻,看到他头顶的【喻景年】三个字,又看到佟规头顶的【佟归·塔苏克】   在红颅市的那七天里,玩家早就发现,杀戮其他玩家,只能得到极少数的阴德和低级道具。玩家被错乱之灵杀死,才会掉落所有阴德和道具。   因此,大多数情况下,玩家之间不会直接自相残杀。   女生将枪口移开,向二人点了点头:“你们好。”   佟规不太明白,女生为什么听到“我是玩家”四个字后,就收回了敌意。   或许是暗号?女生是喻景年的接头人,嗯,一定是这样。   不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总是好的,佟规不愿深入探查这群特工之间的事。   “想要零元购么?”女生继续用虫枪指着超市工作人员,“快去吧,我的队友已经在里面了。”   喻景年立刻跑进去,看到什么都拿。   此前,玩家身处城市,缺少物资可以直接抢。再往前开,就是荒郊野岭,去哪里找食物、水、衣物都成问题。   趁着还能找到超市,必须多囤一些生存物资。   货架周围,还有两个人,和喻景年一样,拿了一只麻袋,将一整排的面包、泡面扫进去。   佟规不吃垃圾食品,他的定义里,所有配料表包含一大长串化学物质的,都是垃圾食品。   犹豫片刻,他拿了一盒高纯度黑巧克力。   “不儿,小白脸,”刀疤头男生噗嗤笑出声,“你在这儿逛艺术展呢?瞄了半天,只拿一盒巧克力?”   佟规没理会,他宁可吃清水煮菜,也不想吃预装面包和泡面。   他又拿了一袋麦片,特地看了一眼配料表,只有燕麦。   刀疤头彻底无奈:“事先说好,你就吃你的麦片和巧克力吧,我们的食物一口也不会分给你。”   佟规冷笑一声,心想,首先,我不会吃你们手中的垃圾食品。其次,你们的任务不就是保护我到安全的地方么?就算我不是你们的雇主,也是你们的任务目标吧,难不成还想将我饿死在路上?   “你们的态度真令我意外。”佟规冷冷瞟他一眼,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格外不近人情。   这回轮到刀疤头愣住了,一个排名八万多的吊车尾玩家,为什么给人一种很狂的感觉啊?   喻景年背对着佟规,冲刀疤头挤眉弄眼,用嘴型说:他有背景。   刀疤头也用嘴型问:什么背景?   喻景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很厉害!   刀疤头将信将疑,他看了一眼佟规头顶,排名八开头,五位数。   八万多名,妥妥的吊车尾。   但刀疤头知道,有些玩家刚穿进游戏,就有数百、甚至上千点阴德。刀疤头拼死拼活开荒一周,获得阴德的总数,也不超过300点。   排名只参考玩家属性值、部分道具、武器装备、安全屋等级和已解决的乱灵,阴德余额无法影响排名。   有人帮这个装模作样的小白脸积阴德了?   那两人打哑谜时,佟规看了眼时间,该吃药了。   他翻出药瓶,倒了一粒在掌心,药片中间有点发黑。   刀疤头和喻景年都愣住了,佟规手里的可是【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相当于复活币,将种子培育成大树,结出果实,就多了一条命!   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只能在系统商城中购买,售价8000点阴德。   而且,人类生命种子可以结出三枚果实,跟着佟规,他们都有可能沾点光。   拿错药瓶了,这是一枚可能已经变质的药片。佟规把药片装回去,找出正确的药瓶,吃了一粒。   吃了药,抬头一看,刀疤头风风火火地往他的麻袋里装了十盒巧克力:“嘿嘿嘿我就是爱开个玩笑,我刚才态度不好,小兄弟你别介意。你爱吃巧克力是么,我给你装多多的,还有麦片,都帮你装上。”   佟规:“……哦。麦片看一下配料表,添加防腐剂、化学天然抗氧化剂和非天然色素的我不要。” 第5章 第 5 章:交易的方式   玩家们在超市中连抢带拿,扛着麻袋准备离开时,一个脖子上挂着无事牌的男生,警惕地回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他一只手按住胸前的无事牌。   一条条纤细的血丝,从无事牌中钻出来,缠住的手指。男生的脸色转瞬间变为极度的惊恐。   无事牌是游戏道具,佩戴后,可感知到即将出现的乱灵。此刻,红血丝缠绕成一只手,指向玩具区的方向。   喻景年等人,齐刷刷看向那里。   佟规含着一块巧克力,尖角将他的面颊戳得鼓起一块,他扬起眉毛,看着这群不是特别专业的特工,又看看玩具区。   他们该不会害怕洋娃娃吧?   “快跑!”刀疤头大喊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喻景年和带着无事牌的男生迅速追过去。   佟规仍站在原地,双臂环胸,困惑不解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安静的超市中,塔苏克听到一道诡异的广播声。   “人类在超市挑选商品后,通常需要付款。”   “付款,指一种用特殊纸片,换取具体物品的行为。”   玩具区,挂满贴纸的货架开始簌簌抖动,贴纸变成了一张张粘虫板似的东西,手掌大的蜘蛛、手臂长的蜈蚣,被粘在上面,挣扎扭动。   广播:“请记得付款。请记得付款。请记得付款。”   将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包好,佟规正想去找那群“特工”,刚转过身,身后传来“哐当”“哐当”的碰撞声。   佟规回头一看,一面挂满造景贴纸的货架,正在前后摇晃。   逃亡路上一定很无聊,荒郊野岭的,还没有网,只带了一本书,也快看完了。造景贴纸易于携带,有一个角落就能玩。   拿两套造景贴纸,路上玩吧。   佟规将晃动的货架扶稳,开始挑选。很快,他选择了一套难度较低的温馨小屋贴纸,和一套难度较高的魔法阁楼贴纸。   系统:“你已被错乱之灵【温馨之家】锁定,请在3天内解决。”   “你已被错乱之灵【魔法之家】锁定,请在7天内解决。”   佟规拿着两套造景贴纸,往超市外走,门口处,超市工作人员瑟缩着挤在一起,极度惊恐,全身战栗。   超市员工眼中的佟规,拿着造景贴纸那只手已腐烂、干瘪,虫子啃噬着他的肌肉,在苍白的骨骼上产卵。   一眨眼的功夫,腐烂蛀蚀的手臂,又长出了血肉,绚丽的蝴蝶落在佟规的皮肤上,蝶翼闪动着极光般梦幻的色彩——那绝不是令人愉快的色彩。   他们想尖叫,却因为难以承受的恐惧肌肉紧绷,发不出一丝声音,当他们发现佟规正侧过头看着他们时,那种恐惧如洪水一般没过头顶。   一名超市员工嗓子里发出怪叫,眼角和鼻孔里流出黑色的脓血,扑通一声,脸朝下倒在地上。   佟规叹气,不就是持枪抢劫么,至于吓成这样。   *   喻景年等人跑回车上,回头一瞧,佟规不见了。   “你那个娇气包队友呢?”刀疤头慌慌张张地问,“他没跟过来?”   喻景年面无血色:“我回去找他。”   说完,喻景年就往超市里跑,刚迈开腿,就听到佟规被错乱之灵锁定的广播。   玻璃门被推开,佟规从浓雾中走出来,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中拿着两套造景贴纸。   其他玩家眼中,佟规手里的东西是:一只被粘在粘虫板上的大飞蛾,一条比手臂还长的蜈蚣。   飞蛾扑腾着翅膀,蜈蚣扭动着尾巴。   错乱之灵一旦锁定了佟规,就不会攻击其他人,但看着这两只半死不活的大虫子,仍头皮发麻。   “塔苏克,你打算怎么解决它们?”喻景年咽了口唾沫问。   佟规看了一眼手中的贴纸:“将它们拼好,不然呢?”   他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神色如故地上了车,没忘记系上安全带。   等了好几秒,佟规朝车窗外一看,特工们仍傻站在原地,神情各异地瞅着他。   佟规:“各位?”   那群人如梦初醒,各自上了车。喻景年坐在驾驶位上,全身紧绷,眼睛时不时瞥一下放在佟规腿上的两套造景贴纸。   他偷看的频率实在太高,佟规无法忽视,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喻景年也想玩么?早知道就多拿两套了,免得他和我抢。   但佟规是个懂得分享的人,他在温馨小屋和魔法阁楼贴纸间纠结了一会儿,将比较简单的温馨小家递到喻景年面前:“你喜欢么?”   飞蛾的翅膀剧烈抽搐,触角高频率抖动,肥硕的尾部用力向上翘起。   “我我我我我我不喜欢!”喻景年大喊。   佟规:……不喜欢就不喜欢,喊这么大声干嘛。   到了晚上,五个人开着的两辆车都快没油了。他们开到深山里的一处房车露营基地。老板从二层小楼中走出来,还没等他说话,高马尾女生拿出一条灵摆,在老板眼前一晃。   “回去睡觉。”女生说。   老板顿时双目发直,同手同脚地走了回去。   若不是佟规太累了,他一定要鼓掌称赞:精彩。   现在的特工已经学会催眠了么?   五个人找到一台最大的房车,满油满电满水。高马尾女生故技重施,迅速催眠车主,将房车占为己有。   佟规目睹他们将昏迷不醒的原车主扔进草丛中,什么也没说。   “良心过意不去了?”刀疤头问,“他们应该感谢我们,真的。”   高马尾女生说:“非玩家被我们攻击、伤害后,系统会判定他们是玩家的敌人,下一个七天,一定不会被拖入里世界。”   “他们失去的只是房车,获得的是生命,超市里的工作人员也是,”带着无事牌的男生耸耸肩,“而且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他们的记忆会被扭曲,变得符合常理。”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佟规才抬起头,疑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跟谁说话呢?我么?我刚才只是在发呆,他们莫名其妙地说什么玩家、记忆扭曲、里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当幻听吧。   佟规本来就不是善良的人,一年前,他亲眼看着全家人惨死,他能剩多少温情?佟规更关心房车的床软不软,能不能睡好。   抢了车,他们又到服务中心迅速洗了个澡,随后驾驶着房车,驶入茫茫夜色。   房车在一块空旷、无人的草坪中停下。   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多,喻景年等人,开了一天的车,也累了。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再朝着塞勒菲斯群岛继续前进。   他们将房车的遮雨棚放下来,聚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泡面。佟规一个人在房车里,吃着热牛奶泡麦片,配一颗煮鸡蛋。   “塔苏克到底是什么来头?”刀疤头小声问喻景年,“他跟你讲过他的背景么?”   喻景年摇摇头。   “什么时候了,不吃点高热量的食物,牛奶泡麦片,呵。”   房车里,佟规听不到他们的小声蛐蛐。牛奶泡麦片确实不太好吃,佟规只垫了垫肚子,就放下餐具。   “吃完。”塔苏克说。   佟规:“闭嘴。”   “弟弟,你吃得太少了,对身体不好。吃完。”塔苏克坚持。   佟规深吸一口气,很想把塔苏克揪出来捅一刀,但佟规做不到。   而且,佟规知道塔苏克有多执拗,如果他不吃完,塔苏克会一直念叨。   佟规三下两下把麦片吃完,梗着脖子咽下去:“好了,现在闭嘴。”   “再把煮鸡蛋吃了。”   佟规咣当一声将勺子拍在桌面上:“等我赚了钱,第一时间就是治好我的精神病,让你彻底消失。”   当晚,佟规和其他玩家入睡后,塔苏克无声地睁开眼。   他打开【赞颂(聊天室)】版块,窥屏玩家们的闲聊。   玩家A:有多少人到达塞勒菲斯群岛了,说出来让我们羡慕羡慕。   玩家B:根本不公平啊,有些人初始位置离塞勒菲斯群岛就很近,有些人与群岛相距3000多公里呢。   玩家A:很公平的亲,塞勒菲斯群岛距离最近的陆地1500千米,开船要两天,玩家不能和非玩家合作,让非玩家开船载我们行不通,只能通过探索获得载具,就算提前到了,没有载具,不会开船,也是白扯。   玩家C:如果一个玩家恰好就住在海边,恰好他有一艘船,还会开船,他岂不是两天就到了塞勒菲斯?还是不公平啊。   玩家D:系统商城出售【幽灵船船票】,444阴德点,可以直接到达塞勒菲斯群岛。   玩家E:首先我没有444阴德点,其次幽灵船太危险,我怕有去无回。   玩家F:哪位大佬有安全屋,临时安全屋和永久安全屋都行,让我进去住一晚吧,求求了,我想解锁技能。   玩家H:怎么可能让随意让你进去住,如果你把安全屋里的人都杀了,安全屋就是你的了。   玩家I:我听说,玩家技能和玩家个人性格、经历有关。不知道我的技能会是什么,希望是个战斗技能。   ……   塔苏克翻了一会儿聊天频道,记住两个关键词,技能,和安全屋。   里世界游戏的引导很少,安全屋如何获得,对大多数玩家来说都是谜题。根据公共聊天室的内容推测,即使是最早进入游戏的那一批玩家,绝大多数也没有进入过安全屋。   安全屋的具体功能,玩家们也不清楚。但只听名字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好东西。   《新典》中也给出信息,在安全屋停留超过12小时后,可获得技能。   塔苏克很想问一下如何获得【生命泉水】,他需要生命泉水培育人类种子。   聊天框中打出“谁有生命泉水”这句话,又被塔苏克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游戏中的ID,就是玩家的本名,不可修改。佟规的家人和里世界有关,那群亡命之徒,很可能也进入了这个游戏,一旦在公共聊天频道发言,有可能引起那群亡命之徒的注意。   塔苏克记得,是一个名叫“伯苔”的人,带着他的手下钟薪、苗家枝等人,将佟家灭门,还要将佟规卖给变态老男人。   又观察了十几分钟,没看到公共聊天室中有ID是“伯苔”的玩家发言,塔苏克正要关闭聊天室睡觉,忽然看到了一条感兴趣的消息。   荣晓星:低价出售【星空蜂巢】一份,【生命泉水(蓝色品级)】一份,【咬人果】四颗,【海沟粗盐】(只用过两次),或使用等价物品交换。   游戏中还可以交易?塔苏克没找到交易版块,玩家之间要怎样完成交易?   这位名叫荣晓星的玩家,交易清单中还包括生命泉水,或许,可以从她这里得知生命泉水的获取方式。   塔苏克点击她的头像私聊。   佟归·塔苏克:你好,海沟粗盐怎么卖?   荣晓星:30阴德点。小帅哥想收的话,再送你一份蠕行沙拉菜。   佟归·塔苏克:好。   荣晓星:来我的安全屋交易,还是你的安全屋?   交易要通过安全屋么?   佟归·塔苏克:我还没有安全屋。   荣晓星:好嘞,小帅哥给个坐标,我开一下安全屋的传送门。   佟归·塔苏克:[坐标]   隔了数秒,一扇细长的门凭空出现在塔苏克面前,塔苏克将房门推开一条缝,看到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塔苏克推开传送门,跨过门槛。 第6章 第 6 章:排名上升至9986名   荣晓星个头不太高,皮肤偏黑,笑吟吟地朝塔苏克招手。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可见她很乐观。   “你想购买海沟粗盐么?”荣晓星拿出一瓶像胡椒盐似的东西。   塔苏克点点头:“我是第一次进行交易,流程是什么?”   “用【交易天平】,就是这个。”荣晓星拿出一个黑色天平,中间的立柱雕刻成身披黑袍的死神形象。   塔苏克拿出30阴德点,这东西从系统中取出来后,像一挂纸钱。他将阴德点放在天平的一个秤盘上,荣晓星将海沟粗盐放在另一个秤盘上。   系统:“是否花费30阴德点购买【海沟粗盐(9成新)】?”   “新手提示:海沟粗盐在玩家交易市场上并不受欢迎,该物品只能调味,食用后无增益效果,全新【海沟粗盐】平均成交价15点阴德。”   塔苏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荣晓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太实在了,我们都会讲价的,我以为你也会讲价……你出10点阴德,我就会卖的。”   塔苏克再次沉默。   “那……你还买么?”荣晓星期盼地问,“我很缺钱,10阴德,好不好?”   塔苏克本来就对海沟粗盐不感兴趣,这次交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打探一下【生命泉水】的获取方式和市场价格。   “生命泉水呢,怎么卖?”塔苏克问。   荣晓星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两点阴德。”   这么便宜?这让塔苏克有些意外,他思考片刻后:“海沟粗盐和一份生命泉水,我一起买了,12点阴德,但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获得生命泉水的?”   荣晓星踢了踢她脚边的一口小水井:“用这个,每一间安全屋,都配有一口【无辜者水井】,和一盆【破茧甘蓝】盆栽,可以保证基础的食物与水源供应。我这是最低级的临时安全屋,水井和盆栽的都是1级。”   “从无辜者水井中打水,有概率获得不同品级的生命泉水。”   看来,想尽快获得一具身体,还是要先建立安全屋。   他用12点阴德,购买了【海沟粗盐】和【生命泉水】,荣晓星还把根本没人要的【蠕行沙拉菜】赠与塔苏克。   交易结束,阴德余额2321点。   *   房车继续往塞勒菲斯群岛的方向开,佟规用造景贴纸打发时间。   只不过,佟规拼造景贴纸时,喻景年等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有什么好看的?没玩过贴纸么?   然而,在喻景年等人眼中,佟规将半死不活的虫子肢解,又将一条条小细腿、膜翅碎片、眼球和内脏捣碎,在贴在另一张粘虫板上。   佟规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悄悄在心里吐槽:好奇怪的一群人。   塔苏克很想说,不,你更奇怪。   在他的眼中,粘虫板上方,有一个红色进度条,40%的位置,有一道黄线。   只要将粘虫板上的虫子肢解,胡乱地往另一张粘虫板上一贴,就能完成40%的进度。不过,佟规贴得很认真,将每一枚小贴纸,都贴在正确的位置上。   进度已达到85%,再过20分钟,佟规就能完成这副造景贴纸。   喻景年咽了口唾沫:“哥,你累不累?休息一会儿?”   解决乱灵的过程,会迅速消耗精神值,佟规已经坐在小桌板旁边,贴来贴去一个多小时了,正常玩家,早就累得说疯话了。   佟规手中的镊子还夹着一个卡通小抱枕贴纸,他困惑抬头:“我在休息呀。”玩造景贴纸不就是休息么?   喻景年:???   唉,这群人还是太奇怪了,常年过刀头舐血的生活,精神太紧绷了吧,佟规认为闲聊能帮他们放松一下。   “来聊聊天吧。”佟规又揭下来一小块贴纸。在喻景年等人眼中,他手中的镊子,夹着一小截昆虫的肠道。   刀疤头:“娇气包……我是说,狠哥,你这个时候就不要闲聊了吧!”   “没关系。”佟规说,虽然造景贴纸需要专注,但帮助协助他潜逃的特工放松精神,显然比造景贴纸更重要。   “你们喜欢彼特拉客体,莎士比亚体,还是奥涅金诗节?”佟规问,谈一谈十四行诗,一定是令人愉悦的话题。   刀疤头:“啥玩意儿?”   “十四行诗呀。”   “什么叫石寺航尸?”刀疤头慌了,“航行的尸体?道具还是乱灵?”   佟规:“……”   “比起交响曲的秩序和深度,我更喜欢组曲呈现的绚丽音画,你们呢?”佟规立刻换了话题,看到刀疤头和喻景年茫然的神情,又补充道,“来聊一聊音乐吧。”   刀疤头边唱边跳:“上车喽,来喽来喽!”   “我刷到过一个数学版!”喻景年附和,“隔着屏幕感到窒息。”   佟规的微笑僵硬了短短一秒,很快低下头继续玩造景贴纸……等等,他怎么开始玩贴纸这种无聊的东西了?他应该欣赏拉斐尔和卡拉瓦乔的杰作啊!逃亡的这一年,让他也变得庸俗了。   想到这一点,佟规愈发生无可恋,嘴角耷拉下来,闷闷不乐地贴着。   见佟规整个人都蔫巴了,喻景年和刀疤头还以为他处理乱灵过于疲惫,立刻噤声,心惊胆战地盯着佟规每一个动作。   十五分钟后。   系统:“佟归·塔苏克已决错乱之灵【温馨之家】”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89986名】上升至【第50067名】”   这两道系统的播报声,佟规身边的玩家都能听见,开车的男生大吃一惊,差点撞到灌木丛,他转过头大喊:“将近四万?”   解决一个错乱之灵,排名上升四万多,这个乱灵一定很棘手,佟规竟然在云淡风轻闲聊时,轻轻松松地处理好了?   塔苏克比他们更加感到意外,因为,解决乱灵后,他获得了100点阴德,还获得了道具【临时安全屋:温暖小屋】   【道具说明】   持续时间:72小时   安全屋等级:6级(拼贴进度条达到97%,等级由2级提升至6级)   特殊功能已解锁(5级以上的安全屋,具有特殊功能。)   特殊功能1:温暖。无论外界环境有多么寒冷,安全屋的温度均可维持在25摄氏度以上。   特殊功能2:温馨。其他玩家进入该安全屋,无法攻击你,除非你主动攻击ta   【该安全屋为稀有道具,是否选择公开:是/否】   【你选择不公开。】   塔苏克的《新典》中多了一页,是【温馨小屋】的平面图。   他又研究了一阵,建立此安全屋,只需要将画着安全屋平面铅笔稿的这一页撕下来,安全屋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但安全屋也不是绝对安全,恰恰相反,这是一种致命的守护。   错乱之灵是一群精神状态彻底癫狂失控的生命,他们的本能驱使他们靠近还没有发疯的生命体。   安全屋就是一个会使人发疯的空间,正因如此,乱灵才会像躲瘟疫一样躲避着安全屋。   玩家在安全屋中停留的时间过久,会出现精神错乱的症状:听到光线的低语、看到位移的墙纸、闻到腐烂的气味……   停留时长超过12小时,一部分玩家会异化为错乱之灵,活下来的玩家,才能获得技能。   玩家初次进入里世界游戏,淘汰一批像包辉那样承受能力较差的玩家,进入安全屋12小时获得技能这个阶段,又会淘汰一批玩家。   剩余的玩家,才能称得上正式玩家。   佟规将造景贴纸举在面前欣赏,余光瞥见,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的表情为何如此奇怪?佟规的目光在造景贴纸和队友脸上转了几圈,难道,他们觉得造景贴纸很无聊?   知道造景贴纸很庸俗了!你们这群连十四行诗都没读过二百首的人,至于用这种看怪胎的眼神看着我么!   佟规又伤心,又委屈,还有一丁点对自己的失望。他起了逆反心理,拿出第二幅【魔法小屋】造景贴纸,闷不作声地贴着。   我就玩这个了!谁还能一点浅薄的事都不做,用所有时间思考宇宙和人生啊?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佟规处理了第一只乱灵后,丝毫不顾自己的精神状态能不能承受更多的污染,又拿出粘着大蜈蚣的粘虫板,开始肢解第二只昆虫。   两小时后。   系统:“佟规·塔苏克解决错乱之灵【魔法之家】”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50067名】上升至【第9986名】”   《新典》又新增一页,获得道具【临时安全屋:魔法阁楼】   喻景年等人,惊讶得连下巴都合不拢,瞠目结舌地看着佟规在一个下午连续解决两只错乱之灵,排名从八万多上升至九千多,却好像稀松平常似的,淡然处之。   不知道什么原因,佟规裹着被子躺着小床上,状态颇有些郁闷,只留给他们一个怄气的背影。   刀疤头使了个眼色,在手机上打字:我们惹娇气包不开心了?   喻景年缓慢地接受精神冲击:“幻觉吧……” 第7章 第 7 章:寒雾与安全屋   塔苏克翻开《新典》   获得道具【临时安全屋:魔法阁楼】   【道具说明】   持续时间:120小时   安全屋等级:8级(拼贴进度条达到95%,等级由4级提升至8级)   特殊功能已解锁(5级以上的安全屋,具有特殊功能。)   特殊功能1:温暖。无论外界环境有多么寒冷,安全屋的温度均可维持在25摄氏度以上。   特殊功能2:神奇。这间安全屋内的【无辜者水井】和【破茧甘蓝】产出稀有产品的概率提升50%   特殊功能3:神秘。受到神秘因素的影响,在这间安全屋内,发狂的速度会减慢。   备注1:【魔法阁楼】只能放置在建筑顶端。   备注2:【魔法阁楼】可升级为长期安全屋。   【该安全屋为稀有道具,是否选择公开:是/否】   【你选择不公开。】   一口气获得两间安全屋,再加上此前的【驱散面具】,相当于获得了三张保命符,佟规短时间内不会遇到危险,塔苏克少了些担心。   接下来两天,五个人轮换着开车,向着塞勒菲斯群岛的方向行驶。   从净陵市到塞勒菲斯群岛,大概需要开35个小时的车,但进入里世界的玩家们,时不时就会被乱灵困扰,他们的视野中,雾气浓郁得像牛奶喷雾,车速不敢太快。   开了三天车,距离塞勒菲斯群岛还有200公里左右,预计还要开三个小时的车。   时间已是凌晨,整整三日的奔波让他们很疲倦,他们五个决定,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明早继续出发。   喻景年将车开到树林里,他们在这里休息。   “我们一定要在荒郊野岭里奔波么?”佟规一脸倦色,这三天的风餐露宿,让他的头发都失去光泽了,“我想住酒店,哪怕是四季或橙子水晶呢。”   刀疤头笑道:“我们在逃命,又不是旅游。”   佟规闷闷不乐地抱着一只热水袋,温暖他冰凉的手指,隔了一会儿说:“钱真是个好东西,可惜我人生的前二十五年没意识到。”   他若是有钱,一定要租一晚五公里外的海滨别墅。房车开过那栋度假别墅时,佟规简直望眼欲穿。   其他人:……这是钱不钱的事么?给里世界捐款10亿也不能脱离游戏啊,你清醒一点!   这天晚上,佟规蜷缩在小床上,床铺提前用热水袋暖了一下,但他还是觉得冷,躺了两个小时也睡不着。   车厢内的其他四个人,似乎也觉得冷。但他们没多想,塞勒菲斯群岛纬度高,他们一路往西北方向开,冷一点很正常。   又躺了半个小时,佟规实在睡不着,轻手轻脚下床,拿了一只卡式炉、一个热水壶,和一盒上次零元购获得的茶包,将小桌子悄悄搬到车厢外,准备烧一壶热水泡安眠茶。   等待水开的这十分钟,温度下降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那种寒冷,似乎不来自环境,而是从五脏六腑中钻出来。   佟规将手拢在嘴边,想用呼气温暖指尖,却发现他呼出的气体都是冰凉的。   他看了一眼所处位置的温度,零上十五摄氏度,佟规却觉得这里有零下二十度。   一片树叶晃来晃去地飘下来,佟规伸手接住,叶片上结着一层白霜。   零上十五摄氏度,无论如何,也没到结冰的温度。佟规感觉情况有点不太对,但他分不清反常的低温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他的幻觉。   塔苏克也察觉出环境的异常。   太冷了,无法抵御的寒冷。塔苏克想起获得的两个安全屋,都带有【温暖】的特殊功能。   只是巧合,还是……危险发生前,玩家均会感受到寒冷?   “弟弟,你睡觉吧,我帮你煮茶。”塔苏克说。   佟规不喜欢做家务,他吃一颗水煮蛋,都要有人切成片叠好,放在专属的小托架上。   这一年里,佟规不排斥做家务时,塔苏克控制他的身体。   “好的,这次算作你交房租。”佟规说完,放松精神,放空大脑。很快,塔苏克的意识上浮,控制他们的身体。   塔苏克立刻回到房车中,打算先将队友叫起来。   房车里只有两张床,一个人打地铺,一个人放倒椅子睡在上面。塔苏克先来到睡在驾驶座的喻景年身边,一碰他的肩膀,简直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被冻死了也不过如此。   “醒醒、醒醒!”塔苏克大声喊,但喻景年毫无反应,他将还没烧开的水,浇在喻景年身上。   喻景年悠悠转醒,摸了摸被热水浇湿的腹部,又摸了摸冰冷的四肢,本就发青的脸色,变得像僵尸一般死气沉沉。   “快醒醒!快醒醒!”喻景年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脚狠狠踹在刀疤头身上,又抢过塔苏克手中的热水壶,浇在另外两个队友身上。   那三个人慢慢醒过来,大脑仿佛被冻僵了,眼睛都不会转,茫然地望着四周,这时,喻景年的话让他们彻底惊醒。   “寒雾来了!”喻景年大喊。   那三人仿佛听到“世界末日来了”之类的噩耗,吓得怪叫一声,纷纷弹起来。   “怎、怎么办?!”刀疤头手足无措,“快开车离开!”   塔苏克打开地图一看,他们所处的区域,被白花花的冰晶覆盖,而他们的位置,就在冰晶覆盖区域的中央。   冰晶覆盖范围还在迅速扩大,半径超过30千米,开出去至少要一小时。   “天要亡我!!”喻景年仰头咆哮。   寒雾出现,会带来【乱灵潮】,大量错乱之灵围剿玩家。   在寒雾中停留超过30分钟,就有可能被冻死。停留一个小时,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乱灵吞噬。   刀疤头两手抱头,瘫倒在椅子上,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一脸绝望,许久后叹了口气。   带着无事牌的男生,已经蹲在地上开始低声啜泣,他拿出手机要写遗言,一低头,发现无事牌上伸出一条条血丝,这代表错乱之灵即将出现在他们身边。   男生哭得更大声了。   一片悲哀中,塔苏克说:“我有安全屋。”   咆哮的、叹息的、恸哭的,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塔苏克。   而塔苏克撕下【温馨之家】那一页。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吹过,空气扭曲成漩涡。   塔苏克向车窗外看去,一栋木质二层小楼出现在房车旁边,房间里亮着暖黄的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燃烧着的壁炉,和堆在沙发上的蓬松抱枕。   队友们愣了一秒,七嘴八舌地喊:“救救我们吧,你快过去!”   “你先进去!”   “只有受到安全屋主人的邀请,我们才能进去。”   塔苏克跑入安全屋,关好门。   安全屋的规则是,主人进入并关好房门后,安全屋才会被激活。这时,打开房门,其他人才能进入安全屋。   塔苏克再次打开门,四位队友迅速冲进来。   房门第二次关闭,诡异的寒意被挡在门外。喻景年等四人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般,纷纷瘫倒在地,平复着劫后余生过于疯狂的心跳。   客厅中,安静了足足一分钟,喻景年才开口:“谢谢你,佟归,你又救了我们一次。”   等那四人说完了感激的话,塔苏克接着问:“寒雾会持续多久?”   “四十八小时。”喻景年说,“现在还是开荒阶段,等大部分玩家建立了长期安全屋,游戏会进入第二阶段,到那时,寒雾持续的时间会增长。”   【温馨之家】安全屋的有效时长是48小时,正好可以庇护他们度过寒雾。   但是,安全屋提供的庇护,是一种致命的庇护,在这里停留太久,玩家会逐渐发狂,变成乱灵。   塔苏克:“有什么办法可以减缓发狂么?”   “游戏中获得的各种香水、香氛、香薰蜡烛都可以。”喻景年回答,“可惜,这类道具很稀有,不过,商城里也可以买到,就是有点贵。”   闻言,塔苏克打开商城看了一眼,在“气味的艺术”分类中,均是这类可减缓疯狂的道具。   这类道具最低售价500点阴德。每一件道具,可以将【发狂】状态延缓12小时至七天不等。更高级的香味类道具,需要在探索中获得。   塔苏克剩余2321点阴德,他可以花2200点阴德,购买一件保证40小时内不会进入【发狂】状态的道具,正好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此次寒雾。   购买后,他的阴德就只剩一百多了。   塔苏克迟疑时,感受到身体有些不灵活。佟规在争夺控制权。   他和佟规的情况特殊,佟规还不知道他时刻处于死亡边缘,如果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佟规精神错乱,塔苏克还无法夺回身体控制权,情况就危险了,他不希望弟弟出任何意外。   塔苏克能感受到,佟规正挣扎着从黑色的海洋中浮出,弟弟对他的压制很不满,心情不大好。   塔苏克不再迟疑,购买了一支【温润木质调香薰蜡烛】,获得一张【大吉抽奖券】   塔苏克在佟规醒来前,将那支蜡烛交给喻景年。   “点燃它。”塔苏克说。   喻景年不太敢接,这对他来说是贵重物品:“哥,这得上千元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喻景年再抬起头时,眼前的人气质陡然一变。   佟规细长的眉毛微微蹙着,一张精致瘦削的脸写满了嫌弃和不耐烦,当他看到他端着的香薰蜡烛时,眼中又有些困惑。   什么情况?塔苏克不是要帮他煮安眠茶么?茶在哪里?他为什么拿着香薰蜡烛,还做出要递给喻景年的动作?   烦,塔苏克又用他的身体做什么了?   佟规顺手把蜡烛往喻景年手中一放,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逼仄的房车,变成了宽敞、明亮、温暖的双层小木屋,佟规的心情好了很多。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他们的房车还停在不远处。佟规有点困惑,这栋房子是忽然出现在房车旁边的么?   怎么可能呢!应该是塔苏克控制他身体的这段时间,开车找到了这间木屋吧。他们在树林里,哪里的树林看起来都差不多。   佟规不愿透露他患有双重人格,因此,发生奇怪的事,他很少询问,怕露馅。   “终于有一间像样点的房子了,这很好。”佟规坐在沙发里,抓过来一只抱枕,拍了两下,很蓬松,很柔软。   喻景年困惑:“哥,这支香薰蜡烛点燃么?”   “可以啊。”佟规喜欢房间闻起来很香。   刀疤头这时打开商城看了一眼,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支蜡烛两千两百块啊。”   佟规目测了一下蜡烛的克重,蜡烛瓶很大,净含量一定超过了1000克,平均下来单克两块多。   “有点便宜。”佟规对这瓶蜡烛的初印象不太好,该不会加了石蜡和廉价香精吧。   其他四个人:有点……便宜??哥,你知道拼死拼活追着乱灵杀七天,只能攒下300至1500点阴德么??   “让我闻一闻,该不会用了石蜡吧?”佟规说着,接过蜡烛,没有点燃冷闻。   香气意外地迷人,柔和细腻如同佳酿,丰富的层次徐徐展开,温暖的木质香,就像这栋解救佟规于房车之间的二层木屋一般,竟然比佟规用过的所有香薰蜡烛都好闻。   “还可以,点上吧。”佟规又把蜡烛递给喻景年,忽然想到,喻景年可不是他的家政,“我来点。”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喻景年一点也没有被冒犯,他很激动,他可是第一次使用单价超过千元的道具!   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开,佟规的心情平静了很多,不想计较塔苏克占着他的身体不走的事了,甚至忘记了安神茶。   他们各自选了一间卧室,再次回到客厅时,只见高马尾女生已经带上围裙。   “大家都饿了吧,这里有厨房,我会做饭。”她举起手中的塑料袋,“跑进来时,我带了一点食材,不够我们五个人吃,我们再去取一点。”   房车条件有限,需节约用电,他们吃了三天泡面,早就想吃一顿正常的饭菜了。   听到高马尾女生的提议,连声说好。物资都堆在房车里,塔苏克跟着刀疤头、喻景年回到房车里,将这三天需要的食物、药品、换洗衣物等,一趟一趟地搬回来,高马尾女生在厨房中处理食材。   高马尾女生的厨艺很好,佟规甚至吃完了一碗饭。   吃完饭,佟规上了楼,关上卧室门后,才开口问:“塔苏克,这栋度假别墅是谁租的?”   “这不是度假别墅,”塔苏克说,“这是安全屋,我们的安全屋,可以住三天。”   佟规心想,躲避那群法外狂徒的追杀,确实需要安全屋。   “我们被寒雾包围了,离开这里,会被乱灵袭击,那支香薰蜡烛可以保证我们不发狂,想解锁技能要在这里住满12小时……”   “够了,不要说疯话,我很难得平静下来,不准让我的精神病再次发作。”佟规开心地发现,卧室衣柜里竟然有睡袍和可供更换的衣物,穿上还挺合适。   佟规换上睡袍,钻进被窝里,终于可以舒服地睡一觉。 第8章 第 8 章:死了两个人   连续三天没有休息好,终于找到一张还不错的床,佟规睡了十个小时,还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而塔苏克只需要很少的睡眠,佟规操控身体时,他抽空就眯一会儿。   佟规睡着时,塔苏克悄悄醒来,先观察了一下安全屋。   从后门出去,有一口水井。房间里有一盆甘蓝盆栽,桌子上有可供消遣时间的卡牌游戏、大富翁、棋盘等,甚至还有书架,塔苏克猜测,除了佟规,不会有第二个人碰一下书架,包括塔苏克。   他翻开《新典》,找到安全屋控制中心。   安全屋主人:佟规·塔苏克   受邀请入住者:喻景年、薛痕(刀疤头)、高乔菲(高马尾女生)、吴漾(带无事牌的男生)   特殊功能1:温暖。无论外界环境有多么寒冷,安全屋的温度均可维持在25摄氏度以上。   特殊功能2:温馨。其他玩家进入该安全屋,无法攻击你,除非你主动攻击ta   入住时长:10小时15分钟。   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他们就会解锁技能。   塔苏克打开公共聊天频道看了一眼,私信99+   此时此刻,塔苏克才发现,他竟然成为玩家们热议的话题。   玩家A:快看飙升榜!佟规·塔苏克一个下午从八万多名,逆袭到九千多名!爬榜速度第一!   玩家B:村里才通网?那是前天下午的事了。   玩家A:啊?只顾着找安全屋了,没顾上水群。   玩家C:无数大佬向塔苏克抛橄榄枝,但塔苏克一个都没搭理,很高冷呀!   玩家D:爬榜这么快,一看就是获得安全屋了。要么是长期的低级安全屋,要么是短期高级安全屋。   塔苏克心想,并非高冷,只是因为弟弟的脾气有点大。   他扫了一眼私信,大部分都是表达合作意愿的,塔苏克一个也没回。   佟规又睡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洗漱后下楼吃早午餐。   佟规打着哈欠吃早餐时,发现那四个人坐立不安,心事重重,不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坐姿本来有些随性慵懒,被他们盯着,不自觉地挺腰抬头,切煎蛋时更加注意,只发出很轻的声音。   “你不紧张么?”喻景年问。玩家获得的技能,直接决定了未来的发展,获得好技能,优势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佟规看着刀叉、煎蛋和热咖啡,疑惑不解:“为什么紧张?”担心煎蛋变成血盆大口把他的鼻子咬下来么?   喻景年:……这就是顶级玩家的从容么?!   在四个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吃完了早午餐,佟规收拾餐具时,那四个人又发出奇怪的声音。   “啊!天啊!”   “出现了!”   佟规连忙握紧餐刀,什么出现了?杀手么?   却见那四个人盯着空气片刻,喻景年和高乔菲的表情很惊喜,薛痕和吴漾则面如死灰。   佟规:……怎么感觉房间里精神病症状最轻的人是我自己?   他无奈又痛心地摇摇头。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言不发。获得技能后,玩家一般选择不公开,没来由地主动询问很不礼貌。   对视后,他们又默契地看向佟规。   佟规如此从容自若,不关心技能是什么,还是技能并不出彩?   与此同时,塔苏克也展开《新典》查看技能。   获得祷告(技能):【无罪者】   【无论如何,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可以抹除你的一切犯罪痕迹,就像抹除不该出现的东西。】   看起来还挺有用?   塔苏克正要合上新典,却发现……他有两个技能?   获得祷告(技能):【赎罪券】   【小时候你认为,钱很重要。长大后你发现,确实如此。不在意金钱的人,都应该向你赎罪。】   【当你获得任意法定货币的同时,可获得十分之一数额的阴德点。】   玩家的技能,与玩家的个人特性有关,第一个技能【无罪者】,很契合塔苏克的特质,他是不应该出现的第二人格。   第二个技能【赎罪券】,更契合佟规的特质,他一年前破产,更深刻地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   而塔苏克的记忆中,他在百年前就死了,佟家被灭门后,他以诡异的方式还魂,他对钱财没有强烈的渴望。   解锁了两个技能,其中还有一个佟规的技能,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两个人格共用身躯,但穿进游戏时,只穿了一半,系统出bug了,进行了两次判定?   佟规对技能解锁的事毫无察觉,他找了一本小说,带回卧室看,喻景年很快跟过来,他轻手轻脚走入佟规卧室,锁上门。   “哥,谢谢你。”喻景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将我的技能告诉你,毕竟,遇到你我才能活到今天……但你不用紧张,我绝不会打探你的技能。”   本以为对方偷偷摸摸跟过来要谈正事,结果说了一堆疯话,佟规:“什么?”   喻景年误解了“什么”二字询问的对象,迅速握住佟规的手,用意念将技能传输到佟规的《新典》中。   “我的技能是【共生】,我觉得还挺有用的,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再次感谢你。”喻景年说完,闪现似的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   佟规看着紧闭的房门数秒钟,果断拿出小药瓶,吃了两片药。   塔苏克很想解释一下,踟蹰片刻,没有开口。一方面,他知道佟规只会把他的话当疯话。   另一方面,塔苏克有一种朦胧的感觉:里世界的事,佟规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塔苏克翻开新典,【祷告(技能)】版块,【无罪者】和【赎罪券】之后,多了一页,标题是《喻景年的技能——共生》   【你知道吧,如果你没抱上大腿,你根本活不到今天。不要气馁,救赎是对你的善良的奖励,你将持续获得这种奖励。】   【你可以与至多六名玩家达成共生关系,关系存续期间,你的属性会得到提升(不会损耗其他队友的状态)。与你共生的任意玩家死亡,将消耗你当前状态值的50%,复活死者,并将ta的状态值恢复到最大值的50%】   喻景年的技能还真挺有用,塔苏克刚要合上《新典》,房门没有被敲响,就被推开,高乔菲警惕地朝走廊里看了看,迅速闪身进入房间。   “很抱歉没有敲门,我怕被他们发现。”高乔菲说。   佟规刚在桌边坐下,维持着翻书的姿势,如果这是动漫,他的头顶一定会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高乔菲:“谢谢你。只是这三个字肯定报答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我的技能可以共享给20个人,第一个人,当然是你,我不会共享给其他三个人……总之,这是对你的感谢。”   说罢,高乔菲也迅速握住佟规的手,随后,像小偷撤离一样,闪身离开房间。   佟规转身看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又回过头,盯着桌上的药瓶片刻。吃了两片药还不够么?   《新典》的祷告版块,又多了一页:《高乔菲的共享技能——可视化》   【你具有敏锐的观察力,但在里世界,仅仅是敏锐可不够。】   【你可以看到队友、敌人、建筑的血量、状态和精神值。】   【该技能被动触发,无时间限制,至多共享给20名玩家。当你死亡,共享技能也会消失,共享生效范围无限制。】   塔苏克心想,游戏之后若推出公会之类的功能,高乔菲凭借她的技能,一定可以进入非常好的公会,谁不想看到敌人的血条呢?   “癫啊,都癫……”佟规嘟嘟囔囔,翻开小说,一直读到晚上。   吃晚饭时,刀疤头薛痕和吴漾还是垂头丧气的,看得出来,他们的技能并不出众,而高乔菲和喻景年则有些尴尬。在倒霉蛋面前微笑不太合适。   餐桌旁的气氛很压抑,佟规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放下餐具后才问:“我们有危险么?”   杀手要追过来了?   刀疤头沉闷地吃着面条,吴漾当没听到,高乔菲闷不作声地摇摇头。   “不离开安全屋就没有危险。”喻景年回答。   佟规挑起眉毛:“既然这样,那你们……”   “闭嘴吧,安静吃饭。”薛痕没好气地打断。   佟规蹙起眉头,餐桌灯照着他的脸,冰冷如无机的白瓷,他盯着刀疤头数秒,移开视线。   回到卧室前,佟规悄悄从厨房里拿走一把刀,藏在枕头底下,又用一只杯子放在门把手上。   做这些事时,佟规心中想着:肯定发生了某种意外,这群特工却不告诉我实情……难道?追杀我的伯苔、钟薪、苗家枝等人,给他们的雇主找麻烦了?   特工们的雇主迫于伯苔的淫威,决定杀了我?   想了想,佟规又找来一只不锈钢盆,放在门把手底下,这样一来,门把手转动,杯子掉落,砸在不锈钢盆上,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佟规睡眠比较轻,一定会醒来。   佟规认为他的猜测完全正确,担忧警惕之余,还在心里夸了一下自己,他破产逃命的这一年,警惕心增强数倍,真是可喜可贺的成长。佟规甚至认为,他有当特工的潜质。   但是……佟规因为前几天的劳累、并不强健的体魄,以及这一年来被精神类疾病困扰平均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今晚他躺进被窝里,不到10分钟就睡着了。   塔苏克:……成为特工么?弟弟开心就好。   他一直醒着,因为,塔苏克也觉得,刀疤头和吴漾的状态不对。   喻景年和高乔菲向他分享了技能,可以信任,而且这两人的技能都挺有用,他们对此满足,没有害人的理由。   但刀疤头和吴漾一看就是没获得好技能,走投无路的人,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凌晨两点多,塔苏克听到一声短促、并不响亮的惊呼,他立刻起身,靠在房门边偷听了一阵。   走廊里有脚步声,距离较远,紧接着,喻景年惊呼一声,而高乔菲说:“别担心,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塔苏克反而握紧了刀柄,这时,他听到系统的声音:   “玩家薛痕离开安全屋。离开原因:死亡。”   “玩家吴漾离开安全屋。离开原因:死亡。”   他们两个死了?塔苏克这才取下门把手上的杯子,踢开倒扣的不锈钢盆,轻手轻脚走出去。   一扇房门半敞开,里面亮着灯,走过去一看,房间里摆着二人的尸体,被细长如丝的虫子蛀蚀的千疮百孔。   高乔菲和喻景年站在两具尸体旁边,看到塔苏克,高乔菲举起右手,虫枪像生命似的,与她的手掌、手腕紧紧连在一起,数条血管深深扎进她的肌肉。   “他们两人的技能都是【剥夺】,”高乔菲说,“初始没有技能,杀死一名玩家后,会获得该玩家的技能。”   塔苏克站在门旁边,半边身体被门框挡住,那一只手紧紧握着餐刀:“你怎么知道的?”   高乔菲将连接在右手的虫枪扯下来,随手扔在桌上。见她卸下武器,塔苏克悄悄将匕首别在后腰,用睡衣盖住。   “因为,这个。”高乔菲抽出书架中的一本书,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一圈的小东西,“窃听器。”   喻景年:“啊??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晚上,刚进入安全屋时。”高乔菲说,“我说我做饭,你们去车里搬物资,我趁你们离开时给每一个房间都放了窃听器。”   看到喻景年脸上的惊愕,高乔菲眨了眨眼睛:“你想问窃听器是哪来的么?第一个七天结束,我找关系弄来的。你也是第一批玩家,就没想过弄来一些窃听器、针孔摄像头、信号干扰屏蔽装置之类的?”   高乔菲拿出录音机,按了两下。   刀疤头:“这样做不太好吧?”   吴漾的声音无比怨毒,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胆小窝囊,坏心眼还挺多:“可是我们两个的技能是剥夺啊!只能选择这样做。”   “杀哪两个人啊?”刀疤头说,“喻景年和高乔菲?看他们的样子,技能一定很不错。”   安静片刻后,吴漾说:“杀喻景年和佟归。喻景年傻得冒泡,佟规病恹恹的像个药罐子。别忘了,高乔菲手中有虫枪,她很容易反杀我们。”   “佟归一定继承了很多钱,说不定还有珍稀道具,捡到一个我们就赚了。”   听到这儿,塔苏克心想,安全屋的客人,不知道这件安全屋有个特殊功能:温馨。其他玩家进入该安全屋,无法攻击你,除非你主动攻击ta   如果他们知道,肯定不会打佟规的主意。   录音播放结束,高乔菲耸耸肩:“虽然他们没想杀我,但我肯定不选这两个人做队友。”   喻景年仍处于石化状态,他没想到队友比他多了八百个心眼:“我的卧室里也有窃听器?”   “嗯,当然有。”高乔菲说,“你的歌喉真美妙,这是反讽。”   喻景年捂脸自闭,塔苏克问:“我的卧室有窃听器么?”   佟规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翻了翻,塔苏克没发现窃听器。   “没有,因为我信任你,”高乔菲说,“如果你有害人之心,昨晚就不会让我们进入安全屋。”   玩家杀死玩家,只会掉落少量装备和阴德,并且,尸体可能异化为错乱之灵。喻景年开车将尸体扔出很远。   被寒雾包裹的第二十四个小时,有惊无险地度过。 第9章 第 9 章:你不要阴德?   第二天,佟规下楼吃早餐,一眼就看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喻景年,他像蔫巴的菜叶子,整个人都软趴趴的。   “有什么烦心事么?”佟规礼貌地关心了一下。   喻景年缓缓将眼珠转到佟规的方向:“哥,昨天晚上的事,我想想都后怕。”   佟规困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楼梯上,几秒后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可能有特工叛变搞暗杀。   为了保证安全,佟规特地将一个杯子放在门把手上,还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刀,可惜……他太缺乏睡眠了,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甚至,当佟规醒来时,完全忘记了特工叛变这一茬,看到卡在门把手上的杯子,彻底忘记了这是自己放的,气不打一处来:“塔苏克你又在我睡着的时候操控我的身体梦游了么?!让我来教教你没有精神病的正常人应该怎么做,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随后咣当一声把杯子砸在书桌上。   塔苏克:“……好的,我记住了。”   此刻,佟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分钟前,他错怪了塔苏克。   要和塔苏克说一声对不起么?对不起,佟规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于是,佟规状若无事,腰肢笔挺地坐在餐桌旁,一本正经地吃着早餐。   塔苏克见他强装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撒过多少次起床气了,塔苏克从没计较过,而弟弟总像做错事的样子,板着绝不道歉,过一阵子会罕见地主动和他聊天。   毫不意外地,佟规吃完西蓝花后,在脑海中开口了:“这里的床很舒服,你觉得呢?”   “确实很舒服。”塔苏克说。   佟规:“这两晚睡眠质量很好,我有点不想离开这里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塔苏克有产生异样之感:受精神疾病困扰,佟规的睡眠质量极差,失眠严重,即使入睡,过两三个小时也会忽然惊醒,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   在安全屋的这两个晚上,佟规不吃安眠药就能入睡,还能睡整觉,睡眠质量好得和正常人一样。   只是因为进入游戏的这四天太累了么?还是说……安全屋可以抑制佟规的精神类疾病。   “而且这两天我的幻视幻听也不严重了,”佟规心不在焉地在脑海中说,“除了昨天喻景年和高乔菲两人和我说了一些疯话,技能什么的……卧室里没有透明人走来走去,白墙也不是溺水的死尸拼成的,我几乎以为我要痊愈了。”   佟规拐弯抹角地表达完道歉,继续吃早餐,塔苏克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安全屋,或者是那支一直在燃烧的香薰蜡烛,可以让佟规的精神疾病好转。   吃完早饭,高乔菲说:“那两人死了,只掉落了无事牌。”   佟规捏着咖啡杯的动作定格:“哪两个人死了?”   “吴漾和薛痕啊,”高乔菲的表情更加惊奇,“昨天晚上他们想杀了我们,我先下手为强。你不是也在现场么?”   ……塔苏克你又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   他不知道如何向队友解释,绷紧面颊,生硬地说:“哦,是啊,我有点健忘,才想起来。”   说罢,佟规抿了一口咖啡,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遗忘。   而喻景年和高乔菲惊讶得下巴都合不拢:性命攸关的一晚,惊心动魄的谋杀,你说忘就忘??你当这是堆在门口的一袋垃圾么??   “额,这块无事牌是吴漾留下的。”高乔菲说。无事牌用处很大,可以预知乱灵出现,并指出乱灵的方位。   白玉无事牌光泽冷硬,有强烈的塑料感,通体无暇,质感略有些半透明。一看就是廉价的阿富汗白玉或是塑料压制出来的便宜货。   更何况,白玉无事牌上还沾着干涸的褐色血迹。   佟规嫌弃地皱起眉头,端起咖啡杯小幅度地躲了一下,并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你拿着吧。”高乔菲竟然把无事牌推到佟规面前。这是佟规的安全屋,佟规救了他们,掉落的道具,理应留给佟规。   沾着血迹的地摊货向佟规靠近了五厘米,佟规感觉自己要过敏了,迅速且坚定地说:“我不要。”   “这是个好东西,二手市场至少可以买100块。”高乔菲认真地说。   佟规尽量克制他的嫌弃表情:“不要……谢谢,我真的不要。”   吴漾那脏东西碰过的,他才不要,这还是死人的遗物,太晦气了!   还有,一百块钱也值得捡?经济下行这么严重么?特工还差这点钱?   高乔菲不理解,而佟规嫌弃的表情掩饰得不是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佟规恨不得把这东西扔出二十米远,扔之前还要戴上双层手套。   “那……我拿着?”高乔菲小心地问。   “当然,当然。拿走吧。”佟规迫不及待地说,“记得把血迹洗干净。”   高乔菲拿着无事牌离开,上楼时,透过楼梯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佟规往餐桌上喷了酒精,抽了五张纸巾,叠在一起,用力地擦着被无事牌碰过的桌布。   擦完,佟规还嫌脏,干脆把桌布扯下来,团吧团吧往窗外一扔。   一百阴德点的道具,至少要奋不顾身地和乱灵搏斗一天半,佟规怎么嫌弃成这样?   “可、可能,他真的不需要阴德吧?”喻景年咽了口唾沫,“初始号就是毕业号,我们比不了。”   高乔菲思索数秒,用力点头。   上午,佟规在卧室里读书,吃过午饭后,又钻进被窝里睡午觉。塔苏克悄悄摸摸醒来,从后门进入花园,到【无辜者水井】旁边看了一眼。   安全屋激活后,水井自动汲水,塔苏克靠近后,视野中弹出一个详情页面。   安全屋设施:无辜者水井(6级)   已获得特殊道具:【生命之泉(绿色品级)】3000毫升,【生命之泉(蓝色品级)】1200毫升,【生命之泉(紫色品级)】500毫升。   【是否取出特殊道具?】   【你选择取出。】   水井旁边,多了些大小不一的矿泉水瓶,除了没有标签,看起来和普通的矿泉水一模一样。   塔苏克把这些生命之泉搬到厨房,又回到卧室,让佟规的身体继续睡午觉。   他看着121点阴德的余额,有些发愁。   玩家没有仓库,那颗【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还被佟规当做变质药片,扔在空药瓶里,佟规随时可能将它当成垃圾扔掉。   塔苏克急需3000点阴德,再开一张种植页,将人类的生命种子种下去,而弟弟对游戏的事一无所知,告诉他“你要积点阴德”,弟弟只会大发雷霆……小发雷霆。佟规全家死光,有人让他积阴德,那不就是讽刺么?   送到眼前的100点阴德,佟规像躲瘟神一样躲开,塔苏克又不愿意使用佟规的身体做太危险的事,何时何日能获得3000点阴德呢……   疯狂的拍门声,吵醒了午睡的佟规。他抄起枕头底下的刀,刚推开卧室门,就看到高乔菲、喻景年也拿着武器走出来。   三人放轻脚步,靠近正门,只听外面有一个人大喊:“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我!”   高乔菲眯起眼睛盯着门板片刻,她的技能是【可视化】,隔着一扇门,看到了外面人的基础数据。   玩家:秋谷梦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图标:骷髅人、大脑和眼睛。   骷髅人代表血量,大脑代表精神值,眼睛则代表灵感。其中,前两个属性所有玩家都解锁了,第三个【灵感】属性,所有玩家都处于上锁状态,恐怕要等到游戏进入下一阶段才有可能解锁,玩家们也不知道灵感有什么用。   三个图标均没有标注具体数值,只能通过图标的状态,大致判断玩家的目前情况。   比如,高乔菲、喻景年等人,骷髅人和大脑的图标都很完整,代表他们身体健康,精神饱满。   而外面正在捶门的这位玩家,骷髅人的骨骼支离破碎,大脑图标萎缩成一小团,代表他奄奄一息,处于发狂边缘。   “救救我吧!求你们了!”秋谷梦哭嚎,“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佟规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森林中雾气浓重,但寂静幽深,连一只鹿都看不到。   这里能遇到什么危险?被大棕熊袭击么?   佟规将安全防盗链挂好,将阻门器打开,随后开了一道门缝,第一句话就是:“你遇到了什么危险。”   这句话成功让生命垂危,惊骇至极的秋谷梦愣了一秒,被寒雾包围,乱灵潮袭来,你猜猜看是什么危险?难不成是遇到棕熊了??   “你看我身后啊!”秋谷梦单手往身后一指,“他们在追我!”   在其他玩家眼中……站在秋谷梦身后的,是数不清的瘦长鬼影,高达百米,像一根根索命的毒针,正缓缓向秋谷梦靠拢。   “嗯,很挺拔。”佟规赞赏道,看向秋谷梦所指的方向,雾气中的云杉林多了一些神秘的庄严感,佟规很喜欢这种高大的乔木。   秋谷梦:……好吧,确实很挺拔,但这是重点么?   “让我进去吧,我给你钱,我还有七十块钱,都给你们,求求了!就让我在这里躲六个小时……四个小时也行!”秋谷梦哀求。   里世界的货币是“阴德点”,但这个名字有些拗口,日常基本不用,说出来还有些命不久矣的微妙感,玩家往往称之为“钱”。   当一名玩家说出“我有七十块钱”时,其他玩家都知道,他指的是七十点阴德。   七十点阴德,在安全屋中躲避4至6个小时,这个价格很合适。安全屋主人可以开一个安全屋暂时权限,时间到了,就让他出去。   但佟规听完,不由得笑了,他当这是钟点房呢?   “要进来住,就得多加钱,住一整天。”佟规说。荒郊野岭的,房间出租的生意不好做,逮到一个客人,得让他多交一点钱才行。   身后,瘦长鬼影再度逼近,距离秋谷梦只有20米。秋谷梦的大脑图标又变小了一圈。   “我没有更多的钱啊!只有76点,救我一命吧,我是个良心包租公,三栋楼的房租金低于市场价30%,不做隔断不找二房东,租客遇到经济困难我还会宽限租金半年多,就算他们把我的房子搞成垃圾场,我也没扣过他们的押金,我怎么就进了这个鬼地方呢!”   说着说着,秋谷梦嚎啕大哭,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衣着朴实,五官端正却并不注重打扮,有一种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与世无争之感,但腰间挂着宾利的车钥匙。   佟规轻笑:“你都说你是包租公了,身上只有76块钱,骗谁呢?”   秋谷梦哭到一半,脸上还挂着鼻涕,愣住了:“你要现实中的通用货币啊?”   佟规:“不然呢?”难道要冥币?   秋谷梦不敢相信,里世界的通用货币等同于废纸,要这东西干什么?贿赂系统么?   “你不要阴德?”秋谷梦又确认了一遍。   佟规眉头紧蹙:“你在辱骂我?”   “这时候了还要通用货币干什么?”喻景年悄悄推了一下佟规的胳膊。   佟规困惑:“什么时候钱都很重要啊,就算死了也得用钱买坟墓啊。”   高乔菲:“有道理,但是……”   没等她“但是”完,秋谷梦嚎叫:“我给你三万!不对,五万!你要多少,开个价,让我进去,求你了!”   “要钱有什么用!”喻景年想拦着,但佟规已经找出自己的收款码,举在秋谷梦面前。   钱有什么用?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年的人都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住院也要花钱。   “财富宝到账,八万元。”   佟规立刻拆下防盗链,踢开阻门器,秋谷梦连滚带爬地摔进来。   就在佟规收到八万块的通用货币时,只有塔苏克看到,一张巴掌大的棕色纸条突然出现在半空中。   纸条上画着一台棺材,棺材盖滑开,里面躺着一个人,他双手叠放在胸前,指缝间渗出黑雾,转瞬将整张纸条吞噬。   黑雾散去,纸条上写着:8000点阴德已到账。   这是佟规的技能【赎罪券】,获得任意法定货币的同时,10:1获得阴德点。   阴德余额从121点,增加到8121点。 第10章 第 10 章:客套话听不懂么?   秋谷梦冲进房间,背靠着门直喘粗气。   八万块到账,佟规心情大好,而安全屋中另外两个人不大欢迎地看着他,这是佟规的安全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等秋谷梦顺过气,高乔菲给他倒了一杯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寒雾出现时,高乔菲、佟规等人很倒霉,不偏不倚位于寒雾正中央,地图中没有显示附近玩家的坐标,这说明周围两千米之内,没有其他玩家(但有些玩家的技能可以隐藏队友的坐标),秋谷梦就算被寒雾困住,也不该往寒雾中心区域跑。   秋谷梦一口气将水喝光,长舒一口气:“我被那群强盗追杀了,为了躲避他们,从外面闯进寒雾区,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一路被乱灵追杀,稀里糊涂地跑到这里。”   寒雾?乱灵?还有,这年头的强盗如此猖狂么?佟规困惑。   高乔菲:“强盗?你是说剥夺者联盟?”   秋谷梦重重点头:“就是他们。”   有一批初始技能是【剥夺】,比如薛痕和吴漾,他们必须杀死其他玩家,才能夺取该玩家的技能。并且,剥夺技能不会消失,后续,遇到技能更好的玩家,还可以接着杀,给自己换个技能。   佟规更疑惑了,剥夺者联盟?像伯苔那样的法外狂徒么?他们竟然给违法组织高调地取了个名字?不怕被警察全窝端?   “需要我……”佟规想说“需要我帮你报警么”,刚开口,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打麻药般强烈的困意袭来,塔苏克强行争夺控制权,佟规在短短两秒内失去了意识。   塔苏克:“技能是【剥夺】的玩家很多么?”   高乔菲点头:“本来不算多,但是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技能,拥有剥夺技能的玩家,可以让其他玩家的技能转化为【剥夺】。有些人的初始技能用处不大,不如变成剥夺赌一次,渐渐地人数就多起来了,我估计,现在至少三成玩家的技能是剥夺。”   塔苏克沉吟不语。他和佟规有两个技能,一个是【无罪者】,可以抹除一切犯罪痕迹:杀人、抢劫、盗窃、纵火……   目前来看,这个技能用处不大,游戏里又没有警察之类的角色——至少目前没有,抹除犯罪痕迹有什么用?   但是,佟规的技能【赎罪券】可太有用了。   获取通用货币的同时,可以10:1获得阴德点,而通用货币在游戏中毫无用处,遇到个冤大头大撒币,佟规就可以两边发财。   这一消息一旦被剥夺者联盟知道了,佟规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想到这一点,塔苏克更加坚定了“要让佟规远离里世界”的决心。   “既然你被剥夺者联盟追杀,是不是说明,你已经获得了技能?”高乔菲问。   秋谷梦:“是的,我的技能是【心灵鸡汤】,共享给你们。”   他和佟规、高乔菲、喻景年三人握手,技能详情传输到他们的《新典》中。   《秋谷梦的技能——心灵鸡汤》   【你人淡如菊,与世无争,偏偏又过得很顺——至少进入里世界之前,过得很顺利。你喜欢讲一些对他人毫无裨益的心灵鸡汤。】   【你烹饪的任何食物,可以让其他玩家更快恢复状态(包括体力、精神值和灵感),有些特殊食物,可以让玩家获得增益效果。】   【特殊食物的食谱需自行探索获得。】   他的技能很适合做后勤工作,用处比较大。   问清了前因后果,得知秋谷梦的技能没什么威胁,喻景年和高乔菲也接纳了他。   塔苏克也撤回了压制,让佟规的人格苏醒,并立刻装死。   因为强行争夺身体控制权的事,接下来的五个小时,佟规都在和塔苏克冷战。   晚上,秋谷梦做了一桌子菜,还煲了老母鸡汤。四人一起吃晚餐时,高乔菲说:“今天凌晨两点,寒雾就会散去。”   寒雾?指外面的白雾么?佟规瞥了一眼窗外,没说话。   “寒雾散去后,安全屋可以持续24小时。”高乔菲继续说,“寒雾散去,乱灵可不会随之消失。我们要提前准备突围。”   乱灵……又是什么?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到底是佟规的幻听,还是他们真实发出的声音?   佟规很想开口问,但看喻景年和秋谷梦的表情,他们似乎完全听得懂。   佟规顿时有了上数学课的感觉,同学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泰勒展开牛莱公式,而佟规把log画成了太极。   别人秀学识、秀认知时,佟规在一旁追着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会显得不太聪明。   于是佟规咳嗽了两声,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老母鸡汤:“嗯,是啊,乱灵。”   “你们看窗外,乱灵在安全屋旁边围了一圈。”喻景年的声音很胆怯,“寒雾散去后,乱灵会减少一些,但不会全部消失,我们该怎么出去呢……唉……”   佟规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除了笔直的云杉,什么也没看到,他又想到其他同学一眼就看出如何引辅助线,但他看不出来。   “唉。”佟规也煞有介事地叹气。   高乔菲:“乱灵啊,真让人头痛。”   佟规:“嗯,头痛。”   如果塔苏克有身体,这个时候一定会无奈地笑出声。   *   晚上九点,佟规准时钻进被窝。   塔苏克趁机醒来,先用3000点阴德,开了一个种植位,将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种下去,又使用所有的蓝色品级的生命泉水灌溉这颗种子。生命种子的发芽进度5%   按照习惯,睡前打开《新典》的【赞颂(聊天室)】章节搜集情报。   看了一会儿公共聊天室,没获得有价值的信息,随后清理私信。   未读消息又涨到99+   塔苏克刚想一键清除未读消息,忽地看到一个名字:奚屿。   他是综合实力排行榜第6名的玩家。   ---12小时前---   奚屿:你们位于云杉林的寒雾区安全屋,是么?我想与你合作。   ---10小时前---   奚屿:顶一下。   ---6小时前---   奚屿:随时翻看《赞颂》章节是一个好习惯。   ---4小时前---   奚屿:真的。   ---1小时前---   奚屿:你知道如何打开赞颂章节的,对吧?   塔苏克点开聊天页面数秒后,奚屿又发消息了。   ---现在---   奚屿:我看到你已读了,你要忽视我么?   佟归·塔苏克:你需要怎样的合作呢?   奚屿:你的安全屋位于寒雾区正中央,我想找到寒雾心脏,希望你能打开传送门,让我传送过去。这样一来,你们也不用担心被寒雾消散后残留的乱灵围攻了,怎么样?   对于寒雾心脏,塔苏克有一些了解,它是寒雾区最强大的乱灵,相当于游戏中的BOSS,解决了它,寒雾会立刻消散,寒雾区的其他乱灵也会随之消失。   佟归·塔苏克: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安全屋的位置?   奚屿:我队友的技能可以看到内容非常详细的世界地图,包括每一间安全屋的位置,以及安全屋的主人。   奚屿:担心我威胁你的安全么?我可以看到,你的安全屋有“温馨”功能。   安全屋有温馨功能,如果塔苏克不主动攻击其他玩家,玩家无法对塔苏克造成伤害。   塔苏克迟疑时,对方抛来一个更具诱惑性的消息。   奚屿:我们仍处于里世界的入口。真正进入里世界后会发生什么,你想知道么?我知道。   佟归·塔苏克:你是说,游戏的第二阶段?   奚屿:我想和你面谈。   塔苏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喻景年他们还没睡。塔苏克担心奚屿别有所图,准备先和队友们商量一下。   他将队友带到一楼,告诉他们奚屿的请求、安全屋的特殊功能“温馨”等事,想听听这些第一批玩家的意见。   “这是好事啊!”高乔菲说,“安全屋有特殊功能‘温馨’,我们不必担忧他对我们产生威胁。”   喻景年和秋谷梦也跟着点头。   塔苏克:“会不会存在某种道具,可以让安全屋的‘温馨’功能失效?”   这三个人齐刷刷地摇头,并表示,安全屋的规则,属于底层规则之一,再强大的玩家也无法颠覆。   塔苏克这才放下心,在安全屋的控制面板,打开传送通道,开启对象选择奚屿。   一道四边发光的门凭空出现,另一边,十几个人坐在阴暗、破败的小屋中。塔苏克注意到,他们头顶没有显示出名字,应该是用技能隐藏了。   “太好了,我等你很久了,”奚屿最先站起来,跨过传送门,来到塔苏克的安全屋,他环顾一周,眼中闪烁着惊叹,“看这面积和装修,这是一间高级安全屋啊,不愧是你,飙升榜第一名。”   另外两个人,跟着奚屿走过来,其他人还坐在破败的小屋中,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跟着奚屿走过来的这两人,一位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帽檐拉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苍白的下颌。察觉到喻景年打量的视线,又拽了拽帽檐,侧头躲了一下。   另一个男生看起来很腼腆,向塔苏克局促地微笑。   “那我们直奔主题?”塔苏克说,“时间不多了,寒雾快散去了。”   他们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左顾右盼一阵。瘦长鬼影距离安全屋不足十米,它们身上湿漉漉的,滴着黏腻的胶液,周围低矮的植物均在粘液中枯死。   戴着兜帽的男生蹲在地上,点燃了一支烟。   “寒雾心脏不一定位于寒雾区正中央,它可以移动,”高乔菲说,“你们需要多久找到它?”   “现在。”奚屿说。   兜帽男生指间的香烟迅速燃烧,橘黄色的火线烧到他的手指,他将燃烧的右手手掌按在地上。   火舌如烟花般爆炸,转瞬间点燃整片森林。   喻景年和秋谷梦大惊失色,正要躲避,下一秒,他们的动作僵住,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方向。   一道黑影从林冠层中升起,那是一个身穿西装,没有五官,皮肤如白蜡的瘦长鬼影。   受【可视化】技能影响,塔苏克看到鬼影的名字:寒雾心脏--森林暗鬼。   森林暗鬼尖啸着向他们冲过来,喻景年吓得不敢动,秋谷梦直接瘫坐在地,高乔菲拉开安全屋的门就要躲回去。   而奚屿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   火焰在十米远的位置燃烧,眼球被高温蒸得泪流不止,塔苏克感觉身体有些僵硬,并不是因为森林暗鬼的威慑或火焰的高温,而是……佟规要醒来了。   “喂,你在用我的身体做什么?”佟规语气很差,“这个温度是低温慢烤么?”   而这时,带着兜帽的男生慢慢站起来,向自己正在燃烧的手呵了一口气,烈火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熄灭。   大片鬼影被烧成灰烬,尘埃飘散,像灰白的落雪。   森林暗鬼一只巨手朝塔苏克等人拍过来,比轿车还大的手掌,挡住了所有月光,最后一团火焰熄灭之前,刚好将森林暗鬼烧成灰烬。   寒雾心脏,错乱之灵中的BOSS,竟然在短短两分钟之内被解决。喻景年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好奇地盯着戴兜帽的男生。   一块灰青色、长着嫩绿枝芽的木头,从半空掉落,戴兜帽的男生接住,递给奚屿。   “做得不错。”奚屿颠了颠那块木头。   佟规恰好在此刻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蹙眉望着尘埃散落的森林,以及身边的陌生人。   该死的塔苏克,又在他睡着期间做了什么?佟规很想发怒,但他不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现他不正常的一面。   奚屿转头对“塔苏克”说:“谢谢你们的帮助。”   佟规:……帮了什么忙?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佟规不知道,只好说客套话:“不客气,上楼喝一杯茶?”   奚屿答应过塔苏克,会告诉他更多关于里世界的信息,“塔苏克”发出邀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要和他聊一聊里世界。   于是,奚屿很热情地说:“好啊。”   佟规惊讶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客套话听不懂么?深更半夜的,睡觉时间,我帮了你的忙,你还要喝我的茶,你不应该说改天有时间再登门拜访么?   ————————   佟规(气鼓鼓):给你泡一大杯浓茶,让你今天晚上失眠。 第11章 第 11 章:信条   奚屿让他的两个队友在外面等着,自己留在安全屋里,喻景年等人给他泡热茶,还端上来一些超市抢来的小零食。   塔苏克担心弟弟胡搞一通,错失了最佳搜集重要信息的机会,很想抢回身体的控制权,但他是副人格,大部分时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养精蓄锐很久,才能暂时压制佟规。   六小时前,放秋谷梦进来时,塔苏克强行争夺身体,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刻,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也不能影响佟规分毫。   奚屿坐在餐桌边,接过佟规递过来的热茶,却没有喝。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如何看待里世界?”   佟规本想三五分钟把这个陌生人打发走,听到这句提问,顿时来了兴趣。   当社交场合的一句话以“如何看待”这四个字开头,就代表佟规非发表一番意见不可了。   “如何看待”后面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罗列十几个专业名词,展示佟规的深刻见解。   直白地讲,佟规想孔雀开屏,并接收赞许和欣赏的目光。   佟规翘腿坐在餐椅中,十字交叉搁在膝盖上,先来了个标准开头:“我对‘里世界’很感兴趣,近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五天,佟规听到过这个词多次,起初他以为是意义不明的疯话,如今看来,他好像误解了什么,“里世界”似乎是一个前沿的概念。   不过,里世界究竟哪一个学科的新概念?哲学、心理学还是文学?   不管了,先随便说一点,显得自己很懂就可以了。   “他让我联想到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佟规说,他看到奚屿茫然的表情,就知道他起了个很好的开头,“里世界这一概念,关于本体论二元论、现象与实在的探讨很深入,就像柏拉图发人深省的洞穴隐喻……”   奚屿内心:他在说啥?里世界和柏拉图有什么关系?   他连忙打断:“额我的意思是,你对里世界的情感是什么?愉悦、悲伤、愤怒?”   佟规又接过话头,他在聚会上总是侃侃而谈,不肯落人下风:“愉悦、悲伤、愤怒、恐惧、厌恶、惊异。这是艾克曼的跨文化研究及其扩展研究总结出的人类六种基本情绪。”   “没错,就是这六种情绪,我们对里世界的六种情绪,将决定我们未来遵循的【信条】。”奚屿说。至于艾克曼……是谁?哪个玩家么?   旁听的塔苏克:……毫不相干的两个话题,竟然还能聊得头头是道。   高乔菲:“信条?”   “信条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发展路线。”奚屿说。   喻景年:“发展路线?就像游戏中的职业选择么?”   奚屿:“里世界根本不是游戏,而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心灵的世界,在这里,你遵循的信条,决定你探索的方向,进而决定你如何影响表里世界。为了让大部分人容易理解,才伪装成游戏。”   喻景年听得双目发直:“额……”   奚屿投降:“你就把里世界当做游戏吧。”   “好的,游戏。”喻景年用力点头。   这个话题变得包罗万象、兼容并蓄了,佟规打起精神,发表评价:“没错,里世界游戏是一个宏大的概念,游戏二字的旨归,不是浅显的电子游戏或各式各样的消遣。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中将‘游戏’提升到人性定义的高度,将感性冲动和形式冲动合而为一,形成游戏冲动……”   奚屿又傻眼了,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塔苏克对里世界的了解比我深刻啊,为什么还要问我?   他回过神,拿来一张便签纸,唰唰地写着什么:“我们进入里世界后,已经经历了两次筛选。”   “第一次,就是刚进入里世界时,精神抗性太弱的人,会直接发狂而死。”   “第二次,则是进入安全屋,12小时候会解锁技能。期间,仍然有人发狂而死。”   “当我们深入里世界,进入探索的第二阶段,还有第三次筛选:信条的筛选。”   奚屿将便利贴粘在餐桌正中央,上面写着:   愉悦——阶梯信条   悲伤——落英信条   愤怒——投石信条   恐惧——罅隙信条   厌恶——残阳信条   惊奇——刻痕信条   随后,奚屿划掉了【恐惧——罅隙信条】这一行。   奚屿:“第四个游戏周开始,我们会获得自己的信条。而信条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升级路线。绝大部分人,对里世界的情感都是恐惧,遵循罅隙信条的人将会是最多的。很不幸,罅隙信条最弱。”   奚屿:“建立了长期安全屋之后,不要忘记转变对里世界的情感,除了罅隙信条,其他五个都还可以。”   高乔菲:“可是,我们对里世界的情感,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使用【失常药剂】,”奚屿说,“长期安全屋会有一个制药台,获得失常药剂的配方,集齐相应的材料,就可以配制出失常药剂。”   “失常药剂可以改变我们的情感,哭得再伤心,喝一支【失常药剂(愉悦)】,也能开心地大笑。”   说到这儿,奚屿本想结束谈话,却听佟规一本正经地开腔了。   “我有不同观点。”佟规说,注意力焦点从他身上转移太久,这让佟规不太习惯,他得把话题拽回来才行。   塔苏克:弟弟……算了。   “恐惧信条,某种程度上是最具原始张力,最具发展潜力的信条。”对别人的观点适度驳斥或补充,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博学,佟规对这一流程非常熟悉,虽然他对正在谈论的话题云里雾里。   奚屿:“啊?”   他对里世界也是一知半解,各处搜集到的信息未必准确,听到佟规这么说,刚离开凳面的臀部又坐了回去。   佟规:“克尔凯郭尔的观点中,恐惧与战栗是面对自由时的眩晕,而日常沉沦时的惊醒,会直面向死而生的本真生存……”   其实佟规根本不明恐惧的信条中“信条”两个字打哪儿来的,但听不懂的概念只听一半,他洋洋洒洒论述了一番恐惧,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似懂非懂的模样。   奚屿提炼关键词:“由恐惧产生的罅隙信条,拥有无限潜能?”   佟规颔首:“没错。恐惧产生于大脑中最原始、最古老的区域,它是所有情绪的基石。”   说罢,佟规又抓住“罅隙”二字大做文章:“遍读诸经,聆听训言的人都知道,‘狭窄’普遍存在于各类信仰中。”   “横跨地狱之上,细如发丝、利如刀锋的天桥;通往永生的窄门;尼弗尔海姆通往神界的窄道……罅隙意味着筛选、考验,临界与转化。”   佟规十指交叉搁在下颌前,笑吟吟地等待奚屿发表一番高见。   奚屿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我得到的情报是错误的?罅隙信条并不弱?”   佟规意味深长地点头。   桌上的人纷纷向佟规投来大开眼界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的?”奚屿问。   有一批人,进入里世界之前,就对里世界颇有了解,难道,塔苏克就是其中之一?   佟规:“智者的教诲。为我开拓眼界的那些人博闻强识。”他十几个亲戚是各顶尖高校的校董,同龄人还在看童话书时,佟规就已经捧读大部头了。   这话落在奚屿等人耳中,完全是另一番含义:佟规认识一批对里世界非常了解的人!   谁又能想到,在性命攸关的里世界,佟规只是单纯地谈论根本不存在的哲学概念呢?   奚屿还是很警惕,他试探着问:“既然你对里世界如此了解,为什么还要询问我呢?”   佟规心想:我什么时候询问你了?塔苏克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喜欢思维碰撞的过程,在讨论中深化对里世界的理解。”佟规仍然保持微笑。   奚屿心想:思维碰撞?讨论?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考考我?   这让奚屿有点恼怒,飙升榜第一固然有实力,但佟归·塔苏克目前排在九千多名,而奚屿是第六名。   第六名竟然被9000+考了,奚屿感觉受到了挑衅和戏弄,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想我对里世界并非毫不知情,方才,你也见识过我们的实力。”   奚屿说的是带兜帽男生的火焰技能,短短两分钟内,就能将寒雾心脏烧成灰烬。   想到那一幕,喻景年、高乔菲和秋谷梦,均露出敬畏之色。   而佟规一脸茫然:“见识什么?”   那时塔苏克掌控身体,佟规没有记忆。   奚屿将信将疑地盯着他,此人的茫然不似作伪,难道,那个男生的强大,竟然让佟规无动于衷么?   这一定是伪装。   奚屿悄悄使用自己的技能【脑虫】,该技能可以得知他人此时此刻的真实情绪。   他一只手放在桌子底下,袖口中爬出一条细如丝发的肉色蠕虫,悄悄攀上佟规的膝盖,一头刺穿佟规的裤子,想要扎进他的血肉里。   一旦被脑虫缠住,佟规的情绪将无所遁藏……   忽然间,奚屿感受一种强烈的撕裂感,仿佛身体被左右拉扯着撕成两半,他甚至能听到体内骨骼被挤压时的咯吱咯吱声、肌肉和筋膜被撕裂时的刺啦刺啦声。   “啊——”   奚屿惨叫一声,从座椅上摔倒,眼前一片刺目的白色,用力闭住眼睛也无法隔绝那强烈的光线。   佟规茫然,这算怎么回事?病友?癫痫发作了?   其他人纷纷搀扶,奚屿疯狂地摸着自己的身体,惊恐至极地大吼:“我被撕碎了!我的身体,不、不!我还完整、我的身体还完整。”   佟规内心:唉,罹患精神病的人越来越多了。唉,现代社会。唉压力。   他搀着奚屿坐回去,奚屿呼吸急促得似乎随时会呼吸性碱中毒,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一口气将已经放凉的浓茶一饮而尽。   技能【脑虫】来历匪浅,奚屿对别人使用这个技能时,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奚屿单手抹掉脸上的冷汗,抬头望着佟规精致的、病恹恹的脸,不由得在心里发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说方才奚屿还怀疑佟规在东拉西扯、不懂装懂,此刻,他已确信佟规对里世界的了解比他深入得多。   这番变故,让奚屿不得不在安全屋多留了半个小时。等他状态稳定下来,高乔菲问:“你打算怎么回去?”   使用传送门有冷却时间,传送后,48小时内不可再次传送。   奚屿环顾四周:“这是临时安全屋?”   高乔菲点头。   “你们想去塞勒菲斯群岛建立长期安全屋?”   “是的。”   奚屿沉默片刻,随后说:“我有一艘船停在冰港,通往塞勒菲斯群岛,可以载你们一程。”   佟规的实力深不可测,当然要尽早让他成为队友,一旦佟规去了敌对势力,对奚屿来说是个大麻烦。   喻景年等三人愣了一阵,惊喜交加:“真的么!”   他们正愁没有船怎么抵达塞勒菲斯群岛呢!   “当然。”奚屿的笑容还是有些虚弱,“现在出发?”   “好!”喻景年、高乔菲、秋谷梦异口同声。   佟规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不在这里睡一晚?”   “睡房车嘛。”喻景年说。   佟规不太乐意,房车颠簸、床又小又硬。但他也知道,一直住在深山老林中的二层小木屋不是长久之计,只好闷闷不乐地收拾了行李,又搬回房车中。   躺进房车里,佟规悄咪咪打开手机,在各大学术网站搜索了一遍关键词“里世界”,想看看自己胡诌时有没有说出完全错误的观点。   但他翻了半个多小时,找到的相关论文和学术著作,不能说寥寥无几,只能说一点没有。   里世界根本不是一个新的学术概念或隐喻?他刚才说错了?这群人到底在谈论什么?   佟规又在常用搜索引擎中输入“里世界”三个字,弹出来一堆游戏、动漫和小说。   看着花里胡哨的搜索结果,佟规沉默了半分钟:难道是传统文史哲与新媒体交叉融合产生的新学科概念?过于前沿大部分论文还没录入学术文章库?   深更半夜来到荒山古林中的小木屋,总不可能只是在谈论游戏吧?   不管了,没有被指出错误那就是没有错误。佟规立刻关上手机,眼睛一闭,睡觉。 第12章 第 12 章:幽灵船   一辆房车挤了七个人,幸好空间大。秋谷梦开车,奚屿坐在副驾驶,佟规和高乔菲睡床,喻景年打地铺。   佟规睡着后,塔苏克醒来,翻了个身,面朝驾驶位侧躺。   奚屿带过来的腼腆男生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打瞌睡,那个一把火差点烧了整片森林的青年靠车厢坐着,脸藏在阴影之下,看不到他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   “喂。”奚屿侧过头,懒踏踏地向青年招手。   青年递过去一支烟,奚屿叼着,让青年点上火。   开车的秋谷梦不太喜欢烟味,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房车的远光灯映在车厢里,照亮了青年的半张脸。   隐隐约约的,秋谷梦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秋谷梦瞥着青年时,奚屿面色阴沉地盯着秋谷梦片刻,猝不及防地,一巴掌狠狠扇在青年脸上。   “我说过,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青年并不反抗,也不说话,又坐了回去,戴了个口罩挡住脸。秋谷梦没想到他看的这一眼,竟导致青年挨巴掌,立刻看向正前方,再也不敢乱打量。   塔苏克窥见这一幕,心中奇怪,这位青年的实力有目共睹,为什么对奚屿逆来顺受?   他悄悄合上眼,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   凌晨五点,佟规等人来到冰港。   收拾东西准备下车时,喻景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时间:“七天游戏时间,七天现实时间。也就是说……我们44个小时后,就会离开里世界,冰港距离塞勒菲斯群岛1500公里,能在游戏结束前赶过去么?”   奚屿信心满满:“当然可以,我的船很快,30个小时就足够了。”   “那太好了。”喻景年松了一口气。   里世界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它已经入侵了表世界,并持续渗透,不会因为所有玩家登出,就缩回自己的维度,这一点,第一批玩家早已知晓。   被选为玩家的这批人,相当于被里世界打开了“第三只眼”,就像鬼故事里拥有阴阳眼的人可以看到鬼一样,玩家能看到里世界、能看到乱灵。   玩家登出游戏后,乱灵可不会随之消失,只不过,被乱灵攻击的频率会降低一些。   可是,他们只有一条命,不能用来赌概率,一旦在退出游戏的状态被乱灵攻击,他们看不到乱灵,也无法使用道具或技能,死都死得稀里糊涂。   比较特殊的空间,是安全屋。当玩家退出游戏后,安全屋不会使他们精神失常,也能驱散乱灵,成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生存率最高的做法,就是在游戏结束之前抵达塞勒菲斯群岛,进入一间安全屋。   佟规这时才睡醒,在房车上颠簸了一夜,连早饭都没吃,苦着脸梳理自己睡得毛毛躁躁的长发。   半小时后,七个人拎着大包小裹,来到港口,面对空荡荡的码头,表情都有些僵硬。   奚屿点烟的动作定格,海岸的狂风将打火机的小火苗“扑”一声吹灭,他愣了足有十秒钟:“船呢?”   他的船就停在这里,如今,只有裹着冰碴的海水,拍打着被海水泡得半腐烂的木质突堤。   七个人在空荡荡的港口绕了好几圈,似乎期待着一条鲸鱼能游回来,把船吐出来。可惜,什么也没找到,港口是空的,一条船也没有。   冰港废弃已久,方圆百里没有渔民居住,船消失,只有一种可能:被其他玩家偷了。   奚屿叹了口气,用手拢着点上一支烟:“我能猜出来,是谁偷了我的船……”   一句话没说完,海水中传出哗啦一声,两只披头散发、皮肤蜡白的水鬼,面目狰狞地爬了上来。   奚屿也不惊讶,低头打量他们片刻,一人一脚又踹了下去:“他们两个,是我派过来守船的,他们被杀死了,异化为乱灵。”   里世界游戏中,无冤无仇,却要杀人越货的,只有一个群体:剥夺者。   在奚屿离开港口的这段时间,剥夺者杀死了守船的两个人,将奚屿的船偷走了。   “现在怎么办?”秋谷梦拎着两个大包裹,在寒风中累得面红耳赤,“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一旦游戏结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房车也快没水没电了。”喻景年说,“最近的服务区在1000公里以外,开车过去至少要12小时。”   佟规双臂环胸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这群人在说什么呢?为什么不救那两个溺水的人,游戏结束又是什么意思?航海界的黑话么?   算了,别问,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还有一个方法,”奚屿说,“在商城中购买船票,游戏第一周,我就是这样到达塞勒菲斯的。”   玩家们立刻打开系统商城,搜索关键词“船票”,果然看到了【幽灵船船票】这件道具,售价444阴德。   道具说明:登上幽灵船24小时后,你可以到达任何沿海目的地……只要你能活着下船。   :一张船票,可以携带至多两位玩家登船。   看到这一道具说明,玩家心里都有点打怵。   喻景年等人正迟疑时,却看到奚屿已经购买了一张幽灵船船票,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让他的两个队友签名。   “听起来就很危险,你真的要登船?”高乔菲问。   奚屿脸色阴沉:“当然,剥夺者敢抢我的船,就敢抢我的安全屋,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喻景年很想问:那我们呢?   他们想跟着奚屿乘船前往塞勒菲斯,若是奚屿他们登船离开,他们岂不是被抛弃在码头,进退维谷了么?   “非常抱歉,我本想帮助你们,”奚屿的语气很诚恳,“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如果你们也想登船,但余额不够买船票,我可以帮你们买。”   喻景年:“额,我再想一想……哥,你敢坐幽灵船么?”他问佟规。   佟规将他的低马尾拨到一侧,正用手指梳理着,听到这句提问,不由得蹙起眉头:幽灵船?像游乐园里海盗船那样的东西么?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游戏,但是我不会对此感到恐惧。”佟规说。   喻景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您。”   塔苏克也购买了一张幽灵船船票。往回走,只有荒郊野岭,比幽灵船还危险。何况,奚屿说他第一次到达塞勒菲斯群岛,就是乘坐幽灵船。奚屿有经验,跟着他更安全一些。   一张黑色纸片凭空出现,被海风吹着,在佟规头顶飘来飘去,佟规下意识地抓住一看,正面印着十字交叉骨和骷髅头,背面有三个签名的位置。   签名位置上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佟归·塔苏克。   “那我也登船。”高乔菲立刻说。   佟规:嗯?   喻景年:“我也登船。”   佟规:嗯??   “可以在你的船票上签名么,我给你钱。”高乔菲问。她还剩100多阴德点。   佟规不理解在这张破纸片上签名为什么要给他钱,但他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钱,下意识地把船票递了过去。   他们两个签完名,一抬头,就看到佟规找出了自己的收款码,举在他们面前。   喻景年:“你还要通用货币?”   “不一定要通用货币,”佟规说,“东大洲和西大洲的货币也行。”   高乔菲生怕他反悔,立刻拿出手机:“哥,我给你扫多少?”   佟规迟疑地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就在一张破纸片上写个名字,两块钱够了吧?   “两千?”喻景年局促,“我只有这么多了。”   佟规:“啊?”   你才是真疯子吧,这东西镶金边再加个礼盒都不值两千啊!   “财富宝到账,两千元。”高乔菲先扫了过去。   “财富宝到账,两千元。”喻景年紧随其后。   秋谷梦也冲过来,紧握着佟规的一只手:“小帅哥,你再帮我买一张,我给你两万,好不好?”   佟规彻底茫然,这群人好奇怪啊,一定是因为他在房车中颠簸了一晚上,还没睡醒。   塔苏克立刻购买了一张幽灵船船票,秋谷梦跳起来抓住半空中飘来飘去的纸片,举起手机一扫收款码。   “财富宝到账,两万元。”   阴德点余额从8121点变为9633点。   佟规看着自己账户中十多万的余额,忽然关上手机,闭眼深吸一口气。   太美好的都是梦境,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睡一觉。   七个人都获得了船票,均在目的地位置写下:塞勒菲斯群岛。   没过多久,就在佟规闭眼抵抗“幻觉”时,海雾中传来汽笛声,一艘庞大如山丘的黑色轮船驶来,平稳地停在废弃港口旁边。   再缺乏常识的人,也知道一艘如此巨大的游轮,出现得不会这般突然。佟规愕然盯着游轮数秒,果断吃了一片药。   “上船呀。”喻景年招呼佟规。   佟规:“你确定?你不觉得这艘船出现得不太正常么?”   喻景年困惑:“没什么问题吧?”   里世界的幽灵船靠岸,当然不会像普通游轮一样,先抛锚,等拖轮就位,缓慢进港,再系缆。里世界不遵循普通物理学。   佟规很有自知之明,他是精神病,当他觉得不正常,其他人都觉得正常,那就是幻觉。   说不定,这艘船早就停靠在突堤附近了,只是由于佟规的幻视,没看到。   没错,就是幻视,就像之前那两个被踢下去的溺水者,都是幻视。   这很正常,一切都正常。佟规深呼吸一次,暗中告诉自己,他的精神疾病因过度劳累加重了,接下来一周,无论看到什么奇怪的事,都要记着,一切正常,只是幻象。   幽灵船内部,和普通的游轮差不多,只是,除了佟规等七人,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船舱门关闭的那一刻,七个人(除了佟规)均听到系统的声音:“您已介入错乱事件【幽灵船】”   “事件目标:存活24小时。”   “事件完成奖励:到达您设置的目的地。” 第13章 第 13 章:排名上升至7777名   “介入事件?什么意思?”喻景年惊慌地问。   高乔菲:“我从别人口中得到过【事件】的信息。”   她详细解释了一番:进入里世界,相当于获得一次新生,在现实的人生中,也有许多决定未来走向的重要【事件】,比如中考高考的成绩、选择哪个专业、在哪里工作、投资、买房……   这些关键节点的事件,会将人生导向不同的方向。里世界的【错乱事件】也是如此。   介入事件后,玩家可以达成最低条件,存活24小时后离开;也可以深入调查该事件,找出其出现的原因。有点像探案解密的副本。   “玩家在事件中的表现、选择,会决定你未来走向哪个结局。”高乔菲说。   “谢天谢地,这鬼游戏有结局,”秋谷梦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有没有一个结局可以永远离开里世界?”   “有,”奚屿接过话头,“【入梦】结局,达成该结局后,你再也不会回到里世界,也不会被乱灵攻击,里世界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就像一场被遗忘的梦,你不会记得经历过的一切,浑浑噩噩渡过余生。”   秋谷梦忽视“浑浑噩噩”这一贬义形容词:“这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我认为最好的结局是【飞升】,”奚屿微笑着说,侧过头问佟规,“你呢?”   佟规没有回话,他拖着一只行李箱,正盯着地毯,双目无神,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幻听症状更明显了,佟规听到家人的亡魂在他耳边咆哮: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滚出去,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你毁了一切。”   “你一个人活下来,不觉得羞耻么?”   灭门惨案发生后,他时不时就能听到这样的咒骂。   “嗯?佟归,你怎么了?”奚屿关切地问。   佟归恍然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想达成怎样的结局?”奚屿继续问。   幻听让佟规的心情不太好,他斜眼盯着奚屿片刻,忽地一笑:“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变成疯子。”   说完,佟规拖着行李,就近找了个空房间,准备睡回笼觉。   房门在众人面前“嘭”一声关上,喻景年咽了口唾沫:“没有这种结局,对吧?”   奚屿眨了一下眼:“我希望没有。”   *   佟规刚睡了三个小时,就做了个噩梦,一身冷汗地醒来,梦中的惨叫和哀嚎仍在耳边回响,卧室里站满已故的亲人。   烦。   佟规视而不见,穿过死者的虚影,到储物柜里找到麦片,用热牛奶浸泡,敷衍地填饱肚子,继续看袖珍本小书。刚读了两章,房门被敲响。   “我们在游轮上逛一逛?”奚屿在门外喊,他身边,还跟着那位戴着兜帽和口罩的青年。   这是奚屿第二次进入这艘游轮。第一次,他不敢冒险,全程躲在卧室里,熬过24小时。   这一次,奚屿不满足于最低条件脱离事件,他想深入调查。   佟规喊了一声好。手头这本书,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就看完一遍了,佟规也不是很想再看一遍,他披了件外套,和奚屿二人来到楼梯厅。   奚屿推开走廊的防火门,侧头一看,佟规竟然按了电梯。   “你要坐电梯?”   佟规:“嗯。”   “你确定么?”奚屿惊诧,电梯可是恐怖片的高危风险区!   “这艘游轮有27层,”佟规看了一眼导航图,“所以,我确定。”   “勇敢,”奚屿竖起大拇指,“我信你。”   这和勇敢有什么关系?只是懒惰不想爬楼梯。   “叮——”   电梯门打开,电梯厅里竟有一大盆桂花树盆栽。桂花树足有两米高,枝繁叶茂,黄色小花密密簇簇地盛开,落花散落一地。   本来就不充裕的空间,被这盆桂花树盆栽占了一大半,佟规奇怪地看了一眼指示牌,这也不是货梯啊。   摆这么大一盆桂花树干什么,绿化?装饰?   船员放错电梯了吧,佟规没想太多,最先走入电梯,用脚卡着门,等那两个人进来。   “你还要坐这台电梯?”奚屿惊慌地问。   佟规点头。   奚屿欲言又止:“这盆桂花……”   “您对桂花过敏么?”   “额,不。”但这是过不过敏的问题么?桂花盆栽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明知桂花有问题,奚屿还是走进电梯,他想深度介入幽灵船事件,遇到异常情况需要迎难而上。   他先按了18层,这一层有酒吧、观景酒廊和赌场。   哐当一声巨响,电梯门关闭的速度过于快了,堪比断头台落下的铡刀。奚屿被吓得打了个寒颤,全身冷汗。   电梯门旁边的显示屏滋啦一声亮起,开始播放洗脑的电梯广告:   “小黄花,温暖的家!”   “小黄花,孤儿的家!”   “小黄花,我们的家!”   视频中,一群小孩穿着色彩饱和度过高的衣服,咧着大嘴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温暖的家!孤儿的家!我们的家!”   诡异的广告词,加剧了奚屿的紧张感,他咳嗽了一声,站得更加笔直。电梯上行,超重感让心脏像濒死的鱼一样挣扎跳动,紧迫得令人喘不过气。   “小黄花!小黄花!小黄花!”   这时,有一个冰凉的东西,轻轻蹭过奚屿的后颈。   他再也无法强壮镇定,“啊”一声大叫,双腿一软摔倒在电梯里,转头一看,只是那盆桂花树,电梯移动时叶片颤动,擦过他的脖子。   奚屿还是恐惧,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电梯厅的另一侧,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惊恐时一个劲地踢蹬腿,差点踹到佟规,佟规甚至往后躲了一下,整个人嵌入桂花盆栽繁茂的枝叶中。   “您怎么了?”佟规奇怪地问。   奚屿尖叫:“桂花树有问题!”   “显而易见。”佟规说,桂花树当然有问题了,谁会在电梯里放一盆两米高的桂花树盆栽啊,当然是放错地方了,哪个船员这么粗心大意……等等,佟规还没见过船员呢。或许船员躲在休息室摸鱼吧,打工人的本能罢了。   知道有问题你还站在桂花树的枝叶中间!奚屿被吓得语无伦次,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桂花树盆栽原地跳了起来!   树冠碰到轿厢顶,桂花簌簌落下,电梯中的花香浓郁得似乎能把气管严严实实地堵住,令人呼吸困难。   扑通一声巨响,花盆重重往下一砸,整台电梯跟着颤动。   “它跳起来了!”奚屿几乎在咆哮。   佟规扬起眉毛,这不是很正常么?他们在船上,又不是陆地上,游轮颠簸把盆栽甩飞了呗。   戴着口罩的青年想搀扶奚屿,奚屿竟隔着卫衣帽子,死死揪住他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给我解决那个鬼东西。”   青年垂下眼睫,似是在说:好的。   未知青年面对桂花盆栽站着,拿出烟盒和打火机。   佟规嫌恶地蹙眉,电梯里抽烟,真没素质。   青年点燃了香烟,却没有吸,卷烟纸迅速燃烧,在短短数秒内烧到烟嘴。   佟规心想,一口不抽,只让电梯里的其他人吸二手烟,更没素质了。   过滤嘴也燃了起来,火焰焚烧青年的手指。   ……烟是这样的么?至少手不能这样燃烧吧!   青年燃烧的手掌握住桂花树的枝条,转瞬间,桂花树被焚为灰烬,   电梯里抽烟就算了,竟然还损害公物。佟规叹了口气,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火焰顺着桂花树的枝干燃烧,所过之处均化为尘埃。这种火焰燃烧的方式显然违背了一些热力学定律,对可燃物和不可燃物一视同仁,像电流遇到导体似的,扩散速度极快,火光噼里啪啦爆炸,陶瓷花盆被烧得喀嚓喀嚓裂开。   “小黄花,温暖的家,孤儿的家,我们的家!”   未知青年右手握拳,飞溅的火团擦着佟规的肩膀拐了个弯,击中屏幕,将广告电子屏烧穿一个洞,“孤儿孤儿孤儿家家家”的洗脑广告曲终于消失。   佟规下意识地往上方看了一眼,他希望监控没坏,索赔的时候找奚屿和未知青年,不要连累他。   桂花盆栽被烧成灰烬,电梯里一片狼藉,除了灰烬只剩一个结团的大土块。   从未知青年释放火焰开始,到桂花盆栽被烧成灰烬,这一切只在短短数秒内,佟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要烧这盆桂花?不喜欢桂花的味道么?   就算想毁掉盆栽,也不能用火焰吧,将整艘游轮引燃了怎么办?   而这时,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广告词又响了起来:“小黄花,温暖的家。”   “小黄花,孤儿的家!”   “小黄花,我们的家!”   广告屏幕都被烧穿了,这是哪里响起的声音!奚屿吓得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佟规和位置青年的目光,同时落在电梯轿厢中的结团大土块上。   土块里有东西在说话。   未知青年伸出一条手臂将佟规挡在身后,一脚踹向结团土块。土壤很湿润,黏着在某种东西上,而被土块包裹的东西还在不停地尖叫:   “温暖的家!孤儿的家!我们的家!”   叮——   电梯门打开,土块像皮球似的,蹦蹦跳跳地离开电梯,未知青年立刻追出去。   佟规从电梯里探出上半身一瞧,土块弹跳时,湿黏的土壤一层层散开,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竟然是一颗人头!   奚屿见到这一幕,痛苦地捂住脸,佟规轻轻“哇哦”一声。   这颗人脑袋竟然埋在盆栽里……一种很新颖的树葬方式?真有创意。摆在庭院里,家人看到桂花树盆栽就会想到死者,真正的音容宛在。   佟规不禁想近距离观摩一番,他追着人头快步走过去,塔苏克开口:“别过去,危险。”   “你闭嘴。”佟规在心里说,脚步并不减慢。   “弟弟,这不正常,人头怎么会跳跃?”塔苏克说,“你一直处于诡异的维度中,里世界的……”   佟规打断:“游轮颠簸。”   “人头在唱歌,这也是游轮颠簸么?”   “这是洗脑广告曲,”佟规不以为意,“听过一遍就会不停在脑中循环,拜你所赐,我知觉失调,将脑海中的声音当做真实的声音,误以为这是人头在唱歌。”   佟规追了过去,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新型树葬方式。   未知青年刚按住扑腾的人头,想要用右手的火焰将它烧成灰烬,这时,他听到佟规说:   “不要这样做。”   青年的动作停顿,转过头看着佟规,用目光询问:为什么?   死者为大,他们一通胡闹,烧了桂花树盆栽,相当于掘坟,再把死者的尸体烧毁,那可真是作孽。   “积点阴德吧。”佟规说。他拎起人头的长发,举在眼前,那颗脑袋还没有腐化,甚至还没死?人头咔咔咔地嗑着牙齿,对佟规怒目而视。   看把它气成了什么样子,这也正常,谁被刨坟,都会很愤怒。   脑袋都掉下来了,怎么可能还没死呢?佟规懒得多想,他是精神分裂症患者。   正常大脑通过监测梭状回神经活动强度,来区分想象与现实。但佟规的大脑这一功能全面崩溃,他无法正确区分脑内幻象还是外在刺激。   比如现在,佟规甚至能看到他死掉的家人坐在酒吧里谈天说地,笑得很开心。   人脑一定死了,说不定早已腐烂,只是佟规线路错乱的大脑在作祟。他想找个花盆,再把它埋回去。   环顾一周,酒吧里没有大型花盆,反倒有一个生态鱼缸。   死者被埋在花盆里,与桂花树共生,想来,是个热爱自然的人。用鱼缸水葬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于是,佟规手一甩,将人头扔进鱼缸。   人头落水,果然立刻安静下来,带着安详的笑容沉到鱼缸底,渐渐地,口鼻部喷出蕈状淡红色泡沫,和溺毙的症状一模一样。   系统:“佟归·塔苏克、未知玩家(该玩家已使用技能隐匿姓名)解决错乱之灵【溺亡花】”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9904名】上升至【第7777名】” 第14章 第 14 章:精神污染抗性,负数?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给我看一眼你的图鉴。”奚屿这才敢从藏身处走出来,向未知青年大手一摊。   解决错乱之灵后,【阴德(错乱之灵图鉴)】版块会解锁乱灵图鉴。并且,无论玩家用什么方式解决,强行杀死、用道具解决……图鉴中都会给出这只错乱之灵的标准解法。   未知青年将手指轻轻搭在奚屿的掌心,奚屿的图鉴中多了一页:《溺亡花》   塔苏克也打开《新典》   错乱之灵:溺亡花   难度:★   背景故事:光荣的祭品,他们头颅成为桂花树盆栽的养料,以此为食的桂花树胃口越来越大,吸干头颅后,【溺亡花】会成为【黄衣幼苗】并寻找新的养料。   简易解决方式:溺死他们的头颅。   “黄衣幼苗竟然是这么来的,”奚屿说,“我上次登船碰上了黄衣幼苗,那个东西很棘手,必须在溺亡花成为黄衣幼苗之前,将它们全部解决。”   佟规又听到数个陌生名词,正琢磨着“溺亡花”“黄衣幼苗”是什么,只听奚屿下一句话说:   “快,我们尽快找到游轮上所有的桂花树,砸碎花盆,把脑袋溺死。”说完,奚屿擦得锃亮的皮鞋尖踢了未知青年一下,“你立刻通知所有人。”   佟规没心情想黄衣幼苗红衣幼苗之类的事了,他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找到游轮上所有的桂花树……   游轮共有27层,上千个房间,找到所有桂花树还要砸碎花盆,拉磨的驴工作量都没有这么大!   佟规刚想提出抗议,或者找个借口逃避苦役,就听塔苏克说:   “弟弟,奚屿要做的事是正确的,你睡觉吧,我来。”   听到“睡觉”二字,佟规的抗议消失,先别管干什么活,有人帮他干就行:“既然你想陪他们胡闹,请去吧。”   说完,佟规放空思绪,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梦境中。   七个人又聚在一起,从顶层开始,逐个房间搜寻。   起初,这个过程还算顺利,喻景年等人甚至很开心,重复解决相同的错乱之灵,排名不会上升很多,但溺亡花处理过程非常简单,砸碎花盆,人脑往海里一扔,5阴德点到手,和白捡钱一样。   桂花树盆栽体积大,一眼就能看到,找起来也很容易。短短半个小时,每个人都获得了大几十阴德点。   很快,气氛变得压抑。   秋谷梦最先出现异常状况,他忽然夹着嗓子开始唱歌:“小黄花,温暖的家!”   “小黄花,孤儿的家!”   “小黄花,我们的家!”   轻松简单的曲调,却透露出空洞、无知的诡异感,秋谷梦的瞳孔逐渐放大,表情也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痴傻。   “叫醒他。”奚屿说。   喻景年:“怎、怎么叫?”他被这尖声细气的童谣搞得汗毛倒竖。   咚一声闷响,高乔菲抬起虫枪,照着秋谷梦的脑袋狠狠一砸。秋谷梦的头撞到墙,额角淌出鲜红的血,眼神立刻清澈。   “我刚才,是不是……?”只是短短一瞬间,秋谷梦的皮肤变得蜡黄、干燥,似乎还多了几条很深的皱纹。   高乔菲又推开一扇门,向房间里扫了一眼,没看到桂花树盆栽:“你被精神污染了,你的抗性是不是低了点?”   “我的精神污染抗性值是-7,不算低,”秋谷梦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定是我太放松警惕了。”   多少?塔苏克倏地抬起头,他没听错的话,秋谷梦的污染抗性是负7点?   “精神污染抗性还能是负数?”塔苏克问,“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休息一下……吧……”   一句话没说完,塔苏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除了未知青年以外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塔苏克。   “难道,”高乔菲眼中闪烁着惊喜,“你是初始正数?”   塔苏克:“额,是的。”   “怪不得你这么厉害!”喻景年兴奋得像发现了稀有动物,“正数大佬!竟然是正数大佬!”   “你是我见过第二个初始正数的玩家,”奚屿拍着塔苏克的肩膀,指着未知青年说,“第一个是他。”   本以为精神抗性10点初始最高不算什么,因为,塔苏克误以为所有人都是正数,他和别人的差距不大,但是……   “我还是不太理解,精神污染抗性怎么会是负数呢。”塔苏克说。   “很正常啊,人类太孱弱,明知世界上没有鬼,看恐怖片仍会被吓得睡不着觉,不敢玩恐怖游戏,不敢走夜路,不敢熄灯去卫生间……”奚屿面露鄙夷,似乎做人让他很委屈,“来到一个真正有‘鬼’的世界,哪有什么精神抗性。”   塔苏克认为很有道理,而且,佟规确实不会被恐怖片惊吓,每次他被朋友拉着去看午夜场恐怖片,都会试图分析其艺术价值、分析失败,倒头就睡。   得知队伍里有两个正数大佬后,其他人士气大振,干活都有劲儿了。   他们一边砸花盆、扔人头,一边闲聊。这时,塔苏克才知道,大部分玩家的精神污染抗性,集中在-20至-10这个区间。   精神污染抗性低于-25,刚进入游戏就有极大概率发狂而死。低于-15,很可能在获得技能前死亡。   抗性大于-5,已经是游戏初期阶段的佼佼者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搜完了27层至13层,还要继续往下搜索,奚屿带来的腼腆男生,名叫梁泰,他也开始唱歌了。   “小黄花,温暖的家……”   一句没唱完,奚屿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梁泰打了个哆嗦,猛然清醒过来,瑟缩着不敢和奚屿对视。   奚屿看也没看梁泰一眼,而是向未知青年一伸手,青年递过去湿巾让他擦手。   见此一幕,喻景年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视线,继续干活。   七个人来到12层的舞厅,这里面积很大,表演者的换衣间、化妆间很多,他们分头寻找桂花树盆栽。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有点奇怪,对吧,”秋谷梦悄悄对塔苏克说,“那个戴口罩的青年,他精神抗性是正数诶,奚屿是负数。但他在奚屿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塔苏克什么也没说。   “而且,我觉得戴口罩那个有点眼熟,”秋谷梦皱着眉头回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塔苏克在厕所隔间找到一盆桂花树盆栽,用消防斧砸碎花盆,挖出人脑,拎在手里。   起初,他们挖出来的人头毫无腐烂痕迹,除了离开了脖子,剩余的部分和普通的人头一模一样。   但两个多小时过去,人头重度腐烂,恶臭扑鼻而来,浑浊泛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塔苏克,面颊的腐肉中蛆虫蠕动。   时间不多了,人头彻底化为骷髅,就是【溺亡花】变为【黄衣幼苗】的时刻。   塔苏克将人头扔进马桶里溺死,又搜索了一遍其他区域,随后和其他队友汇合。   “我们不能再这样一间间找下去了,”塔苏克说,“我们目前在12层,逐层搜索,至少还要两个小时。但我推测,一个小时后,人头就会被桂花树盆栽吸收。”   “先去仓储区?”奚屿提议,“先解决大量堆积在一起的溺亡花,少数分散的溺亡花,即使变为黄衣幼苗,威胁也不会特别大。”   其他人赞同,找了张游轮结构图,一路跑到最下方的船舱区域。   高乔菲用虫枪轰开大仓库的门,铁门吱呀吱呀地敞开一条缝,众人向里面望了一眼,不由得愣住。   仓库里没有桂花树盆栽,也没有其他东西,房梁上挂着成百上千个吊颈绳。   那些绳子血迹斑斑,随着游轮颠簸轻微晃动,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仿佛活物一般,挂脖子的圆圈似乎随时会变成一张张大嘴,代替吊死的亡魂厉声哭嚎。   “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秋谷梦心惊胆战地说,“这是在干嘛,游轮里集体自杀?”   奚屿胆子大一些,走到仓库中央,跺了跺一块地板:“这好像是个舱门。”   仓库中央,有一块圆形透明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直接看到黑色的海水。   但他们没有找到控制台、开关之类的东西,   高乔菲:“这些吊颈绳……该不会是什么邪.教、活人献祭之类吧?”   “你说得很正确,活人祭祀。”奚屿抱着手臂,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落在仓库中成百上千的吊颈绳上。   梁泰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眶迅速红了,哆哆嗦嗦地开口:“哥,求你、求你……”   “喂,把他吊上去。”奚屿转过脸对未知青年说。   那张藏在卫衣帽檐和口罩后面的脸迅速抬起,露出一双惊慌无措的眼睛,他盯着奚屿,一动没动。   “哥!求你了!哥!”梁泰扑通一声跪在奚屿面前,抓着他的裤腿涕泪横流,活像待宰的牲畜。   “我的话你听不懂?”奚屿很平静地问,他掀开西装外套,从里面的口袋取出一条形似人类脊柱的长鞭,啪的一声抽打空气,“我让你把梁泰吊上去。”   塔苏克不赞成地皱起眉,尽量温和地说:“我们先不要节外生枝,当务之急是解决溺亡花。你也说了,最后两个小时船才沉没,解决了溺亡花,回头再来这里也不迟。”   奚屿听了,觉得有道理,用鞭柄指着痛哭流涕的梁泰:“哭什么哭,惹我心烦,你知道后果。”   嚎啕声戛然而止,梁泰硬生生把哭声憋回去,脸涨得通红。七个人迅速无声地离开仓库区,从下层往上层走,继续寻找桂花盆栽。 第15章 第 15 章:不看不看   搜索餐厅时,塔苏克和奚屿等人拉开了一些距离,中间有一道屏风和一组柜子遮挡视线。   梁泰悄悄凑到塔苏克身边,声音低得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谢谢你救了我,谢谢,谢谢……但是,不要再为我出头了。他……我们得罪不起。”   说着,梁泰的眼眶又红了。塔苏克不禁好奇:“奚屿究竟是谁?”   梁泰打了个寒颤,塔苏克救了他,至少让他多活了几个小时,梁泰还是鼓起勇气说:“奚屿的哥哥奚砥流,是【黑法老】符檀的十三门徒之一。”   塔苏克:“黑法老符檀?”   因为恐惧,梁泰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说了五分钟,塔苏克才捋清前因后果。   里世界存在很久,至少上千年,六大信条联合成立【圆桌信理会】管理表里世界之间的通道。   直到一个月前,里世界仍与表世界基本隔绝,相安无事,只有十万分之一左右极具天赋的人,才会受到【圆桌信理会】的邀请,进入里世界,探索里世界的秘密。   黑法老符檀就是那十万分之一,他12岁进入里世界,21岁成为圆桌信理会【长老】。   可符檀是个疯子,他认为,表世界填充了数十亿盲视、愚昧的生命垃圾,这群垃圾占据主流,像符檀这样真正窥见奥秘的人,反而要隐姓埋名,终生悄无声息,这很不公平。   于是,符檀离开信理会,创建【金字塔】,招募十三位强者,称之为十三门徒,而符檀自称黑法老。他们致力于打破表里世界的屏障,让里世界的奥秘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至于90%以上精神污染抗性不够高、刚窥见里世界就会活活吓死的人……那就死了吧,这是优胜劣汰。   信理会联手将黑法老逼入绝境,黑法老手下的十三门徒也死了一大半,幸存者四处逃亡。   黑法老即使死了,也要贻害千年,他用残存的力量开启表里世界之间的裂隙,并创立里世界游戏。   这才导致喻景年等不应该、也没有足够能力在里世界生存的人,进入里世界,也因如此,绝大多数玩家的精神污染抗性都是负数,他们本来就没有窥见里世界的资质。   “奚砥流还活着,逃亡,”梁泰的声音更低了,“游戏前三周,我们目前还位于里世界的入口……现在不是,这艘船是真正的里世界空间。”   塔苏克心想:怪不得佟规可以看到活着的人头,因为他们共用的身体进入了里世界,即使佟规不属于游戏玩家,也会看到这样的异常。   “第三个游戏周结束,我们会开启通道,进入里世界,那时,总要投靠十三门徒。别得罪奚屿,和他打好关系。”   塔苏克:“我们就不能加入圆桌信理会么?   他完全无法认同黑法老的理念,表里世界就应该隔绝。   梁泰吓得打了个哆嗦,眼角含泪连连摇头:“说什么疯话!我们进入游戏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划分到反派阵营,圆桌信理会很难信任我们,而且,我们若背叛黑法老,十三门徒不会放过我们。”   谈话间,餐厅搜索结束,奚屿招呼他们往上走,梁泰连忙跟上去。   塔苏克追过去:“黑法老真的死了么?”   梁泰小幅度地摇摇头:“我不这样认为,按照小说电影的常用套路,邪恶反派死了,他的门徒一定想方设法复活他。”   *   游轮五层购物中心。   刚进入这里,喻景年就奇怪地“咦”了一声,他拿起一部去年的水果手机,看了一眼参数,还是顶配版:“售价100朵小红花,什么意思?”   购物中心的所有商品,售价单位都是“小红花”,这不是任何大洲的法定货币,更不是里世界的阴德点。   商场的装修风格童真且梦幻,像是把游乐场的主题乐园搬到船上,商品琳琅满目,其中,明显面向青少年的货品占了一大半:花里胡哨的卡牌、千元左右或更便宜的饰品、运动鞋、百元价位的服装……游轮商场常见的大牌免税手表、烟酒非常少。   “手机、电子手表这种商品,也是小孩子想要,但家长不一定愿意买的商品。”喻景年把手机放回原处,“这艘游轮的乘客主要是小孩子?”   一句话还没说完,购物区的广播声响起:   “小黄花,温暖的家!”   “小黄花,孤儿的家!”   “小黄花,我们的家!”   “让我们盛开,让我们落下。”   “落下、落下、落下!”   歌词中提及“孤儿”,似乎,游轮的目标乘客,真的是小孩子。   既然是孤儿,很可能没有家长带着孩子登船。一群涉世未深的青少年,在船上会经历什么?   童谣的曲调愈发激昂,歌声越来越嘹亮,语速加快,快得令人喘不上气。   不断重复的歌声,吵得每一个人心烦意乱,佟规从沉睡中苏醒。   “吵死了,换个安静的地方。”   塔苏克在心中说:“听话,弟弟,睡觉吧。”   “不要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佟规恼怒。   “我们一会儿要理货,”塔苏克踢了踢脚边装满绘本的纸壳箱,“将这些重物搬来搬去。”   佟规立刻安静,尝试入睡,但入睡失败。因为广播里的歌声吵得佟规又要人格分裂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高乔菲来到一个岔路口,她背影一顿,安静数秒后,叹了一口气:“我好像知道售价的小红花是什么意思了。”   其他人跟过去一看,岔路左右两侧的大堂,挤挤挨挨地摆满了桂花树盆栽,足有上千盆。   花盆和花盆之间的缝隙中,往往有一把沾血的水果刀,地上散落着几朵沾着血的桂花。   “将鲜血涂在桂花上,就是小红花么,有点意思。”奚屿漫不经心地说,“喂,把这里的盆栽烧了。”   身份未知的青年,似乎知道自己的名字就是“喂”,他抽出一颗烟,刚要点燃,身旁的桂花树簌簌颤抖,花盆里响起歌声:   “小黄花,温暖的家!”   “小黄花,孤儿的家!”   ……   “落下、落下、落下!”   “手牵着手一起落下,为什么呀?长腿叔叔会给我们回答。”   喀嚓喀嚓,花盆裂开,被鲜血浸红的土壤露出,以令人头皮发麻的状态蠕动着,短短数秒内变成血肉,一只眼睛咕叽一声从血肉中钻出,直勾勾地盯着玩家。   佟规:……什么玩意?   哦,现在是塔苏克控制他的身体,塔苏克是个疯子,我通过塔苏克的眼睛看到了幻象。   塔苏克病得不轻啊,他本来就是精神病诞生的产物,病得重一些,很正常。   佟规再次让自己的人格沉入黑暗。   不看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幻象,会让他自己的精神病加重,拒绝负能量。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奚屿斜眼瞪着未知青年。   青年回过神,点燃香烟,火焰灼烧他的手指,那只燃烧的手掌按在地板上,火焰像沿着引线蔓延那般,噼里啪啦扩散,短短数秒后,上千盆桂花树盆栽被火焰包裹。   高温让花盆加速爆炸,碎瓷片飞溅,其他人迅速躲远,被火焰烧灼的桂花树盆栽放声大笑,癫狂地唱着那首歌:“小黄花、温暖的家!”   花盆里的血肉破土而出后,桂花树盆栽的树干和枝叶立刻变成畸形、纤瘦的人体。   他们的皮肤密布割伤留下的划痕,翻着淡淡的粉红色。落下的黄色小花眨眼间变成黄色斗篷。   溺亡花变成黄衣幼苗了!   黄衣幼苗头着地,脚朝上,大笑时,嘴角弯曲的弧度却是朝上的。他们长达半米的脖子好似弹簧,撑着身体,扑通扑通地跳跃,身披火焰,唱着歌,朝玩家扑过来。   烟雾报警器滴滴滴响起来,喷水器启动,水对未知青年的火焰没什么作用,倒是把其他人浇了个透心凉。   “躲远点。”奚屿对其他人招招手。   喻景年急得原地打转,因为黄衣幼苗已经将未知青年团团围住:“不管他么?”   奚屿轻笑一声:“不用管,他自己能处理。”   说罢,他就带着其他玩家,躲进旁边的商店中,甚至有闲情逸致翻看货架上的商品。   黄衣幼苗虽是“幼苗”,但高度和桂花树盆栽一样,有两米多高,将未知青年围了个水泄不通。高乔菲举着虫枪想帮忙,又投鼠忌器,怕误伤了青年,只能干着急。   “我们总不能一点忙都不帮吧!”喻景年焦急地喊。   奚屿满不在乎地说:“如果这点事他都做不好……”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感受到寒冷而沉重的压迫感,精神污染突然增强了!   每个人的头顶都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脖子随时会咯吱一声被压断。   众人看向未知青年所在的位置,那一幕令他们永生难忘。   被烤得焦糊的黄衣幼苗,唱着歌,手拉手连在一起,淌着脓水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溃烂的血肉重新长出皮肤,几十只黄衣幼苗,一个连一个,融合成一个庞大、臃肿的连体人。   沾满血污的黄斗篷,盖住他们有许多只手、许多只脚的身躯。几十条半米长的脖子一缩一伸,大肉球原地跳起三米多高,向青年砸过去。   青年条件反射地躲开,肉球骨碌碌地顺着走廊滚动,胡乱挥舞的手臂、腿脚击碎两侧商店的玻璃。躲在商铺中的其他人也难以幸免。   奚屿还维持着翻看商品的姿势,他就站在橱窗的位置,首当其冲,肉球中伸出来的几只手死死缠住他,将奚屿拖出商店,拽着他往外滚。   被拖出去时,奚屿的衣服被玻璃碎片刮破,大肉球里面伸出来的手臂将奚屿全身挠得鲜血淋漓,奚屿狼狈大叫:“救我!”   青年早已冲过去,夺过高乔菲的虫枪,瞄准抓住奚屿的手臂,连开数枪。   大肉球的手臂和奚屿紧紧缠在一起,还在高速滚动、左右冲撞,青年这几枪,竟然没伤到奚屿丝毫。   子弹击中手臂,虫丝像彩带一样炸开,眨眼间将那些手臂啃噬得只剩白骨。奚屿扑通一声砸在地板上。   大肉球也没继续攻击奚屿,仍朝前方滚动,不知要去哪里。   青年将虫枪扔回高乔菲怀里,掠过奚屿,追着大肉球跑过去,掌心的火焰散开。   烈火烤化金属天花板,滴落的铁水叮叮咚咚凝固为数条锁链,尖端深深刺入肉球深处,另一端缠在青年的手臂上。   青年握住锁链,用力往回一拽,滚动的肉球被强行钉在原地。   其他玩家此刻才回过神,他们想去搀扶奚屿,但天花板还在往下滴铁水,他们不敢靠近。   奚屿狼狈地爬起来,身上站着血液和黄色的脓水,他嫌弃地拍了拍衣角,取出那条脊骨长鞭,鞭尾一甩——   ——抽在青年的后背上。   青年身上的卫衣立刻被脊骨鞭的尖刺撕破,这一鞭将他抽得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蜷缩着侧身倒地。   锁链再次融化为铁水,滴落在地板上,滋啦一声凝固,肉球再次高速滚动,消失在玩家们的视野中。   “废物!”奚屿暴跳如雷,一脚踢在青年的下颌,又抽了他两鞭。   这番变故更让其他人瞠目结舌,青年还在追击大肉球,奚屿这一鞭子直接打断了他,就算要发泄怒火,不会挑个恰当的时机么?   奚屿扯下破破烂烂的西装,砸在青年身上,一转头去服装店找干净的衣服。   “好为所欲为,好狂妄啊。”喻景年小声对塔苏克说。   高乔菲用更低的声音说:“还有点蠢。”   大肉球不知滚到了哪里,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玩家们也没心思管,先围到未知青年身边,把他搀扶起来。   青年被奚屿一顿揍,帽子滑落,口罩也掉了,露出一张清俊秀美的脸,他眉眼舒展如远山,轮廓柔和得分不出性别,看起来柔柔弱弱。   没有卫衣帽子阴影的遮挡,其他人这才看清,青年的眼珠是深灰色,像焚烧后的余烬,眼周纹了不算特别夸张的古埃及式眼线,银发编成拳击辫。   青年抬眼看了周围人一眼,迅速低下头,戴好口罩,拉下卫衣帽子。   秋谷梦吃了一惊,迅速把塔苏克拽到远处,小声说:“我想起来他是谁了,他是我的远房亲戚。”   塔苏克:“是谁?”   “秋可可。”秋谷梦说,“排名第一的那个秋可可!”   塔苏克没有特别惊讶,他如此强大,排名第一情理之中。   “我看到排行榜时,还以为是重名,”秋谷梦的脸色比遇到大肉球乱灵时还要差,“秋可可一年前就死了啊!自杀,我参加过他的葬礼!”   ————————   奚屿:痛击我方MVP   (嗯,这个角色的设定就是狂妄自大,不太聪明)   周日有事,下次更新是周一。求读者小可爱们点点收藏,入v后日更且有时间就加更。 第16章 第 16 章:伪人   听到这句话,塔苏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死人为什么会复活,而是:“秋可可自杀的时间是一年前?”   佟规的家人,也是一年前被灭门。比起死而复生,塔苏克对佟规的事更在意一些。   秋谷梦点点头。   塔苏克不太确定这是否是巧合,继续问:“具体时间呢?”   “去年夏天。”秋谷梦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佟规的家人,也是去年夏天被灭门。   塔苏克没继续问,这时,奚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回来,脸色阴沉地盯着秋可可:“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去给我解决那个鬼东西。”   秋可可颔首,向大肉球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其他玩家紧随其后。   大肉球滚动的速度很快,但因为体积大、质量高,沿途破坏痕迹明显,追踪并不算困难。   很快,他们来到厨房。   厨房的铁门被大肉球撞得变形,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半敞开,秋可可伸出一条手臂,拦住身后的人。   众人站在门口,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厨房里还有其他“人”。   那些“人”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别无二致,他们哼着小黄花的曲调,将石臼中的桂花捣碎,或是搅拌糖浆,案台上铺满一朵一朵桂花。   他们对几乎占据一半厨房的大肉球视而不见,也对塔苏克等玩家视而不见。   所有人提起警惕心,就连呼吸也不敢发出声音,奚屿甚至胆怯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砖,打了个趔趄,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幽灵船属于里世界空间,在里世界,外貌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毫无区别的,有四种情况:   里世界的【先住民】当中,可以化形为人的那一批。   记名者。   玩家。   伪装成人类的错乱之灵。   首先排除第一种,里世界【先住民】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可以被人类敬称为“神”,他们仍处于游戏的第一阶段,碰不到先住民。   记名者,就是受到【圆桌信理会】邀请,真正有资格进入里世界的那批人,他们没有理由在只有七名乘客的幽灵船上打工。   玩家恐怕也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厨房中的员工,只有可能是伪装成人类的错乱之灵。   这类乱灵,要么是由于某个人、某件事怨念极深,有意识地伪装成人类复仇。   要么执念缠身,忘记自己已经死亡或异化,还以为自己是人类,无意识地以人类的身份生活。   无论哪种情况,伪装成人类的错乱之灵都很危险,难度至少三颗星。   对玩家有利的是,伪人(伪装成人类的错乱之灵简称)保有智力,可以和他们交流,从而获取信息。只不过,交流的过程,会迅速消耗精神值。   秋可可回过头看了奚屿一眼,奚屿做了个砍头的手势,让他尽快解决。   得到示意后,秋可可才往前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佟规的声音:   “好清甜的香气,是桂花蜂蜜吧。给我的房间送一些,我要加在热牛奶里。”   其他人吓了一跳,若不是反应慢,非得捂住佟规的嘴不可。塔苏克也吃了一惊,弟弟醒来了,他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外面吵吵嚷嚷时,佟规一睁眼就会看到幻象,他有意让自己的人格沉睡。   就在刚刚,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佟规不再装睡,睁开眼往厨房里一看。   先看到一坨有很多只手,很多只脚,脑袋抵在地上的大肉球。   佟规沉默数秒,很快移开视线。人格交替前后,精神状态不稳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正常。   他径直走到厨房工作台旁边,拿起一罐装在透明玻璃瓶里的桂花蜂蜜:“乘客可以拿一罐么?”   厨房中的伪人同一时刻、以相同的幅度抬起头,直勾勾地瞅着佟规,一言不发。   数秒后,他们咧开嘴角,死板而僵硬地微笑:“当然可以。打开尝一尝吧。”   “不要吃这里的蜂蜜,弟弟,”塔苏克连忙说,“蜂蜜很危险。”   佟规当没听到,顺手拿了一支筷子,扭开瓶盖,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抿着。   他做这些事时,塔苏克拼尽全力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他今天做主的时间太长,早已耗尽精力,无法对佟规产生任何影响。   桂花蜂蜜甜滋滋的,带着馥郁的花香,佟规很喜欢,称赞了一句。   伪人厨师:“向黄衣之主许愿吧,祂会带给我们无尽的甜蜜,不只是一罐蜂蜜。”   佟规:……什么?   听不懂的话只听一半,佟规提取关键句“不只是一罐蜂蜜”,那他可以多拿一些。   佟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加了整整两勺桂花蜂蜜,搅拌在一起,边喝边巡视伪人厨师的工作。   游轮,佟规坐过三五次,都是自家的游轮。他习惯了在非游客区闲逛,和工作人员聊聊天。   佟规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丝毫不妥,虽然这艘……这艘游轮的名字是什么?算了这不重要,不是佟家的游轮,但这些员工挺好说话的,进来逛逛也没什么。   于是,其他玩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佟规在伪人身边溜达,时不时探出一颗脑袋,看他们搅拌蜂蜜和糖浆,还问问他们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敢和伪人靠得这么近?   又为什么云淡风轻地谈论甜品?   幽灵船后厨的东西能吃么,佟规为什么要吃!   和伪人聊了这么久,佟规的精神值竟然没怎么降低!   佟规又抿了一口牛奶,舌头舔去嘴角的白沫,一抬头,喻景年等人,都想见鬼了一样瞪着他。   “来都来了,”佟规奇怪,“你们不进来参观一下?”   参观伪人么?没必要吧!   喻景年鼓起勇气说:“哥,你快回来,我们不该进去。”   佟规看看伪人厨师,又看看自己。默默找了个发帽,将自己的低马尾盘好,包进去,又带上一次性手套。   进入后厨,确实应该戴发帽和手套。头发掉进糖浆里就不太好了。   做完这些,佟规转过身,十数名伪人员工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佟规身后,手里捧着桂花糖、桂花糕、桂花双皮奶之类的甜品,送到佟规面前。   “畅享吧,”十几名伪人异口同声地说,“黄衣之主会满足每一个纯净无暇的愿望。”   佟规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劲,后厨的员工会如此训练有素么?   他们的动作、声音整齐划一,可以直接加入礼仪队了!   佟规接过甜品,费力地抱在怀里:“黄衣之主是谁?”   “祂会带给你美食!”   “祂会带给你礼物!”   “祂会满足你所有愿望!”   佟规缓缓眨了一下眼,听起来有点像圣诞老人?   没错,就是圣诞老人,黄衣之主一定是某地区文化中类似圣诞老人的存在。佟规尊重每一种文化。   佟规微笑:“替我谢谢黄衣之主。”   所有伪人愉悦地扬起嘴角,十几道音色各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黄衣之主一定会喜欢你。”   丢下这句话,伪人厨师就回到自己的工作位置上,继续清洗桂花、搅拌糖浆、倒模……有条不紊地制作餐品。   佟规抱着甜品,继续往里走,路过一个水池,余光看到,长达四米、高约一米四的大水池里,堆满了来不及吃掉的甜品。   那些甜品腐烂变质,酸臭味不太明显,成千上万只黑色小飞虫密密麻麻地落了一层。   佟规顿时觉得有点恶心,怀里的这些甜品一点也不想吃了,甚至想把他刚才喝下去的那杯桂花蜂蜜牛奶催吐出来。   这时,秋可可发现伪人的攻击欲望不强,也跟着走过来。   他拿了一柄剁骨刀,站在泔水槽旁边,盯着看片刻,将剁骨刀伸进去搅了搅。   落在表面的飞虫嗡一声飞到半空,扑了佟规满脸,他向后一躲,怀里的甜品摔落在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伪人的脑袋齐刷刷转了二百七十度,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佟规的背影。   佟规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水槽中,因为……   水槽底下,浮出来一个苍白、浮肿的东西,是一具死尸!   “快跑!”喻景年冲过来,穿过整间后厨,扛起佟规从后门跑出去。   高乔菲也冲过来,端起虫枪扫射,秋谷梦和梁泰没有攻击技能,急得团团转,抄起菜刀攻击空气。   而奚屿吓得脸色煞白,全身僵直地后退了两步,一扭头从前门跑了。   秋可可顾不得水槽里面很脏,一手将那具尸体捞出来,另一手握拳,召唤出火焰,缠住伪人厨师。   呼地一声响,热浪散开。   伪人作为高级错乱之灵,烈火灼烧下攻击欲望丝毫不减,他们身披火焰,疯狂咆哮:   “你为什么要拒绝黄衣之主带给你的甜品!”   “为什么不向黄衣之主表达感谢!”   群魔乱舞的一幕,让佟规彻底大脑宕机,他撑着喻景年的肩膀支起上半身,不可置信地盯着看。   秋可可、高乔菲等人也从后门跑出来。伪人厨师紧追不舍,后厨中传出扑通、扑通的闷响,是那只大肉球在撞墙。   “弟弟,驱散之面。”塔苏克说。   他们刚进入里世界游戏,获得了一件紫色品级的一次性道具【驱散之面】。   使用后,该道具会对错乱之灵造成【驱散】效果,身旁的错乱之灵会迅速逃窜,持续时间五分钟。   那件道具被佟规当做书签,夹在袖珍小书里。   趁着佟规大脑宕机的几秒钟,塔苏克夺走身体控制权,翻出口袋里的袖珍书,连着驱散之面和前后几张书页一起扯下来,向着伪人用力一抛。   哗啦一声,被折成一小块的驱散之面展开,转眼之间变成超过两米的人皮鬼脸,尖啸着追赶伪人。   伪人掉头往回跑,其他玩家不敢稍作停留,牟足了劲,一口气全速奔跑三分多钟,肺都快炸了,来到儿童娱乐区,冲进去,反锁门。   六个人坐在五颜六色的海洋球中,努力地调整呼吸。秋可可将那具尸体扔在海洋球中,右手握拳再用力张开,火焰爆燃,转瞬即灭,没伤到任何人。   伪人这种高级乱灵,没有“索敌距离”这种机制,惹上他们,无论跑出多远,只要他们还在这艘船上,就有可能被追击。   他可以操控火焰,烧光玩家们残留的气息,延后被发现的时间,可以拖30分钟左右。   佟规抱膝坐在海洋球区域的一角,充气球埋到他的下巴,他目光有些空洞,狂奔时发帽歪了一些,凌乱的额发贴在他冰凉的面颊上。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槽中的尸体、两米长的人皮鬼脸、行为诡异的厨师……这些真的正常么?!都是幻视??   塔苏克暗暗叹了口气,至少应该让佟规知道,他被卷入一场关乎性命的游戏:“弟弟,你穿越到了里世界。”   这一次,佟规没有喝令塔苏克闭嘴,他思维迟缓地反应了几秒,问出一个令人无力的问题:“什么叫穿越?”   塔苏克:……差点忘了,他的弟弟从不看电视剧、综艺、网文,不玩游戏不刷任何社交媒体。   “穿越”“异度空间入侵”“现实游戏化”这些概念对佟规来说太超前了。   “你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塔苏克尽力解释,但表里世界之间的穿越,情况有些复杂,不像穿越到古代、穿越到魔法大陆那般显而易见。   塔苏克:“就像《神曲》中的但丁,他穿越到地狱。”   佟规迷惑:“《神曲》中的但丁没有来到另一个世界,他认为地狱位于耶路撒冷地下。这是时代的局限。”   “好吧,没有,但你穿越了,”塔苏克更加无力,“六天前,你在便利店时,就进入了里世界,但那个时候你也没完全脱离表世界,只是没有获得《新典》,看不到乱灵。登船后我们才真正进入里世界……”   佟规内心: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绕口令么?   “我知明白了。”佟规疲倦地闭上眼,仰靠在充气城堡的护栏上,“我的精神病加重了,我疯了,那些是幻视,你在说疯话,就是这样。”   塔苏克还想再挣扎一下,而这时,秋可可开口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秋可可的声音,很轻,但可以听得很清楚。   “问问它,游轮上发生了什么。”秋可可将那具死尸扔在梁泰面前。   梁泰点点头,使用他的技能【鬼谈】。 第17章 第 17 章:排名上升至112名   【鬼谈】技能可以和死者交流,前提是死者愿意与梁泰对话。   使用技能后,梁泰像触电一般,全身颤抖,双眼翻白,头猛地后仰,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女生的尸体也像脱水的鱼儿,猛地扑腾了一下。   佟规更是茫然,这人犯病了?   梁泰夹着嗓子,用小女孩的声音说:“呜呜呜、呜呜呜、你是谁?”   “我是登上幽灵船的乘客,”梁泰恢复自己的声音,仍然抽搐不止,“小妹妹,这艘游轮上发生过什么?”   梁泰一个人唱双簧戏,一会儿用男声,一会儿用女声,问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艘游轮名为“小黄花号”,船主是艾荣,慈善家,他名下有许多孤儿院、慈善中小学、可免费为青少年提供帮助和治疗的小黄花心理咨询室。   每隔两三年,艾荣就会带着接受过帮助的孩子登上这艘游轮。   女生又开始哭:“呜呜呜,爸爸妈妈离婚后,妈妈离开家,她讨厌爸爸,连带着讨厌我。”   “爸爸整天喝酒,他家暴我,不给我学费、教材费、零花钱。我只能穿爸爸的旧衣服,只有一双好多年前不合脚的运动鞋,爸爸也不给我买卫生巾的钱,让我被同学耻笑……”   她的声音哀戚至极,不时抽泣哽咽,讲述的经历又如此悲惨,每位听者的心情都很沉重。   女孩今年14岁,初中二年级,她也喜欢漂亮的裙子、明星周边、口红和护手霜。   一次偶然,女孩走进小黄花心理咨询室,在那里哭了一下午,咨询师耐心、温柔地哄着她。此后,女孩有时间就回去小黄花心理咨询室,那里不收钱,反而能喝到免费的奶茶。   两个月后,心理咨询师对女孩说,她可以登上小黄花号,那艘船上的“黄衣之主”,可以满足她所有纯净无暇的心愿。   “我上了这艘船,我拥有了一切,”女孩抽抽噎噎地说,“美味的食物、精致的餐具、还可以在购物中心买到很多新衣服。”   说着,梁泰举起一只手,拇指狠狠划着食指指腹:“这里购物,只需要小红花。摘下桂花,将自己的血抹上去,就是小红花。一条裙子只需要二十朵小红花。”   听到这儿,高乔菲叹了一口气。这个年纪的孩子,向往一切美好的事物,女生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一双合脚的鞋子,甚至用不上卫生巾。   让她划破自己的手指,在20朵桂花上抹指尖血,就能获得一条裙子。她如何拒绝?   怪不得,购物中心的大厅中、桂花树盆栽的旁边有那么多沾血的水果刀。   “我买了五大箱卫生巾、一整套新衣服、明星周边、口红、手机、毛绒玩具……”女孩一件件清点着游轮上获得的礼物,声音没有那么悲伤了,听得出来,她即使死了,也很喜欢这些礼物。   死尸身上,穿着一件婴儿蓝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缝纫了蕾丝边和蝴蝶结的同色系小皮鞋。并不是多么昂贵的衣服,这一整套下来,市场价可能不到500块。   “游轮旅行第六天,我的朋友小鹏失血过多,死了,”女孩啜泣着,“船员却告诉我,他只是去见黄衣之主了,很快就会回来,游轮是天堂,这里没有死亡。还有好多人和他一样,失血过多而死……”   女孩:“游轮旅行的第七天,也就是靠岸的前一天,大部分人都在哭,我们不想回去,回去没有礼物、没有小红花、什么都没有……”   这时,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出现:收礼时要表达谢意,除非,他们亲自向黄衣之主表达感谢,否则,下船之前,要把礼物还回去。   听到这儿,众人已经大致猜到后续会发生什么了,向黄衣之主表达感谢,这能是什么好事?   船主艾荣拿走了孩子们的礼物,让他们换上登船时破旧、不合身的旧衣服。   失去了那些礼物,孩子们仿佛被夺走了生命。   艾荣带他们来到货仓——那个挂满吊颈绳的货仓,他告诉孩子们,吊颈绳是朝圣梯,将脖子挂上去,就能见到黄衣之主。   向黄衣之主说一声“谢谢您”,就能带着礼物下船。   孩子又不是傻子,失血和上吊后果可不一样。绝大多数人都不肯这样做,可是,真有两个人走向吊颈绳。   或许,他们信了艾荣的话,相信游轮上没有死亡。或许,下了船之后,这两人只能回到地狱,或许,这两个孩子早就不想活了。   他们得到过幸福的小孩可拥有的礼物,如今再次失去。这番打击让他们近乎绝望。   那两个孩子在货仓上吊自尽。   “整艘船震动了一下,”女孩的声音变得恐惧,“玻璃舱门打开,海水灌进来。我想跑,但我全身像被冰冻住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一条细长、巨大、枯瘦的手臂,从舱门中伸进来,那只大手上戴着一个手套娃娃,娃娃的形象是黄色哭脸小幽灵。   黄色幽灵手套娃娃扭断了两位吊死者的脖子,抱住脑袋,在断裂处吸了一口。   所有人都哭得很伤心,极度悲伤,仿佛要将过去十多年的悲哀一同哭出来。很多人哭得要死了,喘不过来气。   孩子们一边哭,一边往吊颈绳的方向走,一个接一个地上吊。   “精神污染。”喻景年小声说。人们受到精神污染后,常常情绪失控,发疯发癫。   除了小女孩,所有人都上吊自尽,黄色幽灵手套扭下了他们的脑袋,身体扔进海水中,像吃海螺似的,对着每一颗脑袋吸了一口。   等祂进食结束,艾荣压着小女孩,来到巨型手套娃娃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声说:   “先验之存在、悲伤的金色眼泪,黄衣之主。我,艾荣,落英信条的记名者、黑法老的十三门徒之一,在此陈词,”艾荣压着小女孩,跪在手套娃娃的俯视之下,“她是否可以为您效力?”   其他人被精神污染,接连自尽,只剩小女孩还活着,可见,小女孩有潜力。可惜,她的潜力还不足以获得黄衣之主的青睐。   手套娃娃碰了一下小女孩的额头,小女孩崩溃大哭。   黄色幽灵摇了摇头。   “杀了她。”艾荣说,这是小女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小女孩被淹死在船舱的积水中,致死仍在流泪。   *   【鬼谈】已经持续了五分钟,梁泰抽得口吐白沫,他全身猛地一颤,直挺挺地倒在海洋球里。   鬼谈结束,众人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佟规旁观全程,心中诧异,梁泰这是犯癫痫时讲了个鬼故事?   另一边,梁泰依然昏迷不醒。秋可可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我去找我的主人。”   他的主人毫无疑问是奚屿。厨房里的伪人员工发疯时,奚屿独自跑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们跟着你?”高乔菲问。   秋可可摇头:“20分钟内,乱灵不会进入这里。这里更安全,你们等着我。”   说罢,秋可可拎着昏迷不醒的梁泰,离开娱乐区。佟规等人原地等候。   接连不断的刺激,让佟规的精神状态更加不稳定,他十分疲乏,懒得多问一句。   他将自己埋在海洋球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游轮剧烈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佟规被嚎啕大哭的噪音吵醒,睁眼一看,喻景年、高乔菲和秋谷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扯着嗓子大哭。   “你们怎么了?”佟规诧异。   塔苏克暗道一声不好,奚屿他们唤醒了黄衣之主!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   喻景年他们泣不成声,似乎随时会背过气去。不知是不是悲伤情绪的影响,佟规的心脏也跟着一阵阵刺痛,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家人惨死的那一晚。   酸胀的感受,仿佛顺着血管传到四肢百骸,佟规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眼睛很干燥,没有泪水。   塔苏克看到,代表精神值的大脑图案在迅速萎缩,弟弟的精神值在迅速降低。   轰隆一声巨响,娱乐区的地板被刺穿,一条干枯如树枝的手臂伸出来,半人高的手掌上套着一个黄色幽灵手套娃娃。   如此惊天动地的声响,却没有让娱乐区的任何人做出多余的反应,他们不躲避也不攻击,每个人都很伤心,恸哭、流泪。   手套娃娃靠近佟规,轻轻抚摸着佟规的头发。那一刻,佟规的悲伤几乎决堤,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让眼泪滴落。   佟规竟然没有因“一只怪手刺穿地板”这件事感到惊讶,他的心里只有悲伤。   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秋可可和奚屿跑进来,看到黄衣之主轻轻抚摸着佟规的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奚屿似乎有些愤怒,秋可可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秋可可找到奚屿,告诉他【鬼谈】后获得的信息。奚屿立刻明白:这是一艘献祭船,只要给黄衣之主祭品,祂就会让本次航行安然无恙。说不定,还会给奚屿一些奖励。   奚屿的天赋虽然不出众,但他对里世界了解较多,听秋可可讲述时,注意到一个细节:祭品必须自愿将脖子挂在吊绳上。   小女孩的讲述中,最初献祭的两个人,他们是自己上吊的,没受到任何外力胁迫。   为此,奚屿还使用了一瓶珍贵的金色品级道具【失常药剂(悲伤)】,唤醒梁泰心中所有的悲伤,逼迫他上吊自杀。   正如小女孩描述的那样,有人上吊自杀后,黄衣之主出现,祂向奚屿承诺,游轮到达目的地之前,不会让他们遭遇任何意外。   并且,黄衣之主还会给他们一些赐福(游戏道具)。   黄衣之主可是里世界的先住民,能获得祂给予的赐福,实力将大幅提升!   奚屿喜出望外,伸手要接,但黄衣之主只是碰了碰他的头,不感兴趣地略过。   手套来到秋可可面前,变戏法似的,往秋可可怀中扔了一只小宝箱。   随后,手臂连续刺穿数层天花板,找到佟规。奚屿和秋可可连忙跟过来,看到了玩偶手套抚摸佟规脑袋的这一幕。   精神污染让奚屿很伤心,他无声地淌着眼泪,心底愤怒异常。   明明是我唤醒了黄衣之主,我还用了金色品级的道具,祂却不肯给我赐福!   祂给了秋可可道具,绕远路找到佟规,也不肯施舍我一些,我的资质有那么差么!   奚屿抹了一把眼泪,掉头就走。秋可可手里还捧着黄衣之主给予的宝箱,回头望着奚屿远去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作为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奚砥流的弟弟,奚屿的水平很一般,进入游戏时精神污染抗性只有-4,普通人中较好的水平,但没有进入里世界的资格。   没有天赋、不被里世界承认这件事,一直是奚屿心中的一根刺。就连奚砥流,也对这个弟弟爱答不理。   奚砥流手下的其他人,考虑到奚屿毕竟是奚砥流唯一的亲人,象征性地给予了一点帮助,仅此而已。   秋可可知道,他跟过去,只会成为奚屿的出气沙包。于是秋可可站在原地没动。   另一边,黄衣之主像爱抚毛绒玩具似的,在佟规头顶蹭来蹭去,佟规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亲人死亡的那一夜,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冰凉的尸体。   喷溅到天花板上的血迹。   亲人死之前愤怒和惊恐的神情……   佟规心里很烦,抓起一颗海洋球,砸向手掌玩偶,恶声恶气地喊:“摸什么摸!离我远点!”   手套大概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被渺小的人类吼,不可捉摸道:“知道我是谁么?”   想起过世的亲人本就心情低落,这逗小孩玩的破玩意还不断骚扰他,谁能接受缅怀亲人时,周围的东西嬉皮笑脸?   佟规顿时火冒三丈,反手握住枯枝似的手臂,咬着牙用力想把它掰断。掰了两下,完好无损,佟规怒意更甚,一把扯下愚蠢的手套玩偶,掷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回家问爸爸妈妈,你也没有父母么!”   被扯掉手套玩偶后,只剩一只半人高的赤红色无皮巨手举在半空,掌心中是一颗成熟的眼珠子。   眼珠子怎么会“成熟”呢?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眼珠子确乎给人这样的感受。佟规不愿多想,他家人都死透了,哪有心思关心一颗破眼珠子熟没熟?   佟规抓起挖沙的小塑料铲朝眼珠子扔过去:“你再看!”   啵,眼珠子从掌心弹出来。啪唧,变成一只宝箱。   系统:“佟归·塔苏克获得道具【黄衣之主的哭泣玩偶】”   “佟归·塔苏克获得道具【黄衣之主的赐福宝箱(黑金品级)】”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7777名】上升至【第112名】”   ————————   黄衣之主:摸摸毛。   佟规(拍开)(哈气)你瞅啥! 第18章 第 18 章:厌恶疗法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黄衣之主有些懵,一时间搞不清楚佟规的真正实力,出于谨慎,缓缓往回缩。   秋可可此时才回过神,双手抱着宝箱冲过来,挡在佟规面前,生怕黄衣之主回过味儿来,一巴掌把佟规拍死。   万幸,黄衣之主是【落英信条】体系下的先住民,落英信条的主要情绪是悲伤,六大信条中,攻击欲望最低。   黄衣之主有许多关节的怪手,蛇一样蜿蜒爬行,缩回地板洞,悄无声息地消失。   “你……”秋可可欲言又止。   佟规完全没意识到他刚才做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他用脚尖踢了踢怪手留下的“垃圾”,一个哭脸黄色幽灵布娃娃,还有一只宝箱。   他心里窝着火,抬脚把“垃圾”踹飞。   秋可可:“您?”   佟规眼睛一扫,用眼角盯着秋可可,秋可可下意识地把他的宝箱往怀里抱了抱,生怕佟规把他的宝箱也一脚踢飞。   黄衣之主离开,精神污染消失。喻景年、高乔菲、秋谷梦三人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像黄衣之主这种强大的先住民,出现时,哪怕只是露出了一只手,也会对玩家造成强烈的精神污染,并且让玩家意识到危险。   危险存在时,玩家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泄劲,当黄衣之主离开,危险消失,紧绷的精神会瞬间放松,积累的压力会一瞬间将玩家压垮,具体表现形式就是昏迷。   这种昏迷不用太在意,过一阵子他们将自然苏醒。   佟规余怒未消,但受黄衣之主影响,精神颓靡。趁弟弟不注意,塔苏克立刻将宝箱和哭泣玩偶收进《新典》,幸好,这两件道具都可以储存在系统仓库中。   一时间,娱乐区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都在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猝不及防地,整艘游轮剧烈颤动,几乎呈四十五度倾斜,坐在地毯上的佟规呲溜一下滑到底。   怎么回事?佟规和秋可可对视一眼,二人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已经向黄衣之主献祭,接下来的19小时的航行,会受到黄衣之主的庇佑。   此时此刻,所有玩家的头顶上,都有一个光圈图标:【黄衣之主的庇佑】   只是一次普通的颠簸么?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船体慢慢回正,猛地朝另一个方向倾斜。佟规又刺溜一下滑到另一面墙。   【黄衣之主的庇佑】图标,出现一丝裂纹。   游轮上还剩六名玩家,三个人昏迷不醒,佟规和秋可可什么也没做,只剩下一种可能……   “奚屿。”秋可可立刻冲出娱乐区,佟规紧跟着他。   秋可可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奚屿的位置,他目的明确地一路向下跑,来到游轮底层的仓储区。   刚推开门,就看到奚屿背对着他们,手中紧握脊骨鞭。   噼啪一声空气爆裂,奚屿一鞭子抽在仓储区的玻璃舱门上。   咔嚓咔嚓数声,玻璃舱门出现蛛网状裂纹。整艘游轮像积木玩具般剧烈摇晃。   见状,秋可可瞳孔收紧,玻璃舱门,是这艘游轮的【颠倒通道】   所谓颠倒通道,是一种特殊的传送门。通道的一侧,是奚屿、塔苏克这样的人类和这艘游轮,另一侧,就是像黄衣之主之类的里世界先住民的居所。   游轮上没人开船,还能照常航行,依靠的就是黄衣之主通过颠倒通道传输过来的力量。   通道一旦被摧毁,这艘船将变成普通的游轮,没有能源,没有驾驶者,不知会在海上漂多久,也不知道能否靠岸。   秋可可冲到奚屿面前,扼住他执鞭的手腕。   “你只是我的奴隶,你竟然敢阻止我!”奚屿双目赤红,如发狂的兔子。   【可视化】技能生效,奚屿的头顶有一个负面状态:【异化(轻度)】   【异化(轻度)】状态说明:受到精神污染,距离异化为错乱之灵只有一线之隔。   奚屿的天赋虽称不上顶级,但也是佼佼者,喻景年他们都只是昏迷不醒,奚屿怎么进入【异化】状态了?!   秋可可来不及细想,掌心炸开一团火焰,烧断挂在天花板上的吊颈绳,他抓住绳子,就要将奚屿捆起来。   “凭什么,不赐福我?”奚屿压着声音说。   这是一艘祭祀黄衣之主的游轮,奚屿献祭了一个队友,但黄衣之主只给了秋可可和佟规宝箱,完全无视奚屿。   受【异化】状态影响,奚屿的负面情绪增强,怒意不可遏制:既然你忽视我,那我就砸了你的饭碗,让你以后都吃不到祭品。   他非要毁掉这艘船上的【颠倒通道】不可。   异化状态下,玩家的实力数倍提升,奚屿咬牙切齿地瞪视秋可可,被扼住的手腕持续用力。   咔吧一声,奚屿的手腕骨断裂。   秋可可下意识地松开手,下一刻,鞭子扫过他的颈侧、锁骨和前胸。   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仿佛被直接撕了下来,整具身体像是由积木拼成,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撕扯着向外拉。   难以忍受的剧痛让秋可可侧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奚屿一脚踢开秋可可,再次走到颠倒通道前,高高扬起鞭子——   秋可可拼出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奚屿的腿将他拽倒,伸长手臂夺走脊骨鞭。   骨鞭认主,其他人触碰,会感受到被撕裂似的痛苦,秋可可咬着牙,将骨鞭扔到仓储区角落。   “回归性香水,有没有。”秋可可望向佟规,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异化状态,玩家会做出一些非常不理智的事,但这个时候还不能击晕玩家。一旦玩家彻底失去意识,异化进程将数倍加速。   要么想法设法地限制异化玩家的行动,要么使用回归香水,才能清除【异化(轻度)】负面状态。   回归性……香水?佟规茫然,他在说什么啊?   奚屿的状态一看就是犯了精神病,犯病了应该吃药啊!   “滚开,秋可可!我非要给黄衣之主一点教训不可!”奚屿一脚踹开秋可可,向角落处的骨鞭走去,“为什么抛弃我!”   后半句话,音色陡然一变,分明是梁泰的声音!   难怪奚屿进入异化状态,梁泰死后变成错乱之灵,来找奚屿寻仇了!   “不能让主人摧毁颠倒通道,”秋可可吸着气说,“佟归,阻止他。”   颠倒通道又是什么!   佟规的茫然皆化为怒气,从登上这艘船开始,就没有一秒钟的安宁,先是一团滚动的连体人肉球,藏尸厨房,又是回忆起惨死的亲人,在佟规缅怀亲人时逗小孩的破玩具不停摸他的头。   现在看到两个疯子说着疯话。   疯了!都疯了!   佟规从后面捂住奚屿的嘴,硬往他牙齿间塞了些什么,随后用力捂住他的口鼻,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没过几分钟,奚屿双目发直,表情僵硬,肌张力失调,手足震颤。   秋可可此时才有力气爬起来,他双手发麻,连握拳都做不到,踉跄数步,走到佟规身边,倚靠着墙壁坐下:   “这是哪种精神恢复剂?”   精神值恢复剂非常稀少,大部分恢复剂的形态都是香水、蜡烛或藤条香氛。制成药片的精神值恢复剂,秋可可还没见过。   “氯氮平。”佟规说。   秋可可:“……啊?”   “治疗精神分裂症,一种安定剂。”佟规说,“副作用有点明显,我好像喂多了……要有病识感,有病及时就医。”   秋可可:“唔。”   还可以这样?   奚屿倒在地上,受药物副作用和药物过量影响,时不时抽搐,口吐白沫。他失去了行动能力,不能搞破坏,但秋可可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呢。   他们还要解决梁泰的错乱之灵。   短短数秒后,奚屿体内冒出一股黑气,黑气凝聚成一个抱着头颅的无头尸体。   秋可可想使用技能,刚一用力,骨鞭抽出来的伤口一阵剧痛,血流如注,他闷哼一声,刚冒出的一簇小火苗熄灭。   “为什么,抛弃我?”抱在怀里的头颅,逐渐长出清晰的五官,是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梁泰。   梁泰乱灵将他的头颅放在脖子上,但放反了,后脑勺朝前。他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脖子像麻花似的拧了一圈。   “为、什、么、抛、弃、我?”梁泰乱灵一字一顿地问。   寒意袭来,像寄生虫一般疯狂地往身体里钻,骨头缝里凉得似乎能结出白霜。   这是个强大的乱灵,秋可可咬牙蓄力,按住梁泰的额头,掌心下爆开一团火焰,将梁泰轰飞数米远,随后冲向仓储区角落的骨鞭。   刚捡起骨鞭,伤口的痛感数倍增强,秋可可死死咬着牙,转身一看,佟归竟然没跑!   佟规还站在原地,错愕又茫然地看着梁泰乱灵。   这个人叫梁泰,佟规知道。但佟规对献祭梁泰的事毫不知情,此外……梁泰为什么一副溺死鬼的模样?   乱灵梁泰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向佟规的喉咙,声音卡顿、诡异:“用我的死亡换来的平安,你们可以安心享受么?”   “你死了?”佟规困惑。   乱灵梁泰:?不然呢。   另一边,秋可可拎着骨鞭,想用骨鞭攻击梁泰,但他一碰到这条鞭子,伤口就疼的厉害,眼前重影,站都站不稳。   扑通一声,秋可可再次摔倒,用最大的力气喊,实际上声若蚊呐:“佟归,快跑。”   佟规压根没听到,而是问梁泰:“什么时候的事?”   乱灵梁泰声音低沉,深不可测地说:“你们将我献祭给黄衣之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黄衣之主?献祭?佟规立刻得出结论:梁泰犯病了。   大概是妄想症加行尸综合症吧。   两个疯子莫名其妙扭打在一起,又来个疯子说胡话,没完没了是吧!如果【可视化】能看到怒气值,佟规现在的怒气值一定爆表了,数据条突破极限一路飙升。   没等乱灵梁泰说完,佟规抬手——   啪。   扇了乱灵梁泰一巴掌。   梁泰被这一掌扇得脑袋转了180°,后脑勺再次朝前,他又倏地把脑袋转回来,声音更加阴沉:“你竟然敢……”   啪。又是一巴掌。   佟规淡淡问:“疼么?”   乱灵呆滞,下意识回答:“疼。”   “疼就别说疯话,死人不会疼。”佟规面无表情。   这叫厌恶疗法,说疯话就打,很有效,但违背医学伦理道德,不过佟规不在乎,他又不是医生,零个人可以吊销他不存在的行医资格证。   梁泰暴跳如雷,刚要扼住佟规的喉咙将他掐死,而这时,佟规拖延的这十几秒,让秋可可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他一鞭子将乱灵抽成两截。   乱灵的右肩到腰腹左侧,被齐整地劈开,上半截身体沿斜面滑落。   系统:“未知玩家(该玩家已使用技能隐匿姓名)、佟归·塔苏克已解决错乱之灵【清道夫·梁泰】”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112名】上升至【第101名】” 第19章 第 19 章:是谁?   佟规眼睁睁地看着“梁泰”被抽成两截,遗体像烟雾一样消失。   盯着看了几秒,佟规迅速移开视线。一定是幻觉,他打了他的幻觉两巴掌。   此前的10个小时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受到强烈的刺激,精神病加重,这很正常。   颠倒通道没有被完全摧毁,【黄衣之主的庇护】效果还存在,乱灵梁泰解决,他们终于安全了。   隔了好一会儿,秋可可才缓过神,他捡起骨鞭,手指刚碰到骨鞭,剧痛让他一阵呻.吟。   骨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佟规下意识地想帮他捡起来。   “不要。”秋可可说。   佟规握住骨鞭时,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骨鞭再次掉落在地。   “这条鞭子认主。”秋可可忍着痛把骨鞭放进奚屿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背着奚屿往楼上走。   佟规跟在他身后,有点疑惑刚才的剧痛是怎么回事。指纹识别么?错误的话就会被电击?   “梁泰有问题。”秋可可忽地轻声说。   佟规:“哦,当然了。”   一副溺死鬼的模样,怎么可能没问题。   但他们两个说的是两件事……   正常状况下,玩家死后15分钟左右,才会异化为错乱之灵。   异化为更强大的乱灵,需要更久的时间,通常在40分钟以上。就算此处人杰地灵,梁泰异化的快,但他作为玩家时水平一般,排名五千多,只是技能有用,奚屿才会把他带在身边。   梁泰乱灵竟然能反噬奚屿,让奚屿差一点异化,这很反常。   塔苏克打开《新典》,翻到错乱之灵档案章节。   错乱之灵:清道夫·梁泰   难度:★★★★   背景故事:普通玩家异化形成的错乱之灵,本不应该达到四星难度,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呢?好难猜啊。   简易解决方式:无   秋可可受伤,体力不支,而奚屿还没有昏迷,时不时抽搐挣扎,扛着他往上走很费力,秋可可几次差点摔倒。   佟规刚想帮秋可可一把,奚屿一挣扎,一脚踹在佟规的肩膀上。   “弟弟,交给我。”塔苏克说。   “辛苦咯。”佟规立刻消失。体力活能躲就躲。   塔苏克用外套缠住奚屿的两只脚,帮忙抬他的下半截身体,边走边问:“梁泰被催化为错乱之灵,送到这艘幽灵船上?”   “我想是这样的,”秋可可摘下口罩透气,“很可能是一个组织。”   这艘船相当于黄衣之主的餐盒,属于黄衣之主的领地。玩家们受到黄衣之主的庇佑,归属于黄衣之主的乱灵根本不会攻击他们。   清道夫梁泰不是黄衣之主的眷族,想要将他送上这艘船,必须举行【仪式】,而在里世界举行仪式,又需要一群精通阵法、秘药、秘语的人配合,一个人可做不到。   梁泰附身奚屿后,奚屿试图毁掉幽灵船的颠倒通道,但这艘船也只是黄衣之主的餐盒而已,没了幽灵船,黄衣之主又不会饿死。   那群暗中捣鬼的人,目的不是黄衣之主,而是船上的六名玩家。   想到这些,塔苏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秋可可,他和奚屿身份特殊,最有可能惹上一群神秘组织。   一抬头却发现秋可可也在看着他,眼神中没有警惕和戒备,只有探究与好奇。   “你有仇人么?”秋可可问。他和奚屿坐过一次幽灵船,那次可没遇到意外。   塔苏克:“有。但他们应该会直接杀了我。”   颠倒通道被摧毁,船不会沉,而是脱离黄衣之主的控制,失去动力飘在海面上,玩家仍然存活,能活多久就要看运气了。   神秘组织不想让玩家死,似乎想活捉。   佟规的仇人,就是灭佟家满门的伯苔、苗家枝等人,他们可不会玩活捉这种招式。   一年前,佟规逃跑时,伯苔向佟规的左胸口开了一枪,但佟规是罕见的镜面人,心脏在右侧,这才逃脱一死。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塔苏克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将奚屿送回房间后,正要离开,身后的秋可可问:   “佟归你有钥匙么?”   塔苏克:“钥匙?”   “开启宝箱的钥匙。”秋可可回答。   宝箱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再一次感受到里世界的恶意。塔苏克打开系统商城一看,黑金品级的宝箱,需要黑金品级的钥匙,88,888点阴德。   塔苏克的阴德余额只有10033点,他摇摇头。   “我的主人有钥匙的制作图纸,安全屋里也有原材料,”秋可可说,“欢迎您来我们的安全屋。主人一定愿意帮助您。”   塔苏克表示感谢,回到自己的卧室时,又想到一件事:奚屿本来有一艘船停靠在冰港,但守船的两个人被杀死了,船也被偷走了。   那群人的目标,很可能是奚屿的安全屋。   看来,下了这艘船,也避免不了一场战斗。   *   距离第二个游戏周结束,还有20个小时。   幽灵船即将结束航行,在塞勒菲斯群岛的港口靠岸。   塞勒菲斯由上千座群岛构成,单个岛屿面积在两平方公里左右,相当于一座大型小区。幽灵船贴心地停靠在奚屿安全屋所在的岛屿旁边。   喻景年等人迫不及待地下船,佟规拖着一只沉重的行李箱跟在后面,他的注意力全在钢架舷梯上,生怕一脚踩空,毫无防备撞上喻景年的后背。   “怎么了?”佟规问。   喻景年等人,呆滞地站在前面,似乎看到什么令人惊讶的场景。佟规歪着身子向外一看,呼吸不由得停滞。   十多个人站在岸边,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把虫枪,又有十多个人被铁链锁着,被虫枪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表情十分惊恐。   见到这一幕,奚屿有点意外,他都做好了回到安全屋只能看到满地尸体的准备,不曾想,剥夺者一个人也没杀,反而将他们拎出来晒太阳,这是在做什么?   时间是凌晨五点,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光蒙蒙亮。幽灵船靠岸,投下一片阴影。   “嘿,剥夺者们,”奚屿的语气慵懒,“得罪人之前,先看看你得罪的是谁。不是所有人你们都惹得起。”   剥夺者倏地抬起头,仰望着站在舷梯上的六名玩家。   这时,佟规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身体瞬间像被冻僵了一般,思维有一刻绝对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世界陷入死寂。   “你是谁?”剥夺者领队笑着说,“奚砥流?哦不,是奚砥流的废物弟弟奚屿啊!”   领队的声音在佟规耳边化作嗡嗡嗡的杂音,佟规一把夺过高乔菲怀里的枪,瞄准领队旁边的一个人。   那是苗家枝,一年前跟着伯苔,杀了佟规的亲人。   剥夺者领队的目光扫过佟规,漫不经心一笑:“这就举枪了,不听一听我们邪恶的计划……”   砰。   话音未落,佟规已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领队的耳边飞过,击中他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条件反射地全身缩紧,子弹打掉了他一只耳朵。而佟规被后坐力震得肩膀剧痛,虎口撕裂。   佟规没有半秒钟的停顿,瞄准刚才的那个人,再次开枪。   第二声枪响之前,苗家枝下意识地拽住离他最近的剥夺者队友。   队友似乎知道苗家枝想要做什么,用力想将他推开,但为时已晚。   子弹本已击中苗家枝,被苗家枝拽住的那个人,胸口却炸开一团血雾,身躯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出半米远,死了。   苗家枝的技能【替罪羊】   可以给任何一个玩家留下替罪印记,当苗家枝受到致命伤害,替罪羊会代替苗家枝死亡。   使用该技能后,需要吸收愤怒、悲伤、恐惧等负面情绪积攒进度条。   两枚子弹,像滴入沸水中的两滴油,场面立刻炸开。   枪声砰砰砰乱响,虫枪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纤细的血痕,仿佛被割破的空间在流血。   秋可可早已点燃一支烟,此刻香烟燃成灰烬,热浪轰一声推开,烧化了捆住奚屿队友的锁链,铁水凝固成盾牌,拦住第一波子弹。   “这他妈是谁!”剥夺者在火焰中大喊。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个戴着口罩、卫衣帽子的青年的真实身份,也不熟悉他的技能。   盾牌再次融化,又凝固为尖刺,噗嗤噗嗤刺穿剥夺者的身体。四散奔逃的剥夺者,一大半倒地不起。   佟规推开前面的人,抱着虫枪冲到前面,获救的玩家趁机从剥夺者手中抢走虫枪,还有一批人拦住佟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太危险了!”   “往回跑!”   佟规听不清,也不想听,他拨开那群人继续追赶仇敌,枪口瞄准苗家枝的背影,连开两枪。   一枪击穿了苗家枝的肩膀,另一枪打偏。   苗家枝的腹部被钢刺刺穿时,奚屿的人夺走了他的虫枪。眼下肩膀又中枪,失血过多,手脚发软,还没有武器。   他费力地抬起头一看,剥夺者队友早就跑远了,他们知道苗家枝的技能,也知道苗家枝的为人,根本不敢靠近他。   【替罪羊】进度条已达到60%   苗家枝再回头一看,只见佟规面色阴寒,端着枪朝他走过来。   和佟规只见过一面的人,也会记得这张清丽俊逸的脸,苗家枝霎时瞪大了眼睛:“你没死!”   佟规不愿和他废话,再次举枪,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佟规的左肋   虫枪的子弹,其实是一团黏成小球的虫卵,虫卵接触到血肉会立刻孵化,肋骨下钻心剜骨的剧痛,转瞬之间,佟规的肋骨就被啃掉一截。   这一枪开得晚了一些,苗家枝手脚并用地爬走。   不远处,剥夺者领队怒吼一声。   领队的技能【战意】   被动技能:持续吸收身边的愉悦情绪,积攒进度条。   主动技能:夺走敌对单位攻击力最强的武器,策反敌对单位战斗力最强的玩家。【战意】的持续时间依据吸收的愉悦情绪而定。   【战意】的赤红光晕扩散,划过整片岛屿。   秋可可的双目瞬间变为全黑,他收回火焰,反手扼住奚屿的喉咙,将他扔下舷梯。   奚屿摔得七荤八素,往西装口袋里一模,骨鞭竟然像游蛇一般,擦着奚屿的手指弹出去,一曲一伸地向剥夺者领队爬。   “回来!”奚屿冲骨鞭大喊,骨鞭只是原地转了两个圈,受到【战意】影响,仍向剥夺者领队蹿过去。   秋可可缓步走过来,全黑的眼瞳没有一丝情绪,他再次点燃一支烟……   奚屿心头一凉,这是【战意】的技能效果,【战意】持续时间通常在三分钟以上。   三分钟,足够秋可可将所有人烧成灰烬。   剥夺者们闯进了奚屿的安全屋,没干脆利落地杀死奚屿的人,只是用枪口指着他们,想必就是在积攒愉悦进度条。   若不是刚才佟规直接开枪,打断了剥夺者领队的废话,领队会吸收更多的愉悦情绪,情况会更加危险。   【战意】并不是绝对控制,被策反的人会挣扎,会抗拒。   奚屿一巴掌打在秋可可脸上:“看清楚我是谁!”   啪的一声很清脆,这一掌扇过去,蒙住秋可可眼瞳的黑雾散去一些,他怔怔地看着奚屿数秒,掌心的火焰逐渐收拢成一小团。   奚屿揪住秋可可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在我这儿你还可以当个奴隶,到别人手里,你只能当一具殉葬的人牲。”   五百米之外,剥夺者领队冲过来,扼住佟规的后脖颈,将他甩开。   苗家枝捡回来一条命,迅速躲在一块木牌后面。剥夺者领队一手夺过佟规手里的虫枪,另一只手伸向骨鞭的方向,五指张开。   “小疯子,长得还挺漂亮,”剥夺者领队俯视着佟规,扭曲地扯开一个笑容,“见面就打,我认识你么,这么迫不及待?”   佟规捂着受伤的肋骨,抬眼看了下四周。   秋可可的火焰包围了奚屿、喻景年和其他人,但秋可可很纠结、很抗拒,火焰迟迟没有烧到队友身上。那群人在火焰的包裹中绝望地打转。   “告诉我,为什么急着开枪?”剥夺者领队的脸色很差,本来,他可以将玩弄猎物的时间延长,从队友身上吸收更多的愉悦情绪。   佟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数秒,不感兴趣地垂下眼睫,将被子弹击破的衣服撕开,扯下来两段布条。   “这就脱衣服了?”领队笑了,他握住飞过来的骨鞭,“你,啊——!”   剧痛袭来,骨鞭脱手。佟规立刻扑过去夺走鞭子,忍着痛迅速用布条将骨鞭死死缠在手上。   噼啪一声,鞭子抽动空气时的脆响。   因为疼痛,使不出来多少力气,只抽瞎了领队的一只眼睛。领队捂着脸倒地哀嚎。   佟规抬起骨折般剧痛的右臂,全靠着布条的缠绕,鞭子才没有脱手。   更凛冽的一鞭抽过去。   这一鞭让剥夺者领队首身分离,喷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佟规的面庞、脖子和肩膀。   领队死亡,【战意】效果立刻消失。   骨鞭在佟规的手掌和布条间挣扎,想要回到奚屿手中。佟规仍紧紧握着鞭子,拾起虫枪,枪口指着吓软了的苗家枝。   苗家枝反而向佟规爬过来。   【替罪羊】进度条95%,只需要再拖延30秒。   他肯定可以给佟规打上替罪羊印记,到时候,佟规开枪,死的是佟规自己。   再拖延20秒。   苗家枝涕泪横流地揪住佟规的裤腿:“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父母为什么惹来杀身之祸么?”   佟规的目光闪动。   再拖延17秒。   “我和伯苔只是听命行事,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你复仇也想杀了所有人,对吧?”   再拖延14秒。   佟规俯视着苗家枝,枪口抵着他的头盖骨:“是谁。”   ————————   放个预收[好运莲莲]《封神从刷盾开始[无限]》   被告知活不过三个月的那个晚上,辛摩穿进无限游戏中。   登入页面堆满了道具:长刀、古董镜、嫁衣、无字书、钱包、药剂瓶、符纸、铠甲……   玩家要选择一件道具,该选择影响玩家的个人技能。   辛摩紧紧抱住一只乌龟   系统:你喜欢乌龟?   辛摩:我想和乌龟一样长寿。   辛摩获得技能【恐惧护盾】   技能效果:吸收环境中的恐惧值,制造各式各样的护盾。   *   登入新手副本,居民和气蔼蔼,风景秀丽宜人。   其他玩家喜不自胜:他们抽到的新手副本并不难!   辛摩独自阴沉着脸:没人恐惧,他拿什么刷盾?   副本第二天,空调里出风口掉出来半腐烂的人皮,居民的皮肤层层溶解,路灯在无人注视时变成瘦长鬼影。   恐慌情绪蔓延,队友愁云惨淡。辛摩看着自己越来越厚的护盾,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   观众and队友:???这人不对劲。   *   论坛中,玩家“辛摩”的名字频频出现。   无事发生时,他没精打采,危险降临时,他的SAN值反而唰唰唰地增长。   他永远越级挑战副本,永远选择恐怖的异变副本,永远在队友尖叫逃生时,绽开那反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颜……   众人:辛摩是反社会人格、是疯子、是怪物、是怨灵、是恶魔、是——邪神!   辛摩:诶?我么?我只是想刷个护盾。 第20章 第 20 章:红面具   千不该万不该,苗家枝说了句佟规认知中的疯话:   “是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他……”   砰。   枪响。   苗家枝的脑袋被炸成一滩肉泥。   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你怎么不说凌霄阁的半步金仙呢?怎么不说恐怖古堡的血腥玛丽呢!   好心让你多活几秒,你拿这些胡话寻我开心?   佟规悲愤交加,离开之前,照着两人的尸体,一人踹一脚。   ……苗家枝的灵魂离体。   里世界中,花8000阴德点购买【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再用生命泉水灌溉,就能培育出3枚生命果实。   一枚果实,相当于一枚复活币,只是没有常规游戏设置中的复活后无敌时间,伤口也要缓慢愈合。   很幸运,领队和苗家枝都有果实。苗家枝还有三枚果实。   苗家枝的视野中,他尸体的轮廓由一圈发光白线勾勒出来,除了这道线条,其余均是虚无的黑色。   等候片刻,在灵魂快要消散时,苗家枝集中意念,使用普通人类的生命果实,灵魂向尸体俯冲……   他感受到四肢,感受到骨肉迅速生长,感受到——   ——砰砰砰数声枪响,胸膛被击穿。   佟规忽然回头补刀。   他并不知道苗家枝要复活,只是越想越生气,苗家枝杀了他的亲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涎皮赖脸地说什么“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他看起来像有心情和死敌开玩笑的样子么!   佟规满腔怒火,又朝苗家枝补了几枪,没忘记给领队也补几枪。   刚复活,苗家枝和领队又死了,灵魂再次飞出体外。   苗家枝:?补刀都玩心理战么。   灵魂没有痛感,却能感受到死亡到来前的绝望与冰冷。   这一次,苗家枝多等了一会儿,直到灵魂快消散时,才使用生命果实。   第三次复活,苗家枝视角中的草地迅速亮起,他只剩一半的头部,粉白色的血肉像一团快速分裂的细胞,攀上骨骼,迅速生长。   苗家枝费力地抬起头,只见佟规站在三四米远的地方,举着枪还想补刀。   但佟规看到苗家枝半颗脑袋都被炸飞了,还没死,实在违背生理学常识,不由得愣了两秒。   这鬼东西杀不死么?   “嗬、你的父母、”苗家枝一只手伸向佟规,只差半米就能碰到佟规,就可以给他打上替罪羊标记,“可以复活,方法,我知道,告诉你——”   佟规气笑了,连复活这种疯话都可以说出来么?他看起来很像傻子么?   打了他几十枪也不死,奄奄一息之际还要说一句疯话恶心佟规,真没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令人作呕的生物。   “你都知道复活的方法了,那就托梦告诉我。”佟规说罢,朝着两人连开十数枪。   本来就生气,听到复活这种鬼话,佟规愈发怒不可遏,这次补刀,直接将他们的尸体轰成两滩肉泥。   剥夺者领队和苗家枝死了,死得彻彻底底,毫无复活的可能。   他们看到最后的画面,就是佟规连开数十枪将他们的尸体轮廓轰得粉碎。   至死也不明白佟规为什么怒气冲天,连半分钟时间也不留给他们。   *   秋可可脱离了控制,用火焰围住还存活的剥夺者,安全屋中的其他人拿出【囚徒面具】,面具形状是一颗中空铁球,将面具套在剥夺者脑袋上,会让他们无法使用技能和道具。   骨鞭在佟规的手掌和布条间挣扎,咻地蹿出去,回到奚屿手里。   奚屿拍了拍佟规的肩膀:“谢谢你。”   佟规单手捂着受伤的肋骨,鼻子里“嗯”了一声。   战斗结束,佟规此刻他才发现,他的手臂痛得毫无知觉,手腕因开枪时的后坐力挫伤,已经肿胀发青,虎口被震裂,鲜血一直流到胳膊肘。   直到此刻,佟规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佟规愣神两秒,扔下枪。   他杀人了,他成了罪犯。   佟规意识到,他人生的列车已然失控脱轨,列车会呼啸着冲向何处,结局如何,佟规也不知道。   “来我的安全屋,”奚屿说,“我们有药剂。”   奚屿的安全屋,就是在系统商城中花费五万阴德点购买的最基础的长期安全屋,面积大,可以住20个人左右,但等级低,只有2级,没有任何特殊功能。   一名叫金夏树的女生,翻找药膏时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剥夺者这群xxxx,我xxxx,大清早他xxxx跑来发疯,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呢,十七个人,留了五个活口,”另一个名叫叶曲的男玩家说,“我们死了两个人,对方死了十二个,回本。”   但有五、六个人围在一起抹眼泪,大概是两名死者的挚友。   这群人闲聊时,佟规撑着额头坐在扶手椅里,他疲倦不支,脑中还不停回放着开枪后的砰砰声。   奚屿也受伤了,他脱了上衣,秋可可给他敷药。这时,佟规发现,奚屿的左胸口处有一片拳头大小的纹身。   发现佟规在看他的纹身,奚屿解释道:“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做过手术,我觉得那道伤疤很丑,用纹身盖一下……你个蠢货,动作轻点!”奚屿呵斥秋可可。   佟规没再说什么,他被精神病困扰一整年,睡眠质量很差,养成了随时随地打盹的习惯。   别人给他疗伤时,佟规坐在椅子中睡着了。   “叶曲,去撬开剥夺者的嘴。”奚屿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问问他们的BOSS有几条命,敢来找我的麻烦。”   “好嘞。”叶曲说。   安全屋里的十几个人,有些打扫庭院,有些给队友治疗伤口。   奚屿去他的私人工作间,为佟规制作黑金品级的宝箱钥匙。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碌着,一直到早上七点才安静下来。   距离第二个游戏周结束,还有18小时。   “钥匙做好了。”奚屿递过来一枚款式复古,细节精美的钥匙,“希望你开出好东西。”   塔苏克表达感谢,拿着钥匙上楼,回到奚屿临时给他安排的卧室。   他从《新典》中取出【黄衣之主的赐福宝箱(黑金品级)】和【黄衣之主的哭泣玩偶】   【黄衣之主的哭泣玩偶】道具属性:黑色品级,无损耗道具、无时限道具、家具。   道具说明:哭泣是最小单位的决堤,眼泪是崩溃之前的护城河。   正面作用1:黄衣之主的哭泣玩偶作为家具摆放在安全屋室内、或室外3千米之内,可驱散安全屋附近3km的错乱之灵。   正面作用2:未经允许的玩家进入安全屋附近3km,哭泣玩偶会大哭提醒,对玩家造成持续1分钟的【驱散】效果。   负面作用:小幅加快安全屋居住者的精神错乱速度,并且玩家处于室外的驱散范围内,仍会受到轻度的精神污染。   看来,这是一件类似稻草人的家具。   任何等级的安全屋,都只能保证错乱之灵不进入室内,推开房门,就有可能遇到危险,像寒雾侵袭那一次,鬼影都快贴到窗户上了。   有了【黄衣之主的哭泣玩偶】,以安全屋为中心,以三千米为半径画个圆,中间的区域,都不会被错乱之灵侵扰。这样一来,就可以在安全屋附近造一个庭院,扩大基地的面积。   虽然有两条负面作用,但程度轻微,影响不大。这是一件用处很大的家具。   收好【黄衣之主的哭泣玩偶】后,塔苏克查看第二件道具的详情。   【黄衣之主的赐福宝箱(黑金品级)】道具属性:黑金品级、一次性道具。   道具说明:开启后,随机获得3-7件道具,其中必有一瓶【烟雾瓶】   烟雾瓶是什么?塔苏克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三个字上,弹出一行注释:   “你没有选择你要遵循的信条,暂时无法查看【烟雾瓶】道具详情。”   按照平均进度,第四个游戏周开始选择信条。塔苏克暂时将疑惑放下,继续看道具说明。   :你可以在开启宝箱前许愿,反正它也不一定听。当然,氪金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使用一些阴德点,宝箱会100%开出你指定的一类道具。   备注1:白色品级宝箱,需1111点阴德保底。绿色品级宝箱,需2222点阴德保底……黑金品级宝箱,需8888点阴德保底。   备注2:许愿后,你只能获得两件道具,且无法获得【烟雾瓶】。   里世界道具的稀有度分为白、绿、蓝、紫、红、金、黑、黑金,共八个品级。   黑金品级的宝箱,保底更贵一些。   塔苏克登船时有9633阴德点,在游轮上解决错乱之灵,获得了400阴德点,目前余额10033阴德点,他急需武器和长期安全屋。   相较而言,安全屋可能更重要一些。   安全屋和安全屋之间,有最短距离限制,塞勒菲斯群岛共有一千多座岛屿,只有一千多名提前到达的玩家,才有机会在这里建立安全屋。   塔苏克想去占一座岛屿,建立长期安全屋,武器何时获得都可以。   他使用8888点阴德,低声许愿:“长期安全屋。”   纸钱化为飞灰,融入宝箱。宝箱晃动一次,里面叮叮咚咚地响着。   打开宝箱,第一件道具是长期安全屋。   获得道具【长期安全屋:雾居】   【道具说明】   持续时间:永久   安全屋等级:10级(初始最高)   特殊功能已解锁(5级以上的安全屋,具有特殊功能。)   特殊功能1:温暖。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寒冷,安全屋的温度均可维持在25摄氏度以上。   特殊功能2:隐入烟雾。安全屋及附近5千米内,始终被浓雾笼罩,无法被探测,不会显示在地图上。其他玩家走入迷雾,往往会迷路。   特殊功能3:阴郁。在室内或浓雾笼罩范围内,对落英信条、残阳信条、刻痕信条的领悟力增强,但精神错乱速度会稍微加快。   特殊功能4:滋生。浓雾笼罩、阴郁沉闷的氛围,广受里世界动植物的欢迎,它们的生长速度会加快,【无辜者水井】【破茧甘蓝】的产量增加、更可能产出稀有产物。   备注:【雾居】可改造、可扩建(改造和扩建可能会增加或减少安全屋特殊功能)   塔苏克知道,弟弟喜欢阴沉的天气,他一定对雾居很满意。   许愿后只能获得两件道具,塔苏克读完安全屋详情,第二颗金色气泡慢悠悠地从宝箱中飘出来。   取出来一看,是一把虫枪!   金色的枪身,雕刻一支含苞待放的桂花。枪柄包裹翠绿的宝石,见之生寒,触手生温,仿佛桂树青翠欲滴的枝叶。   佟规偏爱精致繁复的东西,还学过射击,一定愿意拿在手里反复欣赏细节。但塔苏克更关心攻击力。   他将虫枪握在手中,新典自动翻到道具详情页。   【金泪虫枪】道具属性:黑色品级,无损耗道具、无时限道具、武器。   道具说明:金色的泪痕,悲伤的弹痕。金泪虫枪可吸收武器所有者、环境中和其他人“伤心”的情绪,强化子弹,提升攻击力。最高可提升至500%   塔苏克将虫枪攥在手里,体内仿佛流过一股冰冷、湿黏的物质,那是佟规回忆起家人时的悲伤。   凉而滑的无形物质融入虫枪,桂花花苞盛开了十数朵。金泪虫枪吸收了佟规的伤痛感,攻击力提升。   与此同时,塔苏克感受到,心脏原本像浸透了冷水的棉花,此刻清爽干燥,不再受悲伤困扰,佟规睡得更沉了一些。   两件道具,一件是长期安全屋,一件是武器。这次开宝箱的运气真不错。   *   塔苏克又回到一楼,奚屿不在客厅,金夏树一边把药瓶收回药箱,嘴里仍在骂那群剥夺者多么罪该万死。   “你们有船么?”塔苏克询问金夏树。   金夏树:“有,被剥夺者抢走那艘,还能用。我们这座岛的旁边,就有一座空岛。”   她整理好药箱,带着塔苏克登船。这还是一艘黑色的私家游艇,一看就是奚屿进入游戏前购买的,奚屿的家境一定很不错。   岛屿和岛屿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仅仅20分钟后,他们就来到一座空岛。   “这座岛和我们那座岛差不多大,位于塞勒菲斯群岛边缘,不是腹背受敌的位置,”金夏树跳下船,“早就有个玩家想在这里建安全屋,奚屿把他赶走了,只有奚屿信任的人,才能在他家门口附近建造安全屋……”   塔苏克:“那我可以么?”   “当然。”金夏树叉着腰环顾四周,“奚屿都让你进他的安全屋了。”   塔苏克撕下安全屋那一页。   第一次建立安全屋,塔苏克等人被寒雾困住,数人躲在房车中,兵荒马乱挤成一团,根本没看到安全屋是怎样出现的。   此刻,塔苏克才看到安全屋出现的全过程。   狂风乍起,空气扭曲成漩涡。一道黑色裂隙凭空出现,仿佛巨刃将天穹劈成两半。   一只巨手从空中裂隙后伸出来,掌心拖着积木玩具似的安全屋,动作迟缓但平稳地放在草地上。   巨手凭空消失,安全屋嘭一声砸下来。   主楼是维多利亚风格,通体黑色,正前方有一座喷泉,那是【无辜者水井】的变体,围绕主楼有一圈玫瑰花丛,是【破茧甘蓝】的变体。   塔苏克四处逛了逛,外立面庄严典雅,安全屋内饰古朴奢华,佟规一定很满意。   “你抽到安全屋了!”金夏树惊喜,“运气真不错。这间安全屋可比我们的安全屋高级多了。”   “我许愿了一间安全屋。”塔苏克说。   金夏树的表情僵硬一瞬:“许愿?”   塔苏克意识到不太对劲:“不该许愿?”   金夏树重重点头:“许愿就无法获得【烟雾瓶】了啊,烟雾瓶用处非常大,而且很稀有。”   她大致解释了一遍,玩家选择信条后,需要通过一个仪式升级,而烟雾瓶是仪式必备道具。   但塔苏克没有后悔,躲在奚屿的安全屋?塔苏克还没忘记薛痕和吴漾,他们的技能都是剥夺,曾密谋杀死佟规,夺取他的技能。   尽管奚屿的安全屋看起来一片和谐,但谁也不知道变故什么时候发生。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塔苏克换了个话题,“游戏为什么要让我们建造安全屋呢?”   金夏树:“发展势力呗,早于我们进入里世界的记名者,也建立了安全屋。当然,他们的安全屋等级很高,才不会直接叫安全屋。”   塔苏克静静听着。   “安全屋提升到15级以上,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精神污染了,安全屋可以伪装成一座很普通的建筑,出现在普通人的世界。”金夏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密托里弗社会科学院么?”   塔苏克点头,佟规就是在这所学校毕业的。   “十年前换了校址,新楼就是20级安全屋,最高等级,零精神污染,虽然如此,但我还是觉得很怪,社科院的学生如果知道他们在一间里世界的诡异大楼里上学,不知是什么心情。”   金夏树很健谈,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快乐:“还有卡达斯天文楼、绿星植物园、瞳柳山庄、萋萋工厂……都是安全屋。里世界一直在,只是大部分人看不见。”   她每说一个地名,塔苏克心里就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些建筑的持有者,无一例外,均是佟家人的密友。   而金夏树提及的瞳柳山庄,就是佟规家里的老宅。   苗家枝临死前说,佟规的家人,是被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杀死的。   击杀苗家枝后,塔苏克能在《新典》中看到苗家枝的技能,他知道,苗家枝当时只是在拖延时间。   但塔苏克认为,苗家枝所说,很可能是真的。那种情况,苗家枝只想拖延时间活命,根本没脑细胞编织谎言。无论如何,佟规的家人和里世界关联密切。   临走之前,金夏树远远地喊“记得邀请我们来做客”!   喻景年、高乔菲、秋谷梦三人,得知塔苏克建立了长期安全屋,委婉地提出同住的请求。   塔苏克同意,安全屋可能被其他玩家袭击,只有佟规一个人,太不安全。   令人意外的是,秋可可也跟过来了,他换了一件棕色卫衣,衣领宽松,能看到他肩颈处还缠着绷带,脸藏在帽子的阴影中,戴着口罩。   “奚屿吩咐我保护各位,”秋可可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怕吓到谁似的,“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这份“保护”有几分真心,塔苏克说不清,他们和奚屿从见第一面到现在,还不到48小时。   恐怕,秋可可是被派过来监视他们的。   塔苏克想了想,还是接纳了秋可可。   奚屿若是在进入里世界之前就认识佟家人,一定会认识佟规,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认识佟规的迹象,说明他和佟规家人并无旧怨。   而且,奚屿的哥哥是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佟规的家人(很有可能)是圆桌信理会杀死的,佟规家人,估计也是属于黑法老势力。他们很可能是同盟。   进入游戏后,他们配合得还算不错。奚屿只是多疑,换成塔苏克,也会对家门口出现的豪宅提起警惕心。   有秋可可在,他们就更安全了。   塔苏克先将哭泣玩偶立在庭院中,又给四个人安排了卧室。   第二个游戏周结束前,塔苏克去喷泉处,搜集生命泉水:3000毫升的蓝色品级、1000毫升的紫色品级、500毫升红色品级、300毫升金色品级。   10级安全屋,最高只能产出金色品级的生命泉水。他的烟雾镜生命种子,不知何年何日可以得到灌溉。   【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发芽进度15%   本以为第二个游戏周,会在令人放松得气氛中结束。始料未及的是,夜晚,变故突发。   距离游戏周结束还有六个小时。   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响,随即是尖锐刺耳的惨叫。塔苏克立刻惊醒,将窗帘拉来一道缝隙,向外打探。   雾居的浓雾可以扰乱敌方的视线,但作为雾居的主人,塔苏克的视野不会受到雾气影响,他没看到任何敌人。   庭院里的哭泣玩偶也没有发出声音,这证明没有其他玩家侵入。   正疑惑时,秋可可轻轻敲了一下卧室房门,站在外面说:“佟规,奚屿那边好像出问题了,我回去看一看。”   闻言,塔苏克沉吟片刻,决定跟着过去。二人一同上船,秋可可掌心炸开一团火焰,发动机似的推动游艇加速移动。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奚屿占领的岛屿,眼前的一幕令人瞠目结舌。   安全屋的玻璃窗全部被震碎,一团团黑色凝胶似的物质从窗口、门缝挤出来。   惨叫声就是这团凝胶发出来的,塔苏克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这根本不是惨叫,而是张狂至极、嚣张至极的大笑。   笑得太厉害,反而带着哭腔,听起来像惨叫。   凝胶物质剧烈抽动,一会儿凝固成人形,一会儿又哗啦一声散开,剧烈变幻时的样子,仿佛视频卡顿时的抽帧影像。   这东西一定不是错乱之灵,因为它是从安全屋里爬出来的,乱灵进入安全屋会立刻化为蒸汽。   众人搞不懂这是什么,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围成一圈警惕地观察。   不明物质抽搐一阵,哗啦一声,天女散花似的将凝胶洒满草坪。众人纷纷躲避,但好像没必要,它没有伤害性,转瞬就蒸腾为烟雾。   秋可可迟疑着走向奚屿,还没等他开口。奚屿就烦躁地吼道:“滚远点!”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奚屿怒气冲冲,径直回到安全屋,他离开后,金夏树大声喊着:   “你们几个,去地下室盯着,别让剥夺者跑了!”   “你们,把工作间收拾一遍。”   “剩下的去收拾其他房间。”金夏树做了个快去干活的手势。   塔苏克帮着他们收拾残局,他斟酌数次,等身边没什么人时,小声问金夏树:“发生什么了?”   “傀儡炼制失败。”金夏树将声音压得极低。   “傀儡?”   金夏树迅速解释了一遍。   原来,奚屿的哥哥奚砥流是【阶梯信条】的记名者。   每个信条,有不同的“特长”,比如阶梯信条,擅长炼制傀儡,高级傀儡还可以用于开马甲。落英信条记名者擅长预言术、残阳信条记名者擅长封印术……   奚屿想要成功炼制一具傀儡,证明他有资格成为阶梯信条的记名者。   “他从奚砥流手中获得了【尖笑者傀儡】的制作图纸,东奔西跑两个游戏周加一个现实周,”金夏树说,“他不是传送到你们的安全屋,解决了寒雾核心,获得了一块发芽的木头么?”   塔苏克点头。   “那块木头是【升华木】,可以将临时安全屋转化为长期安全屋,也是奚屿炼制傀儡所需的最后一样原材料,”金夏树叹了口气,“很显然,炼制失败了。”   说着,金夏树一掌将残留的黑色凝胶拍扁,又用抹布擦去水渍。   塔苏克看着那团凝胶在她手上蒸发,有些担忧:“触碰凝胶,不会有什么副反应?”   “没事,”金夏树大大咧咧地说,“应该……没事吧?”   她看了一眼触碰过黑色凝胶的手掌,迅速用湿巾擦了擦。   这时,叶曲冲上来,惊慌失措:“剥夺者,跑、跑了!我们在地下室发现一个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传送印记。”   金夏树等人立刻抄起虫枪,塔苏克按了一下腰间的金泪虫枪,也跟了过去。   地下室空无一物,一根混凝土柱子上连接数条锁链,原本这些锁链连接着剥夺者的囚徒面具,现在,锁链的一端被齐刷刷斩断。   “传送门关闭时,将锁链切断了。”金夏树自言自语似的说,她走到距离混凝土柱子最近的墙壁,望着湿痕未干的墙面。   那是一个已然失效的传送印记,药水几乎蒸发殆尽。   但金夏树的技能是【倒走钟】   技能说明:操控小范围或某个个体的时间,使其时间回溯。   金夏树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逆时针转动。墙壁上的水痕逐渐清晰,变为漆黑的墨汁,交织成繁复华丽的法阵。   最后,一个圆形传送门在众人面前展开,边缘处刺啦刺啦冒着金光。   跨过传送门,另一侧,是一条肮脏、破败、堆满垃圾的城市小巷。   金夏树下意识地向巷子外跑,这时秋可可轻声说:“他们在这儿。”   秋可可的目光落在垃圾堆上,五个被活捉的剥夺者,全都被扔在这里,头上甚至还戴着罩住整颗脑袋、只有眼部开口的囚徒面具。   他们全部死亡。   金夏树将一具尸体拖过来,再次对他使用【倒走钟】,这一次,她先逆时针转动手腕,再顺时针转动手腕。   尸体活过来,踉踉跄跄后退到传送门处,倒放时叽里咕噜说着外星语似的话。   随后,倒放结束,开始正放。   “没有,什么都没告诉他们,我们嘴很严!”那具尸体惊喜地说,声音蒙在囚徒面具里,变成低沉的闷响。   倒走钟只能回放个体的时间,他们看不到和剥夺者对话的人是谁,只见尸体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就知道你会救我们,我——”   一句话没说完,那人仿佛被一柄巨锤击中,整个人飞到半空中,嘭地砸在墙壁上,倒在地上,死了。   金夏树“啧”了一声:“他们被灭口了。”   是什么人有能力在安全屋里开传送门?   现在,他们可以确认一件事:这群剥夺者的目标不只是安全屋。一间低级安全屋,还不值得那个有能力的未知人物把这五个人拖出来灭口。   “还追么?”叶曲有点胆怯,“未知人物的实力,一看就比我们强好几个档次。我们回去吧。”   “怎么回去?”金夏树乜斜着他,“我的倒走钟24小时内对一个物体只能使用一次,传送门关闭了。”   叶曲:“让奚屿开安全屋的传送门。”   “冷却时间48小时,44小时前,奚屿使用了一次传送门到佟归的临时安全屋。”金夏树说。   “小漂亮,开一下你的安全屋传送门呗。”叶曲恳求似的望着塔苏克。   塔苏克颔首,打开安全屋控制页面,刚要开启传送门,页面瞬间变为乱码。   他睁大眼睛,又试了一次,页面刚弹出来就关闭,反复闪烁数次,最后“嗡”一声定格为乱码。   “怎么了?”叶曲察觉到情况不妙。   塔苏克:“无法开启传送门,只有乱码。”   说罢,他使用共享,让所有人都看到安全屋控制中心页面。   众人惊骇地对视一眼,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塔苏克的安全屋控制中心失灵?   塔苏克忽地响起幽灵船上的清道夫梁泰。直觉告诉他,暗中操控这两件事的,是同一个人。   他都可以将乱灵送进黄衣之主的领地,自然也可以让安全屋的传送门失灵。很可能,这是一个空间系技能的记名者。   众人无措时,巷口传来尖叫声,两个走夜路的人,不小心瞥见深巷处的数名玩家,吓得全身发软,站都站不稳。   玩家这时想到一件很致命的事:他们在城市里,手里端着虫枪,身边有五具尸体。   虫枪在非玩家眼中,就是普通步枪。   怎么看,他们都像杀人凶手,虽然他们确实杀过人……但是,他们还是有点道德底线的,不想祸害非玩家的社会秩序。   “跑。”秋可可丢下一个字,踩着垃圾堆翻过那堵墙,其他人立刻跟上。   翻墙时,塔苏克很吃力,因为他使用的是佟规的身体,弟弟清瘦且优雅的身体,观赏性满分,实用性就不怎么样了。   叶曲拉了他一把,塔苏克才勉强翻上去。虫枪不能收进《新典》,他端着一把八斤重的步枪,紧跑慢跑地跟在他们后面,累得肺都要炸了。   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他们也不知道该跑去哪里,跟着秋可可左拐右拐,翻过铁艺栅栏,冲进没有人的公园,躲在灌木丛里休息。   接下来该怎么办?等四个小时,奚屿的安全屋传送门冷却结束么?   可是,塔苏克的安全屋等级更高,传送都失效了。他们凭什么相信冷却结束,奚屿的安全屋就能打开传送门?   空气温度骤然降低,耳边一阵结冰时咔嚓咔嚓细碎的响声。秋可可倏地起身,半蹲在草丛中,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人造湖。   湖水反重力地向上涌,并凝结成人的轮廓,冰层很快被击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结冰的湖面上,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快过来。”   这是谁?塔苏克、金夏树和叶曲一脸茫然。   “寒空。”秋可可低声说,但仍蹲在原地没动,“奚砥流的朋友。”   “有人来了。”寒空说完这句话,瞬间消失,湖面恢复未结冰的状态。   没等众人回过神,身后传来嗖的一声,一团粘稠的胶水球向他们砸过来。塔苏克转头一看,有两个人像蜘蛛侠似的,手腕处喷出细丝状粘液,在高楼大厦间荡来荡去。   他们轻盈地落在公园的铁栅栏上,戴着红色面具,他们厉声问:“奚屿呢?”   四人的回答是朝他们开枪。   那两人跳下铁栅栏,躲在树干和灌木后面。趁着他们不注意,秋可可拽住塔苏克和金夏树,金夏树拽着叶曲,四个人一起跌入湖水中。   寒意将他们包裹,冰晶沿着皮肤蔓延,塔苏克感受不到水的浮力,他仿佛在自由落体,身体很僵硬,像一个铁坨。   不知坠落了多久,塔苏克猛地呛了一口水,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灰白色的海面。   他游到海面,抹去脸上的海水,睁眼一看,他们回到了塞勒菲斯群岛,眼前是奚屿的安全屋。   其他几个人紧跟着从水里扑腾出来,寒空数了数:“一、二、三……还差一个呢?”   叶曲“啊”地大叫一声:“他是旱鸭子!”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秋可可拽出来,他咳出淡粉色的血沫,用力摇着被浸湿的头发。   “先回安全屋。”寒空的声音很虚弱,“这次传送的距离太远了,我有点……虚脱。”   他们搀着寒空往里走,奚屿发现秋可可等人不见了,正在客厅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寒空,他愣了数秒,倏地扑过来。   “你怎么来了?”奚屿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我的哥哥……”   “他还活着。”寒空咳嗽两声,众人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这时,奚屿泡了五杯姜茶,放在桌子上。   奚屿:“有人在背后捣鬼,是谁?”   “大概率是【红面具】,他们的首领是【红王】,据说,技能是空间系。”寒空说罢,环顾安全屋一周,见窗户被震碎,呼呼地往里灌风,好奇地问,“安全屋怎么回事?”   “哦,傀儡制作失败。”奚屿板着脸说,“漏风就漏风吧,不损伤安全屋的安全性,敌人无法翻窗进来。”   寒空疑惑地重复:“傀儡制作失败?”   “我好不容易集齐了材料,还拿到一块【升华木】,还是失败了……别揭我伤疤了!”奚屿恨恨地叹了口气。   寒空没再说话。他们闲聊了一阵,得知更多信息。   【红面具】的据点位于红颅市,那是高危风险区,错乱之灵最多,最强大。红面具听命于圆桌信理会,已经杀死了十几个听命于黑法老的记名者……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呢?”奚屿问,“只因为我是奚砥流的弟弟?”   寒空喝着姜茶,一点头:“当然了,红面具的宗旨就是赶尽杀绝。这是个生面孔啊,你是?”寒空向塔苏克挑眉。   “塔苏克。”   “唔。”寒空咽下一口姜茶,“小奚,明天跟我去【现世管理局】吧,带着你信任的这些人。”   寒空端着杯子,依次指了指秋可可、塔苏克、金夏树和叶曲。   现世管理局是黑法老掌控的组织,主要负责打通表里世界之间的通道。对玩家来说,是个好地方。   前三个游戏周,玩家的主要目的是建立一栋长期安全屋。   第四个游戏周至第六个游戏周,玩家最紧迫的任务,是选择一个信条,并找到一个归属组织。   没有安全屋,没有选择信条,没有归属组织,一步慢,步步慢。其他人领悟信条升级、依靠组织获得稀有资源时,进度慢的玩家,可能还在四处流亡,杀一些零零散散的错乱之灵。   奚屿:“去现世管理局做什么?”   “为你们举行信条选择的仪式。”寒空微笑,“你们的处境很危险,选择了信条后,你们如果愿意加入现世管理局,我张开双臂欢迎。”   听到这番话,奚屿等人喜上眉梢,信条选择的仪式很复杂,搜集材料至少要一周时间,集齐可以举行仪式的玩家,又要一周时间。   “嘿!我们跟着屿哥捡了个大便宜!”叶曲欢呼,“第二个游戏周结束就能选择信条,我们的进度领先一大截啊!”   金夏树眼睛锃亮:“我们也可以么?”   “当然。”寒空笑意盈盈,又向塔苏克和秋可可抬了抬下巴,“你们也跟着来。”   奚屿喜不自胜:“好!” 第21章 第 21 章:劝酒?   接待了寒空,时间已是凌晨。塔苏克和秋可可回到雾居。   “进入游戏前,你认识寒空么,”穿过雾气笼罩,夜露欲滴的花园时,塔苏克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寒空不会陷害奚屿……”秋可可讲述了一番。   奚砥流是寒空的救命恩人,如今奚砥流和奚屿找到追杀,寒空能力有限,帮不了奚砥流太多,就多帮助奚屿一些。   这不是寒空第一次帮助奚屿了,奚屿进入里世界游戏时,寒空给了奚屿一整套全稀有度的宝箱钥匙制作图纸。这些图纸让奚屿倒卖钥匙就能赚一大笔,根本不缺阴德点。   塔苏克心想:寒空或许只是想帮助奚屿举行信条选择的仪式,但奚屿处境危险,寒空再帮一下奚屿身边的人,可以让奚屿更安全。   进入安全屋,喻景年等人仍在安全屋里睡觉,他们没发现任何异常。   回到卧室前,塔苏克又问:“明天,游戏周就结束了,寒空他们如何举行信条仪式?”   塔苏克得到的信息是,游戏周结束,庇佑他们的力量就会消失,   “现世管理局那栋建筑,是最高等级的安全屋,属于里世界空间,不受游戏周或现实周影响,”秋可可说。   当天凌晨,塔苏克还没睡着,就听到系统的声音:“您已离开里世界。”   游戏周在惊心动魄中结束。   第二天清早。   一只细瘦、苍白的手臂,拨开暗红色的天鹅绒床帏,佟规探出半张脸,望着细长狭窄的透明玻璃窗,窗外,灰白的海水将冰碴推到海岸上。   陌生的房间,但装修风格佟规很喜欢。   佟规刚睡醒,头还有点晕。   他的记忆停留在昨天清早到奚屿的房间疗伤,在此之后,一直是塔苏克控制身体。   佟规坐在床边,一只脚勾起床边的毛绒拖鞋,又用鞋尖踩了踩长绒地毯:“这是谁的房子?”   “你的。”   “不要讲胡话。”   “弟弟,你可能忘记了,”塔苏克开始讲胡话,“你的家人在塞勒菲斯群岛有一座房子。这里很安全……”   塔苏克编了几十个谎话,才让佟规相信这栋房子时他自己的,并且,给秋可可、喻景年、高乔菲和秋谷梦会和佟规同住编造出充分理由。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佟规愿意长期住在这里。   佟规清醒了一些,推开卧室的双扇雕花门,就看到秋可可坐在走廊的凳子上。   秋可可似乎不知道刷手机打发时间,只是坐着发呆,双膝并拢,双手十指交叉叠放在膝盖上,盯着地板的拼接缝,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开门声,秋可可抬起头:“我们去现世管理局。”   在塔苏克的谎话中,秋可可是佟规的保镖。保镖说什么,佟规都会听,他珍爱生命。   奚屿的安全屋后方,是一片草地,但当他打开一扇上锁的门之后,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处平静的港口,海水澄澈、湛蓝,空气温暖。   来到港口,寒空摇了摇一个小铃铛,很快,远处驶来一条小船。   船载着佟规、寒空等六个人,开得很稳,没有一丝颠簸。向外望去,海上逐渐起雾,白雾浓重得伸手不见五指。   没过多久,或许是五分钟,船靠岸了。   跳下甲板之前,雾气还浓得令人呼吸困难,两只脚均离开甲板后,佟规抬头一看,他竟然站在一个类似地铁候车区的位置。   只不过,玻璃门另一侧被白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感应门开开关关,很多个人从雾气中跳下来,边走边打电话。   佟规注意到,除了他们六个人,其他人都披着垂至小腿的黑色披风,左胸口处系扣。   工作服么?很时尚。   虽然不知道【现世管理局】是什么地方,但佟规先对这里生出几分好感,因为他们的工作服很美观。   佟规很喜欢漂亮衣服,格外喜欢复古、精美、观赏用途大于实际用途的那类衣服,比如斗篷、披风、长靴……   很可惜,现代社会除了西装就是休闲装,佟规偶尔想穿精美的衣服,还得借着玩cosplay的幌子。   出了地铁站往上走,佟规好奇地打量着建筑内饰,这是佟规不曾见过的风格,偏西大洲的哥特式阴暗古典风,但石柱和砖墙缝隙中镶嵌黄金,大量使用黄金却是东大洲古典建筑的特征。   除此之外,建筑中有很多神秘诡异的元素,比如围成圆形的壁龛中,摆放着各式各样奇异生物的塑像。   一路上,佟规至少见到三百尊雕塑,小的雕塑仅一个拳头大小,大的雕塑高达十米。   路过一个拐角,佟规又看到一面浮雕。   雕刻的怪物活像蜘蛛人,后背长着许多只手,它上半截身体挣扎着想从墙壁中钻出来,后半截身躯没入墙面。   怪物脑袋上蒙着黄布,这块布可不是雕刻出来的,只是一块普通的布,盖在雕塑上,看起来颇像封建婚礼的红盖头……不对,是黄盖头。   浮雕雕刻出来的怪物,举起一只比人头还大的手,掌心一颗饱满的眼珠子。   这只手……不是在游轮上遇到的讨人嫌玩具机关么?   佟规正要仔细观察,另一边,寒空继续上楼,佟规立刻收回视线,跟上他们的脚步。   寒空的办公室很宽敞,堆放的东西也不多,但非常乱,十几个喝光的咖啡塑料杯摆在窗台上、茶几上、书架上甚至是沙发上。   佟规拿开一只扔在沙发上的空塑料杯,刚坐下,又站起来,从坐垫下方取出来一只薄荷清凉膏。   “想好要选择哪个信条了么?”寒空给三人倒了三杯茶。佟规刚要喝,却看到茶杯底部沾着没洗干净的咖啡渍,只好做出假喝的动作。   佟规没心情听他们的谈话,因为一只黑亮的甲虫从沙发底下爬出来,咻咻咻地在办公室中央绕圈爬行,精气神十足。   他不太喜欢虫子,全身紧绷,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寒空年龄不算大,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远距离传送,他面容憔悴,脸色灰青,病气沉沉,声音也是有气无力,他继续讲着信条的事。   由于佟规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大甲虫身上,他根本没听清寒空说了什么,就在此刻,甲虫啪嗒啪嗒地煽动翅膀,随时准备起飞。   佟规宁可离开这间办公室,去和讨人嫌的玩具机关雕塑促膝相谈。   寒空说着,打开柜子里的一个抽屉,取出五只木箱子:“这里面是一组失常药剂,愉悦、悲伤、愤怒、厌恶、恐惧、惊奇,各一支。选择信条时,你们会用得上。”   佟规刚打开木箱,一条比手臂还长的巨人大蜈蚣张牙舞爪地爬出来。   看到巨人蜈蚣的那一瞬,佟规的头皮都麻了,条件反射地嘭一声关上木箱,大蜈蚣的脑袋被夹断。   蜈蚣脑袋掉在佟规的膝盖上,油黄色的组织液弄脏了佟规的裤子,他一秒也不想在这间办公室停留。   用力关箱子的声音很大,寒空的注意力被吸引,宽慰似的微笑着:“巨人蜈蚣,有毒,不小心钻进去了,别被它咬到……哦,它的脑袋已经断了啊。”   他根本没想到佟规会害怕虫子,里世界玩家经常需要炼制药剂,虫子就像陈醋或酱油一样常见。   金夏树也打开了木箱,看到整整齐齐一排高级药剂,眼睛直冒光。   她的箱子里倒是没有蜈蚣,但有一只比拳头还大的蜘蛛,金夏树徒手捉住蜘蛛,放到她自己的空玻璃瓶里,嘴里嘟囔着:“幽灵蛛,可以炼制【恢复性香水】呢……”   “准备好了么?”寒空鼓励似的微笑着,“我带你们去仪式礼堂。”   他又带着佟规等人离开办公室,一个劲地爬楼梯。   佟规第一次感觉爬楼梯也能令人心情愉悦,至少他可以离开有一只大甲虫的办公室。   他们一直爬到塔楼尖顶处,在一个环行走廊中等候,五个人坐成一排,寒空去找仪式负责人谈事情。   “你们想选择哪个信条?”奚屿打开箱子,拿出第一瓶墨绿色的药剂,“我认为我不需要考虑了,当然是阶梯信条。”   他们嘁嘁喳喳地闲聊着,佟规用力搓着膝盖上的蜈蚣头留下的暗黄色污渍,社交场合中,他第一次没有像孔雀开屏似的吸引注意力,他几乎比秋可可还沉默。   半小时之后,寒空快步走回来:“进去吧,一人一个房间,可以开始了。我关上门之后,你们就要喝掉失常药剂。”   寒空似乎比他们还紧张,一个劲地嘱咐:“仪式过程中你们会产生幻觉,还会被不明生物袭击,不要太惊恐,否则有概率加入罅隙信条。”   礼堂的结构很像复古剧院,佟规等人位于二层包厢,用黑色帷幕遮挡着,看不到彼此。   如果佟规掀开帷幕,往下看一眼,他一定会特别惊讶。   整个一层,摆满人的眼珠牙齿指甲盖、解剖出来的心肝脾肺胃、肠子脑子涂了满地,场面非常邪典。   寒空等人抱着半米长的玻璃瓶,倾倒瓶子中的鲜红不明胶状液体,连接摆在地板上的内脏,   但佟规没心情往下看,外面的人刚关上门,佟规就将手里的木盒子扔开。   当着寒空的面,佟规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嫌弃,但盒子里还有一只断头巨人蜈蚣呢!   “弟弟,选择一瓶喝下去,”塔苏克说,“最好是青色的那瓶,那是惊奇失常药剂……”   佟规闭上眼坐在扶手椅里:“闭嘴。”   他很希望手头能有一包酒精湿巾,仅仅是碰到木箱子,佟规就感觉指纹都脏了。   “至少选择一瓶。”塔苏克说。所有人都认为罅隙信条比较差,如果弟弟真的成为了罅隙信条的记名者呢?   “闭!嘴!”佟规没好气地说。   这时,一层的仪式举行者开始吟唱,曲调呜呜咽咽,仿佛哀乐,搞得佟规心情更差了。   吟唱的曲调越来越激昂,急促得令人呼吸困难,每一个鼓点都像砸在佟规的心脏上。   佟规翘起来的一只脚开始不耐烦地晃悠,呃……他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听交响乐么?没错,一定是这样,信条、罅隙、阶梯什么的,大概是交响乐的乐章。这支交响乐真不怎么样。   黑色帷幕被呼啦啦地吹响,佟规椅子后方,一团阴影从墙角悄然扩散……   “你喝了哪一支?”黑影贴在佟规耳边问。   “闭嘴!”佟规忍无可忍。喊完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塔苏克的声音,分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等等,塔苏克连身体都没有,怎么就假定他的性别了?不可以这样,尊重每一种性向。   装着失常药剂的木箱,被佟规扔到了角落。   黑影悄悄蔓延过去,将木箱拖到佟规的身边。   吱呀——黑影打开木箱。六瓶失常药剂整整齐齐地摆在箱子里。   听到木箱打开的声音,佟规立刻精神了,他倏地睁开眼,从椅子中弹起来,瞪着那团黑影,以及黑影旁边的木箱。   无头大蜈蚣就黏在木箱盖子上,还没死透,时不时抽搐一下!   黑影:“呀,你没喝?”   佟规连连后退,抗拒地伸出一只手:“你别过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非要他喝这五颜六色的液体?   难道是劝酒?强买强卖,让他消费?   再想到木箱子里的大蜈蚣,该不会是蜈蚣酒、蝎子酒、毒蛇酒这样的古怪饮品吧!   黑影温声细语地劝告:“喝一支吧。”   佟规一脚将椅子踢过去,扶手椅虚虚地穿过黑影,将药剂木箱撞远了一些,箱子里的药剂瓶碰撞,叮咚叮咚响。   这一举动让黑影暴怒,它怒吼一声:“你别不识好歹!”   随后,黑影一条胳膊卷起一瓶药剂,裹着凛冽的寒风扑向佟规,掰着佟规的脸颊,就要给他灌药水。   佟规死死咬着牙关,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液体灌进他的鼻腔。用力推开它,喘着气说:“我不喝,我酒精过敏。”   黑影:?   它再次扑上来,掰着佟规的下颌。   佟规拼尽全力掰黑影的胳膊,掰不动,又想掰开黑影的手指,还是掰不动。   黑影的手指扣着佟规的齿关,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都说了酒精过敏,你怎么还给我灌!喝出人命了怎么办!   佟规气急,一拳砸碎药剂瓶,药剂全都浇在地毯上。   只剩一截玻璃瓶颈还被黑影握在手中。   包厢中安静了数秒,黑影没有五官,但看它僵硬地站在原地好几秒,不说话也不动,似乎非常惊讶。   佟规可没时间陪它惊讶,他扑到包厢角落,随手抓起一瓶药剂,拔开瓶塞,就往黑影人头的嘴巴位置灌。   “你全喝掉!我请你喝!”佟规咬牙切齿,“喝不完不许走!”   那个位置真是黑影怪物的嘴巴,药剂大部分洒落,只有一小部分被灌了进去。   黑影散去一些,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佟规恨恨地瞪着怪物,单手抹去被它抓破的唇角和嘴角的血迹。   怪物此时才回过神,尖叫一声,掉头就跑,嘭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怎么能让劝酒的人全身而退呢?那么喜欢劝,那佟规也要“劝”个够。   他死死按住怪物,又将第二瓶药剂的一大半胡乱灌进去。   接着是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   除了第一瓶被佟规打碎的药剂,剩下的五瓶药剂,至少一半被灌进怪物的肚子。   灌药剂的过程中,怪物身上的黑影逐渐消散,露出它的真容:一尊石像。   石像的表情雕刻得细致入微,将“惊惧”二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它死死瞪着眼睛,佟规怀疑,再用力一点,石像就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若不是气氛不太对,佟规还要赞美一句这石像雕刻得真是栩栩如生。   “你喜欢就喝个够!”佟规低吼,这都什么人啊,劝酒也没人像你这样劝!   佟规狠狠踹了一脚石像,没有感受到丝毫踢到硬物的疼痛,反而是石像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   塔苏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措辞。   咚。最后一个鼓点落下。   仪式结束。   《新典》飞出来,在塔苏克面前展开,哗啦啦翻到人物档案页。塔苏克没心情关心石像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逐渐浮现的文字。   撰写者:佟归·塔苏克   精神污染抗性:10   普通人类生命种子培育阶段:发芽进度15%   信仰:投石信条   不是罅隙信条,塔苏克刚松了一口气,投石信条四个字忽然蒸发。   隔了一会儿,字迹重新出现,先是一条竖线,第二笔是一个横……最终,文字变成了:   信仰1:罅隙信条   信仰2:投石信条   塔苏克思考着同时有两个信条是不是系统bug,将他和佟规判定了两次,文字还在一笔一划地浮现。   最后一行文字出现:   真实信仰:无色信条。   什么是真实信仰?   为什么有个【无色信条】?   ———————— 第22章 第 22 章:卡诺匹斯罐   信仰1:罅隙信条   信仰2:投石信条   真实信仰:无色信条   塔苏克将这三行文字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墨水死死扒在《新典》的书页上,再没有一丝一毫变动。   隔壁房间传来惨叫,他们似乎在信条选择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磨炼。   直到他们的惨叫声停止,变成惊喜的欢呼,这三行文字仍然像颠扑不破的铁律一般,不容置疑地刻在那里。   房门打开,寒空跑得太快,差点被披风绊了个跟头,他一手揽住奚屿的肩膀:“怎么样?”   “阶梯信条!”奚屿面色苍白,但眼睛闪闪发亮。他身后,金夏树和叶曲兴奋得恨不得蹦高,秋可可还是往常那副扑克脸。   听到奚屿的回答,寒空笑了一下,又问佟规:“你呢?”   佟规将“不开心”三个字写在脸上,他仍是心有余悸,手指蹭着被抓破的嘴唇:“还好”   什么破交响乐,听到一半,还有个疯子给我劝酒。至于石像化为齑粉什么的……幻觉吧?   “出现意外了么,别担心,我们可以帮助你。”寒空又揽住佟规的肩膀。   塔苏克:“弟弟,我来。”   佟规受到惊吓,需要休息,他立刻消失。   “是什么信条?”寒空问。   这三个信仰中,显然不能将无色信条说出去,前面两个比较正常,说哪个都行,于是塔苏克只说出信仰1   “罅隙信条。”   寒空的表情一僵,喃喃道:“怎么会呢?”   塔苏克装出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   佟规本就是虚弱又优雅的气质,面庞瘦小精致,皮肤苍白无暇,时常一副消瘦、无力的样子。   他过去的朋友调侃佟规“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没患上肺结核,但有了痨病患者浪漫的病态美。佟规很不爱听这类话,怎么能拿病人的痛苦开玩笑呢?   因而,塔苏克用佟规的身体装虚弱,根本用不上多好的演技,他只需要面失血色,无力微笑:“抱歉,我太惊恐了。”   众人的兴奋立刻变成担忧,扶着塔苏克坐在长椅上休息,七嘴八舌地询问。   塔苏克又编了一篇谎话,他已然深谙此道,他说,他刚喝下一口惊奇失常药剂,仪式的吟唱声令他心慌,他感受到难以名状的恐惧。   黑影怪物出现,他惊恐更甚,不小心摔碎了整组药剂,最终被罅隙信条选择。   听完,奚屿等人安慰似的拍着塔苏克的肩膀,寒空勉强地微笑鼓励:“没关系,罅隙信条也不代表平庸,奚屿说你很有天赋……”   “信条可以改变么?”叶曲急切地问。   寒空沉重地摇摇头。   因为这个小插曲,他们的兴奋减少一些。信条仪式很消耗精力,寒空带着他们来到休息时,让他们在这里调整状态,寒空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急匆匆地离开。   房门关闭后,奚屿、金夏树、叶曲表情复杂地看着塔苏克,欲言又止。   塔苏克笑道:“只是加入罅隙信条,又不是重伤死亡,别太沉重。我还认为罅隙信条是最有潜力的呢。”   他想将弟弟讲过的话复述一遍,什么“恐惧是最原始的情感”“克郭凯尔”“狭窄代表选择和净化”,很可惜,那番话他没记住。   “是啊,这很好。很好。”叶曲强打起精神,拍了拍塔苏克的肩膀。   他们还在为塔苏克遗憾时,塔苏克已经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从零开始认识里世界》,翻到《认识信条》章节。   里世界共有六大信仰,六大信条,对应六种情绪。与表世界不同的是。六大信条的记名者之间不是敌对关系,不会爆发信仰冲突这样的事,他们更多地选择团结协作。   塔苏克又往后翻了一页,小标题是《六大信条的“天赋”》   “不同信条擅长的领域不同,我们称之为天赋……”   阶梯信条:制作傀儡   投石信条:战斗、附魔、锻造(玩过mmorpg游戏么?很像战斗法师)   落英信条:占卜、契约   刻痕信条:秘法、制药(很像远程攻击的魔法师)   残阳信条:召唤术、封印术   罅隙信条:无   塔苏克从头翻到尾,没找到任何与“无色信条”相关的信息。他特地看了一下这本书的出版时间,四个月前。   这几乎是最新版的指导书,完全没有提及第七信条。难道佟规是第一个无色信条的记名者么?   *   现世管理局,档案塔楼。   寒空一路小跑,来到一扇紧闭的岩石灰色的大门前。   门板上的浮雕被门缝劈成两半,一半是面目狰狞的太阳人脸,颜色像黑抹布,另一半是血红的弯月人脸,神情肃穆淡漠。   畸变日月侵蚀像,这是残阳信条的图腾。现世管理局的大部分密室,都由残阳信条记名者封印。   寒空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挤在地毯上,长绒像见到宿主的寄生虫一般疯狂扭动,墙壁中传出机关运作时咔哒咔哒的声音,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等不及大门完全敞开,寒空就从门缝里钻进去。档案室堆满了书,有些书缠着锁链,有些书的书页间淌着鲜血,还有十几本书在地板上蹦蹦跳跳。   另一个人,名叫徐永安,紧跟着寒空跑进来,低声问:“怎么了?小屿出问题了?”   这时,寒空已捉住一本在地毯上蹦蹦跳跳的厚书,书名是《记名者档案》,费力地翻到有文字的最后一页。   金夏树:刻痕信条   叶曲:投石信条   ……   佟归·塔苏克:罅隙信条   寒空叹了口气,把《记名者档案》扔进徐永安怀里:“你自己看吧。”   徐永安盯着那行字数秒,幽幽叹了口气:“可惜了,他很有资质的。”   “怎么会这样呢。”寒空颓然坐在椅子上,一本书咬了他的屁股,他愤怒地将书丢开。   “别太自责,你做得已经很棒了,信条仪式本来就容易出意外,”徐永安合上书,“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   休息室。   奚屿等人正讲述他们在仪式过程中,看到了怎样的怪物,寒空又回来一趟,告诉他们没使用的失常药剂,他们自己留着,也可以卖掉换阴德点。   众人喜出望外。   失常药剂最主要的作用强行改变使用者的情绪,让他们在信条仪式上“走捷径”。   仪式结束,除了愉悦失常药剂可以抵抗恐惧,其他药剂的适用范围都不大。但想走捷径的人很多,一瓶药剂至少可以卖出2000阴德点。   “我们去【断肠高台】。”奚屿将一本《里世界进阶指南》装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断肠高台,就是记名者的交易中心,那里的商贩基本是落英信条记名者,擅长占卜和契约,很难欺骗他们,商贩也很守信用。   离开之前,奚屿说:“到了断肠高台,我们千万不要暴露我们的‘玩家’身份。”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是被黑法老拉进游戏的,而黑法老是里世界的“邪恶反派”,在其他记名者眼中,玩家就是黑法老的拥趸,他们的敌人。   他们又回到地铁站,玻璃防护门打开,走入迷雾,跳上一艘小船,奚屿喊了一声“断肠高楼”,小船缓缓在迷雾笼罩的河道中行驶。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断肠高台。这一次,他们的船没有停靠在地铁站,而是停靠在水面飘满落花的狭窄河道中,向右手边望去,就能看到断肠高台。   建筑下半部分是六层楼高的梯形混凝土堆,上方是外圆内方的钱币楼。   塔苏克打开手机定位看了一眼,现世管理局位于红颅市,而断肠高台位于一座遥远的孤岛上,和红颅市直线距离超过2000千米。   断肠高台内部装修是幽暗恐怖森林风,每一个商铺,都摆在一棵花树下。他们找了一个小摊,奚屿和摊主讨价还价,语气咄咄逼人。   佟规砸碎了所有药水,塔苏克没的卖,他们讲价时,塔苏克站在远处。   同样没过去讲价的,还有秋可可,他抱着木箱子站在旁边发呆。   “药剂都被打碎了?”塔苏克问。   秋可可涣散的目光凝聚,看了一眼塔苏克,摇摇头。   “不想卖?”   秋可可没回话,目光落在奚屿的背影上,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   果然,奚屿讲好了价格,半转过身,不耐烦地催促:“喂,把你的药剂给我。”   他打开秋可可递过来的箱子一看,六只药剂摆放得整整齐齐,封条完好,秋可可甚至没取出来过。   奚屿把秋可可那一份药剂售出,所有阴德点揣进自己的衣兜,似乎没觉得这样做有任何问题。秋可可走回来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塔苏克,似乎在说:知道原因了吧?   塔苏克:……毫不意外。   “你是什么信条?”塔苏克问。   秋可可:“残阳。”   残阳信条对应的情绪是“厌恶”,塔苏克在《从零开始认识里世界》中读到过,残阳信条的人数是最少的,即使使用失常药剂,也有大概率因厌恶程度不够深,而被其他信条选择。   厌恶这种情绪,可不是简单的讨厌、反感,有点害怕,而是对呕吐物、腐尸、排泄物那般本能的厌恶,多看一眼都会感到恶心。   塔苏克不禁好奇,秋可可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对里世界感到极端厌恶?   那些人卖掉药剂,获得阴德点,又要去捡漏,在各个商铺间逛来逛去,塔苏克刚想跟过去,佟规醒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佟规惊奇地问。   他立刻夺回身体控制权,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断肠高台内部,地板都是柔软的草坪。简直像精灵森林的树屋,   景点么?真漂亮。佟规在心里想。   不知不觉间,佟规和队友们走远了一些,他看到角落里一棵漂亮的樱花树,拿出手机拍照。   “呜呜呜,呜呜呜。”樱花树下,有个女生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在蒲团上抹眼泪。   佟规追求绅士风度,最见不得女生流眼泪,温声细语地问:“小妹妹,怎么了?”   说着,佟规拿出随身携带的茉莉花香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弟弟?”塔苏克说,这里的商贩不知是什么身份,没必要这么温柔吧。   女生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接过纸巾。   她留着公主切黑长直,单眼皮,但眼睛很大,脸颊圆嘟嘟的,涂着亮晶晶的粉色唇釉:“欺负我,都欺负我。”   女生的摊贩在角落处,被其他商铺欺负了么?佟规刚要开口问,只听女生继续说。   “说好了不退不换的,现在又要找我仅退款。”   佟规还维持着递纸巾的姿势,低头一看女生售卖的商品,吓得小脸煞白:十几只陶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毒虫!   一只大蝎子爬到陶罐瓶口处,神气十足地向佟规举起尾刺,佟规连退好几步,想到“绅士风度”,咬着牙压制恐惧。   塔苏克:“弟弟,离她远点,别被虫子咬了。”   女生抽抽搭搭,“漂亮哥哥,你选一只虫子吧,我送给你,因为你长得好看。”   说着,女生擦拭着眼角,借着纸巾的遮挡,略微扬起嘴角。   黑樱绘看得出来,这个小菜鸡记名者很怕虫子,还要压制恐惧装出怜香惜玉的样子,送一只便宜无毒的大虫子逗逗他。   仅退款是真的,但是想捉弄人也是真的。   黑樱绘拿出一只装着巨沙螽的玻璃瓶,拽着佟规的手腕,强行塞给他。   巨沙螽看起来很像蟋蟀,但比老鼠还大,咚咚咚地撞着玻璃罐。佟规用力闭上眼:“塔苏克,交给你了。”   塔苏克:“不。”   “快点!”佟规焦急,他的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巨沙螽撞击玻璃瓶的力量。   塔苏克不满,既然怕虫子,就把玻璃瓶扔回去,为什么要收她的礼物?但是,再拖几秒,弟弟就要被吓软了。   “谢谢。”塔苏克不带感情地微笑,拿着玻璃罐转身离开。这让黑樱绘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他会扔掉玻璃罐掉头就跑呢。   离开断肠高台时,秋可可向黑樱绘的摊位望了一眼:“你买了什么?”   “一只丑陋的虫子。”塔苏克说完,感觉不太对,秋可可话很少,不是会主动闲聊的人,于是追问,“这只虫子有问题?”   “没问题,只是普通的巨沙螽,”秋可可盯着摊位上装虫子的陶土罐看了几秒钟,收回视线:“那是卡诺匹斯罐,黑法老研制的一种陶罐。”   乘船回现世管理局时,塔苏克看巨沙螽一百个不顺眼,将玻璃罐砸碎,一脚把虫子踩死。 第23章 第 23 章:颠覆镜(作话含世界观整理)   当他们从断肠高台回来时,寒空告诉他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见习,工资周结,等他们再历练历练,就可以成为现世管理局的正式成员。   见习的报酬是每周500阴德点,明天正式开始,今天也给他们算作出勤。   奚屿等人忙不迭地同意,塔苏克跟着点头。   他们办了一系列手续,捧着工作服离开后勤办公室,塔苏克感觉这一切发生得有点快,24小时前,他们还在治疗和剥夺者血战后留下的伤口呢,转眼就加入了一个组织。   “现世管理局值得信任么?”塔苏克忍不住质疑。   “当然,”奚屿点头,“这是黑法老成立的组织,这里欢迎玩家,如果去圆桌信理会建立的那些组织,我们要么当卧底,要么被猜忌。”   “现世管理局虽不是最强大组织之一,在它之上,还有金字塔、拉莱耶、恐惧礼赞、黑法老高桌会、苏丹禁宫、无色礼拜堂……但那些组织不招新人。”金夏树补充。   塔苏克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无色礼拜堂?为什么叫‘无色’礼拜堂?”   和无色信条有关系么?   “不知道呢,无色礼拜堂也是黑法老命名的,因为名字好听吧?”奚屿迫不及待撕开工作服包装袋,“你看起来心有担忧,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么?”   塔苏克点头。   奚屿抖开现世管理局的见习生上衣,眼中喜悦满溢:“里世界组织效率高很正常,我们朝不保夕,效率慢一点,只来得及给我们收尸。”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去红颅市闲逛。佟规苏醒时,他们正在看电影,恐怖片,所以佟规睡着了。晚上一起吃火锅,佟规不爱吃,又睡着了。   他们可以住在现世管理局的宿舍区,也可以回自己的安全屋。为了通勤方便,他们可以申请建造一条通往个人安全屋的【迷雾通道】,建立后,只需要花五分钟,就可以乘船来到管理局。   塔苏克没有申请,因为那要花五万阴德点,或工龄大于一年,这些天他暂时住宿舍。   当天晚上,徐永安送来了他们第二天的见习期任务:清扫并整理地下一层仓库。   回到卧室后,塔苏克对弟弟说:“我们获得了一份工作。”   佟规立刻醒来:“月薪多少?”   “周结,一周五百。”   佟规:“……哦。”   声音明显低落。   一周五百,一个月才两千。佟规又伤心,又委屈。他做便利店夜班员工时,一个月还有五千块呢!   公司的名字也奇奇怪怪的,现世管理局,听都没听说过。   “我现在是杀人犯了,只能做这些不好的工作。”佟规郁闷地说。   塔苏克:“呃……”   玩家拼死拼活一周,才能攒下300阴德点,这份报酬堪称丰厚。但塔苏克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出“阴德”二字,佟规只会更生气。   塔苏克正在给佟规刷鞋,他一脚踩死了巨沙螽,如果不把鞋底刷五遍,佟规再也不会穿这双鞋。   刷鞋时,塔苏克将一本《里世界:你应该知道的事》摆在斜前方,一边刷一边看。   佟规:“我不知道你还喜欢看书。”   “我在找卡诺匹斯罐相关的信息。”塔苏克回答。   “卡诺匹斯罐是用于制作木乃伊的道具。”佟规随口回答,“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时,会把内脏挖出来,防腐处理后,放入卡诺匹斯罐,该名字源于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卡诺珀斯。”   表里世界的卡诺匹斯罐,不会是同一种东西。但黑法老给罐子命名时,很可能参考表世界现有物品名。   里世界的卡诺匹斯罐,也是制作木乃伊的道具么?   *   第二天。现世管理局地下仓库。   佟规没有打工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他很想让塔苏克代劳,但这两天他睡得太多,睡不着了。   他戴着白色口罩和发帽,先扫去地板上厚厚一层积灰,又把一些沉重的大箱子搬来搬去,现在正用湿巾一点点地擦拭一架精密月球仪上的污渍。   一想到这份工作月薪2k,佟规就想摔工具走人。   “我简直比奴隶还惨。”佟规唉声叹气。   闻言,秋可可看了佟规一眼,似乎有不同意见。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奚屿躲在角落里玩消消乐,秋可可还要将所有工资上交给奚屿。   仓库门打开,徐永安带着几个人走进来,朝离门口最近的佟规摆摆手:“你把这面镜子搬到那个角落,掸去浮灰,湿擦一遍镜面,再用干纸巾擦干净,小心一点,不要把镜框的浮雕碰坏了。”   紧接着,徐永安又去给其他人布置工作。   佟规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扔下湿巾,去搬那面沉重的铜镜。   三、二、一、起!   没起来。   佟规想求助,抬头一看,徐永安带着其他成员离开,仓库只剩下他们五个人,全都忙着收拾刚搬进来的物品。   只能他自己抬过去了。   “弟弟,我来。”塔苏克说。   “不——用——”佟规紧咬着牙关用力,把镜子抬起一角,“我要锻炼、耐力!”   他都是杀人犯了,再不锻炼身体,约等于活腻了。   佟规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镜子拖到指定的角落。   嘎嘣一声,闪了腰。   佟规扶着后腰,抹去额头上的细汗,休息片刻,拿小刷子掸去浮灰,喷壶里装洗洁精,在镜面上均匀地喷了一层泡沫。   擦去泡沫时,佟规忽然感觉有一阵凉风吹过。   他抬头望向四周,仓库门紧闭,紧挨着天花板的窗户同样紧闭,哪儿来的风?   “刚才是不是有一阵风?”叶曲呼哧呼哧地喘着。   金夏树点头:“我也感受到了。吹向那个方向。”   她指着佟规正在擦拭的镜子。   佟规没加入他们的闲聊,全神贯注地处理工作。   虽然他总被调侃为“娇气小少爷”,但佟规其实很有牛马精神,只要他开始做这份工作,并且收薪水,即使不会无偿自愿加班,也一定会兢兢业业完成好本职工作。   而这面镜子擦起来格外费力。   他用拧了一块毛巾,擦去洗洁精泡沫,又用纸巾擦拭水痕。这是一面全身镜,佟规忍着腰痛,蹲在地上擦拭完镜子的下边缘,抬头一看——   刚擦完的地方,结出一层均匀的水雾。   佟规气得叉腰。   “弟弟,你看你身后。”塔苏克说。   佟规懒得理,他只想快点把这面镜子擦完。   在他身后,奚屿、金夏树和叶曲三人像被镜子蛊惑了一般,双目迷离,梦游似的走向镜子,被堆积在地上的杂物绊倒,就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秋可可举着沾满泡沫的橡胶手套,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佟规对异常毫无察觉,一个劲地擦着镜子,刚擦去水雾,数秒后,水珠再次凝结。   什么破镜子!   佟规失去耐心,拿起干布条拖布,胡乱擦拭一通。   水雾又出现了。   这时佟规听到镜子里传出陌生的声音:“倾听我,告诉我……”   “你想得到什么问题的答案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幻听!   “我真的是平庸之辈么!”奚屿大喊,佟规吓了一跳,将拖布把按在怀里,转过头奇怪地瞅着他。   金夏树大喊:“我什么时候能为我惨死的妹妹复仇!”   叶曲大喊:“我能不能逃离里世界!”   仿佛有一个人用手指在铺满水汽的镜子上写字似的,镜面出现数个文字:   “回奚屿,你不是平庸之辈……”   后面的文字还没有复现,佟规乱擦一气。   秋可可将奚屿拖回去,他想说“快跑”,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名的控制力忽地增强。秋可可全身一震,双目呆滞,和其他三个人一样,傀儡似的向那面镜子走去。   “倾听我,告诉我……”   “你想得到什么问题的答案呢?”镜子里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我真的是平庸之辈么!”   “我什么时候能为我惨死的妹妹复仇!”   “我能不能逃离里世界!”   秋可可也走过来,开口却说出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他刚说了半句话,猛然回过神,这股力量还不足以控制精神污染抗性较高的玩家。   这时,佟规也迷迷糊糊地问:“是谁杀了我的亲人?”   镜面上重新出现文字,一撇、一横……   镜子回答:我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佟规陡然清醒过来,工作时的烦躁皆化为怒气,无法理解你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等等,他怎么开始和幻觉对话了?   他举着拖布,狠狠擦拭镜面,将镜子戳得咚咚响。镜子里的声音还不放弃,继续问:“换个问题吧,你想知道什么问题的答案呢?”   不知这是第几次,刚擦干净的镜面再次布满水雾,佟规长叹一口气,拄着拖布,绝望地看着镜面。   “我是西西弗斯么?”佟规自言自语,他认为,他在做一项永远无法完成的工作,将巨石推向山顶,但石头每一次都会滚落。   镜面文字:你不是西西弗斯,你是佟规。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什么叫用典么!   他的幻视真是越来越严重了,竟然有问有答,只是有点人工智障。   本来当廉价劳动力就烦,佟规怨气冲冲,更用力地戳着镜子。   镜子另一边似乎耗尽了力气,佟规第N次擦去水雾后,镜面只剩水痕,佟规松了口气……   镜面中心,水雾向外蔓延。镜子里传出声音:“倾听我,告诉我……”   没完了是吧!佟规大怒:“为什么被这些破事缠上的总是我!”   只是一句话的时间,镜子嗡嗡震动,加速蔓延,覆盖大半镜面。   这更让佟规怒不可遏,变本加厉了是吧!   他举起拖把如举起利箭,用尽全力狠狠刺向镜面中心的水雾。   这次戳刺太用力,镜面咔嚓一声碎裂。   镜面之后,却是一间昏暗的小屋。一个男人举着化妆镜自照,侧过头错愕地和佟规四目相对。   但佟规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拖把对准男人的脸一顿狂戳。   越来越过分了,水雾还能擦干净,镜子后面长人脸该怎么办,找一群跳大神的给镜子驱邪么!   这份工作一周才五百块钱,擦一面破镜子累得他腰都要断了,牛鬼蛇神还躲在镜子后面给他增加工作量!   “我想、得到的、答案、就是——”佟规戳一次说一个词,“你、什么、时候、识相点、离开、我在工作、不欢迎你!”   短短数秒,拖把击中男人的鼻子十几次。   男人身后,前天晚上见过的【红面具】成员手持染血骷髅头,看起来正在举行仪式。   佟规忽然击碎镜子,似乎让仪式产生反噬,地板上的黑色线条毒蛇一般扭动,争先恐后地钻进男人的口腔。   “说话!我在等、你的、答案!”佟规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将一整年打工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他只是想擦干净一面镜子啊!   男人噩梦惊醒似的大叫一声,口中喷出黑水,眼角流出血泪。   化妆镜脱手,飞过破碎的全身镜,落在佟规脚边。   拖把一戳,木棍刺中镜面后的铜板,金属和木头碰撞,当啷一声响。昏暗小屋不见了,拖把头也不见了。   这是一道传送门,当传送门关闭,拖把头被割断。   塔苏克暂时没去想昏暗小屋里的男人到底是谁,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化妆镜上,这面镜子一看就不简单。   他刚要夺来身体控制权捡起那面镜子,佟规自己将化妆镜捡起来,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刻字:提出问题比回答问题更重要。   塔苏克的视角中,《新典》飞出来,哗啦啦翻开   【颠覆镜】道具属性:孤品、无损耗道具、无时限道具。   道具说明:????(孤品道具需自行探索道具详情)   黑金品级之上,果然还有更稀有的道具,那就是【孤品】,顾名思义,整个世界仅此一件。塔苏克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奚屿那条脊骨鞭也是孤品。   《新典》的空白页面自动书写文字:   “正在为你书写新章节……”   《归属于你的孤品道具》   :【颠覆镜】的原主人是■■■,孤品道具虽然认主,但原主人死亡、原主人过于虚弱且孤品道具被夺走、道具自愿选择新主人这三种情况下,原绑定关系会消失。   :颠覆镜属于你了。   ————————   再更一章[撒花]下次更新是1.22早九点哦!   (求命里注定发大财好运即将滚滚来的可爱读者们点一下预收[爆哭],这对我很重要,求你们了[求求你了])   整理一下本文的大致设定,细节设定等我有时间也整理出来。   1.六种对里世界的情绪,对应六大信条。信条不是人为划分的,天然存在,无论哪个组织、哪个阵营,都是这六个信条   2.人类进入里世界,被信条选择后,均被称为记名者,和所属组织、阵营无关。   (信条可以理解为无形体、无意识、无思维的“神”,记名指的是在神那里记名,而不是在某个组织记名)   3.过去,圆桌信理会决定哪些人类可以进入里世界,该组织很挑剔,只会选择十万分之一非常有资质的人。   4.黑法老是圆桌信理会的敌人,他打破表里世界之间的屏障,很多资质一般的人,以玩家的身份进入里世界。   5.目前出现的组织,只有【现世管理局】属于黑法老,其他所有组织,都归属于圆桌信理会。   6.里世界存在非人类高级生命【先住民】,它们一定遵循某个信条   补充一些目前没提到,但后文会写到的设定,不涉及剧透:   补充1:被圆桌信理会选择后进入里世界的那批人,也有一本系统书《秘典》,文字描述部分不同,《秘典》更晦涩,《新典》简明易懂。新典和秘典的功能完全相同。《新典》是黑法老的改良版。新典和秘典可以互相转化。   补充2:先住民性情各异,有些掺合人类组织这些事,只帮助特定组织的人类。有些完全不掺合,谁祷告都会帮一下,谁的供奉都吃一口。   总体而言,先住民对人类的感情是漠视、不在乎,人类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哪怕表里世界的人类全部灭绝,对先住民也没有致命影响,只是餐桌上少了一道菜而已。   补充3:正文提到了【飞升】结局,飞升就是从人类变成先住民。   补充4:等级排序【信条>先住民>其他一切】   人类和各种组织均算在其他一切里,再强的人,再强的组织,也不可能杀死先住民。想杀先住民,必须从人飞升为先住民再去杀   补充5:飞升后还可以再变回人,这种情况非常少。 第24章 第 24 章:黄衣之主的树洞屋   现世管理局,治疗室。   医师戚红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抱着腿坐在椅子里刷手机,却只是将软件点开再关闭。再点开,再关闭。   几十个人呼呼啦啦地闯进来,她从梦游的状态惊醒,倏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红面具袭击,”徐永安说,“他们的信条【刻印】受损。”   佟规安然躺在担架上,将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觑着身边的奚屿,只见奚屿侧躺在担架上,捂着胸口哀哀惨叫。   佟规:……打碎镜子的是我,要赔偿也是从我的钱包里掏钱,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只是奚屿,在佟规打碎镜子时,金夏树和叶曲也像恶疾突发似的倒在地上打滚,紧接着,寒空他们赶过来。   哦,趁机装病,逃避工作是吧,还是你们心眼多!   于是佟规学着奚屿的样子,捂着胸口哼哼唧唧。   给佟规抬担架的人,看了一眼奚屿,又看了一眼佟规,眼神中带着微妙的惊讶。奚屿是阶梯信条,信条的【刻印】位于心脏,他受伤后心绞痛,所以捂着胸口哀嚎。   但你佟规是罅隙信条,你的刻印在头部啊,为什么也捂着胸口?   他们将佟规等人抬到医疗床上,另一边,戚红豆拉上帘子,迅速在每一个人的床位下摆放了水晶、蜡烛、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护身符,最后哗啦哗啦地往他们的病床下方泼药剂。   佟规捧心,没有眼泪地哼唧:“呜呜……”   “心脏的位置疼?”戚红豆调配药油的动作定格,“头不疼么?”   佟规又开始捂着太阳穴:“也疼。”   戚红豆沉默数秒,捏着佟规的一只手腕,将他的手移动到额头的位置:“这里疼么?”   “疼。”佟规毫不犹豫地说。   这里疼才对,罅隙信条的刻印在额头的位置。戚红豆无奈一笑。   寒空说过,这位名叫佟归·塔苏克的记名者很有天赋,可惜被罅隙信条选择。   本以为佟归会因此闷闷不乐,现在看来,他还有耍滑头装病的心思呢。不愧是天赋怪,处变不惊。   她还是在佟规额头上涂了一层油,想了想,又抹了一点在太阳穴和胸口。   紧急治疗结束,那些喊疼的人渐渐安静,佟规也不装了,打量着帘子上动来动去的黑色人影,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交谈。   徐永安和戚红豆说的话,十句有九句佟规听不懂,刻印、信条、仪式这些疑似犯罪组织的黑话不时往外蹦。   听着听着,佟规忽然想到,他工作的地方,很可能是一个专门招收罪犯的邪恶组织,这种情况下,知道的越少越好。佟规翻了个身假睡。   塔苏克趁机夺走身体控制权,悄无声息地让佟规的假睡变成真睡,并听完全程。   “刻印受伤,虽然是轻度,那也很要命啊,怎么回事?”戚红豆问。   徐永安说,那面镜子只是普通的古董镜子,某个现世管理局的某成员一个月前死亡,家人收拾了遗物,将镜子捐给管理局。   很有可能,在镜子送进来之前,红面具的人就对这面镜子做了手脚,才导致今天的意外。   经过徐永安的初步检查,镜子攻击的是记名者的信条刻印。   记名者参加高级仪式后、鏖战后、身负重伤等情况下时,信条刻印就会出现,但举行特定仪式才能看到。   刻印出现,代表记名者很虚弱。有一类专门攻击刻印的技能或道具,如果在刻印出现时受重伤,那记名者的信条将变得残缺不全,修复起来十分困难。   选择信条的仪式,也属于“高级仪式”,佟规等人,昨天才成为记名者,刻印还没有消失,虽然精神亢奋,但身体处于虚弱状态,因而才被安排去做毫无危险的仓库整理工作,不曾想,反而在仓库遭遇意外。   “镜子入库时,你没检查么?!”寒空坐在昏迷不醒的奚屿床边,此刻他一扫病气,怒气冲冲道。   徐永安嗫嚅着:“检查过,没发现问题。抱歉,下次我会更认真。”   寒空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治疗室安静了数秒,寒空轻轻拉开围住佟规病床的床帘,低声问:“你还好么?”   塔苏克点点头。   “意外发生时,你离镜子最近,也是你击碎了镜子,”寒空说,“还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们么?”   塔苏克想到孤品道具【颠覆镜】   孤品道具一定会引来很多人的觊觎,如果让别人发现颠覆镜在佟规手里,恐怕麻烦不断。   佟规捡起来镜子时,奚屿、金夏树、叶曲三个人精神失常,镜子另一边,红面具成员遭受仪式反噬,神志不清,寒空等人还没赶过来。   但秋可可一定看到佟规捡起了那面镜子。   “怎么了?”寒空见塔苏克许久不说话,关切地问。   塔苏克装出苦恼的样子:“抱歉,我记不太清。我的思维有些混乱。”   寒空揉着紧皱的额头:“那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却能攻击你们的信条刻印,红面具的人一定使用了某种技能或道具。小佟,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如果有线索,我们追查起来会更顺利。”   塔苏克心想,你们追查顺利,弟弟和我可能就不顺利了。里世界的记名者人人朝不保夕,谁敢保证现世管理局的成员没有人想要那面镜子?   于是塔苏克摇摇头:“我只记得我被那面镜子诱惑,向镜子提问。等我再清醒过来时,我手里拿着拖把,似乎是我击碎了黄铜镜。”   说完,塔苏克留意着秋可可的举动,他真诚地希望秋可可和以往一样沉默寡言。   “你呢?还记住了什么?”寒空侧过头问秋可可。   秋可可正坐在奚屿的病床旁发呆,听到提问,微微抬起头。塔苏克飞速思考着如果秋可可揭穿他,他该如何圆谎。   令塔苏克松了一口气的是,秋可可只是摇头。   这件事蒙混过关,戚红豆说,信条刻印受到攻击可不是轻伤,他们最好在治疗室休息两天。寒空慷慨地表示工资照发,黄铜全身镜不用他们赔,还给他们算工伤。   又因为佟规击碎镜子救了奚屿,额外给佟规发1000阴德点的红包。   傍晚,佟规的人格苏醒,还没睁开眼,先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没有人谈话,这才睁开眼。   《新典》只能收纳安全屋、家具这类大型物品,或生命种子、宝箱、抽奖券这类有点“抽象”的道具。颠覆镜无法收入新典。   塔苏克刚想提醒佟规将那面镜子藏好,只见佟规按了按胸口处的内口袋,那里装着颠覆镜,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们怎么回去?”佟规在脑海中问,“回那栋偏远的房子。”   塔苏克:“回去做什么?”   “将小镜子藏起来啊,”佟规说,“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碰过古董化妆镜。”   当时,佟规只想着把黄铜全身镜擦干净,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镜子一直起水雾,很可能是地下室潮湿,再加上镜子从外面运进来,温度较低,水汽遇冷凝结。   但他精神错乱时,无法控制情绪,发疯将那面镜子戳碎,随后捡到这面古董小化妆镜。   镜子里面藏镜子,怎么想都很诡异,万一这面小化妆镜是用来传递暗号的呢?佟规稀里糊涂地捡起来,再被这群亡命之徒杀了灭口。   佟规披上披风,悄悄下床,绕过帘子一看,其他人昏昏沉沉睡着,戚红豆也不在。他轻手轻脚离开治疗室,来到黑黢黢的走廊,左右望了一眼。   “先不要藏在雾居里,暂时把镜子藏在宿舍的房间。”   首先,现世管理局位于红颅市,他们的安全屋雾居没有连接【迷雾通道】,不能乘船回去。其次,见习的这几天,他们很可能用到颠覆镜,最好藏在便于取到的地方。   “那就藏在宿舍,给我导航。”佟规说。患精神病后,他严重路痴,便利店回出租屋那条路,他走了一个月才记住。   现世管理局的布局错综复杂,像极了玩模拟经营游戏时,没有经过规划,随意将各种功能的房间胡乱堆砌在一起形成的庞大建筑。想要整修,只能全部拆了重建。   塔苏克也不是识途的老马,他尝试着给出指引。   半小时后。   佟规再次回到黄衣之主蒙着黄盖头的雕塑前。二人同时沉默。   “我们好像应该从左边的楼梯上去。”塔苏克小声说。   佟规扶额叹气。   很想找个人问路,但现世管理局一共才三百多名成员,佟规一路走来,就没碰上几个路人。   他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四处张望,期待能看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忽然,有什么东西推了推他的后脑勺。   佟规急转过头,推他后脑勺的,是那只掌心长眼珠子的手。   游轮上佟规就见过这讨人嫌的机关,对它的印象很不好。他啪一声拍开那条手臂。   不拍还好,这一掌拍下去,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黄衣之主二十多条手臂一起推搡佟规,露出墙壁的上半截身躯也随着他的动作伸长。   此处是楼梯口,空间本来就不算宽敞,佟规被它这一推,摔下楼梯平台,连忙抓住楼梯扶手才避免了头破血流的场面。   本来迷路就烦,被它推搡,佟规怒从心头起,一手抓住雕塑枯枝似的手臂,另一手胡乱拍打。   唰的一声,佟规无意中扯下雕塑头顶的黄盖头,露出一颗只有眼洞、鼻梁雕塑脑袋。   佟规被雕塑揪着拎起来,双脚悬空在楼梯上方弧线形平移,后背撞在墙壁上时,他一手抓着雕塑的手臂,另一手攥着黄盖头猛锤雕塑的脑壳。   “佟归?”医师戚红豆维持着推开门的姿势,“你怎么在这儿?”   戚红豆眼眶发红,似乎刚哭过。佟规侧过头一看,这才发现,与雕塑的腰部相连的墙壁,其实是一道暗门。他无意中启动机关,打开了暗门,门后是一间密室。   “打扰到你了么?抱——歉——”佟规从手臂中挣扎出来,摔在台阶上,差点崴了脚,“我想回宿舍取东西,但我迷路了。”   戚红豆迅速擦了擦眼睛下方,向佟规一笑:“没关系,我的倾述已经结束了。我带你回宿舍。”   “倾述?”佟规疑惑。   “这个小房间是我们的‘树洞’,取下黄盖头门就会打开。”戚红豆让开一个身位,让佟规看得更清楚一些。   暗门后的房间不大,目测不超过10平米,贴着鹅黄色壁纸、铺着木质地板。   房间里摆了沙发、大型毛绒玩具、一面镜子。房梁上挂着沙袋、一面墙壁挂着五六个大画幅的空相框,另一面墙壁贴着“你很棒”“真为你骄傲”“遇到你我很幸运”之类的鸡汤标语。   戚红豆勉强笑了一下:“当你心情低落、受挫折、压力太大时,就可以来这里发泄情绪,哭一场或者破口大骂……房间外的人不会听到任何声音,如果房间里有人,你站在门外太久,雕塑就会推开你。”   佟规垂下眉眼,伤感地说:“祝你渡过难关。”   干他们这行的,刀口舔血,危机重重,压力大点很正常。奚屿他们整理个仓库都犯了失心疯呢。   “也祝她渡过难关,”戚红豆又要哭了,“她是我的朋友,去执行任务了,说是昨天中午之前就会回来,到现在也渺无音讯。我猜她……她……”   戚红豆抽噎一声,捂着脸跑下楼梯。   还站在原地的佟规:……?   不是说带我回宿舍么?   好吧,这件事和戚红豆的心事比,可能不那么重要了。佟规打算在这里等一会儿,等戚红豆哭完回来。   佟规偏头看着树洞房间的镜子,今天上午的事,让他对镜子的好感度不太高。   树洞房间摆了一面镜子,大概是为了让访客倾述心事,或者对着镜子哭一场吧?   这时,佟规的胸口处一阵发热,他用指尖按了一下,古董小镜的温度在迅速升高。   一道苍老、温柔的声音响起,只有塔苏克能听到:   “想要将颠覆镜与【黄衣之主的树洞屋】里的镜子连接么?”   “嗯……它很合适,人们愿意对着这面镜子倾述很多心事。”   “放心,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你藏在镜子之后的眼睛。颠覆镜不会被发现,直到有人向镜子提问……徐永安不是也没发现黄铜全身铜镜的异常么?”   塔苏克思忖数秒,选择绑定。而这一切对佟规来说,只是镜子忽然发热,过了数秒,又恢复正常,像幻觉一般来去无踪。   这时,戚红豆哭完了,抹着眼泪向佟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后带着佟规回宿舍。   “男生宿舍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取了东西要回到治疗室住院观察。”戚红豆忽地严肃。   佟规回到他的卧室,到处搜寻着可以藏镜子的地方。   “不对,不能藏在我的房间里。”佟规自言自语似的说。他中途回过宿舍这件事瞒不过去,镜子藏在他的卧室里一定会被搜出来。   这是个套间,有四间卧室,但秋可可白天被奚屿指使得团团转,晚上在奚屿的房间打地铺,几乎不进他自己的卧室。   佟规溜进秋可可的房间,这里还和他们刚搬进来时一模一样,他熟练地取出间隔木架,将镜子藏在后面,为了不连累秋可可,特地往镜面上按了几个指纹。   看着佟规一下一下地用指腹戳着镜面,塔苏克不禁觉得有趣。孤品道具认主,颠覆镜哪怕是从秋可可口袋里翻出来,别人也不会误认为秋可可是道具所有者。   随后佟规回到自己的卧室,拿了两本昨天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塑封的书。   “养伤太无聊。”佟规举起手中的书,友好地向戚红豆微笑,“挑了两本,带过去看。”   当天晚上,佟规睡在治疗室,他本应该早早入眠,但想到苗家枝的死亡,想到亲人,想到他在很可能在一个比诈骗园区还邪恶的地方打黑工,困意全无。   凌晨三点多,佟规感觉有一双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检查了所有口袋。   佟规侧躺着,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握住金泪虫枪。   那人没发现佟规的小动作,搜身结束,幽灵似的离开。佟规正想偷偷打量一下他是谁,值夜班的戚红豆迷糊地醒过来,她惊讶地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   “首领?您怎么来了?”   ————————   现世管理局首领:悄悄潜行。   能干的手下戚红豆:大声通报。   整理设定:   【刻印】:只在记名者虚弱时才会出现,刻印裸眼不可见,需要举行特定仪式才能看到。   【迷雾通道】:连接安全屋与安全屋,无论距离多远,在迷雾通道中乘船五分钟左右即可抵达目的地。   【红面具】:现世管理局的敌对组织,归属于圆桌信理会。   之后都是早9:00日更[加油]不更会请假 第25章 第 25 章:光荣之手   听到戚红豆的声音,佟规睁开一只眼,盯着白色帘子上晃动的黑影。塔苏克心想,他隐瞒了颠覆镜的下落,但现世管理局的人可不容易蒙骗,他们还在怀疑佟规。   “做好你的工作吧。”现世管理局的首领恼怒地说,随后急匆匆离开。   戚红豆不解,她又检查了一遍五个病号的情况,回到自己的小床上睡觉。   接下来两天,再没发生什么意外,但戚红豆的状态越来越差,总是支着下巴,盯着手机屏幕出神,两三个小时一动不动。佟规猜测,她还没等来她朋友的消息。   现实周的第四天下午,他们可以离开治疗室。除了奚屿,其他人都为这件事开心,奚屿缠着戚红豆,让她再帮他仔细检查一遍。   “我不希望我的信条出任何问题,”在戚红豆往他胸口处涂药水时,奚屿紧张地说,“我哥哥奚砥流的刻印被摧毁过,那次他信条受损,差点死了。”   “你看,刻印显影剂已经涂上去了,除了你左胸口覆盖伤疤的纹身,什么也看不到,”戚红豆疲倦地说,“刻印消失证明你脱离了虚弱状态,放心,你很健康。”   奚屿还是神经兮兮:“这几天我的伤疤总是疼,你再帮我检查一下。”   “先天性心脏病留下的手术疤痕,应该找表世界的医生治疗,我没读过医学院。”戚红豆不带什么情绪地回答。   “给我用那瓶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药水。”奚屿指着药剂柜,那里悬挂着一支精美的梭形药剂瓶,瓶身上缠绕着玫瑰尖刺花枝。   “那是蛊惑挥发剂,”戚红豆有点不耐烦了,“等你遇到心仪的姑娘,我愿意送你一瓶。”   检查还没结束,徐永安推开门:“本次现实周的最后一天晚上,大礼堂举办集体葬礼,这是安葬者名单。”   戚红豆忽地捏碎了一支药剂瓶,奚屿吓得缩了缩脖子,仿佛戚红豆捏碎的是他的肝脏。   “我很抱歉,你的朋友林反影……”徐永安躲避着戚红豆的目光,将名单放在空病床上。   戚红豆立刻扔下奚屿不管,跌跌撞撞跑过去拿起那份名单,看到【死者:林反影】这几个字后,嚎啕大哭。   病房中的其他人知道他们不该继续打扰戚红豆,默不作声地溜出来,奚屿堵着气,顺手拿了一大瓶药酒。   “葬礼是怎么回事啊?”叶曲惊奇,“我们这类人,死后会异化为错乱之灵吧,队友手下留情,还能留个全尸……”   没等叶曲说完,奚屿脸色很差地打断他:“举行仪式后安葬尸体,尸体就不会异化为错乱之灵。”   叶曲偏偏是个没眼色的,仍喋喋不休地说:“集体葬礼?没精力给每一个死掉的成员单独举办葬礼,隔一段时间,就将这段时间牺牲的人一起下葬吧。那死了好几天的人怎么办?哦,一定有什么防腐技术……不对防异化技术。”   奚屿再次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一双黑眸阴沉沉的:“你这么好奇葬礼,立刻死掉亲自参加怎么样?”   这回,再没眼色的人,也能看出奚屿很生气了,叶曲立刻闭嘴,直到他们回宿舍,叶曲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奚屿嘭一声将卧室门摔上,吓得叶曲打了个寒颤,他小声问金夏树:“他怎么回事?”   “他的父母都离世了,不要和他谈葬礼、家庭、死亡这类话题。”金夏树说。   五个人休息了一下午,第二天,他们领取了新的任务清单。   他们现实周第四天至第七天的任务,都是协助正式成员筹备集体葬礼。   这份任务更让奚屿恼火,他装都不装了,将所有工作丢给秋可可,自己跑到大礼堂外玩手机。   现世管理局的正式员工知道奚屿的身份,谁也不敢管他。秋可可似乎认为奚屿甩脸子不干活,他应该承担全部责任,因而加倍努力,整个上午,一会儿扎花圈挂挽联,一会儿画法阵草稿调配药剂,一刻也没停下来。   佟规做得也很认真,他甚至没有机会帮家人收尸,现在补偿一下。   到了中午,一位正式成员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法阵草稿,他对着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条愁眉苦脸了好一会儿,扶着腰站起来,冲佟规招招手:   “见习生,你去图书馆,帮我取一本《葬礼仪式大全》,要第二版,我忘了这块法阵怎么画了……”   还没说完,他的手机闹铃响了,上午的工作结束,现在是午休时间。   那人收起手机就往外赶,显然,他对吃饭的热情高于法阵,只丢下一句话:“我下午再画,你吃了午饭去取,两点之前送到大礼堂就行!”   筹备葬礼也让佟规的心情不太好,一点也没有吃午饭的心情。他坐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就赶去图书馆。   上次迷路后,佟规特地要了一本《现世管理局手册》,内含地图,他依照地图走,很快来到图书馆。   图书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女孩,她头上裹着一层层的纱布,遮住了一只眼睛,将一本书蒙在脸上睡觉。   佟规进去时,女孩睡得打呼噜,佟规特地看了一眼正在读的那本书,书名是《死遁后邪神哥哥发疯了》   很有趣,书名的第一个词佟规就没看懂,有机会他要借来看一看。   图书馆没有分区,书目诸如《修行:吟诵》《仪式大全》《青金石之路》《金枝》《赫尔墨斯秘文集》《金黎明神秘体系》……整座图书馆,只收录神秘学的书籍。   佟规绕了一圈,没有找到正式成员要的那本《葬礼仪式大全》,他想向图书管理员求助,但管理员睡得太沉,这还是午休时间,佟规认为自己不应该打扰她。   转了五分钟,佟规在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一条楼梯,楼下还有一层。   他踩着又窄又陡的石质台阶下楼,还没找到戴音仪所说的藏书箱,先看到一块木牌匾,上面刻着三个黑色大字:禁书区。   哈哈哈哈,还禁书区,都是禁书了,为什么还要摆出来?又幻视了。   佟规忽视那三个大字,径直往禁书区走。   塔苏克一惊,禁书区听起来就很危险,他时刻准备夺走身体控制权逃命。   刚踏上禁书区黑色的地板,阴影中就传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骨肉拍击瓷砖。   没留出任何反应时间,数十条断臂朝佟规爬过来,五根手指像蜘蛛腿一样攒动,窸窸窣窣地围到佟规身边,抓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佟规抽出一本《血液仿造》,低头一看,脚边聚拢了几十只手套。   还是黑色长款丝绸手套,看版型、走线和光良厚实的布料,价格不菲。   谁丢失在这里的么?佟规抓起两只已经爬到他前胸的手套,手套的五指灵活地朝各个方向扭动。   “弟弟,快扔了它。”塔苏克说。在他眼中,那些漆黑、干瘪的手臂,疯狂地扭动,似乎想把佟规的鼻子扯下来。   佟规:“我要把它们送到失物招领处……管理局有这个地方么?”   “失物招领?”塔苏克不解,“谁丢了手臂会去那个地方找?”   “手臂?”佟规更困惑,“这不是手套么?”   在佟规眼里,这些断臂是手套?塔苏克大感意外。   有些时候,佟规眼里的错乱之灵只是普通物品,但是,现世管理局的大楼是安全屋,错乱之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些断臂/手套又是什么?   就在塔苏克思考的短短数秒,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图书管理员跑下来,她看到佟规站在禁书区的书架中间,吓得大叫了一声。   佟规甚至握着【光荣之手】!   “快把它放回去,出来!”管理员几乎在尖叫。   佟规迅速把书放回去,拿着“手套”快步跑出去,结果管理员后退两步,真的尖叫了一声。   “把你手里的东西放回去!”她的语气很是恐惧。   佟规不解,但照做,将手套放回去之前还整齐地叠好,在管理员眼中,佟规咔吧咔吧将光荣之手掰断,压成一小块。   她更惊恐了,连退好几步,后背紧贴着墙。   “不应该把它交给你么?”佟规问。图书管理丢了贵重物品,应该交给图书管理员吧。   管理员有气无力道:“不用,谢谢……”她飞速上楼,摆摆手示意佟规跟上来。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一双光荣之手高高举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像一条抬起脑袋的毒蛇。它们只纠结了短短的一瞬,挤走挡在前面的光荣之手,飞速爬向佟规。   光荣之手穿越禁书区黑色地砖边缘时,仿佛遇到了某种阻力,探出地砖边缘的指甲很快被烧焦,紧接着是关节、手背……   当那双手逃出禁书区后,活像被烤干的鸡爪子。   两只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佟规的裤腿,钻进他的披风下面。   剩余的几十只光荣之手,似乎也想钻出来,但碰了一下禁书区的边界,胆怯地缩了回去。   佟规已经跟着管理员上楼了,禁书区空无一人。   阴郁晦暗的书架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它们逃走了。”   “真羡慕它们,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比不了,那双手是最强大的光荣之手。”   回到楼上,管理员一口气吸了半杯奶茶,才忿忿开口:“禁书区需要批准才能进入,你还是见习生吧?”管理员扫了一眼佟规胸前的徽章,“你甚至没带护身符!”   什么乱七八糟的?佟规只是“哦”了一声。管理员的语气很严厉,佟规意识到,他似乎确实不该进入禁书区,这件事他理亏词穷,因而心情愈发低落。   “你感觉怎么样?”管理员按着她缠着纱布的头,“我送你去治疗室?”   佟规刚在那里躺了两天,一点也不想回去,听到这句话连连摇头:“我一切都好,真的。”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你感觉哪里不舒服随时告诉我,”管理员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你要是出事了,都是我的责任。明明是午休时间,你却跑到禁书区不告诉我,真是的……”   这句话的责备意味更重了,佟规闷闷不乐。   大部分情况下,佟规不是擅长隐藏情绪的人,不开心时眉眼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撇,身姿不如平日里笔挺,像淋了雨全身毛毛被打湿的流浪猫,无辜又垂头丧气,好似一切的错误都与他无关,猫又不知道如何打伞。   管理员话说一半,见佟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帮佟规找到了《葬礼仪式大全》,佟规拿着书回宿舍。   午睡前换衣服,佟规脱下披风抖了抖,抓住披风内衬的手套啪嗒一声掉下来。   穿越禁书区让光荣之手半死不活,此刻丝绸起皱,毫无光泽,简直像两块抹布。   佟规看着手套,一脸嫌弃。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图书管理员赵音仪发来的消息。   赵音仪:未经审批进入禁书区!   佟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佟规:[委屈猫猫流泪.jpg]   现世管理局图书馆,赵音仪看着屏幕上抹眼泪的小猫表情包,忽地十分自责。   佟规还是见习生,不熟悉规则很正常,她好像没必要那么生气,她只是太担心佟规出意外了,禁书区很危险的。   青年被她呵斥时,郁闷地垂着头,凌乱的额发贴在他苍白精致的面庞上,怎么看都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赵音仪心里更不是滋味,一行字打完又删除,抓耳挠腮地措辞。   卧室里,那双手套皱皱巴巴地爬向佟规,努力攥住他的裤脚。   佟规一脚将手套踩扁:“都怪你!”   一双手套能有什么错呢?佟规不管那么多,他急需发泄烦闷,狠狠踩了两脚,反正手套也不会疼。谁生气时不会锤两下枕头呢?   光荣之手如果能听到佟规的心声,一定大声呐喊:我会疼!我会疼!   叽叽!   手套惨叫两声。   你还敢抗议!佟规把手套团吧团吧扔进垃圾桶,   这时,赵音仪又发来一段话。   赵音仪:很抱歉,我刚才的语气有点冲。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你想看什么书可以和我借,当然不是图书馆里那些无聊的书,而是我收藏的小说,奇幻玄幻恐怖悬疑惊悚,什么类型都有。最多的是耽美文,如果你需要的话。   什么是耽美文?佟规不懂,但看到这条消息,心里的郁闷散去一些,他不自觉地微笑着,回了句“谢谢”。   光荣之手们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就看到佟规笑吟吟的模样。   踩我们两脚让他这么开心么!   本以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没想到是个大恶魔!   ————————   今天更两章,把光荣之手的用途介绍完[撒花] 第26章 第 26 章:律法化灵   等佟规入睡,塔苏克醒来,拎起那两只手:“你们是什么?”   “光、光荣之手。”两条断臂战战兢兢地说。   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喂!为什么睡一半又醒了,又要踩它们两脚助眠么?   “好的,光荣之手,”塔苏克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什么物种,错乱之灵?”   “当然不是错乱之灵!”左手说。   右手:“我们是尊贵的【律法化灵】!”   “律法化灵?详细解释一下。”塔苏克将他们扔在地板上。   两只手想爬上桌子,但没力气,爬不动,趴在地板上一唱一和地解释了一遍。   原来,在黑法老打破表里世界的屏障、创造游戏之前,错乱之灵的数量非常少。   但里世界到处有【律法化灵】的身影,人类违背里世界的某些规则,律法化灵就会出现,攻击甚至杀死记名者。   喻景年提到过,玩家和非玩家深度合作,比如乘坐非玩家驾驶的公共交通工具时间过长,无法战胜的“错乱之灵”就会出现,杀死玩家。   他将喻景年发现的规则告诉光荣之手:“那是错乱之灵,还是律法化灵?”   “当然是律法化灵!”左手喊,“我们看起来和错乱之灵差不多。”   “错乱之灵根本不讲规则,也没有出现的‘条件’,遇到人就往上扑。”右手说。   喻景年对里世界的了解并不多,显然,他产生了误解,将律法化灵误认为“无法战胜的错乱之灵”。   塔苏克没有对【律法化灵】的存在感到特别意外,既然有“错乱”,那就有非错乱的秩序状态,律法化灵就站在错乱之灵的对立面。   那双手继续说:黑法老打破表里世界的屏障,导致表里世界混乱,大量【律法化灵】堕化为【错乱之灵】,才有了现在的乱象。   左手高傲地抬起五根手指:“我们和乱灵那些被搅碎的渣滓不一样的。”   右手点了点两根手指:“我们不可被战胜,不会被消灭,但是我们是里世界律法的维护者,也是律法的囚徒。”   两只手又开始说相声。   律法化灵同样要遵循某些规则,比如这两只光荣之手,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人类进入禁书区时,不断地提升他们的【灵感】,阻碍人类获取禁书的知识。   禁书一旦被拿出禁书区,就会变成无字书。想要获得禁书里的知识,记名者只能顶着光荣之手的压迫,在禁书区里阅读。   “珍贵书籍总要有阅读门槛。”右手挥了挥大拇指和小指,做了个耸肩的姿势。   左手:“我们大概活了三百年了……”   右手:“至少五百年。”   “总之,很多很多年,”左手说,“从现世管理局的禁书区建立,我们就一直被困在里面。我们无法离开禁书区,直到遇见你。”   右手:“你的体质很特殊、非常特殊、非常非常特殊。你的【灵感】与常人不同。”   左手要接过话茬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塔苏克被迫打断:“灵感?详细解释一下。”   《新典》中一共有三个数值条,血量、精神值和灵感。   其中,【灵感】数值条处于锁定状态,塔苏克至今不知道灵感的作用。   两只手吵出了七嘴八舌的架势。   被里世界选择的人类,不断与里世界的生命、现象、物品接触,灵感会逐渐提升。   但灵感这个属性,很像体温,37℃一切正常,只提升一点,达到38℃,那就是发烧了,人会感觉不舒服。   灵感处于0-99这个区间,一切正常。一旦达到100,就会出现【信条失序】的现象。   塔苏克:“什么叫【信条失序】?”   左手:“你是罅隙信条,对应情绪是恐惧。信条失序后,你会感到极端的恐惧,害怕壁纸、害怕床单,害怕水或者食物。”   听到这句话,塔苏克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罅隙信条?你能看到一个人的信条?”   “哦,我们不能,”右手说,“你不是叫佟规么?”   左手蛄蛹两下,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首短诗,落款是“佟规”二字。   弟弟喜欢写诗,写得不满意就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不管上面是否写着自己的名字。塔苏克提醒过很多次,至少将名字涂掉,但佟规不听。   “最近三四天,有两个成员总来禁书区,”右手说,“‘佟规怎么会被罅隙信条选择呢’这句话他们感叹了二十多遍。”   塔苏克思考片刻:“寒空和徐永安?”   两只手一起点手指。   他们又切回正题,继续讲【灵感】的事。   灵感无法自然降低,一旦灵感大于等于100,就要举行【叩门】仪式,面见更神秘、更伟大的先住民。   【叩门】仪式结束,灵感会清零。然而,记名者很可能死在叩门仪式中。   塔苏克知道这个仪式,这是记名者升级的最主要仪式之一,想要达成【飞升】结局,必须经历多次叩门仪式。   飞升之后,就会成为先住民。   “但你很奇怪,”右手没有表情,但塔苏克从他的手语中读出惊讶,“你的灵感是101点,刚才我们围过去,使出全力提升你的灵感。”   左手:“但你的灵感始终是101,一点也没有提升。101点可不是灵感的最高值。”   右手:“而且你没有表现出【信条失序】的症状。”   “不仅不怕我们,还踩了我们两脚,”左手迅速补充,“还把我们扔进垃圾桶。”   塔苏克没说话,他和佟规一共有三个信条:罅隙信条、投石信条、无色信条。   罅隙信条的对应情绪是恐惧,投石信条是愤怒,至于无色信条……塔苏克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信条失序,应该是哪一条失序?   “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右手忽然问。   塔苏克顿了顿:“手套。”   “这就对了!”左手打了个响指,“一旦灵感高于100,你就能看到本相,在你眼里,错乱之灵也只是普通的物体吧?”   塔苏克点点头,又摇头:“不全是。”   在幽灵船上,佟规明明能看到埋在花盆中的人头,还能看到许多肢体缠绕在一起形成的大肉球。   他将这些细节告诉两只手,并且说:“可能是因为,幽灵船属于真正的里世界空间,而不是里世界入口,所以我看到的错乱之灵,和别人看到的相同。”   区分“里世界空间”和“里世界入口”的标准非常简单,那就是看普通人类能否进入。   像佟规打工的便利店,零元购的超市,普通人想进就进,那就是里世界入口。   而现世管理局和幽灵船,普通人根本进不来,才是真正的里世界。   光荣之手们听完,啪嗒啪嗒鼓掌,这或许是他们大笑的方式:“你错啦!错乱之灵在哪里都一样的,本相和表相都是不同的!”   “你能看到花盆人头和大肉球,那是因为,幽灵船的船主艾荣,是黑法老的十三门徒之一。”   “船上的错乱之灵,经过黑法老及其门徒的强化,它们是唯一的特例,本相和表相相同。”   塔苏克:“为什么会出现本相与表相相同的现象?还有,乱灵和律灵为什么会有本相和表相的区别?”   “我怀疑这个问题触及到里世界的本质,”左手的手指掰到后方,挠了挠手背,“很遗憾,答案是——我不知道。”   右手:“我们从诞生伊始,被困在现世管理局的禁书区,这里的书不全,更深奥的事,我们无法通过阅读得知。”   塔苏克暂时放下疑惑,继续追问不太本质,且更紧迫的问题:“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我们不想无穷尽的生命一直被困在禁书区!”   “无期囚禁啊!”   “我们‘进食’的方式,就是留在禁书区,或者不断影响某个人的灵感,”左手说,“而你的灵感根本不会提升。”   右手:“我们也试过缠着其他人,但他们会在两天内信条失序,举行叩门仪式,再失序,再叩门……最多两个月就死了。我们只能灰溜溜地爬回来。”   塔苏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只手,拿我弟弟当长期饭票呢?   光荣之手似乎知道塔苏克在想什么,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很有用!我们能将现世管理局禁书区的362本书倒背如流!”   “你是否苦恼于查资料太累?”左手问。   右手:“你是否想跳过阅读,直接获取知识?”   两只手:“收下我们吧!”   “担心我们引起其他记名者的注意么?”   “我们可以易形成普通的手套。”   嘭一声响,两只手变成两只手套,在塔苏克眼里,也是普通的手套。   按照光荣之手的说法,灵感大于100(不包括等于),就会看到错乱之灵/律法化灵的本相,那么,佟规刚进入游戏时,灵感就是101点,只是他的【灵感】数值条被锁了,没发现这一点。   里世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只是包装成游戏的样子便于理解。   在这里,不会存在“玩法没推出之前数值不会累积”这样的事情,因为这是真实的世界。   难道1779年拉瓦锡发现氧气,1779年之前的人就不呼吸么?   似乎,佟规的灵感被锁定在101点,根本不会提升。   直到今天,佟规也没表现出【信条失序】的症状,弟弟甚至不知道他获得了信条,还同时获得了三个。   收下两只人畜无害的光荣之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时,塔苏克又想到一个问题:弟弟究竟有没有被选入里世界?   如果没有,两个技能,三个信条,初始灵感101是怎么回事?   如果有,弟弟为什么无法看到《新典》呢?   这个问题,光荣之手一定无法给出答案。   塔苏克又看向两只手套,为了讨佟规喜欢,它们又给自己加了蝴蝶结和蕾丝边。   “欢迎。”塔苏克说。   两只手套一跃而起,激动地鼓掌。   “我们为你准备了见面礼。”右手说着,把自己挤压成一小团,又展开,手套敞口处叮叮咚咚掉出来眼镜、腕表、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有些小物件很有年头了,放在博物馆里也不稀奇。   左手也吐出来一堆小东西:“偷来的。”   塔苏克对它们的赃物不感兴趣:“你们可以储物?”   手套甚至吐出来一条比他们长两倍的手杖!   “哦,当然。”两只手异口同声地说,骄傲地张开五指,“我们是律法化灵,储物这种小事嘛,易如反掌啊。”   两只手一起转圈:“易如反掌!”   塔苏克:“你们储存的物品会被其他记名者探查到么?”   “当然不会。”左手炫耀似的说,“我们是律法化灵啊,比记名者更高级的存在。”   两只手同时在心里想:小漂亮,若不是你体质特殊,灵感不会提升,你早就啜泣着向我们求饶了,哪里轮得到你踩我们两脚。   可惜,光荣之手的攻击方式只有影响灵感,掐脖子的力气都不够大,它们还真不能拿佟规怎么样。   也幸好佟规的灵感无法提升,它们才能缠着佟规,离开无期囚牢。   塔苏克不知道手套心里的小九九,他对手套的功能喜出望外,带着光荣之手,相当于带着系统仓库,弥补了弟弟会将珍贵道具到处乱扔的不足。   塔苏克悄悄来到秋可可的卧室,取出颠覆镜,装进手套里。   再戴上手套,毫无异物感。塔苏克在心中说了句“取出颠覆镜”,两只手套毫无反应,集中意念也不行。   好吧,手套不能像《新典》那样使用。但这点更合塔苏克的心意,手套无法读心,不会知道佟规双重人格的秘密。   “颠覆镜。”塔苏克说出声。   刺啦一声响,手套掌心处咧开一道口子,将颠覆镜吐了出来。   他获得了饱读禁书的一副手套,还获得了手套里的随身空间。塔苏克躺回去午睡。。   佟规快醒来时,塔苏克催促着,让两只光荣之手变成一副有绑带蕾丝刺绣的荷叶边手套。   只要好看,佟规一定愿意戴上。   果然,佟规醒来后,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枕边的精美手套片刻,回忆着他什么时候买过这样的一副手套。   随后慢吞吞地将手套戴好。   塔苏克暗自微笑,弟弟的心思很好猜,手也很好看。 第27章 第 27 章:生命种子培育温室   佟规心想,现世管理局这邪恶组织,一定是做了太多亏心事,所以才要在葬礼上准备一些驱邪仪式。   观测星象、制作黑色蜡烛、磨银粉草根粉矿石粉等各种粉末、调配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药水、在各个角落熏香……   现实周第四天下午,佟规协助现世管理局的计平统计死者的遗产。   计平是个严肃得近乎神经质的人,她恨不得将死者的一枚纽扣也写入遗产清单。   第二天,因为佟规写字好看,被派去抄了三百多份请柬,又在蜡板上刻一些莫名其妙的卢恩符文,当他放下针笔,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他很感谢这副忘记什么时候购买的手套,布料很耐磨,若没有手套,佟规的中指侧面,一定会被针笔金属笔杆的凸起花纹磨破。   回到宿舍,佟规累得连和室友说一句“晚上好”的力气都没有,他摘下手套放在卧室书桌上,先去洗了个澡。   再次进入卧室,佟规看到两只手套愉悦地在桌面上转圈跳舞。   桌面上多出来一堆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软木塞、金色曲别针、长尾夹、蘸水笔笔尖……这些不算贵重,但种类繁多的东西,不断从手套敞口处掉出来,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光荣之手骄傲地挺起手掌,五指并拢指向天花板。   与累得半死不活的佟规不同,这一天半,光荣之手太开心了。   他们终于离开禁书区,来到丰富鲜活的世界了!手摸到什么都好奇,全都想收藏!   “我真是累得神志不清,竟然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宿舍,得把它们送回去。”佟规小声嘟囔着,找了个奶茶袋,无视光荣之手的抗议,将这些小玩意从桌面扫进袋子里。   大礼堂所在的尖顶塔楼顶层已经上锁,佟规没有权限进不去。   佟规选择去【配运中心】   在佟规看来,配运中心有很多无人机(实际上是阶梯信条记名者制造的傀儡),主要负责给员工送快递和外卖,也负责将失物归还原主。   配运中心在主楼外,很像保安亭,不远处是一座名叫【生命温室】的建筑。   无人机且昼夜不停地工作,今晚就能将失物归还。佟规披上披风,拎着装着杂物的奶茶袋,来到正门外的配运中心。   配运傀儡的外观是长着蝙蝠翅膀的大章鱼,触手能灵活地卷起很小的杂物,它们围着主楼寂静无声地飞来飞去,将物品放在窗户旁边的通道内,屋子里的人打开门就能取到。   佟规将杂物一股脑倒进篮子里,顶着寒风,裹紧披风,往主楼的方向走。   推门。没推动。   佟规一看时间,晚上十点半,主楼大门上锁了。   “天呐,真是漫长的一天。”佟规捂脸长叹。他甚至不知道该找谁来开门。   这时,钻进披风口袋里的光荣之手开口:“去生命温室,那里有一条连接主楼的栈桥,24小时不关闭。”   好吧,幻听当做现实的指南。   从高空俯瞰,生命温室很像聚在一起的肥皂泡,每一颗泡泡都有三四层楼高,很多个房间上锁了。   佟规在温室里绕来绕去,来到一间温室时,换气口呼呼地吹着风,让佟规的披风在身后飘扬。   还没找到通往主楼的栈桥,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是寒空的声音。   佟规发誓,他尊重每一个人的隐私,完全不想偷听,但前方区域上锁,回头一看,一片形似菠萝树的植物,将佟规的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怪菠萝树的高度超过1.5米,带尖刺的果实将佟规的披风刮得起毛。   “走开!走开!”佟规裹紧披风,冲菠萝树挥手。   菠萝树不仅没走开,反而向佟规靠拢,佟规侧着身从叶片间挤过去,结果被凸出的根系绊倒,扑通一声摔在种植土上,沾了满身的泥,还崴了脚,好半天站不起来。   他捂着受伤的脚腕,狠狠踹了一脚拦路的菠萝树。   这古怪植物的根茎,简直比铁木还坚硬,佟规这一脚对植物造成零点伤害,反而让他另一只脚挫伤。   塔苏克:“弟弟,我……”   “给我闭嘴!本来今天就烦!”佟规终于找到一个出气筒。   塔苏克:“……好。”   温室里的风声较大,隔壁温室里的寒空没有听到佟规摔倒的声音,仍在激动地和另一个人交谈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一步都没出问题,”砰一声巨响,寒空似乎狠狠砸了一下桌面,“同样的仪式,我举行十几次了,为什么到佟归这里……唉!”   佟归停住揉脚腕的动作,侧过脑袋,竖起耳朵仔细听。   尊重他人隐私很重要,前提是事不关己。   那间温室里的另一个人是徐永安,他也叹了口气:“佟归的事,我们谁也没怨你,别给自己施压了。”   “奚屿怎么办啊!”寒空哀叹一声,“罅隙信条……我毁了佟归,他可是飙升榜第一名啊,我毁了佟归……”   塔苏克心想,奚屿被红面具的人追杀,寒空帮助佟规等人,就是希望奚屿身边的人强大一些,这样奚屿也会更安全。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罅隙信条一无是处。塔苏克推测,寒空是个挺有责任感的人,他在为佟规被罅隙信条选择这件事追悔莫及。   映在玻璃上的黑影还在动来动去,两人似乎拿着一些资料交流想法,声音很低,一点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佟规藏在植物叶片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看。   “修改信条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寒空灵感迸发,激动地拔高声音,“黑法老他……”   徐永安提醒:“小声点!”   他们的声音再次变小,比风机的噪音还小。   佟规听得着急,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他距离温室大约5、6米远,这个距离,什么也听不到。   那两人的温室旁边,根本没有掩体,没有偷听的环境。怎么找机会靠得更近一些呢?   等等,这些树会走路呀!它们刚才一路跟着佟规,半步不肯离开。   佟规用力推、扯叶片、好言相劝、言语威胁,菠萝树还是不动弹。他刚才到底是怎么让菠萝树跟着他走的?   那边的交谈声越来越低,佟规心里焦急,也顾不得脏,匍匐着往前爬了半米。   刺啦一声,佟规的肩颈处被什么拉扯着,转头一瞧,他的披风挂在刺球果上。   那一刻,佟规恍然大悟,他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古怪菠萝树的叶片。   树根从泥土中钻出来,像交缠在一起的白花花的虫子,植物向佟规靠近。   原来这些奇怪菠萝喜欢轻柔的触碰!这间温室里一直吹着风,就是在模拟轻轻拂过叶片的触感。   佟规走过来时,披风被吹了起来,拂过叶片,这才让怪菠萝一直跟着它。   他迅速摸了摸身旁十几株植物的叶片,手套虽然不知道佟规的意图,但佟规做什么,它们就跟着做什么,从口袋里跳出来,轻抚叶片。   很快,二十多株怪菠萝围到佟规身边,叶片簌簌抖动,期待更多的抚摸。   佟规半蹲着向寒空所在的温室移动,古怪菠萝树果然跟了过来,茂盛的叶片将佟规挡得严严实实。   植物叶片的黑影挡住温室的一块玻璃,寒空和徐永安见怪不怪。这种植物名叫【须毫树】,喜欢被抚摸,运动量大,总是往人类身边凑。   他们继续交谈,佟规继续偷听。离得近了,他能听到一句半句。   “你所说的方法,倒是可以修改佟归的信条,但花费太多了,你还有钱?”徐永安问。   寒空理直气壮:“你借我点。”   “有借无还那种不叫借,叫我是冤大头。”   寒空:“好吧,你是冤大头。”   徐永安轻笑:“行行行。奚屿那孩子可怜,佟归更可怜。罅隙信条,唉……”   随后,二人几乎用耳语的低声说了几句话,佟规什么也听不清。嘁嘁喳喳的声音持续了五分钟左右。   寒空叹气,恢复正常的音量:“谁让黑法老是无色信条呢。”   黑法老是无色信条?塔苏克只恨自己没有窃听工具,而寒空和徐永安结束了交谈,离开温室。   灯光关闭,温室中只有远处一丛丛发光植物亮着荧光。   须毫树显然更喜欢寒空和徐永安,他们刚推开玻璃门,须毫树就抛弃佟规,向他们围过去,二人一边往佟规的方向走,一边例行公事地抚摸叶片。   佟规屏息凝神,他和寒空之间,只有10米左右的距离、现在是8米……   距离只剩六米,寒空再往前走两步,就有可能透过叶片看到佟规……   “走吧。”徐永安说,“十一点了,明天还要继续筹备葬礼呢。”   寒空“哦”了一声,转身跟着徐永安离开,没发现叶片下脸色煞白的某人。   佟规还蹲在原地,身体侧面紧紧贴着温室玻璃,等所有灯光熄灭,才长舒一口气。   这两人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佟规不懂,也不想懂。精神病人宛如惊弓之鸟,就算谈论的话题完全与佟规无关,佟规看到几个人当着他的面凑在一起闲聊,只是无意中看了佟规一眼,也会觉得这群人在说自己的坏话。   寒空和徐永安都清晰无误地说出佟规的名字了,一定在说他的坏话!   “必须离他们两个远一些。”佟规目光坚定,暗暗握拳。   塔苏克:“嗯。”   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他们想帮佟规修改信条。但佟规和塔苏克有三个信条啊!这点寒空并不知情。   修改过程一旦出现意外呢?他们情况特殊,维持现状才稳妥。   佟规:“找机会搞死寒空!”   塔苏克:“嗯……嗯?”   佟规站起来抖落抖落披风,看着脏兮兮的两只手,叹了口气。回去还要再洗一次澡。   “弟弟,你睡吧。我回去洗澡。”塔苏克说,佟规没有异议,交出身体控制权。   手套这时跳出来,惊讶地问:“黑法老是无色信条?我没听错吧,竟然还有个无色信条?”   “362本禁书中没提及无色信条么?”塔苏克问。   光荣之手摇了摇手指。离开之前,它们还想收藏一颗须毫果,被塔苏克揪了回来。万一须毫树是珍稀植物呢?   *   葬礼如期举行,见习生们没有被邀请,无人引以为憾。葬礼去凑什么热闹,仪式上又没有他们的位置,去了只会碍事。   现实周第七天,下午四点,他们结束了所有工作。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轻松,除了奚屿。奚屿冷着一张脸,秋可可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能看出他有些不安。   “我们出去吃顿饭,然后去看电影吧!”叶曲揉着胀痛的手腕,“有一部灾难片在映……”   他的话还没说完,奚屿径自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往宿舍的方向走。秋可可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奚屿不去,你和我们一起去?”金夏树提议,秋可可摇头拒绝。   佟规、叶曲、金夏树一同出去玩,没有性情古怪的奚屿,他们反而玩得更开心,回到现世管理局,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大门上锁。   “我知道从哪里走。”塔苏克带着两人进入生命温室。   金夏树脖子装轴承似的,脑袋转来转去,惊喜地看着这里的植物:“生命温室啊!游戏周开始,成为正式成员后,真希望我可以进入生命温室。”   “生命温室是干啥的?”叶曲问。   还没等金夏树开口回答,忽听不远处一声惨叫似的哭嚎。叶曲是个好打听的人,立刻凑过去看,没过多久,灰溜溜地跑回来。   “是戚红豆,哭她朋友。”叶曲抓耳挠腮,“寒空在安慰她。”   “那我们别打扰了。”金夏树伸长脖子望了一眼,那间温室的金属牌匾上写着“生命种子培育温室-03号”几个字。   三个人往楼梯的方向走,叶曲小声问:“生命种子培育温室?种子为什么不直接在系统商城购买?”   “那是‘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记名者升级到一定程度,就不属于‘普通’人类了。”   金夏树提前看过相关的书籍,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的生命种子要用【普通人类的生命种子】加上他们的鲜血、各种特殊材料、其他类型的生命种子杂交培育,每个人的生命种子都不大一样,那可不是能轻易获得的。”   “而且,越强大的记名者,复活难度就越高,只有生命果实可不够,还要举行仪式,甚至需要活人献祭,过程中还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此外,复活的前提是灵魂没有消散,但自然状态下,弱一点的人,灵魂10秒左右就散了。强大一些的人,灵魂可以飘24小时左右。”   “24小时可不足以准备复活仪式,因此,强大的记名者死亡,第一件事就是用储存灵魂的容器,保存好他们的灵魂。”金夏树说,“如果灵魂散了,还要招魂、修复灵魂碎片……”   “我听奚屿说,黑法老的灵魂被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金夏树一摊手,“但黑法老早就过上了忌日周年庆,他上万名追随者忙前忙后整整一年,还没能复活黑法老。”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塔苏克向那间温室望了一眼。   葬礼结束,戚红豆跑到这里大哭,因为她朋友的生命种子在那间温室培育,她睹物思人吧。   闲聊间,他们回到宿舍,走在前面的叶曲“啊”一声大叫,塔苏克和金夏树差点拔枪。   有个人背靠着墙壁坐在他们宿舍门旁边,他戴着卫衣帽子和口罩,宛如阴暗处窥伺时机的杀手,仔细一瞧,竟是秋可可。   “你在宿舍外面干什么啊!”叶曲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三人进入宿舍后,塔苏克推开门,等秋可可进来。   秋可可静悄悄站起身,声音比平时还轻:“他不想见我,等他睡了再回去。”   “他”指的一定是奚屿,塔苏克蹙眉:“从四点到现在,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就因为他不想见你?”   片刻后,秋可可点了点头。   塔苏克缓缓关上宿舍门,有一种无视校园霸凌的负罪感。叶曲先去洗澡,在花洒声里引吭高歌,奚屿哐当一声往墙上砸了什么东西,吓得叶曲最后一个尾音跑调。   金夏树躺在沙发里吃剩下的爆米花,她神神秘秘向塔苏克招手:“既然提到生命种子培育这件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看了一眼奚屿紧闭的卧室门,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秋可可很可能是奚屿用来复活他父母的道具。   塔苏克还没展开的眉头再次皱紧。   金夏树继续打字:有一次,在我们的安全屋,我无意中听到奚屿和秋可可吵架。   她将“吵架”二字删除,重新打字:奚屿单方面向秋可可发泄怒火,奚屿吼了一句,我就应该用你复活我的父母,你不就是这样用的么!   :只告诉你一个人了,不要说出去,我相信你不会。   打完这行字,金夏树将所有文字删除,又删除备忘录,无事发生地吃爆米花。   凌晨时分,游戏周开启。   塔苏克再一次听到系统的声音:   “欢迎来到里世界。”   “你遵循的信条,塑造你的世界。”   ————————   佟规认为自己幻视幻听这一点,如果每次都写一遍,有点水字数,之后对剧情帮助不大的强行解释我就不在正文写了,放在作话。[害羞]   比如会移动的须毫树,佟规会认为这是一团很大、很重、喜欢和人类贴贴的风滚草。 第28章 第 28 章:雷鸣悬崖村   早上五点,塔苏克起床。按照日程表,他要立刻去参加“涨潮期间动员会议”。   涨潮和落潮,是对游戏周/现世周的正式称呼,表里世界的屏障被打破,而能量处于波动状态。涨潮期间能量更强,里世界会进一步入侵表世界,也就是游戏周。   佟规才不愿意早起开会,昨晚就将这件事丢给塔苏克。   金夏树哈欠连天,叶曲两只拖鞋穿反了,倒是奚屿精神抖擞,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披风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今天的会议主持是艾兰赫。”奚屿故作矜持地说,“艾兰赫是我姨夫的侄子。”   等奚屿带着秋可可离开,叶曲伸着脑袋问:“啥叫姨夫的侄子?关系近不近?我们是不是还能跟着奚屿沾点光?”   “妈妈的姐姐的老公的哥哥的儿子。”金夏树掰着手指头说,“他和艾兰赫没有血缘关系。”   还有一句话金夏树没点明,此前的一周,艾兰赫一次也没单独见过奚屿,很可能,艾兰赫根本不知道有奚屿这门亲戚。   到了会议室,塔苏克等人坐在后排方便打盹的位置,远远地看了艾兰赫一眼。   艾兰赫偷偷潜入治疗室的那一晚之后,塔苏克就想调查一下他的背景,但现世管理局所有正式成员和见习成员的资料都保密,塔苏克连一张照片都没找到。   此刻他才看到艾兰赫的样貌,那是一个淡金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的男人,看样貌大概二十七八岁。不苟言笑,高傲严肃,拿着一根金色手杖。   旁边的几个人帮艾兰赫拉开椅子,艾兰赫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脱下披风,戴着很多戒指的手解开一颗西服扣子,整理了闪闪发亮的袖扣,才慢条斯理地坐下。   他那双淡漠的浅色眼珠,像冰块一样冷。充满审视意味的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和塔苏克对视。   奚屿误以为艾兰赫在看他,彬彬有礼地微笑着。   会议正式开始,艾兰赫一开口,就令人意识到生命的美好——只要不坐在这里听他讲话,什么事都是有趣的。塔苏克甚至认为,如果弟弟醒来听几句,会选择去擦一直起雾的全身镜。   “作为经黑法老直接授权成立的专职机构,现世管理局的职责被明确定位在战略框架内……”艾兰赫的声音像水银一样光滑,“我们肩负着颠覆性重组表里世界屏障的责任,誓要将里世界的神秘与伟大,有序纳入全人类认知范畴。我们将在黑法老所奠定的基础上,心怀感激地执行黑法老里颠覆性的决策……”   塔苏克面无表情地听着,十五分钟的讲话,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第三个游戏周,他们的任务是将表里世界的屏障撕开二十道【裂隙】,让里世界能量更容易渗入表世界。   撕开裂隙的方法,塔苏克在书本中读到过。   首先,要找到一间废弃安全屋。   安全屋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废弃,比如屋内死亡人数过多、举行仪式后遭到反噬等等。废弃的安全屋无法阻挡乱灵,反而会吸引乱灵,像鬼屋一般,真的会要人命的鬼屋。   随后,在安全屋里举行特定的仪式。   安全屋废弃后,会持续不断地污染周围环境,即使在废弃安全屋附近,也会遇到致命威胁,裂隙撕开,安全屋将被回收。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此行动将在下月度报告序言章节予以规范性记载。”艾兰赫终于讲完了,昏昏欲睡的众人隔了两秒才想起来鼓掌。   会议结束,人们呼啦啦地往外涌,生怕慢一步,就会当着首领的面说梦话。   佟规醒来时,他的肩膀挤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听到奚屿惊喜地轻笑,紧接着是一片“首领好”的问候声。   回头一看,艾兰赫拎着那根金手杖,径直向佟规几个人的方向走过来。   “表哥,”奚屿的微笑中是别有所图的热情,“我——”   艾兰赫无视奚屿伸出来的手,站在佟规面前,帮佟规整理了一下披风领子,嘴唇纹丝不动,只有声音从牙齿缝隙中钻出来:“你跟我过来。”   走廊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佟规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惊异。佟规在几十个人的注目礼中,跟着艾兰赫进了他的办公室。   “请坐。”艾兰赫说,一回头,发现佟规早就坐下了,翘起一条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带着“有话快说”的礼貌微笑看着艾兰赫。   平日里,佟规愿意对长辈或上司做好全套的礼节,但艾兰赫特殊,他偷偷摸摸来到病床旁从佟规身上搜东西这件事,佟规还没忘记呢。   艾兰赫的小小的瞳孔,在浅色的虹膜中格外明显,他盯着佟规数秒,开门见山地问:“镜子里有什么?”   “这让我如何回答?”佟规说,“一个不存在的无法居住的空间,空洞不隐的世界?”   “我在和你谈性命攸关的事,不是博尔赫斯的诗,”艾兰赫的语气依然平淡,“仔细想一想,你应该信任谁……你拿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佟规不松口。   艾兰赫死死盯着佟规,似乎要从佟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他薄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顾虑太多,无法开口。   佟规静静等着,房间中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似乎有个问题,艾兰赫始终没闻出来,僵持一分钟后,他全身泄劲似的,冰冷淡漠的气场出现一丝裂痕。   随后,艾兰赫拿出一只精致嗅盐瓶,凑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瓶盖打开时,刺鼻的氨水味差点让佟规昏厥,他想捂住鼻子,但这太不礼貌了,硬生生忍住。   佟规屏住呼吸,脸涨得通红,同样的问题艾兰赫问了第三遍,由于他在憋气,没有回答。   “不愿意告诉我么……”艾兰赫冷笑一声,宣判似的说,“你会后悔。”   再怎么后悔,也不会比氨气攻击更糟糕了。佟规心想,他都憋出泪花了,眼眶和睫毛被润湿。   说着,艾兰赫打开一只抽屉,双手取出一支金手杖,扔在佟规膝盖上:“这是贿赂。你从镜子里拿了什么,交给我。”   金手杖在朝晖中熠熠闪耀,顶端雕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金乌。佟规困惑,抬起头看着艾兰赫,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主要是再不换气他会窒息身亡:   “我什么都没拿走。”   艾兰赫盯着佟规足有半分钟,沉声说:“我等着你追悔莫及那一天。你走吧。”   佟规将手杖放在椅子上,这时艾兰赫不耐烦地说:“手杖、拿走。”   “可是……”佟规还没说完,又被艾兰赫打断。   “没有可是,我送出去的礼物就不会收回来,”艾兰赫点燃一支雪茄,烟草的味道稀释了部分氨气的腥臭。   佟规不愿在这间被嗅盐熏臭的屋子里和他掰扯,他拿起手杖,迫不及待离开房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没有味道的空气。   还没睁开眼,就听叶曲大喊:“首领送了你一支金手杖!”   挤在走廊里的人不约而同看向佟规,嘴巴张成圆形。只有奚屿别扭地把脑袋转向一边。   佟规不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首领只是怀疑我,手杖里可能装着窃听器”吧,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众人惊讶地彼此对视,不远处就是艾兰赫的办公室,他们没有出声惊叹,只是一个劲地盯着佟规看。   这些人的目光让佟规有些不适应,他挤过人群(大部分人主动给佟规主动让路),跟上队友的脚步。他用力揉着鼻子,嗅盐的味道杀伤力太强了……   鼻腔里残留的臭味散去一些后,佟规隐约闻到一丝甜腻腻的香气。他对气味比较敏感,总觉得这甜腻的尾调,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游戏周的七天里,他们要撕开二十道裂隙,时间紧任务重,众人连回宿舍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前往任务地点。   佟规和奚屿等人一组,寒空是领队。   他们这一组,任务地点是废弃安全屋【雷鸣悬崖村】,迷雾通道无法连接废弃安全屋,他们要先到012中转站(一间正常安全屋),再走一段山路,才能到达那里。   管理局一共只有三百余名正式成员,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撕开裂隙。   到了游戏周,能量逸散,撕开裂隙更容易,因而管理局成员倾巢而出,都在地铁站等船,佟规等人来得晚,要多等一会儿。   “佟归,你到底啥背景啊,”叶曲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支金手杖,“首领刚见面就给了你一份厚礼!”   金夏树看向佟规的眼神也充满敬意,不只他们,地铁站里的其他人也对佟规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新人,首领很重视他。”   “首领近似款的金手杖啊!”   “他叫佟归是吧,你去和他加个好友嘛,然后介绍给我。”   “不只是天赋卓绝吧,肯定有什么背景。能进管理局的,哪个不是天赋异禀。”   “黑法老的儿子?”   “黑法老三十二年前出生,怎么会有成年的儿子?”   “那是黑法老啊,对他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佟规承认,他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喜欢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但这根手杖来路不明啊!佟规虚握着手杖顶端的金乌雕塑,总觉得下一秒手杖里面的微型炸弹就会爆炸。   通往012中转站的船终于来了,上船后,叶曲还眼巴巴地看着佟规的金手杖:“我能看看么?”   “当然。”佟规巴不得快点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叶曲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啧啧感叹:“看这做工,看这雕塑细节,看这平整光滑的镀金层……我不懂行,也知道很贵。”   手杖在乘船者手中传来传去,奚屿也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他心中忿忿不平,但他不是傻子,首领格外重视佟归,更要和佟归打好关系。想到这些,奚屿甚至强撑起笑意夸赞佟规好几句。就连寒空看佟规的眼神也变了。   船上还有图书管理员赵音义,和核算中心的计平,她们俩拿着金手杖,爱惜地摸来摸去。   整艘船上,佟规是心情最烦闷的那一个,他第一次觉得,别人的关注和赞美也没那么令人愉悦。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佟规在心里吐槽,找个时机赶紧扔掉算了。   不对,不能扔,这支手杖至少可以买六位数呢,找个能处理的人卖掉比较好。   塔苏克也不清楚手杖的来历。   当佟规拿起手杖时,塔苏克的《新典》出现毫无帮助的道具详情:   【未知道具】   功能未知。   【备注:部分道具仅在家族内部或特定社交圈里出现,传播范围较小,道具详情需自行探索。】   这时,佟规感觉手套在震动,声音通过骨传导穿出:   “嗯?啧。”左手若有所思。   “有趣。”右手啧啧感叹。   “这支手杖被施加了一种很强大,很复杂的诅咒,”左手说,“当制杖人……制作手杖的人表达赠予意愿时,你就必须收下。”   右手:“如果你不收,或者收下后故意丢弃、售卖、转赠给其他人,诅咒都会生效,带来血光之灾!”   这算什么,强行赠予?   等等,到底是谁在说话?   佟规左右张望,身旁的人都好奇地盯着佟规看。   手杖传阅一圈,又回到佟规手中。佟规恍然大悟,原来是身边的乘客向他讲解手杖的用途啊!   “还有一个功能,很复杂,我看不太懂。”左手说。   右手:“可以肯定,手杖的第二个功能对持有者没有威胁性,它已经被施加一个可怕的诅咒了,再增加破坏力,以手杖的材质来看,一定会自爆。”   听到“没有危险”四个字,佟规的忧虑减轻一些。   至于艾兰赫为什么要赠予佟规这支手杖……想那么多干嘛,每天对付幻视幻听双重人格一群杀人犯已经很累了,其他的事能缓则缓。   塔苏克还在思考艾兰赫的意图。   为了要佟规的命?刚才在办公室里,艾兰赫可以用五秒钟做到这一点。   为了弄清楚佟规到底从镜子里拿走了什么?   艾兰赫至少有一百种更合理的方法,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往佟规怀里塞一支手杖。如果佟规当时执意不收,诅咒生效,佟规很有可能当场死亡,艾兰赫就无从得知佟规拿到什么了。   似乎,艾兰赫最在意的,不是佟规获得了什么道具,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在办公室时,艾兰赫沉默了超过一分钟,塔苏克看得出来,艾兰赫很想问佟规一个问题,他当时想问什么?塔苏克没什么头绪。   *   船停靠在012中转站,众人排成一列下船。   隐隐约约地,佟规又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他望向甜味传来的方向。   医师戚红豆排在佟规前面,正喝着一小瓶药剂。   下了船,佟规连忙追上戚红豆,他很想知道艾兰赫嗅盐里的奇怪味道是什么。   “你问我在喝什么?”戚红豆疲倦地笑了一下,“稀释后的愉悦失常药剂。我们要执行任务了,总这么伤心可不行,喝了这个会开心一些。”   佟规心想:艾兰赫的嗅盐里也加了同样气味的什么什么药剂,原来这种成分可以让他快乐起来。和我聊天很让艾兰赫恼怒吧,故意的!   到达012中转站,人们还要领取装备、药品、食物等物资,中转站只有一间客厅那么大,众人摩肩接踵,挤成一团,佟规不太喜欢拥挤的幻境,让塔苏克代劳。   “我一定要调查我朋友的死因。”角落处,戚红豆清点着药剂,坚定地说,“如今想来,她从十一二天之前,就变得不太正常。”   “怎样的不正常?”塔苏克问。   戚红豆说:“她忽然开始崇拜黑法老。”   塔苏克表示不理解,现世管理局就是黑法老成立的组织,成员崇拜黑法老不正常么?   “她以前可不这样,”戚红豆严肃地说,“很多人追随黑法老,只是为了某一条生路,或者不被黑法老杀掉,她也是。”   顿了顿,戚红豆又问:“此外,你真的认为黑法老的行为是正确的么?打通表里世界,让90%以上精神污染抗性较低的人直接暴毙?”   塔苏克果断摇头。他一点也不认可黑法老的目标,实际上,撕开【裂隙】这个任务他根本不想完成。   但塔苏克现在没有身体,为了佟规的安全,只能暂时按照管理局的吩咐行事。   “林反影之死一定有蹊跷。”戚红豆说完,就去给其他人分发药剂了。   *   每15-20人成立一个任务执行小组,每组又分为三个小队。   佟规这一组,寒空等四名高级记名者,负责筹备仪式,第二队徐永安等四人,是他们的帮手、护卫兼替补。   还是见习生的佟规等人,则在废弃安全屋附近巡逻,解决错乱之灵。   雷鸣悬崖村,顾名思义,整座村子依悬崖而建。上百道瀑布从村舍之间穿过,瀑布落差超过五十米,水声轰隆如雷鸣,水汽蒸腾如山岚,仿佛来到绝景之中远离尘嚣的修仙宗门。   再美的景色他们也没心情欣赏,十几个人腰间系着安全绳,踩着湿滑破损的石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你们知道这间安全屋为什么废弃么?”一个高大健壮体育生背着登山包,白背心被水汽浸湿,显出健硕的肌肉。他叫刑安野。   叶曲呼哧呼哧喘者粗气:“为什么?”   “十年前,安全屋的原主人穷疯了,”刑安野哧哧笑了两声,“他建好安全屋后,举行了某种仪式,让普通人也能进入安全屋。”   “他将安全屋当民宿,专门赚那些喜欢深入无人区观赏美景的富豪的钱。”   刑安野:“听起来就很荒谬,对吧?仪式反噬了,安全屋主人死亡,进入过雷鸣悬崖村的游客也全部死亡。”   “安全屋被破坏,谁也不愿意要,久而久之,就废弃了。”   讲完,刑安野独自哈哈大笑,其他人生怕脚一滑摔下去,压根没听刑安野在说什么。   “不好笑么?”刑安野挠挠头,他看奚屿爬得费力,顺手拉了奚屿一把。   奚屿皮笑肉不笑,等刑安野转过头,他瞬间变脸,被握过的那只手用力在秋可可身上擦了擦。   毕竟雷鸣悬崖村曾经是安全屋,还是安全屋主人用来接待富豪的地方,即使废弃,也能住人。屋子皆是混凝土结构,偏复古风装修,通水通电。   众人登上入口小屋,卸下装备整顿休息。   这段时间,寒空拿出安全屋地图,迅速分配任务。   雷鸣悬崖村依山而建,大大小小的屋子将近二十间,原本每一栋小房子都有一个文雅的名字,诸如云练楼、落银楼,既不方便记忆也不方便交流,寒空大手一挥,将山顶最高处的塔楼定位主楼,其他小房子用数字编号。   “第一小队在主楼举行仪式,1号楼和2号楼直接与主楼相连,”寒空将地图铺在桌子上,“刑安野,戚红豆,你带着小屿,可可,金夏树,住在1号楼。谢衍和徐永安,你们带着佟归和叶曲,住在2号楼。”   “第二小队剩下三个人,协助我们第一小队的四人完成仪式,”寒空翻出一张计划表,“顺利的话,72小时之后就能撕开裂隙。”   “1号楼和2号楼的各位记名者,每6小时沿着这条路线巡逻一次,”寒空用铅笔画了两条可以串联起所有小楼的线路,“一二两栋楼,必须保证时刻有一名第二小队的记名者,绝不可以让乱灵闯进主楼,扰乱仪式的筹备。”   规划结束,他们正式进入雷鸣悬崖村,分别在主楼、1号楼和2号楼住下。   第一小队马不停蹄进入主楼开始筹备仪式,2号楼内,徐永安先将各式各样可以驱散乱灵的护符悬挂于各处。   “多挂一些,”叶曲锤着小腿,“在废弃安全屋里居住至少三天,真要命。”   徐永安无奈一笑:“不能悬挂太多,会扰乱裂隙仪式的。”   2号楼只有两间卧室,一间父母房,一间儿童房。   父母房肯定要留给第二小队的谢衍和徐永安,儿童房只有一张床,塔苏克正发愁该怎么睡,叶曲摆摆手说:“我睡客厅沙发。”   “我们可以轮流休息,反正都要轮班。”塔苏克说。   “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成。”叶曲烧热水准备吃泡面,挤调料包时,他压低声音对塔苏克说,“你还真敢睡卧室啊,和我一起在客厅睡地铺吧。”   塔苏克:“为什么不能睡?”   “你没听那个肌肉男说么,游客全都死在悬崖村,”夜曲皱了皱鼻子,“卧室床上说不定就死过人呢。”   塔苏克笑了笑,没反驳。   乱灵又不是鬼魂,鬼魂专挑怨气深重的地方滋生,而乱灵出现只有一个条件:附近有处于理智状态的智慧生命。   睡在墓碑旁边和睡在驱邪神像旁边没什么两样,还是床铺干净一些比较重要。   塔苏克帮佟规换好床单,还喷了点空气清新剂,再把佟规爱看的书摆在床头。   “弟弟?”塔苏克唤道。   佟规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早安。”   *   在他们进入雷鸣悬崖村前的十年,这里没有人类踏足。他们刚进来,又悬挂了驱灵道具,大约半小时内,乱灵不会出现。   客厅里,叶曲稀吸溜着泡面,现在乱灵没吸到人气还没冒出来,过几分钟乱灵出现,泡面就吃不成了。   窗外,瀑布湍急的水流击打岩石,水滴飞溅,将阳光折射出虹彩。通往主楼的悬空梯穿过七色光,恍若仙梯。叶曲不由得向外望了一眼,真漂亮啊。   他咽下一口泡面,眼睛仍痴痴望着窗外的美景,忽然间脸色一变,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拔枪指着窗外:“乱灵出现了!”   瀑布水沫里,竟然飘出数颗直径超过两米的七彩泡泡。那些泡沫如同邪恶生灵的子宫,每颗泡泡内部都浮着一块蠕动的血肉。   听到叶曲的叫喊,徐永安和谢衍跑出来,看到窗外的泡泡,脸色煞白。   “怎么办,乱灵挡住了去主楼的栈桥。”徐永安喃喃自语似的说。   佟规在卧室里抻了个长长的懒腰,拍拍脸颊驱散颓靡的困意,这才面带微笑地走出卧室:“早安,我们吃什么?”   虽然爬山的工作让塔苏克代劳了,但他们共用一具身体,佟规依然感觉到饥饿。   吃、吃什么?   徐永安收回视线,不可置信地看着佟规片刻,一手指向窗外的泡泡:“我们先解决它吧。”   “开枪?”叶曲等待命令。   “试试看,只开两枪。”徐永安说。有些乱灵很邪门,暴力攻击反而会使他们加速滋长,但面对恐怖、具有威胁性的事物,第一反应永远是攻击。   叶曲战战兢兢走过去,打开窗户,点射两枪。   最令人恐惧的一幕发生了,彩色泡泡被击中后,瞬间膨胀到原本的三倍大,泡泡中间的“胚胎”嚣张地发育,一只邪恶的眼睛挣扎着从密集菌落似的血肉中长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叶曲。   叶曲“啊”地大叫一声,全身软得像果冻,虫枪掉落,砸碎茶几。   旁观的佟规:……?   窗外只有瀑布、水雾和山体岩石,他们在做什么?   毫无征兆地犯精神病了?算了,尊重每一个人的犯病自由。   佟规不理他们,蹲在行李箱旁边翻翻找找,很快,佟规想起来,他们四个男生的行李混放,佟规拎过来的行李箱只有衣服,麦片牛奶等食物,在秋可可那只行李箱里。   “我去取一下食物。”佟规说着,将秋可可和奚屿的衣服拿出来,顺路送过去。   徐永安等人瞪着彩色泡泡,根本没听清佟规在说什么。   当他们回过神时,就看到佟规打开阳台门,踏上通往一号楼的栈桥。   “回来!”徐永安扑过去,但佟规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徐永安的鼻子结结实实地撞在玻璃上。   瀑布旁边太吵,佟规没听到撞击声,拿着衣服继续往前走,在三双眼睛的瞪视下,径直穿过彩色泡泡。   佟规的身体像穿模了一样,滑过泡泡边缘,脑袋和肩膀被泡泡包裹,再次穿模,完好无损地离开。   徐永安飞速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身后又一声惨叫,徐永安急回过头,只见叶曲完全被吓软了,指向其中一颗泡泡。   顺着所指的方向一看,徐永安也差点叫出声:那颗泡泡里,竟然出现了一颗和叶曲丝毫不差的头颅!   旁边的两颗泡泡,依次长出了徐永安的浅棕色卷发、谢衍凌乱偏长的黑色刘海儿。   第四颗泡泡里,依然是肉球,没有任何特征。   徐永安经验丰富,立刻想到一种可能,在瀑布哗啦啦的噪音中大喊:“乱灵的能力是复制!是的、复制、通过什么复制……”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再次拔高声音:   “不要看它们,完全无视它们!泡泡会通过注视、攻击等所有互动复制另一个我们!”   叶曲打了个寒战,立刻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被砸碎的茶几,谢衍则紧紧闭上眼。   但忽视泡泡谈何容易,它们虎视眈眈,危险又易变。叶曲越紧张越想看,瞟了好几眼,复制出的头颅,模仿着叶曲偷眼打量的神态。   三个人坐成一排,侧身对着泡泡,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   佟规捧着牛奶麦片和巧克力回来,就看到这令人满头雾水的一幕。   ……算了,吃早餐比较重要。   “哥,你不怕么?”叶曲从牙缝里说。   “怕什么?很美。”佟规向阳台的位置望了一眼,这些人恐高么?   本次任务虽然稀奇古怪,但佟规一点也不排斥。悬崖瀑布民宿诶!他还没体验过呢。   很美?   如果缤纷泡泡不是乱灵的话,确实挺美的。   但欣赏乱灵是不是太惊世骇俗了!   二十分钟过去,佟规已慢条斯理吃完早餐,那些泡泡依然没有消失。叶曲鼓起勇气迅速瞥了一眼,泡泡的复制速度在减慢,且缓缓飘回瀑布的水流之中。   又等了二十分钟,直到泡泡完全钻回瀑布,系统也没提示它们解决了错乱之灵。   泡泡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离开。   叶曲嗷一声喊:“解脱了!暂时解脱也是解脱!”   徐永安完全没有轻松的感觉,他在想:泡泡乱灵复制出来的人,和真正的他们有区别么?   如果没有区别,那他们该如何分辨身边的人,究竟是队友,还是乱灵的复制体?   ————————   营养液破一千了[撒花]这章二合一加更庆祝   佟规,击碎镜子获得孤品道具,进一次禁书区俘获律法化灵,只是路过获得神秘手杖。嗯,奇珍异宝吸铁石体质。 第29章 第 29 章:画阵   驻守1号楼和2号楼的人,每六个小时要将雷鸣悬崖村的所有房间巡逻一次,遇到可以解决的乱灵及时解决,以免乱灵滋长。   佟规和徐永安第一批巡逻。   “虫枪。”谢衍将一把黑色虫枪扔给徐永安。   里世界的武器五花八门,但没有哪一种武器或技能可以取代虫枪系列武器的地位。   虫枪攻击距离远、威力大、攻速快、连续性强,子弹容易获取,几乎没有乱灵可以免疫虫枪的攻击,适用范围广。   有很多武器比虫枪的威力更大,比如骷髅头秘法球黑蜡烛诅咒之眼权杖,或者是奚屿的骨鞭,但那些武器要么攻击距离近,要么需要充能。   使用那些武器,还没等找到攻击时机,虫枪一梭子子弹打出去,早就把问题解决了。   因此,绝大多数记名者离不开虫枪,虫枪系列武器可以从入门用到飞升。   徐永安接住虫枪,又拿了几十个巨大昆虫卵鞘似的弹夹装进腰包,带着佟规离开二号楼。   “金泪虫枪?”徐永安看了一眼佟规手里的枪,“不错,黑金品级,吸收悲伤情绪充能后,可以提升子弹威力。”   佟规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武器。这还是佟规第一次见到这把金泪虫枪,翠绿的枪柄,金色的枪管,枪身雕刻一支含苞待放的桂花,精美得好似艺术品。   佟规一直想成为高大魁梧的人,还想把他苍白的皮肤晒成古铜色。   为此佟规跑到海边晒了半天,全身过敏泛红,跑了四次皮肤科。健身又吃不下去多少食物,更喝不下去蛋白粉,上门私教背地里和佟规的哥哥佟何楚说,别让你弟弟继续练了,细胳膊细腿,练他我都有负罪感,有一层肌肉就不错了。   为了弥补攻击性的不足,佟规认真地学过射击,准头还不错。   端起枪,佟规瞬间觉得他离高大魁梧近了一步,信心倍增,精神焕发。   魁梧了半个小时就累了,换塔苏克上场。   又巡视了十多分钟,徐永安走在前面,顺手折断悬崖中伸出来的树枝,给塔苏克开路:“佟归,你对罅隙信条满意么?”   塔苏克想起那天晚上偷听到的内容,又想到“黑法老是无色信条”这件事,不知如何回答。   徐永安:“里世界存在至少上千年,前人从未发现罅隙信条有何特殊之处,你被罅隙信条选择这件事,让寒空非常自责。这是他主持信条选择仪式第一次出意外。”   “你是个有潜力的人,寒空想弥补他的错误。”徐永安跨过一块缺损的木板,进入一座空中小亭,“你呢,你想修改信条么?”   塔苏克没立刻回复,修改信条他肯定不愿意,但塔苏克想趁机问一问无色信条的事,他沉吟片刻后开口:“这六大信条……”   “说起这件事,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闻。”徐永安打断他,站在亭子里四处望了望,又把塔苏克拉进来,“其实,还有第七信条——无色信条。”   塔苏克没想到他如此坦诚地说出这件事,立刻装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惊讶。   “黑法老是无色信条已知的唯一一位记名者。”徐永安的声音更低了,在瀑布水声中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无色信条的记名者如此少?”塔苏克问。   徐永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黑法老刚进入里世界时,是投石信条,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无色信条记名者……准确地说,我们对无色信条一无所知。”   塔苏克依然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也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复活黑法老才格外困难,不同信条之间,力量是互斥的,艾兰赫为此努力了很多年……”徐永安叹了口气,“重点不是无色信条,而是黑法老留下了一些笔记,笔记的内容就是如何修改信条,黑法老成功了。”   徐永安:“通过研究黑法老的笔记,我们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帮助你修改信条。”   说完,徐永安静静地看着塔苏克,等待他的回复。   “可是,修改成什么比较好呢?”塔苏克佯装不安。   徐永安认真思考片刻:“刻痕信条?魔法师很适合你。我认为残阳信条也不错,召唤和封印的用处都很大。”   “你们成功修改过其他人的信条么?”塔苏克下意识地问,这句话刚说出口,塔苏克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会让徐永安难堪。   果然,徐永安窘迫地笑了一下,:“也对啊……我们还没有成功过……先不谈这件事了吧。”   二人继续往前走。刚上了几级台阶,徐永安又回过头说:“寒空真的很想弥补他的错误。”   “我不认为这是错误,真的。”塔苏克看着他的眼睛说。   “是啊,我也是这样对寒空说的,”徐永安苦笑一下,“但他太执拗。有一次,奚砥流刻痕遭受重击,信条受损,寒空为他修复信条,药剂配比出错,反而让奚砥流伤势加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奚砥流没有责备寒空,但从此之后,寒空无法接受任何失误。”   塔苏克不走心地敷衍几句。俗话说道不轻传,医不叩门,真不知道寒空和徐永安是赤子之心,还是别有用心。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不会配合寒空,弟弟至今认为寒空在背后说他坏话呢。   路上,又有两颗泡泡从瀑布里飘出来,他们竭力无视。一面镜子里的人影变成鬼婴,张牙舞爪往外爬,被徐永安十几发子弹解决。   “我总觉得雷鸣悬崖村没那么简单。”塔苏克说。   徐永安:“嗯?”   “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是,安全屋原主人缺钱,刚建好安全屋,就当做民宿经营。”塔苏克继续往下分析。   15级以上的安全屋,才能让普通人进入,而初始安全屋最高10级,普通人无法进入。为此,安全屋原主人举行仪式,改造安全屋。   里世界举行仪式花费惊人,最简单的仪式,也要1万阴德点起步。改造安全屋的仪式,最低也要十万阴德点以上。   倒卖这些阴德和道具,一夜之间少说也能赚三五百万。   就算原主人是为了获得持续收入,但一个刚建好安全屋的人,真的有心情考虑如何赚钱么,他应该更多地考虑如何保命吧?   听完塔苏克的分析,徐永安点点头:“你很敏锐,安全屋的原主人确实有些奇怪,我们留意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一方水土养一方,对记名者来说,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乱灵。解决乱灵的方式,很可能与乱灵孳生地的背景故事有关。   二人进入一座名为落银楼的建筑时,发现戚红豆和金夏树也巡逻到这里。   戚红豆的染成金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手里拿着一支蘸满墨水的毛笔,正聚精会神盯着一幅挂画,脸上带着僵硬、死板的笑容,一看就是愉悦失常药剂喝多了。   金夏树抱着虫枪站在旁边,也若有所思看着挂画。她们看得如此投入,甚至没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两个人。   “在看什么呢?”徐永安压着嗓子问。   戚红豆吓了一跳,嘴角咧的更大了,她指着挂画说:“这幅挂画,是一个画阵。”   画阵,就是将法阵的线条隐藏在画面中。装饰性和隐蔽性更强。   “但画阵残缺不全,法阵无法启动。”戚红豆若有所思,“你比较了解法阵,你来看看。将挂画补全,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徐永安接过毛笔,仔细观察,而这时,佟规听到关键词“挂画”,立刻清醒。鉴赏艺术品,他得去凑个热闹。   那是一幅雷鸣悬崖村的俯瞰图,佟规正要发表一番艺术评论,先感受到手套震动,光荣之手通过骨传导说:   “这幅画阵我们可以修复。”   佟规困惑:“画阵?”   “你认得?”徐永安问,“我见过类似的,记在笔记里了,我叫人把笔记送下来,说不定我可以修复。”   说着,徐永安顺手把毛笔递给佟规,拿出手机打电话,这里基本没信号,他走到屋外,一个劲地大喊:“喂?!小屿!能听到么!”   另一边,佟规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了。他被手套牵引着走到挂画前,毛笔按在宣纸上,画出一道不算太流畅的线条。   戚红豆和金夏树吃惊,若是修复错误,再次修改,难度将成倍增加。她们俩对视一眼,不知该拦着佟规,还是站在旁边看。   佟规都受到首领的重视了,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他拿起笔就敢画,一定很有自信。看,佟规左手里的金手杖还亮晶晶得引人注目呢。   二人收回想要阻拦的手,在一旁静观。   打完电话,徐永安回来一看,发现佟规早已在修复画阵,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并悄无声息地加入旁观者之列。   佟规比他们还惊讶,他的手怎么比脑袋先动起来了?辅助绘画?心流模式?   但这辅助绘画不太靠谱啊,对毛笔的软硬都不太熟悉,简直像第一次摸到毛笔一样。   幸好佟规学过水墨画,力度和运笔很娴熟,辅助绘画要跑偏时,可以及时纠正。   整整二十分钟,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安静地在佟规身后站成一排,聚精会神,呆若木鸡。   “永安哥,我——”奚屿走进来,身后跟着秋可可。他刚开口,徐永安连忙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   修复法阵时需要全神贯注,一笔画错,就有可能导致严重损失。   佟规站在挂画前,勾染皴擦,行云流水,仿佛对修复画阵这件事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画最后一个线条时,手套险些将墨水洇成一大团,佟规连忙收了力道,这才避免功亏一篑。   放下毛笔,佟规望着修复好的挂画,长舒一口气。   他今天怎么回事?手脱离控制自行移动,知道在哪儿画,但力度和技法总出错。   唉,手抖。唉,精神病的躯体化。唉,药物副作用。   佟规不大满意地看着几个画得过重或过轻的线条,这时,徐永安走过来,食指轻点画阵中心:“启动。”   唰啦一声,挂画自动卷起。轰隆轰隆,挂画后面的墙壁向上抬升。   一间宽敞的密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成功了?!”戚红豆欢呼,她受愉悦失常药剂影响,精神极度亢奋,除他以外,剩余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佟规。   徐永安“哇哦”感叹一声:“我以为你是新手。”   “水平一般。”佟规实话实说。他的绘画水平,和那些能考上优秀美院的人有差距,在外行人群体里还算不错。   “啊?‘一般’,只是一般么!”徐永安受到打击,“我画得都没有你这样又快又好。你还认识更厉害的人?”   佟规掩藏着自己的小得意:“很多我认识的人,水平在我之上,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师。”   打听太仔细有点不礼貌,那五个人没继续追问,只是在心中想,能被艾兰赫赏识的人果然深不可测。要知道,艾兰赫可是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   他们从惊讶中回过神,才想起送上掌声。佟规有点飘飘然,又想起那些无法忽视的丑陋线条,只得心虚地接受赞美。   “啊!我品尝到一丝新奇的香气!”左手忽然说。   右手:“很迷人。”   【灵感】提升的方式,就是接触未知、神秘的存在。而提升他人的【灵感】是光荣之手获取食物的方式。   佟规修复画阵,差点让那五个人惊掉下巴,此刻佟规也被划分到“未知”“神秘”的那一类,使他们的【灵感】提升了一点点。   灵感提升的幅度虽然微小,却让光荣之手喜出望外。   不同情况下,灵感提升时的味道是不同的。数百年来,两只手只能品尝到一种味道,那就是光荣之手使用与生俱来的能力提升他人灵感时产生的味道,吃了数百年,早就味同嚼蜡。   而这是一种从未品尝过的味道!好像吃惯了窝窝头,忽然舔了黄豆粒大小的奶油。   “好吃好吃!”左手欢呼。   右手:“再给我们来一点。”   佟规忽视“幻听”,跟着徐永安等人进入密室。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高度超过五米的青石雕龙吐水摆件,这竟是废弃安全屋里的【无辜者水井】   看到水井,塔苏克精神一振,安全屋废弃了十多年,令人惊喜的是,无辜者水井一直在工作,塔苏克能看到,水井中积攒了各种品级的【生命泉水】,数量惊人。   “小佟,你修复了画阵,这些生命泉水留给你。”徐永安说。 第30章 第 30 章:证件照   能获得这些生命泉水,真是意外之喜。   这一周塔苏克和弟弟没回自己的安全屋雾居,喻景年等人替他守家,每天都会汇报一下生命泉水的收集进度,慢得令人心焦。塔苏克的生命种子至今还处于发芽15%的阶段。   塔苏克哄了弟弟半分钟,获得身体控制权,他展开《新典》,选择灌溉。   蓝色品级的生命泉水不断涌入,【发芽15%】的数值一路上涨,达到100%,状态由【发芽】变为【幼苗】   紧接着是树苗、大树、结出果实。   灌溉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后,普通人类的生命树,结出三颗讨喜的淡粉色果实,看起来很像桃子。   三次复活机会到手,其他品级的生命泉水,塔苏克也一并收入新典。   可惜这是一间10级的安全屋,最高只能产出金色品级的生命泉水,他的烟雾镜生命种子还是得不到灌溉。   储蓄十年的无辜者水井被搬空,塔苏克这才合上新典,查看那三颗生命果实。   【普通人类的生命果实】道具说明:肉.体死亡但灵魂无损的情况下,使用该果实可以复活一次。重点说明,普通人类的生命果实无法治愈灵魂创伤。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你似乎没有身体……正在修正道具说明)   :使用果实后,你可以获得一具普通人类的身体。   塔苏克没有选择使用,他还不知道和佟规分离后会发生什么,更重要的是,密室里大变活人,他解释不清。   灌溉时,其他人到处观察密室,奚屿走到房间角落处,不知发现了什么,愉悦轻笑:“呵,来看这个……有趣。”   其他人围过去一看,金夏树和戚红豆神情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徐永安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角落处,摆着一只其貌不扬的陶土罐,在交易中心【断肠高台】时,塔苏克见过这种罐子。   “卡诺匹斯罐,黑法老研制,”徐永安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抱起来,轻轻吹去浮灰,“雷鸣悬崖村的原主人,是黑法老的追随者。”   这间安全屋十年前废弃,那时,黑法老刚离开圆桌信理会,开启自己的“伟业”,致力于打通表里世界。   似乎,原主人对安全屋进行改造,主要目的不是办民宿赚钱,而是进行一次打通表里世界的实验。   除了卡诺匹斯罐,密室里还收藏着其他和黑法老有关的小物件,但弃置过久,严重损毁,无法使用。   塔苏克又找到一张裱框的照片,镜心已完全被灰尘覆盖,他用旧挂毯的一角擦了好久,才勉强看清照片。   那是一个男青年的正面半身照,此人黑发金瞳,皮肤接近纯黑,眼窝、颧骨处画着七彩藏色妆,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像童话中的星空般璀璨绚烂。   他身穿白西装,微微抬着下巴,野兽般的金瞳漠然直视镜头,像个冷酷而高贵的王者。   塔苏克正在想这个人是谁,身后的徐永安倒吸一口凉气。   回头一瞧,徐永安双臂交叉置于胸前,颔首低眉向照片行礼。奚屿敷衍地点了一下脑袋,秋可可似乎想跪拜,被奚屿踢了一脚,站在原地没动,而戚红豆白眼翻上天。   塔苏克明白了,这个人就是黑法老符檀。   他将照片朝下放回原处,和其他人继续搜索密室。   这简直是一间黑法老周边收藏间,徐永安对黑法老比较了解,他根据密室里的道具、照片、相册、日记等,大致拼凑出安全屋原主人的经历。   雷鸣悬崖村的原主人——徐永安临时给他取了个代号“雷鸣哥”——雷鸣哥对黑法老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的忠诚和热情,起初获得了黑法老的欢心,但没过多久,黑法老发现雷鸣哥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给了雷鸣哥足够的钱财和资源,让雷鸣哥滚了。   被黑法老体面地赶走后,雷鸣哥变得疯疯癫癫,为重获黑法老欢心,从自己的安全屋下手,尝试打通表里世界屏障。   密室里的卡诺匹斯罐、照片等小物件,包括改造安全屋的道具,均是雷鸣哥跟随黑法老时获得的。   以上就是他们从这间密室获得的全部信息,众人又搜了一圈,没发现新的线索。   徐永安捧起卡诺匹斯罐,带着他们往回走。   “这只罐子有什么用?”回去时,金夏树小声询问奚屿。   “卡诺匹斯罐么?它可以储存药剂原材料,草药、矿物粉末、溶剂、毒虫、器官什么的……长期与卡诺匹斯罐接触的材料,拥有伤害灵魂的力量。”   “用这些材料制成的毒药,用处可大着呢。”奚屿笑得眯起眼睛,目光中闪动着恶毒的愉悦,“它们拥有伤害灵魂的力量。”   回到二号楼时,差不多是中午。下一班巡逻是叶曲和谢衍,塔苏克和佟规还有八个小时左右的空闲时间。   塔苏克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休息,回想着卡诺匹斯罐的事。   他们见到交易中心的女生时,女生抹着眼泪啜泣:说好了不退不换的,现在又要找我仅退款。   女生摊位上的毒虫,均放在卡诺匹斯罐里。   她将毒虫卖给了谁?那个人又为什么要求退款?   另外,他们还没找到解决彩色泡泡乱灵的方法呢。   正想着,客厅里一阵喧哗,塔苏克出门一看,两个人扶着寒空走进来。   寒空脸色铁青,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被搀扶进来时手脚发抖,随时会昏厥倒地的模样。   “怎么回事?”徐永安连忙将他扶到沙发上。   送寒空过来的人,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他忽然虚脱倒地,是不是太累了?”   从塔苏克等人第一次见到寒空的那一天开始,寒空就是一副虚弱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会睡着,就连寒空的办公室都堆满喝光的咖啡杯。   寒空忽然倒下,塔苏克一点也不意外。   几个人围着寒空忙来忙去,扶着寒空过来的那两人,还傻傻地站在门口。徐永安转身取药剂时看到他,皱着眉头问:“还有什么事?”   “寒空倒下了,主楼只剩七个人,绘制法阵的人手不够啊,”其中一个人说,“谁来接替寒空?”   徐永安刚想说“你去找戚红豆,戚红豆了解法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朋友的死,戚红豆一直在喝愉悦失常药剂,状态很差,徐永安要照顾寒空,走不开。   第二小队剩下的人,均是是战斗系记名者,对法阵一知半解。   思来想去,徐永安的目光落在人群外看热闹的某个人身上。   “佟归,你跟他们上去。”徐永安说。   还没等塔苏克回话,那两人苦笑:“永安哥,别和我们开玩笑了,佟归是见习成员啊!”   徐永安不以为然:“希望你们这些正式成员不要输给见习成员。”   *   主楼。   “记住了么?你负责这个模块。”计平说,她将一把各式各样的刷子放在塔苏克身边。   计平雷厉风行,很有气势,甚至有点吹毛求疵。她还是不太放心,继续说:   “法阵绘制可不是描红,线条要根据地理方位、时刻、太阳高度、星宿位置等各种各样的因素调整……”   两只手套不耐烦地嚷嚷起来:   “闭嘴啦闭嘴啦,这种小儿科法阵连简笔画都算不上!”   “佟规,露一手,震惊他们。”   “露两手,震惊他们,我们吃点好的!”   右手:“装一波大的!”   左手:“对,装一波大的!”   “一定要戴好手套,”计平翻出来一副防护手套,“很多药剂有腐蚀性……”   她说完,回头一看,塔苏克竟然已经拿起刷子,蘸了药水,蹲在他负责的区域,开始在地板上绘制法阵。   计平吃了一惊,生怕出意外,连忙走到佟归身后观察。   五分钟后……   “哇,你、你……”计平瞠目结舌,“不愧是能得到首领赏识的人。”   主楼里的其他人,渐渐在塔苏克身后站成一个半圆形,露出和计平相同的震惊之色。   普通法阵不像画阵,对技法的要求低,光荣之手大开大合,挥洒自如,时不时指点一些别人哪里画的有问题,哪里处理得不太好。   塔苏克的加入,不仅没让进度变慢,反而比病恹恹的寒空还快一点。   两小时后,这一层法阵绘制结束,需要撒一些各式各样的粉末,还要等药剂晾干,这些事交给其他人处理。   塔苏克放下刷子,搬了一把椅子到台阶上坐着休息。   主楼建在山顶,此处可饱览峡谷中的山光水色,扇子似分叉的河流在面前奔驰着冲下断崖,形成数十条瀑布,垂挂于房屋之间。   看到美景,佟规迫不及待地醒来,把塔苏克挤走,凭栏远眺,到处张望。   隔了几分钟,计平走过来,她胳膊肘底下夹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另一手递给佟规一瓶能量恢复饮料。   “凭你对法阵的了解程度判断,你的亲戚朋友当中,也有一些里世界的记名者吧?”   她在说什么?佟规不理解,也懒得追问,他对瀑布美景更感兴趣,只是笑了笑,把问题抛回去:“还好吧。你呢?”   “我?我很普通啊。”计平意外地扬起眉毛,很快,她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是个邪恶犯罪组织,我是杀人犯,不来这儿还能去哪里?   佟规的笑容冷淡几分:“因为我做了错误的事。但我不后悔。”   “啊?”计平更困惑了,“哪种错误的事?”   刨根问底是吧!佟规更加烦闷,笑容彻底消失。   计平没看出佟规的不悦,还以为水声太大,佟规没听清,又喊了一遍:“为什么来现世管理局啊?”   激流蒸腾的水汽让空气变得迷离,飞檐翘角投下的阴影斜扫过佟规的小半张侧脸,他扶着栏杆,手套的荷叶边和白色衬衫袖口之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佟规半转过脸,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计平:“我杀了人,被一个团伙追杀。还有什么问题?”   计平吃惊:“真、真的?”   佟规的耐心彻底耗尽,这件事涉及他一家人几十条人命,任谁也不愿意被反复提及,他沉下脸说:“我看起来像有心情和你开玩笑的样子么?”   他天生一副矜贵孤高的模样,敛去笑容后端肃冷峻,身姿挺拔瘦削,如寒光闪闪的薄刃。   再加上佟规那精神病患者特有的明亮、癫狂、过于凝聚的目光,会让所有被这双眼睛注视的人认定,佟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计平惊愕地瞪着他,隔了五秒才想起呼吸和眨眼,她局促地笑了一下,夹着档案夹,一路小跑溜回主楼大厅,脱力地坐在侧面的椅子上。   “怎么了,平姐?”一个人正哐哐哐地捣碎矿石。   计平瞪着正前方,没有回答,她甚至没听到这个人的问题。她耳中还萦绕着佟归的声音:我杀了人,被一个团伙追杀。   里世界的记名者杀人可太正常了,谁手上没十几二十条人命?   佟归杀的肯定不是个小喽啰,必然是声名赫赫的大人物。   被追杀,又是被哪个组织追杀?【红面具】么?肯定不是,奚屿这批见习成员就是被红面具追杀才进来避难的,管理局的人都知道,没必要讳莫如深。   而且,一个组织的人追杀佟归,就更说明被佟归杀死的人非同小可。像计平本人,或者寒空、徐永安这类普通成员被杀死,管理局可不会追杀凶手。   难道……首领艾兰赫给佟归那支手杖,并不是为了表达赏识,而是为了表现敬重?   这就更合理了!佟归收到手杖后,没有表现出丝毫被赏识的喜悦,若是个初来乍到的记名者,受到首领的赞美,怎么可能像佟归那般平静?   至于佟归为什么杀了个了大人物,但七天之前才选择信条,可能性就更多了。   里世界的复活,不一定在原身体里复活,还可以制造一具新的身躯、夺舍、借尸还魂……黑法老甚至飞升过一次,又再次降临成为人类呢。   佟归很可能抛弃了原身体,他那奇怪的名字就能证明,《新典》记录本名,而“佟归·塔苏克”这个名字不符合任何大洲的命名习惯。   想着想着,计平背后一凉,她此时才回过神,她刚才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唐突了?佟归明摆着不想回答,她还一个劲地追问。   佟规一怒之下再杀了她该怎么办?对佟规来说,顺手的事啊!   应该和佟归道歉……怎么道歉呢……   正想着,计平听到上台阶时沉重的脚步声,她探头一看,戚红豆正往主楼走。   戚红豆的朋友林反影死于一项秘密任务,而计平在负责核算归档,任务资料都会传到她这里一份,由她来统计损失和收获。   这些天,戚红豆一直缠着计平,想查看林反影具体执行了什么任务。   其实,给戚红豆看一眼档案,风险不大,到计平手里的档案,都经过加密,且里世界的规章制度不像表世界那般严明,不闹出十几条人命,谁也不会追查。计平是个较真的人,始终不同意。   林反影的任务资料,就夹在计平胳膊肘底下的文件夹里。   “嘿!小佟,你在看风景么?”戚红豆向佟规打招呼,“这里景色不错,是吧!”   佟规笑着和她聊了两句,戚红豆喝了失常药剂之后很活泼,拉着佟规一起拍照,两个人关系不错的样子。   计平心想,戚红豆来主楼,一定也是为了看档案。我可以给戚红豆看一眼,算是帮助了佟规的朋友,顺势向佟规道个歉,   她立刻起身,笑盈盈地向两人走去:“你朋友的事,我很难过……”说着,计平将那份档案翻出来,递给戚红豆,“你不是一直想看么?就是这份,不许和别人说。”   戚红豆很惊讶,不明白计平为什么忽然松口了,但她没心情纠结这些细节,一把抓过档案,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将纸张抓出一道道褶皱。   【任务代号:HW0127427】   【任务目标:■■■■■■■■】   【执行者:林反影】   【任务发布者:艾兰赫】   此后都是一些没什么重要信息的格式性内容,但戚红豆看得很认真,试图从一个个黑色方块中找出线索。   戚红豆查看档案时,计平小声对佟规说:“刚才我有点冒犯,对不起。”   佟规抿嘴一笑,没有不依不饶。   唰啦一声,戚红豆翻出一张表格,表格内容是林反影的基础信息和过往任务经历,还贴着林反影的证件照。   佟规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看到那张证件照时,神情瞬间凝固。   不只佟规,塔苏克也惊讶至极:“弟弟,这不是你参加信条选择仪式时,非要给你灌药的那个人么?”   那人刚进入佟规的包厢时,全身被黑雾笼罩,佟规气急,一口气给她灌了六瓶失常药剂,她全身石化,黑雾散去,露出原貌。   “我见过她,”佟规在心里说,一双眼睛睁圆了,死死盯着林反影的证件照,“就是她。” 第31章 第 31 章:理想的我   佟规盯着林反影的证件照看了几秒后,用力闭上眼,在心里说:“我好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了,塔苏克,你出来,我要休息。”   获得身体控制权后,塔苏克状若无事地和他们谈了几句,随后找到一间空房间。   “一口气喝下六瓶失常药剂,会造成致命伤害么?”塔苏克揪起一只手套。他本以为信条仪式上看到的是幻象,不曾想,那是一位真实存在的记名者。   光荣之手“啵啵”两声把自己拔.出来,在地板上跳来跳去。   “致命!”   “也不算太致命。”   “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恐惧、一会儿兴奋。”   “发疯一样,有可能疯着疯着就死了……”   塔苏克打断他们:“至少不会全身石化吧?”   弟弟给林反影灌完药水后,林反影变成一具石雕,没过多久,遗体化作尘埃消散。   “那肯定不会。”左手说。   右手:“我认为你口中的‘石化’,其实是灰化,最终变成尘埃,什么都没剩下,对么?”   塔苏克点头。   两只手套倒吸两口凉气,齐声说:“那就是灰化!非常、非常、非常恐怖的状态,灵魂燃烧,附着在灵魂上的信条粉碎,整个人的生命力被吸干,变成不会说话,不能偷东西、不能吃东西的灰烬!”   “信条破碎……”塔苏克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寒空给佟规的那一组药剂,根本不是失常药剂,而是毒药。   佟规误打误撞将毒药灌进林反影的嘴里,导致林反影灰化死亡   塔苏克又想起一个细节,佟规给那人灌下第一瓶药时,那人掉头就跑,结果一头撞在墙上。   而塔苏克刚才看到林反影的表格中写着,她的技能是【阴影之下】,可以通过阴影穿墙,可以操控影子。   她惊慌中下意识想使用技能穿墙,但已经喝了两口毒药,技能失效。   意识到这一点,很多细节串联起来。   第一次在黄衣之主的树洞屋外见到戚红豆时,戚红豆说,林反影本该“昨天中午之前就会回来”,按照时间推算,“昨天中午之前”,不就是佟规参加信条选择仪式的时间么?   在交易中心【断肠高台】时,佟规遇到一个坐在樱花树下哭泣的女生,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说好了不退不换的,现在又来找我仅退款。   女生的摊位上,摆着许多只卡诺匹斯罐。   信条附着于灵魂上,可以伤及灵魂的毒药,往往需要卡诺匹斯罐。   寒空制作毒药,要用到卡诺匹斯罐饲养出来的毒虫。   很有可能,在哭泣女生的摊位上购买过毒虫的,就是寒空。   站在寒空的角度,他根本想不到一个参加信条选择仪式的新人玩家竟然抗拒失常药剂,一口不碰,全喂给其他人。   林反影中毒灰化,人间蒸发,寒空无从得知仪式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见佟规正常获得信条,寒空恐怕以为女生出售的毒虫无效,这才要求退款。   而这项任务发布者是艾兰赫,他是黑法老的十三门徒之一,管理局的首领。   寒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初次见面,寒空使用技能融入水中,从城市瞬间传送数千公里外的塞勒菲斯群岛,足可见他的强悍。   这两人联手,佟规哪有胜算?   不幸中之大幸,寒空和艾兰赫似乎只想通过下毒伤害佟规的灵魂,暂时不想要佟规的命,否则,佟规早已遭遇不测。   “我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先查清寒空和艾兰赫的意图……”塔苏克自言自语似的说,冷不防想起一个细节。   光荣之手就是从寒徐二人口中得知佟规姓名的,因为他们近期多次在禁书区查资料。   “寒空在禁书区借阅了什么书?”塔苏克连忙问。   左手:“那可多着了。”   右手:“《复活术》《亡灵毒药》《信条互斥理论》《黑法老符檀手记整理》《禁忌仪式阵法》《夺舍》……”   塔苏克顿悟:他们想利用佟规复活黑法老。   黑法老的灵魂由他的追随者保存,但像黑法老这样的强大记名者,复活难度格外高。   不同信条之间力量互斥,黑法老偏偏是无色信条,他们找不到第二个无色信条的记名者,且不知道佟规其中一个信条,就是无色信条。   于是,他们想破坏佟规的灵魂,让弟弟的信条残缺不全,这样一来,排斥力量会弱一些,更有可能复活黑法老。   塔苏克深呼吸一次,压住心中的怒意,他一向用善意揣测他人,徐永安坦诚地告诉他还有第七信条时,塔苏克甚至对他们减少了几分怀疑。   如今看来,那只是徐永安为了获取信任的手段罢了。   现在还有一个疑惑悬而未决。   他和弟弟第一次见到寒空,是第二个游戏周的最后四个小时。那时寒空帮助他们逃脱【红面具】的追杀,当天晚上在奚屿的安全屋休息。   当天晚上,寒空在奚屿的安全屋休息。仅仅六个小时后,他就带着奚屿、佟规等人来到现世管理局,举行信条选择仪式,并从办公室的柜子里取出一箱毒药送给佟规。   这段时间内,寒空根本没有时间制作毒药,那一组毒药早就准备好了。   寒空和艾兰赫早就盯上佟规了么?但更早之前,他们甚至没见过佟规。   或许,寒空和艾兰赫为黑法老复活做全了准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道具人”,而“佟归·塔苏克”是飙升排行榜第一名,被他们注意到。   想到这些,塔苏克面无表情地盯着艾兰赫赠予的金手杖,恨不得将它撅成两半,又想起手杖上附加的诅咒,只得作罢。   塔苏克将这些信息告诉光荣之手,两只手听完,震惊得五指张开。   “他们要害你?那你快跑啊!”   “你遭遇不测,我们又得回禁书区。”   “不能跑,”塔苏克说,“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计就计。”   逃跑,能跑去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安全屋雾居,但那位于塞勒菲斯群岛,附近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寒空的技能与水有关,他们占不了多少优势。   此外,想要迫害佟规的,恐怕不只是现世管理局,还有【红面具】   【红面具】一直在追杀黑法老的拥护者,起初,他们的目标是奚屿。但佟规从红面具成员手中抢走了孤品道具颠覆镜,红面具成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佟归·塔苏克”这个名字,很可能早就写在了追杀名单上。   留在这里,他们要提防的只有现世管理局。   离开管理局,他和弟弟腹背受敌。   “弟弟,小心徐永安、寒空等人,”塔苏克在心中说,“他们想害你。”   佟规的语气有点小得意:“我知道,他们背地里说我坏话呢,都让我听到了。”   “还有艾兰赫,”塔苏克说,“他图谋不轨,但这支手杖不要丢。”   “这我也知道,”佟规恶声恶气,“艾兰赫用氨气熏我,可恶。”   塔苏克又想起戚红豆,暗暗叹了口气。如何向她解释林反影的死呢?   如果杀死林反影的是塔苏克的身体,他会立刻向戚红豆坦白。但这件事是弟弟的身体做出来的……   塔苏克看了一眼【普通人类的生命果实】道具详情,页面附有一组照片,那是塔苏克使用果实后会获得的身体。眉眼间与弟弟有几分相似,身材完全不同,塔苏克连顶罪的机会都没有。   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塔苏克心想。佟规也是受害者。而且,现在的戚红豆喝了太多愉悦失常药剂,过度亢奋,很容易冲动行事,等时机恰当,再告知她实情。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佟规和塔苏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完成任务。寒空休息了几个小时,又回到主楼画法阵,佟规每隔6小时巡逻一次。   彩色泡泡乱灵屡次三番地飘出来,除此之外,他们很少遇到其它乱灵。   他们尽可能忽视泡泡,一直到晚上,无人遇到危险。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叶曲收拾着虫枪,准备巡逻,“一片区域内,乱灵的种类越少,出现的乱灵就越强大。我感觉彩色泡泡不会因为我们的冷暴力就善罢甘休。”   众人忧心忡忡,一片愁云惨淡中,心态最好的反而是处境最危险的佟规。   佟规至今认为死掉的林反影是幻象(真实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数秒内化为灰烬呢),寒空和徐永安的邪恶程度只是背后说他坏话,并且佟规看不到乱灵。   到了晚上,悬崖村亮起一盏盏灯,朦胧水雾中,光晕像被包裹在礼品水晶球中,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佟规甚至有看风景的雅兴,翻出拍立得,用金手杖当登山杖,跋山涉水地寻找适合拍摄风景美照的地点。   弟弟拍照时,塔苏克好几次想夺取身体控制权带着弟弟离开。因为取景框中飘满了彩色泡泡。   接近凌晨,佟规才慢慢悠悠地往回走,隔着窗玻璃一看,寒空在2号楼休息。   佟规不想见他,转头进了1号楼。   客厅只有奚屿一个人,他岔着腿坐在沙发中,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五六个烟头被按得变形,半空白雾缭绕。   茶几上,散落几十张草稿纸,还有一些龙飞凤舞的字迹。奚屿正蹙眉读着草纸上的内容。   听到开门声,奚屿抬头望了一眼,神情麻木而疲倦:“晚上好。”   佟规兴致勃勃地拿出装着拍立得相纸的小盒子:“这里风景不错,我拍了些照片。”   奚屿一点也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他还在复盘上次制作傀儡的流程。为什么会失败呢?每一步都没出问题,他还用了很稀有的【升华木】……   想到关于佟规的种种传言,奚屿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这个人打好关系,抬起头瞥了一眼佟规手中的照片。   “这些人是谁啊。”奚屿只扫了一眼,继续盯着桌面上的草稿纸。   隔了数秒,只听哗啦一声响,佟规手中的照片全部掉在茶几上,挡住了奚屿正在研究的数张草稿。   奚屿抬头一看,佟规脸上褪去了笑容,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了?”奚屿问。   佟规没有回答,他一张接一张将照片捡起来,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画面。   他拍摄时,身边没有任何人。拍立得照片刚显影时也没有人。   但现在,照片中站满了人。他们飘在河道上、瀑布前、房屋顶。双脚悬空,面带微笑,恍若鬼魂。   而这些人是佟规的家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张照片中,佟规就站在死去的家人中间。   佟规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目光锐利如寒刃,眼中闪着隐痛。   刺啦——佟规撕碎一张照片。   系统“佟归·塔苏克已解决错乱之灵【泡影】”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第72名】维持不变。”   奚屿忽地“啊”一声大叫,扔掉烟头,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惊恐地瞪着佟规的脸。   就在系统的提示音还没播完时,奚屿一抬头就看到……佟规的两只眼球从眼眶中飘了出来。   拖着粉红色神经的眼球,变成两颗肥皂泡,佟规的双眼被剜去,只剩两个黑漆漆的岩洞。   啵一声轻响,两颗肥皂泡破碎,喷出一团血雾。   转瞬之间,一切恢复正常。佟规还是原本的模样,眼眶骨好端端地长着两颗眼球,眼窝微凹,眼珠黑白分明,目光如炬。   奚屿被吓得呼吸急促,暗暗恨自己精神污染抗性怎么就是负数呢?遇到点突发状况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他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你的眼睛……”奚屿一口气喝完一整杯水,“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没有。”佟规没说实话,他刚才感觉眼球有轻微的刺痛感,但佟规认为这是想流泪时的反应。他又想撕第二张照片,奚屿连忙制止。   乱灵【泡影】邪门的很,撕照片不一定是好事。奚屿说:“乱灵图鉴可以给我看一眼么?”   佟规心中想着惨死的家人,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塔苏克犹豫了短短半秒钟,选择共享。   他和弟弟目前面临三重威胁:现世管理局、红面具、乱灵。   废弃安全屋中,基本只有【泡影】这一种乱灵,早点解决乱灵,可以减少一点危险。   错乱之灵:泡影   难度:★★★★★   背景故事:产生于废弃安全屋【雷鸣悬崖村】的乱灵,安全屋原主人渴望获得黑法老的认可,渴望……一个更好的自己。如果无法抵抗泡影带来的美好,你将被泡影彻底异化。   备注1:【泡影】是聚生乱灵,环境中聚集的数量越多,泡影增加的速度就越快。解决其中的一颗泡泡,无法改变任何问题,泡影还会找到你。   备注2:【泡影】是衍生乱灵,如果不解决泡影产生的源头,泡影将源源不断地出现。   简易解决方式:破除幻象。   备注:解决泡影后,你会被泡影异化。异化幅度视情况而定。   读完乱灵图鉴,奚屿低声骂了句“该死”,【泡影】简直让人左右为难。   忽视泡影?但现有泡影数量越多,增加速度越来越快,形成滚雪球效应。   今天,泡影的数量可能只是从0增加到20,明天,就有可能从20颗增加到100颗。   解决泡影?解决后也会被异化。   唯一的办法是尽快找到泡影产生的源头,但源头在哪里呢?   奚屿收回草稿纸,将佟规的照片摆好,冲里面的房间喊:“喂,出来!”   秋可可从卧室里走出来,两人研究着茶几上的照片。   一共有20多张照片,佟规找出其中两张,摆在自己面前。   其中一张,是佟规和家人的大合照,所有人都漂浮在扇形分叉的河流上方,佟规和一个儒雅英俊的男性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佟何楚,我的哥哥。”佟规落寞地在心里说。   塔苏克轻唤了一声弟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佟规和家人的关系……很古怪。   用一个褒义词形容,那就是相敬如宾。用中性词更准确地形容,就是生分、不熟。   佟规没有遭受过苛待,在旁人眼里,他甚至是被溺爱的那一个,想做什么、想花多少钱,家人都不会提出任何异议,笑眯眯地点头同意。   但是,佟规几乎没有从家人那里得到过真正的关心,佟规甚至怀疑,他对父母说“我要自杀”,他们也只会笑着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哦”。   或许正是这礼貌而冷漠的家庭氛围,养成了佟规总要孔雀开屏吸引注意力的性格。   唯一的例外就是远房哥哥佟何楚,只有他会真正关心佟规。   夹在手指间的照片被轻轻抽走,奚屿把这张合照摆在最上面,继续分析乱灵的源头可能在哪里。   佟规又拿起摆在他面前的第二张照片,照片中只有一个人,他长得和佟规有七分相似,但不是佟规的家人……实际上,他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   这个人是佟规理想中的自己。   他和佟规有同样深邃的眼窝,同样高挺的鼻梁。但他比佟规更高大、更健壮,面颊棱角分明,肤色偏暖。穿一件黑色运动背心,肌肉线条美感会让所有健身人眼红。   背景明明是漆黑无光的夜幕,几近一片纯黑,不知哪来的光从背后将这个人照亮,似乎光芒就是他带来的一样。   这二十多张诡异的照片,所有人都像游荡在夜幕中的鬼魂,只有他不一样,他像是来驱散阴霾的拯救者。   真是正直果敢、坚毅无私,就差把“世人楷模”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我要是他就好了。”佟规闷闷不乐,指甲轻轻扣着那个人的脸,语气酸溜溜的。   塔苏克:“……”不敢吭声。   他看看照片,又打开新典看了一眼【普通人类的生命果实】的道具说明,陷入微妙的沉默。   使用果实后,塔苏克将会获得的身体,和照片中的“理想佟规”分毫无差。 第32章 第 32 章:灵魂毒药   “快来看这个。”奚屿似乎发现了什么,兴奋地招呼他们。   他将佟规拍摄的照片按照悬崖村的现实方位摆在茶几上,形成一张不完整的地图。   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有一个位置幻象的数量最多:山顶的河道。其次是藏有一间密室的落银楼。   【泡影】是衍生乱灵,所有泡泡均由更强大的乱灵释放出来,泡泡聚集的地方,可能就是那只乱灵藏身的地方。   奚屿立刻把第二小队的刑安野叫过来,将新发现告诉他。   奚屿:“落银楼我们搜过了,那里有一间密室,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   “我们可以沿着河道,往上游的方向走,说不定可以找到产生泡泡的那只乱灵……”   “不,你们不能向河道上游走太远。”第二小队成员刑安野打断奚屿的讲述。   奚屿愣了一下:“什么?”   “领队寒空的指令,”刑安野无奈地一摊手,“谁也不能往河道上游的方向走太远,包括我,寒空已经在边界布下了监测法阵。”   刑安野:“一旦有人跨过边界,寒空会突然从水里钻出来,把人捉回去。他的技能和水有关,你知道的吧。”   “为什么?”奚屿诧异。   “可能怕有人逃跑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刑安野打了个哈欠,“我会将你们的发现告诉寒空,如果需要你们调查山顶河道上游,寒空会带着你们去。”   奚屿没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他也察觉到寒空的“禁令”不太对劲。   塔苏克回到卧室时,已经过了凌晨。1点又要轮到佟规巡逻。   佟规把夜班巡逻交给塔苏克,自己先睡了。   塔苏克坐在卧室床上,对手套说:“颠覆镜。”   手套掌心处裂开,把颠覆镜吐出来。一些零食袋、空玻璃瓶、蘸水笔笔尖之类的小东西,跟着颠覆镜一起掉出来。   光荣之手生怕塔苏克把赃物没收,迅速把它们的宝贝吞了回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塔苏克:“……”   他暂时没精力教训这两只手,拿着颠覆镜,思考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自从颠覆镜和【黄衣之主的树洞屋】镜子绑定后,塔苏克时不时能听到哭泣、怒吼之类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那些声音来自到树洞屋发泄情绪的人。   除了偶尔传出的声音片段,塔苏克再也没从颠覆镜得到更多信息。   直到现在,塔苏克还不知道颠覆镜如何“激活”,他尝试过泡水、敲击镜子、在镜面画符……甚至砸碎了镜面,没过多久,镜子复原。   除了偶尔传出的哭泣或怒吼,颠覆镜就像普通的镜子一样,还比普通的镜子破旧,根本照不出人影。   到底该如何使用颠覆镜呢?塔苏克敲击着镜子背面的浮雕,期待着能发现什么机关。   两只光荣之手大拇指勾着小拇指,在床单上跳圆圈舞,它们见塔苏克又看着镜子发呆,叽叽喳喳地说:   “好啦,知道你很美了,但也没必要拿着镜子天天看吧!”   “这是什么镜子?”   “小点声,”塔苏克提醒,“这是颠覆镜。你们知道使用方式么?”   光荣之手摇了摇手指。   颠覆镜是孤品道具,仅此一件,光荣之手不知道很正常。   “你自己的道具,你不知道如何使用?”左手好奇地问。   “颠覆镜七天前才到我手上……”塔苏克讲述了一遍获得颠覆镜的经过。   光荣之手听完,手指蜷曲,做若有所思状,片刻后,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左手:“你是说,颠覆镜攻击了你们的信条?”   右手:“信条附着在灵魂上。”   “为什么不试试举行一个可以伤及灵魂的仪式?或者往镜子上滴一些可以伤害灵魂的毒药呢?”   “使用毒药比较好,准备仪式太麻烦。”   塔苏克觉得有道理,可是,灵魂毒药很稀少,还是严格管控品,不太容易获得。   戚红豆是医师,她的药剂箱里可能有这类毒药,但戚红豆一定不愿意随手送出剧毒品。   正思考着该怎么办,镜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叹息:   “唉……”   现世管理局的大部分人均前往各个废弃安全屋完成任务,树洞屋里的人是谁?这个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熟悉……   每隔几秒,镜子就传出叹息声,塔苏克仔细一听,似乎是艾兰赫的声音?   艾兰赫不直接参与任务,他完全可以出现在管理局的树洞屋。   艾兰赫也是要陷害弟弟的人,他肯定不会每天到树洞屋打卡,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艾兰赫来到树洞屋,不知何年何月。   要尽快找一瓶可以伤及灵魂的毒药,试试看能否激活镜子。   塔苏克低声对光荣之手说了几句话,握着两只手套,来到1号楼。   戚红豆和他们同一时间巡逻,她也没睡,正在整理装备。   “我需要一些药剂。”塔苏克说。   愉悦失常药剂似乎失效了,戚红豆精神颓靡,眼眶泛红,她抹了抹眼角,在一堆杂物中寻找药剂箱,扳动机关打开。   箱子内部的架子像机关书一样层层展开,药剂瓶分门别类塞在圆形缺口处,毒药在最底层。   塔苏克将手套搭在箱子边缘,装作挑选药剂的样子,最后拿了一支治疗药水。   合上药剂箱之前,戚红豆检查了箱子里剩余的药剂,确认没有错拿或多拿,让塔苏克填一个表格并签字。   再次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塔苏克立刻问:“拿到了么?”   “必须的!”   “请看!”   左手五指一翻,拿出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两毫升左右的暗红色液体。   “把瓶塞吸走,再吸一点点毒药。”   “然后把瓶塞吐回去。”   “谁也发现不了!”   塔苏克笑了笑,没想到光荣之手的偷窃能力可以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他接过玻璃瓶,将毒药倒在镜面上。   药剂消失的方式很像水分被.干涸的土壤吸收,原本密布划痕的镜子,逐渐变得清晰。   成功了,颠覆镜的使用方法还真是给它喂毒药!   镜子中映出的不是塔苏克的脸,而是黄衣之主树洞屋,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塔苏克心头一沉,艾兰赫已经离开了?   “我不可以出面。”这是艾兰赫的声音,但他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镜子中。   塔苏克立刻反应过来,颠覆镜与树洞屋里的镜子绑定,通过颠覆镜,只能看到树洞屋镜子映出来的画面,而艾兰赫的身影在画面之外。   艾兰赫可是黑法老的十三门徒之一,他会不会发现树洞屋的镜子有问题?塔苏克有些担忧。   至少两分钟时间,艾兰赫没说话,也没走到镜子前,他没发现镜子的异常。   塔苏克打开手机录音,放在颠覆镜旁边,他也不知道艾兰赫会说什么,万一可以留下什么把柄……   刚点开录音键,颠覆镜中再次传出声音。   “寒空不会放弃复活黑法老,这点毋庸置疑,”艾兰赫似乎在打电话,他叹了口气,“寒空的鼻子比猎狗还灵敏,信念比磐石还坚定。”   “目前来看,进展不顺利……更早之前发生的事,你们比我清楚。”   更早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塔苏克疑惑。   艾兰赫:“先说近期的事,林反影的技能很有用,寒空使用蛊惑挥发瓶,重塑林反影的思想。”   “他让林反影伪装成信条仪式上会出现的幻象,监督佟规喝下毒药。”   “我不知道仪式上发生了什么,佟归正常获得信条。林反影人间蒸发,我们至今没找到她的尸体,只看到她的名字在记名者档案中消失,这代表她灵魂消散,彻底死亡。”   “现在,寒空又想对戚红豆下手,因为戚红豆一直在追查林反影的死因。”   “戚红豆不在乎黑法老,她这类人,在寒空眼中就是叛徒。黑法老复活后,寒空一定第一时间把不忠者名单上报给他。”   说到这儿,艾兰赫的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清,他忽地深吸一口气:“稍等,我需要嗅盐。”   又安静了十几秒,艾兰赫的声音再次响起:“戚红豆很棘手,而且她的技能【病丝】用处大着呢,寒空想故技重施,重塑戚红豆的思想。”   “下毒这方面,戚红豆才是行家,真令人遗憾。”艾兰赫的语气颇有些揶揄。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艾兰赫轻笑一声:“死心塌地追随黑法老的人并不多,这点你也知道。不是所有管理局成员都希望黑法老复活。”   “嗯,是啊,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黑法老灵魂的存放地……复活黑法老只能秘密地进行。”   这句话说完,艾兰赫又安静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声音,塔苏克听不清。   毒药带给颠覆镜的力量逐渐耗尽,镜子开始变得模糊,正当塔苏克以为不会获得更有价值的信息后,艾兰赫又说了一句话:   “净化之屋在雷鸣村附近,黑法老的灵魂被转移到那里,你们盯紧一点。”艾兰赫说,“还有,盯着佟归和奚屿,情况不对,直接杀了他们,我们不能……”   镜面恢复密布划痕的状态,画面消失,再没有声音传出。   怪不得寒空不让他们往河流上游走,看来,净化之屋就在那里。   塔苏克结束手机录音,又把颠覆镜扔回手套里。   刚收拾完,屋外传来徐永安的呼唤,轮到他巡逻了。   巡逻枯燥乏味,想到寒空和艾兰赫对弟弟虎视眈眈,塔苏克看到鬼哭狼嚎状的乱灵,都觉得面目可亲。   两小多小时后,巡逻结束,他们碰上同样在巡逻的戚红豆、金夏树二人。   跟着他们往回走时,塔苏克心中想着:弟弟如今被群狼环伺,凭弟弟一个人,几乎不可能解决危局。   必须多团结几个盟友,就算不能直接杀死艾兰赫和寒空,逃跑时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而戚红豆很适合成为盟友,寒空也想杀了她,她和弟弟有相同的敌人。   最重要的是,塔苏克需要灵魂毒药,每次只能偷一两毫升,不仅不够用,次数多了还容易被发现。   将戚红豆转变为盟友的最便捷方式,就是告诉她林反影的死因。   这样做有一定风险,如果戚红豆是个明事理的人,只会将仇恨对准寒空。   如果她不明事理,也会记恨佟规。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比较小,戚红豆看起来并非糊涂人。   但塔苏克不想给弟弟增加风险,他用力攥紧拳头,趁其他人不注意,低声问光荣之手:“你们有把握解决戚红豆么?”   “怎么解决?把她的灵感提升到100以上,让她信条失序?”   塔苏克点头。信条失序后,记名者将疯疯癫癫,杀死他们的难度大幅降低。塔苏克不想杀人,但亲疏有别,他更不想让弟弟受到伤害。   光荣之手洋洋自得:“小意思,我们可是律法化灵,里世界底层规则的化身,别说七红豆了,就算八红豆,百红豆,黑法老来了,也对我们无可奈何。”   “只要我们有机会碰到她,三分钟之内!”   塔苏克放下心,他加快步伐,走到戚红豆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只想告诉你一个人。”塔苏克说。   戚红豆有些意外,她看看塔苏克,又看看不远处的徐永安等人,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她的哭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大喊林反影的名字。   所有人都惊讶地瞪着她。塔苏克很快意识到,戚红豆这是在演戏,她想甩开其他人。   塔苏克立刻配合出演,拍着戚红豆的肩膀说:“我安慰她,你们先回去吧。”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徐永安等人忙了一整天,在乱灵的压迫下提心吊胆,早已筋疲力竭,谁也没精力安慰一个大哭的人。   见塔苏克主动留下来,他们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朝塔苏克笑了笑,端着虫枪忙不迭离开。   戚红豆一边扯着嗓子哭,一边拿眼角瞥着他们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了,她咳嗽一阵,收回哭声,带着塔苏克进入身旁的空屋。   “什么事?”戚红豆忙问。   塔苏克找出录音,点击播放。   戚红豆听完,石塑一般,呆呆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许久后才问:“你窃听艾兰赫?怎么做到的?”   “这件事我可不打算坦白,”塔苏克说,“录音没有造假,我拷贝给你一份,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检查。”   戚红豆摇摇头,表示不需要检查。   录音中提到了陌生地名【净化之屋】,甚至直接说出黑法老的灵魂就存放在净化之屋。佟归还能撒这弥天大谎不成?   不知过了多久,戚红豆呢喃着说:“原来是这样……他们想用你复活黑法老……”   她呆滞的神情变成仇恨,咬牙切齿地说:“艾兰赫这条符檀的走狗,恨不得舔符檀的鞋底。他一天至少要对符檀的照片鞠躬二十次。”   “我想提醒你注意安全。”塔苏克又播放了一遍艾兰赫说过的话:现在,寒空又想对戚红豆下手,因为戚红豆一直在追查林反影的死因。   塔苏克:“至于你朋友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是个真实的人。”   “她怎么死的?”戚红豆恳切地望着塔苏克的眼睛。那份档案关键信息加密,戚红豆对朋友的死一无所知。   塔苏克:“我极度恐惧,她给我灌药,我发了疯,把药灌进她的嘴里。那时我不知道寒空给我的是毒药,非常抱歉。”   “不,这件事不怪你,只怪符檀的那几条狗。”戚红豆激动地说。   有一瞬间,戚红豆想抱住佟归摸摸他的头,毕竟佟归也是受害者,抬眼看到佟归沉稳的目光,这个念头瞬间蒸发。   伤心愤怒之余,戚红豆竟然有心情想:佟归这人真奇怪,有时候像一只给自己舔舐伤口的流浪猫,有人路过就亮爪子,但还是令人产生靠近一点再摸摸毛的冲动;有时候,比如现在,意志坚定,气质刚毅,旁人只想给他竖大拇指。   戚红豆抛开这些想法,忽地端着枪站起来,看她的架势,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打飞寒空的脑袋:“林反影加入管理局只为了谋生路,十几天前她忽然对符檀崇拜得五体投地,我早就感觉奇怪!”   搞清楚前因后果,戚红豆的悲伤凝固为愤怒,她气得眼眶发红,在密室里转圈,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我非得杀了寒空不可,我——我可以给他下毒。还想复活符檀?想想他自己怎么复活吧!”   她想怒骂,又怕别人听到。想砸东西,但这也很容易引起注意,最后,她还是大哭了一场。   等戚红豆发泄完情绪,塔苏克安慰她一阵,又问:“能给我一些灵魂毒药么?我很需要它们。”   “当然可以。”戚红豆用力拭去鼻涕眼泪,打开药剂箱,拿出100毫升的大瓶毒药,往塔苏克怀里一塞,“拿着,不够用我这里还有。”   离开之前,两人碰了一下拳头:“保重。” 第33章 第 33 章:凝视窗(含设定整理)   回去的路上,戚红豆说:“你们有玩家综合实力排行榜,我们也有个记名者综合实力排行榜。第一次参加【叩门】仪式后,会解锁这个榜单,”   “与你们不同的是,我们的排名,只有我们自己能看到。寒空透露过,他的排名是前500名。”   戚红豆:“毫无疑问,艾兰赫是【天命记名者】。”   塔苏克:“天命记名者?”   “前100名会成为天命记名者,他们所有信息都会被隐藏,最高等级的【可视化】技能也看不到他们的血量、状态、姓名……”戚红豆说,“天命记名者也没有1-100这样的排名,对艾兰赫这样登峰造极的人来说,排名没有意义。”   “你愿意透露你的排名么?”塔苏克问。   戚红豆苦笑:“2272名。”   “不要灰心,黑法老都可以被杀死,寒空和艾兰赫怎么不可以呢?”塔苏克鼓励她。   “像寒空和艾兰赫这样的人,技能经过多次强化,技能详情可以写满三页A4纸,”戚红豆拍了拍她的药剂箱,“我只知道,如果在寒空的水杯里下毒,他瞟一眼就知道这水不对劲。”   当天晚上,塔苏克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一位天命记名者,一位排名前500的记名者。进入游戏不到20天,就招惹了这样两个人,他们的运气可真不怎么样。   “我们该如何找到【净化之屋】呢?”塔苏克说,“净化之屋一定不会像地标建筑那么明显吧。”   有人陪光荣之手聊天,手很开心,吐出两只大玻璃瓶摆在桌面上,一只棕色,一只无色透明,   “棕色玻璃瓶代表里世界,无色玻璃瓶代表表世界,”左手说着,又吐出来一些串手链用的小米珠,放进无色玻璃瓶中。   右手:“小米珠代表安全屋、幽灵船这样的特殊区域。它们位于表世界,实际上是里世界空间。”   “相当于你们人类社会中的租界或飞地。”   直到现在,塔苏克还没进入过“棕色玻璃瓶”,那是个庞大、连续、完整的世界,而不是像安全屋这样,零散分布于各处。   “里世界是什么样的?”塔苏克问。   这句话戳到光荣之手的痛处,它们两个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我们没有进去过,我们从诞生开始,就在现世管理局的安全屋。”   “按照书本中的描述,进入里世界,相当于穿越到末日般的魔法大陆,到处是废弃建筑群、庞大的尸骸、令人惊惧的异象……”   “能长期生活在里世界的人类很少,那里的精神污染太强。里世界没有信号也没有电源,刷不了手机。”   “里世界基本只有先住民和一些奴仆种族……”   眼看它们两个要把话题扯远,塔苏克提醒:“先谈一谈净化之屋。”   “净化之屋一定位于里世界,这点是肯定的,用于复活黑法老的建筑嘛,需要更纯粹的、更强大的能量。”   左手又往棕色玻璃瓶中扔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珠:“假设这颗琉璃珠是净化之屋。”   “寒空正在给玻璃瓶钻孔,也就是打破表里世界屏障,撕开一条裂隙。”右手说。   从表世界进入里世界,传送起点不同,落点也不同。比如从北半球传送,会出现在里世界北半球的某个位置,绝不会跑到南极点去。   而雷鸣悬崖村的位置,与净化之屋对应,从这里传送,最容易到达净化之屋。   塔苏克思考数秒:“进入裂隙就能保证精准传送到净化之屋么?”   “你很敏锐,你发现了重点!”左手欢呼,“不能精准传送,从裂隙进入里世界,就像蒙着眼睛在狂风中超高空跳伞,落点随机性很强,误差超过50千米都很正常。”   右手说:“所以,寒空很可能留了一手。”   左手:“我推测,除了裂隙仪式,他又准备了另一个仪式,保证进入里世界后,可以精准传送到净化之屋。”   “很可能是【仪式盒】。精准传送仪式不算复杂,可以放在仪式盒里。”右手补充。   左手:“没错,就是仪式盒。”   右手补充:“艾兰赫所说的‘净化之屋在雷鸣村附近’,其实是传送到净化之屋的仪式盒在雷鸣村附近,简称嘛。”   “等等,”塔苏克打断它们的自说自话,“什么是仪式盒?”   “将仪式所需的所有法阵、吟唱、药剂,浓缩在一个小盒子里,”左手说,“打开盒子,立刻触发仪式,将你传送过去。”   塔苏克惊喜:“这样说来,只要找到并毁掉仪式盒,弟……我就不会被传送到净化之屋,我就安全了?”   “原理上是这样的,”左手张开拇指和小指,做了个类似摊手的姿势,“可是,你要怎样毁掉仪式盒呢?”   两只手一唱一和,详细解释了【仪式盒】的特性和使用方式。   首先,仪式盒有“可轻易开启”和“需要强大外力开启”两种主要模式。   黑法老的灵魂储存在【净化之屋】,为了保护他的灵魂,寒空肯定不会将仪式盒设置为第一种模式。黑法老栖眠之地,又不是快递站,谁想进都能进。   第二种情况下,打开仪式盒尚且需要强大外力,毁掉仪式盒只会更加困难。   其次,寒空一定会把仪式盒藏在很隐秘的地方,仪式盒可能只有巴掌大,找起来并不容易。   撕开表里世界屏障的裂隙时,方圆十里都会受到里世界能量冲击,光荣之手推测,寒空打算用这种强大的能量打开仪式盒。   右手:“就像链式反应那样。先触发第一个仪式,把你扔进里世界,再触发储存在仪式盒中的第二个仪式,将你传送到净化之屋。”   塔苏克心想,这件事寒空安排得还真是缜密。   如果裂隙仪式出问题,仪式盒将无法打开,至少保证了黑法老灵魂的安全。   如果裂隙仪式成功,紧接着触发传送仪式,弟弟会来到净化之屋,到那时,恐怕插翅难逃。   “所以,我们必须毁掉裂隙仪式。”塔苏克说,“或者找到仪式盒,把它带走,不让它受到裂隙撕开时的能量冲击。”   光荣之手不想失去刚到手的长期饭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如何让长期饭票活得更久。塔苏克听着它们闲聊,一直没睡。   凌晨四点多,客厅中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持续不断地咔哒咔哒碰撞声。   塔苏克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他端起虫枪,推开卧室门一看,一颗直径超过两米的彩色泡泡,静静地漂浮在客厅中。   泡影中,一团血肉像磁流体似的拉扯、生长,那场面令人头皮发麻。叶曲的五官从这团巨型菌落群似的诡异物质中长出来。   本该睡在沙发上的叶曲,跌落在沙发和茶几间的缝隙中,正疯狂抽搐,口吐白沫。   “客厅出现乱灵!”塔苏克大喊。   使用任何方式和泡影互动,包括攻击,都会让泡影加速生长。塔苏克收起虫枪,尝试唤醒叶曲。   但无论是大喊叶曲的名字,摇晃他的肩膀,还是扇了他一巴掌,叶曲都没有醒来。   2号楼的另外两个人也冲过来,三人围在一起,对叶曲推推搡搡,场面像极了围殴。   就在塔苏克认为,叶曲被唤醒之前更可能被他们三个打死时,叶曲倏地睁开眼,眼白的血丝一根一根爆开,狰狞地瞪着天花板。   啵一声轻响,泡影破碎。   极轻微的细响,却让房间中迅速安静下来,就连叶曲也停止了抽搐。   随后……叶曲的眼球炸开,耳朵萎缩成一个肉球,鼻梁迅速下陷连鼻孔也没留下,上下嘴唇黏在一起,全身皮肤冒出密密麻麻的水泡,连成一片,像增生导致的硬疤痕。   谢衍本想将他抬回沙发上,见他这副模样,条件反射地一松手。   叶曲又重重摔在地板上,过了半分钟左右,他身上的异常现象逐渐消失。他像溺水者呼吸到空气那般剧烈抽搐数次,倏地睁开眼。   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三个人,叶曲面如金纸,哆哆嗦嗦地说出几个字:“我刚才……”   “很可怕。”徐永安说。他迅速眯起眼睛,目光从叶曲的头顶扫过。   【可视化】技能显示,叶曲多了一个状态:【异化(中度)】   徐永安心想,【泡影】这乱灵真是阴险。   一般而言,轻度异化的人,外观没有变化,但性情大变,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奚屿在幽灵船上,就曾轻度异化。   中度异化,样貌会有小面积的改变,比如额头多长了一只眼睛、后脑勺长了一张脸,且基本听不懂人话,无法与他人交流。   重度异化,基本等同于怪物,拼尽全力尚有一线生机。完全异化,那就是成为错乱之灵了。   眼下,叶曲中度异化,竟然只像噩梦惊醒的人一样,除了惊恐,其他一切正常,思维还挺清晰。   徐永安俯下身问:“我是谁?”   “徐永安啊。”叶曲困惑地回答。   “这个是什么?”徐永安拿出一瓶【回归性香水】,这是治疗异化的道具。   叶曲:“回归性香水。我异化了?”   徐永安点点头,香水喷口对准叶曲的鼻子,连喷好几次,甜腻的香味瞬间填充并不算宽敞的客厅,叶曲被呛得咳嗽不止。   【异化(中度)】状态裂成两半,叶曲全身软得像泥巴,挣扎着爬到沙发上,趴着直喘气。   “叶曲你中度异化还没出现畸变现象,这说明……”徐永安跌坐在沙发上,用力揪着头发,声音沉闷,“【泡影】会让我们异化为【伪人】。”   【伪人】是“伪装成人类的错乱之灵”的简称。   绝大部分乱灵,会将人类异化成一看就不对劲的模样,比如三头六臂、没有皮肤、八只眼睛……   这种情况还不算太凶险,因为一眼看去,就知道队友已经异化了,狠下心开枪就好。   伪人不同,他们智力正常、思维正常,还会继承原人类的记忆。有些情况下,伪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它们会无意识地以人类的身份生活。   并且,伪人也有血量、精神值、灵感的状态图标,一旦异化为伪人,【异化】状态将消失,在队友眼中,这个人一切正常。   至今尚无高效、准确分辨伪人的方法,除非伪人自己表现出明显异常。对于队友来说,就像带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在身边。   叶曲顿时慌了,挪到沙发一角,缩起肩膀:“我不是伪人!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只是中度异化,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们知道,不要紧张,”谢衍说,“我们看到了。”   徐永安抬起头:“这次幸亏佟归发现得及时,再晚五分钟,叶曲就有可能变成伪人。叶曲,你还记得刚才的经历么?”   “我做了一个美梦,”叶曲现在的表情,一点也不觉得那是美梦,“我梦到我彻底脱离了里世界,还攒了一大笔钱,在赌.场豪掷千金,又赌赢了一大笔钱……”   “然后我梦到我拿着赢来的筹码离开赌.场,赌.场的人围殴我。”叶曲看看胳膊上的淤青,又看看塔苏克、徐永安、谢衍三人。   “原来被围殴不是梦啊。”叶曲的表情麻木而无奈。   泡影会制造幻象,美梦当然也是幻象的一种,睡觉时意识不清醒,危险更大。   徐永安:“我把今晚的事汇报给寒空。这些天,我们尽量别睡觉了,困了喝药剂。就算要睡,也别睡在床上。”   这一次,叶曲很幸运,他睡沙发,一翻身掉下来,砸到茶几上,弄出很大声响,被塔苏克及时发现。如果叶曲睡床,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伪人了。   塔苏克喝了一瓶亢奋药剂,一夜无眠。   *   主楼。   徐永安将乱灵【泡影】相关的信息告诉寒空,又找出手机中的一张照片,那是佟规拍立得相片拼出来的地图。   “乱灵数量,河流上游最多。其次是落银楼附近。”徐永安说。   寒空面带倦容,声音虚弱,他看着照片,一口气喝了半瓶亢奋药剂:“河流上游乱灵数量多很正常,那里储存着【仪式盒】,仪式盒的能量会吸引乱灵。落银楼附近为什么有乱灵聚集?”   徐永安摇头,表示不知道。   “明天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尽早解决乱灵,这些破肥皂泡拦又拦不住,总往主楼飘,搞得我心烦。”   寒空扔掉空药剂瓶,又问:“佟归呢,取得他的信任了么?”   “他说他不想修改信条。”徐永安说,“我们可能没办法让他乖乖躺到仪式台上。”   寒空冷笑一声:“无所谓,等佟归进了净化之屋,我们可以强行摘除他的信条。他的灵魂上会残留一些罅隙信条的力量,但罅隙信条是个废物信条,排斥力量弱。”   徐永安:“佟归如果有强烈的抗拒情绪,信条摘除的成功概率会大大降低……”   没等他说完,寒空打断:“佟规刚获得信条没多久,摘除信条不难。”   徐永安:“非要对佟归下手么?我们可以再等一等,第三个游戏周开启,又进了一批新人,有潜力的不少……”   “我不想等。”寒空再次打断他,“黑法老不复活,我们这些人就只能东躲西藏。【红面具】这种成立不足一年的三流组织,都敢追杀我们了,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底气。”   看到徐永安忧心忡忡的模样,寒空微笑,拍着他的肩膀:“没关系,使用佟归复活失败,还可以再找下一个人。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你再物色几个资质不错的,列个名单给艾兰赫。”   *   亢奋药剂消除疲劳的效果一般,远不如正常的睡眠。   佟规第二天醒来,就觉得全身肌肉隐隐发酸,像是只睡了六个小时,他的心情很差。   今天,佟规、奚屿、秋可可三人除了巡逻之外,还要负责调查落银楼。此处乱灵聚集,或许能找出【泡影】的源头。   徐永安要求他们“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找出所有异常之处”,但他们就差把吊顶和地板拆下来了,也没发现落银楼的特殊之处。   巡逻三小时,没时间休息立刻赶来调查落银楼,佟规的心情更是差到极致。   “这鬼地方唯一的异常之处,就是我们三个在这里寻找异常。”佟规嘟嘟囔囔,他掰开了一块地板,两只潮虫爬出来,把佟规吓了一跳。   奚屿打了个哈欠:“再看看密室?说不定密室里还藏着什么机关。”   他们绕过画阵挂画,再次进入密室,又把阴暗小房间里所有落灰的旧物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佟规唯一的发现,就是这根金手杖很坚硬,可以用他敲碎很多东西。   佟规用手杖敲碎了无辜者水井上的浮雕,一枚黑法老赠与安全屋主人的胸针,还有一只黑法老用过的玻璃杯。   这些物件太久不接触人气儿,早已风化变脆,稍用力一些,就能敲成碎渣子,还挺解压。   “呃……你……”奚屿欲言又止,因为佟规正在用手杖猛击黑法老的小塑像,“你对黑法老很不满?”   佟规咣咣咣地敲,没听清奚屿在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符檀的粉丝,崇拜一个人,真蠢……这话可不许传出去。”奚屿警惕地盯着佟规,很快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因为佟规根本没在听。   佟规发现砸东西的乐趣,又盯上黑法老的照片,而他举起的手杖迟迟没有落下。砸别人的照片很粗鲁。   “照片可不能砸!”奚屿愀然变色。这种照片是黑法老研制的道具,名为【凝视窗】   凝视窗相当于黑法老的眼睛。黑法老随时可以激活任意一张照片,观察他的追随者。追随者也可以通过凝视窗与黑法老取得联系。   尽管黑法老死亡,凝视窗失效,可余威仍在。奚屿一点也不想靠近这东西。   奚屿:“照片有监视功能——!”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开口,反而让佟规坚定了砸照片的决心。   监视功能?照片里面藏针孔摄像头?那真是太可恶了。   咣当一声,佟规的手杖击中黑法老的鼻子。   奚屿还没来得及阻拦,忽听墙壁中传出机关运作时的闷响,无辜者水井缓缓转动。   水井的龙头雕塑缩入水池下方,伴随着石块摩擦时刺啦刺啦的声音,逐渐变成一道楼梯,通往幽暗、未知的空间。   奚屿愣在原地,密室里还真有机关?   并且奚屿可以肯定,轻叩凝视窗就能启动机关,不必像佟归这样拿着手杖狠狠锤……等等,佟规刚才对准黑法老的脸踩了两脚! 第34章 第 34 章:灵性   如果黑法老的凝视窗现在可以正常使用,也只能凝视佟规的鞋印子。   佟规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探头向新出现的密道看了一眼:“进去看看?”   奚屿:“额,当然。”   其实,奚屿更想申请支援,进了密道,不知会遇到何种危险。   但奚屿也知道,现世管理局不是幼儿园,见习成员的含义是能活下来就转正,活不下来的自然淘汰。正式成员一定程度上会照顾见习成员,但绝不会把他们的生命安全摆在首位。   现在打电话回去,寒空只会回复一句:我们也有任务要完成,你们先下去看看。   佟规已踩着又窄又陡的楼梯,进入密道。奚屿尽量掩饰着自己的不安,跟在佟规身后。   密道宽约三米,高约两米,石墙上有灯架。废弃十年,灯泡早已破碎,全靠手电筒照明。   “这里很阴森,对吧。”奚屿踩死一只不知何处飞过来的蝙蝠,长着老鼠尖脸的丑陋生物吱一声尖叫。   佟规没回话,他手中,手电筒的光锥向下一扫,照亮前方的一块地板。   “怎么了?”奚屿紧张地问。   佟规揉揉眼睛,继续盯着那块被照亮的区域,不知是不是强光打在手杖上,产生的反光让他眼花了,佟规感觉……金手杖的杖尖好像变成了木头?   他耍花剑似的将手杖翻上来,用手电筒一照。   佟规认为这不是幻视。手杖从杖尖开始褪去金色光泽,露出粗糙多孔的木料,而木头与黄金衔接的位置毫无缝隙。   “是不是变成木头了?”佟规问。   奚屿点点头。   刚才敲东西太用力,把镀金层刮掉了吧。佟规很伤心,这支手杖的二手市场价至少要跌五分之三。   密道没有岔路,蜿蜒地通向远方。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奚屿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泡影出现了。   一颗泡影的体积,就几乎可以将密道占满。而现在,至少十颗泡影轻轻碰撞着,缓慢、但目的明确地朝奚屿等人飘过来。   七彩泡泡亮着微光,将前方的佟规淹没在一片眩光中。   就在奚屿条件反射地盯着泡影看的这两秒,泡泡里的血肉块像被一双看不到的手扯开,中间黏糊糊地拉丝。   奚屿猛然回过神,错开视线努力忽视泡影。   这并不容易做到,密道空间狭窄,泡影完全占据前路。奚屿只能看到一片片闪烁的彩光。   把它们当空气……泡影只是空气……奚屿反复告诉自己。   又一颗泡影从地板处飘出来,奚屿猝不及防和一块切成三角形的脸对视,那张脸的独眼向下一翻,直勾勾地瞪着奚屿。   那只眼睛的虹膜中,一团团米粒大小的瞳孔挤在一起,橡皮泥似的融合在一起。   奚屿啊一声大叫,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一手死死捂着胸口。   用感觉他的肌肉不受控制了,眼睛死死盯着肥皂泡,无论如何集中注意力,也不能将视线从泡影中正在生长的东西上移开分毫,直到秋可可用力捂住他的眼睛。   秋可可轻声说了句“跑”,带着奚屿率先冲出去。   佟规疑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望着空无一物的密道,无奈地一摊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密道连通一处天坑,被水汽蒙住的阳光也显得湿漉漉的,坑底阴暗,杂草丛生。   跑出密道后,秋可可又等了两分钟,佟规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一排泡影飘在佟规身后。   “不要想,奚屿。”秋可可半蹲在地,死死捂着奚屿的眼睛,“放空思维。”   奚屿尽力将大脑放空,但乱灵均带有精神污染,对于污染抗性低的人来说,转变心态的功效不大。   那些飘浮在泡影中的残肢,仿佛烙印在奚屿的眼皮上,而他的注意力像被校准好的机器一样,拼尽全力掰开一点,眨眼就会弹到原本的位置。   泡影中,数以万计的发丝如蠕虫一般刺穿头皮,扭动着长出来……牙齿从鲜红的牙龈中刺出,沾着血液咯吱咯吱地挤来挤去。   佟规挑起一侧的眉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眼里,空气中除了水分就是尘埃,而秋可可紧盯着他身后空无一物的某个位置。   ……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   比我还疯?   佟规很有自知之明,他是精神病,当他觉得其他人不正常时,大概率不正常的是佟规本人。   如何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呢?当然是别人做什么,佟规也跟着做。   于是,佟规小跑过去,蹲在瘫坐在地的奚屿身边,没有人给佟规捂眼睛,佟规单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饶是秋可可一张扑克脸,见此情景,也露出稍许惊诧,他飞快地瞥了佟规一眼,满腹疑云:攻击佟规的泡影是空的,这代表佟规根本没受到泡影的影响,他为什么也捂着眼睛?周围有他还没察觉的危险?   忽然,奚屿剧烈挣扎,他拼尽全力想扯开秋可可的手,指甲在秋可可的手背上留了数道血痕。   【泡影】的背景介绍中写道:如果无法抵抗泡影带来的美好,你将被泡影彻底异化。   这种乱灵具有蛊惑效果,当抵抗精神污染的防线被击溃,人们将满怀欣喜地接受泡影的攻击。   奚屿忽然放声大笑,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凝望泡影,凝望泡影中那个更优秀的奚屿。在这个念头的趋势下,他将秋可可的手背挠得鲜血淋漓,将眼睛瞪得溜圆,从指缝间向外窥视……只要能看到那美丽的泡影……   泡影融合在一起,泡泡中的残肢像积木似的互相拼接,再过两分钟,就会组成一个完整的奚屿。   奚屿头顶冒出一个状态:【异化(中度)】   这种情况只能攻击奚屿以强行唤醒他。   秋可可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捂着奚屿眼睛的那只手底下燃起了火焰,转瞬烧遍奚屿的全身。   狂笑变成惨叫,奚屿全身燃起烈焰,没要灼伤他的皮肤,但显然令他疼痛难耐,他在草地上疯狂打滚,   直到泡影破碎,奚屿的感觉器官迅速萎缩又恢复,秋可可才做了握拳的动作,将火焰收回他的掌心。   奚屿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草地中,他的眼珠还像七彩玻璃球似的,颜色绚丽但毫无生机。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冰凉地盯着秋可可垂下的眉眼。   精神污染会导致思维错乱,但不会导致失忆,这期间发生的事奚屿记得一清二楚,奚屿清晰地记得,秋可可用火焰灼烧他,虽然没有造成伤害,但痛感一点也没减轻。   那种疼痛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奚屿全身的肌肉时不时抽搐。   忽然,奚屿一巴掌扇在秋可可脸上,满面怒容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还不解恨,狠狠踹了秋可可的肩膀一脚。   连打带踢结束,奚屿踉跄着走到一棵大树底下,拿出一瓶回归性香水,对着鼻子喷,靠在树干上休息。   奚屿安静了至少三分钟,【异化(中度)】的状态裂成两半后,他才开口问佟规:“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奚屿还记得佟规蹲在他身边装蘑菇,还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   那时,攻击佟归的泡影内部只有空气,佟归看到的一定不是幻象,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佟规心想:看到你们两个在发疯呗,还能看到什么!但佟规的礼貌不允许他说出这句话。   沉默数秒后,佟规说:“难以理解的现象。”   奚屿脸色变了变:“什么现象?”   佟规:“……这不重要了,现象已然消失。”你们两个至少现在看起来像正常人。   奚屿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刨根问底,因为这时秋可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哦……差点忘了正事。”奚屿的声音虽然虚弱,恶意依然犀利。   他撩开西装一角,从内侧口袋里取出盘成一圈的骨鞭,啪一声抽击空气。   塔苏克心中谴责:奚屿究竟怎么回事?刚逃脱乱灵追杀,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又要惹事。   意识到奚屿又要为非作歹,他迅速和弟弟商量着,接过身体控制权。   骨鞭划破空气,裂帛之声乍起。奚屿高高举起鞭子,带着骨刺的鞭尾无力地扫过秋可可的肩膀,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因为塔苏克扼住了奚屿执鞭的手腕。   “放手。”奚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塔苏克不为所动,五指更用力地握住:“你对他过于苛刻,他只是想救你——”   “正义使者,这里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我只是在教训我的奴隶,”奚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放开。”   “我不会放手,除非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塔苏克面无表情地说,“这一次,还有幽灵船的那一次——”   话没说完,被奚屿的大吼打断:“那次他躲开了,明知道我在他身后,他还是躲开了!放手——这就是驯服奴隶的方法,敢有一丝不服从就打!”   奚屿和塔苏克推推搡搡,他的个头比佟规高,力气也比佟规大,多亏光荣之手的帮助,塔苏克才能和他僵持这么久。   “……你知道什么,我必须矫正他的【灵性】,我不想误伤你……给我放手!”奚屿低吼。   两人拉扯时,塔苏克余光扫到,秋可可幅度很小地向他摇摇头,示意塔苏克不用阻拦,而光荣之手奇怪地“咦”了一声。   “矫正【灵性】么?有意思。”左手说。   塔苏克看到,左手手套掌心处撕开一道裂痕,光荣之手又想偷东西了。   毫无征兆地,骨鞭凭空消失。奚屿的动作顿时僵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塔苏克被光荣之手的大叫吵得耳鸣。   “好痛好痛!”   “快把骨鞭扔出去,这个不能偷!”   奚屿的骨鞭认主,其他人触碰,会感受到被撕裂的剧痛。   但塔苏克和骨鞭之间,隔着一层光荣之手,疼痛尽数施加于光荣之手,塔苏克没有任何痛感。   只不过手套的布料迅速黯淡、出现褶子。塔苏克相信奚屿一定没精力在意这种小细节。   “我的骨鞭呢!”奚屿几乎在咆哮。   塔苏克稍微放开紧握的五指,光荣之手迫不及待地把骨鞭吐出来,鞭柄被塔苏克握住。   反正感受到疼痛的是光荣之手,又不是弟弟的手,塔苏克稳稳地握着鞭子,举在奚屿面前:“骨鞭非同凡响,你也是。但我认为展示非凡的方式,不是鞭打一个根本不会还手的人。”   奚屿没有伸手接,他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塔苏克为什么能让骨鞭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除奚屿以外的所有人,触碰骨鞭都会感受触电般的爆炸感,塔苏克怎么会神色如故地握着鞭子这么久?   手套剧烈挣扎,手背和关节处的布料像气球一样撑起来,塔苏克估摸着再握着鞭子片刻,这两只手就会疼得口吐人言,于是不慌不忙地把鞭子放在奚屿的手中。   “不要为难他,”塔苏克波澜不惊地说,瞥了一眼奚屿身后的秋可可,“我很喜欢多管闲事。”   奚屿单手握住骨鞭,忽然意识到他一直瞪着塔苏克,不慌不忙地让表情稍微友善一些,眼中仍闪着警惕的寒光:“抢走我的骨鞭,和你看到的‘难以理解的现象’有关么?”   塔苏克:……这两件事也能联系在一起?   “有关。”塔苏克简短回答。   全场负伤最重的两只手套连连哀嚎:   “疼疼疼疼疼!”   “好痛!”   “这件事和我们真无关!”   “好痛……嗯?美味……又有点怪味,像烤得又干又脆的鱿鱼须。”   “很新奇,从未品尝过的味型。”   两只手哀嚎暂停,开始抢食。他们品尝着灵感提升的味道,易如反掌地把疼痛遗忘。   闹剧结束,奚屿拨开及腰深的草丛,往天坑深处走,他时而迅速回头打量塔苏克一眼,完全忘记他一分钟前还想用骨鞭抽打秋可可。   塔苏克跟在他们身后,悄悄问两只手套:“奚屿说的矫正【灵性】是什么意思?”   “骨鞭是矫正灵性的武器!太稀有了。威力巨大,可伤及灵魂。”   “这是一把灵魂武器。”   “你这位朋友身份不一般吧?”   塔苏克心想:对于这类伤害他人但毫无愧疚之情的人,相互利用都是迫不得已,除非我变成乱灵,否则不会称他为朋友。可惜光荣之手听不到塔苏克的心声。   根本不需要继续提问,光荣之手嘚吧嘚吧地开始解释“灵性”。   “灵性,灵魂性质的简称,怎么解释这个概念呢……”   “比如你刚才冲上去阻止超雄男的行为很有勇气,你的灵性中会增加一些勇气的部分。”   “一些无意识,或别有隐情的思维或行为,也会改变灵性。   “你杀了林反影,你的灵性中会增加一丢丢杀戮的部分。虽然你当时甚至不知道她是一个真实的人。”   “这位可怜的秋可可,攻击奚屿,只是为了救奚屿,也会增加‘伤害主人’的部分。程度轻微,但确实增加了。”   “很多情况下,灵性的发展不受控制。某些组成部分就像芽孢,恶劣环境中休眠,倘若参与了某个仪式,获得了某种赐福,被诱导……营养丰富后,这些不起眼的组成部分迅速滋生。”   右手:“奴隶的灵魂性质很容易改变,确实要严厉一些,防微杜渐。”   “喂!将自由的灵魂转化为奴隶灵魂很邪恶!非常邪恶!小右你在帮超雄男说话么!”   塔苏克轻声问:“我的灵性中杀戮那部分,可以去除么?”   光荣之手提及,灵性的某个部分可能会迅速滋长,这让塔苏克有些担心,他不希望弟弟变成杀人狂。   右手:“灵性中的杀戮不用管。对于记名者来说,杀戮是为了生存做出的本能行为,除非特别过分,否则,对灵性的影响微乎其微。   “特别过分指你一天之内杀了十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人。”左手说,“人每天都要吃饭喝水,也没见谁把自己撑死淹死。”   “我天天偷东西,也没对偷东西上瘾啊。”左手说着,顺走了挂在草尖的塑料袋。   两只手你言我语地解释了一遍:大部分情况下,当灵性不存在就行。   重要的是,举行或参加某些盛大仪式之前,必须调理灵性。原理大致类似于斋戒沐浴焚香后拜佛,追求“心诚则灵”“信念坚定”的效果。   盛大仪式中,灵魂性质有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导致仪式失败。   “话说回来,”左手握着手杖顶端的雕塑鸟,把这支手杖举起来,若有所思道,“你发现了么?金手杖完全变成木手杖了。” 第35章 第 35 章:愤怒的黑樱绘   塔苏克摆弄了一会儿手杖,没发现什么名堂,暂时放下不管。   天坑底部荒草萋萋,洞口处透进来的阳光光线,仿佛也被瀑布冲刷过一次,湿漉漉、雾蒙蒙的,更显坑底的荒芜幽暗。   塔苏克仰望天坑洞口,思考着从这里逃跑的可能性。   昨天,塔苏克和戚红豆讨论过如何解决这次危机,他们列出了几种方法。   一、拖时间。按照管理局的老规矩,如果100小时后还没有撕开裂隙,将视为该任务难度高,风险大,艾兰赫会召回队伍。   但是,这次黑法老复活,艾兰赫深度参与,他恐怕不愿召回佟规所在的队伍。   二、杀死寒空。这并非天马行空,但杀死艾兰赫绝对是天马行空。寒空死了,问题也没办法彻底解决。   第三个办法,也是他们认为可行性最高的办法:逃跑。   先离开现世管理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跑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解决寒空等人。最好能找到【仪式盒】,带着那个盒子一起跑。   可是,这是悬崖瀑布村,寒空的技能还和水有关,逃跑的难度也很高。   塔苏克观察着天坑的环境,这里像一个圆肚瓦罐,上方的岩壁向内倾斜,形成俯角,攀爬难度极高,顶部到底部的高度超过20层楼,很难从这里离开。这里不能作为逃跑路线。   天坑内部简直是与世隔绝的人间秘境,过了顶部的透光洞口,前方漆黑一片,又往前走了两百米,光线基本消失,仅能看到发光植物微弱的萤光。他们再次打开手电筒。   光线只是扫过,那些植物仅仅被照亮了一瞬,就给塔苏克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叶片颜色和纹理与人皮一模一样的龟背竹;长着蓝绿色羽毛的爬藤植物;像长颈鹿那么高的红色仙人掌……   “废弃生命温室,”奚屿漫不经心地说,“时间久了,生命果实无人照料,变得像外星植物一样……”   他们在一张破木桌里,翻出来一些手稿、生命果实培育日志之类的东西,拼凑出一些信息。   安全屋的原主人被黑法老赶走后,仍对黑法老忠心不二,他不仅从自己的安全屋下手尝试打通表里世界,还想培育出黑法老的生命果实。   专门供给某个人的生命果实,往往需要这个人的鲜血。为此,雷鸣哥做了一件疯狂的决定:潜入黑法老身边,获取黑法老的鲜血。   培育日志已长满苔藓,最后一句话是:我还需要50毫升黑法老的鲜血,只要50毫升,很快就能培育出黑法老的生命果实了,那时黑法老一定会张开双臂拥抱我,我会站在他身边,俯瞰所有黑法老的崇拜者……   塔苏克猜测,安全屋原主人就是因为窃取黑法老的鲜血而死的。在黑法老眼中,雷鸣哥只是个古怪、没有利用价值的前下属,还胆大包天地偷取黑法老的鲜血。   “我认为我们的调查可以结束了……”奚屿不安地看着漆黑的四周,“这里会藏着【泡影】的源生乱灵么?我们先回去汇报情况怎么样?”   塔苏克刚想回话,先感受到莫名的窒息感,身边的空气仿佛被巨型机器挤压。   紧随而来的,是一种等死时的绝望和无力,仿佛被装进一副钉死的棺材里,深埋于土壤之下。   奚屿惊恐地瞪着空气,就连秋可可的脸色也不太好,他似乎感受到什么……   塔苏克看到,代表他精神值的大脑图标迅速萎缩,粉嫩、饱满的脑仁,短短数秒萎缩干瘪,像一颗核桃仁。   短短数秒内,精神值降低的速度如此之快。塔苏克想跑,但全身像被冰块封住了一样,只是转一下头,肌肉都像被黏连在一起似的,僵硬而刺痛。   忽然之间,这神秘的压迫感消失,奚屿猛地吸了一口气,倒在椅子里,额头冒出冷汗,全身发抖,他看了秋可可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话,秋可可则点点头。   塔苏克没有完全搞清楚情况,但他知道,现在应该离开。   他们甚至还没见到那个东西,就感受到如此强的压迫感,无论那是什么,都不是塔苏克这三人能解决的。   “我们走。”塔苏克说完,掉头就跑。   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简直像鬼魂的呓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诶?你也在呀。”   奚屿吓得惨叫一声,摔倒在草地中,好半天没爬起来。塔苏克回头一看,五十米之外的草丛中,有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正快速向他们靠拢。   塔苏克立刻端起虫枪,一边后退,一边瞄准。   那个人身材瘦小,脸部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似乎没什么敌意。那人一手挎着小竹篮,拨开挡在面前的杂草,又摘下兜帽。   “为什么拿枪指着我?我还帮你们赶走了一只乱灵呢。”她不满地说,声音还是那么虚无缥缈,可以传得很远。   这人皮肤偏白,留着公主切黑长直,眉目清秀,塔苏克仔细一瞧,这不是在断肠高台卖毒虫子的女生么?   “你怎么在这儿?”塔苏克还是没放下枪。   黑樱绘举起挎着的竹篮,表情无辜:“采药材啊。”   她好像完全不畏惧枪口,跨过杂草,很快走到塔苏克身边:“我给你的巨沙螽呢?还活着么?”   “死了,”塔苏克放下枪,食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为什么选择来这里采药?”   “我的占卜结果告诉我,来这里会有奇遇,但这里根本没什么珍惜药材啊,可恶,害白跑一趟……你呢,为什么在这儿?”女生扒拉着竹篮里蔫巴巴的几根草,语气很平和地问。   塔苏克松开扣着扳机护圈的手指:“我们在这里完成任务。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目前,他们只发现落银楼的密道可通往天坑,女生绝不是从那条密道进入天坑的。   天坑还有其他出口?是不是可以从那里逃跑?   “为什么像盘问犯人一样!”女生不满,“就不能先做一下自我介绍么,我有一种预感,我们未来会成为挚友。我叫黑樱绘,你呢?”   说着,女生摘下一串喇叭花项链,她的声音立刻恢复正常。喇叭花项链大概是一种可扩散声音的道具。   “佟规。”塔苏克回答。   “一直往那边走,还有一条离开天坑的路。”黑樱绘指了一个方向,“但我不建议你往那里走。那里有一只很强大的乱灵,我花了些力气才把它赶走……”   “什么样的乱灵?”奚屿忽然问。   黑樱绘盯着他数秒,恍然回过神似的打了个寒颤:“那只乱灵和黑法老长得一模一样,是黑法老的伪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残缺和阴谋,你活得很不如意吧?”   这句话过于犀利,奚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别过脸不理她,而是和秋可可小声说着什么。   黑樱绘不以为意,努努嘴。她看了一眼塔苏克别在披风上的徽章。   “现世管理局的人?那就是完成撕裂屏障的任务喽?”黑樱绘说,“撕裂屏障的仪式,往往在废弃安全屋中举行。这样说来,附近有废弃安全屋喽?”   黑樱绘丢下这句话,就往前面走。   “你要去哪里?”塔苏克跟在她身后问。   “去废弃安全屋歇歇脚。”黑樱绘说。   塔苏克:“我们在执行任务。”   “搞清楚哦,那是废弃安全屋,谁想进都能进,”黑樱绘不以为意地说,“当然,你们也可以把我赶走。”   黑樱绘毫无畏惧地盯着塔苏克,眼神中还有些期待。   塔苏克毫无办法,因为黑樱绘说得对,废弃安全屋是无主之地,别人想进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他也不担心黑樱绘进入悬崖村,会不会带来麻烦——带来麻烦反而遂了塔苏克的心意,最好能把裂隙仪式搞砸。   连通天坑的密道入口并不难找,不需要塔苏克带路,黑樱绘也找到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快要走到落银楼时,奚屿追上来问:“你刚才说,天坑里有黑法老的伪人?”   黑樱绘点点头:“黑法老伪人的模样,和黑法老死前的模样不太相同,伪人模仿的是黑法老好多年前的外貌。”   那就说得通了,安全屋原主人十年前死亡,他只见过十年前的黑法老。   黑法老伪人,大概率就是【泡影】的源生乱灵。   四个人爬出密道,回到1号楼,奚屿迫不及待去主楼汇报情况,塔苏克在1号楼客厅休息。   塔苏克刚坐下,转头一看,黑樱绘竟然也跟了过来。   她走进客厅,状态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顺手解下披风搭在椅子上,还撕开一袋奚屿带过来的牛肉干,咯吱咯吱地吃起来。   1号楼除了她和塔苏克,其他人都不在。塔苏克思考着:或许可以跟着黑樱绘离开,她看起来有些实力……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黑樱绘扔下牛肉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掉的黑茶,“我跟着你们。”   塔苏克:“跟着我们?”   “对啊,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都不知道这是哪里。”黑樱绘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   塔苏克吃惊:“那你怎么过来的?”   “远距离传送仪式盒,盒子很贵,我只舍得买一个,没办法返程。”黑樱绘说。   塔苏克更意外了:“花大价钱千里迢迢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的占卜结果得出,来到这里会有奇遇,”黑樱绘理所当然地说,“我是落英信条,我们擅长占卜和契约,但我觉得那个占卜没有表现出我应有的天赋。”   塔苏克:……还以为能跟着她沾点光呢。   这时,两只光荣之手语重心长地叹息:   “佟规,如果你想跑,你得快点跑,这里会越来越危险。”左手说。   右手:“泡影是聚生乱灵,数量会滚雪球似的增加。明天,泡影的数量将是今天的两三倍。”   塔苏克心想,不是找到源生乱灵黑法老伪人了么?解决伪人泡影就会消失……不对,那是黑法老伪人,和十年前的黑法老长得一模一样。   盛大仪式前,必须矫正灵性,寒空想要举行黑法老的复活仪式,这段时间,他不会做任何对黑法老不敬的事。   哪怕那只是黑法老伪人,但它和黑法老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解决这只乱灵,寒空的灵性会出现“对黑法老不敬”的部分,这微小的改变,就有可能让仪式失败。   客厅门被粗暴地推开,奚屿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他刚进门就低吼:“寒空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他不会去解决源生乱灵,还不准我们去解决!”   果然如此……塔苏克轻叹一声。   奚屿太生气了,甚至没注意到黑樱绘正在吃他的零食,听到“寒空”二字时,黑樱绘的动作停顿片刻。   “寒空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奚屿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既不让我们去上游搜索,也不让我们解决乱灵?他到底要做什么!”   房间中安静了几秒,直到黑樱绘开口:“寒空?你们的领队?”   奚屿此刻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他诧异地看着黑樱绘数秒,呆滞地“哦”了一声:“你怎么还在这儿?”   “就是寒空找我仅退款!他非说我的毒虫有问题!”黑樱绘蹭地站起来,把零食砸在茶几上,“400只毒虫,总价值20万阴德!我不肯退款,他竟然让艾兰赫修改契约,强行把阴德从我的账户上划走!”   艾兰赫也是落英信条,拥有修改契约的能力。而且,他和幽灵船的船主艾荣还有点亲戚关系。   奚屿彻底呆住了,忘记抖掉的烟灰落入他的袖口。他对毒虫等事情一无所知。   “奇遇!原来是这样的奇遇!我就知道我的占卜结果不会出错!”黑樱绘气得团团转,用逼问的语气对奚屿说,“告诉我,寒空在哪儿?!”   “主、主楼,”奚屿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就是山顶那栋楼。”   黑樱绘抓起披风,像一只愤怒的麻雀似的冲出房间,嘭一声甩上房门,震得整栋楼跟着一颤。   隔了几秒,奚屿才回过神:“她是不是要去阻碍裂隙仪式,我们要拦着他!”   塔苏克巴不得裂隙仪式出现点意外,连忙挡住门:“不用管。”   秋可可也处于情况外,又因为塔苏克帮助过他,下意识地认为塔苏克值得信任,塔苏克阻拦,他也立刻拉住奚屿的一只手。   三人正僵持时,只听主楼处传出“嘭”一声巨响,1号楼的窗玻璃被震碎了两块。 第36章 第 36 章:黑金字塔   被爆炸震碎的玻璃片飞到塔苏克脚边,三人不约而同愣了几秒,耳边是一阵阵惊呼,远远地看到,巡逻的人都在往回赶。   塔苏克跟在人群后面,来到主楼。眼前的一幕不禁让他感叹,黑樱绘的实力比他想象得还强。   整栋主楼被炸成两半,地板从中间裂开一道深沟,法阵破碎,一块块暗色光斑飘浮在半空。   寒空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鲜血,脸色惨白。徐永安倒在他身边,昏迷不醒,另外几个人举着虫枪对准黑樱绘。   黑樱绘没受什么伤,她指着寒空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   大多数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茫然。这人是谁?她为什么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攻击寒空?   戚红豆从肩膀间挤过去,给寒空等人疗伤,塔苏克注意到,她搅拌药膏时,悄悄从袖口取了些成分不明的粉末加了进去。   “还愣着干什么?”寒空瞪着黑樱绘,咬牙切齿地说,“杀了她!”   五六个人一同开枪,但就在枪响的瞬间,黑樱绘整个人变成披头散发、牙齿鲜红的厉鬼,子弹穿过她的身体,没造成一丝伤害,反而将墙面打得千疮百孔。   黑樱绘裹挟着死亡的寒意,扑向其中一个开枪的人,按着他的脑袋,嘶哑地吼叫。   那人的口腔和鼻腔中,飘出一团金光闪闪的雾气,被厉鬼黑洞似的眼睛吸走。他脸朝下摔倒在地,眼睛睁得很大,胸膛还因呼吸而起伏,但似乎不会动了。   “虫枪不管用,快用秘法!”寒空大吼。   刑安野扔掉虫枪,使用技能【魔像】   他全身的经络浮现在皮肤上,双目变得像发光的灯泡。刑安野一只手张开成虎爪状,掌心中浮出一颗光球,砸向黑樱绘。   厉鬼躲也不躲,任由光球击穿她的腹部,伤口边缘处亮着银光,逐渐向外侵蚀。   刑安野似乎没想到她根本不躲,愣怔了极短的一瞬间。但在激烈的对决中,一丝一毫的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厉鬼黑樱绘故技重施,按住刑安野的头顶,发出令人鼓膜刺痛的尖啸。   刑安野迅速从【魔像】的变身状态,恢复到变身前的模样,又迅速萎缩,和第一个人一样,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而厉鬼黑樱绘,竟变成【魔像】的模样,全身经络发光,双目发光,眼球全白。她怒吼一声,震荡开的气浪将其他人拍在墙上,有两个人直接被炸飞出去,惨叫着跌落到瀑布之下。   塔苏克抱住一根柱子才没摔下去,奚屿被气浪掀翻,又被秋可可拽了回来。   “剥夺技能!”奚屿的语气惊恐至极,“她是剥夺者!”   剥夺者不是杀了一个人,才能获得那个人的技能么?而且,同时只能获得一个技能。   很快,塔苏克想明白了,所有技能都可以升级,剥夺也不例外。黑樱绘的技能一定升级过多次,出现了不同形式的剥夺。   主楼摇摇欲坠,但黑樱绘显然不关心这栋破楼,她仍是【魔像】变身的状态,单手扼住寒空的脖子,把寒空砸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寒空的后脑勺撞到地板,登时头晕眼花,他被扼着脖子,艰难地问,“谁把你带到这儿的?”   塔苏克心里一惊,如果黑樱绘说出他们该怎么办?   “你吞了我二十万,你就是埋进坟墓里,我也得把你的骨灰挖出来!”黑樱绘大吼,她的声音偏甜美,大吼时却让人心惊,“少岔开话题,还钱!还钱!”   寒空快被掐死了:“你的毒虫有、问题……”   “没有!你还钱!二十万!不对,三十万!为了找到你我花了五万购买了一只远程传送仪式盒,还有五万精神损失费!”   寒空想要反击,但或许是因为受伤,无论如何集中注意力,也无法使用技能。   女生控制住寒空,其他人也不敢贸然攻击,戚红豆挤在人群里,一脸焦急和关切,但塔苏克知道,寒空暂时使用不了技能,一定是因为戚红豆偷偷加进去的不明粉末。   “三十万!还钱!”女生怒吼。   寒空在心里暗骂,真是惹了个不好惹的人。   当初要求仅退款时,寒空根本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商贩是个隐藏大佬,还是最凶狠的剥夺者。   再加上佟归正常获得信条,让寒空的努力功亏一篑,寒空一怒之下修改契约,拿回二十万阴德点。   直到现在,寒空依然认为,女生提供的毒虫有问题。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黑法老的复活仪式,寒空不想节外生枝,赶紧把黑樱绘打发走,集中人力修复法阵,进度不会慢太多。   黑法老复活后,还有什么仇怨是解决不了的么?黑法老弄死她,不费吹灰之力。   “我、还钱。”寒空拍着她的手腕,因为窒息,每一个字说得都很艰难,“你先、放开。”   黑樱绘眼角泛起泪光,但没人会认为她要哭不哭的样子很可怜,因为她是落英信条,对应的情绪是悲伤,当情绪表达强烈,代表她要下狠手了。   “先还钱!不然我就掐死你!”黑樱绘带着哭腔咆哮。   寒空费力地从《新典》中取出一大团阴德,纸钱系在一起,看起来像浴花球。   他把阴德点扔在女生手边:“三十五万,之前的事我做得不对,请你离开,我们要完成任务。”   黑樱绘将信将疑盯着寒空片刻,另一只手碰了下阴德纸钱,是三十五万,她将阴德点收进自己的钱包,放开寒空,仰面凄厉大哭。   两滴金泪从黑樱绘的眼角滑落,蒸发为那种金光闪闪的光团,融入被她剥夺技能的两个人体内。   那两人恢复生机,而黑樱绘化为厉鬼,穿墙离开。   *   主楼内一片狼藉,众人心有余悸,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掉下瀑布的那两人,此刻也爬了上来,他们摔断了几块骨头,二十分钟就能痊愈,没有性命之忧。   寒空捂着伤口,清点了一下人数。黑樱绘闹的架势虽然大,但没造成人员伤亡。   “还是个不喜欢杀人的剥夺者,罕见。”奚屿小声嘟囔一句。   塔苏克对女生的印象好了很多,她要完钱就走,没牵扯其他人,没重伤无辜人员,还帮助他们拖慢了寒空的进度。   众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主楼,有两个成员的技能是修复,他们将裂开的主楼楼梯和地板复原。   法阵不能这样轻易复原,破碎的线条还飘在半空,像一只只荧光蝴蝶。   寒空靠墙坐着,疲倦地闭上眼:“今天晚上,修复法阵的都别睡了,我们快点把法阵修好。”   有几个人在寒空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还有些人当着寒空的面重重叹气。   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可以申请终止任务,立刻收队。但他们也知道,寒空是个卷王,还是他们的领队。寒空自愿加班,他们也只能跟着加。   塔苏克注意到部分成员的不满,认为还可以再加一把火。   “领队,我们发现了【泡影】的源生乱灵,”一片寂静中,塔苏克忽然开口,“就在落银楼……”   “知道了。”寒空打断他。   此刻,所有成员都在主楼,塔苏克说出“源生乱灵”四个字,十几双眼睛立刻落在塔苏克身上。比起裂隙仪式,大部分成员更在乎乱灵。   仪式无法完成,也就是领不到周薪。但乱灵不解决,恐怕会与世长辞。   塔苏克的声音更清晰了:“那是一只很强大的伪人乱灵,需要更多的人解决。”   “这种事私下说,我们先收拾残局。”寒空冷着脸。伪人乱灵使用的是黑法老的容貌,此刻解决这只乱灵,会影响寒空的灵性。   尽管影响程度微乎其微,但黑法老的复活仪式容不得任何差错。仪式过程中,主持者往往会看到天马行空的幻象,思维动如脱兔,不讲逻辑。   寒空若是直接或间接杀死和黑法老长得一模一样的伪人,很可能,主持仪式时,他会认为他应该杀死黑法老,复活不成,反而伤害黑法老的灵魂。   盛大仪式前,调理灵性需格外仔细,还具有周期性。如果解决黑法老伪人,意味着进度至少被拖慢24小时。   本来,裂隙仪式还有16个小时就能准备完成了,被黑樱绘这一闹,可能还需要20个小时。   谨慎小心些,安全度过这20个小时,不算什么难事。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去,这支队伍中,只有寒空和徐永安知道筹备黑法老复活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私下说,”塔苏克装糊涂,“乱灵关系到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泡影】还是聚生乱灵,增加速度越来越快。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寒空没回话,脸色比他面对黑樱绘时还差。   塔苏克心想,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拱火,刚才在天坑中,奚屿和秋可可窃窃私语,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奚屿他们也看到了,”塔苏克说,“他对黑法老的了解比我多。”   “哦,是的。”奚屿接话,他不太明白塔苏克为什么忽然提起他,但他想展示他与众不同的经历,又把对寒空说过一遍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又说了一遍,声音格外响亮:   “我感受过那只乱灵的威压,它的实力虽然远不如黑法老,但它可以释放【黑金字塔】。”   闻言,众人脸色又是一变。秋可可没有明显表现出情绪,但他的头垂得比平时更低一些,还轻轻扯了一下口罩,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嘶。”左手感叹。   “啧。”右手叹气。   无需询问,光荣之手自会叭叭。   “符檀刚进入里世界,被阶梯信条选择,阶梯信条的天赋是炼制傀儡。”   “低级一些的傀儡,比如现世管理局送外卖的小机器人。”   “再高级一些的傀儡,可以完成较为复杂的工作。”   “再再高级一些的傀儡,可以让主人的灵魂附着于傀儡中,也就是给自己制造一个马甲号。”   右手:“而最强大的傀儡——”   “——最丧尽天良的傀儡,”左手说,“就是把活生生的人炼制成傀儡。”   “他们对主人绝对忠诚,其中一些可成为人形武器、可用作复活、可成为黑法老的替身……他们通常被当作有思想的工具。”   “黑法老称这类人是‘私蓄’,与思绪同音,黑法老认为他们是法老思绪的延伸。其实私蓄就是奴隶。”   右手:“小左,私蓄没有你讲述的那么不堪,他们曾经很风光,受人尊敬,相当于高阶武士或骑士,他们敢于牺牲、强大、忠诚……”   “非自愿的忠诚。”   “很多人是自愿进入黑金字塔的。”   “但不是所有人。”左手坚定地说,“他们只能依附于主人。”   “对主人言听计从。”   “看主人脸色。”   “等等,这和我们两个情况好相似啊!”两只手抱在一起哭,表现为十指交握。   塔苏克装作整理手套,稍用力揪了它们一下,示意它们别岔开话题,继续讲黑金字塔的事。   释放黑金字塔是符檀技能的一部分。黑金字塔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都无法被打破,被困住的人,通常会成为黑法老的私蓄。   黑法老用活人制造傀儡,所费不赀,因为炼制过程相当于持续释放技能一两年、甚至更久,黑法老需要很多补给。   伪人释放的黑金字塔,肯定无法将活人变成傀儡,但是黑金字塔的特性很可能被保留——它们不会被打破。   衍生乱灵【泡影】可以在短短30分钟内,将人类异化为伪人。   源生乱灵【黑法老伪人】的攻击效果,一定也会将成员异化为伪人。   黑金字塔内外完全隔绝,就算伪人只能维持黑金字塔五分钟,但谁敢保证,五分钟后,从金字塔中出来的,是人类,还是伪人?   “你确定么?!黑金字塔?”图书管理员赵音仪惊恐地问,“真的是黑金字塔?”   “哦,我确定,”奚屿无意识地往秋可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对黑金字塔的了解,可能比现世管理局的所有人都深入一些。”   塔苏克发现了奚屿的小动作,看来,秋可可就是被黑金字塔制作为奴隶的,不知为什么,又成了奚屿的奴隶。   刑安野蹲在角落里,捂着凉飕飕的牙齿,这是被黑樱绘剥夺技能的后遗症。   听到黑金字塔四个字,刑安野嚷嚷得很大声:“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必须尽快解决黑法老伪人!”   “对啊,伪人在哪儿?现在就去。”计平说。   “真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要打黑法老……”   “怎么打呢?黑金字塔的攻击速度较慢,我们可以……”   众人七嘴八舌,已经开始讨论战术了,寒空坐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他身边飘浮着破碎的法阵线条,线条的冷光照在他下颌处,愈发显得面色不善。   佟归是故意的,寒空心想。15分钟前,奚屿就汇报过他们的发现,寒空三两句把他打发走了,佟归一定知道黑法老伪人的事汇报过一次。   寒空本想瞒着其他人,尽快完成裂隙仪式,但现在,佟归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提黑法老伪人,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眼下,如果去解决黑法老伪人,那他需要多一天时间调理灵性。   不去解决黑法老伪人,将搞得人心惶惶,成员们会怨声载道,甚至会不配合工作。而且寒空可以肯定,佟归还会找机会拱火。   如果所有人都不配合,只剩寒空一个人苦苦支持,进度不仅更慢,还容易出意外。   思来想去,寒空忽然和善地一笑:“确实应该尽快解决源生乱灵。我和徐永安受重伤,在主楼守着法阵。其他人去解决黑法老伪人,你们可以吧?”   众人连声说“好”,解决源生乱灵,就不用时刻提防着泡影了。   能进现世管理局的,个顶个的精英,十几个人联合起来,还能对付不了一只高级乱灵么?   “装备在楼上,快去楼上拿吧。”寒空温和地笑着,“佟归,小屿,你们发现源生乱灵有功,回去后给你们包个大礼包。”   奚屿洋洋自得,塔苏克也装作欣喜地微笑着。   众人排成一列上楼,一层只剩下寒空和徐永安。   楼上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徐永安观察一阵,小声说:“那你是不是还要调理灵性,这段记忆要抽出来单独储存吧?”   尽管寒空没有直接与黑法老伪人接触,但是下令解决伪人的是他,这段记忆又反复被加强。复活仪式过程中,精神错乱、因果颠倒,仍有一定概率导致仪式失败。   灵性调理,就像进手术室之前的消毒杀菌环节,容不得一点马虎。灵性必须纯粹,对黑法老的敬意要比无菌水还干净,才能避免这种意外。   “只能这样了,进度又要慢一天,”寒空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佟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当众提这件事?”   徐永安思忖片刻,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佟归此人……深不可测。”   这时,奚屿领了装备,先走下来,寒空冲他摆摆手,将他叫到隔壁的小房间,询问他们发现黑法老伪人的经过。   奚屿知道,黑樱绘闹这么大,绝不能把遇到过她的事说出去,于是隐去她的出现,半真半假复述了一遍。   “佟归和那奸商认识么?”寒空捂着伤口问。   “不认识。”奚屿说,他极力和黑樱绘撇清关系。   寒空又问:“佟归有没有表现出一些……不对劲?”   那不对劲的地方可太多了,比如破坏黑法老的周边,重击黑法老的凝视窗、让骨鞭凭空消失又出现……这件事不能说,太丢脸。   奚屿捡了个最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离开密道后,被泡影围堵。佟归明明没受到乱灵影响,但他也捂着眼睛蹲在我身边,他说,他看到难以理解的现象。”   佟规口中的“难以理解的现象”,指的是奚屿和秋可可和空气斗智斗勇,因为佟规根本看不到泡影,甚至不知道“错乱之灵”是个什么东西。但这谁能想到呢?   寒空困惑不解:“什么难以理解的现象?和黑法老有关么?”   “我没问。”奚屿回答。   寒空沉吟片刻,而后说:“等下你们处理黑法老伪人时,你找个机会,问清楚佟归当时看到了什么现象。”   “好。”奚屿说,离开之前,他狐疑地瞥了一眼寒空,寒空这几天很奇怪,他为什么打听佟归的事? 第37章 第 37 章:牵制   “黑法老的技能是【恶意狂欢】,简单来说,他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不要说这种对黑法老不敬的话!”   “本来的事嘛……”   “我们先谈正事,我们的恐惧、痛苦、抗拒,都可以增强黑法老的力量。黑法老还可以瞬移,他脖子上有一只眼睛,当眼睛张开时,与这只眼睛对视的人,会不受控制地臣服于他。”   “对了,黑法老还是多体一魂,他有很多化身,可以同时操控多具身体。尚不清楚伪人是否继承了这项能力。”   “其他都好说,我们十多个人呢,总能应付。必须要小心的是黑金字塔。一旦被黑金字塔困住,出来的,是人类还是伪人,谁也说不准。”   赶往天坑的路上,众人嘁嘁喳喳地商讨着解决黑法老伪人的注意事项。当他们穿过密道,来到天坑时,议论声渐渐消失。   所有人端起虫枪,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谢衍使用技能【回魂】,队友身后出现黑雾鬼影,鬼影的手指奇长无比,环绕众人的脖子。   危急时刻,扯断鬼影的手指,队友不到一秒就会传送他身边。   “天坑面积太大,我们分组行动。”谢衍说,“我的技能需要蓄能,没遇到伪人黑法老,不要乱扯。”   塔苏克和奚屿、秋可可、计平、赵音仪五个人一组,他们负责搜查其中一间废弃生命温室。   温室内没有灯光,发光植物静悄悄地躲在黑暗中,看起来毫无威胁。众人不敢放松警惕,气氛很沉重,直到赵音仪凭空变出几只胖乎乎的马卡龙。   “吃了这个可以让精神值缓慢增加。”赵音仪给每个人分了三块。   马卡龙色彩梦幻,酥脆外壳贝壳状张开,中间挤满黏糯的夹心,闻起来甜滋滋的。   佟规睡不着了,他这两天只吃了牛奶麦片,眼巴巴地看着精致甜品:“塔苏克,这三颗马卡龙我们平分……哦,没办法平分。你吃两颗,给我留一颗。”   这几天,体力活基本都是塔苏克代劳,佟规不想对这位身体租客太苛刻,多给他一颗当做补偿。   塔苏克知道弟弟的心思,只觉得有趣,他也知道弟弟喜欢巧克力和浆果,故意逗他:“好,我吃抹茶巧克力和玫瑰覆盆子口味,香橙味的留给你。”   “哦,好,当然可以。”佟规故作轻松地说。   塔苏克对甜品一点也不感兴趣,但他能感受到佟规心里有点着急时,胸腔中痒痒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趴在肋骨上。   弟弟这样的反应,比刻意忽视他有趣多了。他拿起淡粉色的玫瑰马卡龙,那种痒痒的不安感更鲜明了。塔苏克不禁失笑,放下玫瑰口味,拿起香橙味的咬了一口。   “太甜了,我不喜欢。”塔苏克说完,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那我吃。”佟规立刻说,他获得身体控制权时,手中拿着咬了一口的香橙马卡龙。   佟规比较挑食,又不喜欢浪费,因而,吃东西时,会先吃掉不喜欢的,把爱吃的留到最后。   他又咬了一口香橙味马卡龙,光滑圆顶多了一个缺口,和塔苏克咬的那一口连在一起,像小兔子的三瓣嘴。   塔苏克忽然感觉那颗马卡龙不一样了,他和弟弟的咬痕连在一起……虽然是同一具身体,但弟弟在他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地下有个水房,”赵音仪撬开一扇活板门,“我和计平下去,你们三个见习成员在外面守着,别让黑法老堵在活板门门口,逃都没处逃。”   那两人进入地下室。当赵音仪的脑袋消失在地板之下,奚屿立刻把他的马卡龙扔在秋可可怀里:“我的烟呢?满嘴的白砂糖味,真受不了。”   这种食物,吃一口就可以获得增益效果。奚屿显然无法忍受这种甜度过高的食品,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雾。   佟规不喜欢烟味,端着甜品离开房间。   “额,弟弟,不要离队友太远,有危险。”塔苏克说。   “比二手烟还危险么?”佟规不以为然,他观察着周围环境,“我们这是在哪儿?”   “废弃生命果实温室,伪人可能攻击你。”   鉴于塔苏克把三颗马卡龙都让给他,佟规决定不理会这句疯话。   温室里的植物大多失控疯长,在黑暗中组成一个个神奇植物的角落。佟规没见过这些新奇物种,探头探脑到处看。   不知不觉间,佟规离队友远了一些,他正在观察一朵萤光七色花时,身后忽地传来奚屿的大叫,他好像喊了一句“滚开”。   叫喊声恍如恍如寂静中炸开的惊雷,把佟规吓得一身冷汗,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次又怎么了,点烟的时候烧到刘海儿了?   隔了一阵子,又听到一阵枪响。   怎么回事?   佟规吃着甜品,慢悠悠地往回走,忽然之间,他感觉空气扭曲了一下,随后“嘭”一声轻响。   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洗地机。   *   奚屿刚抽了一口烟,转头一瞧,佟规匆匆忙忙地离开,他想叫住佟规,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应该没什么事,遇到危险,佟规会扯断鬼影的手指。   他继续抽烟,心中想着佟规那句“难以理解的现象”……佟规当时看到了什么?   佟规忽然离开,因为他再次看到“难以理解的现象”么?   废弃温室内寂静如密林,草叶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有几只里世界的昆虫似乎很喜欢烟味,一个劲地往奚屿面前凑,奚屿嫌弃地避开,顺便踩死一只鞘翅颜色绚丽,足有半个脚掌大的甲壳虫。   噗叽一声,被踩扁的大甲壳虫爆出一团暗绿色的组织液。   “该死,”奚屿的表情更嫌弃了,脚掌用力蹭着草地,“你今天晚上必须把我这双鞋刷得干干净净。”   没得到回应,奚屿抬头看着秋可可,眉头紧蹙:“喂,我跟你说话呢。”   秋可可还是没回答,他一只手搭在鬼影的手指上,警惕地盯着被杂草挡住的温室后门。   下一刻,数以千计的昆虫爬出来或飞出来,窸窸窣窣响成一片,甚至有几只在吱吱叫。   奚屿意识到不对劲,抬手就要扯断【回魂】鬼影的手指,忽然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状态栏中,代表精神值的大脑图标迅速萎缩,奚屿听到杂乱而低沉的絮语,有人尖叫着质问他,还有人从后面抱着他,紧贴着他的脸哭泣,挂满泪水的皮肤黏黏糊糊,触感令人恶心。   “滚开,滚开!”奚屿惊慌地喃喃着,想要推开那个抱着他哭的人,只触碰到一团哭泣,而那个人哭得更悲痛了。   “滚开!”奚屿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秋可可扼住奚屿不断扇自己耳光的那只手,撕开一截衣袖扯成布条,缠住奚屿的眼睛。   下一秒,温室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肤色苍白、双目赤红的高挑男人,静静地站在门外。   这是十年前的黑法老,他的皮肤还没有变成金属质感的纯黑色,双瞳也没有变成金色。他咽喉处的皮肤咧开,一颗金瞳从血肉深处钻出来。   赵音仪和计平听到声音,恰在此时跑出来,计平一抬头,猝不及防与脖子上的那只眼睛对视,她全身定格,虹膜扩散,覆盖眼白,整只眼睛变为全黑。   “杀了他们。”黑法老说。   计平全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正前方:“遵命。”   没等计平攻击,赵音仪用枪托重击她的太阳穴,将她击晕,又紧闭着眼睛向黑法老的方向扫射。   赵音仪睁开眼睛时,只看到对面墙壁上的弹孔。   “伪人呢?”赵音仪问。   “瞬移离开。”秋可可说,“你击碎了它的第三只眼。”   可是,伪人瞬移到哪里去了?   四个人冲出温室,转头一看,距离他们五十多米远的地方,佟规拿手电筒照着黑法老伪人,好奇地围着他转圈。   *   这杂草丛生的地方,连一颗完整的灯泡都找不到,哪来的洗地机呢?   佟规用力掰了一下,竟然无法让洗地机倾斜。   赵音仪正要扯断鬼魂的手指,见此一幕,动作停顿一瞬。佟归竟然在掰黑法老伪人的肩膀!   咔嚓一声,鬼魂的手指被扯成碎片,队友齐刷刷地出现在赵音仪身边,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愣住一秒,佟归竟然踹了黑法老伪人两脚!   “快离开!”谢衍大喊。   佟规正好奇洗地机为什么凭空出现,听到谢衍的大喊,吃了一惊,转过头问:“我么?”   不然还能是谁!   那群人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佟归对洗地机又踢又踹。   塔苏克心急如焚,他发现,黑法老伪人可以对他造成精神压迫,却对佟规毫无影响。   他的精神值减少到只剩一点点,而佟规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因为吃到甜品心情愉悦。塔苏克拼尽全力也无法夺回身体控制权。   “成为我的私藏品吧。”黑法老伪人开口。佟规听到洗地机里传出电路故障似的杂音。   下一秒,只见伪人摊开双手,掌心中央浮现一个黑色四棱锥。   黑金字塔!   四棱锥飘出黑法老的掌心,缓慢向上升,逐渐变大,高度超过两米,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佟规手里还拿着一颗没吃完的马卡龙,抬头向上看,半空中的黑色大塑料袋又是哪来的?   他向旁边走了两步,躲开黑色垃圾袋,佟规可不希望享受甜品时被这东西打扰。   黑金字塔出现,其他人下意识四散奔逃。金字塔同时只能锁定一个人,聚在一起更危险。   跑出很远,他们回头一看,佟规竟然还站在原地!   黑金字塔缓缓平移,又缓缓向下压,距离佟规的头顶不足一米。   佟规仰起脸,眯着眼睛盯着破塑料袋数秒,这鬼东西怎么又飘到他头上了?   躲远点。   佟规又往远处走了两步,慢条斯理吃着最后一小块马卡龙。   其他成员快急疯了,佟规怎么还不跑!但他们没有力气大喊,因为黑金字塔会产生极强的精神威压,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们也不敢攻击,因为黑金字塔会反弹所有技能,佟归离得太近,很容易被误伤。   “佟归距离黑金字塔如此之近,为什么丝毫不受影响?”谢衍有气无力地说。   如果能听到谢衍这句话,佟规一定会说:此言差矣。   佟规深受影响、很恐怖的影响。   吃了两天麦片,好不容易拿到三颗马卡龙,本来开开心心地吃甜品,一个破垃圾袋阴魂不散地飘在他头顶,打搅了他的好心情!   佟规又气又怒,想把垃圾袋扯下来撕烂,但嫌脏,只好再次躲远一些。   黑色垃圾袋飞过来,皱皱巴巴,没什么味道,但佟规无端认为,这里面可能装过农家肥。   阴魂不散!   佟规一路小跑,再次躲远,回头一看,黑色垃圾袋已经落到地面,正匀速向佟规的位置移动。   这垃圾袋成精了么?!   按照常识判断,垃圾袋就算飘来飘去,也是随机到处飘,不该目的明确追着某个人吧?佟规认为垃圾袋是幻觉,或许应该忽略不管。   但佟规不敢赌,万一真是装过农家肥的垃圾袋精呢?刚吃下去的马卡龙,恐怕要原路返回了。   于是,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佟规和黑金字塔玩起了躲猫猫游戏。   金字塔靠近,佟规小跑两步躲开。再靠近、再躲开。   佟规还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黑金字塔有没有跟上来。   这是……遛狗呢?   遛狗游戏持续了五分钟,伪人无力维持技能,黑金字塔嘭一声消失。   佟规正巧看到垃圾袋消失的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果然是幻觉啊!   成员们最忌惮的就是黑金字塔,当它消失,威压瞬间散去,所有人一拥而上,各式各样的技能烟花般散开,不到五分钟,成功解决黑法老伪人。   系统:“佟归·塔苏克、刑安野、谢衍……已解决错乱之灵【伪人】”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72名】上升至【第70名】”   “佟规·塔苏克牵制黑金字塔300秒,获得道具【追赶回响】” 第38章 第 38 章:深不可测的佟规   系统播报结束很久,塔苏克仍能听到头脑中盲音似的噪声。   刚才的五分钟,他无法夺回身体控制权,只能看着弟弟铤而走险。塔苏克将《新典》翻到生命果实那一页,时刻准备复活佟规。   万幸,没出意外,塔苏克又花了两分钟让心情重归平静,才打开新典,找出道具【追赶回响】   这是一枚镶嵌了三颗宝石的扳指,因为外观古典而精美,没费什么力气,成功说服弟弟戴在手上。   【追赶回响】道具属性:黑色品级、无时限道具、剩余使用次数3次。   道具说明: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使用该道具后,可将任意一位挂念着你的人传送到身边。   目光停留在【追赶回响】道具说明数秒,纸面上浮出可以召唤过来的人。   有戚红豆,还有喻景年、高乔菲二人,他们在为佟规守安全屋,黑樱绘也在可召唤的行列中,看来“挂念”的程度不用很深。   令塔苏克意外的是,竟然还有寒空、徐永安和艾兰赫。   好吧,一心一意地想害他和弟弟,也算挂念。   黑法老伪人死亡,不远处飘浮的几颗泡影破碎,心头大患消失,每个人的心情都很轻松。   救治伤者时,谢衍不停地打量佟规。   “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竟然对你毫无影响。”谢衍害怕惊扰到谁似的,很小声地说。   用黑金字塔将活人制作为傀儡,耗时又耗力,黑法老才不会在庸才身上耗费心力。被黑法老选做私蓄“原材料”的那批人,均是信理会的优秀记名者,甚至有几位曾是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   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都无法免疫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佟规却能溜黑金字塔玩!   佟规怀疑自己幻听了,因为他听到“黑金字塔”这个无法理解的词,礼貌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但谢衍认为微笑的意思是“没错”。   “而且你刚才对着一个和黑法老有相同外貌的生命又踢又踹。”刑安野的声音比谢衍还轻。   佟规:“唔。”   什么乱七八糟的,因为这个人说话声音太小,听岔了么?   “你不太喜欢黑法老?”又有一个人问,“别担心,我们不会搬弄是非。”   都是找份工作为了活下去,他们又不是艾兰赫,高强度审查有哪些人对黑法老有抵抗情绪。   “哪来的黑法老?”佟规忍不住提出疑问。图坦卡蒙还是哈特谢普苏特?   刑安野指着方才“洗地机”所在的位置,那里只剩一滩黑漆漆的疑似机油的物质:“就是它。”   佟规恍然大悟:原来黑法老是个家电品牌啊!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洗地机怎么会凭空出现呢?那又不是佟规的幻视,其他人分明也能看到。   无意之中,佟规抬眼瞥了一下废弃温室的天花板,玻璃破碎,只剩骨架,顶棚空空荡荡。   佟规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洗地机,而是长条形炸.弹之类的东西!从空中掉下来,但没有立刻爆炸,所以,那群人才会惊恐逃窜。刚才谢衍等人冲过来,是为了拆弹。   违法犯罪的组织嘛,挨两枚炸.弹也是合情合理的。黑法老是武器的名字,类似小男孩,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一点,佟规后背发凉,他这次可真是福大命大,错把炸弹认成洗地机,还绕着炸弹转了好几圈,甚至踹了炸弹几脚。   “我很讨厌黑法老。”佟规坚定地说,“不,讨厌这个词程度还不够,应该是厌恶、憎恨。”   好几个人嘴巴撮成圆形,瞪起眼睛、扬起眉毛,他们没想到佟归在黑法老的据点,能光明正大说出这番话。   “可是,为什么呢?”赵音仪问。   “我希望世界和平。”佟规说完,正要发表一番关于战争的高见,忽然发现有几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很警惕。   佟规立刻住嘴,这可是犯罪者老巢,有些话不能乱说,指不定有几个正在做“黑法老”这类武器的交易工作呢。   善后工作结束,一群人往回走。那几个警惕地盯着佟规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佟归说的世界和平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表世界和里世界和平相处啊。总不能是全球停战那种和平吧?那和记名者有什么关系。”   成为记名者后,基本脱离普通人的生活,里世界要面临的危机千重万重,人们没有精力关注表世界的纷纷扰扰下,相当多的记名者甚至忘记了银行卡密码。   “这不是圆桌信理会的理念么?佟归是信理会派过来的卧底?”   “卧底哪有自曝身份的啊……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卧底,我们不就惨了?”   “佟归有点像信理会的策反者或招募者。”谢衍若有所思地说,“奚屿,他和你走得很近,对吧?奚屿的身份我们也知道。或许佟归想感化奚屿。”   奚屿听完,脸色有些复杂。他想起三个小时前,他要鞭打秋可可,佟规出手阻拦。   似乎,佟归的目标不是感化他,而是感化秋可可。   这顿时让奚屿产生危机感。奚屿心底里清楚,他没什么天赋。离开秋可可,别说第六名了,600名都排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佟规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还端着秋可可一口没吃的三颗马卡龙。   奚屿一直认为,他和秋可可的主从关系牢不可破,但他之前也认为无人能抵抗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   秋可可就是被黑金字塔炼制为傀儡的,佟归可以抵抗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打破他和秋可可之间的主从关系,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秋可可是奚屿在里世界赖以生存的人形武器,离开他,奚屿怀疑自己活不到第三个游戏周结束。   危机感变为紧迫感,奚屿做出掀开西装衣襟要拿出鞭子的动作,声音阴沉沉的:“别给我动歪心思,我的鞭子肯定比佟归的策反来得快。”   另一边,谢衍、刑安野等人还在无端……有端造谣。   “但佟归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面前自曝身份?”刑安野问。   谢衍思忖良久,谨慎地说:“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主动弃暗投明?”   围在谢衍身边的几个人大惊失色,随后频频点头:“说得通、说得通。”   计平加入谈话:“佟归和我说过,他加入现世管理局,是因为他杀了人,被一群人追杀。他杀的那个人能是谁呢?”   众人沉默数秒,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想到“最合理”的可能性:佟规杀死了一个死活不肯“弃暗投明”的黑法老追随者。   “既然如此,他加入现世管理局,岂不是自投罗网?”谢衍说。   “有恃无恐呗,刚才你也看到了,黑金字塔没有对佟规造成丝毫精神压迫,这种事可是闻所未闻的。”   有这种实力,还需要处处小心谨慎么?   “我有一种猜测,”计平说,“追杀佟归的那个人,就在现世管理局。佟归是来杀了他,永绝后患的。”   “现世管理局一共才三百多个人,若是追杀的佟规的人若是在这儿,早就闹出乱子了吧?”   “你想想看,我们看到的佟规,10天前才选择信条,还是最没用的罅隙信条。这说明什么?”   “什么?”   “这根本不是佟归唯一一具身体,甚至佟归·塔苏克这个名字都是假的!就像黑法老有很多化身一样,佟归肯定也有。”   “原来是个小号啊,但是他开小号进入现世管理局,说明他想隐藏身份。今天却自曝身份……这是想做什么?”刑安野喃喃自语,很快,他后背发凉,想到一个可能性:佟归要收网了,不装了!   佟归已有十足的把握,解决他的任务目标!   而佟归的任务目标也不难猜出,执行任务的这十几个人中,最强大的记名者是寒空。   佟归想杀了他们的领队寒空,并且他十拿九稳,势在必得。   想到这一点,刑安野打了个寒颤:“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汇报给寒空?”   “别缺心眼,”计平嘴唇几乎不动,“寒空每周给你多少奖金,值得你为他铤而走险?当不知道就行了。”   “完成好自己的任务吧。我们的进度已经很慢了,来天坑之前,寒空和我说,湖边鬼宅那一组,已经撕开裂隙了,今晚就回现世管理局。”   “可是,艾兰赫为什么赏识佟归呢?他给了佟归一支和他相似款的金手杖。”   窃窃私语的几个人陷入沉默,艾兰赫是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对黑法老忠心耿耿,这是每一个人都看得到的事。而佟归是信理会派来的间谍。   难道说,佟归连艾兰赫都骗过去了?或者,佟归是双面间谍?   议论声逐渐消失,众人的神情甚至比面对黑法老伪人时还严肃,他们发现,他们看不透佟归这个迷雾般的人。   或许,佟归的目标,不只是寒空。寒空固然很强,但还不能抵抗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佟归怎会把他放在眼里?佟归在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时此刻,佟规唯一的谋划就是冲一杯黑咖啡,搭配这三颗马卡龙。   当天晚上,源生乱灵解决,泡影消失,危机解除,众人早早睡了个安稳觉。   晚上九点多,佟规就钻进被窝里,梦里看到很多只长着翅膀的马卡龙围着他飞。   弟弟入睡后,塔苏克醒来,对光荣之手说:“我为什么能免疫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   左手:“好问题,我也想问。”   右手:“我们不知道。”   塔苏克又问把手套放回原位,今天,两只手品尝到许多人灵感提升时的味道,开心地跳起圆圈舞。   夜里静悄悄的,木头手杖立在阳台门旁边,叶曲在客厅酣然打呼噜。塔苏克望着天花板上落满墙皮的旧灯罩,许久睡不着。   塔苏克有一种直觉,弟弟能免疫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可能和无色信条有关。黑法老是无色信条,弟弟也是无色信条。   不止“免疫黑金字塔精神污染”这一件事找不到答案,塔苏克心中还有很多疑惑,比如,艾兰赫赠予的金手杖,为什么会变成木头手杖。   以及,佟规的家人究竟是被谁杀死的?   里世界全部记名者仅有8万多人,也就是一个小镇的人口。佟规的家人留下了将近9千万的阴德,想来,他们在里世界享有一定地位,应该有很多记名者知道佟家人。   金夏树曾说过,瞳柳山庄是最高等级安全屋,这是佟规从小到大居住的老宅,佟规全家20多位记名者一夜之间惨死,按理说应该在里世界掀起一些波澜,但塔苏克从未见到有人谈论此事。   “佟”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如果有人听说过佟家惨案,看到佟归的名字,很有可能问一句:你和佟何楚一家有关系么?   苗家枝死前,说佟规的家人是被圆桌信理会的人杀死的,说明佟家是信理会的敌人,很可能也是黑法老的追随者。   可直到现在,无论是人脉很广的奚屿,还是地位崇高的艾兰赫,都好像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姓佟的人一样。   塔苏克想不到答案,渐渐放下疑惑。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解决寒空。   再过15个小时左右,寒空等人就会完成裂隙仪式,到那时,佟规会被传送到【净化之屋】,成为复活黑法老的祭品。   想到这一点,塔苏克再无睡意,他要想个办法拖延仪式完成时间。   塔苏克拿出手机,先给戚红豆发了个消息:你休息了么?我需要消除药水。   昨天到主楼帮忙绘制法阵时,塔苏克得知,消除药水可彻底毁掉已经画好的法阵。   塔苏克制定了一个计划:趁着月黑风高,用消除药水毁掉已绘制好的法阵,再用他的技能【无罪者】抹除作案痕迹,最大程度拖延时间,接下来,最好能找到精准传送仪式盒,想办法把仪式盒毁掉,或带着仪式盒逃跑。   很快,戚红豆回复消息:消除药水管够,来。   塔苏克掀开被子,正要起床,这时,蹦蹦跶跶的光荣之手忽然变回手套,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塔苏克察觉到不对劲,一把将光荣之手捉进被窝,躺回去装睡。   “有人来了。”左手说,“我们能闻到他的灵感,气味陌生。”   话音刚落,阳台传来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有人轻手轻脚地落在阳台上。塔苏克挠了挠光荣之手的掌心,手套自觉地吐出金泪虫枪。   塔苏克在被子底下握住金泪虫枪,继续装睡。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塔苏克听到咔哒一声,阳台门锁被撬开。他悄悄睁开眼,看到一只手拨开阳台门窗帘,拿走搁在阳台门旁边的木头手杖。   窗帘被掀开一道缝隙时,清亮的月光照进来,塔苏克看到一张血红的面具,那颜色鲜艳得仿佛刚刚接受过鲜血的灌溉。   是【红面具】的成员。   塔苏克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全身绷紧。然而,红面具成员似乎只对木头手杖感兴趣。   隔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伸进来,把手杖放回原位。阳台门再次上锁,外面传出一声起跳时的轻响。   “他走了。”光荣之手说。   塔苏克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红面具没有杀个回马枪的意图,才拿起手杖检查。   左手:“手杖还是原来的手杖,没附加什么陷阱。”   右手:“红面具好像只是拿走手杖,看了一眼。”   红面具为什么会对这支手杖感兴趣?这个追杀黑法老拥护者的组织,不想要佟规的命了么?   塔苏克心中琢磨着,难不成,红面具也认为艾兰赫赏识佟规,他们不想惹怒艾兰赫,暂时没对佟规下手?   塔苏克没精力细想,他还要想办法毁掉裂隙法阵呢。他穿上披风,换上高腰绑带靴,刚要离开房间,先听到谢衍大喊:“敌人闯入!”   下一秒,客厅窗户被击碎,三个红面具成员如幽灵般出现。 第39章 第 39 章:逃出生天   红面具成员破窗而入,睡在客厅的叶曲离他们最近,吓得一个激灵翻身从沙发上爬起来,端起虫枪扫射。   子弹停在三名红面具成员面前,像被蛛网束缚住的蚊虫一般弹动,周遭的空气随之震颤。   下一刻,子弹竟化作蝴蝶,朝叶曲、徐永安等人翩跹而来,其中一位红面具成员转了一下手掌,蝴蝶变回子弹,速度如刚出膛一般,令人避无可避。   叶曲和徐永安受伤,谢衍迅速说了一句“归一者,打不了”,他放出技能【回魂】缠在每个队友身上,他自己破窗而逃,身手矫健地沿着岩壁向上攀爬。   他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扯断鬼魂的手指,将队友传送到身边。   四个人挤在一块小小的凸出岩石上,徐永安嚷嚷着:“我们不能跑,不能让他们攻入主楼!”   他就要跳下去,谢衍死死抓住他一条胳膊。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两条巨大蠕虫从下方刺穿1号楼和2号楼。   房屋坍塌为碎片,住在1号楼的几个人惨叫着从半空跌落。   刑安野掉在蠕虫的口腔中,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蠕虫咯吱咯吱嚼碎。   蠕虫两米宽的口器在塔苏克等人头顶翕动,毒牙咔嚓咔嚓碰撞。一块沾血的骨头渣掉在徐永安头顶,那是刑安野仅剩的遗骸。   众人本能地朝蠕虫口器连开数枪,大蠕虫将虫枪子弹津津有味地嚼碎。   蠕虫沾满粘液的丑陋脑袋,朝塔苏克等人所站的凸出岩石砸下来。   谢衍瞳孔一缩,再度使用技能【回魂】,这一次,黑雾缠住分叉的两颗虫脑袋,像漩涡一样将它们吸进去,蠕虫之下连接着一具人类的身躯,一同被鬼魂漩涡卷到远处,站在岩石上的四人,趁此时机拼命往上爬。   多亏了光荣之手,它们可以将布料变成粘性材料,塔苏克攀岩时不太费力。   身后一阵腥臭的热风拂过,塔苏克后颈一阵异样,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团团猩红的羽毛凭空出现,漩涡状旋转,一个身穿黑披风的人缓步从漩涡中央走出。   那人带着红面具的头部裂成两半,又变成了巨型蠕虫!   “【寻死鸟】,他祖宗的,红面具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徐永安低声骂了一句。   看样子,叶曲和塔苏克一样,都不知道之前的【归一者】和现在的【寻死鸟】是什么东西,他们也没心思问。   因为这四个人正挂在瀑布旁边、湿漉漉的岩壁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300米摔个粉身碎骨,完全没有对付双头蠕虫的余力。   “往上爬!不用管他!”徐永安大喊,“我给你们加反伤护盾!”   说着,徐永安捏碎刑安野的遗骨,他的技能需要尸体蓄能。   众人身后,多出一层由荆棘织出来的半透明护盾。   蠕虫脑袋砸在护盾上,塔苏克只感受到巨物挥动时空气的波动,没受到半点伤害,反而是双头蠕虫人闷哼了一声。   两颗虫脑袋像巨锤似的,一下接一下砸着反伤护盾,荆棘逐渐枯萎,护盾出现一丝裂纹。   终于,在护盾彻底破碎之前,四个人爬到山顶。这时,寒空等人从主楼跑出来。   奚屿跟在寒空身后,他踏出门,先看了塔苏克一眼,表情十分复杂。   *   三分钟前,红面具尚未入侵。   主楼二层,奚屿将今天下午解决黑法老伪人的经历告知寒空。   “黑金字塔无法对佟归造成精神污染?”寒空若有所思地说。   奚屿点点头:“这是为什么?”   寒空思忖良久,摇摇头:“我不知道。”   “而且,佟归他……”奚屿斟酌着措辞。要将佟规希望世界和平,且企图杀死寒空的事,告诉寒空么?   奚屿的目标只有一个:成为令人敬佩、甚至畏惧的记名者。   为此,他需要利用很多人,也需要抛弃很多人。奚屿并不在乎寒空的死活。   佟规想杀的人又不是奚屿,奚屿唯一担心的,就是秋可可被佟归策反。   圆桌信理会和黑法老的事,奚屿不想蹚浑水,留在黑法老这边,维持现状,很好。形势有变,必须投靠圆桌信理会,奚屿也有信心赢得信理会的包容,他可知道不少奚砥流和黑法老的秘密呢……   于是奚屿含混不清地说:“……佟归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寒空,你是不是在密谋什么事情?”   寒空的眉头立刻皱起,他密谋的事情只有一件,让佟归作为祭品,复活黑法老。佟归已经知道了?   沉默数秒,寒空说:“小屿,这些天离佟归远一点,尤其是撕开裂隙时——”   话说一半,静夜中传出几声枪响,寒空和奚屿警惕地向窗外望去。   不到半分钟后,两条巨型蠕虫从山谷中抬起脑袋,多层毒牙被月光一照,寒光闪闪。   *   “寒空!红面具入侵!”徐永安大喊。   夜色中,六名红面具成员跳到山崖上。寒空目光一沉,从披风口袋中拿出一根木棍,用力刺入地面。   层层冰霜沿着木棍刺入地面的那一端散开,身侧,湍急的河流中涌起一层巨浪。   浪水如被拉扯的面团一般,逐渐变细,依次集中并穿透六名红面具成员,将他们全身冰封。   刺入地面的木棍嗡嗡震动,寒空握着木棍的那只手,皮肤逐渐变蓝,他向徐永安使了个眼色。   徐永安会意,寒空这是担心红面具的人杀了佟归,佟归死亡,就没有复活黑法老的祭品了。   其他人往外冲时,徐永安胡乱地把塔苏克往主楼的方向推,含糊地说了一句:“见习成员先进主楼躲着。”   混乱中,塔苏克感觉怀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他连忙用披风盖住,抬头一看,戚红豆正在往外跑,她塞给塔苏克的东西是一个装满液体的大玻璃瓶。   塔苏克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消除药剂,他可以趁机毁掉法阵。他藏好药剂,逆着人群往主楼的方向跑。   另一边,冻住六名红面具成员的冰块出现一丝丝裂纹,其他人趁机攻击,令人眼花缭乱的技能一同释放。   章鱼触手卷住其中一个冰块,用力一勒,被冰冻的红面具成员顿时随着冰块四分五裂。   另一名红面具成员,则被飘浮的眼球贯穿了太阳穴。   还剩四名红面具成员没死,这时,一个全身赤红,仿佛没有皮肤的人,不知何处钻出来。   红皮怪人面目狰狞地冲寒空等人一笑,口中飘出一团火焰。   烈火沿着凝结出的冰柱燃烧,在短短数秒内将寒空的冰柱融化。   火焰顺着地面上的冰霜一路蔓延,还没等寒空反应过来,火焰竟顺着木棍,钻进寒空的手掌心!   众人大感诧异,不约而同地看向秋可可,却见秋可可站在远处,护着奚屿,根本没有攻击。   寒空“啊”一声大叫,手中紧握的木棍断成两截,他捂着手臂,倒在地上喘.息,虚弱地说:“这是食火徒契约,我、我用不了技能了。”   存活的四名红面具成员一拥而上,蠕虫脑袋分裂、又分裂,八只狰狞可怖的蠕虫张开密布尖牙的口器,向寒空等人袭来,其中一只蠕虫直奔奚屿。   这一切只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秋可可取出一柄双头匕首,他掌心相对,抵住双头匕首两段刀刃的尖端,用力合掌,匕首刺穿他的两只手掌。   喷溅而出的血液,变为熊熊燃烧的火焰,转瞬间将蠕虫人烧成灰烬。   蠕虫人被焚烧殆尽,只剩边缘处还亮着橘色火光的灰烬,那些灰烬被夜风吹起,飘飘扬扬,还没等灰烬落到地面,其他三名红面具成员也被火焰包裹。   惨叫声凄厉但短促,因为没过几秒钟,他们也被烧死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一个问题:奚屿的小跟班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实力好像比寒空还强一些?   奚屿无力地跌坐在地,隔了几秒后,他拿出一幅手套砸在秋可可脚边,恶狠狠地说:“让你显摆了么?还不把你的手遮住!”   *   塔苏克刚跑入主楼,拿出消除药水,正要倒在地上,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愣住。   法阵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只剩一些残缺的发光线条飘浮在空中。   地板上有一道不属于塔苏克的影子,却看不到影子的主人。   左手:“无形之影契约。啧,有趣。”   “只能看到影子,看不到身体,因为身体隐形了。”右手说。   大堂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是谁?红面具的人么?   一个戴着红面具的人凭空出现在塔苏克面前,他安静地和塔苏克对视一秒,将剩余的消除药水洒在地上,又将空瓶子摔碎,一转头,破窗而出。   红面具竟然没攻击我,塔苏克吃惊,因为木头手杖么?这是艾兰赫赐予的手杖,红面具还没做好公然与艾兰赫为敌的准备?   塔苏克没空细想,迅速回过神,用他的消除药水把剩余的法阵抹除,收好药剂瓶,使用技能【无罪者】   技能说明:无论如何,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可以抹除你的一切犯罪痕迹,就像抹除不该出现的东西。   空气中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紧接着,大堂里的墙壁出现一道道裂纹,地面上多出很多拖拽的血痕。   塔苏克感觉手臂剧痛,他抬起手一看,不知何时,他竟然骨折了,脚边还多出来一团腐烂水果皮似的东西。   紧接着,塔苏克感觉喉中腥甜,他吐出一口血。   塔苏克盯着那一滩血迹,满腹疑云:抹除犯罪痕迹竟然会让他自己受伤?这个技能还有负面效果?   他身体透支,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没过多久,寒空被一群人搀扶着,急匆匆赶回来。   寒空一见房间中的打斗痕迹,心凉了一半,又看到已经绘制好的多层法阵消失,发出一声怒吼。   其他人也愤怒地吼叫、跺脚、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忽然间,塔苏克恍然大悟,【无罪者】技能不只是简单地抹除犯罪痕迹,还会让一切更合理。   “有个红面具成员闯入主楼,他可以隐身,但仍能看到影子。”塔苏克立刻编谎话,他向被砸碎的玻璃瓶抬了抬下巴,“他用消除药剂毁掉了法阵。”   塔苏克:“我想阻止他,但失败了……”塔苏克的目光落在那块腐烂果皮上,继续说,“我死了,又用生命果实复活。”   一句话的功夫,骨折的手臂愈合。这也符合使用生命果实后的症状:伤口迅速愈合。   寒空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坐在地上,很久很久,主楼内没有任何声音。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低声的啜泣。有人把三具尸体搬进来,塔苏克看到,其中一名死者是计平……   “刑安野、计平、周晟、田丹……牺牲。”徐永安低声说。   四个人死亡,裂隙法阵被彻底抹除,这番打击让所有人心情沉重——除了塔苏克和戚红豆。   戚红豆正在抹眼泪,塔苏克可以确定,她只是在哭她的朋友。而塔苏克只是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目前看来,红面具声势浩大的夜袭,似乎只是为了声东击西,让那个人有机会潜入主楼,毁掉裂隙仪式法阵。   这倒解释得通:红面具是信理会成立的组织,与黑法老为敌。他们不希望表里世界打通,当然要阻碍裂隙仪式。   “我们小看红面具了,他们的实力比我们想象得更强。”谢衍说,“归一者、寻死鸟、食火徒、无形之影,竟然能与他们同时建立契约……”   光荣之手一边咂摸着灵感提升的味道,一边向塔苏克解释。   “落英信条的天赋是占卜和契约。”   “占卜嘛,这不用解释了。”   “契约除了可以在交易中发挥作用,还可以与先住民,先住民眷族、先住民仆裔、外民、愚民等里世界生命建立契约。”   “成立契约后,记名者可以使用这些里世界生命的部分能力。”   “比如归一者,祂是先住民,可以随意改变物质形态。你也看到了,虫枪子弹变成了蝴蝶。”   左手:“【寒雾】你一定遇到过吧?寒雾产生的原因,就是先住民【冰巨人囚徒】无聊时往表世界吐息。如果你能和【冰巨人囚徒】签订契约,你可以人为制造寒雾。”   两只手又解释了一遍里世界生命的分类。   最强大的生命,就是先住民,比如塔苏克曾在幽灵船上见到的黄衣之主。   凭人类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战胜先住民。对人类来说,先住民就是神,飞升就是从人类成为先住民。   先住民之下,还有一些低等里世界生命,由高级到低级的排序是:先住民的眷族、先住民的仆裔、外民、愚民。这四类生命,是人类可以战胜的。   另外,还有两类比较特殊的生命:律法化灵和错乱之灵。   律法化灵是绝对规则的具象化,它们不死不灭,某种程度上也是无法战胜的。   而错乱之灵下限低,上限极高,强大的错乱之灵,可能和眷族一般可怕。   “大部分里世界植物都属于愚民,其实它们有智慧,智商和狗狗差不多。里世界没有动物、植物的划分……人类一般叫他们神秘植物,反正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说回契约,”右手结果话茬,“契约得到的力量,通常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每一次建立契约,花费令人咋舌。”   左手:“红面具使用了四张契约,只为了毁掉你们的裂隙法阵,大手笔啊,大手笔。”   塔苏克正想说些什么,房间另一头,传来寒空虚弱但坚定的声音:“整理一下状态,我们从头开始。”   房间内安静数秒,奚屿愣愣地问:“开始什么?”   “重新绘制裂隙法阵。”寒空面无表情地说。   “寒空你疯了吧!”赵音仪一下子跳起来,“我们死了四个人——”   “——怕死为什么要进入里世界?”寒空波澜不惊地说。   奚屿也怒不可遏:“重新开始有什么意义?红面具随时可以再派一批人回来,这次有他救你们,”他一手指着秋可可,“下一次呢?!”   寒空仍然镇定自若,态度坚决道:“下一次我会做好准备。距离游戏周结束还有五天,我们可以完成任务。”   “我们现在应该将情况汇报给艾兰赫……”徐永安轻声劝说,再次被寒空打断。   “你也要反对我么?”   众人大吵起来,有些人闷不作声,用沉默表示支持寒空,有些人几乎是冲着寒空咆哮。两拨人推推搡搡,差一点大打出手。   一片喧闹中,寒空大喊一声:“好!你们想走就走!首领对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人是什么态度,你们仔细回忆一下!”   吵闹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寒空和艾兰赫私交甚笃,这是管理局成员都知道的事。现在跑了,寒空肯定会将情况告知艾兰赫。   放弃任务的人,就算不被逐出现世管理局,也会被艾兰赫穿小鞋。   在表世界,被穿小鞋也就是憋气窝火。但是……里世界中,被穿小鞋,意味着被当做炮灰、被分配了难度远超自身实力的任务,恐怕也离死亡不远。   奚屿蓦地冷笑一声:“只是一个裂隙仪式而已,寒空,我真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你不明白很正常,”寒空讽刺地说,“或许你有奚砥流的实力后,你就会明白了。”   这句话戳到奚屿痛楚,他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容,此刻简直鬼气森森,双目迸出冷光,恨不得立刻杀了寒空的样子。   “好极了、好极了。”奚屿来回走了两步,猝不及防地,他扑向寒空,双手死死按住寒空的耳朵。   奚屿的两只袖口中,钻出两条细如发丝的肉色蠕虫。虫子立刻沿着耳道,钻入寒空脑中。   这是奚屿的技能【脑虫】,通过脑虫,奚屿可以读心,甚至可以短暂地控制其他人……   奚屿的攻击来得突然,众人愣了一秒,才想起来把奚屿拉开。   片刻后,奚屿不知读到了什么,忽然卸了力气,被几个人拽着手臂拉到旁边。   寒空暴跳如雷,向奚屿举起断裂的木棍,秋可可冲到奚屿身前,面无表情盯着寒空。   气氛瞬间凝固,寒空和秋可可沉默对峙。   左手:“那根木棍是【秘法仪仗】,你知道么?不知道没关系,现在知道了。秘法仪仗是刻痕信条记名者常用武器。”   右手:“刻痕信条的天赋是秘法,你可以理解为魔法。那根木棍就当做魔杖,可以凝聚力量。”   “但秘法仪仗不一定做成魔杖的样子,也可以做成手枪、扇子、水杯……看你喜欢哪一种了。”   塔苏克坐在远处,望着寒空和秋可可,心想:像秋可可这样的人,被制作为奴隶之前,也是记名者。   寒空知道秋可可之前的身份么?秋可可成为奴隶之前又是什么身份呢?   数秒后,寒空放下他断裂的魔杖,又坐回原位。塔苏克猜测,寒空大概知道秋可可曾经是什么人,寒空还知道自己打不过秋可可。   奚屿不知通过【脑虫】技能读出了什么,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寒空,一个字也没说。   “我意已决,必须完成这次任务。”寒空恢复平静,“谁想离开,请便。我肯定不会包庇你们的懦夫行为。”   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在里世界的组织中,对领导阳奉阴违是为了不惹麻烦,公然唱反调,那是作死。   *   徐永安吸收了三具尸体,为他的反伤护盾充能。   1号楼和2号楼均被毁掉,众人只能睡在主楼。   深夜,每个人抱着一床被褥,到楼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铺好,带着怨气入睡。   赵音仪还是个乐天派,睡前,给每个人分了一块蛋糕,但吃了蛋糕也没让他们的心情好起来。   塔苏克因为会绘制法阵……其实是手套会绘制法阵,被抓过去赶工。   他喝下一整瓶亢奋药剂,神经兴奋得好似不需要拨动也会兀自震颤的琴弦。   其他人的状态也和塔苏克差不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领导去死”四个大字。   一层法阵绘制结束,接下来是晾干、撒粉末这些环节,塔苏克走到主楼外呼吸新鲜空气。   塔苏克望着湍急的河流和飞驰而下的瀑布,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他可以杀死寒空和艾兰赫、毁掉仪式盒、逃跑、带着仪式盒逃跑。   最容易做到的就是逃跑,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到仪式盒。但寒空和艾兰赫一定会追过来。   目前,塔苏克只知道戚红豆会跟着他一起逃跑,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恐怕还不足以对抗一个虚弱的寒空。   还能从哪里获得帮助呢?塔苏克无意识地摩挲着【追赶回响】扳指。   使用这件道具,可以召唤过来一个挂念着他的人,喻景年、高乔菲、黑樱绘……还有寒空、艾兰赫、徐永安他们三个敌人。   黑樱绘愿意帮助他么?塔苏克认为概率不大高,他和黑樱绘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求助的程度。   立刻躲回安全屋?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像寒空这样的高级玩家,有很多种方法闯进雾居,而雾居没有特殊功能【温馨】   【温馨】的功能说明:其他玩家进入该安全屋,无法攻击你,除非你主动攻击ta   像寒空这样的高级记名者,有100种方法闯入安全屋,回到安全屋,相当于坐以待毙。   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塔苏克的肩膀,回头一看,竟然是奚屿。   “寒空要复活黑法老……我读取了寒空的记忆,”奚屿警惕地向四周张望,“祭品是你,你知道么?”   塔苏克没想到奚屿会和他说这件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复。奚屿是黑法老门徒的弟弟,他会帮助寒空么?   奚屿的下一句话,更让塔苏克意外:“我们要毁掉仪式盒。”   塔苏克惊讶地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你不会不知道仪式盒是什么吧?”奚屿皱起眉头,“形势紧迫,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你要在这儿等死,还是毁掉仪式盒?”   “我知道仪式盒是什么,但是,”塔苏克说,“为什么?”   “我说了,我没时间解释太多。”   “但我需要确认你可以信任。”塔苏克说。   奚屿烦躁地叹了口气,拇指点了点身后的秋可可:“黑法老复活,他就会背叛我,成为黑法老的奴隶,还有奚砥流,他将狂妄得不可一世,这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至于你,你是否想策反秋可可……我不清楚……但情况肯定不会比黑法老复活更差。”   策反秋可可?塔苏克不解,他什么时候考虑过这种事?   但塔苏克没心情追问,而是对奚屿说:“仪式盒一定藏在很隐蔽的地方,我们也没有掌握毁掉仪式盒的方法。”   “我可以解决。”奚屿又回过头朝主楼的方向望了一眼,“连接净化之屋的仪式盒仅能存在一个,制作它大致需要半个月。毁掉仪式盒,短时间内,寒空没办法复活黑法老。”   时间已是凌晨,阳光从灰蒙蒙的天幕外透进来,整片天地笼罩压抑的灰暗中,主楼里还亮着灯光。   塔苏克又问:“如果你只是不希望黑法老复活,为什么不杀了我这个祭品?”   “一旦毁掉仪式盒,就代表我和黑法老势力彻底决裂,”奚屿说,“我需要另一个平台,比如派你过来当间谍的平台——信理会。希望你能在信理会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塔苏克:……我什么时候成为信理会的间谍了?   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说:“我们需要人手,我想办法带着戚红豆一起走。你能把金夏树和叶曲带走么?”   叶曲、金夏树和他们一同在现世管理局见习,他们是奚屿的队友。塔苏克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否密切。   “哦,可以。”奚屿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们现在回去收拾装备。”   他们又回到主楼,奚屿“说服”金夏树和叶曲的方式简单直接:他再次使用【脑虫】,让虫子钻进金夏树和叶曲耳中,那两人立刻睁开眼,双目发直。   见状,塔苏克欲言又止:直接用脑虫控制他们,似乎不太好吧?金夏树和叶曲愿意跟着他们逃走么?   情况危急,每一秒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塔苏克没时间想东想西,他试图唤醒戚红豆,推了推肩膀,没醒。又捏住戚红豆的鼻子足足半分钟,还是没醒。   怎么回事?   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你们要做什么?”   塔苏克后背发凉,转头一看,是赵音仪,她看起来好像根本没睡。   赵音仪盯着他们手中的大包小裹片刻,吃惊地收回声音,做了个口型:逃跑?   奚屿“啧”了一声,揪着秋可可的头把他推出去,示意秋可可杀了赵音仪灭口。   不曾想,赵音仪掀开被子,一手拖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另一手凭空变出一块饼干,迅速塞进戚红豆嘴里。   饼干入口,戚红豆立刻睁开眼,她一脸茫然,塔苏克让她赶快收拾行李,路上再解释发生了什么。   三分钟后,几个人拿着行李,一起从阳台跳下去。   “我也打算逃跑,一直没睡,”赵音仪压着声音说,“别担心,除了寒空、徐永安、佟归你们三个在一楼画法阵的人,剩下的人都吃了我的沉睡蛋糕,12小时内醒不来。”   戚红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你怎么不给寒空他们送一块?”   “沉睡的前提是入睡,不主动入睡的话,蛋糕起不了作用,他们三个在画法阵嘛,”赵音仪背着个大包裹,呼哧呼哧地狂奔,“倒是有催眠蛋糕,但太明显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啊,是啊,我竟然忘了,催眠和沉睡不一样,我还没睡醒呢。”戚红豆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奚屿心想:幸亏我不爱吃甜品,秋可可基本不吃东西,否则就不能今晚逃跑了。   这附近全是水源,寒空还布下了监测法阵,他迟早会发现佟归等人逃走。   戚红豆干脆破罐子破摔,她绕到正门,两只手的指缝间共夹着8个催眠挥发瓶,一口气全扔在寒空和徐永安脚边。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像被打了麻药一般,直挺挺摔倒。   她又往二人脸上洒了很多粉末,涂了厚厚一层药膏,药剂箱中,毒药层空了一半。   像寒空、徐永安这样强大的记名者,毒药抗性很强。寒空的技能和水有关,徐永安的技能和防御有关,他们的技能都可以增强解毒能力。   致命的、可以让强大记名者魂飞魄散的毒药,往往需配置后24小时内使用,戚红豆身边没有。   此外,寒空和徐永安都有生命果实,真让他们死了,他们用果实复活,会立刻发现佟归等人逃跑。   戚红豆随身携带的毒药,没办法直接让他们灵魂消散,但可以很大程度上降低二人的实力。   做完这一切,几个人一路狂奔。   *   秋可可掌心浮出一团鬼火似的暗绿色火焰,当火焰的颜色变黑时,说明仪式盒就在附近。   他们一路沿着河流,往上游跑,距离废弃安全屋8公里远的位置,火苗最外圈变黑了一些。   “看来这个奴隶曾经深受黑法老信任。”左手说。   右手:“仪式盒连接【净化之屋】,净化之屋里储存着黑法老的灵魂,而他的火焰可以与黑法老的灵魂产生链接。”   “在附近。”秋可可说,塔苏克悄悄掐了一下手套,示意他们安静。   他们又找了半个多小时,当火焰完全变黑,众人面前是一株小树,树干上系了一根红绳。秋可可缓缓伸出手,触摸小树周围的空气。   “隐形监测法阵,伪装易形法阵。”秋可可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怕吓到谁似的,“取出仪式盒,寒空能感应到。”   距离这棵小树不到10米远的地方,就是奔流的大江。寒空很可能立刻传送过来。   “别废话,快点!”奚屿说完,自己先带着其他人躲到远处。   塔苏克还站在秋可可身边,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个计划有多么冒险,寒空出现,不到半分钟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而且,毁掉仪式盒也不是万事大吉,两周后,寒空又制作了一个仪式盒,如果那时他还要拿弟弟当祭品呢?如果寒空盛怒之下直接杀了佟规呢?   但这条路,已经是能让他们存活概率最大、存活时间最长的路了。塔苏克也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要考虑的是,寒空出现,他们该如何从寒空手底下逃命。   塔苏克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忽然之间,他有了个想法……   身后“轰”的一声,热浪扑来,秋可可释放的火焰向小树靠拢,被一层层淡蓝色法阵阻挡……   与此同时,塔苏克面前的江水出现一个漩涡。   这个方法要掌握好时机。   秋可可的火焰刚钻进防护屏障中,开始灼烧小树。   高速旋转的水流中,露出寒空的发顶,发型凌乱,有很明显的白发。   就是现在。   塔苏克按住扳指的一枚宝石。   寒空从漩涡中跳出来的同时,一条冰柱如出洞的毒蛇,笔直地刺向秋可可。   在寒空发起攻击前的半秒钟,塔苏克使用【追赶回响】,选择将徐永安传送到身边。   ……   仪式盒遭到袭击,寒空立刻醒来,唤醒徐永安,并带着徐永安跳出瀑布中,通过水体传送。   但是……徐永安正在往上游,不知怎么回事,他上一秒还在蹬水,眨眼之间——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徐永安发现他站在陆地上。   一条散着森森寒意的冰锥向他刺来。   徐永安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几乎是本能的,他使用反伤护盾。   冰锥刺中护盾的同时,寒空的胸口被贯穿,他瞪着眼,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就扑通一声,掉入水中。   一团被稀释为淡粉色的血,如雾气般层层散开。   徐永安定格了一秒,就连他身边的空气也随之凝固。随后,就像死机的仪器忽然运作了一般,他大喊着寒空的名字,扑向江水中。   这时,秋可可已将小树烧为灰烬,他握住仪式盒:“跑。”   塔苏克和他一起往奚屿的方向冲,奚屿打开一道安全屋传送门,已经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安全屋里了。   看那间安全屋的奢华装修,绝不是奚屿在塞勒菲斯群岛的简陋安全屋。塔苏克来不及问,和秋可可先后扑进传送门中。   冰锥紧随而来,在传送门还没完全关闭时刺向他们,秋可可一把推开塔苏克。   传送门关闭,冰锥被割断,擦着塔苏克的鼻子飞过,刺穿叶曲的肩膀。   仪式盒躺在地毯上,旁边是一滩血迹和水迹。   “这是奚砥流的一间安全屋,他不常来,我有控制权,也算是安全屋的主人。”奚屿找了张软椅,靠在里面,点了支烟,“我们安全了……暂时。”   众人惊魂未定,众人的目光锁定在塔苏克脸上,似乎想问一问塔苏克刚才为什么能让徐永安出现在身边。   “传送道具。”塔苏克说。   “当真?”奚屿一脸狐疑,“传送的前提是双方一定程度上自愿。像谢衍的技能【回魂】,被鬼魂附身代表自愿。像安全屋的传送门,我们要么自愿走进去,要么被自愿扔进去。”   赵音仪:“我还真没听说过哪个技能可以同时满足‘强制性’和‘立刻’两个条件,传送一个非自愿单位到身边。”   塔苏克:……【追赶回响】真的是道具,实话实话你们怎么还不相信呢?   转念一想,黑法老伪人罕见,愿意遛黑金字塔五分钟的人,恐怕除了弟弟,再没有第二人。获得过【追赶回响】道具的人,估摸着屈指可数。   这件事恐怕要让寒空和徐永安迷惑好一阵子。 第40章 第 40 章:弟弟   “寒空知道这间安全屋的位置么?”赵音仪紧张地问。   奚屿把仪式盒放在桌子上,开始拆行李:“我希望他不知道……我重置了访问许可,寒空就算找到这里也进不来。”   令人欣慰的是,这间安全屋有【隐蔽】功能,哪怕他们夜里开着灯,不拉窗帘,站在窗边,外面的人也无法发现安全屋里有人,只会看到一间空置房屋。   而且,安全屋附近没有水源,楼外有一口外观是露天泳池的无辜者水井。水井属于安全屋家具,不受寒空技能的影响。   奚砥流有很多间安全屋,寒空逐一排查,也需要些时间。   被脑虫控制的金夏树和叶曲二人,眼睛仍直勾勾地看着正前方,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精力耗尽的倦意,目光呆滞的程度,和那两个被脑虫控制的人差不多。   “奚屿,你强行用脑虫把他们两个带过来,”塔苏克说,“他们如果不愿意呢?”   “哦,我认为他们理应愿意,”奚屿从行李中翻出两本厚书,哗啦啦地寻找着什么,“我更早之前对他们的帮助暂且不提,单说现世管理局这一次,如果没有我,他们并不能进管理局,对吧?也不能参加选择信条的仪式,是不是?”   塔苏克无言以对,奚屿所说是事实,但帮助了他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替他人做出选择么?   算了算了,金夏树和叶曲是奚屿的队友,不是塔苏克的队友。他们的事,他们内部解决吧。   “我们该如何毁掉仪式盒?”塔苏克又问。   奚屿仍在翻书,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在书本上,断断续续地回答:“寒空加了多层保护,仪式盒能量较强,暴力摧毁会引起爆炸,仪式盒的原材料会浪费掉……我会逐层拆解,说不定还能回收一些珍稀材料……远远称不上困难……大概需要12小时。”   说完,奚屿拿着五六本厚书和仪式盒进入工作间。客厅中,戚红豆和赵音仪哈欠连天。   “奚屿还挺有钻研精神。”赵音仪说,“我——哈欠——只想睡觉。”   戚红豆上下眼皮打架:“他确实勤奋,我和他同住1号楼,过去的两天,就没见他休息过,除了完成日常任务,就是复盘上一次制作傀儡为什么会失败。他喝了我8瓶亢奋药剂。”   金夏树和叶曲在脑虫的操控下睡觉,其他人也去找空房间。   此刻,塔苏克才发现,这间安全屋位于市区,伪装成南洋风复古酒店,不对外营业。   塔苏克冲了个澡,拿了一瓶弟弟比较喜欢的玫瑰味身体乳,把光荣之手放在书桌上,给它们放风时间。   “你们会拆解仪式盒么?”塔苏克问。   光荣之手嘻嘻哈哈地说:   “会一点。”   “或者说,不完全会。”   “过去,我们只阅读禁书区的藏书,精准传送仪式盒在里世界比较常见,就像你们人类的车辆组装。”   “车辆组装肯定不算禁忌知识。”   “我们可以根据禁书的介绍,反推一些非禁忌知识,不一定严谨。”   “禁书区读者闲聊时,我们也会窃听到一部分知识。”   塔苏克估摸着他帮不上多少忙,奚屿大概也不愿意让他帮忙。   认认真真涂完玫瑰味的身体乳之后,塔苏克躺在床上,让身体休息,他的精神依然活跃。   塔苏克几乎不怎么睡觉,他先打开《新典》,扫了一眼【赞颂(公共聊天室)】版块。   第三个游戏周,大约有一半的玩家建立起长期安全屋。这些人下一阶段的目标,是选择信条。   大部分信条选择仪式所需的材料,都可以在系统商城中购买到,只是价格不太实惠。   很多人在公共聊天室喊话,想要低价购买材料。   :收【青金石粉末50g】,预期价格70阴德点。   :收【月亮花10朵】或【月亮花露1ml】,预期价格300阴德点。   :出售【升华木x1】,带价私。   :塞勒菲斯群岛都被占满了,我没抢到位置[大哭]   塔苏克点击【升华木】查看详情。   道具属性:紫色品级、消耗性道具、仅可使用1次、原材料。   道具说明:拥有升华之力的木头,用途十分广泛,例如,将临时安全屋升级为长期安全屋、各种仪式、制作秘法仪仗、制作傀儡……   【升华木】这个道具,塔苏克印象比较深刻。他和弟弟刚进入游戏不久,被寒雾困住,奚屿带着秋可可解决了寒雾核心,获得了一块升华木。   塔苏克还有一个临时安全屋【魔法阁楼】,使用一块升华木,可升级为长期安全屋,可用于扩建他们现有的安全屋【雾居】。   他有点想买升华木,但这位卖家只留了句“带价私”,估摸着想卖高价,塔苏克现在也没心情货比三家讨价还价。   翻完公共聊天室,塔苏克又到【福报(商城)】版块看了一眼,不禁有个疑问:   “里世界是个伪装成游戏的真实世界,那系统商城中出售的商品,又是哪来的呢?”   左手:“各大组织出售。”   “早在数百年前,人类与先住民【巫天秤】签订无限期契约,借助祂的力量,建立各式各样的交易功能。”   “包括你们的《新典》,安全屋,技能……都是和先住民契约的产物。”   “你可以看到,系统商城中只售卖一些很基础的材料和道具,这些东西,像现世管理局这样的组织,用都用不完。”   “稍微高级一点的材料,比如升华木,系统商城中可买不到。因为现世管理局也缺。”   “那生命种子呢?”塔苏克问,“我看这些生命种子并不基础。”   塔苏克刚进入游戏时,花费将近九千万购买了唯一一颗【烟雾镜的生命种子】,种在《新典》的种植页中,由于没有黑金品级的生命泉水灌溉,至今发芽进度0%   “生命种子比较特殊,”左手停住他的小步圆舞,“我们已经知道,高级记名者,需要在生命温室中杂交培育个人专属生命种子。”   “杂交,就需要用到这些眼怪、吸血鬼、吞噬鱿等各种生物的生命种子。”   “人们可以从先住民、眷族、仆裔、外民、愚民、人类身上获得生命种子,这是一种很专业的召唤术……”   “这些种子,有些供过于求,用不完,就放到商城售卖。”   塔苏克吃惊:“商城中出售的生命种子通常用于杂交?我不能用其他生命种子复活么?比如眼球怪的生命种子?”   “当然不能,”左手说,“你又不是眼球怪。”   “你是普通人类啊。”   塔苏克心凉半截,难道他花88,888,888购买的【烟雾镜生命种子】,即使培育出来,他也用不了??   “你可以试着购买一颗眼球怪生命种子,系统会弹出提示,大致是【检测到你无法使用该类型生命果实,种子只能用于杂交。是否确认购买】这样的话。”   塔苏克冰凉的心脏逐渐回温,他可以肯定,他购买烟雾镜种子时,没有这样的提示。   “此外,你无法使用的种子,就算买了,也不能种在《新典》种植页里。”   塔苏克的心脏恢复跳动,烟雾镜种子种下去半个多月了,他能使用烟雾镜生命果实。   这是否说明,塔苏克不是“普通人类”,他是烟雾镜?又是谁把烟雾镜种子挂在商城种售卖的呢?   “我能不能在系统商城中看到售卖者的信息?”塔苏克问。   两只手同时伸出食指,同时左右摇晃:“不可能,你看不到卖家信息,售卖道具的组织,也看不到购买者的信息。这是契约内容,巫天秤公平公正。”   “除非你亲自去问巫天秤,每一笔交易,巫天秤都记得。只要你能让祂开口。”   塔苏克关闭商城,又打开私聊界面,大致扫了一眼,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合上《新典》后,塔苏克拿出手机玩了一会儿。   喻景年积极报备:哥,我去寻找长期安全屋了。   :哥,我获得了白、绿、蓝、紫品级的【宝箱钥匙制作图纸】!   :哥,等我获得了长期安全屋,我能在你的【雾居】基础上扩建么?能么[眼巴巴]   最新的三条消息。   :哥,我运气真好!第三个游戏周开始还不到50小时,就获得了一间长期安全屋!   :哥,我可以扩建雾居么?   :哥,等你。   :哥,有个寒雾,我进去看一眼。   前一阵子塔苏克神经紧绷,没分出精力看手机,甚至,塔苏克此刻才发现,第三个游戏周开始到现在,还不到60小时,也就两天半。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在塔苏克主观的体验中格外漫长。   弟弟就更不会看聊天软件了,他似乎把绿泡泡图标当成不重要的贴图,两三个月才会点开一次。   塔苏克逐一回复了喻景年的消息,喻景年想要在雾居基础上扩建安全屋,塔苏克欣然接受。   长期安全屋既可以独立建造,也可以依附于一栋“主安全屋”建造。   喻景年在雾居中建造一间新的长期安全屋,就拥有了一块专属空间,未经邀请,只有主安全屋拥有者塔苏克和喻景年本人可以进入。   而且,喻景年安全屋的特殊功能,还可以和雾居共享。   喻景年没有回复消息,大概是在忙。   塔苏克又回了一下高乔菲和秋谷梦的消息。高乔菲每天都汇报一次生命泉水的搜集进度,秋谷梦发了很多美食和美景照。   放松了一下心情之后,塔苏克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寒空需要一定时间找到这里,到那时,仪式盒已经被奚屿拆得不能用了。   奚屿的哥哥是寒空的救命恩人,寒空再生气,估计也不会杀害奚屿。但弟弟和其他人,恐怕面临生命威胁。   更令人头痛的是,他们要对付的,还有一个艾兰赫呢……   被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追杀,哪有生还的可能?   就连嚣张至极的红面具,看到弟弟这根手杖,都不敢对弟弟下死手呢,可见艾兰赫的影响力之大。   还有,这根手杖到底有什么用途?为什么从镀金变为木质?   塔苏克又让光荣之手检查了一遍。   “没有窃听、追踪之类的功能。”   “只能看出附加了诅咒,你不能丢掉手杖。”   “除了诅咒,手杖一定有第二个功能,这个功能很复杂,我们看不出来,”右手若有所思,“为什么不把我们送到禁书区呢?说不定多看一些书,会有所发现。”   左手:“所有禁书区都是光荣之手的栖息地,都是我们的家。”   可是,奚砥流这间安全屋没有禁书区,离开这里又危机四伏。塔苏克做了个规划,等他解决了这次危机,就把两只手套送到藏书最全的禁书区“进修”。   塔苏克又拿出颠覆镜,期待着镜子能传来一些艾兰赫的声音。   百无聊赖地等了四个多小时,镜子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中午,塔苏克下楼吃午餐。   餐厅视野极佳,透过上下双层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这间安全屋的庭院。   旅人蕉和海芋沿墙种植,叶片大如伞盖,微风吹过,在墙角处投下摇曳的影子,树根处的喷雾装置滋滋滋地运作,使院墙旁边湿气氤氲,形成看起来就清爽怡人的阴凉区。庭院中央的泳池,完全被正午的阳光照亮,粼粼的水光在空气中跳动。   塔苏克心想,如果弟弟醒着,一定会换上印有彩色热带植物的宽松半袖衫和短裤,躺在泳池旁晒太阳。   弟弟苍白的皮肤根本晒不黑,两小时后就会泛红,但弟弟会认为他离“阳光健硕型男”近了一步。   想到这些,塔苏克不禁勾起嘴角。   庭院外,一声惨叫如石破天惊,瞬间打碎阳光下的寂静。塔苏克收敛了笑容,走到窗边向外望。   几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人,魂飞魄散地从白色铁艺大门外跑过。   其中一人正全速狂奔,忽然之间被什么东西勒住脖子似的,死死钉在原地。他四肢乱舞,表情惊恐,忽然之间,竟然把自己的两颗眼球挖了出来,塞进嘴巴里嚼碎!   塔苏克现在更能共情弟弟为什么对里世界的所有异象视而不见了,因为他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些人怎么回事?   塔苏克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刚踏出一步,心中一凛。   此处纬度低,夏末秋初,万里无云,光芒万丈,温度接近30度,但塔苏克却觉得全身发凉,那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类似的情况,塔苏克经历过一次——【寒雾】蔓延。   就在塔苏克愣神的这几秒,酒店庭院外的交通十字路口,十几辆车撞在一起,两辆车爆炸,紧接着是一片惨叫。   塔苏克打开《新典》一看,果然是寒雾,他们这一次没有位于寒雾中心,寒雾的外圈刚覆盖过这栋安全屋。   “什么情况啊?”金夏树刚睡醒,脑虫控制效果消失,她揉着眼睛走进餐厅。   奚屿手中夹着一支细雪茄,正在翻书,头也不抬地说:“我带着你们逃离了雷鸣悬崖村……谁能给她详细解释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金夏树也望向窗外,“外面谁在惨叫?”   “普通人,寒雾蔓延到这儿了。”奚屿漫不经心地说。   金夏树定格一瞬,声音拔高:“寒雾也会影响到非玩家??”   奚屿皱着眉头看她一眼,似乎认为她问了个蠢问题:“当然会,黑法老的目标之一,不就是淘汰这些劣等人类么?难不成给他们发免死金牌?”   寒雾覆盖仅半分钟,交通路口完全瘫痪。非玩家的精神抗性太低,寒雾覆盖了这片区域后,还没等乱灵出现,他们就精神失常了。   “他们根本没有抵抗寒雾的能力,”金夏树焦急道,“这还是市区,十多万人口……我们要去解决寒雾核心。”   解决寒雾核心后,寒雾会立刻消退,可以终结这场灾难。如果不加处理,寒雾至少会持续48小时。   奚屿看着她的表情更奇怪了,数秒后沉下脸说:“不,我们自身难保,别给我惹事。”   “但是外面——”金夏树一句话没说完,忽地捂住耳朵,不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响,火光冲天,紧接着是滚滚黑烟。   几个全身被点燃的非玩家向安全屋的方向冲过来,疯狂地拍着白色铁艺门,想要跳进泳池里灭火。   与外界的灾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全屋内部和庭院依然繁盛美好,充满热带风情。   金夏树跌坐在椅子中,双目发直地盯着那几个全身着火的人,他们在地上惨叫着打滚。   “吃点椰子冻吧,”赵音仪小声说,“奚屿说得对,你刚醒,还不清楚情况,我们是死里逃生,要先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佟规、金夏树等人的容貌,寒空认得出,一旦他们离开安全屋,活动踪迹被寒空发现,在附近排查,很容易锁定这间安全屋。   但是,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毫无抵抗力的非玩家,丧命于寒雾么?   塔苏克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我去解决寒雾核心。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回来。”   奚屿:“我郑重声明一下——”   不等他说完,塔苏克使用【普通人类的生命果实】   下一刻,餐厅里的所有人瞪大眼睛,奚屿张着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佟规的人格毫无征兆地醒来,完全没有刚睡醒时迷迷糊糊的感觉,他还没看清周围环境,手臂比他的头脑先做出反应,轻轻按住自己的左胸口。   手掌之下飘出灰白色的雾气,一团团地聚在佟规面前,佟规抬起头,透过雾气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五官和佟规有几分相似,但更冷峻、更沉稳,身材也比佟规高大一圈,穿一套修身的银灰色作战服,看起来勇猛而坚韧。佟规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这不是……他幻想中的自己么?   那双黑沉沉的眼珠,透过一层薄雾,深深地凝视着佟规困惑的双眼。随后,一双结实的手臂从雾气中伸出来,抱住佟规的肩膀,用力往怀里按了按。   “弟弟,”塔苏克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佟规愣了两秒,扑腾着想把他推开,但没推动。   谁是你弟弟!你到底是谁啊!   塔苏克松开环抱佟规的手臂,把弟弟往餐厅里推了推:“这里很安全,不要离开。”他拿了一些现世管理局分发的装备武器和戚红豆的药剂,离开安全屋。   推开白色铁艺门时,塔苏克站在热带植物的宽大叶片之下,回头看了一眼。   佟规站在落地窗旁边,游泳池折射的亮光让空气更加澄澈,塔苏克向弟弟微笑,佟规显得更诧异了。   当塔苏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众人才回过神。   “他是谁啊?”餐厅里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佟规故作镇定地板着脸:……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第41章 第 41 章:练成牛蛙   奚屿等人很想刨根问底,但佟规的表情很冷,似乎不想回答,他们默默把几十个问题咽回肚子里。   佟规的心情确实不太好,哪来的怪人?谁是你弟弟?不就长相阳刚一点、个子高一点、肌肉饱满一点、声音低沉一点、肤色更健康一点、力气大一点么?谁羡慕了?   他用力切着牛排,餐刀刺啦刺啦地磨着餐盘,吃完了一整块牛排、两颗煎蛋,还喝了一大杯牛奶,撑得反胃。   佟规忍着胃部不适,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餐巾用力拭去嘴角的白沫,心想:这一餐都是高蛋白,等我练成牛蛙,再敢不经我允许抱我,我一拳把你鼻梁打断。   消了消食,佟规来到健身房,做热身运动准备撸铁。   从小到大,佟规均就读于追求“快乐教育”“全面发展”的私校,校园中,最受欢迎的永远是能在体育运动中拔得头筹的那批人。   但佟规的运动神经和体魄不怎么样……坦诚地讲,非常差。   打篮球被撞飞,踢足球自己把自己绊倒,靠钞能力进了橄榄球队,第一天训练就骨折,想玩赛艇都没有同学愿意带他。   佟规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名叫佟宇勋,他是校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每次都能在赛场上出尽风头,全场为他欢呼。   放假回家,佟宇勋拿着冠军奖杯,佟规拿着全优成绩单。父母抱住佟宇勋亲了又亲,一个劲地夸他英勇优秀,转头对佟规说:“你的心理学论文我们看了哦,写得真好!”   但佟规根本没选修过心理学,更没写过心理学论文。   佟宇勋曾有一次傻笑着和佟规开玩笑:“哥,你长得又白又漂亮,不如进啦啦队为我加油……啊不对,你的体能还比不上啦啦队的姑娘,你会后空翻么?”   那天晚上,佟规气得一宿没睡着。   不够强壮,是佟规的一块心病,全家被灭门的那一晚,佟宇勋救了佟规一次,还反杀了一个法外狂徒呢……如果佟规强壮一些,或许可以救下一个家人。   佟规站在沙袋前,将它想象成那个怪人的脸,牟足了劲一拳打上去。   手腕里咔吧一声,刺痛感传遍整条手臂。沙袋敷衍了事地晃了两下,佟规的腕关节挫伤。   连沙袋都和我作对!佟规一脚踢过去,身体失衡摔倒在地,本就撑得胀痛的胃部,现在更疼了。   佟规趴在地上,右手手腕已肿胀发红,他欲哭无泪,心烦意乱。   那个怪人到底是谁?他出现时,身边为什么有一团灰雾?   灰雾一定是幻视,但那个长得和他有七分相似的人绝不是幻视,奚屿他们也看到了。   佟规捂着手腕坐起来,他很想健身,但实在难受,果断选择健身外包:“塔苏克,我要健身两小时,交给你了。”   “……”   “塔苏克?”   “……”   “塔苏克!”   还是没有回应。   佟规揉手腕的动作停顿,平日里,佟规不理他,塔苏克也要说一些疯话扰乱佟规的心智。   主动呼唤,塔苏克不予以回应,这还是头一次。   等等,刚才那个怪人叫他“弟弟”,而塔苏克也一口一个弟弟叫得起劲。   佟规不承认塔苏克是他的哥哥,多次纠正,要求塔苏克叫佟规的名字,塔苏克总是从善如流:“好的弟弟。”   难道说……那个人是塔苏克?   佟规冷笑一声,他的精神病让他的想象力增加了不少嘛,副人格拥有了一具独立的身体?这又不是科幻小说。佟规宁可相信他的多重人格障碍不治而愈。   *   塔苏克离开安全屋,穿过一条塞满报废车辆的瘫痪街道,向马路对面跑去。   他对新身体适应性良好,但总觉得某个位置空荡荡的,塔苏克从诞生伊始就有弟弟陪着,如今两人分开,像是将鸟类抛出悬崖练习飞翔,塔苏克就是那只鸟,但他的品种是企鹅。   当塔苏克产生这样的情绪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身体变轻了很多。   低头一看,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一颗黄色百香果,这是他的果实,塔苏克的左臂变成半透明,烟雾层层散开,丝丝缕缕伸向南洋酒店安全屋的位置。   什么情况?身体不稳定?   一刹那功夫,身体又恢复到正常状态,生命果实也消失了。   塔苏克困惑一阵,有了个猜测:他好像可以随时化作烟雾,再次回到弟弟的身体中。但这颗生命果实大概率会落在塔苏克目前所处的位置。   虽然塔苏克想和弟弟多待一会儿,但情况不允许,他要尽快赶往寒雾区中央。   其中一个原因是,寒雾不散去,会有数以十万计的人死亡。   另一个原因是,塔苏克推测,他很可能在寒雾中心区域碰到圆桌信理会成员,或信理会下属组织的成员。   圆桌信理会致力于维持表里世界和平,寒雾造成如此严重影响,他们理应派人来处理。   塔苏克作为玩家进入游戏,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要先保证弟弟的安全,走一条更安全的路。   但塔苏克一点也不认可黑法老的理念,如果不是担心连累弟弟,他早就想办法加入正义的那一侧了。   这次若能遇到圆桌信理会成员,先刷个脸熟,对未来有帮助。   塔苏克打开《新典》看了一眼。他获得了独立的身体,和弟弟分离,他的各项数据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人物档案更新。   撰写者:佟归·塔苏克   精神污染抗性:10(初始最高)   体魄:10(初始最高)   敏捷:10(没错,还是初始最高)   战斗:1(你的战斗技巧不怎么样,可以理解,你一直被困在小豆芽菜的身体里,没有实践机会。参加格斗训练、学习格斗知识,可提升战斗属性点。)   信仰:投石信条   塔苏克皱起眉头,什么叫小豆芽菜?弟弟只是瘦了一点,他可以做十个引体向上,只要有人扶着弟弟的腿往上抬,稍微用一点力就行,弟弟很轻的。   似乎察觉到塔苏克的不悦,“小豆芽菜”四个字消失,变成了“你的弟弟”。   塔苏克满意了,继续往后翻,查看技能。   祷告(技能):【无罪者】   【无论如何,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可以抹除你的一切犯罪痕迹,就像抹除不该出现的东西。】   和塔苏克猜测的一样,【无罪者】是他的技能,【赎罪券】是弟弟的技能。   合上新典,塔苏克找了一辆空越野车。车主不知哪里去了,钥匙还插在方向盘上。   越野车被撞坏了,塔苏克用力踩油门时,心想,这算是偷车,车主或许还没疯,当他回来时看到他的车丢失,会怎么想?   车辆猛地往前面一蹿,塔苏克打方向盘转向,开出去没多远,后方轰隆一声巨响。   透过后视镜一看,这辆越野车刚才所停的位置发生地陷,周围的几辆车一同掉入深坑。   塔苏克心中奇怪,那里根本没有乱灵,也没有其他外力攻击,为什么会忽然地陷?   很快,塔苏克意识到:他的技能【无罪者】再次起效。技能抹除了塔苏克的犯罪痕迹。   原来【无罪者】不完全是主动技能,还可以在塔苏克没有选择使用时起效。   他驾驶越野车向寒雾区中心行驶,寒雾核心一定在那里。   *   青竹大厦,寒雾区中心。   “这颗星球有五亿平方公里,寒雾偏偏选中了市中心。”乔治一脸烦躁,“究竟是冰巨人囚徒的扭曲,还是黑尸体的跟屁虫们道德沦丧。”   冰巨人囚徒的吐息,渗入表世界,会形成寒雾。但这颗星球这么大,冰巨人分不清哪里是市中心,哪里是无人区。   然而,精通契约术的记名者,可以和【冰巨人囚徒】签订契约,人为制造寒雾。   乔治等人穿着款式统一,颜色和花纹各不相同的制服,在青竹大厦的广场上领取装备和药剂。   他们的披风扣子上,均是统一的三曲腿图浮雕。这是圆桌信理会的标志。   “我总觉得最近的寒雾很古怪,”乔治调试着虫枪,“出现略显频繁,冰巨人囚没这么无聊,隔三差五对着表世界打喷嚏。”   “人为制造寒雾么?那就是落英信条的记名者了。”另一个人用被迫加班时死气沉沉的声音说,“目的是?”   “谁知道,如果有人在背后捣鬼,一定是黑尸体的跳蚤,”乔治说,“解决了寒雾赶紧走,黑法老的追随者,留给【调查员】处理……”   话没说完,乔治听到车辆行驶的声音,抬头看向某个位置,又一辆越野车,碾过几具尸体,向他们开过来。   能在寒雾中保持理智,甚至能开车的,很可能是记名者。乔治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停车,大声说:“圆桌信理会【归正者】,你是谁?”   塔苏克端着虫枪下车:“投石信条记名者。”   乔治扫了一眼塔苏克的虫枪,表情变得严肃。   塔苏克手中的虫枪,是现世管理局分发的,印着管理局的纹章。而现世管理局是黑法老的组织。   “这把枪是我捡来的,”塔苏克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主动说,“我来解决寒雾核心。”   乔治将信将疑。现世管理局成员,确实没有理由来这里,他们忙着撕开裂隙呢。更没有理由派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过来。   【归正者】负责处理一些琐事:寒雾、记名者对普通人造成伤害、收回流落到普通人手中的里世界道具……   他们在圆桌信理会的地位并不高,属于打杂的,现世管理局人手不多,不会针对归正者,他们对付地位很高的【调查员】尚且分心乏术呢。   “你是哪个组织的人?”乔治问。   塔苏克友好地微笑:“不属于任何组织。”   如果说出他是管理局的见习成员,肯定引起猜疑,说不定,这群人直接朝他开两枪。   “那你过来干什么?”乔治意外。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来解决寒雾核心。”塔苏克回答,“寒雾会伤害普通人,必须尽快解决。”   乔治等人愣了几秒,随后一阵大笑。   又没人派他过来,他主动跑到寒雾中心区域,想要解决寒雾核心?   “你是来逞英雄的,想当救世主,对吧?”乔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塔苏克仍然友好地微笑着:“如果你们认为这样的嘲笑很光荣,可以笑得再大声一点,我不介意。”   笑声没有变得更响亮,反而逐渐弱下去,最后只有乔治干巴巴地、底气不足地笑了两声,还有几个人悄悄羞红了耳朵。   “用不着你,逃命去吧,”乔治咳嗽两声,似是炫耀地擦着他的虫枪,“寒雾核心由我们解决。”   那群人进入青竹大厦,走着走着,乔治回头一看,却见塔苏克还跟在他们身后。   “走吧,回安全屋去。”乔治冲他摆摆手。   虽然这是个玩家,被黑法老拉进里世界,但是,乔治对他有些好感。   愿意逞英雄的人,总比那些连装都不愿意装的人更值得信任。   而且,这人刚进入游戏不久,就成为记名者,还是战斗力最强的投石信条。他有一定实力。   归正小队中,有个叫路繁的人,方才,众人一哄而笑时,路繁是唯一一个抿紧嘴角的人。   路繁很认真地说:“我们会处理好寒雾核心。”   “可是我对你们没有信心,”塔苏克直言不讳,“你们刚才的表现让我认为,你们不愿意进入这里,更想逃命。”   归正小队成员错愕地盯着塔苏克数秒,这次,还是乔治先笑出声,他拍了拍塔苏克的肩膀:“有意思。行,你可以跟着我们,但丑话说在前面,新手,如果你碍事,我们会第一个毙了你。”   塔苏克跟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间精美礼品店时,看到一盒帽针,他挑了一根黑色羽毛帽针,别在胸口。   帽针很精美,羽毛乍一看是黑色,被灯光一照,流光溢彩,色泽光滑靓丽。   “英雄的徽章?”乔治打趣。   “不是,”塔苏克微笑着,单手拨了一下羽毛,“我弟弟一定喜欢,我给他带回去。”   乔治竖起大拇指:“兄弟俩感情真好。”   塔苏克将这片小羽毛别在胸口,他感觉弟弟又回到他的身边了。 第42章 第 42 章:空印人   归正者小队,加一个塔苏克,躲在餐厅的柜台后面,不远处,数只乱灵在商场挑空大厅中游荡。   这些乱灵有近似于人的轮廓,均身穿复古华丽的礼服,像中世纪参加舞会的贵族,但它们的脖子长达半米,脑袋又尖又长,像小头爸爸。   其中有一只乱灵身高接近六米,戴着一顶和它丑陋的模样极其不相称的精美小礼帽,礼帽的面纱只能挡住它的眉毛。乱灵稍微伸一下脖子,就能看到商场二层,它是寒雾核心,安魂公爵。   “啧,有点麻烦。”归正者小队的伊图说,他手中托着一颗水晶球,“我的占卜结果显示,这些乱灵,会造成洞穿伤。”   洞穿伤无视几乎所有护甲、防御、防御性技能效果,直接对灵魂造成伤害。   灵魂伤害比躯体伤害难处理得多。首先,绝大多数记名者的灵魂非常脆弱,轻轻敲一下,都得在病床上躺三天。   其次,信条附着于灵魂上,信条是记名者力量的主要来源,灵魂受伤,记名者可能瞬间信条破碎,变成对乱灵束手无策的普通人。   另外,生命果实只能修复躯体,无法修复灵魂。灵魂破损严重,很可能无法复活。   “面对洞穿伤,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不受伤,”乔治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做了个撕开空气的动作。   一道血痕凭空出现,乔治一只手刺入血痕,好像刺入巨兽的伤口,伴随着肌肉和血液蠕动时的咕叽咕叽声,乔治从那道伤口中抽出一柄长剑。   他将长剑一甩,剑身筝鸣,一串暗红的血珠飞溅。乔治洋洋自得地问塔苏克:“血痕剑,帅不帅?”   伊图等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塔苏克捧场地点点头。   乔治和塔苏克一样,是投石信条,该信条的天赋是锻造和附魔,这柄武器是乔治亲手锻造的,后续还可以不断强化。   “我牵制核心乱灵,”乔治蹲在柜台旁边,一只眼睛往外看,“你们先把小乱灵引开,尽量解决它们,随后与我汇合。”   说罢,乔治提着长剑冲向寒雾核心,剑刃擦过地面,留下一道道伤口似的血痕。   伊图、路繁等人立刻放技能,有人给乔治加护盾、有人放控制、有人远程攻击。   商铺橱窗玻璃从下到上一层层炸开,被击碎的电梯火光四溅,商场挑空区布艺悬挂装饰品被凌厉的气流撕碎。   那一瞬间,玻璃碎片、机械零件、彩色布条等物品均飞到半空中,被灯光一照,闪闪发光。   乔治一剑劈向核心乱灵的长脖子,那脖子好像拉面面团似的,顺着乔治的力道扯长,乱灵安魂公爵顺势扭成一团,嘭一声消失。   下一秒,安魂公爵出现在乔治身后,没有五官的头颅裂成两半,向夹子似的朝乔治袭来。   乔治打了个滚躲过,围在安魂公爵身边的其他乱灵,尖啸一声,嘭嘭嘭地瞬移,出现在记名者的面前。   众人顿时慌了神。   “这鬼东西还会瞬移?”   “伊图你没告诉我们啊!”   “我只会占卜,不是全知!”伊图没好气大喊,他单手将水晶球塞进一只小乱灵裂开的头颅中,乱灵颅腔内的牙齿嗑在水晶球上,嘎嘣嘎嘣断裂。   路繁端着枪,瞄准袭击伊图的乱灵,对准它的大脑袋连开数枪,子弹穿过乱灵的皮肤,像穿过橡皮泥似的,只留下一个个通孔,短短数秒后,枪伤愈合,乱灵恢复原貌。   “他们还能免伤?!!”   “怎么可能!根本没有免伤的乱灵!”伊图在手臂被咬断之前缩回手,眼睁睁看着水晶球被乱灵吞下去,“攻击的方式不对!不要打脖子或脑袋!”   众人转而攻击乱灵的躯干,这次造成的伤害强了一些,乱灵愤怒嚎叫,攻击频率明显变慢。   乱灵足有50只,归正者小队加塔苏克不到15人,这些乱灵还会瞬移,记名者们很快被绕得团团转,有两个人受了轻伤。   塔苏克瞄准一只乱灵的躯干,连开数枪。   虫枪的子弹进入生物内部后,会迅速孵化蠕虫,虫子从内部啃噬造成伤害,留下的弹孔很小,只有小拇指甲盖的一半。   乱灵身着礼服,繁丽奢华的蕾丝和绸缎,将弹孔遮得几乎看不到。乱灵即使被击中,也没有流血,礼服大体上还是干净整洁的。   塔苏克已经被逼到墙边,他依旧镇定,盯着乱灵的礼服。   乱灵的头颅裂成两半,气势汹汹地向塔苏克夹过来。   “躲开!”路繁大喊,拿出一颗眼球炸弹,就要往塔苏克的方向扔。   塔苏克忽然抓过一杯喝剩下的奶茶,泼在乱灵的衣服上。   立刻,乱灵愤怒咆哮,裂开的头颅合拢,抛下塔苏克,迅速向远处逃跑,没过多久,化作黑烟消散,只剩一套礼服徐徐从半空飘落。   “弄脏乱灵的礼服!”塔苏克大喊,拿起一盘油乎乎的披萨,砸在第二只乱灵身上,“他们怕这个!”   归正者们愣了一秒,路繁最先回过神,他收回眼球炸弹,将一大壶果汁劈头盖脸地砸在乱灵身上。   乱灵被弄脏了衣服之后,不再嚣张狂妄,惊恐不安地四处逃窜。众人如法炮制,抓到什么都往乱灵身上扔,餐盘、剩菜剩饭、咖啡渣四处乱飞。   围攻他们的几十只乱灵很快被解决,伊图捡起脏兮兮的水晶球,用袖子擦拭着,惊魂未定地说:“这你都能想到。很合理,人靠衣装。”   塔苏克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弟弟,如果弟弟的礼服被弄脏,他一定第一时间慌慌张张离开现场,再换一套更漂亮的,重新开屏。   解决了小乱灵,众人抱着一堆厨余垃圾,冲出餐厅与乔治汇合。   乔治的状态很不好,他一定受了伤,那柄血光淋漓的长剑,此刻锈迹斑斑,乔治挥剑时也有气无力。   塔苏克故技重施,最先将一大桶食用油泼在安魂公爵身上。   “小心——”乔治大喊。   核心乱灵显然比小乱灵强大一些,它的礼服被弄脏,没有第一时间逃跑。   嘭的一声,安魂公爵原地消失,紧接着,塔苏克感觉后背一凉,好像被浇了一捅冰水。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塔苏克感觉胸口发麻,紧接着,体内仿佛涌出一股股暖流。   塔苏克低头一看,安魂公爵的头颅刺穿了他的胸口,它正脸对着塔苏克,咧开灰色的、没有嘴唇的嘴巴向塔苏克一笑,头顶的精美小礼帽被塔苏克的鲜血染红。   其他人发出惊呼,有几个人下意识地捂住嘴,路繁脸色灰青,几乎站不住。   塔苏克一定活不成了,乱灵可造成洞穿伤,被它刮到蹭到,都要缓好一会儿,现在,塔苏克被刺穿了胸口……   当灵魂破碎,身体也会随之四分五裂。塔苏克看着自己的身体像磁力拼接的积木一样,被体内强大的冲击力撑开。   奇怪的是,塔苏克竟然没感觉到疼痛,他全身碎成了上百块,脖子脱离了肩膀,脑袋离开了脖子,但他甚至还能操控自己的身体。   塔苏克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紧接着,扭动脖子、锁骨、胸腔、碎成很多块的手臂和双腿……   他维持着被贯穿的姿势,将支离破碎的身体一点点将身体翻转,面对着安魂公爵的礼服、那件被食用油浸湿的礼服。   塔苏克的手臂碎成了十几段,断裂处飘出一团团黑雾,藕断丝连。小臂悬在一米远的位置,手掌仍握着虫枪,食指则飞出了两米远。   就像控制正常的身体一样,塔苏克弯曲完全与手掌分离的中指,扣动虫枪的扳机。   枪响,擦出的火花瞬间点燃安魂公爵的礼服。   礼服被烧成灰烬,露出安魂公爵肥胖、丑陋的身躯。乱灵惨叫着,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塔苏克仰面倒在地上,体内那股强大的冲击力消失,他被切割成上百块的身躯,像是被磁力吸引着似的,黏合到原本的位置。安魂公爵的小礼帽,落在塔苏克左手边。   系统:“佟归·塔苏克已解决错乱之灵【安魂公爵】”   “佟归·塔苏克的排名由【第72名】上升至【第66名】”   “佟规·塔苏克获得道具【安魂礼帽】”   ……   从塔苏克的胸膛被贯穿,到塔苏克解决安魂公爵,仅发生在数秒之内,众人还想着“逞英雄的愣头青要魂飞魄散了”,一愣神的功夫,安魂公爵死了。   “愣着干什么!给他疗伤啊!”乔治支着长剑,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   归正者恍然回过神,拎着各式各样的药剂围到塔苏克身边。   但塔苏克好像不怎么需要治疗,他拿着小礼帽站起来了,拍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被洞穿伤冲散成上百个碎块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是被贯穿的胸口还在流血,这只是物理伤,敷一些药膏,不到五分钟就能愈合。   “我没事。”塔苏克说,他整理了一下小礼帽上的面纱,顺手把羽毛帽针别上去。不错,可以给弟弟多带一件礼物。   另外几个医师跑去治疗乔治,还有几个人一脸茫然地站在塔苏克身边,很想治一治他,但塔苏克好像痊愈了。   刺骨的寒意逐渐消失,寒雾散去。   商场中一片狼藉,归正者们安静了很久很久,一时间只有药瓶碰撞时叮叮咚咚的轻响。   “你是……空印人?”路繁小声问。   塔苏克:“什么是空印人?”   “灵魂并非与生俱来,成为记名者后,被信条赐福,才拥有灵魂,”路繁解释道,“就像那些普通人,他们没有灵魂,格外脆弱。”   路繁继续解释,塔苏克听得很认真。   参与仪式的人,如果被信条认可,信条会先给他们注入灵魂。   “你参加信条选择仪式时,是不是没有任何感觉,没看到任何幻象?”乔治惊喜地追问。   塔苏克回忆了一番,点点头。   起初,他以为林反影是仪式上的幻觉,但林反影只是刺客。除她之外,那场仪式无事发生,佟规百无聊赖地听了一场刺耳的音乐。   而在隔壁房间的奚屿、金夏树等人,不断发出惨叫。   “这就对了,”乔治笑呵呵地说,“因为你有灵魂啊,信条选择仪式对你的影响微乎其微。”   路繁接着说:“注入灵魂的位置会形成【刻印】。不同信条,注入灵魂的位置不同。”   投石信条会在第一节胸椎的位置注入灵魂;罅隙信条会在额头的位置注入灵魂……   起初,记名者并不相信有人天生拥有灵魂,也没太搞懂信条选择仪式的原理。还以为没有刻印的记名者有什么问题,于是给他们取了“空印人”这个称呼。   直到一百多年前,威加莱·伊森梅尔发现空印人“天生拥有灵魂”这一特点,众人才知道,空印人不仅没问题,还独具天赋。   “其实,应该叫‘天灵人’或‘天魂人’……天生拥有灵魂的人,”路繁说,“但空印人这个称呼已经叫习惯了,现在也这么叫。”   当记名者灵魂受损、信条受损,处于虚弱状态,刻印就会出现。那是因为后天注入的灵魂不够稳定,试图脱离身体。   天生拥有灵魂的人,在信条选择仪式上,可以省略“注入灵魂”的步骤,直接获取信条的力量,因而他们没有【刻印】   此外,空印人的灵魂特别稳定,与躯体深度融合,不易受损。   方才塔苏克的身体裂成很多块,就是因为灵魂破损,牵连着身体一同破碎。   如果换一个人,灵魂裂成一百多块,早就灰飞烟灭了。   “有历史记载的空印人,还不到10位,威加莱·伊森梅尔、符檀、廉葭……符檀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占卜一次哪里会出现新的空印人。他致力于将空印人收入麾下。”   乔治很严肃地拍着塔苏克的肩膀:“新手,先别骄傲,你的灵魂很强大,但你的肉.体也会死,可怕得很。而且空印人的灵魂并非无坚不摧。”   “比如廉葭,上一任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本来有望成为首席,被黑法老盯上了……结局很惨。”   寒雾造成的后续影响,由其他部门处理。乔治等归正者收拾装备,准备收队。   路繁看塔苏克双眼放光:“你现在和我们回圆桌信理会吧?虽然你是被黑法老拉进游戏的,但信理会一定愿意放下偏见,接收一位空印人。”   其他人不知为什么,咯咯直笑。乔治大咧咧地说:“路繁,你怎么比记名部还急,这就帮他们招新了?新人加入信理会,天赋也不会分你一点。”   听到这句话,路繁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垂着头没说话。塔苏克正在想乔治这番话有何深意,伊图又开口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不能总叫你新人吧?”   塔苏克:“你们看不到我的名字?”   玩家和玩家之间,互相注视数秒,就能看到彼此的名字。塔苏克此时才发现,他看不到这群人的名字。   “不能,你是被黑法老拉进来的啊,你们手中的系统书,叫《新典》对吧?”乔治说着,让他的系统书显形,封面上明晃晃的“秘典”二字。   伊图:“《新典》和《秘典》功能相同,但彼此隔离。你们手中的《新典》是符檀改造后的版本。”   众人轮番做了自我介绍,还给塔苏克留了电话号。   “我叫何竞。”塔苏克编了个假名。佟归·塔苏克这个名字太特殊,一旦出事,容易牵扯到弟弟。   乔治:“路繁说得对,信理会一定很欢迎你。顺路一起回去?”   塔苏克摇摇头:“我先回家找我弟弟。”   “小礼帽感觉会很有用,”伊图憋着笑说,“你戴上看看?”   安魂公爵掉落的小礼帽精致古典,还戴一小截面纱,比较适合淑女。塔苏克戴上一定很滑稽。   “我不戴这个,”塔苏克微微笑着,“但我弟弟会喜欢。”   “你弟弟也是男的啊,”乔治一只手按在方向盘上,“他戴也不合适,送给你的心上人吧。”   “很合适,”塔苏克说,“我的弟弟很漂亮。”   乔治沉默了几秒,他是独生子,不太了解情况,有弟弟的都这样么? 第43章 第 43 章:发自内心的、欣慰。   离开之前,乔治说着“随时联系”,还给了塔苏克一块【升华木】   “我们上一次解决寒雾时获得的,可以将临时安全屋升级为长期安全屋,你留着或许有用。”乔治说。   塔苏克拿着安魂礼帽和升华木,启动越野车,向南洋酒店的方向一路疾驰。   路上,塔苏克回忆着他们提及的【空印人】   天生拥有灵魂的人,被称为空印人。塔苏克从诞生之初就是一条灵魂,连身体都没有,勉强符合这个概念。   塔苏克认为,他的灵魂比一般的空印人稳定太多太多,简直像水中的倒影,怎么摇都不会散——这真不是塔苏克骄傲自满。   除了他,还有谁的灵魂能在别人的身体里存在一整年?   塔苏克有了一个想法:他现在有了一具身体,且灵魂状态格外稳定。他能否将计就计,成为复活黑法老的祭品,找机会伤害黑法老的灵魂,让黑法老彻底死亡呢?   符檀也是空印人,但他死过一次,全靠他的追随者招魂,才不至于魂飞魄散,他的灵魂状态应该称不上稳定。   这个计划被塔苏克放在心中的某个角落。   *   佟规健身未遂而手腕挫伤,心情低落,赵音仪给他敷药膏时,见他闷闷不乐,还以为他在为逃亡的事忧心,一把抽走佟规手中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往他手里塞了一摞小说。   “看这种书,迟早会抑郁,”赵音仪说,“普通人的社会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读一点轻松愉快的,我们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佟规认为有道理,捧着那一摞书回到卧室,先看了一眼书名。   《穿进末世后我成神了》《开局一个垃圾袋:我靠拾荒称霸星际》《死遁后邪神哥哥发疯了》《我在异界当魅魔的日常》……   好极了,从书名开始就看不懂。   佟规捕捉到关键词“哥哥”,他很想念佟何楚,先翻开《死遁后邪神哥哥发疯了》这本书。   删减版,分类是耽美小说。什么是耽美?算了,先不管了。   刚开始阅读时,佟规心不在焉,他基本不看小说,渐渐地,佟规入迷了,这本小说中的兄弟情好感人!   当兄弟俩抱在一起,互相倾述爱意时,佟规又感动,又伤心。   他出生在东大洲,这里的情感表达克制而含蓄。佟规又在西大洲上学,西大洲的人表达情感时很直白,每天都会对珍视的人说一遍我爱你。   佟规从未对家人说过“爱”这个字,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也想对父母、对佟何楚、佟宇勋说一句“爱你们呦”。   感触良多,佟规贴了几张便签条,一边看一边写批注,不知不觉间读了一下午。   读到最后一卷,天已经黑了,佟规忘记拉窗帘,仍在全神贯注地阅读,直到——他卧室的窗户咚咚响了两声。   佟规被吓得差点从座椅中弹起来,他瞪眼看着窗户,竟然是中午突然出现的怪人。   怪人冲佟规咧嘴一笑,牙齿洁白而整齐。他又敲了两下窗户,示意佟规开窗。   佟规:……不是你有病吧!   他立刻端起金泪虫枪,刚要扣动扳机,又松开手指。   虽然不知道这怪人是什么来历,但是用枪械击败他,胜之不武。佟规想成为拳击高手,凭体魄碾压他一头。   而且……怪人虽然奇怪,但好像对佟规没有敌意,   佟规思来想去,放下枪,打开窗户。他真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开窗让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得陌生人进入卧室?佟规将自己的异常行为归结于这人长着和他七分相似的脸,佟规看他很面善。   塔苏克轻盈地跳进卧室中,他也不想爬到三楼的窗户外,但从正门走进来,肯定先被奚屿等人堵住问东问西。塔苏克想先见到弟弟再去应付其他人。   卧室里只开了阅读台灯,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散在桌子上。佟规换上了一套白色家居服,单薄布料显出他平而直的肩膀线条。   “喜欢么?”塔苏克拿出安魂礼帽,上面插着一根羽毛帽针。   安魂礼帽有两个作用,其一是增加2点精神污染抗性。   还可以减弱一部分灵魂洞穿伤,罅隙信条记名者使用效果翻倍。因为礼帽的面纱刚好可以遮住额头,罅隙信条刻印的位置。   这种复古而华丽的装饰品,佟规很喜欢,他下意识地接过,出于习惯和礼貌说:“谢谢你的礼物……不,我的意思是,你是谁?”   “我是塔苏克,我现在有了一具身体。”塔苏克站在窗边,阅读灯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   佟规看着他,缓缓皱起眉头:“你也叫塔苏克?”   “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源于古阿兹克特语,意为烟雾。”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的副人格?”佟规感觉他的精神病从未如此严重。   塔苏克点点头:“我是你哥哥,还记得么,我和你说过,我百年前死亡,灵魂进入你的身体……”   多重人格障碍患者,每个人格都拥有不同的记忆和身份。塔苏克自认为他曾经是佟家人,百年前死亡,现在是回魂的鬼……但佟规始终坚信,塔苏克的出现,只是因为他有精神病。   塔苏克是虚假的,不存在的,是一种应该被消灭的疾病。他为什么会如此真实地出现,还拥有佟规最羡慕的强壮身躯?   不,我才没有很羡慕,佟规冷冷地想,这个人……额……笑起来太傻了。   佟规漫无边际地想着,弯起一根手指,用指关节顶了顶塔苏克锁骨下方。能摸到,这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拿着小礼帽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试图分析现实、分析失败。佟规的思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转不动。   “弟弟,你还是不相信么?”塔苏克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佟规对面。   相信什么?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佟规余光扫到还没读完的小说,那本小说中有很多虚构出来的神明。   一时间,佟规豁然开朗:塔苏克是个传教士!   佟规还没破产时,总有些传教士来找佟何楚。他们偶尔也会和佟规聊天,但佟规对宗教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出,或者称病不见。   一定是有个名叫“塔苏克”的传教士,神神叨叨地拉着佟规讲了很多,但佟规没记住。   犯精神病后,这些被掩埋的记忆复苏,成为塔苏克。   怪不得塔苏克总发出“弟弟弟弟”的声音,尽管佟规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有信仰的人,总是互称兄弟姐妹,他们还管帮他们洗礼的人叫爸爸呢。   佟规心想:传教士大概懂一些异闻秘术吧?一定是他们作法、扎小人,让塔苏克变成我的副人格。知道我想变强壮,塔苏克就悄悄练一身肌肉,接下来,就该说信xx教就能拥有强健体魄、超凡力量、长生不老,然后让我交钱。   塔苏克是传教士,对,就是这样。   “好吧,塔苏克。”佟规恢复镇定,“我要继续看书。”   塔苏克忽视这句话中的驱逐之意,他想趁此时机,告诉弟弟关于里世界的事。   “我能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生命果实。”说着,塔苏克拿出一颗还没使用的百香果,“而它是里世界的特有植物。”   佟规已笃定塔苏克是传教士,无论他说多么离谱的话,佟规都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一看弟弟的状态,塔苏克就知道,佟规根本不信。他竟不知道弟弟是如此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不如演示一次,让弟弟亲眼看到超自然现象。   于是,塔苏克凝聚精神,想着“回到弟弟身体中”这一件事。   他的左手变为半透明,掌心中凭空出现一颗生命果实,随后,身体入烟雾般丝丝缕缕散开,飘进佟规的左胸口。   生命果实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弟弟,”塔苏克在佟规脑海中说,“我回来了。”   佟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盯着地毯上的生命果实。   这又是什么情况!   哦,传教士的戏法。这群人总有些小把戏掩人耳目。   佟规感觉头有些晕。他怀疑这是因为最近药物使用有些过量。   下一刻,塔苏克又脱离佟规的身体,和他第一次出现时一样,从烟雾中走出来,凝望着弟弟的双眼。   佟规一脸麻木,变戏法没完了是吧!   “弟弟,我们现在是里世界的记名者,”塔苏克很急切地想告诉他,“你看,我们——”   “我要休息了。”佟规疲倦地微笑着,“塔苏克先生,恕不能奉陪。”   塔苏克困惑,弟弟过去叫他塔苏克,现在倒叫他“塔苏克先生”了,怎么越叫越生分?   “弟弟,关于里世界的事……”塔苏克一句话没说完,忽地感觉佟规的状态不对,立刻闭嘴。   佟规坐在床边,一个劲地揉着眉毛,整张脸皱成一团,他疲惫地说了一句“我要休息了,塔苏克先生,您请便”,随后,掀开被子躺下睡觉。   佟规是个爱干净的人,睡前会认真洗漱,再把头发梳顺,现在,他连居家服都没换。   “弟弟?”   没有回应。   桌上的阅读灯还开着,照亮佟规的面颊,他苍白的皮肤此刻泛起淡淡的粉色。   塔苏克试探着摸了一下佟规的额头,皮肤烫得惊人。他连忙找出体温计,测量结果显示,佟规竟然烧到了42度。   塔苏克连忙找出治疗药剂,倒在小药匙里,小心翼翼地喂进弟弟口中。   隔了五分钟,再次测量,还是四十二摄氏度。   记名者的药剂,对寻常病痛来说,堪比灵丹妙药。就连胸口贯穿这种伤口,都能在五分钟内愈合。   治疗药剂却对佟规的高烧毫无作用。   塔苏克立刻慌了神,他拧了一条湿毛巾,绑了冰袋,敷在弟弟额头上,每隔五分钟就要用体温枪重测一次。   半小时后,体温终于降到了41度。塔苏克认为,治疗药剂不起作用,冰袋肯定也没什么用,但塔苏克现在必须做些什么缓解内心的慌张,他一会儿换冰块,一会儿拧毛巾,一会儿用凉水给弟弟擦脸。   平日里,弟弟的睡眠很浅,塔苏克忙来忙去,再小心也会弄出一些声音,但佟规睡得很沉,这也不正常。   又换了一次冰块后,塔苏克坐在床边整理着思绪。   这次高热来得突然,而佟规发烧之前,塔苏克竭力向他证明里世界的存在。   塔苏克心中有了一个猜想:似乎,弟弟并不是因为不相信牛鬼蛇神,才对里世界的种种异象视而不见。   而是有一种力量,封印了佟规的感知,当佟规试图去接受、理解里世界,就会受到阻碍——比如这次突如其来的发烧。   久而久之,佟规潜意识里建立起一道防御机制,对里世界闭目塞听。   佟家人都是记名者,他们没有理由瞒着佟规悄悄处理里世界的事务。佟规自幼在安全屋中长大,他怎么可能对里世界一无所知呢?   除此之外,佟规还说过,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一年有九个月躺在病床上,几次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频繁地生病、住院、疗养,导致佟规对童年的记忆模糊朦胧、断断续续,他隐约记得,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经常会看到病床旁围着一些奇怪的人,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十数年过去,佟规完全想不起来那些人是谁,说过什么。   从那时起,这种力量就在阻碍佟规接近里世界……   想到这些,塔苏克非常自责,他竟然害得弟弟发高烧。   三小时后,佟规的体温降到37℃以下,塔苏克也松了一口气。再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塔苏克变回弟弟的副人格,控制弟弟的身体简单洗漱,随后轻手轻脚离开卧室。   忽然之间,塔苏克多了一个念头,他想做一件他此前从未尝试过、压根没有想过的事:进入除弟弟之外,其他人的身体中。   既然他可以随时回到弟弟的身体中,为什么不能进入其他人体内?原理是一样的。   塔苏克对寄居在别人的身体中不感兴趣,但这个能力会很有用,如果有机会,他想试一试。   离开佟规的卧室时,塔苏克顺手帮弟弟整理了一下书桌,一眼就看到1-4册《死遁后邪神哥哥发疯了》   这不是弟弟平时喜欢看的书,塔苏克出于好奇,拿走第一册,找了个空房间,翻开看了看。   佟规阅读时,不喜欢直接在书本上做笔记,而是贴一些便签条,随手写下感想。   翻了五分钟,塔苏克说不出的烦闷。便签条上“佟何楚”这三个字出现了三十七次。   佟规回忆着他和佟何楚之间的事:过生日、露营、读书会、赏花赏月,他们一起养了一对孔雀,还尝试孵化孔雀蛋……   塔苏克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轻轻合上书,在心里对自己说:佟何楚是佟家长辈中唯一一个真心关爱弟弟的人,弟弟心中有他很正常,作为另一个哥哥,我应该感谢佟何楚的存在。   在塔苏克出现之前,佟家兄弟二人之间,有这么多专属的温暖回忆,对弟弟来说是好事,塔苏克认为他要对此深感欣慰。   没错,欣慰。   发自内心的、欣慰。 第44章 第 44 章:以灵魂为食   几十张便签条读完,塔苏克欣慰得不得了,欣慰得来回走了十几圈,他深知弟弟和佟何楚相处时多么幸福快乐,真替他们开心。   塔苏克发现他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立刻放下书,离开房间散散心……不,是做点其他事换换心情。   酒店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皆被厚实的布料吸收。窗外一直吵吵闹闹,寒雾散去后,城市恢复正常,很多诡异的事等待人们处理,塔苏克对此心有余而力不足。   逛了一圈,塔苏克前往餐厅,打算吃一些夜宵。他并不饿,但他认为他现在有身体了,总要吃点什么。   刚走到一层,就看到奚屿、金夏树、叶曲等人站在大堂中吵架。   大厅中几只瓷器被打碎,桌椅沙发也被掀翻,他们不知打了多久,外面太吵闹,掩盖了争斗的噪音。   叶曲脸朝着奚屿,气得青筋直冒,面皮涨成紫红色,秋可可将他按倒在地,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但看得出来,他没怎么用力,而是恳求着什么似的望着奚屿。   金夏树和赵音仪死死拽着奚屿,奚屿手里则紧攥着那条阴气森森的骨鞭,他西装起皱,头发也乱了些,他愤怒至极,脸上毫无血色,似乎想一脚把叶曲踹死。   “怎么回事?”塔苏克低声问戚红豆。   戚红豆转过脸,神情复杂地盯着塔苏克几秒钟。此时,塔苏克此时才想起来,他使用的不是佟规的身体,在戚红豆等人眼中,塔苏克只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果然,戚红豆不想回答,她“额”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放开我!”奚屿想把金夏树和赵音仪二人推开,又冲叶曲喊,“你不是要走么!我看你能不能活着出去!”   叶曲被秋可可的膝盖压着,爬不起来,嘴里大骂:“姓奚的,你真把所有人都当做你的奴隶了!你凭什么用脑虫控制我!”   “凭什么?”奚屿冷笑一声,“你借着我的光进了现世管理局,怎么不问问你自己配不配?”   塔苏克搞明白了。   十几个小时前,他们逃离雷鸣悬崖村时,奚屿用【脑虫】控制了金夏树和叶曲,让他们跟着一起离开。   奚屿不希望黑法老复活,塔苏克不愿意弟弟成为黑法老复活的祭品,戚红豆和赵音仪不想跟着寒空送命,金夏树可能有所不满,但她接受了。   对于叶曲来说,他没有理由离开现世管理局,那是新人阶段能进入的最好的组织之一。   奚屿强行让叶曲离开,叶曲当然愤怒。眼下,叶曲一觉睡醒,脑虫的控制效果消失,他想离开奚屿,回到现世管理局。   “动手,杀了他!”奚屿大吼,“你聋了么,我让你动手!”   秋可可稍用力一些压着叶曲,还是没动手,眼神中恳求的意味更深。   似乎发现了秋可可不愿意杀人,叶曲格外嚣张,歇斯底里大喊着:“你除了使唤秋可可,炫耀你那根鞭子,还会做什么?!来啊,奚砥流的废物弟弟,敢不敢和我赤手空拳打一场!”   奚屿推搡金夏树的动作定格一秒,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他迅速安静下来,沉声说:“好、很好。”   随后,奚屿啪的一声将骨鞭扔开,摘下腕表和领带甩在地上,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放开他。”   秋可可迟疑一阵,缓缓挪开膝盖,叶曲一个挺身爬起来,怒吼着扑向奚屿。   这两人的技能都没有攻击性,在戚红豆和赵音仪眼里,他们俩只是初入里世界的新手,菜鸡互啄,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金夏树不打算介入纷争,塔苏克则是不知道该帮哪一边。   理智上来讲,奚屿这一次是正确的,叶曲回去找寒空,留在南洋酒店安全屋的其他人肯定大难临头。   情感上来讲,奚屿当初用脑虫强行控制叶曲,太不尊重别人的意见,叶曲感到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两相为难,塔苏克最终选择袖手旁观。   “打一场就好了,”赵音仪疲倦地说,“管理局成员也这样,起了矛盾,互殴一场,无事发生。”   戚红豆见怪不怪,她只怕奚屿使用骨鞭或使唤秋可可,那才会死人。   两人互殴一分钟,叶曲一只眼睛被打得充血,奚屿的指关节处的皮肤裂开   塔苏克感觉有点过分了,想去劝架,刚走出一步,却见秋可可警惕地盯着他。   又忘了……他现在不是佟规,而是一个不被信任的陌生人。陌生人最好减少存在感。   塔苏克又站回原位。   奚屿和叶曲体能应该差不多。玩家可以在《新典》中使用100阴德点,强化【体魄】【敏捷】两项属性值。   使用阴德点可以将体魄和敏捷强化到10点,再高就需要道具、药剂、装备或特殊机遇。精神污染抗性只能使用特殊道具强化。   大部分玩家进入游戏,赚了阴德点,均会第一时间将体魄和敏捷提升到10点。   【战斗】属性比较特殊,由于大部分记名者类似于法师,因而,除了投石信条的打近程攻击的“魔战士”,其他人不会特地提升战斗技巧。   这两人获得的阴德点均超过2000,早就将体魄和敏捷强化到10点,体能方面势均力敌。   “如果叶曲执意要走,我们怎么办?”戚红豆忧心忡忡。   赵音仪声音压得很低:“事已至此,奚屿最好将叶曲……”她做了个砍断脖子的动作。   “哦,我不这样认为。”戚红豆说。   “圣母心?”   “不是,奚大少爷哪能打赢叶曲。”戚红豆一摊手。   赵音仪:“但他可以耍赖啊!比如把那条鞭子召回手中。”   戚红豆思考数秒,郑重点头:“非常有道理。”   这场菜鸡互啄持续了五分钟后,众人的表情逐渐严肃,因为……奚屿好像挺能打。   记名者又很少贴身肉搏,不了解斗殴中可能出现的颅内损伤,他们只是隐约地感觉叶曲的状态不对。   奚屿连续数次猛击叶曲的太阳穴,叶曲被打得双目发直,站都站不稳,但奚屿没有收手的意思,每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凶猛。   塔苏克略感奇怪,奚屿面对乱灵时,吓得连滚带爬,他竟然会打架?   很快,塔苏克反应过来:奚屿精神污染抗性低,面对乱灵会不受控制地感到恐惧,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不代表奚屿只会惊慌失措,毕竟,叶曲又不能产生精神污染。   奚屿从后面勒住叶曲的脖子,另一手掰着他的下巴,用力之大,指甲将叶曲的脸扣出一个个血洞。叶曲双目翻白,眼球暴凸。   塔苏克意识到情况不妙,冲过去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一声闷响,奚屿松开手,叶曲的身体软趴趴地滑了下去,脖子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奚屿把叶曲的脖子扭断了。叶曲脑伤加颈椎扭断,死亡。   大厅中安静数秒,随后一片哗然。   秋可可似乎也猜错了结局,见一条人影软趴趴倒在地上,出于习惯立刻冲过去,定睛一看,死的竟然不是那位遇到乱灵就大呼小叫的怂包主人。他还抬头看了奚屿一眼,似乎在确定奚屿是否活着。   众人迅速围过来,叶曲早就脑干受损,又被扭断了颈椎,必死无疑,戚红豆不肯相信似的,灌药水,抹药膏,使用治疗道具。   塔苏克拿出一颗生命果实,忽然记起,他培育出来的生命果实,只能他和弟弟可以使用。   他的手已伸到遗体的鼻子旁边,鬼使神差地,塔苏克想起“灵魂进入其他人体内”的猜想。   要试一试么?   酒店外喧嚣吵闹,大厅死寂如坟墓。塔苏克心中有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尝试进入叶曲的身体,一定会有所发现。   会发现什么,塔苏克也说不清,但就像动物饿了就知道要吃东西一样,塔苏克认为自己一定要尝试一次,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等了半分钟左右,叶曲的灵魂早已残破不堪,就算有生命果实,也毫无生还可能。   塔苏克屏息凝神……他的左手变得半透明,掌心凭空出现一颗百香果,烟雾丝丝缕缕地钻入叶曲的胸腔。   他真的可以进入其他人的身体。   塔苏克连忙转移注意力,他对当其他人的“副人格”不感兴趣。   这时,塔苏克品尝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品尝的过程也很奇怪,味蕾没受到任何刺激,但塔苏克就是感觉他吃掉了什么。   数秒后,像是某个沉睡许久的基因被激活了一般,塔苏克猛然意识到:他吃下去的,是叶曲的灵魂碎片!   原来,他的食物是灵魂?!   遗体忽然抽搐了一下,这是灵魂被吞噬后的躯体反射。奚屿回头看了一眼,只当作是神经抽搐。   戚红豆等人仍在想方设法地抢救,塔苏克立刻收回手,蹭地站起来,不愿相信地后退几步,迅速远离叶曲的尸体。   以灵魂为食,听起来简直邪恶至极,对塔苏克来说,却是合情合理。   塔苏克甚至感到很意外: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他的食物是灵魂呢?他诞生之初就只有一条灵魂,不吃灵魂,还能吃什么?   这简直是恶魔般的习性,塔苏克可以造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洞穿伤】……   其他人没有察觉到塔苏克的异常表现,他们都没有看到塔苏克化为烟雾的那一幕。   奚屿杀了人,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吐出一颗沾血的断牙,声音平静地说:“搬到楼上,我下一次制作傀儡,就用它做原材料。”   “奚屿,你……”秋可可话没说完,奚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把它、搬到、楼上。”奚屿磨着后槽牙,“我打你打轻了?”   戚红豆等人恍惚了很久,呆滞地围坐在叶曲的身边,塔苏克想着他吞噬了叶曲灵魂碎片这件事,心不在焉地上了楼。   他习惯性地进了弟弟的卧室,又习惯性地想躺在弟弟的床上。   他猛然意识到,他现在有身体了,这样做不合适。   可是塔苏克毫无困意,不知因为这一天过于惊心动魄,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睡眠。   但让塔苏克独自一人住一间卧室,太孤单了。塔苏克认为他一定是100%的群居动物……一兄一弟动物,离开弟弟,总觉得心里空落落。   塔苏克想变回副人格,回到弟弟的身体中,想到吞噬灵魂的事,又有些犹豫。   方才,他吞噬了叶曲的灵魂碎片,而这是他无意中做到的。他赖在弟弟的身体中,对弟弟来说,好像不太安全。   塔苏克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获得身体不到12小时,他就有些后悔了,他就不该弄出来这具身体,留在弟弟体内多好。   他和弟弟共处一年多,也没出什么意外。似乎,弟弟的灵魂也很特殊,根本不会被他吞噬?   踟蹰一阵,塔苏克决定回去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变成“副人格”,塔苏克顿时感觉灵魂舒畅,甚至不再为吞噬叶曲灵魂的事烦心了。   有对比才知好坏,塔苏克过去一直在弟弟的身体里,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出去闲逛一圈,才知道弟弟对他有多特殊。   留恋了五分钟左右,塔苏克又变回人形。   吞噬灵魂的能力,就连塔苏克本人也很忌惮,过去一年没发生意外,不代表未来不会发生意外。   在他搞清楚为什么他可以吞噬灵魂、又为什么可以和弟弟平安相处一年多之前,他不会过久停留在弟弟的身体里。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佟规迷迷糊糊地睡醒,一睁眼就看到“传教士”塔苏克坐在他床边。   佟规一个激灵爬起来。他隐约记得,传教士昨晚和他说了些什么……佟规又开始头疼,完全想不起来。   “你……”佟规眉头紧皱,瞥见摆在桌上的精美小礼帽,这是传教士送给他的礼物,佟规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友善一些,“你有事?”   “弟弟,我们一起去锻炼身体吧。”塔苏克说。叶曲的死亡,让塔苏克意识到,【战斗】属性很重要,至少要学一些基础的防身术。   佟规本想质问塔苏克为什么在别人的卧室,听到这句话,怒意淡去,被欲盖弥彰的心虚取代。   一起锻炼身体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是吧,以为我是个运动白痴,还是想炫耀你的肌肉?   佟规才不想露怯,他就是累死,也要扳回一局。像塔苏克这样的身材,都是靠氮泵和蛋白粉撑起来的,花架子而已,谁输给谁还不一定呢!   “当然可以,”佟规挺起胸膛,抬起下巴,很矜持地说,“我有健身的习惯,三千米四分配,你呢?”   三千米四分配的意为跑完三千米,平均每一千米需要四分钟左右,全程12分钟左右跑完,这个速度称得上佼佼者。   佟规跑四分配有两个窍门:一、说出这个成绩时要信心满满,二、上了跑道要巧言饰非。   昨晚叶曲的事,让塔苏克心情低落了一整夜,此刻,看到弟弟一肚子小心思的模样,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我没有弟弟快,勉强六分配。” 第45章 第 45 章:银针   夏末清早七点,万里无云,天空湛蓝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是设定程序的人忘了增加云朵和色彩渐变,只剩一片纯粹的蓝色笼罩在头顶。   两人慢悠悠地跑完三千米——当然没达到四分配,但也算跑完了全程。   佟规跑完一千米就想找借口放弃,假装崴了脚,或者接个闹铃假装有事离开,但塔苏克太会惹人生气了。   他全程不紧不慢地跟在佟规身边,气息平稳地向佟规喊加油、摆臂、注意步伐、调整呼吸……而佟规累得气都喘不上来。   三千米跑完,佟规全身软得像面条,他向长椅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塔苏克感觉只是完成了热身,连心率都没怎么增加,他想把弟弟叫起来,再围着南洋酒店跑两圈,可是佟规巴掌大的脸毫无血色,那双总是神气十足的眼睛,此刻目光涣散,连聚焦都很难。   见弟弟累成这样,塔苏克又不忍心了,跑步之前,塔苏克准备好了毛巾,整齐地叠放在小竹篮里,他拿出一条,披在佟规的肩膀上。   昨天晚上,塔苏克睡不着,通过公共聊天室和里世界百科全书了解到,体魄10点,是里世界的及格线。   这样的体魄,已远超包括专业运动员在内的所有普通人,而这只是及格线,制作操控傀儡和近战很消耗体力,想通过这两种方式提升战斗力,体魄大于20点才行。   但佟规的体魄……乐观估计,大概是4点,连及格线的一半都没达到。   不知什么原因,佟规无法打开系统书,也就无法使用阴德点提升体魄。他这样的小身板……真令人忧心忡忡。   佟规为什么无法打开《新典》,也听不到系统的声音呢?甚至,佟规一旦尝试理解里世界,就会忽然患病。   佟规明明拥有技能和信条,这代表他并非和里世界毫无联系,但他和里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屏障。   就像被封印了一样,塔苏克心想。   佟规仍在休息,他穿着短袖短裤,坐在热带植物的阴影下,斜着扫过来的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得亮晶晶,他皮肤白得仿佛褪了色,格外像刚上了釉的素瓷面。   坐了一会儿,佟规想回去冲澡,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地往前摔。   塔苏克连忙抱住他的肩膀:“弟弟?”   “累……”佟规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跑完三千米,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混沌地说,“塔苏克,送我回去……睡觉……”   那一刻,佟规以为他的身体中还有塔苏克副人格,习惯性地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等着塔苏克操控他的身体完成指令。   佟规说完这句话,身体一软,倒在塔苏克怀里。   得知自己会吞噬灵魂后,塔苏克非必要不愿回到弟弟的身体中,于是他打横将佟规抱起来,顺手扶了一下佟规的头,让弟弟的脸颊往他的肩膀贴了贴。   拥有独立的身体也不完全是坏事,塔苏克心想,相比于使用身体控制权送弟弟回去,这样抱着弟弟,更加……温暖。   塔苏克的胸腔里像装了一团蓬松柔软的绒毛,脚步格外轻快,他感觉两个人加在一起,反而更轻了。   忽然之间,塔苏克想到一件事,心里的绒毛仿佛沾了水,湿哒哒的令人烦躁。   “弟弟,你经常这样让别人送回去么?”塔苏克轻声问。   佟规含含糊糊地问:“什么?”   “佟何楚这样抱着你么?”塔苏克按开电梯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佟规困得意识迷离,他将眼睛微微睁开一点,有些湿润的睫毛被电梯里的灯光一照,看起来格外灵动。   电梯镜子中,映出佟规现在的状态: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塔苏克搂在怀里。   “我和佟何楚是兄弟,怎么可能这样抱在一起。”佟规半梦半醒地说,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胸腔里那团被打湿的绒毛,重新变得干爽温暖,塔苏克不由自主地扬起微笑,他颠了颠怀里的人:“那你期待佟何楚这样抱着你么?”   “你精神病啊,”佟规恼怒,他还以为这是梦境、幻象、或是副人格的疯话,“你愿意和你的兄弟像恋人一样抱在一起?”   塔苏克笑得更开心了:“愿意。”   “……所以说你是精神病。”佟规含含糊糊地说。   塔苏克生怕慢一点,佟规就反应过来不对劲,迅速且安静地把佟规送到卧室,切换回副人格模式,帮佟规冲了澡又换上睡衣。   当塔苏克再次切换回独立身体模式时,两只光荣之手跳起来打他的膝盖。   光荣之手也不认塔苏克这张脸,用迅猛的拍击把塔苏克赶了出去。   *   时间刚过早上七点钟。塔苏克心情愉悦地下了楼,绕着酒店跑圈。   “这好像是一间安全屋!”围墙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塔苏克立刻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另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问。   “附近的建筑被寒雾和乱灵毁得一片狼藉,这里还很干净整洁,说不定是安全屋呢,你们好——里面有人么!”   塔苏克仔细一听,这好像是喻景年的声音。   昨天早上,奚屿带着他们进入南洋酒店,塔苏克闲暇时查看手机信息,看到喻景年的消息,他说“有个寒雾,我进去看一眼”,隔了几个小时,寒雾就蔓延到南洋酒店的位置。   原来,他们遇到的是同一个寒雾么?   塔苏克来到大门前,隔着铁艺栅栏门一瞧,果然是喻景年。   喻景年却像看不到塔苏克似的,目光径直越过一个活生生的人,仍探着脑袋往酒店大楼里瞧。   这时塔苏克想起来,安全屋有特殊功能【隐蔽】,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居住者。   喻景年还搀扶着一个玩家,那人显然受伤了,脖子软趴趴地垂着。喻景年的状态也不太好。   南洋酒店是奚屿哥哥的安全屋,喻景年想进来,需要奚屿的同意。塔苏克拨通他的电话,迅速说明了情况。奚屿似乎在忙,他也见过喻景年,什么也没问就同意了。   大门敞开,喻景年此刻才看到塔苏克,他还不认得塔苏克这张脸,愣住片刻:“额,你、你好……能救救他么,他叫魏澜,不知患了什么病。”   塔苏克点点头,喻景年连忙搀扶魏澜走进来。   戚红豆让魏澜平躺在地,给他抹了些药膏,往他身上放了几颗水晶石。   水晶亮起时,戚红豆的眉头立刻蹙起来,她顿了顿,又说:“先送到安全屋的治疗室。”   进了治疗室,戚红豆第二次进行检查,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对赵音仪说:“快去叫奚屿,我们需要权限打开封禁药品柜。”   奚屿没来,秋可可来了,他用指尖血打开封禁药品柜,这时,魏澜几近昏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死……”魏澜费力地吐出两个字,他大概想问“我要死了么”。   戚红豆用封禁药品进行第三次检查,这次,她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展开。   检查结束后,她将喻景年等人带到治疗室外。   病房门刚关上,喻景年就急切地问:“他会死么?”   “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戚红豆神色落寞地说,“他中了【冰封诅咒】,救不了,他会逐渐被冰封,可以理解为恶化迅速的渐冻症。”   “我估计,两天后,魏澜就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但是他还活着,意识清醒、记忆清晰……直至死亡的前一秒。”   喻景年立刻慌了,他大张着嘴,许久后才发出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经历寒雾后有小概率中【冰封诅咒】,”戚红豆摘下手套,很遗憾地说,“他的资质很一般么?”   “不,他是飙升榜第七名,他很优秀!”喻景年说。   戚红豆有点意外,最终只是苦笑一下:“那就是他比较倒霉了,冰封诅咒出现的概率极低,怎么会这样呢……”   治疗室里躺着一个即将变成“活死人”的玩家,即使戚红豆等人和他关系并不密切,也觉得心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喻景年情绪非常低落,发现佟规也在这间安全屋,也没让他开心起来。   午餐时的气氛很压抑,直到奚屿出现。   他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像连续一周只喝亢奋药剂但不睡觉,目光却比平时明亮得多。   “仪式盒拆解完成。”奚屿满面笑容地说,“寒空如果还打算复活黑法老,也要多花半个月时间制作仪式盒。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阻止他。”   “如果寒空不选择使用仪式盒精准传送呢?”金夏树担忧地问,“他也可以把祭品直接带到净化之屋,不是么?”   奚屿擦完餐具,开始切牛排:“不行,祭品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潜力大,水平差,也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黑法老会在祭品的身体中复活,祭品潜力太差,影响黑法老的发展。   但祭品倘若经过多次锤炼,实力较强,会大幅增加复活仪式的难度,甚至会反噬黑法老的灵魂。   “一个有潜力的新手,也是新手。进入里世界,不到三分钟就会因精神污染发狂而死,”奚屿说,“精准传送仪式盒是必要的,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带着祭品赶路。”   奚屿说完这句话,餐桌上再度陷入沉默,这似乎让奚屿很不愉快。   “你们有什么心事么?”奚屿问。   沉默数秒后,戚红豆将魏澜中了【冰封诅咒】的事告诉他,奚屿听完,心情反而更好了,兴奋地追问:   “他中了冰封诅咒?那他什么时候彻底被冰封?”   奚屿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反而展示出愉悦,这让戚红豆眉头紧蹙。   “48小时内。”戚红豆回答。   “冰封诅咒很罕见,一旦被彻底冰冻,他就相当于一具空壳,非常适合炼制傀儡……”奚屿若有所思,他显然已经打起了魏澜的主意。   *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和一整天,没发生什么意外,寒空没有追过来,他们躲在安全屋中渡过一段相对放松的时间,只是魏澜的诅咒让他们忧心。   塔苏克时不时拿出颠覆镜,期待镜子中能传出一些声音。   终于,在深夜时分,镜子中传出朦朦胧胧的声音,塔苏克立刻将灵魂毒药滴在镜面上。   镜中出现黄衣之主的安全屋。   房门被推开,艾兰赫拎着他那支金手杖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单手打开嗅盐瓶深深吸着。   寒空紧随其后进入树洞屋。   “怎么回事?”艾兰赫一张冷脸十分严肃,灰蓝色的眼眸中毫无温度,“你连仪式盒也弄丢了?”   “我哪能想到奚屿那小子与我作对!”寒空怒气冲冲,他站在门口的镜子前,将事情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树洞屋隔音,门外有人,屋内的人也能感受到,因此,管理局成员习惯于在这里交谈机要。   他们没想到,镜子后面藏着一双眼睛。   “……就是这样,仪式盒被秋可可抢走了。”寒空捂着他缠着绷带的肩膀,“我们的进度多次被耽误,多花了两天时间撕开裂隙,所以我们今天才回来……”   寒空:“戚红豆给我喂了毒药,我至少需要休息十天才能恢复平均水平。”   “没错,我也看出来了,你需要休息,”艾兰赫阴阳怪气地说,“寒空领队,在你的带领下,四位正式成员牺牲……算上林反影,五位……仪式盒被夺走、黑法老大人的复活仪式被迫延期,我猜,这项任务交给见习生,水平会和你差不多。”   艾兰赫的声音越来越冰凉,简直像毒蛇。   这些话语像大石头似的压在寒空的脖子上,他灰青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嘟嘟囔囔说了几句道歉的话。   “红面具有备而来,他们有四张契约……”   “那你是头脑一热,没做任何准备,就着手于复活黑法老大人么?”艾兰赫打断他。   寒空的连更红了,耳朵都变成粉色:“对不起……但我没想到奚屿会带着秋可可和我作对……”   “没想到?”艾兰赫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半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你,根据我的占卜,佟归的命途,不适合作为祭品。”   根据时间推算,十多天前,也就是第二个游戏周,那时他和弟弟才进入游戏三、四天,他们冲到飙升榜第一。   原来,艾兰赫和寒空这么早就盯上佟规了。   寒空垂着头,吭哧半晌没说出话。   艾兰赫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涨潮期开始前,我也告诉过你,根据占卜结果,今年不是复活黑法老大人的最佳时机。”   “你怎么和我说的来着?未来如梦似幻,占卜不可尽览。”艾兰赫冷笑一声,寒空的头垂得更低,“没想到,是么?你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多意外,即使我的占卜结果摆在你眼前,是么?”   寒空又开始说道歉的话,艾兰赫打开嗅盐瓶深吸一口,闻到刺鼻的氨气,寒空表情更加复杂,他看起来想吐,道歉的话说得更加磕磕巴巴。   “好了,”艾兰赫打断寒空的道歉,“你对黑法老大人的崇敬之情,我看在眼里。你做得也不算差到极点,至少黑法老的灵魂没有受损。”   这句话在寒空耳中,绝对称不上夸奖,他还是垂着脑袋。   “仪式盒可以重新制作,祭品可以重新选。”艾兰赫缓缓放下嗅盐瓶,“再接再厉,寒空,我多么希望,黑法老大人复活的那一天,我可以得到一句称赞。”   寒空垂头丧气地离开,又想到些什么,转过头对艾兰赫说:“首领,佟归多半知道了复活黑法老的计划,我……我现在应该去追杀佟归么?还是活捉……”   艾兰赫:“我想,现世管理局有很多事情,比处理一个见习成员更重要、更值得首领关注,你觉得呢?”   “当然,当然,我去处理佟归的事,”寒空慌张地说,“首领,告辞……再次向您表达歉意……”   没等他说完,艾兰赫不耐烦地向他摆摆手,催促寒空离开。   树洞屋中,还剩艾兰赫一个人,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披风领子和衬衫袖口,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   整理了仪容后,艾兰赫没有离开,他似乎想一个人静一静,捏着嗅盐瓶,时不时深吸一口。   塔苏克不愿错过任何一条消息,断断续续地向镜面添加灵魂毒药,但艾兰赫始终只是静静地坐在靠背椅中,看着窗户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光荣之手仍然和塔苏克不熟,它们似乎将塔苏克视为敌人,一下接一下地撞着塔苏克的胳膊。   塔苏克挥开它们,继续盯着烟雾镜,心中想着:地下室中,镜子可以诱导照镜子的人向它提问。   颠覆镜到他手中呢,能否可以让镜子诱导艾兰赫提问?   又过了五分钟,颠覆镜中的影像再次变得朦胧,塔苏克不知第几次补充灵魂毒药。   这时,两只光荣之手一起冲过来,猛地撞了一下塔苏克的手臂。   一个没拿稳,灵魂毒药瓶脱手,咔嚓一声摔碎在镜面上,塔苏克正要擦,却见颠覆镜的镜面如饥似渴地将毒药吞了下去。   紧迫感袭来,塔苏克意识到,一次性滴这么多毒药,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像在验证塔苏克的猜想似的,颠覆镜忽然嗡嗡震动。   艾兰赫有所察觉,倏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树洞屋里的梳妆镜,   这时,塔苏克和艾兰赫同时听到颠覆镜的声音:“倾听我,告诉我……”   “你想得到什么问题的答案呢?”   艾兰赫目光悠远,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词:“符檀……”   颠覆镜显然不足以完全控制艾兰赫,下一刻,艾兰赫猛然清醒过来,他做了一件令塔苏克非常震惊的事。   艾兰赫从披风底下抽出一根长约20厘米的细针,针尖抵住太阳穴,用力一刺。   这是在做什么?   艾兰赫握着那支细针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一寸寸把细长的银针往太阳穴深处扎进去,直到针尖从另一侧的太阳穴穿出来,他又把这根左右贯穿了他的脑袋的细针,一鼓作气地抽了出来。   细针贯穿太阳穴的疼痛,一定令人难以忍受,艾兰赫后背抵着墙壁,喘息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他迅速将细针收回披风底下,握着金手杖,落荒而逃似的离开树洞屋。   镜面变模糊后,塔苏克望着模糊的镜面数秒,一把攥住两只光荣之手,面色不善地说:“你们闯祸了,你们知道么?”   方才颠覆镜诱惑艾兰赫提问,艾兰赫一定发现了树洞屋镜子的异样,这将是塔苏克最后一次通过颠覆镜监视树洞屋。   光荣之手底气不足地张开五指,塔苏克冷冷地瞥着它们数秒,将它们掷在地板上。   这两只手很有用,还得留着他们。   “那个……”光荣之手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知道艾兰赫手中的银针是什么。”   塔苏克没理会它。   右手捧场:“是什么?”它其实根本不用问,左手知道,它一定知道。   “一种矫正【灵性】的道具,”左手说,“和奚屿的骨鞭有相同的效果。”   右手:“方才,艾兰赫一定是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才会使用这根银针。” 第46章 第 46 章:人头   艾兰赫能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他向颠覆镜提问时,只说出一个词:符檀。   这个念头和黑法老符檀有关么?   “典狱长不知道符檀究竟能不能复活?”左手说。   右手:“很有可能。典狱长肯定会参加黑法老的复活仪式,举行复活仪式需要意念坚定,俗话讲心诚则灵。”   听到“典狱长”这个称呼,起初塔苏克不理解,很快,他反应过来,典狱长是艾兰赫。   光荣之手被困在现世管理局的禁书区上百年,对它们来说,艾兰赫可不就是典狱长么……   “听过那个故事么?”左手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谈,“有一群人到教堂求雨,神父愤怒地把他们赶出去,群众不理解,质问神父为什么赶人。”   右手:“神父说,你们的信仰不虔诚,求雨不会成功。信众说,他们很虔诚。神父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带伞。”   “同样的道理,艾兰赫肯定要参加黑法老的复活仪式,他若产生怀疑,仪式很可能被他搞砸。”   塔苏克倒扣颠覆镜,揉着眉心:“问题不只是艾兰赫产生了什么念头,在我看来,更值得注意的是,艾兰赫为什么要用银针‘立刻’清除这不该有的念头。”   两只光荣之手不再叭叭,安静地思考了两秒,同时摇了摇手指,表示他们不知道。   修正【灵性】有很多更温和、更精准的手段,用一根银针刺穿太阳穴,虽然快速便捷,但显然很痛。   奚屿抬鞭子就抽,那是因为挨鞭子的不是他,且秋可可的抗议可以被忽视。艾兰赫有选择权,除非他五分钟之后就要举行黑法老复活仪式,否则他没理由立刻用刺穿太阳穴的方式矫正灵性。   思来想去,塔苏克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颠覆镜】看到的画面无法回放,他暂时将疑问放下。   时间已接近凌晨,佟规已经睡了,塔苏克想去弟弟的卧室休息,奈何他现在一靠近佟规,光荣之手就跳起来打他的膝盖。   于是,塔苏克只好把颠覆镜、光荣之手送回弟弟的卧室,他在南洋酒店中到处闲逛打发时间。   佟规认为他们在南洋酒店公费出差,心情轻松愉悦,白天看小说,晚上无忧无虑往枕头上一躺,睡眠质量非常好,完全没意识到,他是这群人中,处境最危险的那一个。   除了佟规,其他人心中藏着十几种忧虑,这个时间,他们完全睡不着。   塔苏克在娱乐室遇到奚屿、戚红豆、喻景年等人,他们在打斯诺克。   魏澜也在,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中冰封诅咒,会逐渐全身瘫痪,但他的心态好得惊人,还有心情坐在轮椅上看球,时不时发出几声鬼吼鬼叫似的欢呼。   “晚上好。”奚屿支着球杆,盯着球桌,他的比分落后秋可可四十多分。   秋可可显然不认为他的职责包括在球桌上哄大少爷开心,又是一杆漂亮的进球,魏澜想拍手,肌肉力量不足,只能兴奋地拍轮椅扶手,奚屿的脸色黑了些,什么也没说。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不在球桌上,他们时不时瞟魏澜一眼,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   过不了多久,魏澜就会全身瘫痪。塔苏克看到,戚红豆背过脸抹了抹眼泪,而喻景年双眼红肿。   最后一球,秋可可精妙解球并进攻得分,赢下这场对局。赵音仪强撑着笑意鼓掌,奚屿也冷着脸拍了拍手指。   而魏澜一动不动,眼珠仍盯着球桌,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他彻底被冰封了。   房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喻景年用力地捂住脸,戚红豆等人围在魏澜身边,送上并不能减少痛苦的安慰,奚屿也客套了几句,但他似乎更在意刚才那局斯诺克。   他们将魏澜送回房间休息,再次回到桌球厅,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真令人意外……你们和他很熟么?”奚屿最先打破沉默,他奇怪地盯着金夏树、戚红豆等人,“看你们伤心的样子,仿佛被冰封的是你们的挚友。”   虽然和魏澜不熟,但众人的共情能力也没低到奚屿这种程度,没人回他的话。   “更让我奇怪的是,”戚红豆思索着说,“魏澜的资质明明不错,为什么会中【冰封诅咒】……玩家接触寒雾,有极低概率受到冰封诅咒。但这个概率太低了……”   【寒雾】的本质是【冰巨人囚徒】的吐息,而这些巨人被囚禁在里世界,无法直接与玩家接触,也就无法直接传递诅咒。   里世界中,也可以间接传递诅咒:将诅咒附着在某个物体上,其他人长期接触这一物体,就有概率被诅咒。   用于传递诅咒的物体,往往是戒指项链耳环这类体积小、形态固定、会长期佩戴的物件。   “冰巨人倒是可以将诅咒附着在寒雾上,”戚红豆继续说,“且不说冰巨人没有理由在自己呵出的气息上附加诅咒搞随机杀人,但就寒雾来看,形态不固定,面积大,间接诅咒非常微弱。除非极其倒霉或资质极差,否则不会中招。”   魏澜是飙升排行榜第七名,玩家综合实力排行榜前200名,首先排除资质差这一可能性。   那就是魏澜非常倒霉了?   奚屿眉头紧皱地打量着戚红豆等人,低声和秋可可说了几句话,塔苏克就坐在他们两人身后,他听到奚屿那句话是:戚红豆他们该不会想救那个活死人吧?我提前警告你,别跟着他们一起犯蠢。   “我们可以消除诅咒么?”喻景年眼睛通红。   戚红豆哀伤地说:“有些诅咒可以消除,有些不行。很遗憾,冰封诅咒属于第二种。”   喻景年痛苦地捂住脸。   这时,塔苏克想起,归正者小队成员闲聊时说过:最近寒雾爆发有些频繁……有些寒雾像是被提前确定好爆发地点一样。   比如青竹大厦的那次寒雾,不偏不倚,位于市中心,影响无数普通人和玩家。   冰巨人向哪里吐息,是个概率问题。玩家是否会中冰封诅咒,也是个概率问题。   低概率事件发生一次是偶然,发生两次……很可能是阴谋。   “你是否知道魏澜近期经历了什么?”塔苏克问喻景年,“能不能告诉我们,越详细越好。”   喻景年点点头,开始讲述和魏澜相识的经过。   魏澜和佟规等人同一批进入游戏,都在第二个游戏周成为玩家。   魏澜天赋不错,运气也不错,一路走的很顺。   他获得临时安全屋,冲到飙升榜前排。当天晚上,他被寒雾困住,在寒雾中心区域度过四十八小时。   等寒雾自然散去,魏澜又很幸运地获得寒雾核心留下的【升华木】,这件道具可以将临时安全屋升级为长期安全屋。   听到这儿,塔苏克感受到一丝怪异。   魏澜的经历,和弟弟非常相似。   获得临时安全屋、冲到飙升榜前排、被寒雾困住、解决寒雾核心的奖励是【升华木】   唯一的不同是,佟规第一次被寒雾困住时,本打算等寒雾自然消散,但奚屿等人赶过来,提前解决了寒雾核心,拿走了升华木。   塔苏克又想起一个细节,霎时间汗毛倒竖:奚屿用那块升华木制作傀儡,但炼制失败,引发爆炸。   那爆炸堪称惊天动地,差点把奚屿的安全屋炸毁。塔苏克在相邻的岛屿上,都能听到巨响。   想到这些,塔苏克抬眼一瞧,奚屿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也回忆起那次炼制失败。   “魏澜和我说,他用升华木将临时安全屋升级为长期安全屋,在安全屋里面睡了一觉,”喻景年小声抽泣着,“第二天醒来,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但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中了诅咒。”   “有问题的不是寒雾,而是升华木。”塔苏克从座椅中站起来,“诅咒被附着在升华木上。”   “这怎么可能,”赵音仪诧异,“升华木是核心错乱之灵留下的道具,冰巨人只会吐出寒雾,寒雾引诱错乱之灵出现,这个过程是随机的,除非……”   塔苏克:“有人暗中安排寒雾出现的时间、地点、寒雾核心、寒雾核心会留下的道具,并在道具上附加诅咒。”   闻言,众人认真思考数秒,结合近日来的种种情况,他们都认为,塔苏克的猜测就是事实。   “可是,升华木不适合承载诅咒。”戚红豆说,“间接传递诅咒,需要人们对承载诅咒的物体有一定‘情感’,人们对该物体爱不释手、非常好奇、或是想要珍藏,才可以传递诅咒。”   “否则,往某人住所的垃圾桶里扔一块烂抹布,将是传递诅咒最高效的方式。”   升华木只是一块原材料,比较稀有,但还达不到“想要珍藏”的程度。   玩家获得升华木,也只是往背包里一塞,等待合适的时机使用,不会爱不释手。   “升华木可以将临时安全屋升级为长期安全屋,”塔苏克说,“通过这种方式,将诅咒从升华木传递到安全屋。魏澜不就是在安全屋里睡了一夜,随后中了诅咒么?”   戚红豆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就说我那次制作傀儡不应该失败,”奚屿的注意力终于从台球桌转移,他恼怒地说,“每一个步骤都很标准,问题竟然出在升华木上!”   “可是,是谁在做这些事,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戚红豆倚在球杆上,紧皱着眉头思索。   这句话刚问出来,戚红豆就恍然大悟:操控寒雾的是艾兰赫,他在为黑法老选择祭品。   艾兰赫是落英信条记名者,擅长契约与占卜,他可以与冰巨人囚徒签订契约,精准控制寒雾的每一个细节。   而佟规和魏澜,都是飙升榜前排、综合实力榜前排的玩家,符合祭品的标准:未经雕琢的璞玉。   复活黑法老这样的重大事件,艾兰赫、寒空他们,肯定要广撒网。他们不仅盯上了佟规,还盯上了魏澜这些玩家。   那次寒雾爆发,佟规等人不偏不倚位于寒雾区正中心,本以为是倒霉,现在看来,这是阴谋。艾兰赫通过契约,人为制造了那场寒雾。   若不是奚屿出现,拿走升华木,塔苏克真的会用附带诅咒的木头升级安全屋,到时候,身中冰封诅咒的,就是弟弟了。   想到这些,又想到魏澜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塔苏克只觉得腹腔像是被冰冷的仇恨之刃一下下戳刺,就连呼吸也冷了几分。   黑法老符檀还真是贻害无穷,即使死了,也要让这么多人遭遇不幸。   “中了冰封诅咒的人,更适合成为复活祭品?”金夏树问。   奚屿:“是的,他们不会动,相当于被打了麻药。祭品少一些挣扎,复活仪式就少一些意外。”   “有没有检查诅咒的方法?”塔苏克拿出一块升华木,放在台球桌上,“这块升华木应该也有问题。”   戚红豆:“可以,我现在调配药剂,需要二十分钟左右。”   这是归正者小队离开之前,送给塔苏克的,归正者小队说,这块升华木是他们上一次解决寒雾的战利品。归正者小队还提及,近期寒雾出现频率异常高。看来,艾兰赫等人始终在搜捕合适的祭品。   塔苏克刚把升华木放好,猛然想到什么,冲出桌球厅,直奔弟弟的卧室。   寒雾核心安魂公爵留下的小礼帽,也可能附加了诅咒!   前几次,塔苏克未经允许进入佟规的卧室,让佟规很反感,现在,佟规回到卧室就将房门反锁。   塔苏克顾不得敲门的礼仪,直接撞开房门,佟规正在熟睡,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声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一头黑色长发披散着,眼睛睁圆,愤怒又惊恐地瞪着塔苏克,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却见塔苏克翻出衣柜深处的小礼帽,抓起来就走。   “别担心,弟弟,”塔苏克低声说,“你继续睡休息吧。”   佟规:这还怎么休息?   小礼帽不是你送的礼物么?就算要收回去,也没必要采取如此激烈的方式吧!   佟规被吓得心脏狂跳,缓过神来又怒不可遏,他穿着拖鞋就要追出去理论一番。   刚走到门口,佟规又想到什么似的,折返回来扎了个低马尾,站在镜子前,扯了扯脸侧的碎发刘海儿,对着镜子将表情调整得更加犀利、更有攻击性,这才披了一件外套追过去。   等佟规找到桌球厅的塔苏克等人时,戚红豆已调配好药剂,用吸管吸了一些,分别往升华木和安魂礼帽滴了一滴。   烟雾蒸腾而起,戚红豆又点了两根黑蜡烛,将苍白的火焰探进雾气中,轻轻晃了晃。   两根黑蜡烛的火焰,均从白色变为幽绿色。   佟规惊奇的地看着,竟然忘记了冲塔苏克发火。   “都承载过诅咒。”戚红豆说完,又拿出两只木头偶人,用黑蜡烛的绿焰点燃,放在那两件物品旁边。   两只木头偶人起初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短短数分钟后,升华木旁边的木头偶人逐渐失去运动能力,瘫倒在升华木旁边,符合【冰封诅咒】的症状。   安魂礼帽旁边的偶人没什么反应,蹦跶了两三分钟。戚红豆又往帽子上滴了一些其他药水。   这一次,木头偶人迅速缩小,很快变成一块木头疙瘩。   “枯竭诅咒,非常恐怖、非常阴险的诅咒,已经传递出去了。”戚红豆轻声说,塔苏克心头一紧。   戚红豆:“中了该诅咒的人,将变得非常虚弱。”   众人齐刷刷抬起头,盯着佟规。   “哥,你还好么?”喻景年呆呆地说。   佟规冷冷地盯着塔苏克:“不是特别好。”   戚红豆等人迅速围上来,给佟规做了一遍检查,惊奇地发现,佟规身上竟然没有任何诅咒,塔苏克这才松了一口气。   佟规时不时用眼角瞥着塔苏克,后者心虚地不敢和佟规对视。   “你没有长期接触这顶小礼帽?”戚红豆问。   佟规:“嗯。”   小礼帽的款式和细节,佟规很喜欢。但这顶帽子是塔苏克送给他的——送礼的方式是大半夜爬窗。   这人太奇怪,佟规对他的礼物接受程度不高,但毕竟是礼物,佟规不会将他人精心准备的礼物扔掉。   于是,佟规只是把礼物放到角落里,甚至没有试戴过这顶小礼帽。   听完佟规的解释,塔苏克伤心地望了弟弟一眼,他送的礼物,竟然被弟弟讨厌了……   忽然间,塔苏克想起一个细节,他问戚红豆:“一件物体上的诅咒,可以传递给多少人?”   “和诅咒的类型有关,”戚红豆说,“枯竭诅咒只能传递给一个人。”   第一个接触安魂礼帽的人,是塔苏克。塔苏克很喜欢这顶小礼帽,因为它让塔苏克想到了弟弟。   开车回南洋酒店的路上,塔苏克就把小礼帽放在仪表台上,时不时摸两下。   “诅咒好像传递到我身上了。”塔苏克说。   众人吃惊,连忙给塔苏克做检查,令人惊讶的事再次发生:塔苏克身上也没有诅咒。   这可真令人费解。佟规和塔苏克是唯二触碰过安魂礼帽的人,除了他们,诅咒还能传递到哪里去呢?   “诅咒是不是隐藏得很深?”塔苏克又开始担心,“再给我弟弟检查一遍,他确实很虚弱。”   佟规皱了一下眉头。   “枯竭不只是虚弱,而是非常虚弱,”奚屿瞟着那块升华木,“枯竭诅咒会让一个非常强壮的人变成病秧子,让身体素质一般的人卧床不起。我看佟规的状态还不错……只是有点生气。”   佟规剜了塔苏克一眼,找了一张离塔苏克很远的椅子坐着休息,心想:塔苏克果然会做法扎小人,他又开始研究诅咒这些怪力乱神的内容,我患有精神病和他脱不了干系。   附着在安魂礼帽上的诅咒离奇消失,谁也搞不懂怎么回事。奚屿等人在球桌上绘制着法阵,消除两件物体上的诅咒。   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他们有些累了,没精打采靠在椅子里,昏暗的灯光中,宛如一尊尊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我制作傀儡需要这个,”奚屿掂了两下升华木,“愿意卖给我么?”   塔苏克还有一个临时安全屋【魔法阁楼】,他确实需要一块升华木,将其升级为长期安全屋。   但是,这块木头上附加过诅咒,尽管诅咒已经消除,塔苏克还是有些抵触,那种感觉就像住在凶宅里。   安全屋需要长期居住,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升华木也不是非常稀有的道具,交易市场上就能买到。   “不卖,”塔苏克说,“送给你。”   塔苏克不太赞成奚屿的某些行为,但客观上来讲,他欠奚屿几个人情,奚屿拆解了仪式盒,还提供了南洋酒店安全屋。这里远离水体,不会被寒空追查到,让他们安稳地度过了三天时间。   “多谢。”奚屿把升华木扔到秋可可怀里,“各位,早点休息吧。”   佟规起身往外走,塔苏克一路小跑追上来。   “弟弟,生我气了?”塔苏克贴在他身侧轻声问。   佟规皱起细长的眉毛:“呵……诅咒是怎么回事?”   “黑法老那边的人,他们试图伤害你。”塔苏克说。   在佟规的认知中,“黑法老”是一种炸.弹,佟规心想,他这是得罪了军.火贩子了?   “看来黑法老那群人很蠢啊。”佟规说。他们都是军.火贩子了,搞诅咒这一套干什么?直接轰炸不是更有效?   众人挤在电梯里,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盯着佟规看,说黑法老坏、黑法老狂妄的人很多,说黑法老很蠢的,还真不常见。   奚屿的脸色最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黑法老那群人”的行列。   佟规心中仍想着诅咒的事,他迷信程度有限,但佟规的家人很“迷信”,受此影响,佟规对诅咒、做法这些事持怀疑态度。   “诅咒,真幼稚,”佟规冷声说,“谁怕这个,若是能咒死我,我倒高看他们一眼。”   说话间,电梯门开了,佟规率先离开,径直回卧室。门锁被塔苏克撞坏了,门板有点变形,佟规很用力地对着门板狠狠一踹,勉强将房门关严实了一点。   走廊里飘荡着踹门的回声   其他人还站在电梯里,吃惊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金夏树问,“佟归免疫诅咒?”   “很有可能。”戚红豆说,“不然,附加在安魂礼帽上的诅咒哪里去了?”   众人又默默望着塔苏克。   塔苏克和佟归关系很亲密的样子,他们期待着塔苏克可以给出一个解释。   但塔苏克无法解释,他抱歉地笑了笑,离开电梯,小心翼翼地推开佟规的卧室门。   “弟弟,这间房门坏了,我们换一间。”塔苏克侧身挤进去。   “进我卧室先敲门!”房间中传出佟规的怒吼。   *   塔苏克花了些时间,给弟弟换了个房间,又花了更多的时间,勉强让弟弟不那么生气。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塔苏克躺在佟规隔壁的房间,他望着天花板,毫无困意。   这两天,塔苏克基本确认,他只需要非常少的睡眠,一天睡两个小时就已足够,完全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但可以和弟弟一起吃饭。   塔苏克看了一会儿《新典》的公共聊天室,又回了一些消息,无事可做,他在房间中翻出一张南洋酒店安全屋的结构图。   图纸中,拥有特殊用途、储存特殊道具的房间均被高亮标注。   塔苏克注意到,这间安全屋里有一条【黑雾通道】   黑雾通道连接里世界,到南洋酒店的黑雾通道港口处乘船,可以直接来到里世界一栋名叫【血泥酒店】的建筑中。   下方还有一段红色小字备注:圆桌信理会时刻监控黑雾通道,启用黑雾通道,很可能受到信理会的追查。   原本,黑法老的灵魂储存在【净化之屋】里,但寒空企图复活黑法老的事情败露,精准传送到净化之屋的仪式盒被夺走,他们定然第一时间将黑法老的灵魂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想到黑法老,塔苏克就一阵心烦。   弟弟这一次不会作为祭品死亡,但是,可以成为祭品的,不只弟弟一人。   只要黑法老的灵魂完好,他就有复活的可能。   永绝后患的方法,就是毁掉黑法老的灵魂。   塔苏克想到他可以吞噬灵魂这一点,不禁想着:如果将黑法老的灵魂吃掉呢?   尽管塔苏克没有太多实践经验,但塔苏克猜得出来,不是所有灵魂,塔苏克都可以吃掉。   黑法老的灵魂很强大,塔苏克恐怕只能留下几个牙印子。   思索时,门外传来扑通一声砸东西的噪音。   又发生什么事了?塔苏克推开门一瞧,声音是从奚屿的卧室门后传出来的。   方才的噪音还吵醒了对门的金夏树,她揉着眼睛向走廊里一瞧,发现声音来自奚屿的卧室,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   “不用理会,他们总这样。奚屿打台球输了,又在借题发挥吧。”金夏树哈欠连天地说。她住在奚屿的安全屋里,总被奚屿大半夜发疯吵醒,见怪不怪。   塔苏克想过去问一问,反正他也睡不着。   这时,又是扑通一声响,整条走廊跟着震动。   塔苏克身旁,佟规拉开房门,一脸阴沉,他又被噪音吵醒了。   佟规怒气冲冲地走向深夜扰民的那间屋子。   塔苏克连忙挡在他前面,安抚地笑道:“弟弟,我来处理,我来处理。”   说着,他敲了敲奚屿的房门。   “哦,真令我惊讶,”佟规阴阳怪气道,“原来你会敲门。”   塔苏克:“……”   奚屿是外人,当然要敲门。进弟弟的卧室还敲门,那显得多生分。   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房间传出的咆哮声:“把它给我!”   下一刻,房门受到巨大冲击,嘭一声弹开,秋可可摔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佟规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和不满,刚要说些什么,看到秋可可怀里的东西,脸上立刻褪去血色。   那是一颗人头,双眼紧闭,皮肤惨白,五官和奚屿十分相似。 第47章 第 47 章:技能复制   走廊中光线昏暗,视物模糊,乍一看,那颗人头简直和奚屿一模一样,仔细一瞧,眉型没有奚屿那般凌厉,嘴唇也稍微厚一些。   而奚屿身后,站着一具无头身体,它直愣愣地冲过来,抓住秋可可的一条手臂,把他甩在奚屿的脚边。   没有头的身体竟然还会动,佟规被这一幕吓得心脏狂跳,而奚屿脸色不善地催促他们回去睡觉。   佟规的脾性很像兔子或旅鼠,越是惊恐,越是奋起反抗,哪怕虚张声势,也要尽可能地凶狠。   他不但不走,反而大声质问:“你说说看,你弄出这么大的噪音,我怎么睡!”   佟规的样貌偏冷淡锐利,看起来有些高傲,再加上奚屿等人深信佟规很有背景,此刻,佟规发怒,还真把他唬住了。   “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奚屿沉下声音说。   佟规径直进入奚屿卧室,双臂环胸往椅子里一坐:“你把我吵醒,那现在就和我有关系了,说吧,那是什么东西。”   他冲无头身体抬了抬下巴。   不弄明白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佟规今天晚上肯定得做噩梦。   奚屿阴沉着脸盯着佟规,那具无头身体死死按着秋可可,秋可可则抱着脑袋不松手,塔苏克站在佟规面前,面无表情地与奚屿对视。   四个人沉默对峙片刻,忽然间,秋可可双手用力一按怀中的头颅,想要将它毁掉,那颗脑袋的半张脸被压碎,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头颅损坏,无头身体失控,它不再按着秋可可,四肢乱舞,像在跳一种惊悚诡异的舞蹈,摇摇晃晃地朝佟规坐着的位置冲过去。   塔苏克一脚踹过去,那东西咣当摔倒,断颈处掉出几个金属零件,站也站不起来,像活鱼一般在地板上扑腾。   无头身体再度遭到损害,这让奚屿很愤怒,他大吼一声:“够了!”   奚屿的脸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点,短短数秒后,红点遍布全身,像是犯了皮肤病。   随后,红点中钻出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蠕虫,朝不同方向、以不同姿态扭动,蠕虫彼此间推搡着、扭打着,互相吞噬或缠在一起。这让奚屿看起来像是内外颠倒的毒虫盒子。   没等他们回过神,蠕虫蜷缩成弹簧状,向佟规和塔苏克二人飞去。   数以万计的蠕虫飘在空中,如同一团血雾。数量太多,根本躲不开,蠕虫落在皮肤上就往里钻,塔苏克眼睁睁看着它们像液体一样融化在皮肤之下。   佟规则完全被这场面吓傻了,他瞪眼看着蠕虫钻进自己的身体中,不痛不痒,没有任何感觉。但上百条虫子钻入皮肤这一幕,还是令人头皮发麻。   这又是什么情况?!又是些像诅咒一样的戏法么?   “回去睡觉,”奚屿说,他的双目完全变成赤红色,“忘记今晚的事。”   塔苏克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往外走,与此同时,他的思维变得迟钝……   而佟规还坐在椅子里,他压抑着心中的惊诧,维持愤怒的神情,冷冷盯着奚屿。   先别管发生了什么,气势必须强。佟规压下眉毛,让眼神更犀利一些。   这回轮到奚屿傻眼了,他的双目还是染血一样的鲜红,赤色纹路沿着眼眶向外蔓延。他又说了一遍:“回去睡觉,忘记今晚的事。”   塔苏克梦游似的往外走,佟规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双臂环胸,挺直身板,抬起下巴,傲然道:“原来你知道这是睡觉时间,那可以解释一下刚才为什么发出噪音么?”   “你、你怎么会……”奚屿愕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不是奚屿第一次对佟规使用【脑虫】技能,上一次,他来到佟规的临时安全屋,想试探佟规的深浅,悄悄释放一条脑虫,操控虫子偷偷钻入佟规体内。   那一次,虫子进入佟规的身体,奚屿立刻感受到被撕裂一般的恐怖感觉。   奚屿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情况,他的脑虫都可以直接读取寒空的记忆,却被佟规完全免疫。   所以,这一次,奚屿特地使用强化版的【脑虫】技能,竟然还对佟规无效。   佟规洋洋自得,哼哼,早就知道你们装神弄鬼的小计俩没什么用。但你竟然用巫蛊妖术之类的邪恶东西对付我,我今晚回去也扎你的小人。   就在佟规心中暗喜时,诡异的事再次发生。   奚屿盯着佟规的眼神,由惊讶变为惊恐,他甚至后退两步,撞到床脚,摔倒在床上,血红的双眼眦目欲裂,死死盯着佟规的左胸口。   又怎么了?   佟规低头一瞧,也吓得不轻,他的左胸口处,钻出上百条蠕虫,约莫十厘米长,细如发丝。   分明是方才钻进佟规身体里的脑虫。   脑虫蜷缩成弹簧状,向外飞射,如一团血雾,直奔奚屿。   这是奚屿的技能。   秋可可冲到奚屿前面,挡住这次攻击,脑虫全部融入他的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奚屿小声说:“技能复制……这不是符檀的招数么?”   佟规:……嗯?   算了,听不懂的话,就当没听见。   奚屿死死盯着佟规,看他的表情,似乎很希望刚才的一幕是幻觉。   黑法老最令人忌惮的一点就是,他被技能、部分道具攻击后会减伤甚至免伤,随即,复制该技能或道具效果,原封不动地反击。   他可以复制保存多个技能,需要时使用,但复制技能只能有限次使用。   因为这一特点,黑法老的敌人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一秒他们使用技能攻击黑法老,下一秒,就可能被自己的技能打伤。   佟规刚才展现了和黑法老相同的能力,他使用了奚屿的技能脑虫……   “你和黑法老是什么关系?”奚屿问。   黑法老不是炸.弹么?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佟规只觉得莫名其妙,随口回答:“大概是奶油蛋糕和青霉素之间的关系。”   奚屿:“什么意思?”   佟规:“没有关系。”   众人:……   卧室中的混乱逐渐平息,塔苏克恢复清醒,房间中的四个人都安静了很久,只有那具无头身体还在地板上扑腾,躯体撞击地板发出闷响。   佟规估摸着,奚屿现在愿意心平气和地说话了,于是向那颗人头抬了抬下巴:“那是什么?”   “这是你哥哥奚砥流么?”塔苏克问。   “哦,不是,”奚屿有气无力地说,“它只是一具傀儡人偶。”   这着实令人困惑,塔苏克又说:“能向我们解释一下么?”   “真的要问么?”奚屿冷哼一声,“我本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但如果你们知道了我的计划,你们也要加入。”   塔苏克察觉到,奚屿的计划一定很危险,他想让弟弟回去,但佟规拍了拍靠背椅中的抱枕,没等奚屿讲完,就坐在奚屿对面,支着下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请讲。”佟规说。   奚屿的嘴角动了动,看起来像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像奚砥流这样的人,经常被追杀。为了让自己更安全,他会制造一批和他几乎完全相同的傀儡人偶,用于迷惑敌人的视线……”   南洋酒店安全屋中,也存放着这样一具奚砥流的替身傀儡。   通常,替身傀儡只有制作者本人和深受其信任的人才可以唤醒。   奚砥流似乎知道他同父同母、唯一的弟弟不值得信任,就连奚屿也没有控制权。   而秋可可的上一任主人是奚砥流,奚砥流不认为一个奴隶会背叛,也给了秋可可一部分替身傀儡控制权。逃亡后,奚砥流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忘记修改权限,秋可可依然能唤醒傀儡。   奚屿谎称他想哥哥了,让秋可可唤醒傀儡,随后,拆下傀儡的脑袋,想要改造它。   秋可可不太清楚奚屿要做什么,但能猜出来,不是什么好事,把傀儡脑袋抢回来。   两人争夺傀儡脑袋,接下来,就发生了佟规和塔苏克看到的那一幕。   佟规听得似懂非懂,他睁大了眼睛瞧着秋可可怀里的脑袋,半晌后说:“你和你哥哥长得真像,你们是双胞胎么?”   看奚屿的表情,他一点也不认为和奚砥流长得像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烦躁地说:“不是,我们差七岁。本来长得不怎么像,长大一些才有点相似。”   “有点相似”的说法并不准确,他们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再加上强大的记名者几乎不会衰老,奚屿看起来简直和奚砥流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唤醒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塔苏克问。   “还想刨根问底?”奚屿的笑容更加阴险了一些,他冷冷地扫视着房间中的三个人,“如果你们知道了我的计划,我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塔苏克想让弟弟回去睡觉,但佟规仍然感兴趣地听着:“你要做什么?”   “毁掉净化之屋。”奚屿说,“就用奚砥流的替身傀儡,这具傀儡拥有一部分奚砥流的力量,顺便可以嫁祸给奚砥流。”   听到这句话,塔苏克的脸色严肃了一些,秋可可更用力地抱住傀儡脑袋。   佟规则有些困惑:“净化之屋?”   “净化之屋是复活符檀的祭坛,”奚屿说,“只有这样,才可以尽量延缓符檀复活的时间。”   奚屿:“你们也清楚吧,他们不会放弃复活黑法老,仪式盒被毁,半个月后就可以再做一个。祭品,那就更多了,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而毁掉净化之屋,至少可以拖延一整年的时间。”奚屿说,“当然,这很危险。净化之屋肯定有高级记名者看守。”   听完这番话,佟规心想,这群法外狂徒黑话还真多。   “复活黑法老”的意思,大概是再造一颗炸弹吧?净化之屋应该是炸弹工厂,“祭品”指的应该是制作炸弹的原材料。   “你们要加入么?”奚屿问,“哦,你们必须加入,这种计划我可不打算告诉无关人员。”   佟规点头,他倡导和平,反对战争……主要原因是这个题材的演讲比较容易获奖,还可以在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上起高调、出风头。   但演着演着,佟规入戏了,遇到反战活动,他都会积极参与。   “我加入。”佟规毫不犹豫地说。   塔苏克:……弟弟,加入行动之前,至少要知道这是什么行动吧。   “我也加入。”塔苏克说。 第48章 第 48 章:恶作剧?   佟规乐呵呵地给自己接了个“反战爱心活动”,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佟规的视角中,成为现世管理局的见习成员之后,没遇到什么危险,这次的净化之屋反战活动,差不多就像环保主义者往艺术品上泼颜料、素食主义者在快餐店洒番茄酱吧?嗯,就是这样。   总不能真让他们突破重重防线,毁掉什么净化之屋吧。不可能,那太危险了。   佟规心想,要他泼颜料,他一定泼得又快又多又准,再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宣言。   “这次活动,一定要带着我哦。”佟规笑眯眯地说。   奚屿愣了愣,什么活动?毁掉净化之屋么?   这种事,使用“活动”这个词,是不是有点……轻率?   但佟规已经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从容地道了一句“晚安”,试试然离开房间。   塔苏克抱歉地笑了一下,跑出去追弟弟。数秒后,佟规的身体装载着塔苏克人格,又回到卧室。   “我们应该商讨一下摧毁净化之屋的计划。”塔苏克说。这种事,弟弟这张脸还是在场比较好。   否则,以奚屿的性格,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起了疑心,背后给弟弟捅刀子。   “哦,当然。”奚屿说,看他的表情,他还是对佟规去而复返这件事很疑惑,但他没有追问,而是从秋可可怀里抢回奚砥流替身傀儡的脑袋。   “我的计划就是,操控替身傀儡进入净化之屋。傀儡自爆,将净化之屋毁掉。”奚屿说着,一只手伸进傀儡脑袋里捣鼓。   他将被压扁的头颅从内侧撑起来,又将几个零件复位,随后,将头颅连接到那具无头身体上。傀儡动作僵硬地爬起来,站在奚屿身边。   塔苏克:“行动时间呢?”   “后天,第三个游戏周的最后一天。”奚屿回答。   每个游戏周的最后一天,大部分记名者会回到他们所在的组织述职,那时,大多数高级记名者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组织管理上,净化之屋的防护最薄弱。   方才,他们争执时,秋可可将替身傀儡的脑袋按碎。   奚屿:“目前看来,我还要花一些时间把替身傀儡修好。”   现在,替身傀儡肯定不能伪装奚砥流了,它的动作太僵硬,哪怕是普通人,也能一眼看出不对劲。   秋可可正蹲在地上翻一只箱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奚屿又瞥了一眼那具不再灵活的替身傀儡,怒气上涌,一脚将秋可可踹倒:“狗东西,处理完符檀的事,我再抽出时间教育你。”   “这个计划漏洞太多,哪怕傀儡完好无损,也未必成功,”塔苏克拽住奚屿,阻止他的拳打脚踢,“看守净化之屋的人,一定是符檀的心腹,他们很容易发现这只是替身傀儡,或许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   没等塔苏克说完,奚屿就打断他:“佟归,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你能耐下性子等待?”   “符檀还没复活呢,我的奴隶就敢违逆我,”奚屿甩开塔苏克阻拦的手,又踢了秋可可一脚,“符檀复活后,你要猖狂到什么地步?立刻出卖我投奔你的原主人?”   弟弟这具身体力量太弱,塔苏克按不住奚屿,眼睁睁看着他踹了秋可可好几脚。   塔苏克叹了口气,想要将秋可可搀扶起来,刚伸出手,秋可可竟然缩着肩膀迅速躲开。   躲避的那一秒,秋可可迅速瞥了塔苏克一眼,那双缺乏情绪的眼珠,滑过冰凉尖锐的……抗拒。   塔苏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去。   这可真是奇怪,弟弟这张脸,帮助过秋可可多次,秋可可也曾向佟规表达过善意,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怕你。”奚屿神情复杂,“因为你和黑法老有相同的能力,技能复制。”   秋可可似是意识到他有些反应过度,平静地盯着塔苏克数秒,塔苏克猜测,这是秋可可表达歉意的方式。   “你知道么,黑金字塔的原理,很可能是技能复制。”奚屿说,“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攻击,技能都会被弹开。我们猜测,那就是一次迅速的技能吸收、重新释放。”   竟然是这样……秋可可被黑金字塔驯化为奴隶,他看到佟规有相似的能力,难免应激。   很有可能,弟弟可以技能复制这一点,和黑金字塔属性相似,所以弟弟才能免疫黑金字塔的精神污染。   而“技能复制”这一特性产生的原因……塔苏克有一种直觉,和【无色信条】有关。   无色信条的事,塔苏克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他转移了话题:“像净化之屋这样的地方,肯定不是一具傀儡就能毁掉的。”   “我知道,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奚屿的语气很差,他把一只沉重的大箱子拽出来,翻着里面的杂物,“后天行动,现在,我们最好能提前弄清楚净化之屋的结构。”   塔苏克:“你不知道净化之屋的结构?”   “不知道。那是复活黑法老的祭坛,又不是公共卫生间。”奚屿说,“但某种程度上很相似,你觉得呢?”   塔苏克沉默。连要毁掉的建筑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奚屿就敢定下这种惊天动地的计划。塔苏克真的想问问,奚屿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令人安慰的是,奚屿拿出一颗奚砥流留下的预言球,预言球显示,如果想摧毁净化之屋,最好的时机是接下来的七天,其次是20天之后。   “二十天之后,呵。”奚屿冷笑着,把一罐变质药膏扔开,“我猜测,那时黑法老已经复活了,净化之屋变成一具废弃建筑,无人防守,当然是个好时机,对不对?”   奚砥流是阶梯信条记名者,天赋方向是制作傀儡,而不是预言。但天赋方向只代表沿着某条道路发展更容易,而不是其他内容完全无法涉猎。   作为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奚砥流似乎比艾兰赫还强大一点。他留下的预言球,仍有一定可信度。   奚屿南洋酒店中居住的房间,曾经是奚砥流的卧室,这间屋子里存放着一些有关黑法老的资料,都是奚砥流逃亡时没来得及收拾的,说不定有一些资料和净化之屋有关。   深更半夜,已经到了休息时间,但他们心中想着“摧毁净化之屋”这一惊人的计划,毫无困意,立刻在房间里东翻西找。   房间中摆着一张四柱床,床上堆着各式各样的傀儡制作书。在这张大床旁边,还有一个既像大型狗窝,也像懒人沙发似的东西,上面还堆着奚屿穿过的旧衣服。尽管塔苏克不愿意承认,但这应该是秋可可的床。   塔苏克跨过狗窝……秋可可的床,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奚砥流,也可能是奚屿,毕竟他们长得太像了。他笔直地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面容模糊,色彩黯淡,保持微笑,看起来颇为怪异。   “奚砥流的【凝视窗】,一种动态照片,”奚屿解释道,“黑法老有很多凝视窗,他的门徒纷纷效仿,也跟着制作凝视窗,分发给下级追随者。”   凝视窗又分为【主窗口】和【副窗口】,塔苏克手里的这一个是主窗,可以主动和其他主窗口、所有副窗口联系,也可以秘密监视其他窗口动态。   塔苏克心想:奚砥流遭受追杀,他的手下肯定也受到波及,那么……   “圆桌信理会成员,缴获过很多奚砥流凝视窗的副窗口,是不是?”塔苏克问。   “应该是吧。信理会的【调查员】就是一群野狗,见谁咬谁……”奚屿敲了敲镜心,照片中的人闪烁数次,又恢复原状,“照片中的人如果活着,应该会动,可以和拿着照片的人远程通话。”   “坏了吧。”奚屿不在意地说,“如果奚砥流死了,我也乐意接受。”   塔苏克衷心希望,他和弟弟的兄弟感情,不要差到这种程度。   “我能留着凝视窗么?”塔苏克问。关于毁掉净化之屋,他有了一个更好的计划。   奚屿:“为什么?”   “我想用它联系信理会成员手中的副窗口,”塔苏克说,“他们一定愿意毁掉净化之屋。”   看奚屿的表情,他不太赞成这一计划。   信理会成员当然愿意毁掉净化之屋,他们只是不知道净化之屋的位置。眼下,奚屿拆解了仪式盒,剥离了传送法阵芯片。   进入里世界后,他们可以瞬间传送到净化之屋附近。原理上讲,只要信理会成员跟着他们,也可以来到净化之屋附近。   前提是,信理会成员信任他们。   “我推测,信理会成员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奚屿说,“他们完全可以杀了我们,夺走传送法阵芯片。”   塔苏克将凝视窗收好:“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帮忙。”   *   他回到弟弟的卧室,将凝视窗摆在桌面上。   光荣之手只认弟弟这张脸,见塔苏克回来,热情得像两只小型犬,一个劲地往塔苏克膝盖上跳。   “凝视窗!”   “这可是个稀罕东西。”   “只在安全屋中有效。”   塔苏克不太清楚如何使用凝视窗,而且,正如奚屿所说,这面凝视窗好像坏了,照片中的奚砥流不断闪烁。   但对付故障物体,有一个万能方法——   塔苏克拿起凝视窗,咣咣咣往桌子上猛砸数次。   某一刻,凝视窗有了生命似的抖动,塔苏克拿起来一看,这一次,出现在窗口中的画面,像极了平板电脑的桌面。   每一个APP图标,都是一位记名者的正面照,有些照片完全正常,有些照片则变成黑白色,塔苏克猜测,那些人应该死了。   还有几个图标,被打上一个红色的问号。这似乎代表这群人手中的凝视窗下落不明,很可能被信理会缴获。   塔苏克随机点开一个打着问号的图标,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不太均匀的黑色,另一头隐隐有些灯光,副窗口像是被黑布盖住了。   信理会成员缴获了凝视窗,肯定第一时间将窗口遮住,以免被主窗口监视。   塔苏克等待片刻,那边没传来任何声音,他又试着咳嗽两声,还是没有回应。   这倒也正常,现在是凌晨两点多,信理会成员也要睡觉。   塔苏克又敲了一下镜心,水波纹层层荡开。   “不可以!”左手握住塔苏克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拽回来。   右手:“凝视窗只可以传送没有生命的物体,传送成功概率不大,如果你将手指伸过去,你的手指很可能被割断。”   还可以传送物体么?   塔苏克立刻撕下几张便签纸,再每一张便签上,写下同样的几行字:我们已得知净化之屋的位置,计划在第三个游戏周最后一天将其摧毁。   他将便签条扔进凝视窗。   第一张便签条扔进去,立刻被无形的力量撕成粉末,他又扔了两张便签条,第三次才传送成功。   随后,塔苏克如法炮制,找到其他被缴获的窗口,往里面扔写着同样内容的便签条,直至传送成功。   为确保稳妥,塔苏克只选择那些被黑布遮住、被木条封死的凝视窗。   遮住凝视窗是对凝视窗主人的大不敬。因此,只有信理会成员,才会用挡黑布、钉木条等方式,遮挡凝视窗的视线。   塔苏克又翻出一个小记事本,那上面有归正者小队乔治等人留下的联系方式。   塔苏克用自己的假名“何竞”,给每个人发了同样的短信:我是何竞,我得到消息,净化之屋的位置已经暴露,寒空会在后天,也就是第三个游戏周的最后一天,毁掉净化之屋。我想,这个消息你们会感兴趣。   正如奚屿所说,如果他们直接说“奚砥流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奚屿不希望黑法老复活,试图毁掉净化之屋”,那信理会一定会认为这是个拙劣的陷阱,亦或者是花很长的时间跟踪调查,搞出一堆麻烦事。   但如果多放几个烟雾弹,让信理会成员晕头转向,哪怕出于谨慎,他们也会派几个人去看一眼。   塔苏克离开弟弟的身体,还没站稳,两只光荣之手愣怔一秒,放开佟规的手臂,跳过来把塔苏克往门外推。   慌乱之中,塔苏克拿起窥视镜和手机,迅速离开。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塔苏克想起一件事,他没有自己的手机,给乔治等人发消息,用的还是弟弟的手机……   现在,弟弟的手机在他的卧室里,弟弟发现了,会很生气吧?   *   圆桌信理会安全屋,星球。   这是一栋建立在无人定居岛屿上的建筑,主楼是一个违反建筑学定律的标准球体,大面积使用玻璃,球体外无任何支撑,与地面接触区域宽度仅有一米,只够建一扇不够宽敞的单开门。似乎海风大一些,就会把这颗玻璃球吹进海洋里。   围绕总大楼,是一个标准几何圆,通体纯白。这道圆环建成时,信理会员工颇感欣慰:至少玻璃球被吹进海洋里之前,这道圆环还能挡一下。   很多信理会成员对他们的总部建筑颇有微词:他们的世界又不能对外展示,弄一个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建筑,有什么用?   但严诉情很喜欢信理会大楼,这栋建筑有理念、有内涵,比起其他组织除了不够美观没有缺点的安全屋,信理会安全屋的格调高了不只一点半点。   外圈白色圆环,是信理会的杂物仓库。严诉情负责仓库管理,他对星球安全屋的喜爱,足以支撑他每天沿圆环步行两公里,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间仓库。   里世界记名者不多,一个人往往身兼数职。严诉情完成其他工作,开始巡逻仓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严诉情瘦削高挑,巡逻时腰背笔挺,仿佛在参加阅兵仪式。当他检查缴获品仓库时,听到不太明显的异响。   咣当咣当,仿佛有什么比较轻的物品,在撞击木头隔板。   只响了两声,随后恢复安静,耳边只剩海风的呼啸声。   若是其他人,工作到凌晨两点,肯定不会在意这点响动,只会打着哈欠在【一切正常】四个字后面打勾,随后回去睡觉。   但严诉情工作态度严肃端正,他举起虫枪,缓步靠近异响传来的位置。   这是一面小幅相框,倚在柜子里,蒙着黑布。严诉情在旁边摆了一个金属标志牌,上面写着:奚砥流的凝视窗。   严诉情收回虫枪,揭开黑布,一张便签条飘出来,落在他手中。   “我们已得知净化之屋的位置,计划在第三个游戏周最后一天将其摧毁……”读完这句话,严诉情立刻拨通他的上司,调查员卢曼的电话。   响了三遍,卢曼才接通,因为卢曼知道,如果他不接,严诉情会一直打,他这一夜也别想睡觉。   “喂?”电话那头传来卢曼有气无力的声音。   “长官,奚砥流的凝视窗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严诉情迅速汇报情况。   “好好好,知道了。”卢曼说完,挂断电话。   严诉情再次拨过去:“卢长官,我认为这是紧急情况,应该立刻召开会议……”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卢曼几乎在咆哮。别处都是领导逼着下属加班,自从成为严诉情的领导后,卢曼每天被下属倒逼着加班!   卢曼再次挂断电话,三分钟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听着,严诉情,”卢曼矮而壮实的身躯从床上弹了起来,粗短的手指差一点把手机捏碎,“纸条什么的,很可能是一次恶作剧。净化之屋的位置,我们调查了半年多……”   “长官,我又得到了新消息,”严诉情平静地打断他,“归正者收到情报,想要毁掉净化之屋的人是寒空,因为净化之屋的位置已经暴露。”   “寒空?他不是艾兰赫的心腹么?他想复活符檀,怎么可能毁掉净化之屋!”卢曼气恼地拔高声音,“这听起来更像恶作剧了!”   严诉情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知道净化之屋存在的记名者为数不多,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目的是什么?”   卢曼“额”了一声,无言以对。   “就算是玩笑,难道不应该调查一下,是谁这么恶劣,用净化之屋开玩笑么?”   卢曼再次无话可说。   “长官,我为您筹备紧急会议,”严诉情说,“今早五点,请您准时到达会议室。您还有两小时四十七分钟的准备时间。”   手机那头传来嘟嘟嘟的挂断音,卢曼瞪着玻璃中他困倦而迷茫的脸。   回过神后,卢曼当啷一声把手机砸在地板上:“到底谁是领导!”   *   南洋酒店安全屋。   塔苏克不需要睡眠,他玩着弟弟的手机打发时间,隔壁房间,断断续续传来奚屿斥责秋可可的声音。   天将亮时,安全屋中很安静。塔苏克正打算给弟弟准备一份早餐,忽然听到一个缥缈的声音。   有一个人在哭。   塔苏克循声望去,哭泣声竟是从颠覆镜中传出来的。   颠覆镜连接了树洞屋中的镜子,上一次窥视,艾兰赫没发现异常么?树洞屋中的镜子竟然还没被处理掉么?   塔苏克没多想,他往镜子中滴了两滴灵魂毒药,朦胧的镜面化开,图像逐渐清晰。 第49章 第 49 章:他们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先出现在塔苏克眼前的,是一个淡金色的发旋。   那人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垂着头,看不清五官,双手戴着很多宝石戒指,一支金手杖倚在旁边的墙上,手杖顶端雕刻成一只鸟的形状。   塔苏克大吃一惊,竟然是艾兰赫?   上一次,塔苏克不小心倒多了灵魂毒药,颠覆镜引诱艾兰赫向镜子提问。难道,艾兰赫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这不可能,奚屿等人也被中过颠覆镜的陷阱,他们都没有失忆,艾兰赫怎会忘得一干二净?   能通过颠覆镜获得情报,对塔苏克而言肯定是好事,他暂时放下疑虑,安静观察。   艾兰赫垂着头啜泣,以他的地位和实力,躲在树洞屋里偷偷流眼泪,实在令人惊讶。   转念一想,艾兰赫是落英信条记名者,落英信条对应的情绪是悲伤,记名者在过度使用信条赋予的能力后,往往会情绪失控,艾兰赫偷着哭,大概不是因为他脆弱,而是他有些累了。   果然,艾兰赫哭了一会儿,用拇指上冰凉的宝石戒指轻轻按压红肿的眼眶,恢复平日里的冷漠严肃,随后,把寒空叫了进来。   “我们必须暂缓复活黑法老的计划。”艾兰赫开门见山地说。   看寒空的表情,他像是听到噩耗:“首领,这次失败只是意外,我很快会准备好下一批祭品……”   “仪式盒落到奚屿手中,他若拆了仪式盒,就会得知净化之屋的位置,”艾兰赫握住那根金手杖,倒进沙发中,“在新的净化之屋建成之前,我不打算推进黑法老大人的复活……”   艾兰赫话还没说完,就被寒空激动地打断,寒空几乎在大喊大叫:“艾兰赫你怎么回事!拆解仪式盒,就凭奚屿那个废物?我告诉你,他根本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塔苏克用枕头挡了一下颠覆镜。镜子声音外放,他生怕奚屿听到这句话。   寒空小瞧了奚屿,他一定没想到,奚屿不仅拆解了仪式盒,还剥离了传送法阵芯片。   “注意你的语气,寒空,”艾兰赫压下眉毛,淡色的灰眼珠冷冷盯着他,“需要给你一些提示,让你想起我是谁么?”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寒空还是很激动,“所以我才不能理解你的决定!建成下一座净化之屋?!那需要15个月的时间,艾兰赫,你比我更清楚,对于记名者来说,15个月会发生多少变数!”   寒空焦虑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掰着手指头说:“单说过去一年半,黑法老的奴隶叛变、黑法老死亡、威加莱失踪……”   听到“威加莱”这三个字,塔苏克皱了下眉头,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塔苏克回忆起来,乔治说过,一百多年前,威加莱·伊森梅尔首次发现空印人“天生拥有灵魂”这一特点,威加莱也是空印人。   “……伊森梅尔庄园被血洗,黑法老的27具隐灵傀儡被消灭,红面具组织成立。”寒空冲到艾兰赫面前,激动地喊叫着,“再等十五个月??搞不好多出什么蓝面具、黄面具……”   隐灵傀儡,奚屿提到过,就是再创造一具与本体相貌、能力完全不同的傀儡,使用灵魂的力量操控,也就是多了一个马甲小号记名者。   制作隐灵傀儡的行为并不普遍,因为隐灵傀儡制作难度高,且实力较弱,能做的事有限。道具和精力充分的情况下,记名者倾向于像奚砥流一样,多制作一些替身傀儡。   艾兰赫烦躁地打断,他更用力地攥紧手杖顶端的金鸟:“我比你更期待黑法老大人重临人世的那一天!你知道么,我们上一次在树洞屋会面,我在镜子中看到了黑法老大人,他对我说现在不是复活他的最佳时机。”   “哈?”寒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他指着树洞屋里唯一一面镜子,“这也是你的占卜道具么?依我看,这只是你的幻觉罢了!”   “幻觉?天呐,幻觉,”艾兰赫的表情又冷了一些,“寒空,你还是记名者么,你宁可相信那是幻觉,也不认为那是启示?”   那两人更激烈地争论起来,塔苏克悄悄听着,心里十分诧异。   上一次他们在树洞屋见面,艾兰赫不是被颠覆镜蛊惑了么?他怎么会认为他在镜子中看到了黑法老?   这番话不像是为了哄骗寒空随口编造的谎言。因为,艾兰赫如果知道镜子有问题,肯定会第一时间处理镜子,且不会在树洞屋与寒空会面。   艾兰赫似乎真的认为,他面对镜子说出“符檀”时,是因为他在镜中看到了黑法老。   忽然之间,仿佛有一道闪电横贯塔苏克的大脑,他猛然反应过来:那一次,他的技能【无罪者】生效了,替塔苏克抹除了犯罪痕迹!   没错,只有这一种解释……   塔苏克更加惊讶,他的技能比他认为的强大,对艾兰赫竟然也完全有效。   树洞屋中的两人,结束了关于“幻觉”的争吵,艾兰赫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再等一年,耐心些……”   “如果发生更多的意外呢?如果黑法老的灵魂受到伤害呢?”寒空大吼。   他吼叫声的分贝,让塔苏克非常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在树洞屋中商讨秘密行动。树洞屋的声音传不出去,换成另一个房间,寒空的吼声,一定会把走廊中路过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黑法老大人的灵魂不是易碎的陶瓷!”艾兰赫也拔高声音,“他是无色信条记名者,无色信条的天赋是【染色】,他的灵魂可以吸收并储存一部分其他信条的力量,将其转化为无色信条的力量,再反击回去……”   “哦,你说得没错,只不过力气稍大一些,灵魂还是会瞬间消散,”寒空说,“黑法老的灵魂当然不是易碎的陶瓷,而是可以被砸碎的木桩。”   艾兰赫面无表情盯着寒空数秒,迅速拿出嗅盐瓶深吸了一口,随后仰头靠在沙发中,反复深呼吸。   塔苏克在心中想着一个词:染色。   和他猜测的一样,弟弟复制技能的能力,来自无色信条。   这是个令人惊喜的发现,无色信条可以吸收并转化一部分其他信条属性的力量,相当于有了一个长期减伤buff   但【染色】的天赋,也不能让弟弟高枕无忧,就像寒空所说,如果一击即杀,那连转化的机会都没有。   弟弟能复制奚屿的技能,很重要的原因是,奚屿的【脑虫】是控制技能,不造成伤害。   换一种情况,比如被寒空的冰锥贯穿,弟弟可就没机会技能复制了。   除此之外,塔苏克注意到,染色天赋吸收“其他”信条的力量后,会将这种力量“转化为无色信条”的力量。   这岂不是说明,无色信条对抗无色信条,【染色】天赋毫无用武之地?因为无色信条之间,不可互相吸收彼此的力量。   “无论如何,我不会等一整年,”寒空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我要尽快复活黑法老,可能是第四个游戏周,也可能是第五个……首领,您会支持我的,对吧?”   艾兰赫没有回答,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如果你非要近期复活黑法老不可,那就把佟归抓回来。”   寒空:“为什么是佟归?他很古怪,而且他下落不明。”   塔苏克内心:就是,为什么盯着我弟弟迫害。我的弟弟只想参加公益活动拍两张合照而已。   “幽灵船上,黄衣之主带给佟归赐福,”艾兰赫说,“那时,黄衣之主做出预言,佟归会改变一切。”   塔苏克立刻想起梁泰,他被献祭后,以快得不正常的速度异化为错乱之灵,又导致奚屿进入【异化】状态,差点毁了整艘船。背后捣鬼的人,原来是艾兰赫。   “又是预言!”寒空不满地说,“首领,您比我更清楚,很多情况下,预言只给出不清晰的指引。改变一切?怎样算是改变一切?他作为祭品,可以成功复活黑法老,这是改变一切。佟归若是反杀黑法老,这也是改变一切!”   艾兰赫又吸了一次嗅盐,站起身,冷冰冰地说:“明白我的意思了么?选择佟归作为祭品,否则我不会全力支持你鲁莽的行动。”   “但我根本不知道佟归在哪里!”寒空说。   “那就去找。”艾兰赫丢下这句话,径直离开树洞屋。寒空一个人烦躁地踱步,不久后也离开了。   此刻,距离第三个游戏周结束,还有42个小时。   正如寒空所说,一年时间,不知会发生多少意外。塔苏克甚至无法推测出,接下来的42个小时,会发生多少事。   塔苏克叹了口气,下楼给弟弟做早餐。   *   佟规早上八点多醒来,他躺在床上重温了一遍《死遁后邪神哥哥发疯了》的经典情节,想拿起手机看时间,往枕头旁边一摸,手机不见了。   桌子上、抽屉里、柜子中也没有。   佟规气得叉腰,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被塔苏克拿走了!   他气冲冲地来到塔苏克卧室,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的手机摆在塔苏克的桌子上,套着他很喜欢的哲学语录手机壳。   太过分了!手机也是能随便拿走的么!   佟规立刻查看了一遍各个支付软件的余额,又检查了一遍借贷信息,确认塔苏克没有动他的钱,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拿着手机想走,又咽不下这口气,必须和塔苏克理论一番,于是理了理头发和睡衣,坐在塔苏克床边,调整出一个锐利、有攻击性的表情,并在心中排演一会儿吵架该如何发挥……   “请问,有人么?”桌子上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佟规吃惊,扭头一看,桌子上看起来最古怪的,是一个用枕巾蒙起来的东西。   他不打算理会,但那边仍在呼唤。   “就是这面凝视窗传来的信息啊……”   “我就说是恶作剧吧!毁掉净化之屋,异想天开。”   佟规捕捉到关键词“净化之屋”,不禁竖起耳朵,这不是反战活动的场地么?枕巾底下蒙着的是塔苏克的手机?他们在商讨公益活动的细节?   为什么拉小群开会不带上我?佟规颇为不满,一把将枕巾扯开,随后愣了愣。   那不是手机,而是一张会动的……照片?   照片上挤了三四个人,好奇地盯着佟规看,佟规也盯着他们看。   “请问,您是?”卢曼小声问。   佟规没回答,他很惊讶,照片怎么会动呢?   所以这不是照片,而是平板电脑,套了一个很像相框的保护壳。哈哈真有创意。   “我是佟规,”他往椅子里一坐,露出和善的微笑,“净化之屋活动的参与者,很高兴认识你们。”   卢曼等人没遇到过如此官方的自我介绍,大感意外,愣头愣脑地回答:“我们也高兴,我是卢曼……”   等等,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摧毁净化之屋的事,您是认真的?”卢曼问。   “当然,”佟规自信地说,“我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曾参与过多项行动,与多个组织深入合作。”   说着,佟规就开始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论述和平,至少引用了十位哲学家和政治家的名言。   卢曼等调查员,与表世界脱离已久,被问到国家总统是谁,都要支支吾吾半天。再加上佟规掉书袋时,专挑一些冷门生僻的内容,就算不是记名者,也很难完全听懂。   佟规滔滔不绝讲了两分钟,卢曼等人认认真真听了两分钟……没听懂,但感觉很厉害。   “冒昧问一句,”卢曼打断佟规,因为再听下去,他就要睡着了,“您有几成把握完成这项行动?”   佟规:?   冲进军工厂泼油漆抗议,是一件很难的事么?   “九成吧。”佟规颇为谦虚地说。   卢曼瞪大了眼睛:“这样说来,您已经有完整的计划了?”   佟规很惊喜,让他出计划,也就是说,他是活动小组的组长了?那他义不容辞。   “计划还在持续完善,”佟规的微笑更加真情实感,“我很荣幸能策划这次行动,希望得到各位的鼎力相助。”   卢曼那边,几个人的脑袋挤在凝视窗前,和佟规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有些呆滞。   从各个角度看,佟规的反应都很出人意料。   他们本以为佟规会是一个神神秘秘、不肯露面的谜语人,就算露面,也该摆出苦大仇深、饱经风霜的架势。   调查员们怎么也没想到,佟规竟然大大方方地坐在凝视窗前,面带微笑,热情洋溢,甚至还穿着睡衣,他坐在清晨的阳光里,看起来朝气蓬勃,无忧无虑。   好像摧毁净化之屋,是什么小学生的春游活动。   被佟规轻松的态度感染,几位调查员久违地露出笑容。他们很久没这样笑过了,离开安全屋遛个弯都有可能被错乱之灵偷袭,任谁也无法笑口常开。   调查员们不禁感叹,佟规的心态很好啊!为什么要板着脸装模作样?臭脸又不能反弹黑法老的攻击。   “明天行动是么……慎重起见,我们还要商讨一下是否合作。如果合作,我们在哪里见面?”卢曼问。   原来奚屿他们打算明天行动么?佟规此刻才知道时间,但不影响佟规发挥。   “我来安排,地点确定后,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佟规胸有成竹地挺起胸膛,“期待与你们见面。”   “哈哈,好。期待、期待……”   如果不是这次行动很可能死几个人,他们还真挺期待与佟规见面。 第50章 第 50 章:肌肉练得不错   结束凝视窗通话后,卢曼等调查员坐在会议室的圆桌旁,面面相觑。   “很有风格的一个人,是吧?”不知过了多久,卢曼才打破沉默。   佟规的状态实在出人意料,若是凝视窗通话能回放,他们现在已经逐帧分析佟规的每一个微表情了。   “那……我们要去见他么?”一位调查员说。   几个人迅速摇头,还有些人小幅度点点头,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位身穿翠绿唐装的青年身上。   此人名叫青佳代,他身姿清癯,如水墨画中的瘦竹,他的气质也像竹子似的挺拔清高。他是特级调查员,也是圆桌信理会十二位【大长老】之一。   青佳代十指交叉搁在下颌处,似乎没注意到众人注视他的目光,正出神地思考着。   其他人不敢吭声,就连呼吸也放缓了几分,有几个人的额头甚至渗出冷汗。   “卢曼,你留下,”青佳代的语速偏快,声音干脆利落,“其他人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有需要再叫你们。”   这样的安排比较合理。佟规声称知道净化之屋的位置,信理会成员对此无法死心塌地地相信。如果是陷阱呢?如果有阴谋呢?一群人傻乎乎地赶过去,再被佟规团灭。   少去几个人,万一其中有诈,也能控制损失。   其他成员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而卢曼冷汗涔涔,不敢抬头看青佳代一眼,他看起来宁可与黑法老肉搏,也不想成为青佳代的队友。   “佟规还没告诉我们会面地点和时间,”青佳代说,“卢曼你继续等佟规的消息。得知会面地点后,我们两个先过去。”   卢曼眼中的微光彻底熄灭,他看起来万念俱灰,强撑起笑容:“大长老,其实我一个人去处理就行,劳烦您亲自出马……”   话没说完,青佳代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他一眼,卢曼垂下胖胖的圆脑袋,不敢继续发出声音。   里世界中,大部分技能都不是唯一的,比如,有很多人的技能是【剥夺】,有很多做后勤工作的记名者技能是【可视化】   选择的信条不同,升级路线不同,使用过不同的道具……等种种情况,都会影响技能的升级方向。   同样的初始技能,会获得不同的技能效果,像一个主干伸出很多分叉。   但后续无论如何升级,技能的本质不会发生太大变化。   青佳代的技能是【恶意狂欢】   该技能的本质是别人的痛苦为养料,强化自身的实力。   黑法老符檀的技能,也是【恶意狂欢】   成为青佳代的队友,相当于成为他的移动电池。搞不好什么时候,青佳代一个技能打到卢曼身上,将卢曼折磨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以卢曼的痛苦为【恶意狂欢】充能。   青佳代不顾队友意愿,把队友当电池的概率很低,但不为零。他做过几次这样的事。   偏偏里世界没有人权法,任务完成就是皆大欢喜。青佳代的功绩卓著,他是信理会的大长老,又是圆桌信理会顶头上司【首席大长老】的心腹,青佳代只要不把队友折磨致死,没人敢指责他。   不幸成为“电池”的队友,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卢曼欲哭无泪,他的技能是【锁血】,使用该技能后,会感受到痛苦,但不会掉血,简直是青佳代的天选电池啊!   *   南洋酒店安全屋。   佟规结束了“视频通话”,给自己揽了个“公益活动”小组长的职位,心情愉悦。   隔了几分钟,佟规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台平板电脑摆在塔苏克的卧室里,那群人想要联系的人是塔苏克吧?   他竟然未经塔苏克同意,就接通了塔苏克的视频通话。他好像……抢了塔苏克一个面试?   佟规本想就塔苏克未经允许拿走他的手机一事,和塔苏克好好理论一番,想到视频通话的事,佟规无比心虚,刚才打好的吵架腹稿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佟规胡思乱想时,门口处传来塔苏克温和明朗的声音:“弟弟,你在我的卧室?我还到处找你呢。我准备了两份早餐,一起吃?”   塔苏克笑得露出两排整洁的牙齿,看到弟弟不安的神情,笑容收敛了一些:“怎么了,弟弟?”   “我……刚才……”佟规斟酌着措辞,“接了一个你的视频通话。”   “啊?”   “就是这个。”佟规坐在床边,指了一下桌子上的凝视窗。   塔苏克完全敛去笑容,他迅速把两份早餐放在桌子上,拿起凝视窗查看了一遍:“弟弟,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见塔苏克表情严肃,佟规更心虚了,一时间不知道拿走手机和私自接通他人视频通话,哪个错误更严重。   佟规:“塔苏克,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别说和我说抱歉,”塔苏克坐在弟弟身边,揽住弟弟的肩膀,“他们和你说了什么?他们为难你了么?”   佟规摇摇头,将方才的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塔苏克听完,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这可闹了个大乌龙,弟弟竟然说有九成把握毁掉净化之屋,圆桌信理会成员一定会激烈讨论佟规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信理会成员大概率会派人过来调查。这就够了,塔苏克只想获得一些支援。   “私自接你的视频通话是我不对,”佟规冷静了一些,板着脸煞有介事道,“但你未经我同意,拿走了我的手机。我们这次扯平了。”   塔苏克又用力抱了一下弟弟的肩膀:“那通……额……视频通话,谁接都可以。是我对不起弟弟,我拿了弟弟的手机。”   说着,塔苏克拿过来一张小桌子,把两份早餐摆在床上:“我用早餐赔罪,好不好?”   佟规被他搞得一头雾水,抬眼一瞧,塔苏克正冲他微笑。   那张棱角分明、正气凛然的脸,笑起来时极具感染力,黑亮的狗狗眼十分真诚。   塔苏克穿着一件有点小的短袖衫,衣服底下透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就连小臂和手背处的青筋,也比其他人硬朗一些似的,而他的皮肤的质感偏光滑,比寻常的肌肉硬汉多了些精致。   往塔苏克身上浇石膏,就可以抬到博物馆中当雕塑,艺术家若想绘制崇高的男性神明,或是高贵英勇的战士,一定很希望塔苏克当他们的模特。   佟规盯着他打量数秒,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的五官颇为相似,为什么塔苏克处处比他强健、比他硬气。   这一发现让佟规的心情很不好,在塔苏克身边,只会让佟规加倍意识到自己的苍白和虚弱。   “我不饿。”佟规说完,起身往外走。   塔苏克端着一个小盘子,挡住佟规的去路,诱哄似的说:“尝一尝吧,你喜欢的烤吐司,铺了一层很嫩的炒蛋。”   和弟弟说话,塔苏克总是不自觉地夹着嗓子,声音格外温柔。但这只会让佟规更恼怒,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总用这种肉麻的语气和他说话!   “我说了我不饿!”佟规挡开塔苏克的手。   塔苏克正献宝似的把餐盘举在佟规面前,佟规这一挥手,打掉了盘子,热气腾腾的吐司和香喷喷的金色炒蛋,全都摔在地毯上。   餐盘咔嚓一声摔碎。   佟规低头一瞧,此时他才发现,塔苏克还弄了个摆盘,他用苹果片做了两朵玫瑰花,又用甜菜根粉加蜂蜜将苹果花调成淡粉色。   一份很用心的早餐,成了地毯上的污渍。   佟规没想打翻塔苏克亲手做的早餐,他吃惊地盯着脚边的狼藉,正想说些什么,先看到自己双脚悬空……塔苏克双手掐着他的腰,把他举起来了。   这、这是要打架么!   佟规全身绷紧,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才不怕打架呢,像塔苏克这样的都是死肌肉,真打起来,他未必输……输之前至少可以狠狠给塔苏克两拳。   转头一看,塔苏克毫无怒色,他举着佟规,跨过摔碎的盘子:“小心,别踩到碎陶瓷片。”   然后,塔苏克把佟规放到床的另一侧,又把第二份吐司炒蛋端过来,真诚地说:“尝尝看嘛。”   佟规:“……”   “你不生气?”佟规狐疑地问。   塔苏克:“生什么气?”   佟规冲被打翻的早餐抬了抬下巴。   塔苏克立刻笑了,他的弟弟又活泼,又有性格,漂亮得像个白瓷娃娃,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   若没有佟家的意外,弟弟应该读到博士毕业,留校任教,意气风发地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闲暇时做一做成为黑皮肌肉男的美梦……   如今,弟弟遭受重创,颠沛流离,又被牵扯入里世界,他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了打翻早餐这种小事和弟弟生气。   “我很生气,”塔苏克佯怒,但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收住,“所以你要吃完这份早餐补偿我。”   佟规:“……哦。”   他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吐司,目光一直停留在塔苏克身上。   塔苏克收拾了打翻的早餐,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吃么?”   “好吃。”佟规慢吞吞地说,“你不吃?”   “一起吃。”塔苏克坐在弟弟身边,叉起一条芦笋牛肉卷,抬头望向窗外的高楼大厦。   已经到了上班族打卡的时间,酒店外的街道人头攒动,今天的阳光干净得像一片片极纤薄的水晶。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佟规隔着窗子观察别人的生活,只觉得每一个细节都无比鲜活。   “肌肉练得不错。”佟规小声说,他发现,他说出这句赞美时,没有想象中那么别扭。塔苏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塔苏克笑得更憨了,他正想着怎样让弟弟摸一摸他的肌肉,忽然间,塔苏克余光瞥见,人群中走出两道黑色身影。   那两人均穿着反季节的黑色风衣,在阳光灿烂的夏末,如突兀出现的乌云。   他们逆着人群,径直走到南洋酒店外,抬头直勾勾盯着窗户。   是寒空和艾兰赫。   十几秒之后,街道上的人会惊恐尖叫,十字路口的汽车会撞在一起,早晨的宁静将被彻底撕裂。   因为,艾兰赫抬起手,掌心上方出现凭空一张契约书。   契约书像被无形的手扯成粉末,随即,半边天空被乌云覆盖,一只由熔浆和岩石组成的巨眼在云层中张开,那只巨眼缓缓眨动一次,滴下一滴岩浆泪水。   巨眼的泪滴有一架飞机那么大,落到安全屋上方时,被安全屋的屏障短暂阻挡。   滋啦滋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熔浆泪滴烧破安全屋的防护屏障,压穿酒店房顶。   黑烟滚滚,这栋热带风情的白色建筑被火焰包裹,宛如人间炼狱。 第51章 第 51 章:黑法老的师父   房梁折断、屋顶坍塌。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佟规还没回过神,塔苏克抱着他就往外冲。   佟规则彻底懵了。   发生了什么?   又是炸弹轰炸?   净化之屋那批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抗议活动?   搞真的?在闹市区投放炸弹?   佟规脸色煞白,他心想,这好像不是一次泼两桶油漆就算大功告成的抗议活动……净化之屋的人都敢在闹市投放炸弹,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的!   好可恶的亡命之徒!   塔苏克抓起凝视窗和两只光荣之手,迅速往背包里一塞,单手拎起金泪虫枪,开枪射穿玻璃,抱着弟弟从五楼一跃而下。   奚屿、喻景年等人也跳窗逃离。他们的体质远超常人,但也不是钢筋铁骨,被摔得半死不活,一时间分不清眼前闪烁的光斑是幻觉还是火焰。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身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连环爆炸将整栋酒店冲散成碎片。混凝土、钢筋、铁板像潮水一般向他们砸过来。   又是一阵热浪散开,秋可可释放火焰,将头顶的所有建筑材料烧成银灰色的液体。   液体在一瞬间变形凝固,形成高约一米的深灰色半圆球,笼罩在众人头顶。   一根钢筋在液体凝固之前砸下来,压住了戚红豆的腿,她闷哼一声,鲜血渗入青绿的草坪。   佟规立刻起了英雄救美的心思,他猫着腰走到戚红豆身边,温声对她说“别怕”,两手抱住钢筋,用力往上一抬——   没抬动。   戚红豆默默盯着佟规片刻,单手托起钢筋,往旁边一甩。   佟规:“……哈哈,我今天……呃……你的力量令人羡慕……”   他的耳朵悄悄变成了淡红色,又猫着腰离开戚红豆,蹲在塔苏克身后,恨不得根本没出现过。   众人本有些惊慌失措,佟规带来的小插曲,意外地起到了缓和气氛的作用。   冷静下来后,奚屿往草坪上一坐,他手里还拿着制作傀儡的扳手和剪刀:“发生了什么?”   “寒空和艾兰赫追过来了。”塔苏克说。他数了一下人数,半圆球中,只有塔苏克、佟规、奚屿、秋可可和戚红豆。   赵音仪、喻景年、金夏树三人下落不明。   “你们先跑,我去找其他三个人。”秋可可的声音还是平日里那般软绵绵,似乎安全屋被轰炸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屋顶漏水一般寻常。   “去什么去!”奚屿一把拽住他,“你还想英雄救美么?在这儿待着!”   佟规蹲在地上,缩成更小一团,假装没听到“英雄救美”四个字。   “【热泪】契约,艾兰赫的招数,”戚红豆说,“他闹得惊天动地,圆桌信理会的人很快会赶过来,我们再等待片刻。”   此时,若是从高空俯瞰,只能看到一片扬起灰尘的废墟。供佟规等人躲避的半圆球被压在三米多深的地方。   他们几乎相当于被活埋了,寒空和艾兰赫踩着废墟搜寻他们的踪迹,恐怕他们刚探出一颗脑袋就会首身分离,想跑也跑不了。   秋可可在半圆球上烧了两个洞用于透气,戚红豆打开药箱检查药剂状态。   这时,奚屿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他扒拉着身旁的杂物,又将眼睛贴在气孔上向外看。   “怎么了?”戚红豆问。   奚屿:“仪式盒的传送芯片,我放在保险箱里了,那只箱子不在附近。”   只有那枚传送芯片,才能将他们带到净化之屋附近。芯片没了,摧毁净化之屋的计划寸步难行,此外,圆桌信理会的人赶过来,发现奚屿等人根本无法将他们带到净化之屋附近,肯定认为这是他们的恶作剧。   “我要去找保险箱。”奚屿的手指死死扣着头顶上方的透气孔,“秋可可,开个洞口。”   “我和你一起去,你……”秋可可说。   “用不着!”奚屿烦躁地打断他,“奚砥流是寒空的救命恩人,寒空不会杀了我,但他们不会对其他人网开一面。快点!扩大这个气孔!”   奚屿的后两句话几乎是在咆哮,秋可可清楚,再违逆奚屿的指令,这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颗火球从秋可可的掌心飞出,将透气孔烧得扩大了一圈,上方的建筑废材掉落在地,扬起一团团尘灰。   奚屿扒着洞口边缘爬出去,很快消失在钢筋和混凝土撑起的一道道狭窄缝隙之间。   斟酌数秒后,塔苏克也跟着奚屿爬出去。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传送芯片。危急时刻,塔苏克可以瞬间化为灵魂,回到弟弟的身体中,那颗生命果实会掉落在身体最后停留的地方,可能被寒空、艾兰赫踩碎,也可能被坍塌的建筑压烂。   但塔苏克还有两颗生命果实,他不怕死一次,而寻找传送芯片这至关重要的任务,只让奚屿一个人完成,塔苏克不放心。   废墟环境复杂,塔苏克躲在断墙等掩体后面一路小跑,时而在狭窄的缝隙中匍匐前行。   没过多久,他听到寒空和艾兰赫的交谈声。   “首领,您直接毁了这座安全屋,这可是奚砥流的安全屋,还在市中心……信理会的人肯定会追过来。”寒空不安地说。   “不毁掉安全屋,你想怎样做?偷偷潜入?奚屿只需要一秒钟,就可以传送到下一间安全屋。”艾兰赫不紧不慢地说。   他用金手杖拨开几块砖头,继续道:“在信理会赶过来之前,我们预计有半小时的时间,足够我们找到祭品和仪式盒。”   塔苏克透过缝隙,看到寒空和艾兰赫的披风下摆,他放轻脚步,躲在斜着倒下来的断裂天花板之下,枝形吊灯在他身旁晃晃悠悠。   艾兰赫又撕碎一张契约书,几十只金光闪闪的小鸟飞出来,钻进废墟的缝隙中,叽叽喳喳乱叫。   一只小鸟从塔苏克的头顶飞过,翅膀掠过塔苏克的发梢。小鸟黑溜溜的圆眼睛盯着塔苏克数秒,全身的羽毛炸开,随时要引吭高歌。   电光火石间,做出了一个本能反射:他化为灵魂,钻进小鸟体内。   黄色百香果状的生命果实,落在塔苏克刚才藏身的地方,沾满尘埃。塔苏克想将它捡起来,却只看到不断扇动的翅膀尖。   后知后觉地,塔苏克感受到一种饱腹感。   他吞噬了这只金色小鸟的灵魂,控制着小鸟的身体。   这算是夺舍吧?十分新奇的感受……塔苏克扑腾着翅膀飞了两圈,从缝隙中钻出废墟,从高空俯瞰废墟。   寒空、艾兰赫所在的位置,与弟弟藏身处直线距离约50米左右,塔苏克还看到,废墟的另一侧,奚屿正弯着腰一路小跑,一只金色小鸟在奚屿头顶盘旋。   塔苏克向盯着奚屿的小鸟俯冲,用鸟喙啄瞎了它的眼睛。小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   听到声音,奚屿抬头一看,与金小鸟形态的塔苏克对视,回过神后,奚屿慌张的身影消失在一堆正在燃烧的建筑废料中。   正要飞回废墟中寻找保险箱,变故在这时发生。   空气中凭空出现一道传送门,边缘处像烟花一样滋啦滋啦地冒金光。   类似的传送门,塔苏克见过一次,在奚屿的安全屋,红面具成员用这道传送门将剥夺者从安全屋中带走、灭口。   “这是挑衅么?艾先生?”一个戴着红面具的人从传送门中走出来,“跑到市中心搞轰炸,生怕我们发现不了?”   红面具成员,塔苏克见过多次。   但这个人的红色面具,与其他人的都不同,额头处多了一个犀牛似的独角。   艾兰赫脸色一沉:“红王。”   红王是【红面具】的首领,他的技能和空间传送有关。   塔苏克想去找传送芯片,又觉得在旁边偷听,一定会有所发现,纠结时,塔苏克用鸟类优越的视力看到,远处的奚屿似乎有所发现,正用双手刨着一块废墟。   又有几只小鸟向奚屿飞去,塔苏克故技重施,啄瞎它们的眼睛,又飞回艾兰赫等人身边,冲着废墟唧唧啾啾叫唤,装出在寻找的样子。   先偷听三分钟,再去找传送芯片也不迟。   寒空立刻掏出他的【秘法仪仗】,外观看起来像一根木棍,他将仪仗顶端对准红王,空气中的水分凝聚成数十根冰锥,刺向红王。   红王连躲都没躲,他身前又出现一道传送门,那一侧是沙漠,寒空的冰锥全部刺进沙子里。   “你想植树造林么,寒空?”红王戏谑道,“我支持。”   寒空脸色发青,他再次凝聚冰锥,但由于身旁没有水源,并且方才的烈火将空气中的水分烤干,这次只凝聚出三条细细的、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冰溜子。   红王一挥手挡开冰锥,他戴着全脸面具,看不到表情,但声音显出他很愉悦:“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红王,”艾兰赫抬起手,掌心上方凭空出现一张契约书,“记名者蓄意在表世界制造混乱,应该由信理会的调查部处理,红面具什么时候多了一份兼职?”   “红面具听命于信理会。信理会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红王回答。   艾兰赫握住那张契约书:“但我不认为,你的实力可以和我相提并论。”   “当然了,你的手段多着呢,”红王的声音愈发趣味盎然,“我这就请更专业的人过来。”   寒空和艾兰赫的目光同时变得凛冽,同时发起攻击。   传送门出现在红王身前,这一次,传送门的另一侧,是圆桌信理会的办公室。   冰锥穿过传送门,飞入办公室。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侧头躲过,随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艾兰赫片刻。   “青佳代!”寒空惊呼出声。   “您二位叙旧时,恐怕不希望我在场。”红王笑吟吟地说,“我这就消失。”   说着,红王踏入另一扇传送门,消失不见。   青佳代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他单手撑着办公桌跃起,眨眼之间冲出传送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空气中多了些闪着寒光的东西。寒空发出一声惨叫,抬着下颌,眦目欲裂。   塔苏克仔细一瞧,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是一根根极细的针。细针给寒空描了个边,让寒空一动也不敢动。   “你还敢站在我面前。”青佳代平静地说。   艾兰赫冷笑一声:“我们懒得理你,是你‘主动’追过来的,希望你不像从前一样健忘。”   塔苏克听得更认真,这些人的关系好像不简单,他装作很忙的样子,来来回回飞了好几圈。   青佳代环顾一周,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街区和记者摄像头上数秒,又转过脸,面无表情地对艾兰赫说:   “这是市中心,我们有原则,不会与你大打出手。符檀的走狗,赶紧滚。”   固定着寒空的细针消失,寒空又惨叫一声,倒在废墟上抽搐不止,一片片像极光似的绿光从寒空周身飘出,融入青佳代体内。   艾兰赫阴沉着脸,他似乎也知道,此时和青佳代大打出手,只会闹个两败俱伤。   现世管理局想复活黑法老,但艾兰赫可不打算将自己也列入“待复活”的行列。   安全屋的矩形传送门出现,另一侧,是现世管理局的地铁站。   “谢谢你……当然不是因为你这次‘有原则’,”艾兰赫讥讽地一笑,“而是感谢你创造了一颗救世之星。”   青佳代瞬间变了脸色,眼中闪过仇恨和屈辱。   “再见,黑法老大人的……师父。”艾兰赫得意一笑,带着寒空离开。   所有金色小鸟一瞬间消失。塔苏克又回到躲藏的位置。   燃烧的废墟中升起滚滚黑烟,青佳代独自站在废墟之上,他身后是不断亮起的闪光灯、起火的车辆、瘫痪的十字路口和惊恐尖叫的人群。 第52章 第 52 章:天命记名者   塔苏克还躲在原处,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出现在青佳代眼前,毕竟,他们的身份太特殊:被黑法老拉进里世界的玩家、曾在现世管理局见习、队伍中有个奚屿……   青佳代是圆桌信理会成员,与他们身上的种种标签敌对。   忽然间,废墟的另一边传出些声音,青佳代紧盯着那里,拎起披风下摆,跨过瓦砾和混凝土块,迅速朝那边走去。   塔苏克爬出来一瞧,奚屿从废墟中钻出来,捧着一个沉重的金属铁箱,那是储存传送芯片的保险箱。   “奚砥流?”青佳代的目光霎时间变得杀气腾腾,刚要攻击,又发现他认错人了,“你不是奚砥流,你是他的弟弟对么。”   奚屿满脸灰尘,丝绸睡衣被蹭破了好几处,他双手抬着保险箱站稳,上下打量青佳代一遍,目光又停留在青佳代的胸章上数秒:“信理会大长老的胸章……青佳代,你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呢?信理会就剩十二个人了?”   “等你被我逮捕后,你可以亲自去信理会数一下有多少人。希望你能算明白四位数以上的加减法。”   青佳代身边又出现对付寒空时使用过的半透明细针,在扬起的尘埃中闪闪发亮。   他不和艾兰赫起冲突,那是因为南洋酒店位于市中心,两个高级记名者打起来,半座城市都要瘫痪。   面对奚砥流的弟弟,青佳代可没有那么多顾虑,他可以在五秒内将这个人解决。   “尽管动手,”奚屿高声说,“我手中的保险箱存放着净化之屋的传送芯片,密码错误一次,保险箱自爆,传送芯片会被销毁。”   细针定格在燃烧废墟升起的黑烟中。   青佳代意外,他此前不知道奚屿和佟规是同伴:“净化之屋的传送芯片在你手中?你认识佟规?”   “认识,怎么了?”奚屿的态度变了变,“我还认识你的好徒弟符檀。”   青佳代没理会奚屿的嘲讽,而是问:“佟规在哪儿?”   这时,躲起来的众人,察觉到情况有变,纷纷从废墟底下爬出来。他们被尘埃和浓烟呛得直咳嗽,脸和衣服因被烟熏火燎的环境而变得脏兮兮。   佟规躲在众人身后,拿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化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他已经被熏成小花脸,头发也乱蓬蓬的。   他素来在意形象,不愿意这副模样被人看见,因此,听到青佳代提及他的名字,也没有探头探脑,而是悄悄躲起来抹自己的灰黑色的面颊。   戚红豆显然不认识青佳代,一边咳嗽,一边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秋可可则愣在原地,束手无策地望向奚屿。   “佟规在哪儿?”青佳代问。   “你找佟规做什么?”戚红豆咄咄逼人地问。   青佳代转过头盯着她,又瞥见蹲在她身后的佟规,快步走过去。   化妆镜中映出青佳代清瘦干净的面庞,与佟规的小花脸形成鲜明对比。   这更让佟规生无可恋。他勉强笑了一下,放下化妆镜。   “又见面了。”佟规站起身,微笑着向青佳代打招呼。若不是他全身上下灰扑扑,此刻的仪态,称得上风度翩翩。   青佳代心想:佟规若真有九成把握毁掉净化之屋,还会因艾兰赫的突袭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么?他该不是诓骗我们?   “您好,”青佳代审视似的盯着佟规,“没想到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佟规故作洒脱地说:“可不是嘛……黑法老那些东西,真可恶,我没想到他们毫无底线,竟然在市中心搞袭击。”   因为没有防备,所以被艾兰赫毁掉了安全屋么?青佳代思索片刻,又问:   “佟先生,您对我们说的,可是真的?您有九成把握毁掉净化之屋?”   已经丢了一次面子,佟规绝不肯丢第二次面子……虽然,他现在意识到,和“黑法老”有关的一切人事物,都疯狂得超出他的认知。   在市区投放炸弹!这已经不属于“亡命之徒”的范畴了,这根本就是恐怖.分子!   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开飞机撞双子塔么?!   “九成把握么?不是……”佟规慢条斯理说。   青佳代当即沉下脸,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上,他可不愿意被戏耍。   佟规:“我不仅要毁掉净化之屋,还要解决黑法老。”   青佳代:……?   越说越离谱。   “当真?”听青佳代的语气,他完全不相信。   佟规笃定道:“当真。”   先放狠话,把面子赚回来再说。毁掉“黑法老炸弹”还不容易?放一把火让整座军工厂炸上天。   青佳代眼中的怀疑不减反增,他不知为何,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盯着佟规很久很久。   黑法老崛起后,里世界同时存在《秘典》和《新典》两种系统书。   这两种系统书不互通,青佳代绑定的是传统的《秘典》,其他记名者若是也绑定了《秘典》,那盯着他看几秒,就可以看到他的名字。   但是,青佳代没有看到佟规的名字。   佟规绑定的是符檀改造后的《新典》么?   随后,青佳代呵出一小团墨绿色雾气,那雾气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眼球,飘在青佳代的左眼前方。   这颗【穿透之眼】,可以打破两种系统书之间的隔离,让青佳代看到《新典》绑定者的资料。   青佳代的视线透过半透明眼球,又直勾勾地盯着佟规数秒,脸色忽然变了变:“佟规……是么?我看不到你的名字。”   安全屋废墟之外,目睹这次袭击的普通人,已被神秘力量篡改了记忆,忘记关于里世界的一切。他们十分茫然,似乎想不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市中心写字楼旁边,怎么乱成了这样子。   当青佳代说出“我看不到你的名字”这句话时,奚屿等人,脸上出现相同的、甚至更加空白的茫然。   被《新典》绑定的人,盯着同类看几秒钟,就能在他们头顶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通常情况下,名字只在初次相遇时短暂出现几秒,若非如此,玩家眼前永远有一大片光字飘来飘去,既有碍观瞻,又会显得记名者像个网游中的NPC一样,不够严肃庄重。   此后,除非某人全神贯注盯着对方头顶看5秒以上,否则名字不会出现。   奚屿、戚红豆等人,早已记住“佟规·塔苏克”这个名字,塔苏克和佟规分离后,他们没有特地盯着佟规头顶看。   经青佳代提醒,奚屿等人盯着佟规看了很久很久,却没有再次看到“佟规·塔苏克”这几个字。   玩家可以使用技能或特殊道具隐藏姓名,如果那样做,头顶会出现【姓名已隐藏】这几个字。   可是,佟规头顶连【姓名已隐藏】这五个字都没有。   绑定《新典》,却不显示任何信息,只有一种情况:他是【天命记名者】。   【记名者综合实力排行榜】前100的人,才能成为天命记名者。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容小觑的角色。   “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名字了?”戚红豆用黑漆漆的手指一个劲地揉着眼睛,“我明明看到过……”   佟规很困惑,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头顶?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难道我应该把我的名字顶在脑袋上方?”   其他人:难道不应该么?!   佟归悄悄搞了件大事,他成为天命记名者了?奚屿等人,顿时觉得他们的认知也坍塌成一片废墟。   “他才是佟归·塔苏克。”奚屿一手指着塔苏克,又扭过头惊讶地瞧着佟规,“那你是?”   塔苏克:……好像又卡BUG了。   戚红豆和他说过,记名者初次参加【叩门】仪式后,才会解锁【记名者综合实力排行榜】。   弟弟根本没参加过什么【叩门】仪式,压根不在排行榜内,也就不可能成为【天命记名者】   旁人看不到佟规的名字,那是因为,塔苏克绑定了《新典》,他们看到的,一直是塔苏克的名字。   眼下,塔苏克和佟规分离,而佟规似乎被未知的力量封印了,根本无法打开新典,他游离在里世界的“系统”之外,众人自然看不到佟规的名字。   像佟规和塔苏克这样的情况,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奚屿等人无论如何发散思维,也猜不到正确答案,一门心思地认为佟规其实是天命记名者。   但青佳代的猜疑仍没有完全打消。就算佟规综合实力位列前百,他青佳代也是天命记名者,他可不敢说有九成把握毁掉净化之屋。   其实,看不到姓名,还有另外两种情况一种可能:佟规既没有绑定《秘典》,也没有绑定《新典》,他不是记名者,不是玩家。他只是个普通人。   想到这一点,青佳代问了一个敏锐的、直击本质的问题:“佟规,您真的知道里世界、净化之屋、黑法老是什么么?”   塔苏克既紧张,又无奈,甚至有点想笑:青佳代洞察力很强,他这个问题很致命……弟弟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眼下的情况,塔苏克肯定要帮弟弟圆谎。若是让青佳代发现佟规无意之中夸下海口,青佳代恐怕不会让他们活着见到今晚的月亮。   他立刻变成灵魂状态,回到弟弟的身体中。   黑雾飘到佟规周围,钻进佟规的左胸腔。   青佳代立刻戒备起来,数百根细针同时出现在他身边。   “你做了什么?”青佳代瞪起眼睛问。   “你似乎怀疑我,你认为我实力平平、或者根本没有被里世界选定?那为什么要紧张呢?”塔苏克模仿着弟弟清高的语气,抬着下巴说,“黑法老是想要撕开表里世界屏障的疯子,净化之屋是复活他的祭坛,你不知道么?”   青佳代蹙眉不语,心中闪过千头万绪。   没有绑定系统书的普通人,记忆和认知会被篡改,他们就算听到过“里世界”“黑法老”这些词,几秒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更重要的是,普通人可无法让一个肌肉发达的傻大个,在短短数秒内变成黑烟,融入体内。   这很像高级召唤术,佟规肯定是被里世界选定的人。   青佳代眼睛转了半圈,暂时放下疑虑。   佟规这个人很可疑,连名字都未必是真的。但青佳代目前最想做的事,不是调查佟规扑朔迷离的背景故事,而是毁掉净化之屋。   “很荣幸能与您合作。”青佳代做出准备握手的姿势。考虑到青佳代刚才为难弟弟,塔苏克一点也不想和他握手,垂着手没动。   但青佳代是个独断专行的人,他无视塔苏克的拒绝,抓住他的手握了几秒,随即放开,用一种略带催促的语气说:   “既然我们阴差阳错地相遇了,不如现在就讨论一下摧毁净化之屋的具体事宜……奚砥流的弟弟,你叫什么?”   没等奚屿回答,青佳代扶了一下透明眼珠,盯着奚屿数秒:“奚屿,你好。你手中的就是传送芯片,对么?”   他说着,就要去拿奚屿手中的保险箱,奚屿挡了一下:“别乱碰我的东西。”   青佳代面露不悦,正想说些什么,塔苏克开口了:   “既然你质疑我们,那我们也暂时放下寻求合作时应有的客气,质疑一下你。”塔苏克说,“符檀的恩师,你真的想毁掉净化之屋么?”   刹那间,青佳代脸上的不悦变成羞惭,很快又变成恼羞成怒。   “我也没有合作的意向,”青佳代口是心非地说,他其实很希望与佟规合作,他还没搞清楚佟规的身份呢,“我可以抢走传送芯片,带着我信任的人去完成这件事。”   奚屿冷笑,把保险箱往外一递,输入密码的那一面朝向青佳代:“不用你抢,我可以送给你。十三位数的密码,输错一次,保险箱爆炸,传送芯片会被炸成齑粉。摧毁净化之屋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我也不是非做不可,拿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保险箱往青佳代怀里塞,但青佳代站着没动,也没伸手碰保险箱。   青佳代肩膀绷紧,片刻后沉声问:“你们需要验证我的决心是么,通过什么方式?”   塔苏克:“讲一下你和符檀的往事。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您的确想杀死您的高徒,而不是复活他。”   废墟之上安静数秒,青佳代干脆利落地说:“好。一些陈年旧事罢了,我会如实告诉你们。” 第53章 第 53 章:黑色的伊森梅尔   青佳代还没开口,一团团绿云从混凝土块中飘出来,被青佳代吸入唇齿之间。   “痛苦的味道……”青佳代用指关节蹭了一下嘴唇,“不只你们五个人遭受了袭击,对么。好像还有人埋在废墟底下呢。”   “喻景年!”塔苏克向墨绿雾气飘来的方向跑过去,果然,在混凝土块中看到伤痕累累的喻景年。   他拽住喻景年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把他往外扯,喻景年疼得龇牙咧嘴,但不配合塔苏克的营救,反而一个劲地将手臂往废墟里缩。   “魏澜……他快不行了。”喻景年说。   几个人击碎混凝土块,把喻景年拉出来,又看到废墟底下埋着的魏澜,他看起来比喻景年状态好一些。   喻景年:“他还活着!快点救他!”   众人非常吃惊,魏澜中了冰封诅咒,全身瘫痪,又被压在废墟底下,看起来伤得竟然不严重。   反倒是身体健康、体魄10点的喻景年看起来奄奄一息。   塔苏克通过【可视化】技能看到,喻景年头顶的骷髅人图标已经支离破碎,几乎变成了一摊骨头渣子。   这代表喻景年已经残血了,此刻,恐怕有个人对准喻景年的鼻子狠狠打一拳,喻景年就会一命呜呼。   “你挡在魏澜身上,才没让他受伤?”戚红豆一边给喻景年疗伤一边问。   “不是,安全屋被毁时,一盏水晶吊灯砸在魏澜身上,他持续失血,”喻景年累得双目呆滞,“我一直用我的技能【共生】复活他。”   闻言,戚红豆惊讶地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共生的技能效果是,喻景年至多六名玩家达成共生关系,关系存续期间,喻景年的属性会得到提升,但不会损耗队友的状态。   与喻景年共生的任意玩家死亡,将消耗喻景年当前状态值的50%,复活死者,并将ta的状态值恢复到最大值的50%   【共生】是个广受欢迎的辅助技能。   首先,使用该技能复活没有次数限制。   其次,技能会减少喻景年“当前”状态值的50%,但被复活的玩家得状态值将恢复到“最大值”的50%   这是一个芝诺悖论,理论上,只要喻景年活着,队友就能一直半血复活。   但几乎没有人使用【共生】救脆皮队友,有这种辅助神技,人们都会选择抱大腿。   方才的情况,喻景年使用【共生】多次复活魏澜,喻景年本人的状态持续减半。   血量低到一定程度,一块落下来的砖头,都可能要了喻景年的命。   “缺心眼一样的傻孩子。”戚红豆无奈地说。   喻景年嘿嘿一笑,似乎还挺骄傲。青佳代事不关己似的站在一旁,打量喻景年很多次。   另一边,金夏树也被救了出来,她跃跃欲试地说:“或许我可以使用我的技能【倒走钟】复原这间安全屋。”   此刻距离他们遇袭只过了20分钟,时间不算久,且安全屋是非生命体,复原后可保持未遇袭的状态。   “很好,”青佳代发自内心地赞同,“我没有眺望废墟追忆往事的习惯。”   金夏树尝试了一次,她的面前出现一个表盘,几块砖石敷衍似的飞到半空。   咔嚓一声,表盘碎了,飞起来的东西又落回原处。   “不行,安全屋面积大、结构复杂。摧毁它的力量也太强大,”金夏树无奈摊手,“看来我们要眺望废墟追忆往事了。”   “再试一次。”青佳代说完,呵出一团绿烟,萦绕在金夏树身旁。   金夏树的状态瞬间焕然一新,她获得了令她惊喜的强化,还没开始复原安全屋,就已经信心满满地微笑起来。   这一次,金夏树面前出现的,不再是略有些简陋的表盘,而是一栋立体法阵交错组成的钟楼。   伴随“铛——铛——铛——”的钟声,碎玻璃拼接成落地窗,地毯抖掉灰尘重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楼梯台阶逐级拼接起来蜿蜒向上……   短短半分钟,废墟逆转为南洋酒店安全屋。   “这人是谁啊?”往安全屋里走时,金夏树十分激动,但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技能真有用,我真想一直和他做队友。”   “话别说太早,”奚屿漫不经心地说,“你再等三分钟,或许,三秒钟……”   话音刚落,金夏树从容光焕发变为面如金纸,她踉跄两步,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恶意狂欢】的分支技能之一【酷刑贷】,强化你的能力后,会让你痛不欲生,”奚屿说,“还想和他成为队友么?”   金夏树眦目欲裂,眼白处的血丝根根爆开,她瞪起赤红的眼睛,望向青佳代。   而青佳代好像没看到金夏树似的,面色如常地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收割了金夏树制造的痛苦绿云。   *   “这样的环境比较适合追忆往事,”塔苏克带着青佳代来到明亮的餐厅,“讲一下你和符檀的往事吧。”   塔苏克等人围坐在一张圆形餐桌旁。餐厅角落处,奚屿和秋可可低声交谈着,他们嘁嘁喳喳交谈几句后,奚屿扯了扯秋可可脸上的口罩,把他往外推。   随后,秋可可抱着保险箱上楼离开,奚屿才和众人坐在一起。   青佳代给自己调了一杯咖啡,加了七次浓缩咖啡液。   “表世界所谓的绝症,只需要一瓶高级治疗药水,就能使之痊愈,”青佳代说,“那时,我希望能打破表里世界的屏障,使用里世界的力量,为表世界带来福祉。”   但表里世界之间的屏障,就像重力一样,天然存在。即使记名者乐于分享,将灵丹妙药喂进普通人口中,【律法化灵】就会出现,使这个普通人暴毙,还会严惩试图打破表里世界屏障的记名者。   听到“律法化灵”四个字,同为律法化灵的光荣之手有点激动,塔苏克连忙将它们按住。   青佳代:“十三年前,新元753年,我成为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   圆桌信理会的职位从高到低分别是:首领【首席大长老】,十二位【大长老】,若干位【长老】,在此之下的其他成员。   圆桌信理会不对外招新,记名者受到引荐后,经长老和大长老讨论同意后,才能加入信理会。此后,岗位调整、晋级、退出信理会,都需要讨论同意。   “为了打破表里世界之间的屏障、绕开律法化灵,我做了很多研究,”青佳代的语气中流露一些骄傲,“撕开屏障的【裂隙仪式】、包括你们手中的《新典》,都是在我的研究成果之上发展出来的。”   “同样在新元753年,我遇到一位与我志同道合的记名者,符檀。”青佳代眼中的骄傲逐渐消失。   他引荐符檀加入信理会,又一路将他提拔到长老的位置上,与符檀共同从事秘密研究。   青佳代希望表世界的普通人也能使用里世界的药品、道具,这会挽救千万人的生命,这会使无数残疾人重获新生。   他只想打破一部分表里世界的屏障,可是,连通表里世界这件事就像怀孕,要么怀了,要么没怀,不能说怀了一点。   只要是试图打破表里世界屏障的行为,圆桌信理会就绝不容忍。青佳代和符檀等人的行为,还是被发现了。   信理会想要毁掉青佳代所有研究成果,还没等他们动手,符檀带着所有研究资料潜逃,离开信理会。   听完这些事,塔苏克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认为青佳代的初衷是好的。另一方面,青佳代确实是最先尝试打破表里世界屏障的人,他没有恶意,但他埋下了灾祸的种子。   今时今日,新元766年,青佳代十多年前埋下的祸根失控蔓延,表世界没有变得更美好,反而危在旦夕。   “这就是我和符檀的往事了,”青佳代的语气平淡得有些不自然,“我也承认,我当时的做法有些问题。”   听众反应各异,金夏树的脸色依然很难看,喻景年则怒视着青佳代,奚屿盯着桌面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犯了……很抱歉,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为什么没有被逐出圆桌信理会?”塔苏克问。   青佳代:“他们当然想将我赶走,但圆桌信理会驱逐一名成员,也需要讨论和投票。”   “支持我的人很多,他们或许不认可我的理念,但他们的亲人友人或宠物,在我的帮助下起死回生,”青佳代勾了勾嘴角,“他们一直投反对票,这件事僵持了整整三年。”   756至759这三年间,符檀离开信理会,发展自己的势力,开始使用【黑法老】的名号,他为了复仇,杀死驱逐他的前任首席大长老。   首领死亡,信理会陷入混乱。新上任的首席大长老很务实,比起驱逐青佳代,他更需要青佳代和他们一同对抗符檀。信理会成员中,青佳代最了解符檀。   “我带领圆桌信理会成员杀死符檀,将功补过,不仅没有被赶走,甚至没离开过大长老的位置。”青佳代笑了一下,颇有讥讽,“比起对错,利益更重要,不是么?”   听众没有继续提问,青佳代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奚屿手中的保险箱上。   “我们可以合作了?”青佳代问。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点头,塔苏克先开口了:“756至759这三年间,符檀逃离信理会,躲避追杀的同时,迅速发展自己的势力,实力提升的速度堪称奇迹,”   青佳代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这时,奚屿终于不再盯着餐桌布了,他点了一颗烟,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摔,心情似乎很烦躁。   塔苏克:“短短三年,符檀从一条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蜕变为可以谋杀信理会首领的强者。他是如何做到的,你清楚么?”   七倍浓缩黑咖啡已经被青佳代喝完,他仍拿着小勺子,做出搅拌咖啡的动作:“符檀很有天赋,他是空印人,被信条赐福之前就有灵魂。”   “空印人只是灵魂不易受损,比寻常记名者稍微有天赋一些,”塔苏克说,“他们不是天选之子,也会落入低谷。据我所知,曾经的大长老廉葭也是空印人,他就被黑法老害得很惨。”   青佳代动怒,凌厉地扬起细长的眉毛:“你在暗示什么?你认为我在756至759年这段时间里暗中帮助符檀?这三年也是我的低谷期,我从早到晚参加弹劾会。”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更不愿意直接帮助黑法老,”塔苏克平静地说,“但是,间接提供帮助呢?”   “黑法老叛逃信理会时,带走了你所有的研究资料。”塔苏克说。   青佳代不用小勺子搅拌空咖啡杯了,因为他把勺柄捏变形了。   塔苏克:“我猜测,有一部分研究资料,是你主动交给他的。你不希望你的成果付之一炬。”   青佳代脸上怒意未消,但什么也没说,塔苏克认为这是无声的赞同。   “那些资料中,是否有包括一些邪恶的仪式或秘术,可以帮助黑法老迅速提升实力?”   青佳代还是一言不发。   “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塔苏克说,“你承诺过,会如实告知。”   “相信‘承诺’这个词?你是三岁小孩么?而且,如实告知不是全部告知。”青佳代又抿了一口咖啡,此时他才发现咖啡杯空了,咣当一声把咖啡杯砸在杯垫上。   “小心点。”奚屿说   青佳代:“发生了什么?”   “那是梅森天鹅系列的咖啡杯碟,”奚屿抱着手臂靠在椅子里,嘴角动了动,像是讥笑,“顺便一提,你喝的是黑象牙咖啡,来自大象的粪便。”   青佳代:……   他表情复杂地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塔苏克的问题:“你们知道黑色的伊森梅尔家族么?” 第54章 第 54 章:授血仪式   这是塔苏克第三次听到“伊森梅尔”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信理会的归正者乔治,他说百年前的威加莱·伊森梅尔最早发现空印人的秘密。   第二次,就是三小时前,塔苏克使用颠覆镜监听树洞屋时,寒空提及,去年威加莱失踪,伊森梅尔庄园被血洗。   “黑色的伊森梅尔家族?那是什么?”奚屿问。   “我了解的并不全面,”看到塔苏克怀疑的眼神,青佳代补充,“至少这句话如实且完整。”   青佳代:“关于伊森梅尔家族,我不介意将我知道的全部信息告诉你们,因为……我认为伊森梅尔像极了荒诞不经的魔幻故事。即使在里世界,也足够荒诞。”   奚屿将烟头按灭在天鹅系列的咖啡碟里:“好吧,你继续说。”   “十五年前,我在【噤声图书馆】遇见了一位伊森梅尔家族的后人。”青佳代也点了一支烟。   两只光荣之手兴奋地共振传声:   “噤声图书馆!”   “里世界最大的禁书区!”   “噤声图书馆里只有禁书。”   “为什么不带我和小右去一次噤声图书馆呢?”左手提议,“无论是哪个禁书区,都由光荣之手守护,我们进入噤声图书馆的禁书区,也像回家了一样!”   “像回到监狱一样。”   “哦,是的,监狱。”   左手:“送我们去噤声图书馆培训一年半载,我们会知道更多。”   “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听青佳代叭叭了。”右手说。   塔苏克用力按住两只手套,示意他们安静。现在,塔苏克更想听青佳代叭叭,而不是这两只多嘴多舌的爪子。   楼上传来哗啦啦的响声,奚屿、金夏树等人抬头往上看,搞不清楚声音的来源。   “复原安全屋时,没修好水管么?”奚屿问。   金夏树:“可能是吧。”   青佳代没有在意水声,他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众人注意力很快被青佳代吸引回去,   “我十多年前就产生了打通表里世界的想法,为此,我用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在禁书区寻找可能会用到的知识。”   禁书区的光荣之手,会不断提升阅读者的【灵感】,某一次,青佳代读得入迷,灵感突破100点,进入【信条失序】状态。   青佳代是残阳信条,对应的情绪是厌恶。当他信条失序时,他对里世界的一切产生了本能的厌恶。   “信条失序后,在我眼中……”青佳代在烟雾中眯起眼睛,他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感受,眼神中带着嫌恶,“里世界简直是垃圾场、化粪池、污水沟……而我浸泡在这里太久,我的胃里都塞满了那些恶心的东西……”   起初,青佳代还能意识到,他只是信条失序,要立刻参加【叩门】仪式,让灵感清零。   于是青佳代逃离禁书区,到噤声图书馆的迷雾通道乘船,返回信理会。   仅仅过了两三分钟,青佳代就认知错乱,他认为他全身上下沾满污秽之物,只是他感受神经也被污染了,他看不到。就像苍蝇会趴在粪便上大快朵颐……青佳代就是那只苍蝇。   迷雾通道的河流、永远飘着一层白雾,青佳代望着白雾,心想,他以可憎的面目苟活如此之久,早已被污浊不堪的里世界,同化为令人作呕的东西。   结束丑恶生命的唯一方式就是……自尽。   青佳代毫不犹豫地跳下船。   “信条失序如此可怕么……”金夏树放下咖啡,听完青佳代描述他信条失序时的状态,金夏树再看到褐色的咖啡,产生了不太美妙的联想。   “当然了,”戚红豆说,“无论是哪个信条,灵感达到100,进入信条失序的状态,如果不加干预,都会在3-30分钟内走向死亡。”   奚屿:“罅隙信条死得更快,他们对应的情绪是恐惧,还没等队友施加救援,就有可能活活吓死……”   瞥见身旁的塔苏克,奚屿敷衍地补充一句:“抱歉,并非嘲讽你,我只是实话实说。”   塔苏克心中想着另一件事,弟弟的灵感始终卡在101这个数值,不会降低也不会增加。   弟弟似乎时刻处于信条失序的状态,为什么弟弟看起来一切正常……至少比青佳代信条失序时正常多了。   也是因为无色信条么?   塔苏克没追问,继续听青佳代讲述他的经历。   青佳代跳船意欲自尽,当他再睁开眼,他发现他四周是一望无垠的白色草坪,草坪上,只有一扇纯黑色的门。   黑门约一人宽,下边缘与草坪融为一体,顶端没入云层。   这是记名者参与【叩门】仪式时会看到的场景。青佳代此刻清醒了一些,他终于想起他信条失序了,于是他敲了敲那扇门……   青佳代本以为信理会成员偶遇了他,为他举行了叩门仪式。”   但当青佳代完成仪式后,身边只有一个傻呵呵冲他笑的白胡子老头。   记名者无需花太多力气,就可以使青春永驻。比如青佳代,他今年接近四十岁,看起来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老头既然能帮青佳代举行叩门仪式,那他一定是记名者,可老头白发苍苍,这让青佳代感觉很奇怪。   青佳代想知道他是谁,但老头不肯透露名字,并且老头是天命记名者,所有信息均被隐藏。   当时,老头对青佳代说,他是伊森梅尔家族的叛徒。叛徒的名字,不值得记住。   青佳代:“那是并不是我第一次听说‘伊森梅尔家族’,只不过,在遇到白发老者之前,我始终认为伊森梅尔的故事,仅仅是故事。”   据传,伊森梅尔家族绵延千年,家族成员均背负诅咒,他们出生时与常人无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皮肤会逐渐变成有金属质感的黑色。   并且所有伊森梅尔都是空印人。   在今天,记名者知道空印人天生拥有灵魂,独具天赋。   可是在一百多年前,空印人在众人眼中是怪胎,异类。加之伊森梅尔家族的古怪肤色,所有人都认为伊森梅尔是被诅咒的邪恶之物。   渐渐地,饱受歧视的伊森梅尔家族深居简出,与世隔绝。   青佳代手中的烟灰很久没掸,在烟头的位置往下坠,他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迷离:“起初,我以为伊森梅尔只是又一群被里世界逼疯的人……里世界有很多疯子,这并不值得惊奇。”   “直到……他们为我举行授血仪式。”   老头告诉青佳代,如果他参加伊森梅尔的授血仪式,就能获得非同凡响的力量。   十多年前,里世界还没有被黑法老搞得鸡犬不宁,记名者与记名者之间互相残杀的事很少发生。   那时的青佳代戒备心不强,他心中想着:老头与他素不相识,却出手救了他一命,这老东西似乎不想要他的命,老头口中的授血仪式,参加一次,探探虚实,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   青佳代点头同意后,老头蒙上青佳代的眼睛,带他走了很远的路。   蒙眼的黑布扯下来时,青佳代看到一个类似绞刑架的装置。   绞刑架中间有一根主干,四周垂下来数以千计的弯钩,很多弯钩血迹斑斑。整座绞刑架像一株巨大的金属柳树。   柳树绞刑架旁边,站着一个皮肤漆黑如墨的人。   这番诡异的景象,让青佳代产生抗拒心,他想反悔,但金属黑皮力气太大,他扭着青佳代的两条手臂,强行把青佳代挂在弯钩上。   弯钩刺穿青佳代的左胸腔,心脏似乎被刺穿了,鲜血汩汩流出。青佳代痛得眼前发黑,但他不敢挣扎,被挂在弯钩上,稍微动一下,都有可能让伤势更严重,甚至一命呜呼。   随后,黑皮肤金属人割开自己的手腕,用鲜血浇灌刺穿青佳代的金属钩。   血液融入弯钩,又融入青佳代体内。渐渐地,青佳代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头脑昏昏沉沉,思维一片空白。   再次恢复意识,青佳代躺在客房的床上,除了左胸口有一道伤痕,身体其他位置并无异样。   青佳代吸完了一支烟,将烟头扔在咖啡碟中:“老头对我说,授血仪式需要举行多次,让我在客房休息。”   被刺穿胸腔挂在钩子上这件事,正常人都不愿意经历第二次。当晚青佳代就逃离了伊森梅尔庄园。   “如今想来,白胡子老头很可能是威加莱·伊森梅尔。”青佳代说。   楼上仍在哗啦啦响个不停,奚屿想上楼查看,而这时,青佳代呵出一口绿烟,手指慢吞吞地拨弄着:“逃走之后,我才发现,授血仪式真的能强化我的力量。”   绿烟在青佳代掌心上方漂浮,逐渐凝聚成一座微缩版的方尖碑,表面平整,光可鉴人。   看到方尖碑,塔苏克立刻想起黑金字塔,这两座建筑,都是古埃及文化的代表性建筑。   奚屿也停住脚步,又回到餐桌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方尖碑。显然,他也联想到黑金字塔。   “参加了一次授血仪式之后,我发现我能制作出这个。”青佳代手一挥,方尖碑飘到餐厅的空地,逐渐变得有一层楼那么高。   青佳代:“熟悉么?和符檀的黑金字塔功效相同,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都无法打破,但我无法长时间维持它存在。”   塔苏克:“符檀叛逃后,你让他去找伊森梅尔,符檀在那里获得了力量?”   “是的,”青佳代说,“我推测,符檀一定多次参加了授血仪式。他的皮肤也变成了有金属质感的黑色,这就是证明。”   黑金字塔的原理,是无色信条的天赋【染色】   青佳代参与授血仪式后,拥有了一部分【染色】的能力,黑法老更是直接转变为无色信条。   伊森梅尔的授血仪式,是不是将常规信条转换为无色信条的仪式呢?   弟弟和伊森梅尔一家有关系么?   想到这些,塔苏克在心中呼唤:   “弟弟?”   “弟弟,和我说句话嘛。”   “弟弟……”   佟规正在因塔苏克强行夺去身体控制权的事生闷气,他还听到一些“行刑架”“伊森梅尔”这类奇怪的词……这当然是疯子塔苏克的幻觉。佟规闷在角落里不听不看。   “弟弟认识姓伊森梅尔的人么?”塔苏克问,“他们的皮肤会逐渐变成黑色,有金属光泽……”   佟规:“我认识一个令人讨厌的精神病。他可以化作烟雾,飘来飘去。”   塔苏克:……弟弟好像生气了。   “一年前,伊森梅尔庄园被血洗过,是么?”塔苏克继续问。   青佳代正在看手机,闻言,他抬眼瞥了一下塔苏克:“没错。你知道这件事?”   “伊森梅尔们和符檀关系密切,又曾强化过符檀的能力。符檀死后,信理会为了斩草除根,想要杀死所有伊森梅尔。”   青佳代在和什么人打字聊天,键盘清脆的按键音响个不停。   “但当我们赶到时,伊森梅尔全都吊在柳树行刑架的钩子上,死了,”青佳代看着桌子底下的手机,眼睛也不抬地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群怪胎的事,谁说得清……”   “最奇怪的是……我们想弄清楚他们怎么死的,为此举行了长达一个月的招魂仪式,”青佳代还在打字,“但伊森梅尔们连一丝一缕的灵魂残片都有没留下。”   楼上扑通扑通响了几声,但塔苏克全部注意力都在伊森梅尔和无色信条的事情上,忽视了这明显不对劲的响声。   “伊森梅尔的灵魂被某个人吃掉了?”塔苏克以己度人。   “吸食灵魂的生命?真是阴险……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生命,”青佳代的视线终于离开手机,他抬起头,露出令人不安的微笑,“我不喜欢闲聊,更不喜欢开诚布公。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众人立刻警惕,这时,餐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音。   安全屋里的人透过落地玻璃往外一瞧,大门外,数名身穿信理会斗篷的记名者从商务车中跳下来,手里端着虫枪。   “你在拖延时间?!”奚屿蹭地站起来。   “理解一下,我是有前科的人,”青佳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机,“我帮助过符檀,使之成为黑法老,如果再和门徒的弟弟合作,等待我的将是无休无止的弹劾讨论会。”   屋外,信理会成员开始轰炸安全屋大门。   “你不想要传送芯片了么?”奚屿低吼。   青佳代:“想要。我已经拿到手了。”   身后哗啦一声,众人转过头一瞧,一颗水球包裹着秋可可,直接将他从二楼丢了下来。   秋可可全身湿透,已然昏迷,眼睛还睁着,嘴巴被蜡块封死。   一条面目狰狞,体味腥臭的人鱼,拖着半腐烂的尾巴,一扭一扭地沿着楼梯摔下来,排球大的带蹼手掌中,握着奚屿的保险箱。   “残阳信条的天赋,召唤。这是沼泽人鱼,和它说一声早安。”青佳代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他靠坐在在椅子里,淡然望着再度陷入混乱的安全屋,过于瘦削而棱角分明的面庞隐藏在香烟的白雾之后,青绿色的眼珠宛如蛇瞳。   信理会成员破门而入,死死将奚屿等人按在地上。一根枪管抵住塔苏克的后脑。 第55章 第 55 章:夺魂   “奚砥流的弟弟和其他人送到监狱,”青佳代夹着烟的手点了一下塔苏克,“他留下。”   抵住塔苏克后脑的虫枪依然没有收走,青佳代走过来,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九成把握毁掉净化之屋,顺手解决符檀?”青佳代叼着烟,冷哼一声,“和我们一起去净化之屋,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若是让我发现你在愚弄我们……你就死在净化之屋吧。”   塔苏克并没有因为青佳代对他网开一面,就松了一口气。   青佳代此人心机深、洞察力强,他本就对佟规疑心重重,若是让他掌握主动权,结果不会很好。   “大长老,”卢曼摆弄着装着传送芯片的保险箱,“它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青佳代:“问奚砥流的弟弟,他叫什么来着?”   “奚屿。”一名信理会成员回答。   囚徒面具锁住奚屿的头部,这种面具是一个金属空心球,只有眼部开了两个小洞,用于向外看和换气。   被囚徒面具锁住的人,无法使用任何技能,且自身属性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减。   几个信理会成员将奚屿按倒在地,青佳代站在他身边,平静地问:“奚屿,密码是什么?”   “你父母的忌日。”奚屿的笑声被困在囚徒面具中,低闷且冰冷。   咣当一声巨响,青佳代一脚踢在奚屿的囚徒面具上。即使面具使奚屿免受直接伤害,这一脚下去,也足以让奚屿耳鸣三分钟。   “仔细想一想,你面前的人是谁,想成为提供痛苦的电池么?”青佳代温声细语地说,“密码是什么?”   奚屿低笑数声:“你尽管动手,十三位数的密码,我会说错一两个数字。到时候保险箱爆炸,你和我一起死。”   青佳代把烟头扔在奚屿的囚徒面具上,向沼泽人鱼招了招手。   人鱼会意,拎起昏迷不醒的秋可可,砸在青佳代脚边。   “他有点水平,和我的人鱼缠斗了半个小时,害得我和你们说了那么多废话,”青佳代揪起披风下摆,蹲下身,把秋可可的头按在奚屿面前。   “想听一听你朋友临死前的惨叫么?”   奚屿止住笑声。   “我会让你的朋友输入密码,如果保险箱爆炸,第一个炸死的就是他。”青佳代又把保险箱放在奚屿面前,“说吧,密码是什么?”   奚屿忽地挣扎了一下,又被圆桌信理会成员死死按住后背,囚徒面具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见状,青佳代勾了勾嘴角,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对奚屿来说很重要。   空气中凭空出现十数根细针,刺入秋可可的后颈。   秋可可猛然惊醒,他苏醒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肘击青佳代的胸腔,随后一个翻身,燃烧的手掌向青佳代的脸抓去。   火苗还没触碰到青佳代的皮肤,沼泽人鱼尾巴一甩,将秋可可拍开。   人鱼甩尾的力量堪称恐怖,秋可可被扇飞,撞碎一根石柱。但秋可可的嘴巴被蜡油封住,发不出一丝痛呼。   还没等秋可可爬起来,他脚下的地板变为沼泽,转瞬之间,他半截身体陷了进去,沼泽凝固,将秋可可活埋了一半。   信理会成员举起枪瞄准秋可可。青佳代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攻击。   秋可可半截身子被埋在地下,两只燃烧的手掌用力挖着埋着他的泥土。   一只手揪住秋可可银灰色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青佳代蹲在秋可可面前,眉头缓缓皱起,片刻后才开口:“溶解蜡油。”   沼泽人鱼的大手在秋可可脸上一抹,蜡油被手指间的蹼吸收。   青佳代死死攥着秋可可的头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转过头,怒视着奚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而塔苏克一直在等待反攻的时机。   他趁着青佳代注意力转移,化作烟雾,飞向沼泽人鱼。   既然他能毫不费力地吞噬金色小鸟的灵魂,说不定,他也可以吞噬沼泽人鱼的灵魂。   进入沼泽人鱼体内的一瞬间,塔苏克就知道,他赌对了。   沼泽人鱼的灵魂,比金色小鸟的灵魂强韧一点……只有一点点。塔苏克包裹住人鱼的灵魂时,感觉有一团气流在体内不安地涌动。   很快,反抗的力量消失,塔苏克伸出手,他看到他的手此刻是一只带蹼的大爪子。   手掌按住青佳代的脑袋,狠狠往浮雕墙面的凸起处一砸,青佳代立刻头破血流。秋可可此时烤化了沼泽,一跃而起,单手从后面勒住青佳代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双头匕首,锋刃抵住青佳代的太阳穴。   这番变故只发生在数秒之间,信理会成员表情茫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佳代召唤出的沼泽人鱼,怎么会攻击主人呢?!   看错了吧?   幻觉幻觉。   等等,好像不是幻觉,大长老都快被勒死了!   就连青佳代也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头被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快要裂开,眼前一阵阵发黑。等他思路清晰一些时,却发现自己快被秋可可勒断气了。   被囚徒面具困住的奚屿等人,也没回过神,但在同一时间停止挣扎反抗。   “别动。”秋可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放下武器,放了奚屿。”   塔苏克离开后,佟规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他是最不明真相的一个,刚醒过来,就看到一个人用枪指着他的太阳穴。   “你干什么!”佟规狠狠拍了一下枪管,“我认识你么!拿枪指着我干什么!”   那人愕然片刻,思维迟滞地回忆方才的一幕幕:这位名叫佟规的人,胸口飘出一团灰雾,雾气包裹沼泽人鱼。   随后,沼泽人鱼就像发疯了一样,攻击召唤它的人、它的主人青佳代。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信理会成员想不明白,但他认为,佟规随时会用灰雾对付他,于是他立刻扔掉虫枪,缓缓举起双手。   佟规恶狠狠瞪了他好几眼,还不解气,捡起他的枪,用枪管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脑袋。   “放了奚屿。”秋可可说,双头匕首的尖刺抵住青佳代的太阳穴,稍用力一按,血流顺着青佳代的侧颊往下滑。   青佳代被勒得呼吸不畅:“按照他、说的、做。放了、奚屿。”   信理会成员安静且迅速地扔掉武器,解开奚屿等人的囚徒面罩,举起双手,退到房间另一侧。   期间,佟规耀武扬威地端着枪,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但当佟规瞥见他还穿着兔耳朵毛绒拖鞋时,狐假虎威的气焰立刻消失。   佟规并不喜欢这类可爱的东西,更偏好黑白灰基础款,但塔苏克认为卡通萌款很适合他,总给他网购一些幼稚的东西,佟规也懒得计较。   可恶的塔苏克,害他丢了面子!   佟规环顾着房间中的人,下意识地想躲到塔苏克身后,但他没有看到那个傻大个的身影,反而有一条丑兮兮的人鱼冲他安抚似的笑了笑。   哪来的人鱼呢?   先不管了,把兔耳朵毛绒拖鞋换掉比较重要。   佟规急得团团转,因为餐厅中没有可以让他更换的鞋。这时,塔苏克操控人鱼的身体,将墙面溶解为沼泽,又把青佳代推过去,沼泽凝固,锁住青佳代的四肢。   戚红豆等人缴获了武器,把囚徒面具套在信理会成员的脑袋上,用面具颈部的锁链将他们捆成一团。   奚屿迅速给青佳代戴上囚徒面具,上锁后,猛砸了金属外壳两拳。   风波平息,奚屿、戚红豆等人惊魂未定。他们也没想到,他们还能扭转局势,反将一军。   而佟规还在找一双体面的鞋。   青佳代呈“大”字被固定在墙上,他抬起头望向佟规,幽绿的眼睛藏在囚徒面具之后,像两团鬼火。   “小瞧你了。”青佳代说。   小瞧我?因为兔耳朵毛绒拖鞋么!   佟规虚张声势地冷哼一声,两只脚不自觉地往裤腿底下缩。   青佳代被固定住的手臂动了动,仍是笑着:“怎么做到的?”   “别问!”佟规没好气地说,“先说你们的事。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毁掉净化之屋啊……”青佳代垂下头,“目前看来,这件事要由你来发号施令了。我们还可以达成合作么?”   佟规先是满面尘灰地与青佳代相遇,现在又被他嘲讽穿了一双幼稚的拖鞋。佟规好面子,非得把面子赚回来不可,于是扬起下巴:“当然要合作,不然你怎么见识我的本领?”   奚屿等人也没什么意见,摧毁净化之屋的行动很危险,有了信理会的帮助,成功的概率比较大。   说不定……他们还能趁机弃暗投明呢。   只要能控制住青佳代,别再被他背后捅了刀子。   “很好……小队长佟规,”青佳代的声音隔着囚徒面具传出,比较沉闷,“能放开我了么?”   “不能。”奚屿抢先说,他找出一只口罩,按在秋可可脸上,“另外,摧毁净化之屋,人数不能太多,否则很容易暴露,让你的人回去。”   一个青佳代就已经很不稳定了,再加上青佳代的手下,这次行动不用做别的,只能提防队友了。   青佳代:“卢曼你留下。其他人回去。”   “可是,大长老,”一名信理会成员迟疑地开口,“我们的任务是活捉奚屿及其同伙。回去后,我们要怎样做任务汇报?”   青佳代沉默片刻,声音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如实汇报。”   “汇报……您被挟持了?”   青佳代:“……对。赶紧滚。装备留下。”   那群信理会成员顶着囚徒面具,灰溜溜地离开安全屋。只剩卢曼还蹲在角落里,矮胖的身躯不停发抖。   南洋酒店再次安静下来,青佳代轻叹一声:“队长,时间不多了,距离第三个涨潮期结束还有37个小时。”   “你成功率高达90%的计划是什么?”青佳代问。   佟规:……呃,计划?   还没开始编呢。   “你不需要知道,”佟规冷声道,“只需要听我的指令。”   青佳代:“……哦。”   青佳代:“我怎么感觉你根本没有计划?”   塔苏克不禁头疼,这个人可真难对付。 第56章 第 56 章:没脸见人   “根据信理会得到的消息,净化之屋共有六层。整体结构上宽下窄,像一个漏斗。”   “第一层,存放符檀的灵魂。第二层,存放符檀的遗体,第三层,存放符檀生前喜爱的武器、财宝、第四层,存放符檀的父母等祖辈血亲……”   青佳代将一张手绘草图平铺在桌子上,他还带着囚徒面具,视野受限,铺平文件时不小心将奚屿六位数的咖啡杯碟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奚屿皱了皱眉头:“第四层存放符檀的祖辈?”   “符檀也是人,他当然有血亲。”青佳代说。   奚屿:“他的亲戚早就死了,还是为了复活他……”   “还没死呢,别急,”青佳代笑了一声,“他们只是被关押在第四层,复活仪式开始后,才会死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佳代被囚徒面具锁住,看不到他的脸,卢曼也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像符檀这样的天命记名者,复活时很废亲戚,且必须是长辈亲戚,数量有限,用完了就没有了。”   “这也是件好事,根源上限制了符檀的复活次数。”青佳代用一种谈论如何做家务才更有效率的语气说,“因此,高级记名者追杀仇人时,往往会选择灭门。”   塔苏克还维持着沼泽人鱼的形态,听到这句话,他无意识地拍了拍尾巴,他想到了被灭门的佟家。   “回到正题,”青佳代指着净化之屋的结构草图,继续往下说,“第四层存放血亲……第五层存放复活符檀的祭品,第六层,用于举行复活仪式。”   净化之屋整体像一个漏斗,功能也和漏斗相似。复活仪式开始后,从第六层开始,层层过滤。   过滤到最底层,纯净的物质触碰到符檀的灵魂,将为符檀打造一具新的躯体,使之在新的身体中复活。   符檀的灵魂储存在最底层,那里肯定有上千名符檀的狂热追随者把守。   哪怕圆桌信理会成员全体出动,也不敢正面强攻。他们可没有和黑法老玉石俱焚的决心。   “净化之屋的基石,就是最底层。”青佳代说,“只要我们炸了第一层,整栋净化之屋都会随之坍塌。”   “最佳方案是从顶层进入净化之屋,潜行到第一层,从内部将净化之屋毁掉。”青佳代说完,抬头望着对面的佟规,“队长,您的计划也是这样,对么?”   佟规已换好一身轻复古正式装,别具匠心地给自己的长发编了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和马尾扎在一起,将头型修饰得更加饱满,还拿着艾兰赫赠予的手杖。   此刻他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眉头微蹙,倾听时还像模像样地在笔记本上写两笔,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实际上,佟规内心: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谁家军工厂会做成上宽下窄的漏斗形,这又不是地标建筑!   佟规顿觉大事不妙,平常,他一知半解但侃侃而谈,前提是他真的知道一点。   眼下,佟规完全处于茫然状态,想发表意见都不知道从何处切入。   假装思考片刻后,佟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没错,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真是件好事。”青佳代的语气颇有些揶揄,囚徒面具之下,他眼中的怀疑加深。   大部分记名者进入里世界之前,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但青佳代进入里世界之前,就从事间谍活动。   他见识过各路牛鬼蛇神,无数次拆穿过他们看似完美无瑕的伪装。   和佟规初见面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多小时。但青佳代对佟规的观点经转变了四次。   通过凝视窗与佟规交流时,青佳代只觉得这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南洋酒店初见面,青佳代的观点第一次改变。他看不到佟规的信息,佟规很可能是天命记名者。   青佳代讲述往事拖延时间,让沼泽人鱼从下水道钻进安全屋,而后佟规等人被信理会成员控制,这让青佳代对佟规的观点发生第二次转变。佟规这么容易就被制服,怎么看都不像强者。   15分钟前,佟规竟然轻而易举地策反了他召唤出的沼泽人鱼,这种情况此前从未发生过。青佳代对佟规的观点第三次转变,佟规不只会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招摇撞骗,他真有过人之处。   现在,青佳代对佟规的看法又变了。   无论怎么看,佟规完全是一副处于情况之外的样子啊!他眼神空洞,说话时语调拖长,微微歪着头,这些细节都表现出佟规此刻困惑且茫然。   青佳代被佟规搞懵了。这个人为什么一会儿展示出令人始料未及的过人之处,一会儿又发呆发愣?   这是一种策略么?迷惑旁人的感知?目的又是什么?   左思右想,青佳代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摸了一下囚徒面具的金属外壳,暗中计划着,如果有机会,他要再试探佟规一次。   “先进入净化之屋第六层,再一层层向下深入,从第一层内部炸毁净化之屋么……”戚红豆思考着这项计划,“听起来十分危险。”   “放轻松,”青佳代,“我们的队长有九成把握。”   佟规:……真是个坏人。   奚屿揉了揉太阳穴:“还有37个小时,我可以用12个小时修好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尝试让替身傀儡直接从地面进入净化之屋一层,再让傀儡自爆。”   话没说完,秋可可警惕地抬起头。他肩膀绷紧,搁在桌子上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头,似乎想发表反对意见,但没敢开口。   “使用奚砥流的替身傀儡?”青佳代略感意外,“你这样做会把你哥哥坑得很惨……另外,我忘了问。你作为奚砥流的弟弟,为什么想毁掉净化之屋?”   奚屿一副懒得理他的表情:“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还在拖延时间么?想找个机会摘下囚徒面具么?”   “戴上囚徒面具就无法使用任何技能,属性也会受到削弱,”青佳代平静地回答,“我没这个打算,反正你们迟早也会摘下我的面具。戴着囚徒面具的记名者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卢曼连连点头,他比较胖,脑袋也大,挤在囚徒面具中很不舒服。   话题又回到如何摧毁净化之屋上。最终他们通过商讨得出完整计划。   首先,记名者们想办法潜入净化之屋,从六层开始,逐层向下。   一切顺利,则直接在一层引爆净化之屋,使用卢曼的【锁血】技能保命。   倘若遇到危险,需要撤离,也使用卢曼的【锁血】技能。   当他们撤离之后,净化之屋肯定会陷入混乱,这时再使用奚砥流的替身傀儡,从地面进入净化之屋。   到那时,看守的注意力肯定在追捕佟规等人这件事上,恐怕没精力仔细盘查替身傀儡,奚砥流的替身傀儡潜入成功率更高,也让行动多了一重保障。   他们还有12个小时左右的准备时间。   今夜凌晨,是第三个游戏周的最后一天。到那时,净化之屋的看守交接换班,并且很多记名者要回到对应的组织汇报任务进度,看守净化之屋的力量最薄弱。   讨论结束,青佳代一根手指敲了敲囚徒面具,金属外壳发出空洞的响声:“可以将这个摘下来了吗?我需要一些时间,将里世界生命召唤出来。”   召唤类技能,并不是瞬发技能。记名者往往需要十小时左右的时间提前准备。   召唤成功后,被召唤的生命可以长期跟随在记名者身边。但需要记名者为他们提供食物、住所、哄他们开心。   记名者通常只会在身边留一两只召唤体。因为里世界生命很难伺候,他们虽不会攻击召唤师,但吃得多,食物难以获取,且隔三差五地闹情绪。   当他们心情郁闷,会抛下记名者,回到他们的老家。离开之前还会搞点破坏。   青佳代没有养宠物的爱好,他只留了一只综合实力中上等,但比较好打理的沼泽人鱼在身边。   不曾想,这条人鱼还叛变了……   青佳代要求他们摘下囚徒面具时,塔苏克等人警铃大作。   半小时前刚被坑了一次,他们可没办法轻易相信这个人。   将一名对他们展露过敌意,且足够强大的记名者释放出来,任谁都会顾虑重重。   “我们可不会重蹈覆辙,”奚屿压下眉毛,“除非能完全确定你不会背后捅刀子。”   青佳代轻松地说:“你们打算怎样做到这件事?与我签订契约么?”   在场的人都不够了解契约术,面面相觑,毫无办法。   “用它,”奚屿拿出那条惨白的,形态骇人的骨鞭,“被我的骨鞭击中三次,会进入混乱状态。被击中六十六次,灵魂控制权会暂时转交到我的手上,大概可以维持48小时左右。”   “不可能,”青佳代瞬间严肃,一口否决,“灵魂控制权交给你,那我就是奴隶。我绝不愿意成为黑法老追随者的奴隶,哪怕是暂时的……很多人非自愿成为奴隶,这有情可原……总之我不能接受。”   “我不是黑法老的追随者!”奚屿恼怒,“搞清楚一件事,如果不是我弄到了传送芯片,你们还不知道净化之屋的位置!我是你们的队友!”   “你是奚砥流的弟弟,”只听青佳代的语气,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宁愿符檀复活,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塔苏克也不是很赞成奚砥流的想法,那条骨鞭的威力,塔苏克见识过,一鞭子就可以将人抽得首身分离。   六十六鞭抽下去,青佳代不死也是半残,实力大幅削弱,那大费周章地与青佳代合作,就没什么意义了。   餐厅中安静了半分钟,青佳代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他开口打破沉默:“我有另一个方法,方尖碑。”   “我的方尖碑可以困住灵魂,持续时间30小时左右。”青佳代张开手,似乎想制造方尖碑,但他还被囚徒面具锁着,什么也没发生。   青佳代:“我用方尖碑锁住我自己的灵魂,交给队长佟规。我的方尖碑无法摧毁灵魂,但可以施加无伤害的痛苦,也算一种制约。这样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众人狐疑地盯着他。   记名者的技能,可以对友方、甚至对记名者本人造成伤害,且效果丝毫不打折扣。所有技能都像一把匕首,捅谁都一样。   但青佳代会这么好心?   “三岁小孩才会相信承诺,”塔苏克回答,“你说的。”   青佳代叹了一口气:“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互相猜疑上。”   “哈,猜猜看是谁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奚屿冷笑一声。   “而且这和成为奴隶有什么区别?”戚红豆不解,“不都是灵魂交到别人的手上?”   “名分的区别,”青佳代正色道,“奴隶和俘虏可以不一样,一个是身心皆受控制,一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暂时蛰伏。”   奚屿无语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但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囚徒面具并非牢不可破,并且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毁掉净化之屋。   斟酌一阵后,奚屿还是解开了青佳代的囚徒面具。   所有人像躲避随时会爆炸的炸药一样,纷纷退到远处,警惕地盯着青佳代。   佟规不理解,但合群,他也躲到远处,还想藏在窗帘后面,可惜没人这样做,想了想,佟规只是站在角落处,窗帘前面。   塔苏克拍了拍沼泽人鱼的尾巴,溅起几团泥浆:“开始吧,制造方尖碑。”   青佳代揉了揉脖子,他的皮肤被囚徒面具磕碰得泛红破皮。一团团绿烟从青佳代指缝中逸出。   像磁体随着磁铁而动,绿烟跟随青佳代的手掌而动。   他一挥手,绿烟飘到餐厅中央,逐渐凝固为方尖碑。表面光滑平整,轮廓的线条干净利落。镜面外壳映出奚屿等人警惕的神色。   “用它困住你的灵魂。”奚屿催促道。   青佳代没有回应,方尖碑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餐厅中又安静了一秒钟,这一瞬的安静让塔苏克等人知道,青佳代果然没安好心。   “我可不想成为俘虏。”青佳代笑了一下,他的额角被磕破,鲜血流到幽绿的眼睛旁边,“年轻人,别再相信承诺了。”   青佳代手一推,方尖碑平移着冲出去,靠近餐厅角落——佟规所站的位置。   塔苏克条件反射地想扑过去保护弟弟,但他还使用着沼泽人鱼的身体,行动迟缓,这一扑,只让他摔倒在地,半腐烂的青灰色血肉中淌出一滩滩泥浆。   其他人惊呼一声,四散躲避。佟规则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因为……佟规根本看不到方尖碑。   他只看到一片飘浮的绿光,像极了极光,不断变换着形状,还挺好看。   极光靠近佟规时,佟规还伸手摸了摸。   “弟弟!”塔苏克又往前扑腾了半米。   在塔苏克眼中,方尖碑触碰到弟弟后,一面墙虚化,将弟弟困在了里面。   塔苏克心急如焚,终于扭到了方尖碑旁边,一尾巴狠狠甩过去。   方尖碑受到攻击,没发出任何声音,反倒是塔苏克的鱼尾感受到强烈钝痛。   这东西的特性和黑金字塔一样,可以反弹伤害。   塔苏克正准备攻击第二次时,秋可可轻声说了一句:“技能复制。”   听到这个词,塔苏克怔住一秒,随即想起,弟弟是无色信条,天赋是【染色】   【染色】可以吸收并储存一部分其他信条的力量,将其转化为无色信条的力量,再反击回去。   只要不是一击必杀,弟弟都可以减伤一部分,并以相同的技能反击回去。   而【方尖碑】是个控制技能,根本不会造成伤害……   果然,就在塔苏克稍微冷静一些之后,情况发生了反转。   方尖碑像镜子一样裂开,碎片化作绿烟,被佟规尽数吸收。   塔苏克松了一口气。他推断,青佳代等圆桌信理会成员,根本不知道黑法老是无色信条这件事,也就无从得知【染色】天赋的存在。   就连秋可可都不知道【染色】,只说了技能复制。很显然,只有艾兰赫、寒空等深受黑法老信任的人,才对无色信条有简单的了解。   佟规一只手在空气中乱挥,刚才的极光好像融入他体内,消失不见了?   果然是幻视吧,房间里怎么会有极光,这里是亚热带,又不是北极圈。   房间中的其他人就没有佟规这么淡定了,喻景年等人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还带着囚徒面具的卢曼伸长的粗壮的脖子。   最惊讶的,还是青佳代,他瞪圆了眼睛,挂着血珠的睫毛一眨不眨:“你……”   佟规这才意识到,他一只手在空气中乱挥的动作有点不太聪明,立刻收回手:“我怎么了?”   “它……被你……吸收了?”青佳代不可置信地说。   吸收?极光么?别人也能看到,那就不是幻视?   佟规皱起眉头,又拍了拍空气。刚才这里有一片绿光的,很漂亮很梦幻的一片绿光……   忽然间,佟规看到,他的指缝间飘出了一片绿光,他还在挥手,方尖碑再次出现,径直冲向青佳代。   青佳代仍站在原处,没有做出躲避的动作。因为他知道他已陷入败局。   方尖碑根本不会对佟规起效,再尝试多少次也是徒劳,仓皇逃窜只会让他更狼狈。   青佳代抬起毒蛇似的绿眸,染血的面颊绷紧,直勾勾地盯着佟规,眼神中第一次多了一丝尊重,和……更深的猜忌。   佟规竟然拥有和符檀相同的能力。   他究竟是什么人?   方尖碑困住青佳代,眼前变为一片虚无般的漆黑。青佳代闭上双眼,活动着下颌骨。   灵魂滑过舌面,触感微凉。青佳代感受到一阵眩晕。   捕获灵魂之后,方尖碑又向佟规移动,并迅速缩成挂坠大小,落在佟规的掌心。   青佳代的身体晃了晃,有些不适应灵魂离体的感受。   灵魂短脱离身体的时间不超过一周,不会发生什么,只是思维稍迟滞一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发呆。   青佳代无力地坐在桌边,单手掐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太丢脸了……他作为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竟然在两小时内,败给佟规两次!   佟规的注意力集中于迷你方尖碑上,他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他什么时候买过这东西?这是个景区的纪念品?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镜面方尖碑上,折射出一片墨绿色的光,佟规恍然大悟,刚才他看到的极光,原来是反光啊!   “快看!多有趣!”佟规两根手指捏着方尖碑,对着阳光晃来晃去。   一旁的青佳代早已羞愧万分、无地自容,他全身被怨念般的绿色雾气笼罩。心灵痛苦也算痛苦,这是第一次,苦难绿云自产自销。 第57章 第 57 章:前往里世界   青佳代现在不会找麻烦了。   准确地说,青佳代现在压根不愿意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坐在餐厅角落里翻看召唤体图鉴,尽可能假装他根本不存在,但他身上不断冒出绿色的烟雾,很难让人忽视。   “我们还需要确定哪些人潜入净化之屋,”塔苏克甩了甩人鱼尾巴,溅起的泥浆将白色地砖弄得脏兮兮,“人数不能太多……”   喻景年立刻举起手:“我要去!”   “我也去。”戚红豆说。   金夏树和赵音仪沉默。这件事很危险,喻景年积极参与,因为他有正义感,戚红豆则是想为朋友复仇。但她们两个没有舍生忘死的理由。   “还有我们。”奚屿说。   “大长老、奚屿、这位戴口罩的小兄弟……你是男生,对吧?戚红豆、喻景年、还有我,”卢曼掰着手指头说,“再加上队长佟规。一共七位记名者,还要加上奚砥流的替身傀儡……人数有点多……”   塔苏克摇摇晃晃地直起来人鱼的上半身:“我弟弟不会去。”   净化之屋大概是黑法老势力中,看守最严密的一栋建筑。塔苏克不希望弟弟有危险。   闻言,众人表情空白了一瞬,卢曼小心翼翼地问:“人鱼兄,你弟弟是?”   “我弟弟。”塔苏克用手掌指着佟规。   佟规:?   这条丑陋的、全身挂满泥浆的人鱼,什么时候成为他的哥哥了?   还有,这世界上真的有人鱼这种生物么?   “可是,佟规是小队长啊,”卢曼小小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茫然,“他怎么可以不去呢?”   塔苏克:“我代替他去,我弟弟……”   “稍等一下,”佟规扶着太阳穴,涌入的信息太多让他的头脑超负荷运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叫我弟弟?”   “弟弟……”   “你们是兄弟俩……或是其他什么关系……这不是当前的重点,”青佳代的声音比他戴着囚徒面具时还沉闷,“重点是佟规你必须去,因为我的灵魂在你手中,我不能离你太远。”   佟规的表情彻底茫然,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青佳代片刻,轻轻“哦”了一声,果断拿出药瓶,干嚼了两颗药片。   其他人去做准备,佟规恍恍惚惚地回到卧室,抱着腿坐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梳理这二十多天的古怪经历。   他被追杀,跟着特工逃到塞勒菲斯群岛,随后加入违法犯罪组织现世管理局……现在又要去炸毁黑法老的军工厂。   等等,那好像不是军工厂,没有军工厂会建成漏斗形。歌剧院或者博物馆才会建造成这种吸引人眼球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情况!   佟规很想找个人问清楚来龙去脉,但是,其他人好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一头雾水。   患精神病后,佟规的认知能力直线下降,仿佛患了严重脑雾,注意力不集中,记忆混乱,经常听了上句忘下句。   在服装店打工,算不明白各种优惠;在奶茶店打工,经常搞混配料表……起初,他还会寻求同事的帮助。次数多了,同事也有点不耐烦。   回忆起同事们偶尔发出的啧声,不大明显的白眼,佟规心里一阵委屈,更用力地抱住腿,把脸颊贴在膝盖上。   一定可以凭自己的思考能力搞清楚的!佟规给自己打气。同事们完成工作就已经很累了,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弟弟?”塔苏克站在门口,试探着发出声音。   佟规蜷缩在靠背椅中,抱着双腿发呆,大眼睛空洞无神,似乎还有些忧伤。   听到声音,佟规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沼泽人鱼丑陋且怪异,怎么看也不像现实中会存在的生物。   一看佟规的表情,塔苏克就知道,弟弟正因为搞不清楚情况而伤心呢。   佟规四处打零工时,塔苏克一直作为副人格存在。   那段时间,佟规会在店长交代事情时录音,休息时一遍遍回放,把重点记在随身小本子上,睡前背一遍促销语或配料表,或者练习用那种奇怪的语调喊“欢迎光临”。   塔苏克的思维一切正常,他可以代替弟弟打工,但弟弟不愿意。佟规认为,如果连这种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那他就彻底跌入黑暗中了。   想到这些事,塔苏克心中一阵酸涩,他扭着尾巴走进来,想抱抱弟弟,一伸手,先看到挂满泥浆的手掌。   沼泽人鱼的皮肤不断分泌泥浆,但塔苏克暂时不想离开这具身体。   他吞噬了沼泽人鱼的灵魂,一旦他离开,人鱼的肉躯会迅速死亡。沼泽人鱼的很多技能会派上大用场,让它死了有些可惜。   现在不能抱抱弟弟。   塔苏克郁闷地缩回手,身体忽然定格,因为……佟规看出他想拥抱,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你是塔苏克?”佟规怀疑地问。   “额,塔苏克,是我。”塔苏克愣愣地说。   佟规收回手,胳膊上沾了一层湿淋淋的泥土,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我的幻觉,还是……”   “不是幻觉,弟弟。”塔苏克欲说还休。   弟弟的头脑似乎被改造过,系统书也被封印。一旦弟弟尝试理解里世界,就会毫无征兆地发病。   “那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佟规问,“还有,他们口中的净化之屋……”   佟规很想向塔苏克问清楚,刚要开口,他又听到了“啧”“唉”“说过多少遍”的声音。   佟规立刻闭嘴。但那些蚊子似的回音挥之不去,他晃了晃脑袋,想把不存在的蚊子赶走。   “净化之屋是……剧院。”塔苏克笑了一下,“黑法老是……藏在剧院里的一颗定时炸弹。这间剧院要投入运营了,一群坏蛋要砸死很多游客,我们抢在剧院开业之前,把整间剧院炸掉,免得他们祸害无辜人。”   佟规抬起眼盯着塔苏克数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原来是这样……额,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你这身衣服,是戏服了?”   塔苏克笑着点点头。等黑法老的事情结束,他们的处境安全一些,他非得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不可。   无色信条、弟弟身上的谜团、被灭门的佟家人……   或许,青佳代提到的“伊森梅尔家族”那里有线索。   “穿着戏服伪装成演员,潜入剧院更容易,对吧?”佟规展颜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穿戏服,最好不是这种丑衣服。”   塔苏克:“楼下还有戏服,我们去选。”   所谓戏服,其实是抗精神污染的套装。   记名者进入里世界,就像人潜入海洋。那是一个根本不欢迎人类的地方,无论多么强大,没有一套抗精神污染的装备,也活不过两小时。   “为什么每一套都不一样?”喻景年左手拎着一件黑色斗篷,右手拿起一件毛绒领外套,在两套装备间犹豫不决。   卢曼选了一套最肥大的铠甲,把自己塞进去时还是费了些力气,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记名者可没精力在里世界搞工业革命,批量生产统一的防护服……这些都是信理会一件一件搜集的,再改造升级……属性差不多……”   当啷一声,卢曼身上的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胳膊一瞧,肋骨旁边被撑裂了。   “额,还好……属性没受到影响,”卢曼看起来要哭了,“但我肯定得被罚款。”   佟规在各式各样的衣服中挑了一圈,刚选择了一件很像吸血鬼王子的“戏服”,余光瞥了一下身边的人,动作定格。   秋可可蹲在佟规身边,他双手拿着一张白色面具,举在脸前比了比大小。   那张白面具没有任何装饰,质感有些像陶瓷。佟规被面具温润如玉的质感吸引,当秋可可戴好面具,调整着位置时,佟规忍不住问:“我可以试一下么?”   秋可可的手还放在面具上,眼洞的位置露出他浅灰色的眼眸。他好像也很喜欢这张面具,但还是摘了下来,递给佟规。   还没等佟规接过面具,对面的青佳代翻出一件斗篷式风衣,佟规又被风衣吸引了注意力。   这件风衣为阴阳拼接款,左侧银白,右侧雾灰,看起来别具一格。佟规立刻抛下面具,试了试风衣。   佟规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很合适。   “好看。”塔苏克说。这件风衣可以增加30点精神污染抗性,属性也很好。之前解决安魂公爵获得的【安魂礼帽】,可以增加两点精神污染抗性。弟弟的精神污染抗性叠到42点。   很可惜,拼接风衣这种珍贵的装备,信理会不可能慷慨地赠予他们,净化之屋的行动结束,他们还得还回去。   众人领了装备,坐立不安地挨时间。喻景年缠着卢曼,一个劲地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瘫痪的魏澜恢复健康;戚红豆每隔半小时,就要凑到燃烧的香薰蜡烛旁边深吸一口香气。   塔苏克时不时就要拿起颠覆镜看一眼,期待能窃听到更多的消息,频繁得仿佛手机成瘾者;奚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修复傀儡。   秋可可仍然无法接受奚屿把亲哥哥往火坑里推的行为,又或许,他被黑法老改造为奴隶之后,衷心地希望黑法老能成功复活,总想找机会毁掉奚砥流的替身傀儡。   但奚砥流严词命令秋可可待在卧室,不准打扰他的工作。秋可可只好拿着白面具回卧室。   焦灼不安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游戏周第六天的深夜十一点多。   “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发吧。”青佳代的语气波澜不惊。或许,从他的灵魂被佟规控制开始,他就已经心如死灰了。   这句话如同宣判,焦虑瞬间被冻结,众人抱着一种“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的视死如归感,跟着奚屿,往南洋酒店的地下室走。   南洋酒店有一条【黑雾通道】,用于连通表里世界。在这里乘船,会到达里世界的【血泥酒店】   金夏树和赵音仪看守酒店,他们在【黑雾通道】旁边告别,这里很脏,像极了下水道。   一艘画舫似的中型船只,从滚滚黑烟中驶出,停靠在众人身旁。   上船之前,奚屿拿出一个类似皮影戏影人似的东西,对着光晃了晃,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出现。确认一切正常后,扯了两下牵丝,再次将替身傀儡收好。   “检查一下子弹,”赵音仪说着,给每个人塞了一个零食盒,“我的技能是制作甜品,这些有甜品有增益效果,也有减益效果。我都标注好了,希望你们用得上。”   青佳代轻轻巧巧地跨上船,其他人紧随其后。喻景年踊跃报名时有多勇敢,现在就有多不安,他脸色蜡黄,额头一层冷汗。   等卢曼拖着笨拙的身躯跳上船,漆黑的画舫再次驶入黑雾,船上的铃铛叮叮咚咚响着,声音空洞虚幻,颇有些恐怖。   “没事的,没事的。”卢曼自我安慰似的说。   青佳代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你又不是第一次进入里世界,至于这样紧张?”   “但我之前进入里世界,队友……”卢曼的小眼睛迅速觑了青佳代一眼,后半句话不敢说。他之前的队友可不会把他当电池。   喻景年也喃喃自语:“没事、没事……”   忽然之间,尖锐得警笛声响起,吓得船上的大多数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卢曼跳起来就要跑,差点跌入河道中,被青佳代及时扯了回来。   “你掉进河水里,会随机传送到任意位置,”青佳代怒声道,“你想余生都在里世界流浪?!”   “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卢曼慌张大喊。   “我的警笛,”青佳代用口型骂了句“蠢货”,随后道,“我一直在监控黑法老追随者建立的黑雾通道,南洋酒店是奚砥流的安全屋。”   青佳代说着,拿出一个亮红光的小圆盘,刚要将警笛静音,整艘画舫剧烈一晃。   几个人险些被甩出去,连忙手挽手爬回座位上。   “这也是你的监控手段?”奚屿问。   警笛声还在尖锐地响着,圆盘的红光在黑雾中有些血腥的意味,青佳代扬起脸,下颌被红光照亮。   “不是,”青佳代低声说,“发生了什么?”   画舫又是一次剧烈震荡。 第58章 第 58 章:还是塔苏克好   “怎么回事?!”   “红面具搞偷袭么?”   “黑雾通道出了问题?”   “没听说过黑雾通道还能出问题!”   “拿稳保险箱!”   黑色画舫晃动之剧烈,像是被猛击了一拳的不倒翁。船上的人被摇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   河水向前奔涌,向四面望去只能看到浓得仿佛贴在面颊上的黑雾。青佳代扶着船舷,坐在座位里,垂首看着河水片刻。   他手一挥,一根细针拖着一条闪闪发光的细线,射向黑雾之中,击中河道中的石墙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青佳代的食指勾着那根细线:“你们看。”   其他人哪有心情看,他们像坐在迪斯科转盘中,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去。   那条亮着微光的细线绷得笔直,但始终没有在水平方向上偏移。这代表他们的画舫停在原位置,没有随着水流向前行驶。   可是,前方什么都没有……   画舫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棚顶撞到旁边的石墙,呼啦啦坍塌。众人躲避着掉落物,这时,又是一次猛烈的摇晃,整艘船几乎是横着倒在河道上。   一半人被甩了出去,包括佟规,人鱼宽大的手掌刚要握住他的小臂,佟规的小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整个身体往下一沉。   塔苏克手指攥紧,却只碰到弟弟拇指上的【追赶回响】扳指,又是一阵剧烈抖动,一些色块不停闪烁。   不知是哪个热心肠,拽着塔苏克的鱼尾巴把他往船上拖。其他落水的人手忙脚乱地往船上爬,佟规拼命蹬腿,还是摆脱不了那股强大的吸力,他看到青佳代探出身子,想要握住他的手。   接着,一块坍塌的棚顶,向佟规的脸砸过来。   佟规本能地收回手,往水下躲,河水没过头顶时,那股吸力更强了。佟规眼前的一切都在高速运动,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青佳代瞳孔一缩,在黑雾通道乘船的过程中,如果落水,会随机传送到任意位置。   而青佳代的灵魂还在佟规手中,他不能长时间离佟规太远。就在佟规身影消失的一刹那,青佳代跳下船,用肩膀撞碎掉落物,与佟规一起消失在河水中。   “弟弟!”塔苏克想扑过去,而干涸的淤泥将他的尾巴和船底黏在一起,他的胸口磕在栏杆边缘,好几秒喘不过气,眼前只有一片黑色的河水,连弟弟的影子也没有。   塔苏克尝试抽离灵魂,回到佟规的身体中,就在每一瞬间,他感知不到佟规得存在了。   佟规被传送到另一个位置。那里距离南洋酒店一定很远。   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一瞬间停止。众人接二连三地摔倒在船上,惊魂未定,面色茫然。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画舫平稳地漂在河面上,随着水流不紧不慢地向前,船上的铃铛发出空洞迷离的敲击音。   一切如常,仿佛三秒前的摇晃只是他们的幻觉。   “大长老,他……”卢曼更惊慌了,甚至比青佳代冷飕飕盯着他时还要惊慌。   塔苏克雕塑似的趴在栏杆上,数秒后,捂着脸叹了口气。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的人。   弟弟受到某种力量影响,无法理解里世界,无法打开系统书。   而那种力量,也在拒绝佟规进入里世界。   *   下沉、溺水、窒息、半昏迷。   就在佟规要失去意识时,他的身体又像被按进水中的气球一样,迅速往上浮。   佟规甚至有闲心想:上浮速度这么快,他的肺怕不是要炸了。   哗啦一声,佟规的脑袋从水中探出来,他胡乱抓住什么东西,扑腾着往上爬。   抹去脸上的水,睁眼一瞧,佟规这时才发现,他抓住的,竟然是一个人的脚踝。   那人半张脸被硫酸腐蚀过一般,淡粉色的血肉扭曲成令人恐惧的模样,一只眼睛竟然长在颧骨处,眨眼时牵扯着周围的肌肉跟着颤动,正意外地瞅着佟规。   佟规和他对视几秒,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抱歉?但他长得太吓人了,佟规刚受过惊吓,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还是抓着那个人的腿,安静地爬了上来。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谢谢?佟规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能自然地发出声音。   这人长得也太惊悚了吧!这是特效妆么?!   毁容脸看到佟规头顶精致的小礼帽,眼神中闪过凶残的冷光。这可是个好东西,可以加精神污染抗性的装备。   他伸手就要扯走佟规的礼帽,这时,青佳代也从黑雾中走了出来,将湿淋淋的头发抹到脑后。   见到青佳代,毁容脸的神色顿时一变,掉头就跑。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么?”青佳代问。   佟规:“……”   他向四周望了一圈,这里乌烟瘴气,看不到天空,随处可见燃烧的火堆,佟规还听到几声惨叫和枪声。   这是什么地方?   “监狱岛。”青佳代喃喃自语似的说,“底层记名者的聚居地,这里还有面积最大的黑市……”   信理会隔三差五就到这里惩戒一些过于嚣张的团伙,刚才的毁容脸,一定是认出了青佳代的身份,才会脚底抹油立刻溜走。   好吧,杀人犯佟规,和监狱、黑市倒是很相配。   青佳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非常耳熟的声音传来:   “什么情况?”   “首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不是寒空和艾兰赫的声音么?   佟规知道寒空和艾兰赫是个坏人,立刻找了个掩体——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桶。他和青佳代躲在垃圾桶后,从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   此处人流密集,而且,寒空和艾兰赫也有些慌乱,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佟规。   寒空和艾兰赫二人,全身也湿透了。艾兰赫用斗篷遮着什么东西,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收敛着翅膀的大蝙蝠。寒空看起来茫然又惊恐,就好像他发现百万存款离奇归零了一样。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寒空问。   “这正这是我想知道的。”艾兰赫护着怀里的东西,警惕地环顾四周。佟规和青佳代立刻缩到垃圾桶后面。   那两人看起来比佟规和青佳代还困惑,他们面面相觑数秒后,寒空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我们毫无征兆地被传送到这里!”   “说点我不知道的。”艾兰赫的语气平板无波,但能听出他很愤怒。   寒空:“首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么,佟归有一个奇怪的招数,不顾他人的意愿,将别人传送过来。他用这招对付过徐永安,让徐永安替他挡伤害。”   偷听的佟规:……我么?   “落水之前,小丑鱼人想拉住你,碰到了你的【追赶回响】扳指,无意中把寒空传送过来了。”光荣之手小左说,“我感受到了。”   右手:“那时,艾兰赫一定在寒空身边,他想阻止寒空被传送,结果被一起带了过来。”   这又是哪来的声音!佟规更心烦了,作为一个精神病,真是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他用力揉着绷紧的额头,而这时,青佳代还在追问:   “所以这到底是不是你的计划?你想在毁掉净化之屋前,先解决寒空和艾兰赫?”   青佳代的目光落在佟规的手指上,他看到了佟规的扳指:“【追赶回响】扳指?你一直带着么,我竟然才发现。”   “嘿,他竟然认识这枚扳指。”左手惊叹。   右手:“见多识广、见多识广。”   另一边,寒空和艾兰赫语气激动地交谈,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但环境嘈杂,佟规无法将他们谈话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佟归”“强制传送”“祭品”这几个词出现多次。他们还提到佟归在现世管理局做过见习成员这件事。   青佳代的脸色严肃了一些:“你没告诉过我你在现世管理局做过见习成员。”   现世管理局是黑法老势力下的组织,青佳代最抵触黑法老,对黑法老相关的人事物,包容度极低。   “你和这群人同流合污?”青佳代厉声质问。   佟规正竖着耳朵偷听,这两人多次提到了佟规的名字,虽然他们谈论的内容……佟规一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一定是在说他的坏话!   佟规气闷,恨不得冲出去于他们吵一架。但佟规又察觉到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他不想制造更多的混乱。   “我在问你话,”青佳代摆出大长老的架势说,“你是现世管理局的见习成员,还和奚屿这样的人交往密切。你究竟是不是符檀的追随者?回答我的问题!”   最后一句话,青佳代几乎在低吼。   “安静!我已经够心烦了!”佟规也压着嗓子吼回去。   十多年来,没有第二个人敢用这种语气和青佳代说话,青佳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怒容满面。   青佳代刚要发作,忽然间神色一凝,眯起眼睛看着寒空和艾兰赫二人。   那两人的声音已低得完全听不清,青佳代却好似能获得什么信息一样,全神贯注盯着他们看。   河道旁边人来人往,一群或狰狞、或恐怖的人,粗声粗气地打着招呼。佟规真不知道,如此吵闹的环境,寒空和艾兰赫的声音低若耳语,青佳代到底能听到什么。   过了半分钟,寒空和艾兰赫转身离开,艾兰赫还紧紧裹着披风。   “快,我们跟着他们。”青佳代率先离开藏身地。   “为什么?”佟规跟上他的脚步,“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不是听到,是看到,”青佳代扯下一块布料,蒙住自己的脸,示意佟规也这样做,“我会读唇语。”   青佳代:“艾兰赫披风底下藏着的是【收魂袋】,那只收魂袋里,装着符檀的灵魂。”   若是塔苏克或奚屿在场,一定大喜过望,就连青佳代眼中,也亮起一抹惊喜。   如果能毁掉符檀的灵魂,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信理会追踪了一整年,都没找到净化之屋和符檀灵魂的下落,跟着佟规不到24小时,竟有如此丰厚的收获。   可惜,佟规听不懂这些“黑话”,也没有感受到丝毫惊喜。   他努力回忆着,到底在哪一个环节出错了?为什么同事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佟规认真地皱着眉,犹豫纠结了一阵子,迟疑地伸出手,环住青佳代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青佳代低声问。   佟规:“……没什么。”语气很低落。   他拍一拍塔苏克的肩膀,塔苏克就向他解释发生了什么。拍一拍青佳代的肩膀,青佳代却懒得多说一句。   还是塔苏克好。 第59章 第 59 章:何楚   24小时前,寒空完全无法想象,事情会失控到这种程度。   他们想找回精准传送仪式盒,来到奚砥流的安全屋南洋酒店,却遇到了红面具的首领红王。   红王打开传送门,将信理会的大长老带了过来,拿回仪式盒的事情不了了之。   任谁都能判断出来,这一次,净化之屋的位置一定会暴露,而黑法老的灵魂存放在净化之屋底层,一个无法移动的灵魂容器中。   当务之急,就是将存放在净化之屋的黑法老灵魂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12小时前,他和艾兰赫前往净化之屋。   6小时前,二人到达净化之屋,小心翼翼地用【收魂袋】将黑法老的灵魂装好。   脱离身体过久的灵魂,可不是一坨泡泡胶,拿起来就能走,而是一团随时会溢出的气体,必须用专业的仪器配合特定技能和仪式,每一步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将黑法老灵魂,从净化之屋的转移到收魂袋这一过程,就花了五个多小时。   半小时前,寒空和艾兰赫终于将黑法老灵魂完整地装入魂袋,他们乘船离开。   船舱里发生的事太过突然,如今回忆起来,毫无真实感。   寒空先是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后背仿佛变成一块磁铁,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他拼尽全力抵抗,转过头一瞧,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裂缝内部是深邃的暗紫色。   艾兰赫握住寒空的胳膊,想把他抓回来。二人合力对抗裂隙中的牵引力。   但就在某一时刻,那股力量成倍增强,他们像是靠近吸尘器的两张纸片,一瞬间甚至失去了对重力的感应。   情急之下,艾兰赫抓住收魂袋……那时他们头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收魂袋带在身边才是最优解。   两个人,收魂袋,袋子里的灵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传送到黑雾通道,从河水中爬出来,他们就来到了监狱岛。   “传送到哪里不好,偏偏是监狱岛……”寒空低声骂了句脏话。   监狱岛,顾名思义,整座岛都是监狱,如今是一座超大型废弃安全屋。   由于是监狱,曾经在这里建立的【通道】,只能进不能出。监狱岛成为废弃安全屋后,通道的不稳定性数倍增强,这也是他们掉进黑雾通道后,传送到监狱岛的原因。不稳定的环境吸引超出常理的人。   通常情况下,想离开监狱岛,只能使用传统的方法,坐船,在海上漂一周以上。   佟规跟着青佳代,青佳代尾随艾兰赫,穿过愈发拥挤的人群时,光荣之手顺手摸了点东西。   “嘿,看这张海报。”左手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向监狱岛说一声早安(因为你可能没有机会说晚安了)》   海报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行加大加粗的手写:欢迎参加【恐惧礼赞擂台赛】成为接受欢呼【幽囹骑士】,或是——骑士脚下的尸骸。   “恐惧礼赞擂台赛”和“幽囹骑士”这两个字更是大得夸张。   卷在海报里的,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报名表。   佟规称这东西是“报名表”,是因为这张布满褶皱的纸上,只写了“报名表”这三个字。   姓名、年龄、报名项目之类的信息,一概没有。   “幽囹骑士?”佟规喃喃自语,“好奇怪的称呼。”   青佳代:“幽灵?”   “囹圄的囹。”佟规说。   青佳代没有回复,因为这时,艾兰赫和寒空来到一栋近似半球形的建筑旁,正在和守在小门外人低声交谈。   雾气浓重,甚至看不到半球形建筑的全貌,从青佳代的角度,只能看到艾兰赫的背影。   青佳代往旁边挤,想换个角度读唇语。但这里摩肩接踵,他刚往旁边挪了两步,就被一个面目狰狞的壮汉狠狠推了一把。   再去看艾兰赫和寒空,他们已踏上连接半球形建筑的悬空廊桥。   “我们跟过去。”青佳代立刻往那边挤,中途,几个人蛮横地推搡他,都被青佳代扼住喉咙狠狠砸在地上。   他们挤出人群,来到那名守门人面前,还有一个人在他们前面。那人给守门人出示了一张纸,守门人懒懒地瞥了一眼,让他进去了。   青佳代正要放倒守门人,强行闯进去,守门人先开口了:   “幽囹骑士?”   青佳代飞速瞥了佟规一眼,随后点头:“是的。”   先别管幽囹骑士是什么,混进去再说。   “报名表。”守门人死气沉沉地说。   佟规将报名表展开,给守门人看。不过……这张报名表是哪来的?他什么时候报名参加过恐惧礼赞擂台赛这听起来就稀奇古怪的活动?   “进去吧。”守门人神色倦怠地抬眼瞥着青佳代,“你的报名表呢?”   右手:“嘿嘿,我也偷了一张。”   佟规感觉他的掌心中握着什么东西,抬手一看,不知何时,掌心中又出现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   展开纸团,中间也是一张写着“报名表”的报名表。   ……该吃药了。   可恶,他落水时,药瓶不知掉哪里去了。   “拿着,”守门人打了个哈欠,“进去吧。”   说完,他又将两张完全空白的报名表,塞进佟规和青佳代手中,往旁边让了让。   青佳代心中略感困惑,他不是第一次来监狱岛。   但他却从未见过这栋半球形建筑,也没听说过这里举办需要报名表的活动,此外,监狱岛也没有今天这般热闹。通常情况下,这群被困在监狱岛的边角料,只会缩在老鼠洞里等死。   此刻,青佳代没有精力思考其他事情,他一心只想追上艾兰赫。用这两张来路不明的报名表混进去,总比放倒守门人隐蔽一些。   二人走上悬空廊桥,急速往前赶,金属长桥在他们脚下当啷作响。艾兰赫他们,已走过长长的铁桥,进入一个足有三米高的黑黢黢洞口中。   离得近一些,青佳代才看清这栋建筑的全貌。   建筑的外观是一颗足有一栋居民楼那么大的脑袋,正正当当摆放在环形监狱中央的空地上。他们看到的半球形,是脑袋的颅骨。   足有三米高的黑色门洞,则是眼睛瞳孔。人群分成两拨,绝大多数人从右眼进入,佟规和青佳代则是从左眼进入。   青佳代顿时有了一丝不祥之感,一年前的监狱岛,可没有这颗巨人脑袋。   监狱岛长期与世隔绝,环境复杂得简直像一座垃圾场。这栋环形监狱本就是安全屋,突然多出来的巨人头,一定是安全屋的扩建部分。   谁扩建了这栋废弃已久的安全屋?   忽然间,佟规和青佳代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因为,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个人,一只脚刚迈进瞳孔门中,就被切成了两半……   他前半边身体滋啦一声蒸发,后半边身体扑通一声倒在佟规面前。   完整、新鲜的人体剖面呈现在佟规眼前,没有被切掉的脏器还在蠕动。佟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什么情况?!这也是特效么?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一个巨大的摄影棚?他们在拍摄类似《楚门的世界》的真人秀么?   不对,特效需要后期添加,哪有实时呈现的?   佟规愣在原地,思考数秒,得出结论:幻觉。   这大概是一档猎奇恐怖向综艺节目的拍摄现场,而这名群演被淘汰了。   拜精神病所赐,佟规的脑内渲染了一幕这样的特效画面。   想到这些,佟规立刻移开视线,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昂首阔步往前走。   “停下。”青佳代立刻拉住佟规,眼睛仍瞪着真实存在的人体剖面,“这里有问题。”   佟规:……这么快就入戏了?   我们不是伪装成演员的犯罪分子么?我们的任务不是炸毁什么净化之屋么?   桥的另一边传来守门人的大喊:“喂!帮个忙!把他扔下去!”   几个已经进入半球形建筑的人,挤在眼洞旁边一阵哄笑。   “他这张报名表是伪造的。”   “找死呢,说了多少遍,有报名表才能进来。”   “两只小瘦猴!”一个独眼人朝佟规和青佳代吹了声口哨,“被吓到了?没关系,只要你们手中拿着真正的报名表,就能进来。”   青佳代踟蹰片刻,把尸体踢了下去。   他心中一阵后怕,他方才的计划,是放倒守门人强行闯进去,追上艾兰赫。   如果真那样做,现在被竖着劈开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了。   守门人的职责,显然不是拦着不该进入的人,而是拦着蠢货不让他们白白送死。   佟规已进入巨人头颅内部,转过脸用催促的目光看着青佳代。   青佳代又展开佟规给他的那张报名表,仔细观察。这怎么看都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用红色记号笔写了“报名表”三个字。   想要伪造,有手就行。青佳代也分不清他手中这张是真是假。   “您确定这是真报名表,不是伪造的,对吧?”青佳代将那张纸举到佟规面前。   佟规;“……为什么要伪造这种东西?”   一张废纸写上“报名表”三个字,有什么伪造的意义么?检验伪造者是不是文盲,会不会写字?   青佳代深吸一口气,跨过血迹,闭上眼加速往前走。   没有痛觉,身体完整。   他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艾兰赫的身影:“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两张报名表?”   佟规根本不知道光荣之手的事,在他眼中,这只是一副精致复古的手套,自然也无从得知光荣之手偷报名表的事。   “我有我的办法。”佟规含糊其辞地说,很快,佟规挖掘出一个细节:报名表这东西好像很重要,但青佳代没有。   这是否说明,青佳代和他一样搞不清楚情况?   佟规顿时有了种同桌和他一样没写作业的欣慰感,他带着些侥幸,试探地问:“青佳代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不知道。”青佳代说,“我之前没见过这栋建筑。”   “你知道我们报名参加了什么么?”佟规又问。   青佳代困惑:“不知道。”   “那你知道幽囹骑士是什么东西么?”佟规的眼睛更亮了。   青佳代愣了两秒,摇摇头。   “太好了。”佟规拍拍青佳代的肩膀,这更让青佳代一头雾水,好在哪里?   佟规笑眼弯弯:“放心,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青佳代蒙着脸,露出的一双眼睛缓缓睁圆,如果给他添加特效,那他头顶应该冒出三个问号:???   “但我找到了这张宣传海报,”佟规慷慨地共享信息,心态像极了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这上面写着恐惧礼赞擂台赛……”   佟规话没说完,只见青佳代的脸色陡然一沉,眼中迸发凶光:“恐惧礼赞?给我看看。”   说着,青佳代劈手夺走海报,扫了一眼后,脸色越来越难看:“该死的,事情有点麻烦了……我们必须尽快拿到符檀的灵魂,尽快离开这里。”   他收好报名表和海报,拨开挤在一起的报名者,四处寻找艾兰赫的身影。   “恐惧礼赞怎么了?”佟规追上去问。   青佳代:“恐惧礼赞的首领是个变态,他喜欢培养【玩具】,每一批玩具都有代号,比如兔耳朵、兵人、变形金刚……”   “他会给记名者留下【商标】,商标会逐渐转移到额头。我猜测,幽囹骑士就是这一批玩具的代号。”   “这种商标极难抹除,被打上商标的记名者,也不会成为傀儡或奴隶……但是,谁愿意额头上带着一枚商标?”   最重要的是,恐惧礼赞效力黑法老,而青佳代是信理会的大长老,若是被打上商标,耻辱程度不亚于黥面之刑。   说着,青佳代忽有所感,抬起他一直握着报名表的手,扯下手套一看。   他的掌心,多了一个身负锁链,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图标。图标下方写着四个字:幽囹骑士。   佟规不解地皱起眉,他摘下手套看了一眼,他两只手的手掌心都没有商标。   “商标打我身上了。”左手幽怨地说,“但是,哼,对我无效,我可是高贵的律法化灵,商标已经消失了。”   “那,这个玩具……恐惧礼赞……”佟规又听不懂了,他想找个问题,连问题都问不出来,只会显得他懂得太少。   青佳代面如死灰,用力蹭着掌心,自我安慰似的说:“没事的,恐惧礼赞的商标可以洗去,只是困难一点。”   佟规终于找到一个问题:“恐惧礼赞的首领是谁?”   “何楚。”青佳代说。   佟规怔了一秒:“何楚?何年何月的何,楚楚可怜的楚?”   “嗯。”青佳代颓然地放下手,“你认识他?”   “不……”佟规心头一紧,睫毛轻而迅速地眨了两下。他只是想到了他最亲密的哥哥。哥哥叫佟何楚。 第60章 第 60 章:测谎   那是一个鲜红色的夏天……佟规不愿回忆的夏天。   气温极高,只是靠近明亮得过于刺眼的玻璃,就会被高温熏得头脑昏沉。   暴雨之后的天空阴沉灰暗,他们抓住难得的一丝凉意,到户外练习射击。佟规手中的枪支出了故障,一枚子弹打穿了佟何楚的大腿。   佟规养了十年的大型犬发狂,死死咬住佟规的小腿。佟规不忍心对宠物下手,那条狗被佟宇勋活活捅死。   在此之后,就是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伯苔等人闯入佟规家中……   “注意力集中一点!”青佳代在佟规眼前打了个响指,“艾兰赫应该是从这边离开了,跟我过来。”   佟规收回思绪,跟着青佳代从紧挨着的肩膀之间挤过去,二人离开人满为患的大厅,进入一条走廊。   只有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两个人端着虫枪守在门前,见到青佳代和佟规,立刻举起枪,厉声大喝:“什么人!”   “动手,别弄出太大声音。”青佳代将一条薄纱往佟规手中一塞,随后闪电般迅捷地冲了过去   佟规看了看拿着薄纱,有困惑地看向青佳代。青佳代已卸下其中一名守卫的虫枪,从后方将其锁喉,他也皱眉盯着佟规,那眼神的意思绝对是:你只打算看着么?   另一名守卫要开口呼救,青佳代以被他勒住的那个人为借力点一跃而起,一脚踢在第二名守卫的下巴上。   那人被瞬间被击晕,身体飞起来砸在墙上,这栋建筑的墙壁只是铁板,他这一撞,整面墙壁跟着咚咚响。   房间里传出一个人的声音:“是谁?怎么了?”   脚步声逐渐向他们靠近。   青佳代目光一凛,迅速将他手中的薄纱绕在那人脸上。   薄纱在短短数秒内变成一张人皮面具,内侧是密密麻麻的血管,伸到空中扭来扭去。   “守卫?外面有人么?”房间里的传出的声音,距离他们更近了。佟规察觉到事情不太对,放轻脚步小跑到青佳代身旁。   短短两秒内,青佳代扯下挡着脸的布料,将人皮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按,迅速易容成这名守卫的样子,又扯下守卫的披风搭在自己肩上,随后一枪崩烂了守卫的脸。   吱呀——   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衣着浮夸,从额头到颈侧都有纹身的短发男人,出现在门后,嘴里叼着一支雪茄。   电光火石间,青佳代掰着佟规的一条手臂,将他按倒在地,压低声音说:“他想闯进来。”   短发纹身男瞥了一眼被击晕的守卫,又瞥了一眼被打死的守卫,那人半颗脑袋被虫子蚕食,无法分辨出五官。   他的目光又在佟规身上扫视数秒,吐出一口烟:“正好缺一个人招待贵客。把他带进来。”   说完,男人转身回房间,青佳代押着佟规,和短发男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压低声音说:“队长,你到底要做什么?”   佟规:“……”   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房间里的射灯五光十色,空间很大,但被过于花哨的屏风和博古架分割为数个小空间。   其中一面屏风,映出一个人的侧影。   “继续讲……冒险故事之前,先享受一点美酒?”短发男人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酒吧台,“老样子。”   佟规不理解,什么老样子?   幸运的是,这次青佳代向他解释了一些。   不幸的是,青佳代解释的内容有点让佟规难以接受。   “这个人也是何楚制作的玩具,他的代号是花豹,”青佳代的嘴唇几乎不动,“他喜欢割活人的脸颊肉泡酒。”   佟规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太大:“你不会割我的脸颊肉吧?”   “……”青佳代沉默数秒,“我会。”   他们要尽快找到艾兰赫,其他的事都是次要的,眼下的形势,也只能让佟规受点委屈了。   咣当一声,青佳代把佟规按在吧台上,小声说了句“得罪”,随后就把尖刀对准佟规的脸颊。   “不行!”佟规的声音稍大了一些,他用力挣扎,但青佳代压着他肩膀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我没心情和你讲故事,花豹,”屏风后面的人开口了,“事关重大,情况紧急,尽快送我们离开这里。”   这是艾兰赫的声音,青佳代的动作停顿。   “让我来复述一下你们口中的‘紧急情况’,”花豹嬉皮笑脸地说,“你们在非自愿且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传送到监狱岛,还带着符檀的灵魂。将你们传送过来的人,疑似是一个进入里世界不足30天的记名者。”   艾兰赫的语气很僵硬:“没错。”   “有趣,实在有趣,比我的擂台赛还要有趣,”花豹往沙发里一坐,大笑着鼓掌,眨眼间笑容消失,“监狱岛隔绝所有记名者的传送技能。”   艾兰赫疲倦地说:“我们不是直接被传送进来的,我们先被传送到【黑雾通道】的河水中,又随机掉到这里。”   “传送需要双方自愿或知情。”花豹好奇地问,“什么人能将您这位黑法老的门徒强制传送过来?进入里世界不足30天的菜鸟记名者?”   “别再说这些废话浪费我们的时间!”寒空低吼,“我们手中拿着的是黑法老的灵魂!”   “灵魂上又没有贴身份证,”花豹说,“在我眼中,这只是一只充满气的布袋子。”   艾兰赫:“我们为什么要骗你?”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花豹说,“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呢?让我猜猜看。”   青佳代不知不觉间,松了一些压着佟规的力气,全神贯注地偷听。   “监狱岛的【迷雾通道】或【黑雾通道】都是只能进不能出,且监狱岛隔绝一切传送技能。你们想快速离开这里……”花豹装模作样思考片刻,“只能通过【闪晶体】对吧?”   听到【闪晶体】这个词,两只光荣之手很兴奋,叽叽喳喳解释了一大堆,尽管佟规认为这是他要被割掉脸颊肉时过于紧张而产生的脑内疯话。   闪晶体,里世界最强大的道具,没有之一。目前所知,闪晶体一共有六枚,每个信条对应一颗。   闪晶体的原理和【仪式盒】很像,仪式盒打开后可迅速完成一个仪式。而使用闪晶体,可以迅速获得先住民的赐福,借助先住民的力量,达成几乎所有目的。   可是,先住民的力量过于强大,使用闪晶体直接获得力量,几乎必定遭受反噬。   黑法老死前,手中有一枚阶梯闪晶体。恐惧礼赞首领何楚,是罅隙信条记名者(对应情绪为恐惧),他手中有一颗罅隙闪晶体。   花豹:“你们想离开,我一万个愿意为你们提供一艘游轮。”   “那至少要在海上漂七天。”艾兰赫揉着眉头说,“我们还带着黑法老的灵魂,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艾先生,在您眼中,我是无私奉献的人?又或者何楚是无私奉献的人?”花豹说,佟规听到“何楚”二字,立刻停止挣扎。花豹继续说,“我们要冒着被反噬的风险,用闪晶体为您打开传送通道?”   寒空大声说:“那就把闪晶体交给我,我来承受反噬!”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花豹嘲讽道,“拱手把这世间最强大的武器,让给一个用谎话愚弄我的人。”   “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复活黑法老,你们呢?!”寒空咆哮起来,“举办恐惧礼赞擂台赛?!黑法老如果……”   “少拿符檀来压我!”花豹蹭地站起来,“你们对他五体投地,我们可不是!恐惧礼赞成立了五百余年,符檀呢?三十二岁的小屁孩!”   房间中又陷入安静,片刻后,花豹催促道:“酒呢?!贵宾临走之前,给他们送上两杯好酒!”   说着,花豹从屏风后面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寒空追上来,还要说些什么,看到被按在吧台上的佟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一阵狂喜。   “就是他!佟归!”寒空大嚷着,“他将我们强制传送过来!”   艾兰赫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眼神复杂地盯着佟规看。   花豹被这番转折搞懵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真这么巧”,大步走向佟规。   “给我。”青佳代低声说,他藏在吧台下的一只手,迅速取下了佟规的【追赶回响】扳指,“不要承认。”   “他们说的是真的么?”花豹捏着佟规的后脖颈,把他拖到房间中央,“你小子会强制传送?”   佟规:“……”   佟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完全不是佟规嘴硬,他真的不知道这群人在说什么奇怪的黑话。   花豹扯过来一把椅子,叉着腿笑呵呵地坐在佟规面前,脸上的纹身活物一般蠕动着,只有额头处的豹头商标一动不动。   “来,再表演一个,把他们传送走,我真的不想招待他们了。”花豹说,“不然我就送你离开这个世界。”   佟规看看两位故人,又看看花豹,尽量不展示过多的困惑,而是煞有介事地冷着脸:“别说疯话。”   花豹显然误解了“疯话”的含义,拍着腿大笑:“瞧!新人都知道这是疯话!”   “天啊!”寒空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不是有【真言钻石】么?给他用!他强制传送我们两次!”   花豹笑道:“好好好,我配合你们,黑法老的忠犬。”   说着,他摘下一条戴在他脖子上的项链,风度翩翩地给佟规戴好。   佟规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亮晶晶的方形钻石。项链上的二十多颗钻石,颜色白、精度高,切工精美。这是送给他了?佟规有点开心。   青佳代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脸色如旧,心率却直线飙升。   说谎时,情绪会稍有变化,而真言钻石可以检测出佩戴着的情绪,并随之变色。   一旦检测出佩戴着在说谎,钻石项链会立刻勒住佟规的脖子。如果没经过专业训练,很难骗过真言钻石。   青佳代稍微往前移了两步,估算着如果佟规被勒住,他用几秒钟的时间可以扯断项链,再抢走黑法老的灵魂。   “你把他们传送过来的?”花豹笑问。   佟规蹙眉:“什么意思?”   钻石内部冒出一小团白雾。   “看到了么,他很困惑。”花豹转过头对寒空说,随后又问,“你的技能和传送有关?”   佟规受够了这堆毫无道理的疯话:“我的技能和精神病有关。”   钻石项链没有任何反应。   “你有可以传送的道具?”   “自行车算么?”佟规眉头紧锁,“如果不算的话,没有。”   还是没有反应。   “他在骗你!”寒空大叫,“就是佟归把我们传送过来的!佟归肯定接受过反测谎训练,说不定他和青佳代一样,之前就是特工……”   没等寒空喊完,花豹又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佟规:“学生,攻读社会学博士。”   项链静静垂着,没有勒住佟规脖子的征兆。   “这不可能!”寒空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喊。   花豹用更大的声音喊:“我没时间陪你们闹了,送客!”   青佳代完全没想到,佟规说谎的本领如此高超,他刚松了口气,花豹的脸色陡然一变。   那双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佟规,断眉缓缓蹙紧,眉骨钉被灯光一照,闪闪发亮。花豹揉着自己额头上的豹头商标,脸贴近佟规的鼻子。   “被打上商标的人,彼此间会有所感应。”花豹的语速很慢,“你身上没有商标,我也没给你发过邀请函。怎么进来的?” 第61章 第 61 章:不知道   花豹一把扯下佟规的手套,捏着他的手翻过来一瞧,掌心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到商标。   气氛更加沉重,且每一个人都各怀心思。   花豹只想将不速之客赶走,寒空和艾兰赫则想将话题引回“离开监狱岛”这件事上,青佳代则是十分诧异,他不明白同样拿着报名表进入巨人头,佟规为什么就没有被打上商标。   盯着佟规数秒后,花豹忽然对伪装成守卫的青佳代大声说:“动手,杀了佟规。”   “不行。”寒空说。   “留着他。”艾兰赫说。   花豹侧过头盯着他们,目露凶光,颈侧绷紧,他的语气因愤怒而僵硬:“艾兰赫我希望你明白,恐惧礼赞过去十年选择帮助符檀,只是因为符檀这个人够疯,何楚欣赏他。”   “我们不是符檀的附庸,收回你居高临下的态度。”   艾兰赫拦住想吵架的寒空,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想说的是,既然佟规有办法将我们传送过来,他或许也有办法带我们离开。”   花豹歪了一下脑袋,思考数秒,用眼神示意艾兰赫继续说。   “把佟归交给我们处理,如果他帮不上我们的忙,我们自然会杀了他。”艾兰赫说。   花豹刚想说“好”,又想到什么似的,摇了摇头,在空地踱步,口中喃喃着:“不对、不对……”   “让我重新梳理一遍这些荒唐事,”花豹摊开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谎称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可爱小东西强制传送到监狱岛,口口声声让我交出闪晶体。”   “不是谎称,”艾兰赫毫无波澜地否定,“我们就是被他传送过来的。”   寒空气笑了:“如果认识佟归超过三天,你就不会认为他是‘人畜无害的可爱小东西’了。”   “我应该相信两个图谋不轨的人,还是真言钻石的测谎结果?”花豹反问。   艾兰赫和寒空无从反驳,两人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就在我与你们争执不下时,这位小可爱出现了。”花豹继续说,笑容中的寒意更加彻骨。   艾寒二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不太明白花豹接下来要说什么。佟规则怨气冲冲地捡起两只手套,抖落抖落灰,重新戴好。   “他没有商标,却能进入巨人头。”花豹说,“真巧,他曾是现世管理局的见习成员,你们认识他。”   花豹不再来回踱步,他站在艾兰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是你,神通广大的艾兰赫,帮助他潜入巨人头。”   寒空瞠目结舌,艾兰赫也没想到花豹竟然能产生这样的误解,两人哑口无言数秒,一时间想不出从哪里开始驳斥这荒唐的推测。   站在花豹的角度考虑,他们这群人,的确太奇怪了。   “看看你们呆若木鸡的样子,我猜对了?”花豹洋洋自得,“多少年过去了,艾兰赫,你的行事风格还是那样令人捉摸不透……”   寒空看起来要抓狂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会弄清楚的。”花豹迅速抬手,按住他额头处的商标,大喊了一声,“杀手熊,活捉他们!”   轰隆一声巨响,气浪冲开,建筑内部的单层金属隔板随之震动,房间里的博古架、屏风和各种家具,像被推倒的积木一般哗啦啦散架。   佟规下意识地寻找掩体躲避高速冲过来的杂物,当他从掩体后方探出脑袋时,看到房间中央站着一只玩具熊   超大玩具熊,全身上下毛绒绒,呆萌的黑色小圆眼睛,耳朵后面有一个微笑面具的商标。非常可爱,可以扎上蝴蝶结摆在商场中售卖,只不过,杀手熊两只圆滚滚的熊爪,拎着两串血淋淋的人手。   人手被一左一右地串起来,乍一看很像干辣椒串,还挺喜庆。   佟规:……这也是装置玩具么?   他呆愣在原地,很罕见的,青佳代也愣住了极短的一瞬间,因为他也没想到事情还能朝这个方向发展:没等他动手,恐惧礼赞和现世管理局先打起来了。   寒空“啊”一声惨叫,他两条胳膊被一条条细线缠住,强行扭到身后,手腕紧紧贴在一起。   细线如同烧热的金属丝,将寒空的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深深嵌入皮肉中。   另一边,艾兰赫的情况也不大好,他的手臂也被金属丝向后扭去,而艾兰赫咬牙和这股力量较着劲,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收魂袋,另一只手掌心上方出现一张契约书。   金属丝的力量忽然转变了方向,艾兰赫反应不及,没收住力气,双手立刻被锁在身体前方。   这是杀手熊的攻击方式,锁住敌人的手腕,并逐渐将两只手勒断。   “嘿,别太用力,”花豹轻佻地说,“这位可是黑法老的十三门徒之一,真勒断了他的手,我可没办法赔罪。”   花豹晃晃悠悠转过身,对佟规说:“至于他,先把他的手勒断……你怎么回事?”   他看到佟规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神情平静略带一些茫然。花豹瞬间就不平静了。   “杀手熊,攻击他。”花豹指着佟规说。   “吼!”杀手熊发出卖萌似的吼叫,给自己加油打气。   佟规:?   他双臂环胸,伸出一只脚不耐烦地拍着地板,表情冷峻到极点。   这些天马行空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他这是吃了毒蘑菇,看到了幻象?   没错就是这样,佟规十分笃定。至于上一餐是否吃过蘑菇,佟规懒得回忆,他能记住同事五分钟前交代的工作内容都算超常发挥了。   “你,你的手?”花豹吃惊。   佟规烦躁:“我的手又怎么了?”   花豹瞪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恐惧礼赞的玩具库中储存着数以万计的玩具。   这些玩具乍一看像傀儡,但傀儡需要掌握一些基础的傀儡术才能使用,而这些玩具不需要,对他们下命令就行。   遵循命令,听起来又很像奴隶。但这些玩具又不属于生命,它们只是会动、会攻击。   近年来记名者才发现,这些玩具的本质是武器。而锻造这批“玩具武器”的原材料,就是被打上商标的记名者。   玩具的锻造方式尚不明确,花豹只知道,得到首领信任的人,随时可取用玩具库里的存货。这也是恐惧礼赞最令人忌惮的一点,他们面对一名恐惧礼赞成员时,还要考虑成员背后的玩具库。   杀手熊是一件深受成员喜爱的玩具,它从未失效过。为什么对佟规毫无作用?   与此同时……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左手哀嚎。   右手:“主人你坏!”   杀手熊的力量全部施加在两只手套上。手套的布料被撕破了好几次,光荣之手忍着痛,自力更生地缝缝补补。   “我告诉过你!”寒空吼道,“你现在还认为佟归是人畜无害的小可爱么!”   花豹用眼角盯着佟规,忽地闪身,疾如雷电,拳头对准佟规的鼻子砸过来。   佟规的反应速度不够快,它只看到一片黑影。   等佟规回过神,他发现它的双手扼住了花豹的脖子。   “主人,我救了你一次!”左手兴奋地说。   右手:“我和小左需要奖励。巧克力怎么样?”   “巧克力!!”   “但我们好像没有嘴,吃不了巧克力。”   光荣之手向来通过震动传声,手套戴在佟规手上,过去,只有佟规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但是这一次,手套掐住了花豹的脖子,花豹也听到了光荣之手的声音。   “怎么……回事?”花豹被掐得呼吸不畅,艰难地问,“是什么……声音……”   但花豹没有机会听到答案了。   佟规看到,他的“手套”噗嗤一声炸开,鲜血四处飞溅,佟规条件反射地收回手,缠住光荣之手的铁丝还在收紧,但这一次,铁丝勒住了花豹的脖子。   又是噗嗤一声闷响,花豹的脑袋被整齐地割下来,头颅飞到空中,眼球转了一下,瞪眼看着佟规。   律法化灵不死不灭,光荣之手受到零点伤害,迅速恢复原状,钻进佟规的披风,迅速往上爬。   咚。花豹的头颅砸在地板上,杀手熊也仰面倒地。   “哼,人畜无害。”寒空小声嘟囔了一句,艾兰赫愣怔数秒,长叹一口气,轻轻按着鲜血淋漓的手腕。   艾兰赫手里还握着【收魂袋】,他余光瞟到,花豹的护卫动若脱兔,身影一闪而过。   他还以为护卫要去查看花豹的尸体,没什么警惕心,站在原地没动。   但艾兰赫眼中的“守卫”,是易容后的青佳代。   下一刹那,艾兰赫本就负伤的手腕像是被用力扯了一下,更加疼痛难耐,他那只手握着收魂袋,他条件反射地攥紧手指。   掌心中已经空了。   艾兰赫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看,护卫竟然抢走了收魂袋,撞开墙壁,径直冲了出去。   “追!”艾兰赫和寒空狂奔而去,黑法老的灵魂被抢走了,意识到这一点,二人只觉得全身都因惊恐而发麻,压根没空理会一旁的佟规。   房间中只剩下佟规一人,射灯依然五光十色,映在墙壁上梦幻迷离。   佟规望着尸体和血迹,一头雾水。   这人怎么死了?   哪来的烧红发热的铁丝呢?   青佳代为什么要抢一只破布袋子?   手套为什么会炸开,变成一团血雾?   他尝试理解,理解失败。大脑空白数秒后,佟规摇摇头,原路返回。   穿过无人的走廊,回到拥挤的大厅时,佟规听到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擂台赛快开始了,怎么还不让我们进场?”   “再等等,再等等。”   “花豹呢?快宣布比赛开始啊。”   佟规挤过人群,又来到那条长长的悬空走廊,又遇到桥头的守门人。   “你不参加擂台赛了?”守门人倦怠地问。   “哦,不。”佟规跨过铁桥和断崖之间的缝隙,跳到坚实的地面上。   刚站稳,身后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佟规和守卫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一看。   巨人头的表情变了,由沉静变为愤怒。嘴巴一张一合,带着整颗头颅随之抖动。   “突发状况。”   “封闭模式已开启。”   守卫大惊失色,连忙从钢铁长桥的桥头,跳到地面上。下一秒,桥面从中间断裂,被狂风吹拂,晃来晃去,十几个人直接坠入深渊,挤在桥上的人尖叫着往上爬。   “发生了什么?!”守卫脸色煞白。   佟规耸耸肩:“不知道。” 第62章 第 62 章:脑链   黑雾通道,画舫。   卢曼将手机往船舱里一扔,苦恼地捂着脑袋:“我联系不上大长老。”   “我也联系不上佟哥。”喻景年低落地说。   画舫已经靠岸,下了船,就来到里世界的【血泥酒店】,但半小时前,佟规和青佳代落水失踪,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众人在船上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应该现在行动。   “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去。”奚屿说着,就要下船,卢曼连忙拽住他。   “离开大长老和佟规,我们的实力大打折扣……”卢曼话没说完,就被奚屿嫌弃地甩开手。   奚屿一脸嫌弃地蹭了蹭被卢曼抓过的衣袖,冷声说:“搞清楚情况,摧毁净化之屋这件事,我本来就没打算带信理会成员,你们多管闲事,才加入进来。”   “我们诚心诚意合作,你……”卢曼气急。   “诚心诚意?”奚屿再次打断他,“拖延时间等支援赶到将我活捉么?那我对诚心诚意的理解,和你们有些不同。”   戚红豆也拦着奚屿:“这件事太危险,少了两个队友,我们应该终止行动……”   他们争吵不休,拉拉扯扯,塔苏克在画舫角落处默不作声。   弟弟失踪了,塔苏克没心情理会别的破事。   “啰啰嗦嗦,拖泥带水!”奚屿低吼,“我又没强迫你们跟着我!你们想走就走,别碍我的事!秋可可,我们走。”   奚屿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跳下画舫。青佳代召唤出了一只黑色猫头鹰,它敛着翅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其他人,又望了一眼奚屿的背影,拍着翅膀,无声地飞到秋可可肩上。   还留在船上的人互相对视一阵,有些人叹气,有些人摇头。   传送芯片还在奚屿手中,如此重要的道具,奚屿拿着它深入险境,他们无法坐视不理。   “走吧。”喻景年紧随其后下船,其他人也只好跟上去。   刚下船,黑雾萦绕,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一阵阵絮语,像低音鼓的敲击声,令整颗心脏随之共振。   这是里世界……就像深海无光带、荒漠无人区、不断喷吐着毒气的死亡谷。   里世界是无数记名者的埋骨之地,表世界生命的禁区。   其他人,包括曾经进入过里世界的卢曼,都是一副高度警惕,如临大敌的模样。   塔苏克心里也紧绷着一根弦,但和里世界毫无关系。他的弟弟失踪了。   他心中萦绕着许多种可怕的猜测,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周围的环境,喻景年感叹“里世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也没有吸引塔苏克的注意力,塔苏克还是盯着地砖的拼接缝发呆。   “也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戚红豆四处张望着,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一些。   进入里世界之前,他们本以为这里是一个血腥、昏暗、到处潜伏着畸形怪物的空间,只是听“血泥酒店”这个名字,就能联想到被巨型怪物吞进胃里,令人作呕的鲜红内脏蠕动着向他们挤压过来。   实际上……里世界比表世界更绚丽、更迷人。   一条樱花粉的河流横穿过到处闪烁着微光的花园,他们乘坐过的画舫,顺着河流缓缓离开。   眼前的花园通体由淡粉色的砖石砌成,廊柱纤细,凉亭像精心切割过的宝石,点缀在各式各样的发光植物中。棉花糖状的蓬松物质(看起来像云朵),一层一层地堆在植物根、树冠上方、凉亭周围。   喻景年惊喜不已,拿出手机想拍照,刚解锁,手机里传出“嘭”的一声,屏幕裂开,电池鼓包。   “啊!”喻景年吓得叫了一声。   “这里用不了表世界的电子产品。”卢曼说。   喻景年深感遗憾:“这里好漂亮,我还想拍照留念呢。”   “【涨潮期】很美,这段时间能量充盈,里世界像神国的花园,”卢曼想到什么,心有余悸地说,“到了【退潮期】……地狱和这里比起来,都像度假胜地。”   他们小心翼翼地踩着看起来像冰糖脆壳一样的台阶往酒店里走,身旁还有几名准备到血泥酒店登记入住的记名者。   这里没有太阳,但发光天体很多,比星星更大、更明亮,五彩缤纷,因而不显得格外昏暗。   酒店内部的光线就更加明亮了,稍微有些刺眼,因为穹顶下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球形仪器,有些像月球仪,它在发光,小太阳似的挂在众人头顶。   沼泽人鱼的眼睛畏光,塔苏克被刺激得睁不开眼睛,他先听到一声热情但虚伪的问候:   “欢迎您,远行的外乡人。”   塔苏克勉强睁开眼,看清楚酒店招待的模样后,塔苏克才对“这是里世界”有了点实感。   酒店招待的双眼被挖掉,眼洞里伸出一簇红血丝,他的嘴巴也被缝住,却还能发出声音。   仔细一听,那声音好像是从酒店招待的颅骨中传出来的,还带着一些声波与骨骼撞击时产生的闷响。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酒店招待问,被缝住的嘴巴一动不动,发出声音时,眼洞里伸出来的血丝像琴弦一样震颤。   奚屿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拿出一串阴德点纸钱扔进酒店招待的手中:“两间标准房,一串地虫铃铛。”   他们要避开众人的视线使用传送芯片,酒店的封闭房间就很合适。但地虫铃铛……队伍里很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是地虫?”喻景年小声问。   卢曼:“一种大蠕虫,坐骑。摇动地虫铃铛它们就会从地底钻出来,带着我们逃跑。”   “请随我来。”酒店招待鞠躬,随后转过身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塔苏克此时才适应了强光,完全睁开眼睛,他看到,酒店招待脑后枕骨的位置,钉了一条两指宽的铁链,行动时铁链哗啦啦晃动,尾端渐变至半透明,始终吸附在地面、墙面或家具上。   “铁链是怎么回事?”塔苏克问。   “他们是仆裔,可能尝试过逃跑,或是激怒了他们的主人,被钉上脑链,脑链是一种洗脑装置,原理是不断矫正【灵性】,这会让他们逐渐失去自主意识……”奚屿漫不经心地解释道,随后转过头对秋可可说,“喜欢么?我看你也需要一条脑链。”   塔苏克抹去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泥浆,还盯着那条脑链,若有所思地问:“摘下脑链后,会不会留下伤疤?”   “谁知道呢,或许会吧。”奚屿满不在乎地说,“你对脑链很感兴趣?”   塔苏克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暂时从“弟弟失踪了”这件事上偏移了一点,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弟弟追求硬汉风格,想成为高大魁梧的肌肉男,但弟弟一直留着长发梳低马尾,这样的发型不利于塑造刻板印象中的硬汉形象。   塔苏克认为长发很适合弟弟,但他依然好奇地问过,佟规为什么要留长发。   佟规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当塔苏克第四次询问时,佟规不耐烦且恼怒地说:“我脑后有一道疤,留长发才能遮住。闭嘴,不准再问这件事!”   塔苏克不愿揭弟弟的伤疤,他刻意忽视了疤痕的存在,更没有扒拉着头发特意去看。但是,帮弟弟洗头时,塔苏克确实能摸到一块不太平整的皮肤,就在枕骨的位置。   *   监狱岛。   巨人头附近,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全场躁动,一片哗然。佟规侧着身子挤出去,找到一块相对安静的地方,双手插兜,不知道该做什么。   轰隆一声巨响,巨人头建筑被开瓢,一道淡金色、一道冰蓝色、还有一道幽绿色的辉光,从巨人的头顶冲了出来。   佟规:哇!是烟花!   他兴味盎然地看着,巨人的脑袋上,冰花霰散,绿色烟雾弥漫,三头鸟、黑焰蝙蝠之类的奇异生物在一片纷乱中飞来飞去。   佟规:哇!还有灯光秀和无人机秀!   见状,围在巨人头旁边的人尖叫着四散逃窜,佟规看得目不转睛,数秒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应该拿出手机录像!   可惜离得有点远,佟规放大摄像头,又换了个光线和角度比较好的位置。   画面放大,屏幕中的冰花、奇异生物和绿云之间,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佟规盯着看了几秒,这不是青佳代么?   他还准备了节目?   青佳代凝结出数百根细针,刺入寒空和艾兰赫体内,在他们的惨叫声中,绿烟蒸腾而起。   烟雾飘到青佳代身旁,凝固为剑阵,兔起鹘落间刺向艾寒二人。   海岸处升起一道水龙卷,在寒空面前凝固为冰盾,艾兰赫迅速使用一张契约书,在冰盾上附着低温的黑焰。   剑阵刺中冰盾,被黑焰灼烧,转瞬间蒸发。冰盾炸开,变成一股强劲的水流,击中青佳代的腹部。   青佳代飞出十多米远,匕首刺入墙体减速,才没掉下去摔死。   他最强大的技能是召唤,召唤体可以吸收他的绿云,数倍增强实力。   而现在,青佳代召唤出的【报丧夜枭】留在了塔苏克那里。青佳代身旁,一只召唤体都没有,战斗力只有平日里的三成。   面对艾兰赫和寒空,毫无胜算。   青佳代握着匕首,身体悬在巨人头颧骨的位置,被狂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怀里还护着收魂袋,艾兰赫和寒空快步向他走来……   他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迅速判断该往哪个方向逃跑,一眼就看到了某个拿手机拍照的人。   发现青佳代看镜头了,佟规微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若不是佟规肺活量不够,他一定会大喊:非常精彩!加油!   青佳代:……很好玩?   发现了么?我有点要死了。   他凝聚起所剩无几的力量,释放一团绿云,将收魂袋推向佟规所在的位置。   一个破布袋子挡住了镜头,佟规刚要躲开,却发现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破布袋子。   光荣之手掌心裂开,嗷呜一口把收魂袋吞了进去。   这时艾兰赫和寒空走到脑壳边缘处,向下一看,青佳代握着匕首挂在半空,但他手里没有收魂袋。   一道冰锥出现在青佳代额头上方,寒空厉声问:“收魂袋呢!”   “呵,被我扔下去了。”青佳代一笑,话没说完,冰锥刺向他的脸。他别无选择,松开匕首,笔直向下坠落。   见到这一幕,佟规心中一惊,这是演出事故么?   底下有防护网么?青佳代会不会摔死?   他没心情录像了,收回手机向山崖底下跑。但这时,寒空和艾兰赫也发现了佟规,一条水龙托起二人,眨眼之间将他们送到佟规身边。   佟规被浇成了落汤鸡,愤怒地瞪着他们。   “收魂袋是不是在你手里!”寒空怒喝。   “没有!”佟规用更大的声音喊回去,“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好想一想,你们做了什么!”   就是你们害青佳代演出失败的!他掉下去了,你们摊上大麻烦了!   佟规还戴着真言钻石项链,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钻石项链没有反应。收魂袋也确实不在佟规手里,而是在光荣之手的手中。   但寒空宁可相信真言钻石是冰糖,也不会相信佟规所说的话,他怒气满面地朝佟规冲过来。   佟规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虚张声势地喊:“注意你的态度,我手里可有你们的把柄,铁证如山。”   说着,佟规晃了晃手机,青佳代演出事故的全过程,他可都录下来了。   寒空充耳不闻,一只手伸向佟规,还没碰到衣领,他的手腕被艾兰赫扼住。   “首领?”寒空困惑地看向身旁的人,而艾兰赫表情紧绷,淡蓝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佟规,中间一点黑色的瞳孔正迅速缩小。   监狱岛上方乌云密布,似是酝酿着一场雷雨。湿度高的空气令呼吸不畅,就连吹拂的海风,也黏腻得令人不适。   “真言钻石没有反应,他没有说谎。”艾兰赫低声说,玻璃珠似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佟规。   寒空焦急:“首领,你也相信他的话?!”   “你去追青佳代,他未必摔死,”艾兰赫握着寒空的手腕,把他往旁边一甩,“我来对付佟规。”   这种情况下,分头行动的确更合理,寒空也没多想,又召唤一股水龙卷,拖着他离开。艾兰赫仍站在原地,从始至终,视线一秒也没从佟规脸上移开。   气氛十分古怪,两个人干瞪眼,光荣之手也奇怪地“咦”了一声,不明白艾兰赫为什么还不动手。   佟规警惕地后退两步,见艾兰赫一动不动,只握着那根金手杖伪装雕塑,佟规也没有深入探究的想法,转身就跑。   钉在悬崖上的钢架楼梯早已锈蚀,佟规拿着木头手杖,戳着台阶,试探那些钢板是否结实。他胆战心惊地往下跑,早已将艾兰赫的反常行为抛之脑后。   佟规也没有看到,他离开后,艾兰赫根本没追上来。   艾兰赫握着的那根金手杖,从底端开始,逐渐褪去流光溢彩的金色,变成灰扑扑的木头——和佟规的手杖一样。   片刻后,艾兰赫才回过神,抽出那根矫正【灵性】的细针,贯穿自己的太阳穴。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等艾兰赫从疼痛中恢复过来,他再次握住手杖,用力到手掌泛起淡淡的粉色。   手杖木质部分,渐渐变回金色。艾兰赫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第63章 第 63 章:活迷宫   佟规踩着钢板架楼梯,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他逃命一般的紧张……事实上也确实是一次死里逃生。佟规能听到心脏在右胸腔中跳动时咚咚的闷响,还能感受到颈侧动脉一张一缩时牵扯着皮肤的感觉。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类似幻听的奇怪声音。   “诶?艾兰赫怎么没攻击你?”左手惊讶。   右手:“确实很奇怪……主人什么也没做呀。”   “主人不就是说他手中有艾兰赫的把柄么?”   “艾兰赫什么时候被主人抓到把柄了?”   “重点应该是……艾兰赫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心虚,主人说出‘把柄’二字,他就像受惊的傻狍子一样愣在原地。”   佟规:……这是他脑内吐槽的具象化声音么?   没错一定是这样。   终于走完了那条惊心动魄的长楼梯,佟规迫不及待跳到地面,回头一瞧,身后的高山如同放大版的国际象棋,他刚刚逃离的环形监狱,则是象棋顶端的棋帽。   再往四周一瞧,佟规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该往哪里跑?   眼前是一片幽暗阴森的树林,蛛网挂在树干之间,比拳头还大的蜘蛛蜷缩着八条长腿,邪恶地蹲守着企图经过的小生命。   佟规从工作地点走到出租屋都会迷路,他宁可回便利店夜班白班连着上,也不愿意进入这片森林,至少他在货架之间不会迷路。   正一筹莫展时,佟规听到有个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顺着声音忘过去,一个瘦小但充满活力的女生,一边挥手,一边向他跑过来。   佟规:“黑樱绘?”   “是我。”黑樱绘跑到佟规面前,撑着膝盖喘气,她穿着复古清新风棕色格子裙,围裙上印着蘑菇图案。   “我隔着很远就看到你了,笨手笨脚地下楼梯,”黑樱绘自顾自地说,“你那副样子有点可爱……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佟规对“笨手笨脚”这个形容词很不满,再加上他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抿着嘴没回答。   黑樱绘没有察觉到佟规的不悦,叽叽喳喳地往下说:“这是我们第三次偶遇了,预言告诉我,我们会成为朋友。通往未来的安排……多么奇妙。”   她说着,挎着一只小竹篮,朝一个方向走去。佟规纠结两秒,跟在她身后。   “我炸了寒空的仪式法阵,现世管理局找我的麻烦,我跑到监狱岛躲一躲风头……我有点后悔了,这里太荒凉……我在森林中找到一间废弃的看守小屋,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   佟规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一直挂在他胸前的方尖碑挂坠开始剧烈震动,温度迅速降低。佟规的手指勾着链条,把方尖碑挂坠拎出来,奇怪的打量着。   “天呐,青佳代没死。”   “他在向你求救。”   差点忘了这位坠崖的队友。这枚挂坠是airtag之类的东西么?在这荒郊野岭的孤岛还有信号,真实用。   方尖碑挂坠的感应时而明显,时而微弱,二人拿着挂坠,判断距离和方位,很快找到山脚下的青佳代。   他摔进一丛荆棘木中,面部和脖子多处被划破。上方一排凸起的山岩上沾着未干涸的血迹。   青佳代全身负伤,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断了几根骨头,意识还清醒,那双冷冰冰的绿色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了一眼黑樱绘,又盯着佟规。   “东西呢?”青佳代说,他问的是黑法老的收魂袋。当着黑樱绘的面,他不能说出东西是什么。   佟规:“嗯?”   “你弄丢了?”青佳代气得要吐血,他挣扎着站起来,披风被荆棘划破,还没站稳,就脸朝下倒下去,昏迷不醒。   黑樱绘意外地眨眨眼睛,揪着青佳代的头发,抬起他的脸仔细打量片刻,吃惊道:“这不是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么!他说我是黑商,端了我的小摊位五次!”   这番话,佟规没能完全理解,但他能判断出来,黑樱绘对青佳代的印象很不好。   青佳代怎么回事,到处结仇。佟规叹了口气:“我们把他带到看守小屋,先包扎一下伤口吧。”   “唔……好吧,”黑樱绘斟酌片刻,“救他这一次,看他还好不好意思找我麻烦。”   二人将青佳代背到看守小屋,这间木屋残破而简陋,但黑樱绘在房间里添加了很多可爱的小东西,毛绒玩具、盲盒手办、风铃、八音盒……   黑樱绘给青佳代疗伤时,佟规装作不在意地打量屋子里的精美小玩意儿,趁他们没注意,拿起一套手工缝制的娃衣摸了摸。   很多人误以为佟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实际上,佟规的动手能力很强,木工、电焊、黏土、石塑这些手工活,对佟规来说不在话下。   佟规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古董,小到眼镜,大到古董车古董钟,这些东西哪怕小心翼翼地供起来也很容易出问题,佟规会亲手将它们修好。   但佟规并不珍视他的动手能力,东西坏了,不得不修,对佟规而言,这只是一件麻烦事。   “咳、咳咳……”青佳代倏地睁开眼,扶着床边,吐出一口血。   黑樱绘用力捣着草药,用很不客气的语气说:“蛇蝎心肠,你看清楚,是谁救了你……还缺水鬼蕉和雪上一枝蒿,我去外面找一找,佟归,你帮我捣一下这些草药。”   说着,黑樱绘把药臼和药杵往佟规怀里一塞,步伐轻快地跑到外面,蓬松的裙摆一颤一颤。   佟规坐在床边咣当咣当捣药,一只清瘦纤长的手,忽地扼住佟规的手腕,青佳代带着一股死不瞑目的怨气问:“收魂袋呢?你弄丢了?”   就在佟规认真地思考着“什么是收魂袋”时,光荣之手把那只灰扑扑的破布袋子吐了出来。青佳代急切地拿起来检视一遍,绷紧的身体陡然一松,又躺了回去,出气声比进气声大。   “毁掉符檀的灵魂也不容易,我们要找一个合适的地点和时机……”青佳代望着木屋的斜顶,有气无力地说。   像黑法老这样强大的记名者,灵魂飘出来,可以维持一整年不消散。这期间,黑法老的追随者,随时可以再次为符檀招魂。   哪怕搜集到一缕没有消散的灵魂,也可以让符檀复活。   灵魂是力量的容器,而不是记忆的容器。使用灵魂残片复活的符檀,依然拥有全部记忆,只是力量大打折扣。考虑到符檀的影响力,哪怕符檀力量残缺地复活,也是信理会不愿意看到的。   想要彻底杀死符檀,首先要找到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在短时间内施加大量的冲击力,让灵魂完全灰飞烟灭。   直接刺破收魂袋,当然可以重伤黑法老,但黑法老随时会死灰复燃。   “净化之屋,那里最合适。”青佳代的声音很微弱,“为复活准备的祭坛,本身就能困住灵魂。我们可以将灵魂与祭坛一同炸毁……我们要想办法回到净化之屋。”   佟规哐哐哐捣药,选择性忽略了无法理解的内容。佟规感觉他自己也要生病了,现在他看药臼都有重影,药杵差点砸到他的拇指。   青佳代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侧过头审视似的盯着佟规,这时,收魂袋已经被光荣之手吞了进去。   “你有随身空间?”青佳代问。   除了家具和少量的特殊道具可以收进系统书,其他道具、武器、装备,都要背在身上。   随身空间,官方一点的称呼是超限空间,它们很稀有,哪怕只有1立方米,都能售出10万阴德点以上的高价,且大部分随身空间并非永久,而是与先住民签订的有效期一两年的契约。   而且,绝大部分随身空间,不是什么都能装,活体动植物、灵魂、部分精密道具、武器。   这些物品装进随身空间再拿出来,有概率被毁得支离破碎,零件随机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虽说佟规刚才拿出来的收魂袋完好无损,但青佳代不知道,下一次收魂袋还能不能完整地取出来。   佟规皱眉,这些天,他的眉头就没怎么展开过:“随身……空间?”   “你的随身空间还可以装灵魂?”青佳代追问。   “你说是就是吧!”佟规放弃思考,心情烦躁地说。他现在宁可去擦一面永远擦不干净的镜子,也不想坐在这里听周围的人喋喋不休地讲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佟规感觉他又要发烧了,这种情况在他年龄较小时发生过很多次:无缘无故的高热、意识迷离,紧接着是短则一两天,长则一两周的昏迷,去医院检查却被告知指标一切正常。   佟规戏称这是疯热病,不曾想一语成谶,数年后,佟规当真成了疯子。   “你确定你的超限空间可以收容灵魂,对么?”青佳代看出佟规不想谈论这件事,甚至不想与他多说半个字,但事关符檀,青佳代无法含糊过去。   “如果你的空间不能收容灵魂,符檀的灵魂会散落到世界各处,我们夺走收魂袋就毫无意义了。”   这时光荣之手也加入了令佟规头痛欲裂的谈话。   “我们当然可以,区区灵魂。”   “放在我们这里准没错。”   这又是哪来的声音……   佟规泄愤似的用力砸着药臼,手掌被震得发麻胀痛。他不想发脾气,但青佳代再多说一句,都会让佟规岌岌可危的精神堡垒瞬间崩塌。   “你把收魂袋给我吧,”青佳代看佟规的状态不对劲,语气更加急切,“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重要,但你始终在梦游……”   佟规:“……”   闭嘴、闭嘴、闭嘴。   咚、咚、咚。不知是捣药的声音,还是佟规不堪重负的心脏的跳动声。   “收魂袋呢?拿出来交给我。”   闭嘴。   被锤击的闷响频率加快,心跳过速,这让佟规一阵阵呼吸困难。   “佟规?我在跟你说话。”青佳代撑起身体,一只手掰着佟规的肩膀。   这次触碰,好似向余温未散、冒着黑烟的柴火堆里弹了一颗火星,佟规一直压抑着的烦躁和抗拒瞬间被点燃。他腾地站起身,将药臼和药杵砸在青佳代缠着绷带的胸膛上,声音嘶哑:“闭、嘴。”   青佳代惊呆片刻,他当然想不明白哪里激怒了佟规,随即而来的是愤怒:“佟规你犯什么病!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犯病”这个词彻底击碎了佟规勉强维持的冷静,近一个月被压在心底的迷茫和无力,发酵为一种极具腐蚀性的物质,佟规只想不管不顾地发疯……他就是精神病,发疯有何不可?   在佟规回过神之前,他的一只手扼住了青佳代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药臼,就要朝青佳代的额头砸下去。   “别别别别别!这可是信理会的大长老!”   “你被他弄死了,我们去找谁当长期饭票啊!”   佟规发现他的手又不受他的控制了……精神病躯体化……还有那些奇怪的幻听……   被扼住脖子后,青佳代也听到了手套处传来的声音。   这个语调很熟悉……青佳代迅速在脑中回忆。   过去十多年,他用几乎所有的空间时间泡在禁书区,寻找突破表里世界屏障的方法。   他在光荣之手的包围中读完了上百本地砖那么大、字典那么厚的禁书,数次因光荣之手而灵感突破100点,进入信条失序的状态。光荣之手的呢喃、絮语,甚至会在他的睡梦中不断回响。   尽管光荣之手的音色各不相同,但它们的语气、语调、发音习惯却有相同之处,就像一个地区的人有一个地区的口音。   青佳代掰开佟规的手,用力握着手套:“这是光荣之手的声音?”   左手:“啊哦……暴露了。”   “等等,你不要承认啊!”右手尖叫。   “我们不承认!”左手说,“我们才不是光荣之手!”   猜测被证实,青佳代更惊讶地瞪着佟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佟规忽然卸了力气,转身想走,但青佳代还死死攥着他的手套,一个劲地问这副手套到底是不是光荣之手。佟规一阵心烦,干脆摘了手套砸在青佳代脸上,怒而离去。   小木屋里只剩下青佳代一个人,还有两只蔫巴巴装死的手套。   “你们?”青佳代迟疑地问。   此刻还装傻,就有点不礼貌了。光荣之手嘭嘭两声变回原型,皮肤干瘪呈青黑色,表面有一块块霉斑。   一看到光荣之手,青佳代不禁后背发凉,坐在床上往后挪了挪:“别靠近我。”   光荣之手五指并拢指向天花板,掌心处各冒出一颗眼珠子,阴恻恻地瞧着青佳代。   “离开禁书区,我们五分钟就要进食一次。”   “进食的方式是提升记名者的灵感。”   “所以,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我们还要回到佟规身边,不要耽误我们吃饭。”   “当然,我们也不介意吃你两口。”   青佳代此刻,恐怕和五分钟前的佟规一样茫然,他隔了几秒才回过神:“是你们收下了符檀的收魂袋?”   “当然。”左手把收魂袋吐出来,仅展示了一秒,又迅速吞了回去。   青佳代:“我不知道你们还可以储物。”   “我们是禁书区的图书管理员,”左手想起7x24小时打工的日常,语气很差,“你们一次拿十几本书,看完从不放回原处,全靠我们整理。一本一本搬太累,渐渐进化出储物能力。”   “用进废退。”右手顺势吞下青佳代的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不准在我们的主人面前抽烟,他讨厌烟味。”   青佳代:“……符檀的灵魂放在你们手里,不会出问题吧?”   “记名者,你在质疑律法化灵?”左手傲慢地说。   青佳代这才松了口气,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佟规为什么可以将光荣之手放在身边、佟规的状态为何如此奇怪……   眼下最重要的是阻止黑法老复活,青佳代是个主次分明的人,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光荣之手下一次进食,还有三分半,随后那只腕表也被光荣之手光明正大地抢走了……   “艾兰赫和寒空没有追击佟规么?”青佳代问。   他将收魂袋送到佟规手中时,处于艾寒二人的视觉盲区,但那两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走到巨人头建筑边缘时,一定看到了佟规。   但佟规好像没有被追击。   “这件事嘛……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左手的态度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   右手:“佟规说,他手中有艾兰赫的把柄,艾兰赫就像被吓傻了一样,定在原地不动弹。”   “把柄?”青佳代诧异,他都没有艾兰赫的把柄。   谈话到此被迫终止,因为光荣之手似乎感应到什么,迅速变成手套,紧接着黑樱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还握着草药:“有人追过来了,我看到了直升机。”   “艾兰赫?”青佳代捂着腹部的伤口翻身下床,他手里握着两只手套,光荣之手威胁他不准将它们的存在说出去。   黑樱绘摇摇头:“不是他。好像是恐惧礼赞的人,直升飞机上喷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商标。”   半小时前,佟规杀了花豹,恐惧礼赞那边一定是得到了消息,赶来追查凶手。   “我们要走了,谢谢你救治我。”青佳代忍着痛说。   黑樱绘撇了撇嘴:“下次不准查我的摊位……你们要去哪儿?”   “离开监狱岛。”青佳代回答。   “那我跟着你。”黑樱绘说着,迅速收拾药箱和装备,“信理会派直升飞机来接你么?或许是私人飞机?”   “不,”青佳代说,“我们去偷恐惧礼赞手中的【闪晶体】,我知道闪晶体存放的位置。”   使用【闪晶体】才可以快速从监狱岛传送到净化之屋。   黑樱绘惊呆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停顿:“偷闪晶体?!”   “我不想解释太多,你要跟着么?”青佳代迅速穿上衬衫和外套,披上披风,“你叫黑樱绘,剥夺者,天命记名者。对吧?”   黑樱绘点了点头。   “帮我们这一次,我回去让信理会高价收你的货。”青佳代微笑着问。   黑樱绘脸上的疑虑和困惑,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不关心青佳代想折腾什么。稳定的客单,高价收货!这谁能拒绝。   “我跟着你们!”黑樱绘拎起箱子跟在青佳代身后。   佟规蹲在院子里发呆,青佳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   三人一同往森林深处跑,青佳代嚼碎了草药,敷在额头处的伤口上:“佟规你手中有艾兰赫的什么把柄?”   佟规正因为他对青佳代发怒的事感到愧疚,青佳代虽然有点较真,问题有点多,但他是个病号,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落之前还给佟规表演了个节目。   青佳代主动挑起话头,佟规立刻积极回应,借此机会弥补他们之前的不愉快。   “你看。”佟规找出手机中的“节目表演”视频,给青佳代看。   青佳代一打二,被逼到绝境,靠着匕首刺入墙体,挂在半空摇摇欲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樱绘放声大笑,“你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原来你是这样摔伤的哈哈哈哈哈!”   青佳代:……   把柄在哪儿?   “我完整录下来了。”佟规很骄傲,又将青佳代坠崖的一幕回放了一遍。青佳代落体时的喊叫声,也被清晰无误地录下来了。   黑樱绘笑得前仰后合,跑起来踉踉跄跄,青佳代的脸色逐渐变得和他的姓氏差不多。   沉默数秒后,青佳代说:“这肯定不是艾兰赫的把柄,佟规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呢?”   演出事故导致同台演员坠崖,这都不算把柄么?佟规不理解,他用木头手杖敲碎一层蜘蛛网,矮下身,跟着青佳代的脚步继续往前跑。   青佳代瞥到佟规的手杖,格外注意地看了两秒:“这支手杖的款式,和艾兰赫的很像。”   佟规:“就是他给我的。”   “佟规你的手杖可以给我看一下么?”青佳代说。   佟规顺手将手杖递过去,青佳代横着拿在手中,端详片刻:“这是检测灵性的仪器,检测一个人是否忠诚。”   “嘿,他怎么知道,我们都看不出来。”左手受挫地喊。   黑樱绘:“你确定?”   记名者的行为、思想,哪怕是脑海中闪过的一丝念头,都会改变灵性。灵魂性质的检测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读心。   随身携带灵性检测的仪器……这种行为很小众。   青佳代将手杖递回去,带着他们进入一条林间密道:“我做过符檀的引荐人,符檀叛变后,信理会至少对我使用过五十种类似的仪器。我不会认错。”   黑樱绘意外:“我还以为艾兰赫拿着金手杖只为了炫耀,他为什么要时刻带着灵性检测仪器?”   他们跨过一条溪流,踩着滑溜溜的石头下坡,青佳代说:“这就要问艾兰赫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青佳代感应到什么似的,倏地抬起头,这让他直接从坡顶滑落,肩颈处的伤口受到拉扯,鲜血浸湿了披风。   “错乱之灵要出现了,”青佳代语速比平时还快,绿眼睛中闪过一丝惊慌,“这是一只很强大的错乱之灵,活迷宫。” 第64章 第 64 章:他们瞎么?   环形监狱山,山脚。   荆棘刺上挂着几块碎布料,一只手将碎布扯下来,举到鼻端嗅了嗅。   “是青佳代的披风。他在附近。”那人攥紧了布条,环视着周围的血迹,他的额头有一个三头犬的商标。   三头犬说完,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后颈,表情痛苦地扭动着脖子。忽然之间,他弓起身体不停干呕,下颌几乎长成平角。   一团锈迹斑斑的金属管从他喉咙中钻出来,顶端的尖针深深刺入土壤,咕咚咕咚地吸取着什么。   “你要解开了【活迷宫】的封印?”三头犬的队友说,“真是疯狗啊,错乱之灵可不会听任何人的命令,活迷宫会无差别地攻击我们。”   金属管从土壤深处吸出石油似的黑色粘稠液体,又钻回三头犬的喉咙中。三头犬舔去唇角的血迹,分叉的舌尖滑过他尖利的犬齿。   “我比你们更了解青佳代的手段。”三头犬说,“只有这样才能困住他……至少不会让他再一次把我们当成垫脚石。”   监狱岛浅滩,退潮时海水留下一层白色泡沫。那些泡沫很快被映成红色,紧接着,一汪鲜血涌了出来。   由残肢、器官挤压形成的肉墙迅速向两侧蔓延,很快将监狱岛完全包围,随后,血肉之墙面向监狱岛的内侧长出密密麻麻的瘤子,瘤子分裂为或长或短的肉墙。   一座由血肉墙围成的迷宫,从外侧开始,逐渐向岛屿中心蔓延。   *   “什么是活迷宫?”佟规问。   青佳代:“一座几乎无法走出去的迷宫,因为活迷宫会不断变化。”   正是因为【活迷宫】栖息在这座孤岛,孤岛才成为监狱岛,因为活迷宫的存在,可以让犯人永远无法逃离。   一个世纪前,记名者监测到活迷宫正不断生长,血肉墙向深海蔓延,很可能危及其他大陆,记名者才联手将活迷宫封印起来。   但残阳信条的记名者擅长召唤术和封印术,可以暂时解开活迷宫的封印。青佳代推测,恐惧礼赞一定派出了一名残阳信条记名者,来追查花豹之死。   残阳信条人数最少,能解开活迷宫封印的寥寥无几,同为残阳信条的青佳代,能记住他们所有人,其中,是恐惧礼赞成员的……   该不会是他吧……青佳代在心里暗骂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我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黑樱绘小脸煞白,“我只想出货不想出殡,怎么遇上活迷宫了?”   “不用管,”青佳代说,“只要我们能拿到闪晶体,就可以在五秒内离开这座岛屿。”   佟规又有点生气了,什么迷宫、移动、封印?这群人少说两句黑话会怎样?语言的作用就是沟通交流,这样神神秘秘地讲话,该不会以为自己很酷吧?   他身体更加不舒服,眼前重影,耳朵里仿佛塞了棉花,听到的声音朦朦胧胧。佟规又想到青佳代说他“犯病”,心里格外郁闷,瘪着嘴一言不发,暗中下定决心,未来的两个小时,他一个字也不会和青佳代说。   众人继续往前跑,青佳代扯下右手的衣袖。原本在他右手手掌心的【幽囹骑士】商标,现在已经移动到接近肘窝的位置。   “你被打上了商标?”黑樱绘意外,“你本来就有前科,再加上这去不掉的商标,啧啧啧,你在信理会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吧?”   “多谢提醒。”青佳代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谢意,“你还是盼我点好吧,不然你怎么当信理会的供应商?”   信理会的调查结果和研究结果均表明,商标没有任何改造灵性、精神控制的效果,但令人诧异的是,身上带着商标的记名者,最终均会加入恐惧礼赞,或早或晚的区别。   且他们加入恐惧礼赞理由充分,始终保持清晰、连贯的认知和记忆。这一现象堪称玄学。   青佳代扯过披风,遮住印着商标的右手,继续往前跑。   他们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紧随而来的,是引擎的轰鸣声。   佟规捂着鼻子,向引擎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十多个人骑着摩托车在起伏的山路间疾驰,很像极限运动员,非常帅。   “你们快看!”佟规惊喜地说。   青佳代和黑樱绘一点也惊喜不出来,那群人额头处均有商标,是恐惧礼赞成员。   “发现目标!”另一个打着花豹商标的人,突然急刹车,利用惯性将摩托车甩到佟规脸上。   佟规:?   故意的?亏我还想给你们鼓掌呢!   他迅速……不算特别迅速地往旁边一扑,躲开摩托车的攻击。抬头一瞧,额头打着花豹商标的人,狞笑着向他快步走来。恐惧礼赞其他成员则哗啦啦地翻出来囚徒面具,不怀好意地微笑着。   “你杀了花豹700,”带有花豹商标的人说,“想好如何道歉了么?”   恐惧礼赞中,被打上同一种商标的记名者,彼此之间偶尔可以共感、交换记忆。花豹108知道700是如何死亡的。   “杀手熊的攻击为什么对你无效呢?”花豹108伸手抓向佟规的领子,“你完全可以不回答,因为我也不是非搞清楚不可,我只是需要你给花豹700陪葬。”   花豹的手快要碰到佟规的衣领时,青佳代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   恐惧礼赞其他成员也不生气,嗤嗤地笑着,手中的囚徒面具在阴沉沉的天气中,也闪着寒光。   “青佳代你还能猖狂多久啊?”代号是兔耳朵的人说,“我们都解封活迷宫了,这次可没打算让你全身而退。”   “呵,”青佳代冷笑一声,“想要我的命就排队吧,你们大概是第两千名。”   “要你的命?想得美,”兔耳朵让开一个身位,“在你死亡之前,我们希望你拥有一段……痛不欲生的体验。”   一位身材高大、气质阴沉的人从兔耳朵身后走出来,他耳朵两侧均有鬼面修罗纹身,额头处的三头犬商标闪过一抹血光。   三头犬抬起恶狼似的绿眸,带着浸满仇恨的恶毒笑容,歪头盯着青佳代。   见到他,青佳代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青茨。”   “青”这个姓氏不太常见,黑樱绘嘟囔了一句:“别告诉我这是你儿子。”   “养子,也是徒弟。”兔耳朵扬起嘴角一笑,“前情提要,符檀从信理会叛逃时,青佳代让符檀带走他的研究成果。”   “这种脏活,当然不能由清清白白的大长老亲手做。青佳代让青茨配合符檀。”   兔耳朵笑意更深:“研究成果安全转移之后,青佳代拒绝为青茨正名。青茨被迫逃亡,现在是恐惧礼赞的三头犬。”   “没有证据的指控,通常被成为诬陷。”青佳代说。但看他的表情,他确实做过这种事。   他们唠唠叨叨时,佟规捂着鼻子,悄悄躲到远处。   臭。   好臭。   腐臭气息简直无孔不入,佟规感觉他的头发都被熏臭了,他认为这臭味绝对不是幻嗅,因为恐惧礼赞的几名成员,还有黑樱绘,都露出一种被恶心到的表情。   “活迷宫要包围我们了,”花豹捂着胸口爬起来,“我们怀着至高的崇敬拥抱恐惧。你们呢?”   话音未落时,大地颤动,林叶簌簌而落。一道足有十层楼高的血肉之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压过来。   短短数秒后,他们被四面血肉墙围住,向上看只有被血肉墙分割成小块的天空,墙体中伸出的断手、肠子、头发像被磁铁吸引的磁石,挣扎地伸向众人。   活迷宫不会让任何人轻而易举地离开,每一面墙都会移动,位于迷宫中的人,往往会遇到被四面墙围住的情况。   至少有一面墙的一部分是假的,四面墙总长接近100米,而假墙的长度很可能只有一米宽。百分之一得概率,他们需要以性命做赌注。   “叙旧环节可以结束了么?”花豹笑着问,“谁来宣布比赛开始?好吧,我已经这样做了。”   花豹扑向佟规,青佳代迅速挡在佟规面前,两手别住花豹一条胳膊,将花豹抡了半圈甩出去。   “啊啊啊啊——!”花豹砸到其中一面墙,很显然,那块区域是真墙,被压进墙中的尸骸,拽着花豹把他往墙壁里拖。花豹的骨头断了几根,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可惜花豹不能帮他们排除错误选项,因为活迷宫的墙面在不断变化,此刻是真墙,下一秒就可能是假墙。   “我们跑还是打?”黑樱绘小声问。   青佳代心想,怎么打?他的召唤体【报丧夜枭】遗落在奚屿那边,再次召唤往往需要8-10个小时准备时间。   离开召唤体,青佳代也只能靠体术进行一些拳脚攻击。   这时,三头犬青茨懒洋洋地揉着脖子:“青佳代,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被我击败后不得不屈服?”   他喉咙口闪过一抹墨绿色,一条毒蛇沿着他的舌面往外爬。数名恐惧礼赞成员拎着囚徒面具缓缓向他们靠拢。   “打扰一下,”佟规捏着鼻子,声音黏黏糊糊,剑拔弩张的氛围凝固一瞬,“你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我建议各位换一个更……干净的地方聊天。”   佟规嫌恶地左右看着身边的——垃圾山。   就在两分钟前,一大堆垃圾海啸般向他们涌来,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垃圾堆还挺通人性,留了条一米多宽的小路,他们如果想走出去,至少不用蹚垃圾。   “怎么走?”黑樱绘做出战斗准备姿势,“我可不敢赌。”   佟规指着那条小路:“往这里走啊。”   青佳代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佟规所指的位置,被血肉墙堵得密不透风。   “随便吧,我一秒也不能在这里停留,”佟规无语地摇摇头,从两名恐惧礼赞成员中间挤过去,“借过,谢谢。”   大概是不相信佟规能赌对,又或许是佟规的反应太不同寻常,恐惧礼赞成员愣住了,竟然没有阻拦。   佟规头也不回地穿过那面墙,不断抓挠的断臂化作虚影穿过佟规的胸腔。   一条细长的墙壁闪烁数次,消失。很快,血肉之墙蠕动加速,假墙将要被堵死。   恐惧礼赞成员这时才回过神,冲过来要抓住佟规。佟规回头一瞧,垃圾山倾倒,一堆臭哄哄的东西砸中花豹的手臂。   花豹的手腕瞬间被血肉墙吞噬,他捂着断腕凄厉嚎叫。   ……碰到垃圾是恶心了一点,但也没必要叫这么惨吧?   看来这人的洁癖很严重。   佟规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站在新出现的小路路口,招呼青佳代等人:“你们不走么?”   在青佳代眼中,四面墙完全将他围住,他根本看不到佟规的声音。不过,根据声音辨位,青佳代很快锁定了佟规的位置。   “是这里?”青佳代一只手试探着往前伸了伸。   佟规:……摸空气干什么?   还说我犯病呢,你病得更严重!   他懒得解释,抓住青佳代的手腕把他拉过来,黑樱绘则揪住青佳代的披风。   垃圾山又开始轰隆隆地响,杂物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小路一侧被掩埋,另一侧则宽阔了些。   佟规牵着队友,随小路偏移的方向移动,那些恐惧礼赞的成员,还被困在四面墙围出的封闭空间中。   “他们三个跑了!”兔耳朵大喊,在他的视角中,四周只有血肉之墙。   “佟规在哪儿?”   “不能让青佳代跑了!”   五米之外,佟规双臂环胸,无语地看着他们四处张望、急得团团转,与空气斗智斗勇。   而佟规腰板笔直地站在小路路口,身后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人,佟规面前没有任何遮挡物。   佟规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想骂人,我只是单纯的好奇……他们瞎么?” 第65章 第 65 章:白面具   净化之屋。   里世界的云瀑可以从九天之上悬垂到地表,   积云被五光十色的天体映成彩色,又在物理学难以解释的作用力下成漩涡状旋转,形成云龙卷。里世界大半面积被这种云龙卷覆盖,像挤满蒸汽的桑拿房。   漏斗状的净化之屋隐匿在彩色的云龙卷中,尖端立在平地上,随着狂风微微左右摇晃。净化之屋每一层都以不同的速度顺时针或逆时针转动着。   呼啸的风声里,响起近乎崩溃的大喊:   “开玩笑么?”   “我们在坠落!”   “小声点!”奚屿喊,但他的声音完却被风声吞噬,“潜入!明白吗,潜入!”   使用传送芯片后,塔苏克等人传送到净化之屋上方,他们从高空坠落,积云飞速掠过两颊,云层中细小的冰晶划破他们的皮肤。   几十名被钉了脑链的奴隶在净化之屋顶层巡逻,脑链的另一端埋入净化之屋的天花板。他们似乎察觉到奚屿等人忽然出现,同一时刻举起虫枪瞄准天空。   一道黑影冲出云层,报丧夜枭张开漆黑的双翼,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为一对小黑点,羽毛弹出,化作烟花无声炸开。   守着天台的奴隶们,像是时间被暂停一般,动作停顿,眼神空洞,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却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报丧夜枭的能力,让敌人进入假死冰冻状态,期间他们不会有任何记忆。假死状态结束后,如果不是注意到时间流逝有问题,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死”过一次。   塔苏克最先落在天台上,沼泽人鱼的身躯被摔成泥浆池,为后来坠落的人制造了一块缓冲区。   “我们差一点摔死,”卢曼惊慌失措地说,“不能以更安全的方式传送过来么?”   奚屿挣扎着从泥浆中爬出来:“你希望怎样?净化之屋的守卫抬轿子迎接你?就算他们愿意,你这么胖,他们也抬不动。”   众人身旁,钉着脑链的奴隶们如同一座座暗色雕塑,天台寂静无声,只有彩色的云层在他们头顶旋转。   戚红豆轻轻推开通往市内的天台门,报丧夜枭先飞进去,没发出一丝声音。   “这张地图准确么?”喻景年小心翼翼地翻开一个皮面笔记本,纸面上是青佳代手绘得净化之屋内部结构图,特地标注了楼梯、武器库等重要区域。   卢曼探头往楼梯看:“八九不离十。”   这时,他们身后的“雕塑”开始抖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假死冰冻状态要结束了。   “青佳代怎么会知道净化之屋的详细结构?”戚红豆一个劲地回头看雕塑,声音十分紧张。   卢曼:“几乎所有人在成为天命记名者之前,就着手准备自己的复活祭坛了,就像很多皇帝刚登基就开始准备皇陵。符檀的复活祭坛,有一部分是大长老参与设计的。那时符檀还是信理会成员。”   咔嚓咔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众人倏地回过头,看到那些奴隶的脑链开始随风抖动。   漆黑的走廊中,亮起两团金色的光芒,那是报丧夜枭的眼睛。它的神情很骄傲,显然在告诉塔苏克等人,六层的守卫也被假死冰冻了。   众人迅速钻进楼梯间,轻轻关上门。   门缝将要合拢时,天台的奴隶们彻底结束了假死状态,他们盯着高空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现,继续巡逻。   “所以这几张结构图不一定完全准确,对吧?”喻景年紧张兮兮地说,“青佳代只是初期设计过黑法老的复活祭坛,初期草图不一定等于最终成品……”   “差不了多少,”卢曼看起来比喻景年还紧张,额头已冒出细汗,“复活祭坛相当于一座大型机器,有章法可循,不会建得乱七八糟。比起结构图是否准确,我们更应该关心报丧夜枭还可以支撑多久。”   报丧夜枭是青佳代的召唤体,没有青佳代为它供能,且持续攻击,它很快会进入精力衰竭的状态。   而他们能否顺利潜入净化之屋底层,非常依赖报丧夜枭的能力。   塔苏克等人安静地穿过第六层,这里已经画好了一个数十层立体发光法阵,负责维护法阵的记名者也全部被定格。   他们找到隐藏在墙后的楼梯,一个跟一个地往下走,卢曼殿后。   卢曼一紧张就话多,咕咕哝哝地说着:“这次行动要是能成功,大长老就不用被信理会那群人背后指指点点了……我去!”   最后一句忽然拔高声音,吓得走在前面的人纷纷回过头瞪他。   “报丧夜枭还有另一种能力,”卢曼声音颤抖地说,“它能预知死亡威胁,随后切换形态。”   奚屿低声问:“切换成哪种形态?”   “这种。”卢曼一条手臂擎起报丧夜枭。   猫头鹰的羽毛逐渐变硬,呈石头质感。整只鸟在短短数秒变成一块石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身体僵硬,冷汗直冒,仿佛也进入了假死冻结状态。   “什么人?”一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站在通往五层的楼梯口,手里端着一台很像激光炮的武器。   滋——   激光武器开始蓄力。   *   “你知道他有这种能力么?”黑樱绘跟在青佳代身后,小声问。   青佳代捂着腹部的伤口,小幅度地摇摇头。   他们两人,跟着佟规,在活迷宫中穿来穿去,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仿佛活迷宫是佟规家里的客厅。   “往北偏东15°角的方向走,”青佳代有气无力地说,“闪晶体藏在那个方向。”   闪晶体……是什么?   佟规没心情询问,因为他的幻觉更严重了,他看到死去的亲人衣衫褴褛地从垃圾堆中钻出来,面目狰狞地要抓住他。   “和我们一起死。”   “动手啊!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他快醒来了!动手啊!”   佟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似乎这样就能将幻象压回去。他身后,两名队友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见证、接触里世界神秘且强大的存在,灵感会增加。闪晶体当然属于“神秘且强大”一类。   因而,闪晶体对周围环境有辐射,记名者靠近闪晶体,灵感会迅速增加。   这也是恐惧礼赞把闪晶体藏在监狱岛的原因,这里与世隔绝,被困住的均是些被里世界淘汰的人死了也无人在意。若是放在恐惧礼赞的大本营,他们不用做别的,每天都要参加一次【叩门】仪式。   十五分钟内,青佳代和黑樱绘二人的灵感,从20多,迅速提升到50多。   光荣倒是很开心,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主人,你是这个。”光荣之手比了个大拇指。   “闪晶体都没能让你灵感升高!”   “为什么呀?咄咄怪事。”   “我不知道。”   “我又没问你!”   “能不能……需要休息一下……”青佳代捂着腹部坐在路边,“我需要休息……”   黑樱绘很快停下脚步,奇怪地盯着他瞧。青佳代从数百米高的山顶坠落下来,固然伤得很重。但他已经用了药,还喝了治疗药剂,怎么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还有治疗药剂。”黑樱绘举起手中的药箱。   “用处不大。”青佳代垂着头,目光涣散,“一条海德拉在我的体内,它在吸食我的生命力……”   残阳信条的天赋方向是召唤和封印,这一信条最致命的缺点是,召唤往往需要好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并且,召唤体对召唤者谈不上忠诚,它们随时会撂挑子走人。   身边没有召唤体,敌人可不会留出十个小时,让他们准备召唤仪式。   因此,很多残阳信条的记名者会选择用身体封印一只强大的里世界生命,情况危急时将其释放出来,临死前还能拉几个垫背的,双输好过单赢。   “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选择残阳信条,”黑樱绘小声嘟囔着,“你很憎恶里世界么?”   憎恶……   佟规耳边的幻听更清晰了。   “看看他们令人作呕的模样,你不恨他们么?”   “杀了他们。”   “就是现在,快!动手。”   “我进入里世界时,失常药剂没有今天这样稳定,我当时喝下的是惊奇失常药剂,我想选择刻痕信条。”青佳代又喝了两瓶治疗药剂,也不算完全没有用,至少为他补充了水分。   三个人在路边坐成一排,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青佳代右手的袖子被他撕了下来,血迹斑斑的手臂上,墨绿色的幽囹骑士商标格外引人注目。   他从药箱中翻出一条扼制伤势扩散的秘术绷带,缠住右侧大臂,企图阻止商标继续向上移动。   “我感觉这没什么用。”黑樱绘耸耸肩。   青佳代扯着绷带的边缘:“总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坐以待毙……”濒死前的佟何楚说,他从走廊爬出来,腹部被子弹打穿,爬行时肠子拖在脚边。   佟规的大臂被一个三指宽的金属环死死扣住,另一端锁在二层挑空处的栏杆上。   他身后,一楼客厅,伯苔等人将尸体一具具地搬到房间中央,水晶吊灯的光线晃得佟规眼前一阵阵眩光。   “都死了?”   “还剩个小白脸佟规,锁在那里,”苗家枝向二楼一指,“把他卖了换钱。”   “要的就是他吧?长得真漂亮。”   伯苔:“是他,没错。”   佟何楚的双手鲜血淋漓,向二楼挑空处爬过来,佟规看到他的瞳孔已经扩散、黯淡。   “弟弟……”佟何楚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向披风里,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一把银色手枪。   佟规惊恐地向身后瞥了一眼,伯苔等人已卸下装备,正在把一箱箱珠宝、古董往外搬。   “杀了,他们……”佟何楚说,他握住手枪的那只手,被压在胸膛底下,死了。   佟规那时的思维仿佛被清空,脑中只剩下一片亮着柔光的纯白色。他既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伤心悲痛,他只想着一件事:他要拿到那支手枪,趁伯苔等人不注意,将他们全部杀死。   他伸长了没有被锁住的右手去够手枪,距离太远,佟何楚咽气的位置,距离佟规至少有三米。   无论用手臂还是双腿,距离那把手枪还有一大截无法逾越的距离。佟规被拷住的左臂开始用力挣扎,左侧咔吧一声脱臼,他感觉不到痛。   铁链绷直,扣在栏杆上的金属环将木头的漆层磨掉,木栏杆出现一道裂纹。佟规尝到口腔中的血腥味,他肩膀脱臼时,咬着牙不愿发出声音,咬破了脸颊内侧。   木栏杆快要断了,碎木片刺了出来。   “跟我们走吧。”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佟规的头发,强迫佟规仰起头。   伯苔俯视着佟规,一道伤疤从伯苔的额角蔓延至另一侧的嘴角,他嘲讽似的狞笑了一下。   “你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还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竟然挺可爱,”伯苔笑着摸了摸佟规沾血的头发,差点被佟规咬了一口。   伯苔瞥了一眼锁住佟规的栏杆,单手握住绷直的铁链,往回一扯,佟规被拽倒在地。   “但你就这点力气?”伯苔讥笑。   如果力量再大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拿到那支手枪?是不是就可以杀了伯苔等人?   ……   “哈喽!”黑樱绘俯下身,在佟规面前挥了挥手,“休息时间结束,我们走吧,这里距离闪晶体不会很远。我的灵感都升到六、十、了……佟规你的眼睛好红,你要哭了么?”   佟规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樱绘看了几秒,他现在的眼神一定很奇怪,因为黑樱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疑惑地皱起眉。   “你还好么?”青佳代拍拍佟规的肩膀。佟规又转过头盯着他看。   数秒后。   青佳代:“怎么了?”   “没什么。”佟规用力晃了晃脑袋,他的一头长发此刻已毛毛躁躁,几缕碎发贴在他毫无血色的面颊上。   又是这样的幻视,佟规心想。刚才,佟规眼中的青佳代和黑樱绘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整颗脑袋只有一片陶瓷质感的纯白。   像极了秋可可拿走的那张白面具。 第66章 第 66 章:无罪   净化之屋。   守卫手中的激光武器开始蓄力,发出烤肉似的滋滋声,枪械的透明弹仓中逐渐亮起淡蓝色的光,枪口迸射火花。   塔苏克等人挤在狭窄的走廊中,躲都没处躲,一旦守卫发射激光,他们会像烤串一样被激光从第一个人穿到最后一个人。   主动攻击,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墙之隔,就是净化之屋第五层,无数守卫在那里巡逻,弄出较大的声响,惊动所有守卫,他们绝无一战之力。   死亡的威胁,两难的选择,那一刹那,绝大多数人都愣住了,瞪眼看着守卫的激光武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塔苏克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出意外,懵懂迷茫的弟弟还在外面流浪,佟家灭门惨案背后的秘密还没有披露,封印了弟弟的神秘力量还没搞清楚是什么……   塔苏克化作一团灰雾,滑过过热的激光枪枪管,渗入守卫的胸腔。   紧随而来的是吞噬灵魂的感觉,像极了在森林中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再睁开眼,塔苏克和奚屿等人面面相觑,激光滋啦一声打在地板上。   “怎么回事?”走廊外面有人问。   塔苏克回过神,冲奚屿等人做了一个躲远点的手势,操控着守卫的身体,挡在廊门口说:“没什么,枪走火了。”   净化之屋第五层十分空旷,只有一摞圆柱形立体法阵,十几个人绕圈围着法阵巡逻。   “走火?”另一名守卫奇怪地嘟囔了一句。   塔苏克在脑中编着谎话,这时,又听守卫说:“理解、理解,我们经历了那样的事……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想用激光枪把我的脑袋汽化……”   他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忽地回过头,盯着塔苏克看。   塔苏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流鼻血了,你知道么?”那名守卫说。   塔苏克:“压力太大。”   那人没继续追问,这时,报丧夜枭休息了一阵,恢复了一些力气,再次让守卫们进入假死冰封的状态。   “什么情况?”卢曼惊魂未定,紧跟着塔苏克问,“我们认识你么?”   “真的要我现在解释么?”塔苏克语速很快地说。他们趁机到换衣间偷了几套守卫的衣服换好,继续往楼下走。令人欣慰的是,里世界没有监控。   这短短15分钟内,塔苏克眼前出现重影,队友的交谈声化作嗡嗡嗡的杂音。   走入通往三层的走廊后,塔苏克脚下一软,从楼梯滚落,口腔鼻腔喷出暗红色的污血。   人类与沼泽人鱼这类里世界生命不同,绝大多数人类没有灵魂,他们的身躯对灵魂的兼容性更差,被塔苏克“夺舍”之后,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   而且……这名守卫显然是记名者中的强者,他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被塔苏克吞噬。   身体里同时存在两条灵魂,这种情况很像双重人格。   塔苏克感受到,守卫在垂死挣扎,他想将塔苏克赶出去。   守卫的回忆喷涌而出。   回忆以第一视角展开,塔苏克看到,守卫被关在笼子里,身旁挤满了脏兮兮、臭烘烘的人,有几个死了,有几个半死不活。   笼子外,是一个类似工厂的地方,光线有些刺眼,流水线机器、传送带,甚至是暴露出来的管道,都被漆成鲜艳明亮的颜色,还喷绘了各式各样的可爱图案,看起来像是积木搭建的童真梦工厂。   整个车间很安静,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早已停止哀嚎,可能是因为他们太渴了,渴得嘴唇干裂。   “【脑链】的复刻版……真的?不会出问题?”竟然是寒空的声音。他的背影出现在视野的角落处。   “实验一下不就知道了么?”另一个人说,语调优雅且有磁性,但听声音有些虚弱。   寒空:“给我几只小白鼠。”   “小白鼠不值钱,但不是不要钱。”   “拜托,我们要培训一批净化之屋的守卫,这件事不能出意外,守卫必须绝对忠诚。黑法老……”   “打住,”声音虚弱的人说,“别黑法老长、黑法老短了。我给你几只小白鼠。白面具,抓几个人过来。”   空气中嘭嘭几声响,守卫迟滞地抬起头,隔着铁栏杆,看到一个身材魁梧健硕的人。   那人戴着类似修女的黑白头巾,整张脸被白瓷质感的面具覆盖,只露出两只黑白分明、但了无生机的眼睛。   它抓着守卫的衣领,把他拖出来。守卫没有挣扎,血淋淋的双腿,在地砖上拖曳出两道亮晶晶的血痕。   回忆中的画面,像果冻一样晃动。守卫被【白面具】扔在地板上。   “让我试试看。”寒空说着,揪住守卫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另一手拿着两指宽的铁链。   后脑一阵剧痛,头骨仿佛被电钻钻出了一个洞。守卫发出困兽般的惨叫,声音依然有气无力。   他瞪大了眼睛,开始挣扎,眼前的景象晃动得更加剧烈了。   通过守卫的回忆,塔苏克看到寒空,脑链的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臂上。   塔苏克还看到了车间里的另一个人,他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斜倚在轮椅中,支着额头,面色疲倦。   痛感渐渐消失,感官渐渐恢复正常。残影消失后,塔苏克更加清晰地看清了坐在轮椅中的人。   他一头暗金色短发梳得干净利落,眉骨高耸,被顶光一照,在眼眶处投下阴影,显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格外犀利。他没穿上衣,绷带从一侧肩膀缠到腹部。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电话绳发圈。   塔苏克的思维被冻结了一秒钟。   “跪下。”寒空忽然说,他用力拽了一下脑链。   守卫迟疑了半秒,缓缓跪在地上。   寒空:“不许还手,不许叫出声。”   守卫似乎想挣扎,但扎进他后脑的脑链,瞬间清空了他的大脑。他张了张嘴,低声说:“遵命。”   寒空蹲在守卫面前,毫无征兆地扇了他一巴掌,紧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殴打不知持续了多久,因为回忆中的时间感知很混乱,塔苏克只知道,守卫快被活活打死了,但咬断了一截舌头,也没发出一丝声音。   期间,塔苏克不死心似的,死死盯着视野中的暗金色头发的男人。   “服从性还不错,”寒空打累了,喘着粗气说,“真没想到你连脑链都能复刻出来,怎么做到的?”   “你认为我会把这种机密告诉你么?”金色短发的男人稍微抬起头,“还要继续做实验么?”   寒空:“哦,再实验几次吧,这种事容不得疏忽。”   白面具又扔过来几个实验品,寒空如法炮制,将脑链刺入他们的后脑。   等待脑链起效的这段时间,寒空和暗金色短发的男人闲聊。   “你怎么受伤了?”寒空问。   短发男人皱了一下眉头,那绝对是一个困惑的表情:“有人闯入我的工厂……该死,我伤得太重,记不清了。”   “哈?”寒空狐疑地盯着他,很快,他的目光落在短发男人手上的电话线发圈上,“你终于想起来谈恋爱了?”   “没想起来。”   “那你戴个发绳干什么?”   “喜欢就戴着了,”短发男人调整了一下发圈的位置,“说来奇怪,我甚至不记得这根发绳是哪来的……”   寒空:“何楚,你最近很奇怪。”   “我也这样认为,”暗金色短发男人说,他的表情更困惑了,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我的全名就叫何楚么?”   寒空:“不然呢?你连名字都要骗我?”   “我好像多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记忆里我叫佟何楚……或许是荣何楚……复刻脑链让我的头脑也不清醒了。”何楚疲倦地喃喃自语。   竟然真的是他……塔苏克的思维仿佛被洪水冲散,脑中只剩下哗啦啦的白噪音。   这个坐在轮椅中的人就是佟规的族兄,佟何楚。他手上戴着的电话圈发绳,还是佟规的。   佟规经常随手乱放发圈,佟何楚看到了,就戴在手上,路过佟规的衣帽间时,统一帮佟规放回收纳盒。   车间机器的显示屏上,亮着一个时间,塔苏克努力看清视野边缘的数字:   新元765年7月27日。   佟家被灭门,发生在新元765年7月24日。   本该死了三天的佟何楚,好端端地坐在轮椅中,只是受了重伤。而且,他好像完全不记得弟弟,甚至不记得他使用过“佟何楚”这个名字。   ……   塔苏克是被人摇着肩膀晃醒的,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被扭断了脖子的守卫。   而塔苏克回到了他原本的身躯中,这张脸和佟规有七分相似。   “你是不是佟规的……”卢曼不知如何措辞。   “哥哥。”塔苏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你刚才昏迷了半分钟,”卢曼说。“快走,我们要尽快到达净化之屋一层。”   “报丧夜枭没有大长老供能,已耗尽了力气,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猫头鹰。”卢曼说。   “那更要快点走。”奚屿不耐烦地说。   他们虽然对塔苏克的情况有诸多困惑,但情势紧迫,来不及追问。   塔苏克脱下守卫的制服,穿到自己身上,一行人状若无事地来到第三层,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寻找通往二层的楼梯。   “结构图有问题,”戚红豆压低声音说,“楼梯不在标注的位置。”   卢曼:“去别处找一找。”   然而,净化之屋的第三层用于储存符檀的武器和财宝,整体结构像商场,每一个房间都有四五名守卫,楼梯可能藏在其中一个隔间中,他们不敢惊动守卫,又没办法地毯式搜寻。   众人暗暗心急,趁人不备,小声商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刻,塔苏克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佟何楚为什么还活着?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不记得佟规?   队友还在身边低声交谈:   “正常状况下,不同楼层之间的守卫,不会上楼下楼,窜来窜去。我们不能直接问这些守卫楼梯在哪儿,太容易暴露了,肯定会被盘问:你为什么要下楼,你为什么不知道楼梯在哪儿……”   “那怎么办!”   “只能我们自己找了。”   “该死,楼梯为什么要藏得这么隐蔽!”   奚屿:“我怀疑,根本没有三层通往二层的楼梯。我们在找一个没有出现过的东西……这很合理,对吧,二层藏着符檀的尸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只能从一层通往二层。”   听到“没有出现过”这几个字,塔苏克陡然想起另一句话。   【你可以抹除你的一切犯罪痕迹,就像抹除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是塔苏克的技能【无罪者】的描述。而且,无罪者还是个被动技能,塔苏克曾在无意中让技能生效。   那一刻,疑点串联了起来:为什么没有人记得佟家人,为什么佟何楚不记得弟弟……   难道塔苏克在进入游戏前,就拥有【无罪者】技能,并且他用【无罪者】抹除了佟家人存在的痕迹? 第67章 第 67 章:让一切恢复如初   净化之屋三层,众人挤在集装箱和墙壁间的空间里。这里偏僻且安静,就连守卫的头灯也照不到。。   “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卢曼痛苦地揪着本来就稀疏的头发,“从三层无法到达二层,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干脆在第三层制造爆炸。”喻景年提议。   “不行,”奚屿冷着脸,用战术靴的鞋跟敲了敲地板,“看看这价格不菲的顶级防爆材料,引爆第三层,爆炸的冲击力只能毁掉这一层,对二层和四层的影响微乎其微。”   净化之屋一层用于储存黑法老的灵魂,那是一个大型的灵魂容器,重建难度最高。只有一层被炸毁,才能最大程度拖延黑法老复活的时间。   炸毁其他楼层,用不了七天,就能修复如初。   他们正商量着该怎么办,秋可可忽然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众人从集装箱边缘探出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徐永安,寒空的朋友。   徐永安穿着现世管理局的制服,站在一个隔间的门口处,和守卫们低声谈论着什么。   如果有一条通道连接二层和三层,徐永安很可能知道在哪里。奚屿压下眉毛,思索片刻后,拿出一块皮影似的东西,对着灯晃了晃。   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出现。   “太冒险了!”卢曼压低声音说,“万一被徐永安发现这是傀儡……”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奚屿说,“闭上你的胖嘴巴,操控傀儡需要集中注意力。”   他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人会隐形,身边虽然堆满了黑法老的宝藏,但防盗措施做得很严密,每件道具稍微移动位置,都会触发警报。   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张开双臂,笑着向徐永安说:“好久不见,寒空那小子呢?”   徐永安和净化之屋的守卫都很意外,回过神后,立刻向替身傀儡鞠躬行礼。   集装箱后,奚屿倚在角落处,双目无神地看着正前方,那模样很像发呆,只是他的手指时不时痉挛抽搐。   数根丝线从奚屿手指间飘出,缠住塔苏克等人的头发,让他们也可以获得替身傀儡的视角。   “您怎么来了?”徐永安很恭敬地问。看得出来,替身傀儡非常逼真,徐永安没发现任何异常。   替身傀儡正要编个合适的谎话,却听徐永安继续问:“奚屿出问题了?”   还没等替身傀儡说完,徐永安向净化之屋守卫摆摆手,让他离开,随后,带着替身傀儡进入一个小隔间。   关上门,徐永安背对着替身傀儡叹了口气:“出事了。”   替身傀儡没说话,等徐永安说下去。   “三个小时前,艾兰赫和寒空来净化之屋取走了黑法老的灵魂,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回到了现世管理局,”徐永安说,“但我联系不上艾兰赫和寒空,黑法老的灵魂也下落不明。”   奚屿等人还不知道艾寒二人被传送到监狱岛的事,听到这句话,非常惊讶。   “为什么会这样?”替身傀儡问,这句话的惊讶语气丝毫没有作伪。   徐永安按着太阳穴,蹲坐在一只箱子上,语气极为惆怅:“我不知道,艾兰赫和寒空可能遇到了袭击。”   “谁敢袭击艾兰赫?”替身傀儡说,这也是真心话。   “奚先生,我早就知道艾兰赫能力有限,”徐永安面带怒容,“近一年来,凡事艾兰赫插手的事,没有一件是办成的。”   “他大包大揽,筹划黑法老的复活。结果呢?传送到净化之屋的仪式盒被奚屿偷走……奚先生,这绝不是指责您,我知道您与这件事无关,也知道您对奚屿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角落处,奚屿嫌弃地撇了一下嘴角。   “仪式盒失踪,净化之屋的位置随时会暴露,”徐永安继续说,“他大张旗鼓地袭击奚屿,毁了您的安全屋南洋酒店,结果引来了红面具的首领【红王】和圆桌信理会的青佳代。”   “现在呢,就连黑法老的灵魂也失踪了!艾兰赫还能办成什么事!”   徐永安:“在我看来,艾兰赫对黑法老大人甚至毫无忠诚可言,他装出一副愿意为黑法老献身的样子,只是掩盖他的心虚而已。”   听完这番话,奚屿除了恼火,就是诧异。   艾兰赫是徐永安的首领,且徐永安和奚砥流又不是特别熟,徐永安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徐永安的下一句话,解答了奚屿心中的疑惑。   “眼下,艾兰赫拿着黑法老的灵魂,却失踪了三个小时,这件事要是追究起来,整个现世管理局都得跟着艾兰赫付出代价。”   奚屿心中了然:徐永安这是想跑路了。   复活仪式延期、净化之屋的位置暴露、黑法老的灵魂失踪,接连出现重大失误,哪怕这些都可以有惊无险地解决,现世管理局成员也少不了跟着艾兰赫倒霉。   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常态,目前,对徐永安来说,最重要的是换个靠山。   “消息还没传出去,我对其他门徒说黑法老的灵魂很安全,”徐永安苦笑着,“但是对您,我不想说谎。我们都知道您对黑法老最忠诚。这样的麻烦,也只有您才能解决。”   替身傀儡做出一副恼怒又发愁的表情:“我先去净化之屋一层探探情况。我从哪里下去?”   净化之屋建成时,奚砥流已经开始逃亡,他从未来过这里,直接询问,也不会引起徐永安的猜疑。   “您拿着这个,”徐永安殷勤地双手奉上一枚圆锥,指了指一个方向,“通道就在那边,这是通道的钥匙。”   替身傀儡接过,像真正的奚砥流一样,和善但虚伪地笑了一下。   “我跟着您?”徐永安面色疲惫,挤出不自然的微笑。   “不用,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去应付其他人,记着,消息绝不能传出去,否则一定出乱子。”替身傀儡说。   徐永安连连称是,二人分别时,徐永安还一个劲地说恭维话。看得出来,黑法老的灵魂下落不明,让徐永安彻底慌了神,他甚至没好好问清楚,仍在逃亡的奚砥流,为什么会出现在净化之屋。   *   监狱岛,活迷宫。   佟规裹着斗篷式风衣,垂着头,闷闷不乐地往前走。   腐烂的腥臭味断断续续地传来,他刻意地盯着鞋头及周围的空地,因为只要佟规抬起头,就能看到亲人们残破的躯体从垃圾堆里弹出来。   这是幻觉、幻觉。佟规不断对自己说。半小时前,眼前还是一片森林。树木毫无征兆地变成垃圾堆,这怎么可能呢?   又过了五分钟,佟规的思路更混乱了,他止不住地想:他死里逃生后,甚至没有机会为家人收尸。   那群人将佟家人的遗体扔进垃圾场了。这块臭烘烘的地方,就是佟家人的墓地。   佟规的眼睛更红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想让自己哭出来。   身后忽然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青佳代警惕地回头一看,似乎是追杀他们的青茨等人弄出的声音。   活迷宫的出路不断变化,几乎没有人能轻易地走出来。大部分被活迷宫困住的记名者,都会采用同一种方法:暴力破坏迷宫。   “快,我们要在被他们追上之前拿到闪晶体离开这里。”青佳代说完,催促佟规快点跑。   佟规一点也不想跑,他只想找个角落抱着腿消化一下负面情绪,但青佳代一直催,声严厉色的样子让佟规想起了他打零工时遇到的严厉老板。佟规的心情更差了。   跑了不知多久,离开活迷宫时,青佳代忽然问了一句:“你获得了什么?”   佟规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   就在五秒前,青佳代听到了系统书的声音:   “记名者【%#}》?】(一串杂音)在没有破坏活迷宫的情况下成功离开迷宫。”   那一串杂音中的内容,只可能是佟规的名字。青佳代没有心情追究佟规的名字为什么在系统书中是一串杂音,他更关心的是,成功离开活迷宫,大概率会获得系统的奖励。   如果奖励的道具有用,说不定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于是青佳代一边跑,一边又问了一遍:“你获得了什么?”   真是受够了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佟规冷冷地瞪了青佳代一眼,不理他,绕开一堆垃圾和半截佟何楚的幻影,继续往前跑。   不曾想,青佳代的态度非常强硬,飞得问清楚不可,他沉下脸说:“佟规你能不能认清情况?我们现在是队友,如果那件道具有用,将信息分享给我们,对每一个人都有帮助。”   实际上,佟规确实获得了一件道具【时空魔方】,但佟规听不到系统的声音,他完全不知情。   身后轰隆隆的破坏声迫近,伴随着焦糊味。青茨等人在放火烧迷宫。   青佳代更加心急,催促佟规快点跑,还一个劲地讲道理,想让佟规分享新道具的信息。   佟规累得快断气了,耳边还一直萦绕着青佳代的唠叨,他愈发心烦,也愈发思念塔苏克。   和塔苏克跑步时,塔苏克可不会催他快点跑,还会帮他配速,给他破风,更不会在佟规累得喘不上气时还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   “我不会陷害你!也不会将道具占为己有!”青佳代拔高声音,“我和你的目标一致——”   “闭嘴!”佟规低吼。   青佳代用更大的声音吼回来,考虑到他的伤势,这个分贝的声音一定让他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佟规你别再梦游了!”   左手小心翼翼地说:“呃,要不然给他看看?”   “这种情况,团结协作会好一些。”右手接着说。   方才,时空魔方掉到佟规手中,佟规没有察觉,还以为是飞过来的垃圾,光荣之手将道具收了起来。   光荣之手将道具吐出来,佟规这才感觉手里握着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全透明三阶魔方。   什么破玩意儿?   垃圾?   没错,一定是垃圾。全透明的魔方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么?   “道具有什么作用?”青佳代连忙问。   佟规怒气上涌,将魔方砸到青佳代怀中:“这种垃圾你喜欢你就留着!”   青佳代目的达成,不愿和佟规斗嘴,他稍用力握住魔方,道具详情在他眼前展开。   【时空魔方】道具属性:黑金品级,无时限道具。剩余使用次数:10次。   道具说明:使用后可展开或关闭一个魔方空间,该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空间内造成的影响无法投射到现实中。   【备注1】魔方空间内时间流速:现实时间流速为60:1,即魔方空间内1小时,对应现实世界的1分钟。   【备注2】展开、关闭魔方空间,均计算使用次数。即展开并关闭魔方空间一次,使用次数减少两次。   看完道具详情,青佳代如释重负地一笑。   有这件道具,他们可以进出魔方空间五次,再加上“完全隔绝”“时间流速不同”的特性,合理利用,等于多了五次保命机会。   “你拿着?”青佳代迟疑地将魔方递给佟规。虽然不知道佟规到底是什么情况,但青佳代能预感到,佟规恐怕不会合理利用时空魔方。   魔方递到佟规手边,佟规烦躁地拍开:“拿走,你喜欢垃圾你就拿着!别来烦我!”   青佳代:……垃圾?   黑金品级的保命道具?   唉,不懂。   他们很快来到藏匿闪晶体的地方,入口是一个被绿植挡住的山洞,钻进山洞沿着斜坡一路往下滑,就会看到一座地下儿童游乐园。   眼前是气球城堡、积木乐园、攀岩网、空中隧道等设施,原本的颜色应该很鲜艳,如今已经褪色了,看着令人失落。   “闪晶体在哪儿?”黑樱绘环顾四周。   青佳代:“我不知道。”   “真是令人满意的回答。”黑樱绘小声嘀咕。   “总之藏在这里,我们到处找一找。”青佳代捋着紧皱的额头。   在这座儿童乐园中寻找闪晶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记名者出现在闪晶体附近,灵感会迅速提升。灵感一旦突破100点,他们将进入信条失序的状态,那时将格外危险。   其次,地下儿童乐园面积太大,面积超过500平米,高度超过20米,闪晶体只有巴掌大,寻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青佳代恨不得储存闪晶体的是一座防守严密的金库,那他至少知道要打破保险箱,而不用在一堆幼稚的娱乐设施中翻来翻去。   三人分头行动,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佟规没心情寻找,也懒得追问闪晶体是什么,他装出四处搜寻的样子,眼前只有家人临死前的惨状。   “闪晶体总不能放在明面上吧?”黑樱绘远远地喊,“或许有什么机关?”   “我不知道。”青佳代的声音已经非常虚弱了,储存的绿云泄露,在地板上堆了一层。   “或许可以根据灵感提升的速度,大致判断闪晶体的方位?”黑樱绘提议。   “好办法,我竟然想不到,”青佳代冷声说,“灵感提升再快,也就是1分钟提升1点,再加上数据搜集、分析计算,这至少需要两小时。青茨他们15分钟后就会追过来。”   那两人焦急地到处转,另一边,佟规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的目光被一道滑梯吸引,走过去摸了摸。   滑梯被涂成裸粉色,越看越像……从中间剖开的肠子。   滑梯通向海洋球池子,佟规抓起一颗海洋球捏了捏,噗嗤一声,海洋球像果冻碎成小块。   不知怎的,佟规无端联想到被捏爆的眼球。   海洋球池子外面,是一艘卡通小火车。佟规若有所思地坐到火车中,拍了拍控制面板。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火车启动,咣当咣当地往前开。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像极了濒死时的惨叫。   听到音乐声,青佳代和黑樱绘吃了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去,只见他们两个人焦头烂额地寻找闪晶体时,佟规竟然……在玩儿童火车。   沉默数秒后,黑樱绘说:“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青佳代抿紧了嘴角,颇为无奈地说:“没错。”   这可是一个把光荣之手当手套随身佩戴的人,青佳代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从蜘蛛塔顶端跳下来,追上儿童小火车。   “火车有什么问题?”   佟规恍恍惚惚地回答:“这里是坟墓。”   “嗯?”   “你看,滑梯是肠子,海洋球是眼球,火车运行时发出惨叫声……”   青佳代:“你找到闪晶体了?”   “那个是棺材。”佟规指着一个位置说。   “闪晶体在柜子里?”青佳代顺着佟规所指的方向望去,他没看到棺材,只看到一个大型换衣柜。   “是棺材。”佟规说。   “好好好,闪晶体在棺材里?”   佟规没有回答,他跳下火车,梦游似的向换衣柜走过去。   见他的状态不对劲,青佳代一把抓住佟规的手腕,将他往回扯:“佟规你怎么了?那边没有棺材。”   佟规甩开青佳代的手,拉开柜门进入衣柜。   这是佟家人的墓地。佟规想陪着他们。   刚踏入柜子,柜门嘭一声在佟规身后砸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青佳代愣了一秒,冲过去拉柜门,竟然扯不动。   “佟规!佟规!”青佳代用力砸着柜门,透过缝隙往里面看,佟规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青佳代一个劲地催促佟规快出来,但佟规好像听不到似的,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很久很久,才缓缓转过身。   这时青佳代才看清,佟规手中的东西,是一张白瓷面具。   “机关?”黑樱绘跑过来问。   青佳代用力拽着柜门:“那张面具来路不明,佟规你快扔掉!”   佟规没有扔,因为,他看到面具背面有一行血色小字:让一切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回到一年前,家人还活着的时候。   佟规抬起手,将那张面具戴在脸上。   柜子外,青佳代透过门板上的缝隙看到这一幕,瞳孔遽缩。那张面具古怪至极,戴上面具后会发生什么?!   “呦,我猜得没错,”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入口处响起,青茨等人缓步走下楼梯,“你的目标果然是闪晶体。”   青佳代急转过身,护住身后的柜子,警惕地盯着青茨。   青茨闲散地瞥了一眼柜子,笑意更深:“少了一个人。那个人进柜子了?他戴上面具了?”   “戴上面具会发生什么?”黑樱绘大声问。   “会恢复如初,”青茨笑道,“想要拿到闪晶体,必须有一个人戴上那张面具。”   “什么是恢复如初?”青佳代沉声问。   一个人推开青茨的肩膀,站到最前方。看到他,青佳代的脸色更差了。是艾兰赫。   艾兰赫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人类的初始,就是不存在啊。”   不存在……这个词让青佳代心头一沉。他明白了,想要拿到这块闪晶体,就要戴上那张白瓷面具,也就意味着……献祭一个人。   而佟规戴上了那张面具……   黑樱绘怒吼一声,身躯化作鬼魂向青茨等人扑过去,青茨一抬手,铁链凭空出现,将鬼魂状态的黑樱绘困住。   “把黑法老大人的灵魂还给我。”艾兰赫沉声说,掌心上方契约书自燃,钢板般沉重的大块水晶从天而降,将青佳代围住。   恐惧礼赞的其他成员拿着囚徒面具就往他们头上戴,花豹108则好整以暇地向换衣柜走去。   “还是晚了一点啊,我们又要将闪晶体重新封印一次……”说着,花豹拉开柜门,“但活捉了大长老,杀死花豹700的小白脸被献祭了,真是大获全胜……”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柜子里伸出,死死扼住花豹108的喉咙。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住动作,就连青佳代和黑樱绘也停止反抗,不约而同地向储物柜看去。   一个身形瘦削的人从柜子中走出来,他戴着白瓷面具、蒙着修女式黑白头巾,穿一身黑袍。   那人单手扼着花豹的喉咙,将他稳稳地举到半空。   花豹身高超过一米九,块头很大。白面具比他矮半头,瘦一圈,举起他却毫不费力。   花豹被掐得眼球暴突,脸皮涨红,他竭尽全力抓挠着那只看似细瘦的手臂,两条腿不停踢蹬。   咔嚓一声,花豹的颈椎被掐断,死了。白面具随手将他扔到一旁,像丢开一袋垃圾。   众人神色各异,艾兰赫询问似的看向身旁的兔耳朵,用眼神询问这正常么。青佳代的目光则落在白面具的双手上,他戴着光荣之手的手套,难道他是佟规?   青茨和其他恐惧礼赞成员对视一眼,满面愕然。   “白面具?”青茨不可置信,“这不是何楚的专属武器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68章 第 68 章:一张红面具   看到白面具的那一刻,所有恐惧礼赞成员下意识地停止了攻击。   白面具是首领何楚的专属武器,对青茨等人来说,白面具意味着保护、支援、友善。   哪怕眼前的白面具当着他们的面,掐断了花豹108的脖子,他们第一反应也不是反击,而在想到底哪里出错了。   敌人不知所措时,青佳代悄悄凝聚身边的绿云,将困住他的水晶笼烧穿一个洞,趁人不备扑到换衣柜旁,抓住柜子中的晶簇。   “拦住他!”艾兰赫大喊,但青茨、兔耳朵等人还没回过神,仍瞪眼看着白面具。   青佳代用力握住闪晶体,水晶似的黑色物质咔嚓咔嚓变形,被捏成一颗表面粗糙的球体。   与此同时,青佳代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想着一件事:开启传送通道,将我们传送到净化之屋、传送到卢曼等人的身旁。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青佳代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紧接着,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像一滴水,融入浪花,浪花落入海面之下。   握住闪晶体的右手,迅速变成半透明的水晶状,一道道折射着七色彩光的裂纹从手臂内部出现。   艾兰赫冲过来想拦住他,寒空凝聚出冰锥刺向青佳代。   下一秒,空间被撕开一道裂隙,冲出来的强大气流击碎了寒空的冰锥,将艾兰赫拍飞到另一侧的墙面。   “收魂袋!给我!”青佳代大喊。   光荣之手也很懵,它们好端端地伪装手套,手套的主人佟规躲进换衣柜里,戴上了白瓷面具,过了半分钟,换了套衣服,掐死了一个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攻击花豹时,两只手没有充当物理外挂。   主人的握力可以掐死一个人么?主人没有辅助的话,一个引体向上也做不起来啊!   两只手用不存在的大脑努力思考,听到青佳代的声音,它们下意识地遵循,噗的一声将收魂袋吐出去。   青佳代抓住收魂袋,向后一躺,跌入传送通道,黑樱绘紧随其后。   传送裂隙合拢时,艾兰赫和寒空一前一后追过去。   裂隙在他们眼前收缩成一道不足一掌宽的窄缝,艾兰赫的又烧了一张契约书,空气中凭空出现一双巨手,将裂隙又撕开了一点。   艾兰赫侧身穿过传送裂隙,跟在他身后的寒空在脖子被割断前急刹车,裂隙在他眼前合拢成一条细线,随即消失不见。闪晶体落在爬爬垫上。   地下儿童游乐园中,安静了很久很久,只有小火车还在播放欢快的童谣。   “到底是怎么回事?!”寒空气得捶胸顿足,“你们发什么呆?眼睁睁看着青佳代溜走?”   寒空的怒吼让青茨等人从吃惊中缓和了一些,但他们没有理会寒空,闪晶体没有被偷走,他们对黑法老的灵魂也没什么兴趣。   更让恐惧礼赞成员在意的,是离奇出现的白面具。   青茨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姿势:“白面具?”   恐惧礼赞成员不知不觉间围成一个半圆,白面具站在人群中央,身姿笔挺,微微垂着头,没做出回应。   他蒙着黑白头巾,穿着高领斗篷,戴着手套和面具,全身上下没露出一寸皮肤。   “你迷路了么?我们带你去找何楚,好不好?”青茨的声音更轻柔了,简直像在哄小孩。   听到“何楚”二字,白面具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稍偏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情绪地盯着青茨。   寒空忍无可忍:“你们能不能关心一下黑法老的灵魂!”   他这句话吼得很大声,似乎让白面具受惊了,白面具目光一凛,一拳砸向离他最近的青茨。   青茨向后一躲,拍掉白面具的拳头,闪身到侧后方用了一招肩胛控制,将白面具的手臂压到背后,但没有用力。   白面具的一只手臂被别住,另一条手臂攻击不到位于斜后方的青茨,目光颇为忿忿,青茨则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拍了拍对方的肘关节。   “我们不会攻击你,不要紧张,好么?”青茨柔声说,悄悄向其他恐惧礼赞成员使眼色。   成员们会意,七手八脚地将寒空压在地上。兔耳朵掣出一柄外形很像胡萝卜的棱刺,抵住寒空的喉咙:“安静,不然我让你安静。”   另一边,青茨还控着白面具的一条手臂,白面具的攻击欲望消失了,静静地观察着青茨此刻的肢体动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带你去见何楚,带你去见何楚,”青茨缓慢地放开白面具的手臂,“你的编号是什么?”   说着,青茨一只手伸向白瓷面具。   电光火石间,白面具抓住青茨的手臂,紧接着,使出同样的肩胛控制,但也没有太用力。   其他恐惧礼赞成员见此一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几个人会心一笑。   何楚的【白面具】系列武器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技能复制”,任何武术招式、格斗技巧、武器使用技巧,白面具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完美掌握。   对敌人足够了解时,白面具还可以分析对方的战斗模式,提前预判出对方的下一次攻击,提前找出破绽。   一些超人体、超自然的技能,比如寒空对水流的控制,白面具无法仅通过观看复制,但何楚掌握了一种不为人知的训练方法。   白面具经过一系列特训,可以复制大部分记名者的技能。至于训练过程,青茨并不知晓。   这一特性,和黑法老的能力很相似,这也是恐惧礼赞从不把黑法老放在眼里的原因。   白面具最晚出现于五百年前,恐惧礼赞刚成立时,白面具就已经存在了。   符檀从出生到现在,还不到半个世纪。说不定,黑法老技能复制的能力,就是从白面具那里学过来的。   现在,这位离奇出现、编号未知的白面具,精准模仿了青茨刚使用过的技巧,很符合白面具的习惯。   “做得很好。”青茨态度温和地笑着说。   得到表扬,白面具似乎很开心,虽然看不到表情,但他略微抬起了下颌,也放开了青茨。   青茨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地拨下他的头巾,取下白瓷面具。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人,额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侧,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澄澈得像不谙世事的小动物,唇形清晰得像描了唇线,面无表情时,嘴角也略微上挑。   是佟规。   青茨单手捏了一下佟规的耳朵,佟规没什么反应,呆呆地目视前方。   白面具的左耳后侧均刻着一串编号,还有一个笑脸面具的商标。但佟规没有。   “带他回去。”青茨说。   “他怎么办?”兔耳朵握着棱刺,在寒空的喉咙处比比划划。   “关我们什么事?扔在这里。”青茨满不在乎地说,“先带白面具回去。先把闪晶体重新封印。”   半小时后。   直升飞机的隆隆声从头顶压下来,青茨带着佟规离开,寒空仰望着天空,飞机在视野中缩小成一个黑点。   寒空骂了句脏话,恨恨地自言自语:“一群精神变态的恋物狂。”   直升飞机上。   青茨好像真把白面具当小孩,给佟规拿来一只玩具熊,和一张毛绒毯,哄着他睡觉。   等佟规抱着玩具熊,蜷缩在后座睡着后,青茨长舒一口气。   地下儿童乐园的换衣柜,是封印闪晶体的装置。   走入那里的生命,会回归原初状态,对于人类来说,就是一团没有生存能力的胚胎。   但佟规“恢复如初”后,竟然成为了白面具……   白面具均是被制造出来的可动武器,初始状态就拥有成年人的外形,但是……白面具是武器啊!   武器没有自主意识,不会思考、没有情感,相当于机器人。   青茨摸着下巴问:“佟规在没有复原为白面具之前,和正常人差不多,对吧?”   恐惧礼赞成员和佟规接触不多,几个人面露困惑,几个人迟疑地点点头。   “这只白面具没有编号,也没有商标。我们所有可动武器,都有一个笑脸面具的商标,比如花豹700借用的杀手熊。”   “而且……”兔耳朵说,“其他白面具均魁梧高大,身高超过一米九,肌肉发达、面容硬朗、络腮胡。这只白面具……”   就连开直升机的成员,也忍不住回过头,又撇了一眼安静睡着的佟规。   佟规此刻没有戴面具,毛绒熊抵在下颌处,侧躺着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皮肤光滑细嫩。   虽说他的五官有些冷感,但和“硬朗”“壮汉”一点也不沾边。   “送回去吧,如果他不是白面具,何楚会处理。”青茨说。   *   净化之屋。   奚屿等人找到通往二层的通道,他们面前,是一个狭小的杂物间。   他们关上杂物间的门,拿出圆锥,放在墙壁的凹槽上。机关启动,砖块咯哒咯哒地翻转、移动。   短短数秒后,一条楼梯出现在众人面前。   通道出现在眼前,众人却不敢贸然往下走。   第二层储存黑法老的遗体,第一层是黑法老的灵魂容器。那两层一定严防死守,他们穿着守卫的制服,也未必可以轻而易举地混进去。   卢曼站在楼梯口,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头灯的锥形光柱在二层楼梯口扫来扫去,他们下了楼梯就会迎面撞上守卫。   “下去么?”卢曼缩回脖子,面色惊惶。   “不然呢?在这里安家?”奚屿沉着脸,他收回了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又拿出两片皮影,对着光晃了晃。   两具傀儡出现在众人中间,其中一个是被奚屿活活打死的叶曲,而另一具傀儡……众人盯着它,表情各异。   喻景年愣了数秒,叫道:“魏澜?!”   魏澜是喻景年带到南洋酒店的人,他中了冰封诅咒,全身瘫痪。   “魏澜不应该在安全屋里养伤吗?”喻景年的脸色慢慢涨红,“你、你将他制成了傀儡?!”   几个人怕楼下的守卫听到声音,慌张地对喻景年做嘘声手势。奚屿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将他制成傀儡,还能怎样?让一个瘫子躺在我的安全屋?南洋酒店又不是康复中心。”奚屿说。   喻景年怒不可遏,似乎想揍奚屿一拳,但被戚红豆、卢曼两人按着,挣脱不开。   奚屿完全不理会喻景年的愤怒,一根手指敲了敲魏澜傀儡的脑壳:“换下来一套守卫制服,让它穿上。我操控它下楼,看看守卫能不能发现。”   喻景年不出声了,用一双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奚屿。   “我们先躲远点,把叶曲的傀儡留在楼梯间,”奚屿就像看不见喻景年一样,冷静地往下说,“守卫冲上来,傀儡可以拖延一点时间,我们趁机逃走。”   这是最稳妥的计划了,数人点头同意,喻景年喘着粗气不说话。   他们悄声离开楼梯间,躲在三十米之外,这是奚屿控制傀儡的极限距离。   事实证明,他们没有贸然下楼,真是明智之举。   魏澜的傀儡刚走入二楼,净化之屋二层立刻亮起红光,警报声尖锐得令人心惊:   “警告、警告,可疑物体进入。检测结果:傀儡。”   “警告……”   二层的守卫毫不迟疑,举枪发射激光,将魏澜傀儡烧成碎片。另外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冲,在短短数秒内毁掉了叶曲傀儡。   “跑!”奚屿丢下一个字,转头向通往四层的楼梯跑去。   他们还是低估了净化之屋安防等级,众人刚进入楼梯间,哐当哐当两声,钢铁大门砸下来,将出口和退路封死。   六个人被困在楼梯间中,空间狭窄,腹背受敌,一旦被攻击,躲都没地方躲。   “现在怎么办!”卢曼惊慌大喊。   “你到底是不是信理会成员!”戚红豆说,“你怎么比我们还慌!”   卢曼:“我是辅助!”   头灯扫来扫去,照亮了奚屿惨白的脸,他惊恐地瞪着眼睛,连呼吸都在抖,颤巍巍地和秋可可低声说着什么。   一墙之隔,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塔苏克等人听到守卫的声音:   “快去搜!有人潜入了净化之屋!”   “你们五个,去搜楼梯间!”   众人面如死灰,卢曼眼泪汪汪地揪着报丧夜枭的羽毛,希望它能再一次让守卫们进入假死冰冻状态。   报丧夜枭失去青佳代的供能,早已筋疲力竭,蔫巴巴地垂着翅膀,怒啄卢曼的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封住楼梯的铁门缓缓向上升,一道冰冷的光从缝隙中照进楼梯间。   再过五秒钟,守卫就会发现他们。   众人生涩地操纵激光枪,准备殊死一搏。   他们看到了守卫的长筒靴、披风下摆。   还有三秒钟。   一名守卫半蹲着,要从底下钻进来。   戚红豆轻轻叹了口气,卢曼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狂风袭来,要钻进来的守卫被瞬间吹飞,塔苏克甚至感觉整栋净化之屋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他们转头一瞧,身后凭空出现一道暗紫色的裂隙,青佳代背朝他们倒下来。   众人看到他,像看到救星,卢曼甚至喜极而泣,正要说些什么,塔苏克先开口问:“我弟弟呢?和你在一起么?”   青佳代没有回答,目光如炬地扫了一眼周围,看到正要钻进来的守卫,脸色一寒,反手按住卢曼的太阳穴。   成千上万根细针刺入卢曼体内,卢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绿烟像被一股脑释放的毒气,瞬间填满整条楼梯间。   门外的守卫被这惨叫声吓到,不自觉地动作定格。   就在这极短的瞬间,报丧夜枭高傲地啼鸣一声,瞬间恢复生机,绿云缓缓融入羽毛中。   夜枭无声地飞出去,黑羽如烟雾般化开,整层楼的守卫瞬间进入假死冻结的状态。   脚步声、命令声一瞬间停止,只剩广播警告空洞地响着……以及卢曼在台阶上打滚惨叫。   正当众人以为危机解除,打算松一口气时,意外又发生了。   一双巨手出现,将快要合拢的传送裂隙又撕开了一些。   “这正常么?”奚屿有些茫然地问。   青佳代瞳孔一缩,迅速将收魂袋藏在披风底下:“跑。”   他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楼梯间,塔苏克和喻景年合力搬着卢曼,直奔净化之屋二层。   二层空无一物,只有一栋棺材,像吊灯似的挂在众人头顶,除此以外任何多余的物品都没有。   他们也没看到通往一层的楼梯。   “可能需要这种东西,”奚屿拿出圆锥,找到墙面上的一个凹槽,将圆锥放进去。   众人屏息凝神数秒,什么也没发生。圆锥被弹了出来,墙面上出现一行大字:徐永安先生,很抱歉,您权限不足。   “该死!”奚屿将圆锥砸在地上。   青佳代抬起右臂,接住报丧夜枭,再次向它注入绿云:“融穿地板。”   报丧夜枭张开尖喙,吐出一颗颗深绿色的食丸。小丸子掉在地板上,立刻变成液态,如同强酸,滋啦滋啦地烧灼着地板。   警报声更加尖锐、更加急促。   “净化之屋正在受到外力破坏。”   “坐标已发送。”   地板被溶解出一米宽、十厘米深的凹坑,众人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但报丧夜枭好像意识到,青佳代让它做的事很危险,搞不好要断送鸟命,不肯继续吐食丸,还扑腾着翅膀想飞走。   青佳代扯住猫头鹰的爪子,手背被划得鲜血淋漓,眉头紧蹙地教训着召唤体。   其他人则纷纷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青佳代,无声地询问:对召唤体的控制力这么差,应该不是你的真是水准吧?   青佳代则在心里暗暗悔恨——他的灵魂还被困在方尖碑吊坠中,而那枚吊坠在佟规手中。   佟规和青佳代物理距离太远,且横跨表里世界。这让青佳代十分虚弱,他现在几乎站不稳,感官衰退,像高度近视似的,什么都看不清,耳朵也半聋。   这种状态,对召唤体几乎没什么控制力可言。   “我弟弟呢?”塔苏克知道他的问题很不合时宜,但弟弟失踪了,他还管这个问题掐不恰当么?   呼啦啦一阵乱响,报丧夜枭的脚爪硬生生扯掉了青佳代左腕处的一块血肉,拍着翅膀飞走。   召唤体失控了。   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黑樱绘还化作幽灵状态,试图穿墙下去,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弹飞砸到天花板,又重重摔在地上。   震耳欲聋的警报、食丸酸液的刺鼻味道,再加上报丧夜枭飞走,假死冰冻的控制效果减弱。   二层的守卫簌簌颤动,随时会醒来。   “天啊!”奚屿痛苦地捂住太阳穴,“秋可可,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青佳代又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夺过卢曼手中的激光武器,对准自己的腹部,满蓄力开了一枪。   青佳代的身体立刻被打穿,他彻底脱离,跪倒在地,激光枪砸在地板上。   伤口处却没有涌出鲜血,而是涌出一股股灰质泥浆。   他的伤口像被打开的水闸,灰泥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覆盖二层的全部地面。   一颗颗鲜活的头颅从泥浆中浮出来,哭嚎着、惨叫着、面目狰狞地怒骂着,像见到鱼食的锦鲤,撕咬着守卫的小腿。   守卫彻底脱离了假死冰冻状态,惨叫连连,半空中绿云滚滚。   “青佳代!”二层处传来一声怒喝,艾兰赫气势汹汹地追过来,一只脚刚要踩到淤泥,身体猛地定格,“海德拉?”   海德拉是青佳代封印在身体里的里世界生命,等级是先住民眷族,实力仅次于先住民。   像这样高傲、强大的生命,自然不甘心被记名者长久地封印,对记名者也毫无忠诚可言。当祂重获自由,会不分敌我地攻击所有人。   仅过了数秒,青佳代、塔苏克等人被淤泥覆盖的小腿周围,也围过来几只表情夸张,生机勃勃得近乎恐怖的头颅,他们亮出森白的牙齿,要咬掉他们的血肉。   “手……放在我身上……”青佳代有气无力地说。   众人照做,青佳代拿出【时空魔方】,打开魔方空间。   艾兰赫见他们又要跑,飞扑过来。一个高速旋转的立方体爆炸似的出现,又在转瞬间消失。   ……   塔苏克感觉他像被扔进了洗衣机,他在高速旋转着,全身的器官都仿佛因离心力而甩到身体一侧。   高速旋转终于结束,塔苏克踉踉跄跄地站稳。   其他人或跌坐在地,或靠着魔方空间的透明墙面休息,塔苏克尽量让他的语气不显得太咄咄逼人:“我弟弟呢?佟规呢?你们没有传送到同一个位置么?”   青佳代气若游丝,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发出一些不清晰的声音,听不清他要说什么。   “佟规他……”塔苏克还要追问,身后传来凉飕飕的声音。   “佟规是白面具,你们知道么?”   众人倏地转过头,艾兰赫也进入了魔方空间,还拎着那只金手杖。   见到他,众人立刻做出准备攻击的架势,艾兰赫却疲惫又礼貌地做了个“可以了,停下来”的手势:“魔方空间不会对现实造成实质性影响,即使你们在现实里杀死了我,空间消散后,我也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现实中。”   塔苏克:“我弟弟还活着?”   “活着,活得比我们每一个人都好,”艾兰赫笑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很少笑,这个笑容很僵硬,“他被恐惧礼赞的人带走了,要成为受到所有成员珍视的宝贵收藏品了。”   塔苏克皱了皱眉头,他在守卫的回忆中读到过关于恐惧礼赞的回忆,也知道恐惧礼赞的首领是佟何楚,还见过白面具。   但艾兰赫为什么说弟弟是白面具?   塔苏克没再追问,他知道,除了他本人,其他人更关心黑法老的灵魂。知道弟弟没有危险,塔苏克松了一口气。   这时,青佳代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左手死死护着披风底下的收魂袋,目光阴寒地盯着艾兰赫。   “你知道的,我自身产生的痛苦,也能成为我的力量来源,”青佳代冷笑着说,“艾兰赫,奄奄一息的我也能杀死你。”   艾兰赫很镇定,双手支着手杖,环顾着四周。   魔方空间是一个长宽高均为十米的立方体,在此之外,就是一片虚无的黑色。偶尔有不知名的生物从黑暗中探出细长的眼柄,滴溜溜地打量着他们。   “青佳代,你是被【红王】传送到南洋酒店的,没错吧。”艾兰赫忽然岔开话题。   塔苏克的思维这才从弟弟身上抽离了一点,回忆前一天发生的事。   艾兰赫和寒空想要找回仪式盒,来到奚砥流的安全屋南洋酒店。艾兰赫用契约书将整座安全屋摧毁。   正当塔苏克等人以为在劫难逃时,红王传送出现,又打开了通往青佳代办公室的传送门,他们这才和青佳代见面。   几个人凑在一起,面色不善地盯着艾兰赫,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你们想过没有,红王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洋酒店?”艾兰赫似乎像友善地笑一下,但效果不太好,“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红王出现在那里,是因为……”   艾兰赫拇指抚过一枚戴在手套上的宝石戒指,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张红面具。   众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红面具】是效力于圆桌信理会的组织,是黑法老的敌人,艾兰赫作为黑法老的十三门徒之一,手中为什么会有红面具?   艾兰赫的微笑看起来没那么僵硬了,他淡淡地解答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因为我不希望符檀复活。”   当艾兰赫说出这句话时,他的金手杖瞬间变成一根灰扑扑的木头。 第69章 第 69 章:安提诺·伊森梅尔   “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支手杖的功能,”艾兰赫对青佳代说,“它是灵性检测的工具,用于检测忠诚度。”   艾兰赫用手杖握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符檀是个口蜜腹剑,阴险狡诈的两面派。他刚从信理会叛逃时,是我们艾氏收留了他……”   那年符檀二十二岁,虽然小有成就,但艾氏家族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是记名者当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财富、声望、实力都令人惊叹。   对艾家的长辈们来说,符檀只是个初显锋芒的晚辈,艾氏也有许多天赋与符檀难分伯仲的子嗣,他们对符檀没什么戒心。   艾家人又想和青佳代打好关系,做了个顺水人情,收留并资助符檀。   符檀善于做小伏低,在艾家自称小弟,到处认哥哥姐姐,把艾家人哄得笑容满面。   符檀想要打通表里世界,这也契合艾家人的心意,他们在里世界已只手遮天,强到没有多少上升空间,无聊得只能搞搞收藏,四处搜集稀奇古怪、用处不明的古物。   如果表里世界的屏障被打破,艾家的势力就有了可扩张的版图。因此,他们全力协助符檀。   然而,符檀的成长速度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短短三年内,符檀从“颇有天赋”跃升至“堪称传奇”。艾家人想打压符檀,但为时已晚,符檀的皮肤离奇变成有金属质感的黑色,且开始使用“黑法老”这一称呼。   艾家人无可奈何,他们曾经像收留一条丧家之犬那样收留了符檀,如今却迫于形势,不得不成为符檀的走狗。   “你心里不平衡了?”奚屿讥笑,“所以你不希望符檀复活?”   “只是部分原因,”艾兰赫说着,习惯性地拿出嗅盐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把嗅盐瓶收了回去,“我曾预言过符檀的未来。”   “死无全尸?”戚红豆期待地说。   艾兰赫似乎没听出来这是一句俏皮话,很认真地回答:“不是,预言只能给出朦胧的指引。”   “我的预言是,一个被埋葬在阴谋中的人,将以鲜血淹没黑法老。”   魔方空间中安静了片刻,人们在心中逐字逐句分析这句预言,没什么发现。   青佳代:“你认为那个人是谁?”   “没有头绪。”艾兰赫回答,“但符檀认为那个人是我。”   符檀用阴谋诡计夺走艾氏一族的财产,作为艾家的子嗣,艾兰赫很符合“被埋葬在阴谋中”这一条件。   “他对我起了疑心,明里暗里用很多种方式测试我,”艾兰赫用木头手杖敲了敲地面,“为了打消他和其他门徒的猜疑,我开始使用这样的手杖。”   “七年间,我不停地调理灵性,使用加了愉悦失常药剂的嗅盐瓶,用这些手段掩藏我内心的真实感受,只展示出我对黑法老忠心耿耿的那一面,让手杖一直维持金色。”艾兰赫摇摇头,“如果黑法老复活,我的处境会更艰难。”   塔苏克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艾兰赫见面时,艾兰赫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问题,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给佟规一支同样功能的金手杖。   如今看来,艾兰赫当初想知道,佟规是否忠于黑法老。但艾兰赫作为一个早就被怀疑忠诚度的人,一旦问出这个问题,就可能留下把柄,他才没有开口。   此外,他们在雷鸣悬崖村时,红面具成员夜袭,毁掉快要绘制完成的裂隙法阵。   那天晚上,红面具有两次机会可以杀死佟规和塔苏克,但都没有动手。因为那时,佟规的手杖已经变成木质,代表他对黑法老毫无忠诚可言,红面具成员认为佟规是盟友,才没有攻击。   “你派人袭击了我的安全屋?”奚屿忽然问,“还有我们在幽灵船上遭遇意外,也是你在背后捣鬼?”   艾兰赫坦然承认:“没错。我想杀了你。”   奚屿:“……做梦。”   “因为我的占卜结果显示,你会为黑法老带来新生,”艾兰赫继续说,“你知道么?你的亲生哥哥奚砥流看到我的占卜结果,兴奋至极,主张让你成为复活黑法老的祭品。寒空认为你很可怜,才没有对你下手。”   奚屿撇了撇嘴,似乎对奚砥流的选择毫不意外。   “幽灵船上那一次……”艾兰赫陷入思考,语速更慢了,“黄衣之主赐福佟规之后,也做出了一个预言:佟规可以改变一切。”   “我本想将佟规和奚屿一同杀死,但这个预言让我犹豫了,改变一切……是成为祭品让黑法老复活,后改变一切;还是结束黑法老而改变一切呢?”艾兰赫笑了一下,“如今看来,是后者。我留他一命的选择是正确的。”   听完艾兰赫的自白,众人又安静了片刻。   魔方空间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魔方空间内的一小时,等于现实的一分钟,他们的时间很充裕。   “你向我们坦白心迹,目的是?”青佳代虚弱地问。   如果艾兰赫只想阻拦符檀复活,那他完全没必要追过来。青佳代等人已拿到符檀的灵魂,即将抵达净化之屋一层,离彻底杀死符檀,只有一步之遥,艾兰赫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为了给你指一条明路。”艾兰赫说。   “我?”青佳代疑惑。   “是的。”   “你要向‘我’传授经验么?”青佳代笑了一阵,“好吧,我虚心求教,您有什么高见?”   艾兰赫走近一些,蹲在青佳代面前,用手杖顶端的鸟嘴点了点青佳代右手手臂上的商标:“你肯定知道,恐惧礼赞留下的商标极难抹除,一旦商标移动到额头的位置,我不认为信理会还愿意接纳你。”   青佳代脸色僵住,笑声立刻消失。   “我不希望符檀复活,但我希望‘黑法老’复活。打通表里世界,对我们这样的记名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完成这件事,我们需要黑法老。”艾兰赫低声说,“我们随时可以拿到黑法老的尸体,你认真考虑一下。”   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艾兰赫礼貌但敷衍地笑了一下,随后走到魔方空间的另一侧,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   塔苏克等人面面相觑,戚红豆面露惊愕,卢曼则一脸茫然。   “他这是什么意思?”卢曼小声问。   戚红豆郑重地说了两个字:“夺、舍。”   卢曼:“什么意思?”   戚红豆:“……差点忘了你们是正派人,不研究这些歪门邪术。”   她大致解释了一下,对于记名者来说,记忆和意识储存于大脑中,进入里世界后获得的各种超凡力量,则储存于灵魂中。   夺舍就是抹除黑法老的意识和记忆,注入青佳代的意识和记忆。   完成夺舍后,复活的人拥有符檀的容貌、符檀的灵魂,却被青佳代的意识控制。   艾兰赫不希望符檀复活,他不想时时刻刻被黑法老猜疑的目光审视。   但是,打破表里世界屏障,对艾兰赫及其家人来说非常有利,他和符檀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人崇拜、追随符檀,一旦符檀魂飞魄散,这些人也会各奔东西。想要再次凝聚起一群致力于打破表里世界屏障的人,不知要付出多少时间。   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让某个人夺舍黑法老。艾兰赫既不用提心吊胆,还可以达成心愿。   “夺舍的成功率高么?”卢曼问。   戚红豆点点头:“夺舍的原理就是意识上载嘛,记名者连灵魂都能修修补补,意识上载没什么难度,成功率很高。”   卢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青佳代夺舍符檀,以更温和的方式推进表里世界融合,听起来是一件好事。   但除非无路可走,谁又愿意夺舍呢?放弃属于自己的生活,用余生伪装成另一个人?   “而且夺舍可能产生一个小问题,”戚红豆继续说,“为了能较好地伪装成黑法老,记忆不能全部抹除,还要留下比较重要的部分。”   戚红豆:“记忆可不是静止不动的,记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假设一下,青佳代喜欢吃辣。”   “不喜欢。”青佳代幽幽地说。   “额,好吧,青佳代不喜欢吃辣,但符檀喜欢,”戚红豆改口。   “夺舍人回想起吃辣时,一部分记忆使他愉快,另一部分记忆使他感受到到厌恶,一具身体里同时产生两种完全相悖的情感。”   “这样的情况聚少成多,日积月累,就导致夺舍后的人,很可能即像青佳代,又像符檀,性格变来变去,思维模式变来变去……”   戚红豆:“进而发展为双重人格。”   塔苏克倏地抬起头,他的反应过于明显,周围人纷纷看向他。   “怎么了?”喻景年问。   “……没什么。”塔苏克说,“我只是……精神太紧绷了。”   *   红颅市郊区。   “深更半夜把直升飞机开到我家楼顶……三头犬,你最好有重要的事。”何楚穿一件睡袍,趿拉着拖鞋,闲散怠慢地走入顶层的会客厅。   三头犬是青茨的代号,他立刻起身,右手扶额半鞠躬向何楚行礼。佟规坐在青茨身后的一张椅子里,扯着玩偶熊的耳朵。   “我们在监狱岛举办的选拔赛被艾兰赫、青佳代砸了场子,他们在争夺黑法老的灵魂……”青茨迅速汇报情况,但何楚根本没在听。   他侧过头看着青茨身后的人,佟规戴着白瓷面具,蒙着头巾,安安静静地摆弄毛绒熊。   “罅隙闪晶体差一点被青佳代夺走,青佳代被打上了幽囹骑士的商标……”青茨继续说。   何楚一摆手打住:“这些琐事等会儿再说,他是谁?”何楚冲佟规抬了抬下巴。   “好像是……白面具?”青茨迟疑地回答。   何楚悄声靠近,蹲在佟规面前,仰头看着他片刻,动作轻缓地摘下白瓷面具。   佟规偏过头看着何楚,下垂的眼睫偶尔轻轻一眨,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进入封印闪晶体的【告解室】……”青茨复述了一遍经过,“奇怪的是,他在被复原为白面具之前,有自我意识,他甚至是个记名者。成为白面具之后,他似乎还记得你的名字。”   何楚疑惑地看了青茨一眼,强调道:“白面具是武器。”   “是的,我们也不知道……可是他从装扮到迅速学习技能的特性,都和白面具一模一样,”青茨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瘦弱。”   这句话让佟规不太开心,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青茨,可惜青茨没有接收到这个目光,还纠正了一遍:“和其他白面具相比,格外瘦弱。”   “确实。”何楚上下打量佟规一遍。不知为何,何楚的记忆中,绝没有佟规这张脸,但他却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青茨:“他作为记名者时,名字是佟规。”   “我不认识这个人,”何楚神思恍惚地说,“但好像在哪里听过……”   说完这句话,何楚的眉头逐渐拧紧,仿佛竭力回想着什么。许久后,青茨询问:“这只白面具怎么安排?”   “送到武器库。”何楚说。   他撑着膝盖刚要站起来,额头被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蹭了一下。佟规把小熊玩偶递到何楚面前。   何楚颇为意外。白面具只按指令行事,没有命令时,它们像被看不见的牢笼锁住,缩在自己的一块小区域内,与外界没有任何交流。   “给我的?”何楚接过小熊玩偶。   佟规点点头。   青茨摊手,挑眉,那表情的意思是:这只白面具很反常,对吧?   “为什么给我?”何楚笑着问。   佟规面无表情盯着他数秒:“你是我哥哥。”   何楚愣了愣,随后笑着摇摇头,他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但何楚可以肯定,佟规绝不是其中之一。   因为何楚的原名是安提诺·伊森梅尔,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要么身负诅咒皮肤变成金属黑色,要么已埋入地底化为枯骨。   “不送武器库了,”何楚说,“给他准备一间客房。” 第70章 第 70 章:黑法老的复活   佟何楚私宅。   这栋房子里,每一间卧室的装修都有独特风格:童话风、复古风、宫廷风……像一个个微缩的主题酒店房间。   “你喜欢这一间?”佟何楚两手按着佟规的肩膀,俯下身体问。   佟规站在一间卧室门口,睁着一双明亮而无神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房间,半晌后才说:“嗯,喜欢。”   抬头看了一眼房间后,佟何楚的笑容定格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这间屋子里摆了一口棺材。   “哪来的棺材?”佟何楚问。   “先生,三十年前就摆在这里了,”管家乔里昂回答,“它是……”   乔里昂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在某一瞬变成空白,片刻后继续回答:“这是德拉库斯·伊森梅尔的棺材,他为您的家族抑制诅咒,您的父亲将他的棺材摆在这里,以示纪念。”   这番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佟何楚没有忽视管家回答问题时,表情那一瞬间的茫然。   乔里昂在佟何楚的太太太爷爷还活着时,就开始做伊森梅尔的管家。他的实际年龄接近二百岁,但除了头发变成银白色,眼眸呈黯淡的浅灰色之外,看起来还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同样没有随年龄衰退的,还有乔里昂的头脑,他拥有摄影机一般的记忆,家里哪些杯子做过修复,都能记得分毫不差,被问到时脱口而出。   但他回答棺材的问题时,很显然,没能做到脱口而出。   更何况,房间里摆了一口棺材这种事,哪怕没有管家提醒,佟何楚也应该记得……   “乔里昂你知道么,”佟何楚喃喃地说,“我总觉得我的记忆被篡改过,有些事情被抹除了,比如这口棺材……”   二人谈话时,佟规已走到棺材边,轻轻一推,棺材盖滑开。   棺材内侧订着厚实的丝绸,铺着一层蓬松的羽绒被,还有一只洁白的枕头。   竟然是一口做成小床的棺材,这就更奇怪了,但佟何楚对这口棺材完全没有印象。   “去查一下这口棺材的来历。”佟何楚说。   佟何楚先等到的,不是棺材的来历,而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先生,净化之屋出事了。”乔里昂托着一只银蓝色广口浅盘进入书房,“请您过目。”   广口浅盘里盛着一汪清澈的水,水里有一团白雾,像小蛇似的窜来窜去。   这是一种记忆容器,佟何楚用小银勺敲了敲盘子侧面,白雾散开,影像缓缓浮现。   画面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提供记忆的人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急转过头,只见漏斗型的黑色庞大建筑,缓缓向一侧倒塌,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灰色淤泥从砖瓦的缝隙中钻出,转瞬间蔓延到记忆提供者的脚边。   他尖叫一声,抬起激光武器,这时,倒塌的净化之屋废墟中,再次发生爆炸,砖块被冲飞数百米。   一团灰色淤泥从爆炸处弹出来,飞向记忆提供者面前。那人连忙向侧面一扑,勉强躲过。   画面一阵摇晃,等那人再站起来时,只看到那团淤泥变成人形,向远处狂奔而去,几个人从淤泥中甩出来。   “尊者?”那人是黑法老的追随者,还在现世管理局工作过。他看到从淤泥中甩出来的艾兰赫,警惕心降低,放下激光武器。   和艾兰赫一起被甩出来的人,还有青佳代、塔苏克、戚红豆、黑樱绘、奚屿和秋可可。   这些人当中,记忆提供者只认识青佳代,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   青佳代右侧身躯像是被溶解过又凝固了一样,整张右脸狰狞可怖,眼球变为全白,右臂也萎缩得只有正常手臂的一半长短。原本清俊的模样,此刻恍如修罗厉鬼。   那模样令人触目惊心,记忆提供者吃了一惊,只是呆呆地看着,忘记了用激光武器瞄准青佳代的脑袋。   艾兰赫、青佳代等人,没发现不远处的守卫,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件事上,正情绪激动地争吵着。   “你怎么回事?!”艾兰赫拎着青佳代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青佳代用更激动的声音吼回去,“我说过,你的计划漏洞太多!”   艾兰赫恶狠狠地叹了口气,用木头手杖的顶端用力敲着自己的额头,片刻后开口:“我们要找到喻景年。”   “祝你一切顺利。”青佳代摇摇晃晃地站稳,没有任何感情地说。   “你什么意思?”艾兰赫警觉。   青佳代:“我的目标就是毁掉净化之屋,至于强行夺舍,和强行夺舍过程中出现的小小意外……你自己去处理吧。”   说完,青佳代转身就走,喊了一句:“卢曼!我们回信理会。”   没有回应,青佳代停住脚步,恍惚地转过头,他完好的左半张脸被微光照亮,眼底闪过粼粼的亮光。   “卢曼呢?”青佳代问。   “死了,”戚红豆说,“混战中,他被激光武器击中,整颗脑袋汽化消失。”   黑樱绘:“你对卢曼使用了【恶意狂欢】,卢曼根本没办法躲避攻击,只顾着打滚尖叫……如果你……”   青佳代略睁大了眼睛,正要说些什么,这时,记忆提供者弄出的声音,终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记忆提供者没法再保持平静,他虽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些对话,但他判断得出来,净化之屋倒塌是青佳代等人的杰作。   而且……身为黑法老十三门徒的艾兰赫,和青佳代还是合作关系。   激光武器蓄力的声音滋啦滋啦响着,记忆提供者抬起枪管,瞄准青佳代。   “尊者,您为什么……”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闪到记忆提供者面前,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   记忆提供者被烈火包裹,透过刺目的火光,隐约可以看到秋可可的脸,他神色中有些许不忍。   “我们的密探赶到时,这个人全身重度烧伤,但还没有完全死亡,”乔里昂说,“我们从他脑中提取出生前最后一段记忆。这段记忆只有我们看到过。”   “除此之外,我们还调查到,和青佳代一同进入净化之屋的卢曼已死亡,他生前被青佳代折磨过。”   佟何楚望着浅盘,液体重新恢复澄澈,一团白雾在水面之下转来转去。   佟何楚:“净化之屋完全被毁掉了?”   “是的,先生。”   “他们所说的‘夺舍’呢?成功了么?”   “尚不清楚,先生。”乔里昂说,“但黑法老的灵魂和尸体均下落不明。”   “喻景年又是谁?”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喻景年是佟规的朋友,”乔里昂顿了顿,继续说,“佟规……也就是您带回来的疑似白面具的访客。”   佟何楚将广口浅盘推开,靠在椅子里,十指交叉抵着下颌,片刻后轻笑一声:“很聪明的计策。”   完成复活仪式后,净化之屋也会倒塌。   如今,黑法老的灵魂和尸体下落不明,如果有一个和黑法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就可以自称是复活后的黑法老。   “乔里昂,我有一种预感,剧变要发生了。”佟何楚说。   “里世界始终处于剧变中,先生。”乔里昂回答。   *   三小时前,净化之屋。   “考虑得怎么样?”艾兰赫带着些笑意问,“青佳代,想要成为黑法老么?”   青佳代靠墙坐在另一侧,戚红豆在为他疗伤,他右手上的幽囹骑士商标,已经转移到肩膀下方的位置,而他触碰过【罅隙闪晶体】的左手,也被腐蚀成半透明的水晶状。   “夺舍尸体的仪式虽不算困难,但也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准备,”青佳代说,“我们还需要将符檀的尸体完整地运出去,这件事的难度远高于将净化之屋和符檀的灵魂一同炸毁。”   艾兰赫用木头手杖指了指青佳代腹部的伤口,为了释放封印在体内的海德拉,青佳代用激光枪将自己打穿。   “海德拉就在外面。”艾兰赫说,“这种淤泥质的里世界生命,拥有融合的力量,你比我清楚。”   青佳代:“你的意思是,借助海德拉的力量,将我和黑法老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艾兰赫点点头。   “这可不是夺舍!”卢曼激动地站起来,“这叫做污染!融合后的生命,既不是大长老,也不是符檀——”   “记忆储存在身体中,只要你和黑法老的尸体融为一体,青佳代就能同时拥有自己的记忆,和黑法老的记忆,”艾兰赫打断卢曼,继续说,“海德拉还拥有随意改变形态的能力,青佳代完全可以一直以黑法老的模样出现。”   卢曼:“但这也不是夺舍——”   “这就是夺舍,”艾兰赫再次打断,“放弃原本的生活,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不是夺舍,还能是什么?”   卢曼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他看向青佳代,对方垂着头,不发一言,但眼神格外明亮。   “大长老,您、您不能这样做。”卢曼磕磕巴巴地说。   “我也没有理由这样做,”青佳代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艾兰赫,“放弃一切,伪装成另一个人。绝望至极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我从不会绝望。”   艾兰赫笑着摇摇头:“好吧,我们是敌人了。把黑法老的灵魂给我。”   闻言,青佳代用力攥住收魂袋,脸色冷了几分:“你依然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艾兰赫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   青佳代:“符檀所做的事会将表世界拖入末日的泥沼,他……”   “哦。和我有什么关系?”艾兰赫漠然道,“我的家族与黑法老、黑法老的追随者藕断丝连。你不会天真地认为我会放弃利益追求正义吧?”   “我要么继续表演忠诚,要么帮助你夺舍黑法老,我会对你很忠诚。共享秘密的人一定忠诚。”   艾兰赫说完,抬起一只手,掌心上方哗啦啦出现数百张契约书:“青佳代,你已是强弩之末,你要与我对抗么?”   青佳代阴沉沉地盯着他数秒,移开视线。   他的灵魂还在佟规手中,实力大打折扣。除此之外,他还身负重伤,收到闪晶体反噬。现在,青佳代完全不是艾兰赫的对手。   “当我们是好欺负的么!”黑樱绘怒气冲冲地喊,“我也是天命记名者,我还是剥夺者,想见识一下么!”   艾兰赫微笑:“剥夺我的技能么?请随意,我的技能是【长梦】,可以进入不需要食物、饮用水、睡眠的状态长达30天,期间屏蔽痛觉。你认为这个技能对你们有帮助么?”   黑樱绘不说话了,她和艾兰赫都是落英信条的记名者,她清楚,该信条是个烧钱的职业,主要的战斗力来自契约书而不是技能。   之后就是争吵、讲道理,谈不拢时再爆发争吵,冷静下来接着讲道理……   塔苏克坐在返回表世界的画舫上,揉着紧皱的额头,回忆着十分钟前的一切。   双方魔方空间中拉扯了一个多小时后,青佳代做出决定,他愿意夺舍黑法老。   此后发生的120秒,发生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让这两分钟漫长得像二十年。   他们离开魔方空间,外界才过去一分多钟。海德拉已将净化之屋的守卫吞噬,还没咽气的人直着嗓子惨叫。   卢曼用锁血技能,保护他们不被海德拉吞噬,青佳代跳到悬挂在穹顶之下的棺材上,将符檀的尸体拎出来。   艾兰赫使用契约书,挖出一块没有杂质的海德拉淤泥,包裹青佳代、符檀的尸体、符檀的灵魂。   又一波守卫赶到,举起激光武器攻击塔苏克等人。   仿佛有上万发烟花一同爆炸,沉静的天空一瞬间乱得像灯会,净化之屋里,乱得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仓皇躲避着守卫的攻击,找间隙反击,艾兰赫甚至顾不上当间谍了,对黑法老的追随者大开杀戒。   混战时,青佳代被甩了出来,半边身躯被腐蚀。   “我早就说过强行融合行不通!”青佳代低吼,一束激光打在他身上,由于卢曼的锁血技能还在生效,没造成任何伤害。   “海德拉先融合了符檀的灵魂和肉体,”青佳代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卢曼走去,“符檀在反噬我,我需要更强的力量。”   然后……   青佳代对卢曼使用【恶意狂欢】技能,卢曼挣扎着、惨叫着,他的技能【锁血】加速失效……   汲取了一定力量后,青佳代再次冲进那团包裹着黑法老的淤泥中,尝试第二次融合。   然后……   净化之屋二层的地板被海德拉彻底腐蚀,他们坠入一层。   紧接着,意料之外的爆炸发生。   强大的冲击力让塔苏克瞬间腾空,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很轻。   他看到包裹着青佳代和黑法老的那团淤泥被爆炸冲开,藕断丝连,像磁流体似的拉扯成数十根尖刺。   一根尖刺扎进塔苏克的胸腔,强大的吸力将塔苏克拖到淤泥的正中心,他看到喻景年、艾兰赫等人,和他一样被困在淤泥中,湿滑黏腻的灰泥钻入他们的口腔和鼻腔。   青佳代半边身体与符檀尸体的一半已经融合在一起,那两人正撕扯着,扭打着。   再然后……   淤泥重新聚拢成一颗球,从废墟中弹出,强大的吸力瞬间消失,他们被甩了出去。   除了喻景年。   被海德拉淤泥甩出去之前,塔苏克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黑法老像丧尸一般死死抓着喻景年不放手,将他的身体按入自己半融化的胸腔之中。   “喻景年是……和黑法老融为一体了么?”戚红豆小心翼翼地问。她也看到了喻景年被抓住的那一幕。   青佳代肩膀绷紧片刻,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海德拉能将一切物质强行融合在一起。但这一过程往往需要遵循“配料表”,配料正确,才能诞生新的个体,否则谁也不知道从淤泥中钻出来的将会是怎样的怪物。。   融合过程中,符檀的灵魂和身体先一步合而为一,但这时,新的个体还没有诞生。   就像复活需要祭品一样,海德拉融合出新的个体,也需要一个祭品。   原本,青佳代应该成为那个祭品,完成夺舍。   但灵魂和尸体融合后,黑法老的意识苏醒了一部分,他本能地选择了最弱小的人和他融合,这样他的意识才不会被完全压制。   “为什么会忽然发生爆炸?”青佳代抬起头,环顾着船上的众人。当时的场面太混乱,他们没有余裕的精力观察周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始料未及的爆炸,让他们功亏一篑。   融合即将成功,如果没有那次爆炸,淤泥不会被冲散,喻景年等人就不会被拖进去。   而现在,竟然是喻景年与黑法老融合。喻景年连信条选择仪式都没有参加过,他甚至没有灵魂,根本无法压制黑法老。   简而言之,他们折腾了这么久,反而加速了黑法老的复活……尽管是不完全的复活。   画舫中的数人面面相觑,艾兰赫看起来心神不宁,黑樱绘仍是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戚红豆嘴里还咬着一截纱布。   奚屿看起来比平时慌乱得多,脸上再没有傲慢刻薄的神色,他躲避着众人的目光,垂着眼睛盯着木地板的缝隙。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青佳代又问了一遍,“奚屿?”   “我……”奚屿迟疑着开口。   “是我。”秋可可忽然开口,声音仍是柔柔弱弱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秋可可,用眼神催促他尽快给出一个解释。   秋可可拿出一片焦黑的皮影,轻轻放在桌子上:“我触发了奚砥流替身傀儡的自毁程序,使其自爆。”   画舫中陷入一片死寂,直到艾兰赫用不可置信的声音打破沉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根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因为我是黑法老制造出来的奴隶,”秋可可垂着眉眼,低声细语地说,“当黑法老的意识苏醒,我会本能地服从他,我不能地看着你们夺舍成功,我必须做些什么……对不起。”   艾兰赫的脸上褪去了血色,他嘴唇颤抖着问:“黑法老的意识完全苏醒了么?你能感知到么?”   “他醒了,但不是完全苏醒。”秋可可抬起头,他左眼的黑色埃及式眼线纹身光泽闪动。   众人眼睁睁看着,秋可可的下眼线处延伸处一条细线,在颧骨侧面的上方的位置画出一个小漩涡。 第71章 第 71 章:瞳柳收藏馆   南洋酒店安全屋。   疗伤时,青佳代和艾兰赫还在争吵。   “如果按我说的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青佳代大喊着,让大厅另一侧愁眉苦脸的艾兰赫也能听到,“潜入净化之屋一层,将净化之屋和符檀的灵魂一同炸毁,哪怕有一部分灵魂残片被追随者召回来,残损的力量也不足为惧……”   艾兰赫针锋相对:“符檀只用了三年就从逃亡者成长为黑法老,让我回忆一下是谁培养出这样的祸害,哦,是你啊青佳代!”   “现在提十年前的事还有什么意义!”青佳代的声音更尖锐了。   “意义就是,可以提醒你,哪怕符檀复活后身体里只有一缕灵魂残片,他也可以迅速成为令所有人畏惧的黑法老。”   艾兰赫:“毁掉一条强大的灵魂也不容易,你上一次复活不也只带着一缕残魂么?”   “那次不是一缕残魂!”青佳代右侧的腿严重萎缩,站立不稳,摔在椅子里,语气依然强势,“我上一次复活灵魂完整度27%,净化之屋密闭性极好,在一层引爆,可以将符檀的灵魂完整度降到5%以下,这样低的完整度几乎不可能复活成功,你应该将表演忠诚的精力分出来一些在阅读和计算上。”   “我还认为你夺舍符檀几乎不可能失败呢!”艾兰赫激动地挥舞着手杖,似乎想用手杖狠狠砸一下青佳代的脑袋,“你将这次失败的责任推给我?是你的人制造爆炸导致夺舍失败!”   “我的人?!”青佳代冷笑一声,“奚屿是奚砥流的弟弟,是黑法老的人!而奚屿的奴隶是……”话说一半,青佳代扫了一眼大厅角落处。   秋可可站在楼梯旁边的阴影中,他又戴上了卫衣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表情。奚屿则坐在他不远处,一脸苦闷。   青佳代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声音恢复平静:“现在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我们要尽快找到喻景年。”   虽然喻景年的实力和符檀天差地别,灵魂对意志力有一定的增强作用,意志力方面,喻景年也完全不是黑法老的对手。   但喻景年毕竟是活人,他的记忆连贯、完整、清晰,而符檀死了一年多。死亡时间超过7天后才复活的人,都会记忆错乱、精神恍惚一阵。   并且,符檀还不是通过正常方式复活,此刻一定思维错乱,疯疯癫癫,短时间内,符檀的意识无法完全压制住喻景年的意识。   两人的争吵告一段落,戚红豆趁机说:“青佳代,如果你吵完了,有没有时间听一下医嘱?”   “请说。”青佳代单手揉着绷紧的额头。   “你的状态非常差,必须尽快接受专业系统的治疗,”戚红豆说,“这间安全屋没有专业的药剂和仪器。”   “我回圆桌信理会,”青佳代撑着扶手站起身,“卢曼,叫车……”   话没说完,青佳代的声音低了下去,卢曼已经死了……   气氛冻结,正要逐渐凝固。   黑樱绘:“额,你要回信理会么?其实……”   “你们谁也不能回信理会,留在这里。”艾兰赫说。   大厅中的其他人齐刷刷看向艾兰赫,眼中闪过戒备。   “你在命令我?”青佳代蹙眉,右半张脸粘黏的黑红色肌肉组织跟着动了动。   艾兰赫一摊手:“黑法老的尸体、灵魂、喻景年的身体和海德拉淤泥融合而成的怪物下落不明,它随时可以用黑法老的容貌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们难道打算弃之不理,一走了之?”   “如何向公众解释黑法老的去向?”艾兰赫继续说,“还有你,青佳代,你打算如何向信理会首席长老汇报情况?”   想到那个踪迹成迷的怪物,众人又是一阵头疼,大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如实汇报。”青佳代低声说,“这种重大事件,不能隐瞒。”   艾兰赫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冷笑一声:“那你就一定会将我阻碍黑法老复活的事当做呈堂供词,我不会同意。”   “黑法老的敌人就是信理会的朋友,信理会一定愿意接纳你,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间谍,顺便当我的证人。”青佳代说着,披上斗篷挡住他畸形的右手,径直往外走。   艾兰赫往旁边走了一步,挡住青佳代的去路,平静地问:“信理会接纳你了么?”   青佳代沉下脸,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他仍在与信理会成员的猜疑抗争。   “我是黑法老的门徒,认同打通表里世界的理念,我这样的人不会被信理会接纳。我也不想和信理会扯上关系,当什么双面间谍,”艾兰赫摇摇头,“因为我知道被猜忌的感受。”   青佳代盯着他数秒,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我们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你想的只是你自己的感受?”   “难道要赎罪?要向一群蠢货不断自证?像你这十年间所做的那样?”艾兰赫用手杖握柄抵住青佳代的左侧肩膀,把他往安全屋里面推。   青佳代垂下眼,盯着手杖握柄数秒,又抬起眼睫:“你想杀了我们灭口?”   “还有另一个选择,跟我签订契约。”艾兰赫手一挥,数张契约书哗啦啦飞到每个人面前。   塔苏克抓住契约书一瞧,泛黄的纸张上方,用红墨水写着三个大字:禁言契约。   《新典》展开,呈现【禁言契约】的道具详情。   【禁言契约】道具属性:黑金品级,一次性道具。   道具说明:签订契约的人,一旦违背契约,将秘密说出去,将遭受反噬,直至魂飞魄散。   “这件事不能闹得人尽皆知,我想你也认同。”艾兰赫抓住他面前的契约书,找出一支蘸水笔,坐在桌边,唰唰唰地写了几行字。   塔苏克手中的契约,【秘密】一栏出现相同的一段文字,是他们在净化之屋遇到艾兰赫之后的经历。   【契约签订者:艾兰赫……】   【秘誓符文:】   【备注:艾兰赫可撕毁契约。】   “符文画什么好呢?”艾兰赫瞥了一眼身侧的青佳代,随后在契约书上画了个半面人脸、半面修罗的简笔画。   青佳代:“……我不是很在意容貌,但毁容这件事我还没有完全接受。”   “不早说,我已经画好了,我不想浪费契约纸,这一张就要8万阴德点,”艾兰赫又多拿出一张写着同样文字的契约书,卷起来扔到青佳代手中。   艾兰赫:“这件事你只可以告诉白溯桓,除了他,不能再多一个人知道。你们想告诉其他人,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白溯桓是圆桌信理会的首席大长老,圆桌信理会的首领。青佳代在信理会安安稳稳留了十多年,很大程度上依赖白溯桓的信任。   众人互相交换着目光,不知道该不该签。   对塔苏克等人来说,这件事严格保密,对他们更有利,否则,无论是黑法老追随者,还是黑法老的敌人,都有可能追杀他们。   但如此重要的事,严格保密,真的有利于大多数人么?   正当他们迟疑时,青佳代先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   “签吧,”青佳代将蘸水笔扔到桌子上,“白溯桓知道前因后果就够了,他能调动信理会的全部力量追查喻景年的下落。”   奚屿第二个签字,紧接着是戚红豆……   所有人签完名字后,塔苏克手中的契约书还没签名。   “有什么顾虑?”艾兰赫望向他。   一只脱离控制的怪物在表里世界游荡,无论是记名者,还是里世界之外的普通人,至少有权知道他们面临着怎样的危险。   但是……塔苏克和艾兰赫对视了一眼。   不签契约,他无法离开这里,甚至可能死在艾兰赫手下。   他还没找到失踪的弟弟呢。   塔苏克叹了口气,烦躁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契约可撕毁,虽然只能由艾兰赫撕毁,但事情至少有转机。   佟规生死未卜,塔苏克不想在其他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   “好了,你们可以离开了。”艾兰赫长舒一口气,“我们分头行动吧,分裂族,再会。”   “分裂族?”黑樱绘疑惑地重复。   艾兰赫点了点秘誓的图标:“左右脸分裂嘛,融合怪物现在也处于分裂状态,很贴切的名字。”   “好吧,分裂族,”黑樱绘说着,在斗篷底下翻找东西,“我刚才就想说……”   黑樱绘第二次被打断,奚屿先开口了:“青佳代,我们和你一起回信理会。”   青佳代不解地盯着奚屿数秒,目光又落在奚屿身后的秋可可身上:“你确定?无论他是否情愿,都是他导致意外发生的,白溯桓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他”指的无疑是秋可可,塔苏克的目光在青佳代和秋可可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不知怎么回事,塔苏克感觉,青佳代很袒护秋可可。   如果是其他人引发爆炸,导致夺舍失败,青佳代此刻恐怕会大打出手。   “我还能去哪里?”奚屿猛吸了一口烟。   黑法老的意识半苏醒,秋可可的本能会驱使他做对黑法老有利的事。   而奚屿先是阻碍黑法老的复活仪式,又偷走了传送仪式盒,还是最早提出毁掉净化之屋的人。秋可可一旦完全被黑法老控制,会第一时间下手杀了奚屿。   前往圆桌信理会,说不定能找到让秋可可拜托黑法老控制的方法。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探讨了一阵,最后,众人分出了三条行动路线。   青佳代、奚屿、秋可可、黑樱绘、金夏树五人前往圆桌信理会。   戚红豆和赵音仪曾是现世管理局正式员工,很难被信理会接纳,她们也没兴趣融入,仍然跟着艾兰赫回管理局。   塔苏克则单独行动,先找到佟规,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劝你放弃,”艾兰赫说,“就连黑法老,也不能从何楚手中夺走收藏品。黑法老想要一只白面具很久了。”   塔苏克收拾着行李包,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是黑法老。”   艾兰赫怔了一下,没有继续劝阻:“我不知道何楚的安全屋在哪里,帮不到你。”   “那你知道何楚上一次出现在哪里么?”塔苏克问。   艾兰赫:“红颅市,瞳柳收藏馆。”   听到“瞳柳”二字,塔苏克收拾行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因为弟弟的老家叫瞳柳山庄。   “那我就去红颅市。”塔苏克将一把虫枪背在身后。   艾兰赫:“冷静一点,你知道【瞳柳收藏馆】是什么地方么?”   “能找到我弟弟的地方。”说完,塔苏克头也不回地离开。众人看着他固执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破晓时分,天光云影格外壮阔。信理会的黑色商务车隐入崇山峻岭之中。   车上的人合眸靠在椅子里,每一个人的神色都很疲倦。   黑樱绘侧过头看看青佳代,窸窸窣窣地翻着斗篷,拿出两只看起来很旧的布袋子:“额,或许你会感兴趣……我捡走了卢曼的部分尸体和部分灵魂。”   说着,黑樱绘晃了晃手中的收魂袋和收尸袋:“像我们这样的行商总是要到处捡垃圾的。”   青佳代没有纠正“垃圾”一词,一把将两只布袋子抢过来,收魂袋品相较好,但战斗过程太混乱,灵魂完整度不会很高,恐怕还有很多杂质。   不过,至少有希望复活卢曼。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青佳代紧绷的面颊舒展了一些,甚至带了些笑意。   黑樱绘无辜脸:“你一直和艾兰赫吵架,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卢曼的死活呢。”   青佳代小心翼翼地将收魂袋和收尸袋放好,一抬头,看到黑樱绘摊开一只手掌伸到他鼻子底下。   “何事?”   “给我钱,”黑樱绘说,“二十万。”   青佳代:“……” 第72章 第 72 章:白面具的特殊训练   曈柳收藏馆,白面具收藏室。   佟规被踢飞,砸在墙上,又摔倒在地。他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关节处咔吧一声脆响,再次摔倒。   通铺的大理石瓷砖地板映出一双白色高腰皮靴,白面具01缓步向佟规走来,一只脚对准佟规的后颈。   “停。”乔里昂摇摇头,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来划去。   白面具01立刻停止攻击,双手背后,身姿笔挺地站在佟规身边。   “先生,白面具佟规的力量、速度、格斗技巧、能量攻击力都和其他白面具有一定差距。”乔里昂将整理出的对比表格拿给佟何楚看。   佟何楚翘腿靠在椅子里,懒洋洋地撑着下颌,他瞥了一眼表格,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监控中佟规的身影上。   “接下来先进行特训,还是强化?”乔里昂问。   白面具测试中心的房间里,佟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阴恻恻地盯着白面具01,一脚踹过去,白面具01只是小幅度地摇晃一下,没有飞出去,也没有反击。   佟何楚:“……呵,他脾气还挺大。”   “属下已经整理出针对白面具佟规的特训时间表和强化规划图……”乔里昂再次将平板电脑递到佟何楚的手边,但佟何楚看也没看一眼。   “我已经有十二台白面具了,不差佟规这一台,”佟何楚说,“特训和强化的事不急,就让他……”   话还没说完,佟何楚疑惑地皱了皱眉。   监控中,佟规因为被白面具01踢飞,窝了一肚子火,非要再和白面具01打一场不可,但白面具01收到“停止攻击”的指令,始终站着不动。   这更让佟规火大,他踢了白面具01好几脚,又锤了两拳,都被白面具01冷处理,羞怒交加之下,佟规的攻击逐渐失去章法,竟一把扯下了白面具01的面具。   看到面具下的那张脸,佟规的动作停顿片刻,拿着面具的那只手用力攥紧……   佟何楚脸色一变,拍了拍麦克风:“佟规,快点把面具戴回去,来我这里。”   听到广播声,佟规从出神的状态中脱离,他迟疑几秒,怒视着白面具01,没有行动。   “把面具戴回去。”佟何楚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死死攥着白面具的手骤然松开,佟规愤懑将白瓷面具狠狠扣在01的脸上。   五分钟后,佟规来到监控中心,身上还带着伤,表情茫然且空白,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起来呆呆的。   “喜欢茉莉花茶还是红茶?”佟何楚问。   佟规没回答,仍盯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发呆。   “茉莉花茶吧,这种阿萨姆红茶的苦涩味比较重,你可能不喜欢,”佟何楚为他斟了一杯茉莉花茶,又加了一勺水白蜜,“这次就算了,下一次,绝对不准摘下它们的面具。”   佟何楚杯中的红茶喝了一大半,忽然听到佟规问:   “为什么?”   “嗯?”佟何楚差点被茶水呛到。   “为什么不能摘他们的面具?”佟规转过头,望向佟何楚,头巾宽檐处的阴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让他本就瘦削的面容,看起来像人偶娃娃一样精致。   佟何楚的笑意淡去一些,语气也变得生硬:“别问这么多,来,喝茶。”   他将靛青色茶杯往佟规的方向推了推,佟规双臂环胸,抿着嘴,别过脸去,显然对佟何楚的回答很不满意。   “生气了?”佟何楚问。   佟规沉默,还是不看他。   佟何楚:“……你还不知道白面具的主要用途是什么吧?”   闻言,佟规的眼球飞速转了一下,只看了佟何楚一眼,再次错开视线,一个字也没说,但佟何楚看得出来,佟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你眼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佟何楚一根手指指着自己,“比如我,在你眼中,我有五官么?”   “先生,白面具是家族的秘密……”乔里昂吃惊地打断。   佟何楚:“别担心,让他多知道一些,免得他对面具好奇。佟规,你能看到我的五官么?”   佟规点点头。   “其他白面具看不到我的五官,也看不到任何人的五官,”佟何楚说,“在它们眼中,只有两类人,一类人的五官是一模一样的白瓷,另一类人,白瓷上打了个红叉。”   佟规的脸逐渐皱成一团,目光很凝聚,努力地思考着什么。   他现在的思维很混沌,想不起三天之前发生的事,每当他开始集中精力回忆或思考,大脑就像被塞到瀑布中一样,湍急的水流,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的头脑清空。   没有五官的白瓷面……佟规见过很多次,他认为那是他精神错乱时产生的幻觉……他为什么会精神错乱来着?   死亡……枪声……灭门……   “脸上被打了红叉标记的那些人,就是白面具要杀死的人,”佟何楚在自己脸前画了个叉,“被标记的人,都是会威胁到我的家族的人。”   佟规怔怔地瞅着佟何楚,他刚才摘下编号01的面具时,先看到了一张正常的人脸,随后,那张脸闪烁了数秒,变成一张白瓷面具,随后,面具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红叉。   看到红叉的那一刻,佟规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攻击欲望。   “被标记的,不只是人,还有道具、建筑……什么都可以被打上标记。”佟何楚喝光了红茶,将茶杯无声地放在杯垫上,“在那些白面具眼中,这个世界只有纯白,和红叉。”   佟规:“可是……”   “可是你看到白面具脸上也有红叉,对么?”佟何楚笑着说,“那是因为……制造白面具的方式涉及真正的禁忌,制造白面具让我的家族背负诅咒……白面具的存在本身就会威胁我的家族。”   佟何楚的语气逐渐悠远,似乎在追忆久远的往事,隔了半分钟,他才回过神:“一旦白面具透过任何反光的平面,看到自己的脸,他们就会选择自毁。”   “下次不能摘它们的面具,记住了么?”佟何楚柔声说。   佟规:“唔。”   一旁的乔里昂偷偷覷着佟规的神色,他很庆幸,佟规思维混沌,没有刨根问底。   如果佟规问及“为什么制造白面具的方式涉及真正的禁忌”,伊森梅尔先生脑子一热和盘托出,情况就有点麻烦了。   “白面具造价高昂,你弄坏了哥哥的白面具,哥哥就不能给你买漂亮衣服和小蛋糕了。”佟何楚摸了摸佟规的头发,“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佟规:“……”   “嗯?不想听哥哥的话?”   佟规表情复杂地沉默了数秒,语气冷淡地说:“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不要用这种肉麻的语气和我说话。”   佟何楚的笑容尴尬地定格,管家乔里昂凭借从业近二百年的职业素养,才能绷紧嘴角不笑出声。   *   “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去曈柳收藏馆呀?”马林纳问。他身躯佝偻,衣衫褴褛,脖子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方的伤口一阵阵地飘出来腐烂肉类的刺鼻腥臭味。   塔苏克背着一个塞得满满登登的黑色登山包,衣着干净整洁,跟在沉疴缠身的马林纳身边,像一株生命力旺盛、蓬勃生长的名贵银杉。   “寻仇。”塔苏克简要地说,憋着一股气似的往山上爬。   距离炸毁净化之屋那一晚,已经过去了三天。   塔苏克辗转来到红颅市,四处打听佟何楚和弟弟的消息,一无所获。   但塔苏克从其他记名者口中,打探到一些关于【曈柳收藏馆】的信息。   这栋建筑经常开放,它名为收藏馆,举办的活动却更像一个擂台赛。进入收藏馆的人要挑战白面具,战斗足够精彩的话,会获得令人咋舌的奖励。   “挑战白面具失败,也有奖励,最低200阴德点,我希望能攒下两万阴德点。”马林纳笑呵呵地说,“两万块应该够我好好治病。”   “谁这么冤大头啊,失败者也给奖励,见者有份……还有……白面具是什么鬼东西?”马林纳自言自语似的说。   里世界的媒体不像表世界那么发达,塔苏克这三天里,接触的大多是各处流浪的底层记名者、被黑法老强行拖进来的底层玩家。   他们甚至不知道有一个组织叫【恐惧礼赞】,对“何楚”“白面具”更是一无所知。   塔苏克询问过艾兰赫和青佳代,从这两人口中得知了一些白面具的基础信息。   “白面具很强大,”塔苏克说,“我听说,白面具经过一系列特殊训练后,可以复制技能,也可以迅速学会格斗技巧。”   尽管塔苏克还没进入过曈柳收藏馆,但直觉告诉塔苏克,佟何楚绝不是慈善家。   佟何楚在曈柳收藏馆举办白面具擂台赛,一定是让这些底层的可怜人,用性命训练帮助白面具进行“特殊训练”。   “啊?你听谁说的?”马林纳问。   塔苏克没回话,见到弟弟之前,他不想太张扬。   “就算有危险,我也得赌一次啊,”马林纳苦笑一声,“我没钱治病,也是死,不如死在什么擂台赛上,嘎嘣脆。看,那就是曈柳收藏馆。”   二人已登上山坡,向上望去,一栋墨绿色的堡垒式建筑,紧挨着悬崖而建,五米多高的大柳树围绕堡垒栽种了一圈。   离那座断崖很远,仍能看到一排像小蚂蚁似的人,排着队往曈柳收藏馆的方向走。   “走!送死去!”马林纳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   “这批半成品白面具共107台,”乔里昂递过来一沓资料,“报名参赛者共7087人。”   佟何楚惊讶:“这么多?往常只有几百个人。”   “符檀将更多的人拉入里世界,基数大了,报名人数自然多。目前,第三个游戏周已结束,第四个游戏周开始,预计有15万新人加入里世界,那时报名成为【靶心】的人数会更多。”乔里昂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属下将【靶心】按资质水平从高到低排序,这是资质位列前100名的靶心,您要看一眼么?”   佟何楚倚在沙发里,接过档案夹,随手翻看着,他身旁,佟规捧着平板电脑,脸色严肃地看着今天下午和白面具01的战斗回放。   “弟弟,你看,”佟何楚笑吟吟地把档案递到佟规面前,“他长得和你有点像,但没你漂亮。”   【报名人:何竞】   【信条:投石信条】   旁边还贴着正侧面两张半身照。   “我认识这个人。”佟规说,“他叫塔苏克,不知道为什么,总叫我弟弟。”   “嗯?”   佟何楚坐直了一些:“塔苏克?你是说,他用假名参赛?”   “或许吧。”佟规含糊不清地说,他用有些混沌的思维尽力思考,得出结论——他好像坑了塔苏克。   佟何楚狐疑地将塔苏克的报名表看了几遍,撕下那一页,递给乔里昂:“给我查一查塔苏克这个人。” 第73章 第 73 章:曈柳网络   “塔苏克曾参与青佳代炸毁净化之屋的行动。”   “在此之前,塔苏克行踪成谜,”乔里昂说,“他就像一周之前凭空冒出来一样,属下在表世界的档案局也没查到塔苏克的资料。”   总控室,乔里昂汇报调查结果时,佟规趴在沙发椅背上,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盯着他们看,他的手指焦虑地揪着沙发罩的流苏。   一周之前凭空冒出来……佟规回忆着,但他的记忆仿佛被浓雾笼罩。   塔苏克确实是一周之前凭空冒出来的,他变成一团灰雾,从佟规的左胸口处钻出来。   不应该将塔苏克化名参赛的事说出去吧?是不是给塔苏克惹麻烦了?   记忆中,塔苏克这个人很奇怪,但佟规对他有一种亲切感,因为……   佟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用力摇了摇头,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记忆残片,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思路仿佛被阻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佟规不解地环顾四周,沙发前方是一整面墙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个足球场大小纯白圆形区域。这是白面具的培育中心。   数以千计的雪白柳枝从训练场顶端垂下来,每一根枝条均有20米长,佟规暂时不知道柳枝的功能。   沙发后方,房间中央,控制台亮着各色指示灯,嗡嗡作响。   最奇怪的是,一些球形关节的木偶捧着一些镜子走来走去,镜面斑驳,弥补划痕,照不出清晰的影像。   佟规的眼睛随着球形关节人偶转来转去,这时,佟何楚和管家乔里昂的交流结束。佟何楚回头一瞧,发现佟规一直盯着灯笼容器看,解释了一句:   “那是白面具的雏形。”   佟规:“白面具……雏形,为什么是镜子?”   “因为……”佟何楚笑吟吟的,正要回答,乔里昂轻轻咳嗽了一声。   佟何楚的笑容定格一瞬,忽然间意识到,有些秘密不能轻易说出口,毕竟他现在还没弄清楚佟规的来历。   于是佟何楚拿出一面普通的随身镜,轻轻放在佟规手中,像哄小孩一样地说:“拿着玩吧。”   但佟规不是小孩,不会如此轻易地转移注意力。佟规依然追问:“你们口中的白面具……”   话没说完,管家乔里昂将平板电脑立在茶几上,屏幕上播放着佟规下午和其它白面具战斗的回放。   “复盘一下您的实战训练,”乔里昂的语气介于温和和严厉之间,“您和真正的白面具之间,存在一定差距。我们都相信您可以弥补这种差距。”   佟规不说话了,目光幽幽盯着屏幕。   “先生,您喜欢收藏,对这些新奇的、稀有的东西总是抱有格外的好感,”乔里昂回过头,瞥了一眼斜后方的佟规,“但他和其它玩具不同,他有思维,有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有没被我们看透的秘密。”   佟何楚笑着摇摇头,从便携雪茄盒中抽出两支,一支自己叼着,另一支递给乔里昂:“多谢提醒。”   那两人在控制室吞云吐雾,佟规不开心了,斜着眼睛瞥了他们好几次,忍无可忍,嘭一声把平板电脑扣在茶几上。   佟何楚和乔里昂一同转过头看向他。   “我不想吸二手烟,”佟规又瞥了他们一眼,“二手雪茄也不行。”   佟何楚迅速把雪茄扔进烟灰缸,又冲乔里昂使了个眼色。   乔里昂:“……先生,您才是主导者。”   “主导者让你把雪茄熄了。”佟何楚说。   “……先生。”乔里昂叹了口气,也把雪茄扔进烟灰缸,“您在走钢索,这条窄路上不可能有同行者。别对他付出太多情感。”   *   与此同时,报名者017号等候厅。   乌乌泱泱上百人挤在并不算宽敞的地下室中,数十名看起来很像人类,但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皮肤褶皱的男仆,背着手站在墙根处,身姿笔挺。   尽管男仆们没做出任何威胁报名者人身安全的行为,但他们站在那里,就足够诡异,足够令人提起警惕心。   “这群人……姑且当他们是人吧,他们是干什么的?”马林纳惴惴不安地打量着房间中的男仆。   塔苏克没回答。他提前做过调查,知道佟何楚喜欢制造“玩具”,这些玩具本质上是可以自主攻击的武器。很显然,男仆是一种型号的玩具。   房间中,除了男仆系列武器,另一个令人担忧的,就是从天花板垂落的雪白柳枝。   柳枝大概有三十条左右,雪白耀眼,轻柔如烟,垂在一扇紧闭小门的前方,那扇门通往白面具训练场。   塔苏克也不知道柳枝是什么、有什么功能。青佳代和艾兰赫一句也没提到过。似乎,就连他们也不知道柳枝的存在。   柳枝比武器玩具更值得注意,塔苏克心想。   他坐在角落里休息,而马林纳是个闲不住的,他发现塔苏克话少,无趣,就去找其他人聊天,还和他们交换着什么东西。   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就在众人新奇感耗尽,逐渐不耐烦时,一直像雕塑的男仆,终于动了一下。   “尊敬的客人们,”男仆用彬彬有礼的温和声音说,“挑战已经开始。”   “林鹏飞、徐浩、温心……”另一位男仆念了20个名字,“请到入口处。”   等候大厅立刻安静,被叫到名字的人从人群中站起来,狐疑地、忐忑不安地往入口小门处走过去。   那些人不约而同地站在柳条外侧,不敢触碰那来路不明的东西,但男仆一手握住一把柳枝,另一手按住他们,不顾众人的抗拒和挣扎,将握成一簇的柳枝按在他们的后脑上。   “你干什么!”   “放开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首批二十名挑战者这才感到惊恐,大吵大闹,但对男仆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因为男仆根本没有情绪,只会让其他挑战者压力倍增。   塔苏克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从挑战者进入曈柳收藏馆开始,就没有看到过一个活着的、真正的人类,接待他们的,始终是各式各样的玩具。   就像被卷入一台巨型机器,他们不安也好、恐惧也罢,对机器的齿轮毫无作用,齿轮甚至无法接收他们的情绪。   “我怎么感觉,我们像被扔进工业榨汁机的柠檬,”马林纳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嘿!日你大爷的!这里除了我们,到底有没有活人!”他拔高声音,冲男仆喊。   男仆毫无反应,它们可能没有听力,或许无法理解这句话。   马林纳将空药剂瓶掷过去,砸在男仆额角,瓶子咔嚓一声粉碎:“我跟你说话呢!”   柳枝牢牢吸附在首批挑战者脑后,扯不下来。男仆又站回原位,面带微笑。   它们的毫无反应,更让报名者感到恐惧,一批人围过去对男仆拳打脚踢,另一批人破口大骂。   马林纳跟着骂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一些,苦笑着说:“我感觉我更像柠檬了。”   有些人后悔了,想逃跑,但他们进入这栋建筑后,就被蒙上了眼睛,他们甚至不知道如何进入这个房间的,017等候厅只有一扇门,而那扇门通往训练场。   其他人胡闹时,塔苏克还静静坐在墙角,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壁灯照着他高挺的鼻梁和紧致的下颌骨,他没有情绪的目光落在连接在后脑的柳枝上。   塔苏克想到了【脑链】,他在里世界见到过,血泥酒店和净化之屋里的很多人,都被脑链连接过。   他吞噬过一名净化之屋守卫的灵魂,占据那名守卫的身体,读取了守卫的部分记忆。   通过那段记忆可以知道,脑链就是佟何楚的制品。   脑链和这些柳枝有关系么?   “你在凹姿势么?帅气赴死?”马林纳吼累了,一屁股坐在塔苏克身边,也学着塔苏克的样子,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吵吵闹闹的人群。   “我们会死么?”马林纳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后悔了,我不该为了几千阴德点来这里送命的。”   这时,通往训练场的小门打开,脑后连接柳枝的那二十个人,被男仆推进门内,柳枝另一端没入天花板,随着他们移动。   哐当一声巨响,铁门合拢,数百条新的柳枝在原位置垂落,下一批人被男仆抓过来,柳枝按在他们脑后……   第二批人刚连接好柳枝,等候厅的一个角落中,忽然爆发一声尖叫。   “死了!林鹏飞死了!”那人面色惨白,全身觳觫。林鹏飞是第一批进入训练场的报名者。   马林纳瞬间全身僵硬,颤抖着从脏兮兮的口袋中,掏出一个随身记事本,只看了一眼,全身脱力,软趴趴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塔苏克连忙问。他们根本看不到训练场中的情况,也不知道这种训练有没有生命危险,马林纳怎么知道林鹏飞死了?   他拿起记事本一瞧,立刻明白过来。这颗石头是里世界道具,名为【生死簿】,应用很广泛。人们签名后向纸面滴指尖血,名字消失,代表死亡。   生死簿绽开的这一页上,“林鹏飞”三个字正逐渐淡去。   等候厅的人立刻失控,发狂了一般围着男仆拳打脚踢,还有人挥动双臂高喊:“冷静一下!我们先找出去的路!”   男仆就站在塔苏克不远处,涌过来的人把塔苏克挤到一旁,几双脚踩过塔苏克的肋骨和太阳穴。   塔苏克艰难抽身,躲到人稍微少一些的地方,还没站稳,等候厅又爆发凄厉悲号。   鲜血溅到塔苏克脚边,目光沿着血液喷溅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的膝盖一下被斩断,打滚惨叫。   “各位贵宾,”男仆血淋淋的白手套按在胸口处,向众人半鞠躬,“训练白面具往往需要认为摧残肢体,制造一批畸形人。”   众人像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男仆。   “请不要给我们提前这样做的理由。”男仆直起身,露出模式化的微笑。   什么样的训练,需要畸形人?艾兰赫说弟弟也是白面具,弟弟参加过这样古怪的训练么?塔苏克更加感到奇怪。   很显然,其他人根本不在意白面具,他们更在乎自己的性命。没人攻击男仆了,因为被斩断双腿的人,为他们展示了这样做的后果。   断腿人被两名男仆死死按着,另一人拿出一瓶药剂,浇灌在断裂处。   短短数秒,汩汩流血的伤口长出嫩粉色的肉,正当其他人松了一口气,以为男仆使用的是断肢重生药剂时,新生的嫩肉忽然失控,变成了一颗硕大、丑陋的瘤子。   肉瘤的直径超过一米,连接在断腿处,让这人看起来像个不倒翁。   那人惊恐地瞪着自己腿,直着嗓子嚎,被男仆拖走时,挣扎着想抓住被斩下来的两只小腿。   房间中唯一一扇门再次打开,一名男仆拖着不倒翁人离开。   等候厅的其他人吓得发不出声音,有几个人甚至大小便失禁,恶臭刺鼻的味道扩散开。   “停一下!”塔苏克忽然开口,打破寂静。但他这句话根本没什么作用,因为男仆似乎听不懂。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男仆的胳膊:“你不能带走它。”   训练白面具,需要制造一批畸形人。那这个人被男仆带走的下场可想而知:他会经历更残忍的改造,变得更加面目全非。   男仆还在往前走,手臂被塔苏克握住,只是原地倒腾两条腿,隔了数秒,男仆才察觉到不对劲,脑袋转了270°,直勾勾地看着塔苏克。   “这位客人……”   没等男仆说完,塔苏克打断:“让你的主人何楚来见我。”说罢,他一拳砸在男仆脸上。   咔嚓一声,男仆整张脸凹陷,四肢抽搐,五指弯折。被男仆抓着的不倒翁人侧倒在地。   但那人没有逃跑,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塔苏克。   方才躁乱时,一群人围着男仆拳打脚踢,没有对男仆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塔苏克虽然看起来很强壮,但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不会如此显著吧?如果塔苏克非常强,为什么为了几千阴德点,来这种邪门的地方?   其他人也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塔苏克站在小门前,身边已经与柳枝连接的人,原本想逃,此刻均因为吃惊,呆滞地站在原地。   就连塔苏克也很意外,他为什么会对男仆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塔苏克想救下这个人,攻击之前特地说出“何楚”的名字,是为了引起何楚的注意进而提前见到弟弟,因为里世界的绝大多数记名者,根本不知道何楚是谁。   他攻击时,根本没想过这一拳会对男仆造成实质性伤害,甚至没用什么力气……只是出于愤懑,打一拳出出气而已。   凹陷的头颅内传出咯哒咯哒的声音,很快,男仆恢复原状。   其它数十名男仆悄无声息地围住塔苏克,和人类别无二致的双眼,逐渐亮起红光。   所有男仆体内,一同发出滴滴滴的声音,这是它们向控制中心发射信号时的声音。   检测到异常情况,是否清除?   等待指令……   收到指令。   “清除。”其中一位男仆说。   男仆一拥而上,那短短的一刹那,塔苏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情况失控了。   他们进入曈柳收藏馆后,被收走了武器,攻击力被大幅削弱。   现在死了,可没办法见到弟弟。   在那生死存亡的时刻,一切都出于本能,塔苏克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当做武器反击。   塔苏克身边,只有那些柳枝条。   铮铮声不断响起,仿佛琴弦断裂,其他人怎么扯也扯不断的柳枝,在塔苏克手中脆弱得仿佛只是普通柳枝。   塔苏克扯下柳枝当做鞭子,朝包围他的男仆抽过去,男仆的动作定格一瞬,紧接着,整个等候厅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场面再次胶着,男仆们动作定格,塔苏克也愣了一下。   很快,这些男仆像出故障了一般,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陌生的声音。   “什么情况?”   “先生,曈柳网络故障。”   “白面具呢?”   “暂时安全。”   塔苏克皱起眉,这好像是……佟何楚的声音。   “我要香水!”另一个更清澈、更悦耳的声音从男仆口中传出,“房间里有二手烟的味道。”   塔苏克愣了一秒,随后眉头舒展,不受控制地扬起嘴角。这是弟弟佟规的声音。 第74章 第 74 章:失忆?   “男仆系列武器牺牲机动性、智能性和绝大部分攻击力,换取了极高的防御力。”   “它们的防御力,相当于……一座移动的顶级安全屋。”   “男仆系列武器并非不可摧毁,但绝不是你这样的新人记名者可以摧毁的。”   “所以,我们很好奇,你随手挥出的一拳,为什么能将男仆打出故障。”佟何楚十指交叉抵着下巴,隔着一面铁栅栏,颇感兴趣地盯着囚笼里的塔苏克。   “而且,你不可思议的攻击力,只对男仆生效。这只防御力不足男仆五分之一的铁笼,竟能将你困住。为什么?”   塔苏克没回话,他眉心处,多了一个黑色菱形纹身。这块纹身可消除,作用相当于囚徒面具,会让记名者技能失效、身体素质大幅降低。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双臂环胸,看也不看佟何楚一眼。   “哦,我又想起一件事。”佟何楚说着,翻出塔苏克的报名表,故作困惑地皱起眉,“我该如何称呼你?”   听到这句话,塔苏克才有了点反应,他报名时使用的时假名“何竞”。   “叫你的假名何竞,还是叫你的真名,塔苏克?”佟何楚问。   “塔苏克。”   “好吧,塔苏克,你进入曈柳收藏馆的目的是什么?”佟何楚的笑容温和有礼,“缺钱?我不这样认为,因为你三天前参与了炸毁净化之屋的行动。”   闻言,塔苏克略感吃惊,净化之屋被炸毁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佟何楚知道,不算意外。   但佟何楚知道塔苏克也参与了那次行动,就有些出人意料了。净化之屋位于里世界,电子产品无法使用,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得到这种详细的情报,需要一支无孔不入的调查队。   看来,恐惧礼赞的实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强。   “不必担忧,我对符檀的死活并不在意,”佟何楚说,“只是,如果你需要钱,你可以开口向青佳代要,哦……他很穷。你可以向艾兰赫要。”   “你没有理由冒着生命危险,进入曈柳收藏馆。”佟何楚两手一摊,爽朗地说,“你一定看得出来,恐惧礼赞简直像一个传销组织。”   塔苏克:“……”   他进入曈柳收藏馆,是为了找到弟弟,但说出这个目的,有可能给弟弟带来危险。   “谁派你来的?”佟何楚问。   塔苏克:“……”   “为了白面具?”   “……”   “为了脑链?”   “……”   “为了彻底杀死符檀?”   塔苏克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忽地抬起眼,目光沉着而带有锋芒:“你知道多少里世界的秘密?”   佟何楚一愣:“什么?”   “你不把符檀放在眼里,说明你根本不在乎表里世界是否会被打通,你关注更重要的事,”塔苏克继续说,“我能轻易摧毁男仆,让你如此紧张,这说明你的处境并非高枕无忧,你面临着……危机。”   佟何楚维持着友善的微笑,但声音冷了一些:“别故作聪明,也别岔开话题。”   塔苏克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仅可以轻易摧毁男仆,还可以扯断柳枝,但柳枝的事,你连提都不敢提,你潜意识里在逃避这件事。”   “你的危机和柳枝有关?”   “柳枝是制造白面具的道具。进一步推测,你的危机和白面具有关。”   囚室里装配了无死角的监控装置,此刻,佟何楚耳中带着一个隐蔽的微型对讲机。   对讲机中传出管家乔里昂的声音,只有佟何楚一个人能听到。   “先生,是否终止谈话?”   佟何楚坐着没动。   “最大的危机,莫过于死亡,”塔苏克露出发自肺腑的微笑,“你连黑法老都不在乎,里世界的记名者,几乎不可能伤害到你的性命。”   “只剩一种可能性了,你随时会死,死亡的威胁并非来自于其它记名者,而是来自于环境。也就是里世界。”   佟何楚的脸色彻底变了,盯着塔苏克的眼神堪称凶恶,但塔苏克毫不回避他的目光。   “白面具的来历不简单吧?你是因为掌握了白面具的制作方式而受到诅咒,时刻面临着死亡威胁么?”   “据我所知,白面具存在了五百多年,一直是恐惧礼赞的秘密武器。”   对讲机中的声音愈发急切,乔里昂说:“先生,现在杀了他么?”   佟何楚毫无反应,神情近乎麻木。   塔苏克:“一场延续了五百多年的诅咒……理论上,强大记名者的寿命接近于无限。但是被里世界某种‘至高的存在’诅咒过的人,肯定活不了这么久。”   “这应该是代代传续的家族诅咒,和白面具有关。”   当啷一声,椅子被推开,佟何楚蹭地站起来,他全身发麻,耳边嗡嗡作响,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的反应太大了,坐实了塔苏克的猜测。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塔苏克礼貌地笑问,“何楚是你的真实姓名么?”   “你认为呢?”佟何楚声音低沉得仿佛闷雷,声音中的颤栗是雷暴时的天地共振。   “伊森梅尔?”塔苏克轻飘飘地抛出这个名字,“随意猜的,我也猜不出别的。背负诅咒的家族,我只知道这一个。”   当塔苏克说出这四个字后,空气仿佛变成固体,一层一层地沉淀下来,压在佟何楚肩膀上,让他全身肌肉绷紧。   许久,佟何楚泄了气似的,笑着摇摇头:“安提诺·伊森梅尔。我的本名。”   “临死前知道这一点,会让你感到些许安慰么?”佟何楚单手按住耳中的对讲机,“乔里昂,杀了他。”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佟何楚的手刚按在门把上,塔苏克又开口了:“你还记得你的真实姓名?真令我意外,我以为你失忆了。”   “失忆”这个词再次击中佟何楚内心毫无防备的脆弱点。   最近一年来,佟何楚总觉得有些地方与记忆有出入,却找不出诡异感的源头。   比如他的珠宝箱里多了一根电话线发圈,他不知道哪来的,但他不想将发圈扔掉。   他记得他使用过“佟何楚”这个假名,却想不起什么时候用过,为什么使用。   再比如……佟何楚的家中摆了一口棺材,根据乔里昂的口述,及文字档案记载,均表明那是德拉库斯·伊森梅尔的棺材,他为伊森梅尔家族抑制诅咒,棺材摆在这里,以示纪念。   可是“德拉库斯·伊森梅尔”这样重要的一个人物,佟何楚却完全想不起来他是如何死亡的,就连乔里昂也解释不清楚。   ……   察觉到佟何楚的不自然,塔苏克的嘴角扬起更高。   佟家灭门这件事,仿佛从未发生过,无人提及、无人谈论。塔苏克早就有一种猜测,那是因为他曾使用过技能【无罪者】,抹除了佟家存在过的痕迹。   抹除对佟何楚生效,会表现为记忆篡改。   “失忆?”佟何楚半转过身,脸色森寒,目光如炬。   他的记忆有问题,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塔苏克知道这背后的原因?   塔苏克挑眉:“随口一说。”   “你到底是谁?”   “塔苏克。”   “你来这儿有什么目的?”   塔苏克看得出来,佟何楚心肠冷酷,绝不愿意被人拿捏,他极有可能直接杀了塔苏克,先解决心头之患,再慢慢调查塔苏克身上的种种疑点。   想要让佟何楚松口,必须先展现出可利用的价值。   “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我可以告诉你原因。”这是塔苏克被关进囚室后,第一次感到紧张,“但是我要先见到我弟弟,并且你要保证,不可以伤害我弟弟。”   塔苏克不太确定佟何楚有多心狠,有可能,佟何楚会将他和弟弟一同杀死……   佟何楚皱眉:“你弟弟?”   “佟规。”   回忆了一会儿,佟何楚才想起来,佟规确实提到过,塔苏克总是一厢情愿地叫佟规弟弟。   佟何楚猜疑的目光更加锐利,佟规是异常的白面具,而正像塔苏克猜测的那样,白面具和伊森梅尔家族的诅咒有关。   “你为什么想见他?”佟何楚逼问。   塔苏克困惑,仿佛佟何楚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担心他。”   只是因为弟弟这重身份么?而不是因为白面具的身份?佟何楚又坐回椅子里:“佟规可不认为你是他的哥哥,他叫我哥哥。”   “你不了解情况。”塔苏克立刻说,“你失忆了,我不跟你废话,先让我见到佟规。”   事实上,塔苏克不是一个合格演员,也做不到处变不惊、面不改色。佟何楚观察到,提到佟规,这个五分钟前还能根据少量信息冷静地推测出他真实身份的人,立即表现出慌乱。   这说明佟规对他真的很重要。   沉吟片刻后,佟何楚按住耳中的对讲机:“乔里昂,把佟规带过来。”   ……   囚室的铁门升起,佟规弯腰走进来,披散的长发顺着脸颊和脖颈滑落,他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了看塔苏克,又看了看佟何楚。   “弟弟!”塔苏克激动地扑倒铁栏杆处,从缝隙中伸出胳膊,“你还安全么?他有没有虐待你?”   佟规往前走了两步,刚要触碰塔苏克伸出来的那只手,坐在一旁的佟何楚,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弟弟,来哥哥这里。”   那只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二人的指尖隔着一段距离。佟规犹豫了一会儿,收回手臂,坐到佟何楚身边。   塔苏克僵硬了一秒,很快想到,如果佟何楚对佟规不好,以佟规的性格,肯定不会给佟何楚好脸色。   弟弟对佟何楚态度不错,至少说明,这三天里弟弟没被欺负过。   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烟消云散,塔苏克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但当他看到弟弟和佟何楚肩并肩坐在一起时,笑得就有些勉强了。   这些反应都被佟何楚看在眼里,佟何楚也猜出塔苏克笑容背后的想法,心中的杀意减弱了一些。   似乎……塔苏克真的只是想见到佟规?   思忖片刻,佟何楚按了扶手上的一个按键,铁笼栅栏门打开。塔苏克立刻冲出来,用力抱住佟规。   佟规想躲,但塔苏克的速度更快一些,直接将他从座椅中拎起来,环住身体的双臂力量很大,勒得肋骨很痛。   “你干什么!”佟规咬着牙把塔苏克的脑袋往外推。   塔苏克紧绷的神经,此刻彻底放松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弟弟,你没事,太好了。”   “你先——放开!”佟规比塔苏克矮一头,被塔苏克这样抱着,双脚完全离地。   佟规很愤怒,这种拥抱是为了强调他很瘦小么?!   “我以为你出事了,你知道么,这三天里……”塔苏克低声说。   佟何楚:“咳咳。”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塔苏克说,“我以为你被何楚制作成没有情感,没有记忆的武器,我以为你忘了我……”   佟何楚:“咳。”   “或者更糟,被他杀死……”   “咳!”佟何楚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这还有个人呢!” 第75章 第 75 章:私密信件   被污血染成红黑色的绷带堆在托盘上,坏死的组织被连皮带肉地扯下来。   青佳代坐在病床上,床上桌平铺了一张地图。他左手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又一块肌肉被扯下来,剧烈的痛感让青佳代皱了一下眉头。   “动作轻点。”青佳代头也不抬地说。   医疗师没回话,也没放轻动作,像撕包装纸一样,咕叽咕叽地将青佳代右半边身躯的腐肉往下撕。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伸向青佳代的脸,唰的一声,将青佳代被腐蚀的右半张脸皮直接扯了下来。   “啊!”青佳代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捂住脸,刚抬起手,医师把他的手拍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一张黑色半脸面具按在青佳代的伤口处,面具内侧密布软刺,扎进皮肉中,不断发射可以刺激血肉复生的生物电流。   疼痛带来的晕眩让青佳代双眼发黑,等他恢复视觉,睁眼一看,小桌板上的地图已经被污血弄脏,很多画好的记号看不清了。   “喂!我说你们!”青佳代动怒,但医师早已端着医疗垃圾离开病房,并砰的一声砸上房门。   青佳代眨了两下眼,他真不敢相信,信理会的医疗师态度竟如此恶劣。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他没多想,用纸巾小心翼翼地蹭着地图,尝试看清污渍下的标记。   符檀、喻景年、海德拉的融合怪物逃走,下落不明。这些天,青佳代一直在寻找融合怪物的踪迹。   医疗师离开不久,黑樱绘、奚屿、秋可可三人来到病房,他们手里捧着一个个上了锁的金属箱。   “你要的东西。”黑樱绘咣当一声把金属箱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你的伤怎么样了?”   “毁容可以修复,但右脸会有一点面瘫,右眼视力将受到影响。右手和右脚恢复不到原本的灵活度。”青佳代说着,将金属箱挨个打开,翻了翻里面的道具和档案,“卢曼的复活仪式还顺利吗?”   炸毁净化之屋时,卢曼中伤身亡,多亏了黑樱绘有捡垃圾的习惯,收走了卢曼的尸体和残魂。   “顺利,”黑樱绘跳到桌子上坐着,两只脚一前一后地晃悠,“他体质很好,技能还是防御类,命硬,仪式中心的人说,过两天就能复活。哦,对了,你的灵魂……”   进入净化之屋前,青佳代的灵魂被困在方尖碑吊坠中,那枚吊坠在佟规手中。   那时,青佳代、佟规等人,被恐惧礼赞的人围堵,青佳代使用闪晶体开启传送门逃走,没来得及夺回方尖碑吊坠,吊坠和佟规一起,被恐惧礼赞成员带走。   吊坠只能存在48小时左右,时间一到,吊坠消失,青佳代的灵魂会随之逸散。   幸好,圆桌信理会有实力举行高难度的远距离招魂仪式,加之青佳代的灵魂强度很高,昨晚,灵魂已回到青佳代体内。   “封藏库的雷纳德对我说,你的招魂仪式……”黑樱绘话说一半,被青佳代打断。   “代号【月光族】的档案盒呢?”青佳代从箱子里抬起头,“你们没拿过来?”   这份档案盒,储存着有关伊森梅尔家族的资料。   符檀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离不开伊森梅尔的帮助。   如今符檀变成了怪物,但残存一部分意识。如果符檀想寻求帮助,一定会去找伊森梅尔家族的成员。   月光族档案盒,只有青佳代和首席大长老白溯桓打开看过。   奚屿阴森森地抽了一下嘴角:“雷纳德不肯交出档案盒,还把我们两个跑腿的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雷纳德·阿什也是信理会的大长老,负责管理封藏库——也就是仓库总管理。   而青佳代负责管理调查员,调查员是信理会中战斗力最强、最受尊敬的一批人。   “为什么不给?”青佳代疑惑。   黑樱绘无奈摊手:“雷纳德说,为你招魂所费不赀,这是信理会的仓库,不是青佳代的个人仓库,你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没有这种道理!你别瞪我,这不是我说的,是雷纳德说的。”   青佳代愣怔数秒,气得冷笑一声:“真是反了天了!信理会的封藏库是谁填满的?是我和我手下的人!没有我,他还管仓库?只能管四面空墙,他还敢压在我头上!”   说着,青佳代撑着身体下床,扯过披风往肩膀上一盖,径直往外走。   “等一下,等一下。”奚屿揉着紧皱的眉心。   “等什么?”   “你别去了,去了也没用,雷纳德不会松口。”奚屿说。   青佳代:“雷纳德死了?那正好,我今天就换个人管仓库。”   他依然往外走,黑樱绘一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安静数秒后,黑樱绘叹了口气,用一种于心不忍的语气说:“青佳代你没发现么?信理会成员对你的态度变了。”   忽然之间,青佳代回想起一刻钟前,为他处理伤口的那批医疗师,他们的动作中透出一股厌恶和不耐烦。随后,青佳代又回想起这些天点点滴滴的细节。   青佳代抬头一看,此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的专属病房,只是一间高规格的普通病房。   “为什么?”青佳代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想想看,”奚屿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你带着卢曼去炸净化之屋,卢曼阵亡。虽然可以复活,但你确实没有保护好你的队友。”   奚屿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将我和黑樱绘带回信理会,我是奚砥流的弟弟,黑樱绘是行商。我们都不值得信任。据我所知,你之前在信理会的名声就不太好……抱歉,我说话比较直。”   “我们又不能透露炸毁净化之屋的全部细节。”奚屿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青佳代怒容消失,神情变得冷峻。   符檀融合怪物的事需要保密,并且他们也和艾兰赫签订了保密契约。   惊天动地的事发生,大部分人却无从得知事件全貌,任谁都会心生恐惧,猜疑不定。   奚屿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点,最重要的一点,可能也是唯一的原因——你受伤了,半边身体被腐蚀,受到闪晶体的反噬。你伤得很重,恢复不到原本的水准。”   病房中又安静了半分钟,青佳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步履虚浮地走到床边坐下,扶着一阵阵晕眩的头。   对于记名者来说,力量意味着一切,哪怕不受信任,只要力量还在,仍可以令众人恐惧。   失去恐惧的威慑,曾经被恐惧镇压的,都将面目狰狞地反扑。   “这群蠢货,我只是半边身子不太灵活,真当我死了?”青佳代缠满绷带的右手用力攥紧,绷带之下渗出暗红的血,“我就是少了一条手臂,也能用一只手按住他们。”   说罢,青佳代不顾阻拦冲出去。   病房内,奚屿、黑樱绘、秋可可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摇摇头,跟上青佳代的脚步。   *   傍晚的森林,被一片如梦似幻的橘粉色笼罩,每一片叶子都像细细地涂过水彩,靓丽而迷人。   ——直到一声声惨叫打破静谧之美。   喻景年惨叫着,翻滚着,他感到恐惧——极端的恐惧。凭借本能向前狂奔,但那种恐惧如影随形,时刻追逐他,就像……贴在他背上。   噗嗤一声,喻景年摔倒,黏液四溅,身边的草叶迅速枯黄。   哪里来的黏液?   他奋力爬起来,但是……但是……他的四肢在融化。手臂和手掌软得像没有骨头,摊成一个平面,皮肤迅速变黑。   “啊啊啊啊——!”   这并不痛,喻景年还是难以忍受地惨叫起来。这是噩梦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融化?   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闭嘴。”   哪里来的声音?   很快,喻景年发现,这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们不能以怪物的容貌示人,这只会带来恐惧。”   融化的躯体凝固,喻景年瞪着他的手臂。他一定是太惊恐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他竟然有四条手臂,两只正常的手臂,两只漆黑的手臂。   “去寻求帮助。”冷冰冰的声音说。   喻景年用一只正常的手臂摸了摸下巴,他的嘴巴自动地一张一合,这声音的确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   “寻求谁的帮助?”喻景年问,这一次,唇舌受他控制了。   “伊森梅尔。”   “伊森梅尔……”   这是噩梦、噩梦……喻景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头一看,他的腿后方,有两条漆黑的、萎缩的腿。   这是影子,漆黑的、立起来的影子。一定是这样的……噩梦中的影子。   喻景年漫无目的往前走,中邪了一般喃喃自语:“伊森梅尔、伊森梅尔、伊森梅尔……”   如果这片森林中有旁观者,他一定会用力揉一揉眼睛,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实在像一个幻象。   喻景年身体的后半部分,与符檀身体的前半部分融合在一起,衔接处不时喷出海德拉的灰色黏液。   融合后的怪物,两颗脑袋像被强行积压在一起的两块球形面团,有四条腿、四条手臂,四只耳朵。   “那边。”漆黑的手臂指了一个方向。   喻景年拖着臃肿的身躯,往那个方向走:“去哪里?”   “圆桌信理会。”   *   封藏库,总库。   圆桌信理会的重要房间均有封印,需要滴血验证权限。但这些封印平日里均依靠青佳代维护,他不需要验证,推门就进。   “代号月光族的秘密档案盒,”青佳代说,“拿出来。”   值班的员工吓得缩了缩脖子,睁圆了眼睛看着青佳代,一动不动。   “没听懂?”青佳代冷声问。   “没、没,不是,听、听懂了。”值班员工哆哆嗦嗦地往后跑。   这时,其他三个人也跟了过来。黑樱绘弱弱提醒:“那个,卢曼的尸体和灵魂,二十万阴德点,你还没给我呢。”   “我手里没钱,我不是让你以我的名义来这里取么?”青佳代说。   黑樱绘:“对啊,他们不给,他们说这不是你的私人金库。”   “去拿,直接拿,二十万阴德点,一分也不能少。”青佳代斩钉截铁地说,“站着干什么?直接进去。还需要等谁的许可么?”   黑樱绘呲了呲牙,她没想到青佳代能蛮横到这种程度。刚穿过柜台要往里面走,值班的员工慌慌张张拦住。   “大长老,这不行,这真不行!封藏库储存区只有员工可以进!”   青佳代不理:“我让你拿的档案盒呢?”   员工打了个激灵,他当然不会去拿档案盒,雷纳德有命令,不可以把档案盒交出去。刚才他去封藏库储存区,其实是悄悄给雷纳德发消息,让他来救场。   青佳代看出了他的心思,面色不善地盯着员工数秒。他不愿意为难这些中下层员工,雷纳德到场,正好和他算账。   “好,你有命令,但我不讲理,”青佳代怒极,下意识地一指秋可可,“你去,把档案盒抢出来。”   秋可可看向奚屿,见奚屿点头,恍然回过神,跟着黑樱绘闯进去抢仓库。   封藏区员工哀嚎连连,但也不敢全力阻拦,只盼望着雷纳德快点出现。   终于,封藏区大门内的机关叮叮咚咚响了一阵,两扇门嘭一声敞开,雷纳德带着虚与委蛇的假笑走进来。   “青大长老,失敬,我……”   “知道失敬就滚一边去。”青佳代打断他。   雷纳德连假笑也挂不住了,一瞬间脸色蜡黄,额角青筋直跳:“你为非作歹多久了!我们……”   “我为非作歹?”青佳代冷笑,“一年前,符檀是我带人杀死的,上周,净化之屋是我带人炸毁的。你做了什么?”   “那符檀是谁培养起来的?”雷纳德挤出一丝阴险的笑。   青佳代幽绿色的眼睛缓缓眯起:“是我,十年间,你们一直拿这件事贬低我,但除了像你这种龟缩在封藏库里,什么事都不做的人,谁能不犯错?”   封藏库常有人进出,走廊里挤挤挨挨站了二十多个人,想观战又不敢正眼看,神色各异地打量着纯白的墙壁和地砖,偶尔迅速瞥一眼。   拿到阴德点和档案盒,青佳代带着三个人扬长而去。   回到临时宿舍,黑樱绘神神秘秘地把奚屿和秋可可叫到一边。   “给你看个东西。”黑樱绘拿出一只信封,上面有一个已经划开的蜡封,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蜡封上的纹章,奚屿也不认识。   奚屿接过信封,不解道:“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黑樱绘说。   “那给我看什么?”   “你的奴隶对它很感兴趣。”黑樱绘说,“我在待销毁文件盒里发现的,可可一直盯着看,不敢拿,我敢。你要不要?”   奚屿奇怪地看了一眼秋可可,秋可可回避着他的视线。   “我要。谢谢。”   “二十万,和青佳代一个价,毕竟你有钱。”   奚屿:“……认真的?”   “快点,钱。”黑樱绘一摊手。   奚屿无奈地摇摇头,给了她二十万阴德点。回到宿舍后,奚屿锁上门:“这是什么?”   “是……”秋可可踟蹰一阵,低声回答,“奚砥流使用过的蜡封,只用于传递私密信件。”   奚屿愣怔,他哥哥是黑法老的追随者,他的私密信件,怎么会送到圆桌信理会手中? 第76章 第 76 章:初见奚砥流   曈柳收藏馆,密谈室。   灯光灰暗,将人影照得晦暗不明。白面具站在走廊两侧,面庞像一张张冷硬的石膏像。   见佟何楚推门出来,乔里昂立刻迎上去,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看到紧跟着走出来的塔苏克,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数名白面具围到塔苏克身边,要将他押回囚室,佟何楚一抬手阻止。   “给他安排一间客房。”   “谢谢。”   等塔苏克走远,乔里昂摇摇头:“他也是稀有的收藏品?”   “收藏品必须要观赏价值,但我看到他就烦。”佟何楚目光涣散,心事重重,片刻后才回过神,“不问问我在密谈室和塔苏克谈了什么?”   “如果您愿意告诉属下,属下将不胜荣幸。”乔里昂说。   佟何楚再次进入若有所思的状态,他来回踱步数次,又坐在长凳上,双目直勾勾盯着正前方片刻,缓缓开口:“塔苏克的祷告方式是【无罪者】,可以抹除他的犯罪痕迹。”   乔里昂略显困惑。   祷告方式,也就是技能。在黑法老将《秘典》改良为《新典》之前,里世界没有“技能”这种称呼。   黑法老为打通表里世界,为了让里世界更容易被众人接受,将“祷告方式”改为简单易懂的“技能”。   像乔里昂、佟何楚这类进入里世界数十年的人,还是沿用旧的语言习惯。   里世界的祷告方式(技能)有上千种,目前没听说过谁的技能是独一无二的,但【无罪者】这个技能,乔里昂还是第一次知道。   “抹除犯罪痕迹?怎么抹除?”乔里昂问。   “塔苏克说,我曾化名佟何楚,是佟规的族兄,后来佟家被灭门。那一夜的惨剧后,塔苏克作为佟规的副人格出现……”佟何楚复述了一遍塔苏克的话,“塔苏克认为,他曾无意中使用过【无罪者】技能,导致我们忘记这一切。”   乔里昂扬起眉毛:“听起来像疯话。”   “我也这样认为,但他向我分享了他的祷告方式。”佟何楚拿出他的《秘典》,翻到记录着塔苏克技能详情的那一页,递给乔里昂看。   【塔苏克】的祷告方式:无罪者   【无论如何,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可以抹除你的一切犯罪痕迹,就像抹除不该出现的东西。】   乔里昂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差点碰到发际线:“他很危险。”   很多时候,语言习惯也能塑造一个人思维。   比如,使用“技能”这个称呼,人们会认为“技能”就是一种工具罢了。   但使用“祷告方式”这个称呼,性质就彻底变了。它会直白地告知记名者:如果你想获得信条的眷顾,如果你想获得先住民的帮助,如果你想获得更强的力量,你要虔诚祷告,并强化你的祷告方式。   对塔苏克来说,就是不断犯罪,随后抹除犯罪痕迹。   “不过他的技能对我们来说很有用,不是么?”佟何楚抬起眼,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我决定留着他。”   *   佟何楚既不打算伤害佟规,暂时也没有打算杀了塔苏克,这让塔苏克松了一口气。   尽管白面具的监视无处不在,只要塔苏克稍留意一下周围环境,就会看到不远处藏着一张冷白的、面无表情的瓷面具,但塔苏克可以接受。   曈柳收藏馆有许多塔楼、空中廊桥和庭院,从空中俯瞰,整体结构呈三层同心圆。最内层建筑为白色,中间层建筑主体呈灰色,最外层建筑则是黑色。   塔苏克只被允许进入黑色建筑。起初,塔苏克对此接受良好,但当塔苏克知道弟弟的活动范围集中在灰色建筑层,塔苏克就非常不满了。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见弟弟的,自从进入收藏馆后,塔苏克只在囚室里和弟弟见了短暂的一面,说了两三句话,仅仅是他和佟何楚见面时间的十分之一。   看不到弟弟,他来这里干什么?拜访佟何楚?   塔苏克抗议,找机会和佟何楚谈判,要求每天至少要探视弟弟六个小时,被佟何楚否决。   于是,塔苏克除了吃饭睡觉、刺探消息,剩余的大部分时间,就守在灰色层和黑色层的廊桥,拿一本《投石信条全解》《附魔与锻造》或《里世界探微》,一看就是一整天。   再过48小时,就会进入下一个游戏周。   深夜里,塔苏克还坐在廊桥的长凳上,身侧是上锁的铁艺栅栏门。   他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高阶锻造》,被寒风吹凉的斗篷带着沉甸甸的湿气,月光明朗而澄澈。   一道阴影投到书页上,连接廊桥总有人进进出出出,塔苏克继续看书,头也没抬。   直到,他听到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到了……嗯……咳咳,我不确定能不能见到他。”   塔苏克抬头一看,这人坐在他对面,似乎有些虚弱,紧紧裹着一件厚实的毛披风。   那人坐在逆光处,五官不甚清晰,塔苏克看了两秒,差点脱口叫出一个名字,奚屿。   很快,塔苏克回过神,这人不是奚屿,奚屿走到哪儿都会带着秋可可。   他是奚屿的哥哥,奚砥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塔苏克总觉得,奚砥流长得和照片中不太一样。   在南洋酒店时,塔苏克看到过奚砥流的照片,那张脸简直和奚屿如出一辙,同样阴郁晦暗的目光、同样病态苍白的肤色,微笑时给人目中无人却伪装出温和有礼的感觉。   眼前的人,乍一看和奚屿很像,仔细打量,会发现他的五官没有奚屿那么锐利。塔苏克甚至怀疑,这人根本不是奚砥流,只是一个长得比较相似的人罢了。   “咳咳,你……是这里的奴隶吗?”访客指了指守在塔苏克身边的白面具,“去通报一下,奚砥流来访。”   他还真是奚砥流?塔苏克留意地打量他一阵,垂下头继续看书。   白面具毫无反应。   “那你去。”奚砥流不耐烦地指了一下塔苏克,手上的宝石戒指在月光下熠熠闪耀,“去找何楚先生,告诉他奚砥流来了。”   “我进不去。”塔苏克说。   奚砥流剜了塔苏克一眼,这幅轻蔑的神情倒是和奚屿一模一样。   两人静静地坐在廊桥上等候着,塔苏克已经读完了手中的《高阶锻造》,又找出重点段落重温了一遍。   “这是个什么东西?”奚砥流向白面具抬了抬下巴。他看起来焦躁不安,想找个话题闲聊,转移注意力。   塔苏克:“我不知道。”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你呢?”奚砥流漫不经心地问。   塔苏克:“询问他人之前,不应该先做自我介绍么?”   这句话显然让奚砥流很不开心,他眼睛一斜,用眼角瞪着塔苏克。塔苏克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借此机会,塔苏克看清楚了,眼前的奚砥流,和照片中长得很不一样。   很快,奚砥流的眼神变了变,傲慢和轻蔑消失,转而变成一种……杀意。   塔苏克立刻提起戒心,他此前从未和奚砥流见过面,奚砥流为何杀气腾腾?   “你……不对……”奚砥流从手机中找出一张照片,一会儿看看照片中的人,一会儿抬头看看塔苏克。   “哦……我认错人了……”奚砥流漠然道。   但塔苏克不能漠然,因为,奚砥流照片中的人,是他的弟弟佟规。   “你为什么有他的照片?”塔苏克问,一旦涉及弟弟,塔苏克的态度会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他丝毫没意识到,此刻他的语气非常有攻击性。   这更加冒犯了奚砥流,那只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扯了扯披风,他傲然地说:“询问他人为什么之前,不应该先回答对方的问题吗?”   “为什么有他的照片?”塔苏克站起身,从斗篷底下掏出一把手枪款式的虫抢,咔哒一声上膛。   只要塔苏克做出逾矩的动作,白面具就会立刻启动,此刻也是如此。   塔苏克拿出虫抢的同一时间,白面具做出预备攻击的动作。但奚砥流不知道白面具的目标是塔苏克,还以为白面具和塔苏克要联手对付他。   奚砥流脸色变了变,他有求于何楚,才会深更半夜在这里吹凉风。   那只戴着白面具的东西,很可能是何楚的收藏品,或是武器玩具,伤害了白面具,他所求之事就泡汤了。   然而,奚砥流绝不愿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他将佟规的照片举到塔苏克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会杀了他。你若是关心他,可以给他收尸。”   砰。   塔苏克一枪打碎了奚砥流的手机,奚砥流的一只手鲜血淋漓,虫抢子弹孵化出的蠕虫疯狂地钻进奚砥流的袖口。   某一瞬间,空气安静得堪称恐怖。   “自、寻、死、路。”奚砥流身上的小虫子同一时刻死亡、化灰。   与此同时,奚砥流一只眼睛变成猩红色,下一秒,红眼珠嘭一声爆开,一条半米长得蠕虫如被压紧的弹簧般飞出来,长满多层牙齿的口器死死咬住塔苏克的额头。   只在眨眼之间,蠕虫钻进塔苏克脑中,额头处剩下一个暗红色的血洞。塔苏克的目光迅速涣散,维持着举枪的动作一动不动。   他的思维被清空了……意识残留的最后时刻,塔苏克想到:奚砥流的技能很可能和奚屿一样,均是【脑虫】   被脑虫寄生后,会任由驱使,还会被读取记忆。   奚砥流向后靠在石墙上,残忍地微笑着:“自尽。” 第77章 第 77 章:伪装为白面具   塔苏克握住虫抢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抵住自己的下颌。高温的、带有轻微腐蚀性的虫枪枪口,将皮肤灼烧出一圈水泡。   扣住扳机的手指青筋凸起,刚要用力,凭空吹来一阵凉风似的,银白色的辉光一团团散开,如同发光的蒲公英种子。   砰。   食指扣动扳机,但塔苏克在最后的时刻恢复神智,头向后一仰,子弹擦着他的下颌和鼻梁射.出,击中廊桥的拱顶。   没能扎进血肉中的幼虫在短短一秒内死亡,变成灰白色的雪花片簌簌落下。   奚砥流的微笑凝固,他倏地扭过头,盯着塔苏克身后的白面具。   白面具仍笔直地站在原位,那张瓷白的面具上,此刻出现一抹流动的亮银色辉光,如同流转的星河。   “你的技能是净化类?”奚砥流仍懒洋洋地靠着石墙而坐,但全身的肌肉暗暗绷紧,蓄力待发。   他眼球爆开的那只眼洞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对昆虫的大鄂探出,威胁似的碰撞着。   高速运动的物体模糊成一道血痕,紧接着,甜腻的、带有铁锈味的液体喷溅到塔苏克的衣领处。   塔苏克定睛一看,白面具也爆开了一只眼睛,眼眶中弹出同样的脑虫。   白面具的脑虫,瞬间将奚砥流的脑虫绞碎,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刺入奚砥流的眉心,钻入他的脑中。   “先生,白面具可以使用任何方式进行祷告。”白面具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白面具得到的命令是保证任务目标存活,并接受监视。”   “请您保持礼貌,等待家主接见,或者离开。白面具不想伤害您。”   紧握着虫抢的手掌心已渗出冷汗,每呼吸一次,塔苏克都能感受到炽热的血液是如何将吸入鼻腔的空气烘干的。   “告诉我,你为什么有佟规的照片?”塔苏克沉声问。   奚砥流没有回应,他的眼睛时而涣散,时而聚焦,正在与“保持礼貌”的命令做对抗。   “让他告诉我。”塔苏克对白面具说。   “遵循您的命令并不是白面具的职责,先生。”   “让他告诉我,”塔苏克又重复了一遍,用手枪瞄准通往灰层建筑的铁锁,“否则我就强行闯进去。”   白面具没有任何表情,但塔苏克看得出来,它似乎思考了一会儿。   “告诉他为什么。”白面具选择了完成任务时阻力最小的路。   奚砥流一手死死捂着眼眶,鲜血顺着指缝流出,面目狰狞,语速极慢地回答:   “佟规是……陷害我的……嫌疑人……之一。”   炸毁净化之屋时,奚屿操控奚砥流的替身傀儡,与徐永安交谈过,还从徐永安手中骗到了钥匙。   如今净化之屋被炸毁,黑法老的追随者肯定已经组织过多次秘密会面。徐永安和真正的奚砥流交谈一次就会露馅。   但奚砥流怎么会怀疑到佟规头上?佟规又不会操控傀儡。他最该怀疑的,难道不应该是和他没什么感情的弟弟奚屿么?   事实上也是如此,那具替身傀儡由秋可可唤醒,由奚屿操控,和佟规没有半点关系。佟规甚至没去过净化之屋。   “佟规……最有可能唤醒、并操控我的、替身傀儡……”奚砥流断断续续地说,“奚屿已经、是个……废人了,无法操控、这种高阶……傀儡。”   塔苏克心想,你弟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废。而奚砥流的下一句话,让塔苏克大吃一惊。   “佟规夺走了,我的……【颠覆镜】,一定是他……通过这面镜子……知道了、操控傀儡的……方法。”   颠覆镜的原主人竟然是奚砥流?   颠覆镜是孤品道具,孤品道具在原主人死亡、原主人过于虚弱且孤品道具被夺走、道具自愿选择新主人这三种情况下,会重新选择主人。   佟规获得颠覆镜时,手持颠覆镜的那个人口吐黑水,生死未卜。塔苏克本以为,颠覆镜重新选择主人,属于前两种情况。   不曾想,那人根本不是颠覆镜的主人,只是借用者。   颠覆镜选定新主人属于第三种情况,镜子单纯地不喜欢奚砥流,更喜欢佟规。   真是一面有眼光的镜子。   不过……奚砥流为什么要使用颠覆镜攻击他们?   更令人在意的是,当时使用颠覆镜的人,是红面具组织成员,红面具听命于圆桌信理会。   奚砥流和圆桌信理会有扯不清的关系?他和艾兰赫一样,也在玩潜伏?   塔苏克思索时,奚砥流怒吼一声,挣脱脑虫的控制,他的下颌几乎张成平角,一条油光锃亮的巨型蜈蚣飞出来,直奔塔苏克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白面具闪身到塔苏克身前,与奚砥流缠斗起来。   奚砥流怒不可遏,他也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今晚放下面子来这里吹冷风,想和佟何楚见一面,已是他忍耐的极限。   不曾想,没见到佟何楚,先被两个无名小卒教训。   盛怒之下,奚砥流只想杀了眼前两个狗东西泄愤,忽然之间,他七窍流血,不计其数的蠕虫从他的双眼、双耳、口腔和毛孔中爬出来。   蠕虫起初细若游丝,在短短数秒内,体积膨胀千倍万倍,足有一条巨蟒那么大。整条廊桥被碾碎。   空中栈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坠落之前,塔苏克向前一扑,单手抓住铁艺大门,另一手抓住白面具的衣领,想把它拉上来。   缠绕成毛线团状的蠕虫忽地向内挤压,叮叮咚咚的脆响接连响起,如同瓷器开片,白面具化作齑粉。   塔苏克手中,只抓着一套白面具的衣服,布料被山风一吹,猎猎作响。   他将自己拽上去,坐在廊桥断裂处休息,身后,灰层建筑内部传出声声警报。   塔苏克抖了抖手中的制服。白面具的衣服很独特,硬质的面具和柔软的头巾之间紧密衔接,没有一丝缝隙。   头巾与假领、假领与长袍、袖口与手套之间,同样紧密连接,整套制服像做成修士服样子的布罩。   全身上下,只有面具处有两个空的眼洞,其余位置不会露出一丝皮肤。   忽然之间,塔苏克有了个想法……   *   “什么情况?”青茨快步来到断桥,隔着很远大声问。   “白面具”回答:“客人奚砥流与塔苏克发生争执,先生。他们跌下了悬崖。”   “奚砥流……他来干什么。还有,塔苏克人呢?首领不是要他活着么?”青茨说,“你快去找他们。”   “遵循您的命令,并不是白面具的职责,先生。白面具要向主人做任务汇报。”   说完,“白面具”与青茨擦肩而过,向灰层建筑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青茨和其他人嘁嘁嚓嚓的议论声,他们认为,有白面具汇报情况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佟何楚在白色的最内层,青茨他们也进不去。   没过多久,青茨等人打着哈欠离开,丝毫没发现异常。   走廊拐角处,塔苏克收回头,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扯了扯白面具的手套。   他赌对了,了解白面具的人属于极少数,就连奚砥流也对白面具一无所知。哪怕是青茨这类恐惧礼赞的成员,也很少与白面具见面。   曈柳收藏馆中,记名者是少数,大多数会动的,都是佟何楚制造出的自动武器。   那些武器,应该无法检测出塔苏克其实是真人……吧?   不管了,反正塔苏克手中还有两颗生命果实,遇到危险后,使用果实逃命,再用【无罪者】技能抹除一下痕迹。   他从藏身处走出来,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和一个个房间,见到塔苏克的玩具们,自动退让到一旁。   它们果然检测不出来。塔苏克更放心了一些。他每路过一个房间,就打开房门往里面看一看。   塔苏克走走停停,到处搜寻弟弟的身影。   大多数房间中,堆着一些球形关节、毛绒布料、纽扣似的小东西。塔苏克不敢随意触碰,他不确定库存附近有没有探测法阵。   晃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推开一扇位于塔楼尖顶的房间门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弟弟!”   塔苏克闪身进来,在身后悄悄关上门。   佟规正坐在桌边看视频,听到声音,吃了一惊。   “塔苏克?”佟规不确定地说。只有塔苏克执着地使用“弟弟”这个称呼。这人又不敲门就进他的卧室!   “是我。”塔苏克扯了扯头巾,“这东西摘不下来,但我是塔苏克。你怎么样?一切都好?你在看什么?”   塔苏克看向平板中正在播放的视频,佟规与白面具的战斗回放。   白面具一脚将佟规踹飞三米远,佟规狠狠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许久没爬起来。   塔苏克心脏一阵刺痛:“谁让你和白面具对战?佟何楚么?”   方才,塔苏克已见识到白面具的实力,它们甚至可以和奚砥流这样的顶级记名者打得有来有回。   佟何楚竟然让佟规打白面具,真不是个合格的哥哥。   “不,是我自己要求的。”佟规说,“我希望接受白面具的特训。”   来到佟何楚私宅的那天晚上,佟规问,什么是白面具,他为什么是白面具……佟何楚只是语焉不详地敷衍。   佟规想要见到其它白面具。起初,佟何楚不同意,白面具是佟何楚的底牌,而佟规来路不明,他甚至不愿意让佟规和其它白面具见一次。   在佟规的反复要求下,佟何楚才勉强松口,这才让佟规获得了一次与白面具对战的机会。   塔苏克听完,依然没改变对佟何楚的看法。遮遮掩掩的,也不像个合格的哥哥。   “那天,我进入衣柜……”佟规的表情有些茫然,努力回忆着往事,“佟何楚说,那个衣柜,其实是【告解室】。”   “告解室?作用是什么?”   佟规皱着眉,嘴角向下撇着,许久后才开口:“我从青茨口中得知,进入告解室的人,会倒序看完自己走过的时间,随后回到诞生之初的状态。”   “我也倒序看完了我走过的时间。”   塔苏克心头又是一阵刺痛,弟弟一定会看到佟家人惨死的那一天吧?倒序的话,流出伤口的鲜血回到温热的躯体中,已死之人复活……如果那是真的,该有多好……   “弟弟,你的家人还有复活的机会,我相信这是可以实现的,就像佟何楚,他活蹦乱跳,一点也没死……”塔苏克心情复杂,措辞很混乱。   “不,不是我的家人。”佟规思绪飘远,“倒序播放的速度太快了,他们只是一闪而过的色块,几乎所有的时间,我看到的是……”   话到嘴边,佟规忽然沉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塔苏克。   塔苏克被他看得有些忐忑:“弟弟?”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说出去。”   “只告诉我?真的?”   “重点是后半句。”   “我当然不会!”塔苏克激动地说,他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惊喜的眼睛。   佟规的目光又飘到很远的地方:“色彩斑斓的一秒钟后,只剩下黑色圆点……纯白背景中,不停闪烁的黑点……” 第78章 第 78 章:两种模式的白面具   白色背景中,不断闪烁的黑色圆点?   听起来像仪器故障时出现的无意义画面,塔苏克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无论是进入里世界中的真实经历,还是读过的书,均没有提到什么黑色圆点。   这时,只有两个人的房间,突然出现第三个问题的声音。   “黑色圆点嘛?有趣。”   “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叭叭什么。”   “我想叭叭就叭叭!”   塔苏克看向声音来源,是佟规的手套。两只光荣之手的掌心处出现裂口,像嘴巴似的一张一合。   “哦,又开始了,”佟规说着,慢条斯理将手套摘下来,“会说话的手套,真奇怪。”   塔苏克心里有些惊喜。   过去,弟弟遇到这类违反科学常识的事情,会坚定不移地认为只是幻觉。   现在,弟弟至少认同这是会说话的手套,实在可喜可贺。   “它们是光荣之手,弟弟,”塔苏克趁机说,“还有里世界、信条、错乱之灵、黑法老……你记得多少?”   佟规的目光变得空白,很快,他烦躁地皱起眉头:“我只想弄清楚白面具是什么、我是什么,其他的以后再说。塔苏克,我在寻找进入白色建筑群的方法,白面具的秘密一定藏在那里。”   说罢,佟规目光炯炯地看着塔苏克,无声地表示:我下定决心了。   “这一定很危险,”塔苏克不赞成地皱起眉,“弟弟,你不要去,我去。”   “我又不是第一次面对危险。”佟规毫不在乎地说,“白面具有时会将玩具原材料从灰层送到白层,时间不固定,频率也不固定。它们就是会在某个时刻,像收到一种只有它们能感知到的信号一样,一同放下手中的活,去搬运原材料。下一次,我可以……”   佟规说着说着,发现塔苏克神色有异,渐渐停住声音。他观察了塔苏克数秒,问道:“你一切都好?”   “都好……”塔苏克说,“其实也不太好。”   塔苏克还穿着白面具的制服,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现在,他那双黑眼睛的眼白处,爬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凶相毕露。   就在三秒钟前,塔苏克的目光还很平和。   “他的灵感提升了!”   “迅速提升!”   “由37点升到了40点。”   “现在是44点!”   塔苏克知道“神秘信号”是什么了——灵感提升。   走廊处传来一阵阵搬动重物的声音,佟规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处,趴在门镜上往外一看。   白面具连成一排,寂静无声地穿过门外的走廊,分散到各个仓库,搬出一只只大箱子。   塔苏克还在一个劲地晃脑袋,驱散灵感迅速提升带来的不适。一抬头,佟规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   他连忙追出去,只见弟弟趿拉着拖鞋,装作起床拿夜宵的样子,漫不经心地从白面具当中走过。   “你们总深更半夜地搬东西干什么?打扰我睡觉。”佟规说,但白面具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喂!”佟规拦在白面具身前。   白面具盯着佟规看了两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随后绕开佟规,继续往前走。   塔苏克躲在拐角处窥探情况,其它玩具没发现他是假白面具,不代表真正的白面具发现不了。冒然出现,很可能引起它们的注意。   观察情况的这半分钟,塔苏克的灵感迅速突破了60点、80点……   他不能再穿着白面具的衣服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五秒钟,他的灵感就会突破100点,进入信条失序的状态。   忽然之间,距离塔苏克最近的白面具,倏地转了一下脸,直勾勾地盯着塔苏克看。   白面具的眼睛和常人无异,只是毫无神采,灯光较暗时,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眨眼之间,所有白面具都以相同的幅度转过脸,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盯着塔苏克看。   它们发现了。   塔苏克心头一紧,他第一反应是迅速扯下白面具的制服——因为他再穿着这东西,灵感就要突破100点了。   扯掉白面具制服、后撤步、拔.枪、上膛。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塔苏克刚要说些“我没有恶意”“我可以解释”之类的话,一团金红色的火球扑面而来。   热浪轰一声散开,塔苏克迅速躲避,等他缓解了强光的刺激,勉强睁开眼,却见白面具两两抬着箱子,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火团只点燃了塔苏克脱下来那件白面具制服。   塔苏克:……?   就连白面具也不太智能?   好像是这样的,脱下制服后,白面具好像根本看不到他,它们排队离开,距离塔苏克只有半米远,但瞥都没瞥一眼,仿佛塔苏克是一根不值得注意的柱子。   或许,他刚才又无意中发动了技能【无罪者】呢?   塔苏克没心情多想。最后一只抬走的箱子轻微地动了动,蒙着的防尘布被扯开一点,露出两只圆眼睛。   趁着所有白面具的注意力都在塔苏克身上时,佟规悄悄躲进了这只箱子里。   塔苏克稍作迟疑,跟在那只箱子后面,轻轻咳嗽了两声。   白面具毫无反应。   塔苏克一只手在白面具眼前晃了晃。   白面具:……   这很不对劲,塔苏克心想。两天来,那台被击碎的白面具24小时在他身边晃悠,那时的白面具可没有这么呆,塔苏克和它聊天时,它还能死板地回复两句。   似乎,白面具有两种模式。其中一种,像个智能程度较高的机器人。一旦接收到特殊信号后,白面具的智能度会大幅降低,但会对某些特定的目标,展现出较强的攻击性,比如那件白面具制服。   塔苏克趁此时机,揭开防尘布,毫不遮掩地钻进箱子里,而白面具对此毫无反应。   防尘布重新盖好,佟规和塔苏克各自占据箱子一角,面对面蜷缩着。   “它们很奇怪。”塔苏克轻声说。   佟规若有所思地说:“它们应该要将原材料送到生产车间,但我想去白面具资料室。”   箱子空间狭窄,两个人成年人挤在一起,膝盖叠着膝盖,小腿贴着小腿。箱子晃动时,两人的腿轻轻碰着,球形关节、指骨、假眼球之类的零件滚落到二人之间。   “我像白面具一样奇怪么?”佟规忽然问。   塔苏克:“嗯?”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塔苏克怔了一下,随后扬起嘴角:“弟弟,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哦。”佟规轻轻挑开箱子的防尘布,向外窥视。   “不问问你之前是什么样子么?”塔苏克问。   “不感兴趣。”   “像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小猫,”塔苏克装作没听到佟规的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谁敢靠你太近,你一定会奓毛、嫌弃、亮爪子。”   佟规好像根本没在听,外面的灯光透过他挑开的缝隙照进来,将他的眼珠子被照得像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球。那双眼睛灵巧地转来转去,观察身边的环境。   “现在的你更像……”塔苏克莫名有些怅然,正艰难地措辞,佟规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随后,佟规掀开防尘布,轻手轻脚跳出箱子,没发出一丝声音,塔苏克紧跟其后。   白面具对他们的离开毫无反应,而佟规和塔苏克刚穿过一道空中廊桥,进入白层建筑的入口区域。   面前是一条有许多拐角和岔路的纯白的走廊,两侧的房门同样雪白,没有门牌号,但每一扇门上都有密码锁。   白面具渐渐走远,纯白的空间中,只剩下佟规和塔苏克二人。   “熟悉么?”佟规问,他的眼睛还在各个看起来完全相同的拐角、墙砖上转来转去。   塔苏克实话实说:“不熟悉。”   作为白面具挑战者时,他被蒙上眼睛带进白层建筑。与佟何楚会面后,又被蒙上眼睛带出来。   这两天,塔苏克也打探到一些关于白层的消息。白面具说,白层建筑的每一扇房门,都有一个专属密码。输入密码时哪怕错误一次,警报也会立刻响起。   但房门没有门牌号,在哪一扇门,输入哪一串密码,对不熟悉白层建筑的人来说,难度不言而喻。   “差不多就是这里。”佟规前后走了两步,在一个看起来毫无特殊性的位置站定,随后闭上眼睛。   塔苏克:“弟弟?”   “安静。”佟规说,“我在回忆。佟何楚带我去过一间资料室,不过我被蒙上了眼睛。”   说完,佟规朝一个方向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继续回忆着什么。   塔苏克见了,心中暗暗惊讶,弟弟刚才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原来是在脑中模拟重新走过的路。   现在,佟规要在上千扇一模一样的白色房门中,找到资料室的那一扇门。   佟规始终闭着眼,一路走走停停,左拐右拐,时不时伸出左手,塔苏克想,佟规那一次去资料室,应该是被佟何楚牵着左手带过去的。   走了十五分钟左右,佟规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就是这里。”   “你知道密码么?”塔苏克问。   佟规一笑,摊手:“不知道,但是……”   “但是我知道!”光荣之手自豪,“嘿嘿,佟何楚可没蒙住我们的眼睛!等等……我也没有眼睛。”   “那我们为什么可以看到东西呢?”   说着,右手干脆利落地输入一串六位数密码。按下数字后没有任何音效,锁头上也没显示输入了什么数字。   最后一个数字按完,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一道缝。   塔苏克立刻先探头看看,里面没人,随后带着弟弟快速躲进去,平复了一下过于急速的心跳:“你们两个没被蒙住眼睛,怎么不带我们找到这扇门?”   “额,因为我们不记路。”   “房门一模一样啊!十五分钟,拐了九九八十一道弯,我都要被绕晕了。”   “幸好密码只有六位,不然我连密码也记不住。”右手的语气依然自豪,虽然不知道在自豪些什么。 第79章 第 79 章:慈面   数以万计的发光白色立方体漂浮在资料室中,间隔相同,亮度统一。立方体散发出均匀而柔和的光线,将空气中的粉尘照得清晰可见。   佟规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离他最近的发光漂浮立方体。   立方体瞬间展开,类似全息3D投影似的图像出现在展开位置,将周围的立方体挤到一旁。   从天花板垂落的雪白柳枝紧紧缠绕在一起,像一颗巴掌大的蚕茧。   画面之外传来乔里昂的声音:“1558号初始白面具,三阶段测试开始。”   一阵叮叮咚咚、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柳条缠绕而成的“蚕茧”被一点点撑开,变得稀疏。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枝条中央是一块巴掌大的镜子,正在以违反空间常识的方式层层展开,逐渐撑起人形轮廓。   柳条紧紧贴合镜子人的轮廓,叶片展开、彼此衔接,变成一套完整的白面具制服。   但白面具只稳定了短暂的两三秒,很快,他的脑袋像面团一样被扯成平面,两颗眼球在纤薄如纸的眼皮下剧烈颤动,四肢也变长变软,煮软了的面条一样耷拉在地板上。   畸形怪物发出一阵阵令人反感的吼叫,乔里昂平静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1558号初始白面具,三阶段测试失败,重度畸变。决议:彻底清除。准备投放1559号初始白面具。”   白面具制服忽然间化作缠绕在一起的绷带,布料所过之处,白面具就像被橡皮擦擦除的铅笔画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短短数秒后,1558号完全消失。   看来,白面具那套制服也大有来头,那似乎是限制白面具的道具。   佟规随机点开一些立方体,内容大差不差,最终阶段测试中,十分之九的初始白面具测试失败,畸变为怪物,程度或轻或重。   剩余的十分之一,可以稳定地维持人形态。根据乔里昂的画外音判断,它们会被送去进行四阶段测试。   光荣之手触发一个隐藏法阵,资料室的目录出现在佟规和塔苏克面前,足有上千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小字令人望洋兴叹。   佟规迅速找出标注着【第四阶段】的文件夹,随机点开其中的一份。   不远处,一个发光立方体展开形成图像。   “107号初始白面具,三阶段测试成绩:优异。”   “107号初始白面具,即将进行四阶段测试。”   进入到四阶段的测试品,和佟规、塔苏克看到的完成品做比较,哪怕是最严谨的鉴宝学家手持顶级仪器,也很难发现不同。   十几个挑战者被扔进白面具的房间。接下来的画面,速度之快一如转瞬即逝的闪电。   白面具冲上去,认准其中一个人,干脆利落地将他首身分离。随后,白面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重复测试第二次。”乔里昂说,“把人带进来。”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记名者出现,107号白面具只会攻击其中的一位活两位,随后像待机状态一样,坐在角落的椅子里休息。   同样的测试重复了四遍,乔里昂显然对107号初始白面具很满意,语气中多了些人情味儿:“好孩子。做得不错。”   “107号白面具,四阶段测试通过。可进行模拟复杂情况测试或特殊训练。”   直到这段画面播放结束,白面具107号测试品仍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对身边的惨毫无反应。   “看起来,107在四阶段测试中,收到了特殊信号,切换到另一种模式。”塔苏克说。   佟规飞速翻着文件夹的目录,很快,他看到一个被命名为【汤圆观察日志】的文件夹。   【汤圆】是白面具001,也就是恐惧礼赞制造出的第一台白面具。虽说汤圆和其它白面具功能相同、外观相同,但它在佟何楚等人心中的地位很特殊。其它白面具只有编号,但汤圆有个昵称。   佟规点开文件夹,先播放了一段24年前,新元715年的视频。   “要变天了……好俗套的台词,但事实就是这样。”佟何楚用一种唠家常的口吻说,他的容貌看起来和28年后的今天没什么差别,但行为举止明显没有今天稳重。   视频中,佟何楚半躺在办公桌旁边的转椅中晃来晃去,用一小块细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块巨大的宝石吊坠。   “今天是我唤醒汤圆的第一天,它和它的同类们,已经沉睡了至少……嗯……半个世纪。差不多这么久吧。”佟何楚擦拭宝石的动作慢下来,若有所思地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比如……”   “海因里希,我到底要说什么啊。”佟何楚抻着脖子向画面外喊。   海因里希是乔里昂的姓氏,画面外的人回答:“你此刻回忆起的任何事、你认为值得记住的任何事,先生。”   “好吧。”佟何楚叹了口气。他一个打挺,从椅子中坐直,随手把宝石丢到一边。   “我早就听说过白面具,我的家人说,唤醒它们的那一天,代表我们走投无路,面临着死亡的威胁,那份诅咒会迅速扩散……必须饮鸩止渴……白面具就是鸩毒。”   “实话讲,从小听着这种话长大,我现在把‘死亡威胁’自动翻译为‘早上好’。嗨,你好,你吃了么?今天背负诅咒的感觉还不错吧?大概是这种感觉。”   乔里昂的声音传来,他很无奈地提醒:“安提诺。”   “好、好……”佟何楚敷衍地点点头,很快,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但这一次,我也感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上一次冰河时期的平均气温,只比今天的平均气温低了6℃,这听起来不值一提,却能引发天翻地覆的差异,在今天又出现了。”   “上一次出现这种差异,第一个人类进入里世界,她叫鲁卡·伊森梅尔,大概是我的曾曾曾曾曾祖母、外祖母?”   “这一次呢?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清。至高的信条,只需要一次小小的波动,就能带来——灭绝。”   “记名者会灭绝么?像剑齿虎和猛犸象一样?我不知道。”佟何楚逐渐严肃而凝重,他盯着某一个位置,安静了很久很久。   “为了应对极寒或干旱,人们制造出温室,一个缩小版的四季长春的乐土。今天,我们在做同样的事。”   “痛哭流涕地向信条祷告毫无用处。七大信条没有情感、没有思维、没有记忆、没有实体、没有感知。祂们就像气温,偶尔升一点,偶尔降一点。我们的痛哭流涕,祂们听不见……”   佟何楚抬起头,直视着镜头:“无色信条不稳定,世界各地空印人的数量在增加,奚家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鬼,青佳代的女儿,艾兰赫的两个族妹……”   “哦,还有,一个叫符檀的小屁孩。他今年多大?五、六岁吧?与符檀有血缘关系的人,没有一个曾进入过里世界。符檀竟然能成为空印人。”   “这真是……恐怖……你能想象南方古猿直接生出了现代智人么?”   说完这句话,佟何楚又沉默了很久,他十指交握抵着额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佟何楚长叹一口气:“最重要的,是那个突变的白面具……哦,不对,他不是白面具。我们制造出来的,才是白面具,他是无色信条制造出来的,他是【慈面】,突变的慈面。”   塔苏克下意识地看向弟弟。   听起来,佟规就是佟何楚口中“突变的慈面”。白面具是模仿慈面制造出来的。   “他生物演化过程中,第一只用肺呼吸的个体。”佟何楚继续说,“我也应该给他取一个名字。珍珠?月亮?”   “不行,这些名字听起来毫无破坏性,一点也体现不出他的危险。他的出现,可能昭示着末日,表里世界同归于尽……”   思考数秒后,佟何楚说:“我就给他取名佟规吧。规则的规,还是归去的归?我还没想好。”   “总之,我们要建造一个温室,不被波动的信条影响的温室。”佟何楚抬起头,向镜头展开微笑,随后看向画面外,招了招手,“汤圆,你过来。”   一只白面具走入画面,佟何楚笑吟吟地一伸手,汤圆看看那只手,又看看镜头,迟疑几秒后,将下巴搁在佟何楚的掌心。   “伊森梅尔将建立新秩序,”佟何楚说,“通过它们。就像无色信条通过慈面建立秩序。”他一只手掐了掐汤圆的脸颊。   “就这样吧,”佟何楚叹息似的说,随后又露出笑容,另一只手对镜头比了个耶,“笑一下,汤圆。”   白面具汤圆没有笑,也不会笑。那双眼睛依旧冷冰冰的。   视频到此结束。   资料室中,佟规和塔苏克沉默了很久。   信条并不稳定,信条的每一次波动,就像气温升高或降低一样,会给生命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而佟规,是信条波动后突变的产物。   伊森梅尔家族想要建立一个可以抵抗“信条天灾”的温室。佟何楚提及,无色信条通过【慈面】维护里世界的秩序。这间“温室”的秩序维护者,则是白面具。   不过,佟何楚为什么忽然提及空印人呢?   空印人是天生拥有灵魂的人,听佟何楚话里话外的意思,空印人就不应该出现,空印人也是突变的产物。   正思索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佟规和塔苏克立刻屏息凝神,悄声移动到墙边,耳朵紧紧贴着墙壁偷听。   “奚砥流来访,怎么没人告诉我?”佟何楚质问。   “白面具不知道,先生。”   “他为什么会掉下悬崖?”   “白面具不知道,先生。”   “快点,先展开营救。”   等脚步声远了一些,塔苏克将资料室的门推开一道缝,拉着弟弟迅速跑出去。 第80章 第 80 章:前往曈柳山庄   离开之前,塔苏克特地使用了一次【无罪者】   他的技能发动后没有任何类似特效的视觉效果,塔苏克自己也不知道他抹除了什么痕迹。   刚回到卧室,佟何楚就派人来叫塔苏克去医疗室一趟。   “我留你一命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添麻烦,”佟何楚开门见山地说,“你攻击了奚砥流?”   “是,”塔苏克很不客气地补充,“还有,不要对我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我留在这儿是为了照看我弟弟,不是为了看你的脸色。”   佟何楚倏地抬起眼,施压似的盯着塔苏克,但塔苏克一脸坦荡,似乎随时会说出佟何楚更不愿意听的话。   佟规是突变的慈面……虽然塔苏克暂时不清楚“突变”指什么,但慈面由无色信条制造。或许是因为【无罪者】的影响,佟何楚记忆混乱,暂时没认出佟规的身份。   但佟何楚迟早有一天会想起佟规是谁,他肯定不会杀死慈面。   佟规没有生命危险,塔苏克就没有后顾之忧。他看着佟何楚的眼神,不仅毫无歉意,甚至带着点挑衅。   就差把“看我不爽就打一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你害我损失了一台白面具。”佟何楚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我不会为此道歉。”   “你还穿着白面具的衣服,进入灰层建筑了?”佟何楚额角爆出青筋,“我在悬崖下发现了白面具的碎片,但它的衣服在灰层建筑的厅堂,被烧成灰烬。”   “嗯。”   “为什么溜进去?”   “为了见我弟弟。”塔苏克自然不会把潜入资料室的事情说出去。   佟何楚根本不会想到,塔苏克和佟规可以进入白面具资料室,他对曈柳收藏馆的安全性过于自信。那里地形复杂如同迷宫,每一扇门都有一个单独的密码。   就连佟何楚自己也记不住所有密码,记不住白面具资料室的精确位置。每次都要依靠乔里昂极强的记忆力,佟何楚才能找到正确的门,输入正确的密码。   “我不敢保证,这样的事我只做一次。你如果继续阻拦我和我弟弟见面,我会继续寻找进入灰层的方法。”   佟何楚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固执、如此倔强的人,他瞪着塔苏克,又气又怒,差一点破口大骂。   塔苏克这番话的意思分明是:我没错,我不改。顺便通知你一声,下次还敢。   佟何楚深呼吸一次,勉强维持冷静:“你没有下一次破坏白面具的机会了。汤圆,你带着他一起离开。”他转过头对身后的白面具01说。   汤圆点点头。   “去哪里?”塔苏克问。   “把奚砥流也带过去,让他们处理,”佟何楚忽视塔苏克的提问,继续对汤圆说,“开一条临时的【迷雾通道】,不要用传送法阵,奚砥流伤得有点重,远距离传送很可能出意外。”   塔苏克:“我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你的安排,希望你能搞清楚这一点。”   “曈柳收藏馆的事先交给乔里昂。”佟何楚说,“把佟规也带过去。”   弟弟也去?   那没事了。   不过,佟何楚到底要带着他们去哪里?   交代完工作,佟何楚一扭脸,看到塔苏克询问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说:“去曈柳山庄。”   曈柳山庄。   这是弟弟从小长大的地方。   “按照你的说法,那里是佟规的家,他还有二十多个家人,其中一个是我。”佟何楚的表情近乎嘲笑,“但据我所知,曈柳山庄是一座阴宅。那里用于供奉家族中的死者。”   塔苏克皱起眉毛:“为什么要去那里?”   “尽快消除【无罪者】的祷告效果,那个仪式需要在曈柳山庄举行,然后……”佟何楚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尽快滚蛋。”   在密谈室与佟何楚单独交流时,佟何楚提到过,有一种非常复杂且冷门的仪式,可以消除技能、道具的长期影响。   但大多数情况下,记名者根本不会举行这种仪式。因为需要被消除的影响,大多是伤口、诅咒、负面buff这类,可以直接治疗,完全没必要翻遍古籍,花费数十倍的价钱去举行这种仪式。   塔苏克的技能效果很特殊,造成的影响也只能用特殊方法祛除。   “什么时候去曈柳山庄?”塔苏克有些担忧。   佟家被灭门这件事无法逃避,塔苏克也想尽早知道前因后果。但是……去曈柳山庄,无异于在佟规的伤口上撒盐。   “现在,立刻。”佟何楚说,“去收拾你的行李,三十分钟后到迷雾站台集合。”   塔苏克诧异:“这么着急?收藏馆这里还在制造新一批白面具……”   一句话没说完,佟何楚忍无可忍地打断:“因为我一秒钟也忍不了你了!上天啊,如果我现在手里握着一块闪晶体,我会毫不迟疑地向它许愿让你立刻消失,无论我会遭受怎样的反噬。”   说罢,佟何楚怒气冲冲地离开。塔苏克带着些怀疑,目送佟何楚的背影消失。   直觉告诉塔苏克,制造白面具的紧要关头,佟何楚却急着赶往曈柳山庄,肯定不只是因为讨厌塔苏克。   塔苏克自认为没有如此令人厌烦……或许有,但佟何楚也不像感情用事的人。   应该是发生了意外……   当佟何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后,塔苏克收回目光,他向身侧一瞧,他正站在一间治疗室门外。   “奚砥流在里面?”塔苏克问汤圆。   汤圆点点头。   “我能进去看看么?”塔苏克没发现,他对白面具的语气温柔很多。白面具毕竟是模仿他弟弟制造的,比佟何楚顺眼多了。   汤圆纠结了一会儿,这间治疗室位于黑层,属于塔苏克的可活动范围,进去看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汤圆又点点头。   塔苏克轻轻推开门,他本以为奚砥流会重伤昏迷,不曾想,奚砥流醒着,房门一推开,他和塔苏克大眼瞪小眼。   两小时之前害他跌下悬崖的人,此刻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病房门口,奚砥流简直要气炸了,比五分钟之前的佟何楚还愤怒。   “你——咳咳!”奚砥流一激动,蹭地从病床上站起来,刚说了半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塔苏克丝毫没意识到他出现在这里有点不合适,意识到了也不是很在乎。   “我还以为你摔晕了。”塔苏克说。   “咳咳咳——滚——咳咳……”   “你的伤……”塔苏克没见过如此……奇特的伤口。   奚砥流全身像是被利刃划得皮开肉绽,伤口鲜红,毫无愈合迹象。一些淡金色、淡银色的符文、法阵轻覆在伤口外,阻止鲜血涌出。   从悬崖跌落肯定不会伤成这样,以奚砥流的体质,进了绞肉机恐怕也不会变成这幅模样。   发现塔苏克在打量他的伤口,奚砥流更是怒不可遏,抄起床头柜上的花瓶,向塔苏克砸过来。   塔苏克可没受伤,非常轻松地躲开了,询问一旁的青茨:“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青茨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手里拿着类似蘸水笔的东西,在空气中戳来戳去。   一长串符文出现,像闪闪发光的宝石项链。青茨挥了挥手,符文飘到奚砥流的伤口处。   这根本不是治疗,而是封印。   塔苏克在书中读到过,如果伤势极为严重,不能立刻处理好,就会用这种封印,暂时延缓伤势恶化。   他又看了一眼房间中崭新的高级医疗设备,药柜里装满了被擦得锃亮的药剂瓶。   顶级的医疗室,都治不好奚砥流的伤么?   塔苏克又想起来,他初次见到奚砥流,对方就有些虚弱,并不算寒冷的夜晚,奚砥流却紧紧裹着厚实的毛披风。   很显然,奚砥流进入曈柳收藏馆之前,就已经受了伤。只是他和白面具的战斗,让他的伤势更严重了。   “参观可以结束了么?”青茨冷冷地说,“如果我没记错,半小时后你要去曈柳山庄。需要我为您斟一杯香茶么?”   “不用了。”塔苏克装作没听懂青茨的暗示,反而走到青茨身边,仔细观察着青茨刻出来的法阵和符文。   他认出一些增强灵魂稳定性的符文。   啪嗒一声,青茨将手中的蘸水笔狠狠砸在托盘上,不发一言地瞪视着塔苏克。   “再见。”塔苏克说完,在两个人的近乎憎恨的注视中,淡然离开病房。   奚砥流的灵魂受损,程度严重,塔苏克心想,他有一次也受到了灵魂创伤,记名者称之为【洞穿伤】   偷走传送仪式盒,来到南阳酒店后,寒雾出现,寒雾核心是可以造成洞穿伤的【安魂公爵】   塔苏克前去解决寒雾,被安魂公爵击穿伤口。   当灵魂破碎,身体也会随之四分五裂,那时,塔苏克的身体碎成上百块。   而塔苏克是空印人,灵魂强度极高,灵魂很快重新融合,身体也随之恢复正常。   似乎,奚砥流的灵魂也碎了,那些仿佛利刃割出来的伤口,就是灵魂破碎引起的连锁反应。   半小时后,塔苏克坐上通往曈柳山庄的船,心中还想着慈面、佟何楚的反常、奚砥流诡异的伤口。   “坐稳一些,”塔苏克的对面,佟何楚和佟规肩并肩而坐,佟何楚揽着佟规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按了按,“这是临时迷雾通道,不太稳定,船会剧烈颠簸。”   话音刚落,船剧烈摇摆了一下,近乎歪了九十度。奚砥流又开始剧烈咳嗽。   “别怕,没事,船不会翻。”佟何楚轻声安抚着,更用力按住佟规的肩膀。   佟规:……其实没怕。   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曈柳山庄,他还记得亲人的死状。   苦涩的情绪填满胸腔,迷雾中传来的空洞回响,像极了家人死前的惨叫。   佟规缩了缩身体,额头靠在佟何楚的肩膀处:“哥哥……”   “嗯,哥哥在。不怕。”佟何楚得意地扬起嘴角,抬眼盯着对面的塔苏克。   塔苏克依旧是那幅严肃、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双臂环胸,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里,任由小船颠簸得像海盗船,仍像沉重的石雕一般,表情纹丝不动。   “照顾弟弟嘛,哥哥应该做的。”佟何楚笑着一摊手。旁边的奚砥流用力握着一支药剂,在颠簸的间隙费力喝了一口。   “哦,当然。”塔苏克立刻说,他沉默了几秒,才想起来笑一下,“兄弟之间感情好,这是好事。”   奚砥流表情管理的水平和奚屿一样差,他用一种“你们在开玩笑么”的眼神扫视着佟何楚和塔苏克。   作为船上唯一有亲弟弟、而不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乱喊哥哥弟弟的人,奚砥流似乎认为他有义务发表一番意见,但还没来及开口,又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第81章 第 81 章:飞升是另一种死亡   轰隆隆一阵闷响,小船像发狂的野狗一般,在水流中扑腾,船上的人纷纷握紧扶手稳住身体。   为保证曈柳山庄的隐私,通往这里,只有临时的迷雾通道。临时的通道不太稳定,颠簸剧烈十分正常。   然而……奚砥流竟吓得惨叫一声,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一幅魂飞魄散的样子。   佟规:……   塔苏克:……   至于么……   奚屿就够胆小了,不曾想,他哥哥也没勇敢到哪里去。   “冷静,冷静。”佟何楚说着,拿出一小盒带亮片的膏体,看起来很像闪光高光,让奚砥流抹在额头上。   见这一幕,塔苏克又在心中暗暗奇怪。   恐惧礼赞成员不把黑法老放在眼里,在监狱岛,一个中上层成员花豹,面对同为十三门徒之一的艾兰赫,都有些轻慢和倨傲。   作为恐惧礼赞的首领,佟何楚对奚砥流竟有些关切?   塔苏克正琢磨着,船靠岸了。奚砥流又瑟瑟发抖一阵,才跟着他们慢吞吞下船。   小船随着水流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木码头,发出空洞的声音。   破晓时分,天蒙蒙亮,站在码头处,可以看到一个被微光照亮的玫瑰金色的屋顶。   上了山,穿过林间小路,一条橡树大道延伸至主建筑。这里看起来许久没有人类的踪迹,但每一块地砖都洁白、闪亮,毫无使用痕迹,规整得有些不可思议,给人以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是塔苏克第一次来到弟弟长大的地方,他立刻想起佟规打工那一年租住的小单间,卧室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但佟规还是(使唤塔苏克)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佟规甚至弄了一条中古地毯,从此塔苏克多了一份工作,每两周手洗一次地毯,再费劲巴拉地晾干。   回忆渐次浮现,每一个细节都格外清晰。塔苏克慢慢回想起,他刚作为佟规的副人格出现时,对佟规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善。   起初,塔苏克只想抹除佟规的人格,成为身体的唯一控制者。那时,佟规刚从屠杀中幸存,来到曈柳山庄附近的红颅市。   佟规本来不缺钱的,他衬衫上一粒小小袖扣,将近一万块。腕表和两条手链,加起来超过一百万。他急用钱,将值钱的东西贱卖,拿到八十多万。   这些钱足够佟规五年内衣食无忧,但佟规转头就拿着钱雇佣私家侦探和杀手,想要为他的家人报仇。   在这一领域,别说八十万,哪怕八百万砸下去,也激不起多大的水花。   佟规又变卖名下资产,通过朋友,用五花八门的方式套现,前前后后弄到手四千多万,全部用于追凶。   追凶过程中,塔苏克无数次表达反对,伯苔敢青天白日地带着一大群人闯进他的家中,一口气屠杀二十多人,怎么可能惧怕几个私家侦探和杀手。   佟规当时刚租了一间小房子,他大包小裹地把行李搬上顶楼,累得气喘吁吁。他忍无可忍地说:“我知道没有用,但我必须这样做!”   “我不想和你一起流浪街头后凄惨死去,你理智一点,拿着剩下的钱……”塔苏克还没说完,被佟规低吼打断。   “这就是我理智的选择,”佟规吼道,“如果我不拼尽全力做这件事,我余生都将活在悔恨中。”   塔苏克:“我不理解……”   “因为我是人,我有人的思想、情感和追求!”佟规怒气冲冲地撕开打折面包的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口,脸颊鼓鼓地说。   “如果你的目标仅仅是活下去,吃得更好,住得更好,恭喜你,你的同类很多,一头猪,一条流浪狗都是这样想的,这是动物的‘本能’,而不是人的‘意志’。”   塔苏克没再说话,出租屋的灯泡被前一任租客拧下来带走了,房间里没有灯光,佟规坐在门边,一口接一口把面包噎进喉咙中。   吃完后,佟规接着给亲朋好友打电话,屏幕的冷光照着佟规瘦削的下颌骨,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再认同佟规的“意志”了,回复很冷淡。   那天晚上,佟规翻出厚厚一摞合同、电话簿、名下财产目录之类的东西,电脑中打开了私家侦探发给他的调查档案,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弄出更多的钱,如何找到凶手。   折腾了三个多月,杀手带回来五张尸体的照片,那五个人是伯苔的手下。   这不是完美的复仇,但佟规彻底破产,负债上千万。   佟规找了一份服装店的工作,上岗前一天晚上,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响起,急促尖锐,如同濒死时医疗仪器发出的警报。   佟规买了一瓶红酒和一盒好烟带回出租屋,可惜佟规轻度酒精过敏,烟只抽了一颗就咳嗽个不停。   “你的意志力可真强大,足以将富有的生活拖入泥潭。”塔苏克嘲讽地说,电话铃声安静了一秒,再次响了起来。   佟规的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倚着漏风的窗看对面的楼亮起的灯光。塔苏克想,一年前,佟规可能也是这样倚着阳台的铁艺围栏,看庄园的花园的。   “意志就是违背本能的。”佟规又装模作样吸了一口烟,眼睛被高温的烟雾熏得泛起粼粼水光,“咳咳咳……好恶心的味道,真想不明白,佟何楚为什么喜欢香烟和雪茄。”   违背本能么?   塔苏克认为这句话很有趣,他开始尝试做一些违背本能的事,比如不再本能地和佟规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比如违背本能地让他冰冷空白的人格,产生一些温情。   “弟弟,早点睡吧。不然你赖床的本能会让你明天迟到。”塔苏克说,他第一次用“弟弟”称呼佟规,因为佟规总提他的哥哥和弟弟。   佟规嗤笑:“谁是你弟弟。”   “谁是你弟弟?”电话中传出的声音,让塔苏克恍然回过神。   他们已经进入曈柳山庄的主楼,正在打电话的是奚砥流。   “奚屿,是我。”奚砥流说,声音虚浮无力,“你来曈柳山庄一趟,尽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奚屿的声音传来:“你是奚砥流?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见面再解释。”奚砥流用力按着额头,“你一个人过来,不要带其他人。”   “秋可可呢?”   “秋可可是谁?”奚砥流问。   奚屿那边又安静了几秒钟:“你送我的殉葬品。”   “哦,他啊……他也不行。你自己过来,一个人过来。”奚砥流说完,挂断电话,又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   佟何楚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佟何楚揉了揉佟规的头发:“先自己玩,好不好?哥哥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唔。”佟规紧紧抱着佟何楚一条手臂,目光停留在二楼的栏杆处,有一条栏杆被扯断了,一年前,佟规的手臂被锁在那里,他硬生生地将栏杆挣断。   那时,他眼睁睁看着佟何楚失血过多而死。   佟何楚离开之前,又向白面具汤圆使了个眼色,示意它盯着佟规塔苏克二人,随后搀着奚砥流进入另一个房间。   有白面具盯着,佟规和塔苏克二人什么也做不了。佟规表情木然地走过房间中的角落,偶尔摸一摸花瓶。或是用手指擦拭一下小桌子。   “他们就死在这里,我记得很清楚。”佟规自言自语似的说,他上楼二楼,来到走廊拐角,用脚尖蹭了蹭暗红色的地毯。   “佟何楚死在这里。”佟规的目光又落在那根被他扯断的栏杆上。   塔苏克心头发紧,轻轻握住佟规的手。弟弟没戴手套,手指冰凉,但佟规像灵活的小猫似的,一扭身躲开了。   “弟弟?”塔苏克声音苦涩。   “搂搂抱抱的干什么!”佟规满面怒容。   塔苏克:“可是你和佟何楚……”   佟规不听,一转身愤愤离开。塔苏克愣在原地,他身旁,汤圆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可能是塔苏克太感性了吧,他竟然在汤圆脸上看出一丝窃笑似的神情。   半个多小时后,佟何楚和奚砥流谈完话,又回到大厅。佟何楚让汤圆去收拾客房再准备早餐,安排众人先休息一下,等人到齐了再处理事情。   “人到齐了”包括哪些人,塔苏克不是很清楚,他知道,问佟何楚也得不到答案。   更重要的是,塔苏克现在也没心情问,因为半小时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佟规,一见到佟何楚,立刻委屈巴巴地走过去,小声说:“哥哥,就是这里……我亲眼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不怕,不怕,”佟何楚的声音好似棉花团,能轻柔地将心脏填满,“哥哥马上就弄清楚,把那些混账都抓过来,让你杀着玩,好不好。”   “嗯。”   塔苏克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这次肯定不是塔苏克敏感,他听得清清楚楚,汤圆不小心笑出了声。   佟何楚这个谎话连篇的东西,白面具不是武器么?不是没有人类的情感么?怎么还会嘲笑!这种智能根本没必要吧!   塔苏克闷闷不乐地回到客房,撑着栏杆怅望花园,他有点怀念刚诞生时情感淡薄的状态了。反正弟弟的意志只用在佟家人身上,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身后响起开门声,塔苏克以为是汤圆来送早餐,没好气地说:“不饿。”   “那正好,你听听这个。”佟规说着,把两只光荣之手放在床上。   塔苏克连忙转过身,十分惊喜:“弟弟?!”   佟规:“……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至于这么开心?”   塔苏克:“额……我……”   “我让手套钻进佟何楚的口袋,窃听了他和奚砥流的谈话。”佟规说着,把手伸过去,让半个小时没进食的光荣之手报复性进餐。   塔苏克愣了一下:“你刚才抱着佟何楚是为了把手套送过去再取回来?”   “不然呢?”   “我以为你只想佟何楚亲近。”   “我不是宠物!”佟规厌烦地说,“但有时候装成一只可怜兮兮的宠物,还挺有用。你到底想不想知道佟何楚和奚砥流谈了什么?”   “当然想。”塔苏克说。他又觉得违背本能很好了,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开心。   光荣之手像模像样地站在床单上,唉唉叹着气:“意外啊,太令人意外了……”   “他们说了什么?”佟规问。   左手:“你知道佟何楚为什么带你们来这里么?”   塔苏克:“为了举办仪式,消除【无罪者】造成的影响?”   “不,根本不是。”右手说。   左手:“他只是找个借口,让你们过来。”   塔苏克不是特别意外,他早就察觉到佟何楚抛下白面具生产不管,匆匆忙忙赶过来,一定别有用心。只不过,除了跟过来,塔苏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跟着他过来,才有机会搞清楚佟何楚究竟要做什么。佟何楚一定也知道,塔苏克不相信他蹩脚的理由。   “佟何楚最关心的,才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他是个冷血且无情的人,”左手说,“他只关心他未来还能活多久。”   “所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佟规催促道,“说重点。”   右手:“佟何楚想要对你和塔苏克举行【授血】仪式,增强【曈柳】的力量。”   “授血仪式?”佟规回忆了一阵,他忽然想到,青佳代提及过这个仪式。   青佳代曾因信条失序命悬一线,被威加莱·伊森梅尔带走,威加莱说帮助青佳代举行了【叩门】仪式清空灵感,随后,威加莱说,参与授血仪式,可以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   青佳代参加那个仪式后,可以召唤出能控制灵魂的方尖碑。后来,他还让黑法老符檀去找伊森梅尔家族成员。   正是因为伊森梅尔的帮助,黑法老才能制作出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金字塔。   “什么是授血仪式?”佟规问。   “参加授血仪式对我们有什么伤害么?”塔苏克在同一时刻开口问。   “即使你们什么也不做,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飞升】成为先住民。”左手说。   飞升?这不是好事么?佟规和塔苏克同时皱起眉毛,疑惑地盯着两只手。   光荣之手似乎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继续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符檀、青佳代、白溯桓、佟何楚……这类顶级记名者,迟迟没有飞升?黑法老想打通表里世界,对吧,如果他成为先住民,事情会容易的多。   左手:“不飞升,是他们不想么?”   “没错,他们不想。”右手说。   左手:“飞升后,你将彻底忘记前尘往事,性格、容貌完全改变。如果一个人什么都变了,甚至连物种都变了,那他还是原本的人么?”   “某种意义上,飞升是另一种死亡。”   两只光荣之手不约而同叹气,异口同声道:“我们还是从头开始,讲一讲佟何楚和奚砥流的秘密谈话吧。” 第82章 第 82 章:但我不是人类   佟规抱住佟何楚的手臂时,光荣之手找了个机会滑下去,抓住佟何楚披风下摆的内侧。   两只手跟着佟何楚,进入一个空房间。刚关上房门,佟何楚就长叹一声:“得知你来拜访我,我就知道你的灵魂出问题了……这正是我担心的……其他的事,你也不会来。”   “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净化之屋被炸毁的那一天。”奚砥流坐在桌边,疲倦地捂着额头。   佟何楚思考片刻,接着说:“符檀、海德拉、一个不知名新人玩家融合成一只怪物,一定是这件事对你们造成了影响。”   “什么?”奚砥流满脸惊愕,倏地抬起眼睛,手指仍按着额头,“融合成怪物?”   “你们这些黑法老门徒竟然不知道?”佟何楚无奈地摇摇头,“我们提取了一份事件目击者的记忆。顺便一提,艾兰赫也在场,他和青佳代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奚砥流“哦”了一声,艾兰赫是两面派这一点,似乎丝毫不值得奚砥流感到吃惊。对于他们这样实力足够强大的记名者来说,没有忠诚可言,他们不说独当一面,至少也能自力更生,离了谁都能混得开。   “但黑法老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用他的灵魂修补我的灵魂,为什么……”   “别问太多,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佟何楚说,“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去抓奚砥流捂着额头的那只手,奚砥流刚要松开,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警惕地想向四周看:“这里没有镜子吧?”   “没有?怎么了?”佟何楚问。   “你可爱的弟弟,佟规,夺走了我的【颠覆镜】,一件孤品道具。”奚砥流说,“颠覆镜可以将任意一面镜子转化为锚点,窃听监视。”   “他还挺厉害。”佟何楚笑了一声,他坐到奚砥流对面,将斗篷拨到身体一侧。奚砥流也缓缓移开捂住额头的手掌。   这个角度,光荣之手藏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中,披风下摆拖在地板上,而奚砥流一直低垂着头,视线正前方就是光荣之手的藏身处。   两只手不敢轻举妄动,一动不动躲在斗篷里偷听。   “能不能把颠覆镜给我要回来?”奚砥流问。   佟何楚:“你现在的情况,别惦记一面镜子了。”   “不能修复?!”奚砥流很慌张。至此,光荣之手已经五分钟没进食了。   光荣之手一旦离开禁书区,就要每隔五分钟提升一次记名者的灵感,并以此为食。不这样做,光荣之手会迅速衰弱。   可是,一旦提升灵感,佟何楚和奚砥流一定会察觉到异样。   两只手感受到生命力从指缝间流失,它们几乎抓不住披风布料。   “现在,出问题的不是你,而是符檀。”佟何楚叹了口气,“我没想到,这一切竟如此脆弱,只是符檀的离开……”   “上天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奚砥流不堪忍受地大声喊,“我的灵魂撕裂,到底和符檀有什么关系!就当这是恳求,好么?多告诉我一些,我快死了!”   佟何楚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为什么要说出去?”奚砥流神经质地笑了一声,“你想想我为了获得力量牺牲了什么,难道我要背叛我的力量来源——我的灵魂么?   “二十年前,我的灵魂是你帮我修复的,我会背叛你么?”   “请你仔细回忆一下,过去的二十年,我是不是像你要求的那样,高度配合你疯狂的实验,并严格保密,从不多问一个问题?”   “我为你提供了珍贵的实验数据,对不对?念在我是珍贵的实验品,让我死个明白。”   佟何楚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思考。开口之前,他施加了数个屏蔽窃听监视的法阵,可惜对光荣之手无效,它们又不属于窃听仪。   “你和符檀同属于一条支脉。”佟何楚说。   “支脉?”   “【曈柳】的支脉,那个授血仪式。”佟何楚说,“黑法老的灵魂出问题,进而影响了整条支脉,应该是这样。”   “应该?”奚砥流急促地咳嗽起来,“我参与授血仪式是二十年前,黑法老是十多年前……”   佟何楚打断:“和时间没关系。曈柳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每一个位置出错,都可能影响整体。”   “而这个体系节点就是你们的灵魂。符檀的灵魂与海德拉融为一体,海德拉是先住民眷族,造成的影响太大了,符檀已脱离了我构建的曈柳体系。”   光荣之手讲到这儿,佟规和塔苏克同时想起在白面具资料室看到的内容。   里世界出现种种突变,导致环境不稳定。而佟何楚想在动乱中建造一间不受环境影响的“温室”。   佟何楚口中的系统,应该就是维持温室运转的系统。   至于曈柳……塔苏克想起报名参加白面具训练时,看到的白色柳枝条,这东西很可能就是曈柳枝条。曈柳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光荣之手继续往下讲……   “还能补救么?”奚砥流问,“我能感受到,我的时间不多了,可能还剩三天,或许七天。”   “我当然会尽力尽快补救,”佟何楚说,“我想好了,让佟规参加授血仪式。他来填补符檀脱离后留下的空缺。”   奚砥流:“佟规?你舍得?授血成功后,会在短短数年内飞升,对我们来讲,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拥有的一切,理应献给曈柳。”佟何楚说完,又毫不留情地补充了一句,“不要这样感激地看着我,我又不是为了你。符檀这条支脉不修复,整株曈柳都有可能受到影响。那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可是,为什么是佟规?”奚砥流说,“不要猜疑我,我对你疯狂的念头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只想确认一件事,用佟规修复曈柳是可靠的,我想活命。”   佟何楚:“因为佟规是无色信条,和符檀的力量最相似。”   “为什么会存在一个无色信条?啊,你不必回答,知道他们都是无色信条力量相似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够了,多的我也不想听。”奚砥流语速很快地说。   佟何楚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进退有度,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我现在去准备授血仪式。哦,塔苏克也一起挂上去授血,我看到他就烦。”   “药膏,抹上,不要让其他人看到。”   说完,佟何楚扔给奚砥流什么东西,起身离开,披风下摆一晃,光荣之手透过缝隙窥见,奚砥流的额头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裂隙。   奚砥流挖了一块药膏,慢吞吞地往额头上涂抹。   裂隙,额头的位置。   这是罅隙信条的【刻印】。   信条刻印会在记名者非常虚弱时出现。   “奚家除了奚砥流和奚屿,还有其他人么?”佟规若有所思地问。   光荣之手晃了晃手指:“还活着的,就剩他们两个了。艾兰赫在现世管理局的禁书区闲谈时,提到过一句。你认为还应该有其他人?”   佟规皱着眉头,双目发直盯着正前方思考。   在白面具资料室看录像时,佟何楚提到过,越来越多的空印人出现。   “奚家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鬼,青佳代的女儿,艾兰赫的两个族妹……”   “哦,还有,一个叫符檀的小屁孩。他今年多大?三四岁吧?与符檀有血缘关系的人,没有一个曾进入过里世界。符檀竟然能成为空印人。”   佟何楚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在佟规脑中回响。   那时,佟规理所当然地认为,奚砥流就是“不可一世的小鬼”,因为他亲眼看着奚屿参加信条选择仪式,出现刻印。奚屿不可能是空印人。   空印人没有信条刻印,奚砥流的额头处,为什么会出现罅隙信条的刻印?   还有,奚砥流不是阶梯信条么?他的刻印应该在胸口。奚砥流有两个信条?   佟规费力地用不太灵活的思维分析局势时,塔苏克闷不作声地坐在他身边,脸色很不好看。   什么叫“我拥有的一切,理应献给曈柳”?!佟规什么时候成了佟何楚的所有物了?   “弟弟,我们不听他胡说。”塔苏克试探着抱住佟规的肩膀,因为佟规在出神地思考,没有躲。   塔苏克:“我们谁也不会去参加授血仪式……”   “我要参加。”佟规忽然说。   “什么?”   佟规用一种“语文及格了么”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塔苏克吃惊,“你一旦飞升,会彻底忘记一切……”   “忘记又如何?”佟规淡淡地反问。   塔苏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弟弟在古怪的家庭中长大,青少年时期疾病缠身,目睹全家人惨死,之后成了别人口中的“精神病”。   就连弟弟最珍视的亲人佟何楚,都会轻飘飘地说出一句“有什么舍不得”。   似乎,人界没有什么值得佟规留恋的……   “可是,飞升后,你就不记得我了,”塔苏克不死心地问,“你一点也不在意么?”   佟规定定地看着塔苏克数秒,转过头去:“如果我是慈面,那我诞生于无色信条。我想接近信条。”   “飞升后你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塔苏克板过佟规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会变成另一种生命,你现在追求的一切,到那时都会被你遗忘。”   “那也比停留在凡世离信条更近。”佟规说。   塔苏克的声音高了一些:“你不想弄清楚佟家人的死因了么?”   这句话一出口,塔苏克就后悔了,此情此景,提起这件事,弟弟会很伤心吧……   然而,佟规只是平静地说:“寻求‘我为何诞生’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我的本能。我期待飞升的那一刻。”   佟规说完,起身离开,塔苏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扯回床边。   “你对我说过,本能属于动物,意志才属于人类。”塔苏克死死盯着那双沉寂的眼睛,“弟弟,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佟规的神情十分复杂,许久,他一言不发,正当塔苏克以为佟规会转变想法时,一种难以抵御的严寒让希望的幼苗彻底枯黄。   “我不记得,就当作我说过吧,”看佟规的表情,仿佛塔苏克刚才说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但我不是人类。塔苏克,你也不是。”   房门关闭,佟规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塔苏克怔怔地看着门板,思维被冲击得一片空白。   弟弟想飞升,想离开这个世界……彻底的离开……   “主人不能走啊!”   “他走了我们找谁当饭票!”   “我们又要回禁书区服无期徒刑!”   光荣之手的哀嚎唤回塔苏克的思绪,佟规离开房间忘记带走它们。   两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揪着塔苏克的衣襟。   “我们阻止佟规,好不好?”   “他可是你漂亮娇蛮又可爱的宝贝弟弟,你一定不愿意让他离开吧?”   “佟规怎么能做这种糊涂事呢!”   “我弟弟才不糊涂,”塔苏克打断它们的喋喋不休,“他只是被佟何楚的歪门邪道搅乱了脑子。”   塔苏克交叉的十指缓缓握紧:“我不会让佟规参加授血仪式,更不会让佟何楚继续污染佟规的思想。” 第83章 第 83 章:回响空间   “不参加授血仪式!”左手蹦高。   “阻止佟何楚!”右手蹦高。   “可是,怎么阻止呢?”左手困惑。   “我们对授血仪式一无所知。”右手思考。   塔苏克沉吟片刻:“先找到曈柳。”   左手:“曈柳是啥?”   右手:“不知道。”   一人两手齐刷刷陷入思考。   曈柳是什么?一颗柳树么?但塔苏克进入主楼前,留意观察过,不仅花园中没有柳树,整座山头都找不出一颗柳树。   曈柳被栽种在室内?但佟规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提过他在室内看到类似柳树盆栽之类的东西。   建筑内有一栋密室,柳树在密室里?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然而,佟规说过,曈柳山庄看起来很大,但佟家一共20多人,再加上保姆司机管家保安……常年在这里居住的至少有15人,平均下来,人均使用面积并不大。   每逢节庆时日,家人团聚。房间不够用,佟规还要和他的弟弟佟宇勋睡一间卧室。   房子并没有像迷宫一样复杂庞大,佟规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如果有密室,佟规会毫无察觉么?   此外,佟何楚说,这里是阴宅,用于供奉伊森梅尔家族中的死者,可是,塔苏克只看到一座普通的住宅。   塔苏克把光荣之手送回佟规手中,而后在房子里转了好几圈,几乎每一面墙都要敲一敲,没发现任何异常。   期间,塔苏克偶遇了白面具汤圆好几次,汤圆向他点头问好,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塔苏克。   这似乎说明,佟何楚很有自信,他不认为塔苏克能找到曈柳,用不着派一台白面具监视。   曈柳究竟在哪?这栋房子有什么秘密?   调查了一整天,毫无收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天入睡时,塔苏克梦到他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将墙砖一块块地敲响。   梦中的走廊昏暗阴寒,塔苏克想停下敲墙砖的动作,但身体脱离控制,酸胀的手臂无限次地重复叩击   塔苏克感觉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梦境。   这个念头刚出现,一股寒气带着低沉幽远的呼啸围过来,塔苏克强行将视线从毫无特点的护墙板移开,向周围一瞧。   走廊长得无穷无尽,远处没入黑暗,一个白色的背影站在不远处。   “弟弟?”塔苏克轻唤。   那人转过身,瘦削苍白的下颌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晶石,双眸澄澈得近乎诡异。   佟规面无表情地看着塔苏克,他的身体像一具空壳,被内部没有温度的白光照亮。   “弟弟?”塔苏克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你也来了。”佟规说。   “什么?”   “晚安。”   留下这两个字,佟规转过身去,抬起一只手,停顿了片刻,做了个叩门的动作。   刹那间,黑暗扩散,转瞬吞没整条走廊。黑色的背景上亮起令人头晕目眩的彩光,飘渺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那一瞬,塔苏克的身体仿佛被湍流冲散,变成无数不规则碎片。   他看到佟规的身影散去,像被溶解的咖啡粉……   这是飞升。   佟规要飞升了。   塔苏克扑过去,伸手想拉住佟规,他看到他的手臂变成一块块透明碎晶体,无力地穿过佟规已经虚化的身躯。   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佟规的手腕,将佟规扯了回来。   那无穷无尽的黑暗聚拢又消失,短短数秒后,只剩下一扇黑色的门突兀地立在走廊中央。塔苏克将佟规推到身后,拔.出附魔虫抢向着那扇黑色门连开十几枪。   黑门碎裂,化作烟雾消散。走廊又恢复原貌。   “为什么要这样做?”佟规跌坐在地,神情愕然。   “弟弟,我们不飞升,”塔苏克收好枪,一手按着佟规后脑,“飞升后你就不存在了,佟规就不存在了,飞升后出现的先住民不是你……”   没等塔苏克说完,佟规胡乱地把塔苏克扶着他后脑的手拍开,坐在地上往后蹭了半米:“你疯了吧?”   “我不疯,我只是不想你飞升……”塔苏克正要继续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搞破坏这件事上,你可真是天赋异禀!”那人用一种忍无可忍的语气说。   塔苏克愣了两秒,这是奚屿的声音。   他回头一瞧,奚屿带着秋可可,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   这不是飞升?   好像也不是梦,他不会梦到奚屿。   “怎么回事?”塔苏克问。   奚屿紧锁着眉头,手里拿着一颗有很多棱角的晶体,像拧魔方似的拧来拧去,凭空召唤出一个法阵。   法阵嗡嗡作响,短短数秒后咔嚓咔嚓粉碎。   “可喜可贺。通道毁了,我们谁也出不去。”奚屿面色不善地盯着塔苏克,似乎想骂得脏一些,瞟见一旁的佟规,最终没开口,只是朝天翻了个白眼。   “所以……发生了什么?”塔苏克又问了一遍。   “奚砥流忽然要见奚屿,奚屿感觉不对劲,他打开【回响空间】与我见面,想问我知不知道一些内幕。”佟规说着,又和塔苏克拉开一些距离,“我和奚屿聊完,刚要离开,你来了,把我拽回来。”   佟规向奚屿手中的多角晶体魔方抬了抬下巴:“你还毁了出口。”   塔苏克:“……”   “是你毁掉的,和我没关系。”佟规向旁边一闪身,躲到奚屿身后。   塔苏克:“可是弟弟,你刚才身影虚化了……”   “离开回响空间的正常现象。”佟规面无表情地瞅着塔苏克,用眼神控诉:都怪你。   塔苏克用很短的时间消化了一下信息,很快绽开笑容:“那太好了!”   奚屿倏地抬起头,气得脸色煞白。   “原来你没飞升,那我就放心了。”塔苏克还是笑,完全没发现奚屿气得嘴唇发抖。   佟规:“……”   “回响空间是什么?”塔苏克接着问。奚屿充耳不闻,低头拧着多角晶体,佟规迅速解释了一遍。   当某人全心全意想着一个人时,借助一些仪式和道具,就可以将这个人和对方拉入回响空间。   奚屿将佟规带到回响空间,然而,同一时刻,塔苏克也深深挂念着佟规,导致塔苏克误打误撞进入这里。   “这样啊,”塔苏克说,“我很抱歉。”   奚屿充耳不闻,用冷脸表示他不接受道歉。   “这种异次元空间一般不稳定,我们多等一会儿,就能出去了。”塔苏克信心满满地说,这是他在《神秘空间》中学到的知识点。   佟规:“回响空间是纯粹的‘灵质空间’,进入空间后,身体还留在现实中的物质世界。灵魂长期与身体分离,后果可能很严重。”   “我是空印人,灵魂很稳定,我不担心,”塔苏克安抚地说,“弟弟你也不用担心……”   “呵,那我呢?”奚屿的眼神看起来想杀人,“我的灵魂可不够稳定。”   塔苏克:“……对不起。”   奚屿又不说话了,烦躁地掰着晶体有裂纹的一角。四个人沉默了五分钟,奚屿把晶体往地上一砸。   “修不好,我也没带材料。”奚屿说,“只能等空间自然消散了,希望我能撑过去……塔苏克,奚砥流忽然要见我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塔苏克讲述一遍他们分别之后的经历,隐去部分信息。奚屿认真听完,全程眉头紧蹙。   “他受伤了……灵魂分裂……但让我过去做什么?”奚屿自言自语似的说。   塔苏克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曈柳和授血仪式的事,不曾想,奚屿直接问了:   “佟规说,佟何楚要对你和佟规举行授血仪式,进而修复曈柳。曈柳修复后,奚砥流就可以恢复正常。这一过程我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奚砥流非要见我不可?”   塔苏克有点惊讶,下意识地看向佟规。佟规将这些事都告诉奚屿了么?   似乎看出了塔苏克心中所想,奚屿冷笑一声:“不信任我?需要一次温馨提示么?我没有陷害过你们,但塔苏克你……”奚屿环顾一圈,无语地摇摇头。   此前,塔苏克没精力思考奚砥流和奚屿的问题,此时冷静下来一想,奚砥流突然提出要和奚屿见面,十分反常。   首先,奚砥流疗伤,根本不需要奚屿,按照佟何楚的说法,修复曈柳后,奚砥流就可以恢复正常。   其次,奚屿先后偷走了传送仪式盒、炸毁净化之屋、又跟着青佳代等人,来到圆桌信理会。他这番行为,显然表明他和黑法老不属于同一立场。   奚屿和奚砥流已经是敌人了,奚砥流非要见这弟弟做什么?   “他想给你留遗言?”佟规问,“他伤得很重,似乎救不回来。抱歉,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和他没有亲密到可以留遗言的程度。”   塔苏克:“你们毕竟是亲兄弟。我也是做哥哥的,哥哥对弟弟的感情不一样,不要把你哥哥想得太坏……”   佟规蹲在地上,一只手抱着腿,另一只手拨弄着奚屿摔在地上的多角晶体,丝毫没意识到他就是塔苏克口中的那个“弟弟”,更没意识到,塔苏克的注视一直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给我留遗言么……”奚屿喃喃自语,他的神情第一次有些哀伤。沉默片刻后,奚屿轻声问,“他伤到什么程度了?”   “全身都是伤口,像刀割出来的,一直在流血,需要用稳定灵魂的法阵维持生命。”塔苏克叹了一口气,“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周了。”   奚屿斜靠着墙,回响空间黯淡的光线中,看不清他的神情,身旁,秋可可蹲在佟规身边,两人都在摆弄那颗多角晶体。   “哪怕你早已成为他的敌人,他也想见你一面,”塔苏克继续说,“你为什么怀疑他想害你?你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么?”   起初,奚屿没回话。正当塔苏克以为奚屿不会开口了,忽然听到叹息似的回答。   “符檀还没有成为黑法老时,经常来我家拜访,那时我大概十六、七岁,”奚屿的声音很低落,“有一次,我无意中偷听刀,我哥哥对符檀说,奚屿已经是个废人了……”   又等了一会儿,奚屿没有继续往下讲。塔苏克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奚屿回答,“这就是我和奚屿的全部矛盾,我厌恶他,因为他瞧不起我。”   说完这句话,奚屿又紧紧抿起嘴角,随后,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讲了一些陈年旧事。   奚屿小时候,和哥哥的感情还不错,奚屿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临近中考时做了手术,在病床上躺了九个月。   他是个要强的人,即使他已经收到了私立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中考成绩对他完全没用,但他也不想输,麻药刚醒就爬起来学习。   奚砥流想帮帮他,但奚砥流上学时成绩就很差,于是,奚砥流处理里世界事务、照顾生病的奚屿之余,用几乎所有的时间,愁眉苦脸地补习中学知识。   “我中考成绩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我哥比我还开心,”奚屿嗤笑一声,很快,笑容收敛,“他说,他希望我未来从事基础研究,反正我们家也不缺钱,我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他不想让我掺和里世界的事……”   谈起往事,奚屿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小声说:“其实奚砥流也没有特别坏,只是特别狂妄……”   狂妄么?   塔苏克回想起第一次和奚砥流见面,天气不算冷,但奚砥流裹着厚实的披风,那时他就伤得很重了。   忽然间,塔苏克想起一个细节,话锋一转:“你和奚砥流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我进入里世界游戏之前。”奚屿疑惑地回答,“怎么了?”   “那时他长什么样子?”塔苏克追问。   “和我基本上一模一样,”奚屿看起来更困惑了,“南洋酒店中,你看过奚砥流的【凝视窗】,为什么问这个?”   南洋酒店中,奚屿说过,他和奚砥流差了七岁,小时和和奚砥流长得并不相似,长大后才逐渐变得像双胞胎一样。   “但我见到的奚砥流,长相和你并不相似。”塔苏克说,“有什么法术可以长久改变外貌么?”   “短期改变外貌可以用易容法术,长期改变外貌……整容手术?”奚屿将信将疑地说,“可是,奚砥流为什么要改变他的外貌呢?他可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话说一半,奚屿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他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手指颤抖着,想撕开胸前的衣服。   秋可可立刻帮忙,将奚屿的衣袖连带前襟一同扯碎,只见奚屿的左胸口处,缓缓浮现阶梯信条的刻印,刻印图案呈螺旋状,像上升的楼梯。   信条刻印出现,说明奚屿十分虚弱。除此之外,奚屿的胸口处,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纹身。   “你的纹身……”佟规若有所思。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奚屿的纹身,上一次,是他们刚离开幽灵船,登上塞勒菲斯群岛,那时奚屿的安全屋被攻击。   抵抗入侵者时,奚屿受伤了,脱下衣服疗伤。   奚屿说,他心脏做过手术,这片纹身是为了遮盖伤疤。   “你什么时候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佟规问。   “十四岁……中考之前……”奚屿吸着冷气说。   佟规:“你刚出生时没做过体检?”   奚屿额头冷汗涔涔,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知道……”   这时,秋可可迅速绘制法阵,帮奚屿稳定灵魂。佟规和塔苏克在不远处等候。   “你认为奚屿的心脏病有问题?”塔苏克问。   佟规思考数秒,点点头:“佟何楚提到过,奚家有一个空印人。”   这条信息,也让塔苏克很迷惑。奚砥流和奚砥流都有刻印,那个空印人,难道是奚屿的父母?   可是,佟何楚录像的时间是24年前,原话是“奚家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鬼”,那个时间点,奚屿的父母肯定不是“小鬼”。   “灵魂融合的情况下,外貌会改变吧?”佟规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像喻景年、符檀和海德拉,他们的灵魂融合,变成了一只怪物。”   “奚砥流又不是怪物。”奚屿说。   “那人与人的灵魂融合呢?”佟规说,“奚砥流明明和你相差七岁,但你们的容貌逐渐变得极为相似。”   奚屿张了张嘴,似乎想到一种可能性,脸上彻底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如果你才是那个空印人呢,”佟规盯着奚屿,很认真地说,“如果那根本不是心脏病手术,而是灵魂提取呢?” 第84章 第 84 章:床帘外的人影   “我是空印人?”奚屿的声音不那么虚弱了,甚至因激动而格外高亢,“不可能,我有信条刻印……”   话说一半,奚屿渐渐收了声。刻印是注入灵魂的位置。如果他的灵魂曾被奚砥流提取,在信条选择仪式上重新被注入灵魂,也会有刻印。   “如果你是空印人,一切都解释得通,”佟规一根手指抵着脸颊,将脸颊肉戳得变形,“奚砥流曾用你的灵魂修复他的灵魂,导致他的灵魂不稳定。奚砥流与你已势同水火,他却非要见你,因为你可以为他疗伤。”   塔苏克:“当年,一定是佟何楚帮助奚砥流提取并融合你的灵魂,所以,奚砥流灵魂破碎后,才会向佟何楚求助。”   这也能解释佟何楚对奚砥流的态度为什么如此特殊,灵魂融合的情况很少,对佟何楚来说,奚砥流是珍贵的实验材料。   奚屿靠墙而坐,阴沉着脸听完,一个字也没说。   “你不相信你哥哥会害你?”佟规说,“兄弟情谊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弟弟。”塔苏克连忙说,但佟规充耳不闻。   奚屿猛地甩了甩脑袋:“那次心脏病手术,我的父母全程陪护。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那我的父母和奚砥流串通一气陷害我……我并不意外,他们能做出这种事。”   “我‘心脏病手术’后不久,父母去世,那时我还真心实意地伤心过。”奚屿自嘲地笑了笑。   被所有亲人联手谋害是什么感受?佟规无法想象,他尝试与奚屿共情,但他的情感刚涌出,转瞬就被无形的水流冲散,思维中只剩一片空白。   奚屿坐在黑暗里,一手搭在膝盖上,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秋可可。   秋可可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奚屿暴怒,拿他当出气筒。此刻对上奚屿的目光,立刻全身警觉,语气慌乱:“我不知情,我两年前才到你们家。”   “……”奚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透着神经质的癫狂,令人毛骨悚然。   “我此前并不理解黑法老为什么付出高昂的价格制造奴隶,”奚屿仍是冷笑,“现在我明白了,为了不会背叛的人,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他真是明智,我有点敬佩他了。”   秋可可不知道这番话预示着他会挨鞭子还是不会,他生硬地、讨好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还未消失,地板上的多角晶体忽地震动起来,像失控启动的引擎一般,咔哒咔哒地敲击地面。   “这正常么?”佟规好奇地看着,“空间要消散了?我们要出去了?”   “不,”奚屿说,“好像有人要进来了。”   “会是谁?”佟规问。   “我不知道。”奚屿抓着秋可可的手臂,踉跄地站起来,“谁惦记着我们、非常想见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谁就有可能进入这个回响空间。”   佟规:“哦。该不会是奚砥流吧?”   “不是他,”奚屿用手捂着嘴,咳嗽两声,指缝间渗出鲜血,“通道已经关闭了,现在还能进入回响空间的人,灵魂一定很强大。”   谈话间,曈柳山庄样式的走廊轰隆隆变形,护墙板和壁纸的眼色晕开、淡去。短短数秒后,走廊变成一个纯白的圆形房间。   回响空间是纯粹的灵质空间,环境因灵魂的变化而变化。   奚屿刚构造出回响空间时,这里的背景环境是他的安全屋,那是奚屿最重视、最熟悉的地方。   佟规进入回响空间后,背景变成了曈柳山庄的走廊,因为佟规的灵魂比奚屿的灵魂更强。   现在,环境又变了,这说明有一个灵魂强度远在他们之上的人进入了回响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奚屿问。   佟规环顾一周,神情肃然:“白面具训练室。”   他曾在这里与白面具01对战,输得很惨。   奚屿:“白面具?”   “一种武器。没有灵魂的人,可以进入回响空间么?”佟规问。   奚屿:“不能。”   白面具有灵魂么?大概没有吧?   那么,刚刚进入回响空间的人,是佟何楚么?   “所以,白面具是什么?”奚屿的灵魂最脆弱,此刻已然有气无力,“它会攻击我们么?”   他们身处灵质空间,身体均为灵魂所化,一旦受伤,哪怕只是断一根骨头,对灵魂来说,都可能是药石无医的致命伤。   “一种很强大的武器,”塔苏克回答,“它们可以复制技能,白面具和你哥哥交过手,实力不相上下。”   “那白面具还是不够强大。”奚屿立刻说,“它应该把奚砥流打死。”   他们交谈时,佟规忽有所感似的,缓缓转过身。   佟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大量中古华丽款的家具。   这个圆形纯白房间没有窗户,但煞有介事地挂着缀满蕾丝的窗帘。   “这是我卧室的家具。”佟规恍恍惚惚地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位不请自来的人,灵魂还没有强大到将你的痕迹完全抹除吧。”奚屿说,“也有可能,他的卧室和你的卧室装修风格一样。”   佟规走到床边,拍了拍一只藏蓝色的枕头,心中出现一种复杂的感受。   灵魂不是记忆的容器,但一些刻骨铭心、极其深刻的记忆,会影响灵性(灵魂的性质),进而影响回响空间。   比如那条走廊,是佟规眼睁睁看着佟何楚咽气的地方。   受灵魂影响产生的空间,往往模糊、混乱。那条走廊由同样的模块复制粘贴,无限延伸。而眼前的卧室,细节格外丰富、格外具体,除了摆放在纯白房间之外,没有任何混沌感。   佟规认真回忆了一下,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没经历过难以忘怀的事。   “那就是白面具?”奚屿问,向一个突兀地出现在房间里的人抬了抬下巴。   佟规立刻放下枕头,转身一瞧,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进入回响空间的人,竟然是白面具。   “没有灵魂的人无法进入回响空间,对么?”塔苏克又问了一遍。   奚屿:“当然,这不需要怀疑。”   塔苏克:“可是……”   白面具竟然有灵魂?   诧异时,白面具也看到了他们,它似乎很迷茫,迟疑着走向他们,环顾着圆形房间空白的墙壁。房间中的强光照在光滑的面具上,折射出刺目的冷白光。   “你的编号是什么?”佟规问。   “01,先生。”白面具回答。   白面具01,它是汤圆。   汤圆:“这是回响空间么,先生?”他说着,又向佟规走近了一些,态度很平和,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这让佟规等人松了一口气。   “是的,停在那里,不要靠近。”塔苏克说。   汤圆停下脚步,思考了数秒,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白面具想了一下,白面具不需要听您的命令,先生。”   塔苏克:“……”   “那我让你停下呢?”佟规说。   白面具又思考了数秒:“遵命。先生。”   塔苏克再次:“……”   汤圆站在原地,与佟规等人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不再靠近,它依旧茫然地环顾着训练室,目光定格最终在那些家具上。   那些家具似乎引起汤圆极大的兴趣,它盯着看了很久。其他人注意到汤圆的异样,纷纷回过头打量那些家具。   “你记得这些家具?”佟规试探着问。   汤圆似乎思维空白了一瞬,很快回答:“白面具不记得。”   它微小的反应,没逃过佟规的眼睛。似乎,白面具刚开始思考、开始回忆,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出现,阻断了它的思维。   这种感觉,佟规太熟悉了,自从他来到佟何楚身边后,思维和情绪被阻断的感觉出现了无数次。   正思考时,奚屿咳嗽两声,他一手死死抓着秋可可的手臂,掌心渗出湿凉的冷汗:“我坚持不到回响空间自然消散了,我们必须尽快出去。”   “怎么出去?”塔苏克问。   “让它想办法,”奚屿指了指白面具,“通道损毁的情况下,他能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喂,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面具不知道,先生。”   “你进入这里之前,在做什么?”奚屿语气急切,接近气急败坏。   汤圆又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冷酷:“白面具不需要回答您的问题,先生。”   奚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他全身都在发抖,一只手仍像鹰爪似的,死死握着秋可可的手臂。   “回答他的问题!”佟规喊。   “即使是您,白面具也不能说,先生。”汤圆的语气莫名有些哀伤,“白面具在做一件被主人明令禁止的事,白面具不可以告诉您。”   “那就杀了它!”奚屿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大吼,“秋可可,动手!”   秋可可愣住一瞬,被奚屿推出去时,下意识拿出一柄双刃匕首。烈火从他的掌心蹿出,向全身蔓延。   见状,塔苏克暗道一声不好。   现在的回响空间,基于白面具的灵魂构建,白面具死亡,空间的确会迅速消散。   但汤圆是初代白面具,在佟何楚心中地位很高,其它白面具只有编号,汤圆却有个昵称。且不说秋可可能否击败汤圆,一旦汤圆受损,奚屿他们就算活着出去,也会被佟何楚追杀到天涯海角。   “先不要动手!”塔苏克冲过去阻止。   但秋可可的动作更快,他迅捷如闪电,只在眨眼之间,烈火蔓延至汤圆全身。   汤圆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用它不太活跃的思维,分析眼前的复杂形式。   轰隆一声巨响,火焰如烟花般炸开,火球喷溅到周围的白色墙壁,留下一块块焦黑的灼烧痕迹。   白面具被烧成了黑煤炭面具,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生机没有丝毫减少。   “你正在攻击白面具,”汤圆语气平静,“主人说过,这种情况,白面具可以反击。”   一团火焰在汤圆的掌心聚拢。   “快躲开!”塔苏克大喊。   秋可可反应很快,就在塔苏克开口的同一时刻,他闪身到十数米远之外。然而,汤圆掷出去的火球,以违反动力学的路线,在空中急速转了个弯。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快速闪动的人影定格,当佟规能看清他们的动作时,只看到秋可可满面惊愕,缓缓低下头。   秋可可的腹部被火球贯穿,拳头大小的伤口边缘,呲啦呲啦冒出几簇小火苗。   眨眼之间,火苗扩散为冒着滚滚浓烟的烈火,将秋可可吞噬。   “不——!”奚屿挣扎着爬起来,佟规忽然扯了他一下。   “我知道它的弱点。”佟规说。   佟何楚说过,白面具的感知与常人不同。   在白面具眼中,人只有两类,一类人的五官是一片纯白。另一类人,脸上被画了一个红叉。   被画上红叉的人,是白面具要消灭的人。   它们之所以带着面具,就是因为,每个白面具的脸都被画了红叉。一旦摘下面具,透过任何反光的物体看到自己的脸,就会触发白面具的自毁程序。   佟规冲过去,从后面勒住汤圆的脖子。   汤圆剧烈挣扎,手指将佟规的手臂挠得鲜血淋漓。佟规紧咬牙关。另一手扯下它的面具,随后用身体的重量将白面具的上半身往下一压。   纯白地板中,映出一张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毫无差别的脸,只是他脸上被画了一个叉号标记,从额头开始,跨过鼻梁,蔓延到下颌角的位置。   白面具的动作定格,不只是它,整个回响空间仿佛静止了,空气凝固,时间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家具像气球一样飞起来,地板被撕裂,露出空间之外纯粹的黑色虚空。   汤圆怒吼一声,一拳击碎倒影中的人脸,随后,它抬起指关节流血的手,按住自己的脸。   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声不断响起,白面具硬生生将自己的脸捏碎了。   回响空间进一步崩塌。佟规感觉他的身体很轻,他的手臂勒不住汤圆的脖子了,他在向上飘……   ……   灵魂回到体内,佟规瞬间醒来,他蹭地从床上坐起,平复着过于急促的呼吸。   回响空间中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佟规抬起左臂一瞧,那些被白面具抓出来的伤口已经消失了。   空间中受伤,伤的是灵魂,他的躯体毫发无损,佟规只是隐隐感觉体内有些刺痛,额头的位置,刺痛感格外强烈。   佟规呼出一口气,正要躺下继续睡,余光一瞥,登时冒了一身冷汗。   有个人站在他床边,隔着床帘,映出黑漆漆的人影。   唰的一声,佟规扯开床帘,看到外面的人,更是寒毛倒竖。   站在床边的,竟然是白面具汤圆。   它身上看不出伤口,只是呆呆地站在佟规床边。   “你……”佟规瞪圆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白面具进入回响空间之前,站在他的床边?   “白面具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先生。”汤圆用恍恍惚惚的声音说,“白面具需要休息。”   “晚安。”留下这两个字,汤圆挪动着僵硬的身体,迟缓地离开佟规的房间。   汤圆说,它在进入回响空间前,正在做“主人明令禁止”的事,这件事是站在他床边发呆?   佟规心底发寒,追出去一看,白面具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转了两圈,失魂落魄地回到卧室,望着这些曾出现在回响空间中的家具。   “头痛。烦。讨厌思考。”佟规小声嘟囔着,爬上床,用枕头捂着脸,很快睡着了。 第85章 第 85 章:寄送名录   佟规的感官被大幅加强,佟规对此很不开心,他入睡后总因一些细小的声音醒来。   比如此时此刻,走廊里有脚步声,不算特别明显,但佟规能听到。   那脚步声逐渐近了,白面具汤圆回来了么?佟规本能地警惕起来,准备反击。   一阵不易被察觉的风从背后吹来,佟规知道,房门被打开了。闯入者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脚步声,但佟规还是能捕捉到地板吱呀吱呀的细响。   闯入者靠近了佟规的床。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床幔被掀开了。   尽管佟规闭着眼,还是能察觉到光照强度的微弱变化。佟规在心里判断着,那人俯下身,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就是现在——   佟规倏地睁开眼,扼住伸过来的手腕,用了一招昨天刚学到的格斗技巧让闯入者失衡,随后用身体的重量将他压在床上,另一只手在电光火石间扼住那人的喉咙。   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简直像鸟类拍击羽翼冲向天空一样迅捷,令人猝不及防。   闯入者没回过神,就连佟规也没看清对方的脸。   “额,弟弟?”   佟规:“……”   被他制服的人,竟然是塔苏克。   “你来干什么?”佟规大失所望。他还以为他制服了白面具呢。   “我担心你,你在回响空间受伤了么?”   “没、有。”佟规沉声说,“进别人的卧室要敲门。”   “我敲了你就会让我进么?”   “不会。”   塔苏克快被掐得窒息了,还是朗然一笑:“那我没必要敲门。”   佟规蹙眉思考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别、别掐了……”塔苏克拍拍佟规的手臂,钳制松开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条胳膊撑着床坐起来,上下打量佟规一遍。   弟弟差点把他掐死,这很好,说明弟弟生龙活虎,朝气蓬勃,一点也没受伤。   塔苏克放下心来,顺手捋了一下佟规额前的碎发,而佟规还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敲门也不让进所以可以不敲门直接进”到底有哪里不对劲,竟然忘记把塔苏克的手拍开。   弟弟让摸让呼噜毛的情况很罕见,塔苏克抓住机会,不仅捋顺了佟规乱蓬蓬的头发,还整理了他松松垮垮有些变形的领口。   塔苏克按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柔和的光晕透过在床幔照进来,看起来带有羽绒被和枕头的温馨。佟规穿一套白色睡衣,方才撂倒塔苏克时,动作过于用力,手肘处的衣料起了褶皱。   塔苏克迅速看了一眼佟规,后者还在发呆,他趁机捋平那几条衣褶。再抬头一瞧,佟规已回过神,他看了一眼塔苏克的手,又抬起眼盯着塔苏克。   “距离感,懂么?”佟规面无表情地扼住那只越界的手,“下次它再这样做,我就把它扭断。”   佟规认为自己很凶,很有威慑力,完全没意识到他此刻以鸭子坐的姿势坐在床上,而且,就算佟规刚把某个人的脑袋拧下来,塔苏克也只会感叹弟弟活泼、有劲儿。   “弟弟,这是后遗症。”塔苏克没什么诚意地抱歉一笑,“我们本为一体,这就像给我自己整理衣服一样自然。”   “那就别后遗,”佟规一手掀开床幔,另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要睡觉。晚安。”   进了弟弟的卧室,断没有轻易被赶走的道理。塔苏克挪都没挪一下,仍用一条手臂支着身体,微笑着说:“我刚才见过汤圆了。弟弟,你有没有发现,汤圆不太对劲。”   佟规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他思索数秒,点点头。   回响空间中,汤圆说它在做“主人明令禁止”的事,佟规一醒来,发现汤圆站在他床边。   被禁止的,肯定不是接近佟规。从佟规回到佟何楚身边的那一天开始,汤圆没少在佟规身旁晃悠。   “被禁止的事是什么呢?”塔苏克说,“我刚才看见汤圆了,它没有向佟何楚汇报回响空间的事。它大概出故障了。”   “它在做什么?”   “蹲在花园里。”   “嗯?”   “只是蹲在花园里,望着草坪发呆,”塔苏克说着,翻身下床,将床帘拨开一道缝隙,“弟弟,你看,它还蹲在花园里。   佟规走过去一看,月光明朗,汤圆像一台报废后被弃置的机器似的,背对着他们,静止地蹲在草坪上,一动不动。   这片花园,除了草坪、灌木、观赏植物,就只有一个废弃已久的大型犬狗窝,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我没想到白面具有灵魂,”佟规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它们只是机器。”   恍惚之间,塔苏克感受到强烈的不安。白面具以慈面为模板而制造,佟规是慈面。   汤圆既然拥有灵魂,曾拥有过正常人类的生活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人形机器?更重要的是……   佟规也会变成汤圆的样子么?   *   圆桌信理会。宿舍区。   奚砥流半边身子被繁复绚丽的法阵覆盖,他坐在病床上,闭着眼,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病床旁边,黑樱绘拉着秋可可玩大富翁,两人玩得十分投入。   “你的灵魂已经稳定。”青佳代说,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侧肩膀,“佟规对你说了什么?奚砥流为什么想见你?”   垂着的睫毛一颤,奚砥流半睁开眼,黑沉沉的眼眸像海底深处被压实的冰块。   “奚砥流灵魂破碎,时日无多。”奚屿说,“想修复他的灵魂,需要举行授血仪式……”   他将曈柳、授血仪式等事,一一告知青佳代。青佳代听完,仍是困惑不解。   “又是伊森梅尔家族么……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青佳代直言不讳地问,“即使举行授血仪式,奚砥流也救不回来?他要向你交代遗言?”   “不。”奚屿的目光更加森寒,他沉默数秒,不知道是否应该将空印人的猜测说出去。   “有事瞒着我?”青佳代笑了一声,“好吧,我不问了。早点休息。”   两人住一间病房,青佳代刚回到他的病床上躺好,就听奚屿问:   “你为我治疗灵魂时,是否感觉我的灵魂有些……异常?”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直说了,你的灵魂格外不稳定。面对错乱之灵时,你是不是格外恐惧?”   奚屿想到他进入里世界后的种种经历,每次面对错乱之灵,他简直是个被吓破胆子的废物,全身发寒,心脏狂跳,站都站不稳。   “是的。”奚屿平静地承认了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接受里世界的力量,”青佳代低头翻着档案盒,语速很快地说,“天赋最差的那一批,洞察力很低,即使与灵魂融合,灵魂也极不稳定,反而容易被灵魂污染。   “这批人过去根本没有接触里世界的资格,符檀胡搞,将你们牵扯进来。”   这些天,奚屿特地借来青佳代的《秘典》翻看了一遍。   数百年前的记名者,与先住民【伊波恩】签订契约,获得可以指导他们探索神秘的《秘典》。   后来,黑法老符檀不知在何处签订契约,将理解难度高的《秘典》,改造为通俗易懂的《新典》。   同样的事物、现象,在《新典》和《秘典》中的描述不同。   青佳代提到的“洞察力”,对应到《新典》中,就是精神污染抗性。面对同样的神秘事件,有些人能受到超凡的启迪,有些人却只会感到恐惧。   这一次,奚屿听青佳代说他资质差、缺乏洞察力,竟意外的平静。   青佳代:“像我这种资质平平的人……”   “哈?”黑樱绘瞪圆了眼睛,“你?资质平平?太谦虚了吧!”   “实话实说罢了。还有,我说话时不准打断我,”青佳代继续说,“资质普通的人,算是获得了里世界的入场券,能走多远,就看付出多少了。”   黑樱绘连比划带使眼色,夸张地做着口型,小声对秋可可说:像他这样的天赋怪,总要标榜自己很努力、肯吃苦。   她的声音被青佳代听到,青佳代朝那两人玩游戏的角落望去。   “空印人呢?”奚屿刷着手机,貌似不经意地问,“他们天赋最高,是么?”   “嗯。”青佳代收回视线,“你知道的,空印人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过去,谁能进入里世界,均由信理会决定,”奚屿还是用闲聊的语气说,“你们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判断出哪些人具有资质,对吧。”   青佳代说,信理会与先住民【寄送者】签订契约,掌握着【寄送者喷雾瓶】的制造方式,这种喷雾瓶会释放肉眼不可观测的粒子,粒子在哪个人身上生长,就代表这个人有资质。   被选中的人,名字会写入《寄送名录》,但三年前开始,里世界因黑法老而不稳定,信理会停止招新,喷雾瓶和名录扔在封藏库,许久没用过了。   “我可以看一看名录么?”奚屿有些急切地问。   青佳代本想拒绝,《名录》不算机密,但奚屿连信理会见习成员的身份还没获得呢,他没有查看档案的正当性。   但很快,青佳代想起和封藏库管理员雷纳德之间的不愉快,雷纳德在青佳代受重伤、口碑滑落时落井下石,青佳代合规地从封藏库中取档案都阻力重重。   这让青佳代憋了一股闷气,只要能让雷纳德不爽的事,青佳代不遗余力地去做。   “你去拿,”青佳代不容拒绝地说,“直接去封藏库,就说我允许你查看了,他们还敢揽着,你就让秋可可打回去。”   奚屿立刻前往封藏库。上一次,青佳代带着他们在封藏库大闹了一场,这一次,管理员丝毫不敢阻拦,态度还挺客气。   他顺利找到存放《寄送名录》的区域,按年份索引,抽出其中的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在书页上迅速滑过。   很快,滑动的指尖定格在某处,奚屿和秋可可同时停住呼吸。   奚屿、十四岁、洞察力极佳。   生母金知慧,生父奚盟。兄长奚砥流。   【备注:空印人】   十四岁,就是他做心脏病手术那一年。   奚屿全身血液迅速失温,皮肤紧得无法包裹血肉,怒气随时会撑破身体,咆哮着淹没身边的一切。   下面的一段文字是:   【寄送结果:拒绝】   【拒绝原因:本人拒绝进入里世界】   【寄送负责人:雷纳德·阿什】 第86章 第 86 章:佟宇勋   “奚屿又闯进封藏库了?他进去做什么?什么?他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了么!”雷纳德冲手机咆哮。   “秋可可拦着……算了算了。他拿了什么?”   “八十万阴德点和和一颗【可塑空间魔方】,他当封藏库是他的提款机么!”   “行了,我知道了。”   雷纳德挂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抓起打火机点烟,他气得手抖,打火机的火焰一晃,烧到了手指。   “挨千刀的青佳代!”雷纳德怒骂一声,把打火机砸到客厅另一侧的壁炉里,火焰爆燃,轰一声炸出来。   四只容貌怪异丑陋的生物,正麻木僵硬地为雷纳德打扫房间,他们笨拙地打扫着飘出来的炉灰。   他们四个是里世界的【愚民】,脑袋像挂满泥浆的水滴鱼,软趴趴的鼻子垂到下颌,随着打扫的动作晃来晃去。   忽然间,愚民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同时抬起头,同时发出沙哑粗粝的惊呼。   “鬼吼鬼叫的干什么!”雷纳德刚要打骂,先收到安全屋的提示。   【未知入侵者】   下一秒,灰紫色的泥浆从窗户缝隙中渗进来,泥浆化作尖刺,在一眨眼间将四只愚民的胸膛击穿。   雷纳德愣住了,烟掉在裤子上,点燃了布料他都没发现。   “许久……不见……”泥浆中飘出深沉幽远的声音。   雷纳德:“你、是、是……什么?”   铺满客厅的泥浆聚拢,逐渐凝固成人形。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五官阳光俊朗。但雷纳德没心情称赞一句“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因为小伙子身后,还挂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皮肤漆黑,四肢萎缩,像连体婴儿一样,身体前半部分与喻景年紧紧连在一起。   “帮帮我,”喻景年惊慌的声音中,甚至带了一丝哭腔,“把这鬼东西从、我是……从我身上弄下去……黑……帮帮我……”   两个声音,两种语气交织在一起,一个人在恳求,另一个人的声音在恳求的短暂停顿中响起。   “黑法老……符檀。”   那个恳求帮助的声音彻底消失了。面前的怪人神情一变,平静但威严地注视着雷纳德。   听到黑法老符檀的名号,雷纳德冒了一身冷汗,他将掉在裤子上还在燃烧的香烟拍开,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符檀,你……你是黑法老?你不应该是这幅模样……不对……你来找我做什么?”雷纳德颠三倒四地说,神色在一瞬间变得肃然,“我已是圆桌信理会的大长老,与你势不两立,请立刻离开。”   “呵呵……”符檀轻笑一声,反而缓步走到圈椅中,安稳坐好。他行动时,萎缩瘦小的四肢在身后不停抽搐,那模样令人反胃。   “为我易容。”符檀说。   雷纳德更加愤怒,气血上涌,脖子和耳朵涨得通红:“出去。”   “易容成这个人。”符檀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照片。   “我让你滚出去!”雷纳德抢过照片,看也不看一眼,扔在旁边,“我们之间已没有任何关系,你已走上歧途,而我是你的敌人,符檀,现在立刻在我眼前消失,我就当没见过你……”   雷纳德还没说完,符檀平静地打断:“看你愤世嫉俗的样子……这一年你过得也不如意吧?”   听到这句话,雷纳德义愤填膺的宣言戛然而止,他瞪着椅子中的畸形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让我猜猜看?青佳代还没死?”符檀自顾自地往下说,“他伤得那么重,还能活下来,真令人吃惊。”   “青佳代不仅活着,还没有失去大长老的职位,并且他还压在你头顶,是不是?”   雷纳德终于找回了声音:“少跟我扯这些没有用的,我……”   “在青佳代眼中,你还是个没有前途的记名者。”符檀轻飘飘说出这句话,雷纳德立刻收声了。   “你睡在青佳代家的台阶上整整三个月,只要一见到他,就祈求他成为你的引荐人,带你加入圆桌信理会。”   “但青佳代把你当脚垫,每次都面无表情地从你身上跨过去。”谈起这些事,符檀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嘴角扬起,满眼笑意。   雷纳德显然不愿意听,他脸上的肌肉都僵硬得像一颗颗鹅卵石。   “我和青佳代见面仅半个月,就成了他的徒弟……不用嘴硬,我知道你很嫉妒。”   “往事只是往事,”雷纳德的声音极不自然,“我现在也是信理会大长老,与青佳代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符檀似笑非笑,“你真这样认为?”   雷纳德:“……”   “进入你的安全屋之前,我无意中听到你和你的下属打电话。听起来,青佳代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那跟你也没关系。”雷纳德忍无可忍,他一只手伸到衣袍底下,取出一只团成球的毛茸茸的蜘蛛。   蜘蛛的身体颤动一下,迅速膨胀,长度超过半米。八条长腿攀上雷纳德的手臂,窸窸窣窣地爬到他肩颈处,宝石般闪耀的八只眼睛同时张开,冷冰冰地盯着符檀。   “滚。否则我结束你苟延残喘的生命。”雷纳德挤出一丝冷笑,“不用嘴硬,我知道你已是强弩之末。”   “没错。现在的我苟延残喘。”符檀坦然承认,“即使我现在死了,即使我根本没能复活,我也是令所有记名者难以忘怀的人物。”   “我是一些人的偶像,是另一批人的噩梦。我是改变这个世界的传说。我死而无憾。”   “如今我有了一次新的机会,我绝不放弃。”符檀敛去笑容,恢复威严的模样,“雷纳德·阿什,机会出现在你眼前,你能抓住么?”   “你想踩断青佳代的脊椎,还是趴在地上当青佳代的脚垫?”   雷纳德:“那只是往事!”   “你连你自己都骗不了,更骗不了我。”符檀撑着下颌,脑袋一偏,饶有兴致地盯着地毯上的什么东西。   顺着符檀的目光看过去,是雷纳德刚才没抽完的烟。   “你没见过烟?”雷纳德嘲讽。   符檀:“【自焚者的燃香】,这种烟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但抽起来气管像是灼烧一样疼痛难耐。但青佳代的祷告方式是【恶意狂欢】,他抽这种烟产生的痛苦,可以为他自己供能。”   “你的祷告方式又不是【恶意狂欢】,为什么和青佳代抽同样的烟?”   雷纳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往事?”符檀撑着下颌,懒懒扬起眉毛。   雷纳德不说话了,也没吼叫着让符檀滚出去。   看出雷纳德的动摇,符檀转换了话术:“青佳代清高、傲慢。他看不起你,因为你的技能在他看来十分卑鄙。”   雷纳德的技能是【千面归一】,他可以随意改变外貌,也可以帮助他人改变容貌。   更重要的是,雷纳德可以更轻易地【夺舍】,获得对方的全部记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代价是,雷纳德会渐渐失去旧身份的记忆。   雷纳德已经记不清他最初的容貌了,甚至不记得他原本的名字。   现在的雷纳德,是被夺舍后的雷纳德。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古老家族的后裔,雷纳德盯上了他的财宝。他已经用“雷纳德·阿什”的身份生活了十多年。   青佳代说这是“一无是处的人选择做寄生虫”。   “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么?”符檀说,“青佳代想夺舍我。夺舍过程中,我忠心的奴隶制造了一次意外,我的意识才没有完全被青佳代抹除。”   听完,雷纳德将信将疑:“青佳代才不是一无是处的寄生虫,他为什么要夺舍你?”   “夺舍过程中,我也获得了一部分青佳代的记忆,哪怕是我,也为此感到惊讶。”符檀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他似乎斟酌着什么,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他目光放空,活动着下颌骨,关节咔吧一响。片刻后,符檀话锋一转:“雷纳德,为我易容。我将告诉你一个可以让青佳代身败名裂的秘密。”   雷纳德眼底亮起一丝光,那光芒很快熄灭。他警惕地说:“我不会成为你的追随者,我在信理会做大长老做得很好。”   “我不会强迫你。”符檀胸有成竹地微笑。那笑容让雷纳德有些迟疑,似乎,符檀已然肯定,雷纳德迟早会投入他麾下。   可是,让青佳代身败名裂的秘密……   雷纳德深呼吸数次,捡起脚边的照片,伸出一条胳膊,让蜘蛛顺着他的肩膀和手臂,爬到符檀身上。   “易容成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嗯。必须和他一模一样。”   四个小时后。   房间里的怪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看起来很年轻,并且不太聪明的男青年。   “海德拉会影响易容时效,一个月后需要修复。”雷纳德把蜘蛛轻轻放在地毯上,让它去啃食四只愚民的尸体。   说着,雷纳德找出一面镜子,扔到符檀怀里。符檀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又看看手中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照片中的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易容成他的样子?”雷纳德随口问,“我也可以帮你夺舍。如果你真的知道一个可以让青佳代身败名裂的秘密。”   符檀仍看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十分自然,看不出任何易容的痕迹。他十分满意,微微笑着:“无法夺舍,他已经死了……至少被认定为死亡。”   “这是谁啊?”   符檀:“佟宇勋。”   “没听说过,”雷纳德坐回沙发中,点了一支烟,“告诉我,那个秘密是什么?” 第87章 第 87 章:逆祷告   曈柳山庄,大厅。   “里世界的能量来源均有迹可循,六大信条为先住民、先住民眷族这类高等种族供能。在记名者使用特定的祷告方式时,高等种族为记名者供能。”   “就像太阳温暖大气,大气温暖人体一样……”佟何楚说着,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几条流畅但简单的线条。   随后佟何楚站起身,俯瞰着地板上的法阵草稿,心里计算着一系列数据,用脚尖蹭掉一些线条,再添加一些线条。   草稿绘制完成后,佟何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想要消除【无罪者】造成的影响,我们要沿着这条能量流溯洄,连接先住民,连接信条。”   大厅中,白面具汤圆、奚砥流操控的三只傀儡,还有两个与脑链连接的愚民各司其职,在草稿的基础上完成绘制。   佟规和塔苏克也加入其中,他们要将一些长毛毛的叶片捣出汁液。   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研磨杵咣咣咣地敲击研磨臼。佟规偷偷瞥了一眼塔苏克手里的研磨臼,汁液清澈,流动性强,那些难处理绒毛被充分研磨后融入液体中,就连研磨臼的内壁也是干干净净的。   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研磨臼,少量汁液夹杂大量没有被充分碾碎的杂质,很像呕吐物。   佟规不开心了,更用力地捣碎,没过五分钟,耐心耗尽,耳朵也被研磨时的噪音刺得很痛。   他又悄悄瞥了塔苏克一眼,对方还在全神贯注地研磨,丝毫没显出吃力。   讨厌研磨。佟规抿着嘴一通乱敲。讨厌塔苏克,他们只是做一些辅助性工作,塔苏克那么认真干什么?   “这种程度可以么?”塔苏克倾斜研磨臼给白面具汤圆看。汤圆点点头,将汁液收集到一支小瓶子中。   佟规又看了一眼自己捣出来的呕吐物,他发力方式不对,直上直下地敲,一些碎渣被研磨杵带着甩出来,飞溅到佟规的衣襟和下颌处。   以佟规现在的观察力和模仿力,他看几秒钟,就可以学到塔苏克的全部精髓。   但佟规偏偏不想这样做。同样是研磨,为什么塔苏克无师自通,他却要偷学?   他起了莫名的好胜心,偏要用自己的方式一通乱敲,塔苏克这时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弟弟,我来。”   佟规端着研磨臼躲开,背对塔苏克,用更大的敲击声表达不满。   塔苏克伸出的手只摸到一团空气。奚砥流正半死不活地倚靠在椅子里,见到这一幕,嘲笑地勾起嘴角,塔苏克自讨没趣,佟规不领情,他不信这两人吵不起来。   佟规抢了他的颠覆镜,塔苏克和他打过一架。这两人无论谁吵输了,奚砥流都很开心。   然而,奚砥流幸灾乐祸的笑,很快僵在脸上。因为塔苏克一点也没生气,那只抓空了的手,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十分自然地搭在佟规的肩膀上。   “我来弄。”塔苏克说着,手指搭在佟规的手背上。   现在的佟规,对别人的接近特别敏感,尤其是从背后接近他,会让佟规本能地产生反击欲望。   塔苏克的手指碰到佟规的手背那一刻,佟规只觉得警报沿着他的血管传遍全身,身体比头脑先做出反应,他下意识肘击塔苏克的胸腔,随后单手用反关节技,手臂绞住塔苏克的手臂,往肘关节的反方向一压。   听到关节咯嘣一声脆响,佟规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筹备仪式的其他人,纷纷向二人投来目光,奚砥流的笑意更加明显。   佟规怔了一秒,松开手臂,转过脸冷冷盯着塔苏克。   他是不是应该道歉?塔苏克想帮他,又不是想攻击他……   想到这一点,佟规的神情反而更冷了,关节反折的痛感明显,塔苏克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胳膊,一秒钟内,气氛微妙的尴尬。   两人还没说话,一旁的奚砥流似笑非笑地说:“佟规的脾气可真大,这点我早有体会,我的颠覆镜……”   还没等奚砥流说完,塔苏克冷冷地开腔了:“我弟弟脾气再大,又没攻击你。你没有弟弟么?关注你自己的事。”   众人:……   奚砥流:……???   他又气又怒,转过脸对佟何楚说:“我非常理解你讨厌塔苏克的心情。”   佟规端着研磨臼,闷不作声地盘腿坐在一旁,心里纠结着要不要道歉。听到这句话,立刻想到更好的处理方式,大声回复:“我也非常理解奚屿讨厌你的心情。”   塔苏克帮他,他帮塔苏克,这算扯平了……吧?   被两面夹击,奚砥流气得差点站起来,他剧烈咳嗽两声,刚要说些什么,佟何楚慢悠悠地岔开话题:“奚砥流,你的伤口需要重新上封印,我们去医疗室,我为你疗伤,汤圆,你盯着法阵。”   说罢,佟何楚把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者带走了,纷争迅速平息,众人又恢复各司其职的状态。   塔苏克就像无事发生一样,从佟规手中拿走研磨臼,这一次佟规没有阻拦。   研磨杵将叶片细腻地碾碎,佟规抱膝坐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你的手臂受伤了。”   “没受伤,不痛。”   “我用力了。”   “我自愈力强。”说着,塔苏克仰起脸,冲佟规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唔。”   “对不起。”佟规小声咕哝了一句。   塔苏克奇怪:“什么对不起?”   “我昨晚攻击你、今天攻击你、你帮我驳斥奚砥流,还帮我研磨,”佟规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计算着,“我欠你四次,但我帮你驳斥奚砥流,只还了一次。”   佟规认真思考时会蹙起眉头,绷紧面颊,目光涣散却澄澈得不可思议,像一只不会被人类理解的野生动物。   “弟弟……”塔苏克失笑,“我想算人情账,可以和佟何楚辩论三天三夜,那我要弟弟干什么?”   佟规想说,我不是你弟弟,一抬头看到那张和他七分相似,更加坚毅阳刚的面庞,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佟规本打算长成塔苏克这样的,过去,他一看到塔苏克的脸就心烦,塔苏克站在他身边,让佟规更加鲜明地意识到他的瘦弱。   另一边,汤圆开始描法阵外层的线条,他用硬刷笔画了一条弧线,蘸了一下墨水,将笔画尾端墨水不足的位置又描了一遍。   忽然之间,佟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就像刷笔没墨水时画出的那部分,而塔苏克是用墨足的那部分。   “这一份研好了。”塔苏克走过去,把研磨臼放在汤圆脚边。   佟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歪了歪头。   所有白面具身材相同,都和塔苏克一样高,一样强壮。塔苏克今天穿着白色披风,仅看背影,和穿着白色斗篷的汤圆简直一模一样。   塔苏克把研磨液送过去,一转身,就看到佟规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边看,心头像被那些毛茸茸的叶片轻轻拂过一样,心脏软得不用研磨也能化成水。   “弟弟?”塔苏克笑眯眯地蹲在佟规身前。佟规的视线被挡住,往侧面探出身体,盯着汤圆看。   塔苏克笑眯眯的,往旁边一歪,再次挡住佟规的视线。佟规皱了一下眉,向另一个方向探出脑袋。   一片白色平移到眼前,塔苏克第三次歪着身体,挡住佟规的视线。   佟规:……有些哥哥就是欠揍。   他一拳砸在塔苏克的锁骨处,塔苏克捂着被打中的地方,夸张地喊痛,但笑容灿烂且没心没肺。   某个时刻,塔苏克的笑容僵住,他忽然想到,如果弟弟飞升了,他就只能在仰望星空时,欺骗自己弟弟藏在群星运行的轨迹中了。   “乖,”塔苏克强撑着笑容,把佟规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我去拿材料。”   佟规两只手把这个挡视线的大块头推开,丝毫没发现,塔苏克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他。   *   医疗室内。   “情况还算稳定。”佟何楚收拾着药剂瓶。   奚砥流:“我的颠覆镜……”   “佟规和塔苏克飞升后,他们的库存都会留下来,急什么。”佟何楚说。   “他们什么时候参加授血仪式?”   “这场逆祷告仪式结束之后,”佟何楚活动着肩膀,“授血仪式比较快,多次举行的话……一切顺利,他们半个月内就能飞升。”   奚砥流没回话,他盯着地板的某个位置,似乎在想着什么。   看出他有心事,佟何楚随口问:“还在想颠覆镜的事?”   “嗯。”奚砥流应了一声。   “我没记错的话,那面镜子和奚屿的骨鞭一样,都是灵性矫正类道具,”佟何楚回忆片刻,“它会引诱别人不断向镜子提问,而你可以操控答案的生成。”   “是的,”奚砥流疲倦地揉着眉心,“我想用那面镜子对付奚屿,我知道,奚屿一定会问‘我是废物么’这类的问题。”   “这时再操控镜子,回答‘是’,奚屿从此就会对‘我是废物’这一点深信不疑。颠覆镜,颠覆事实的镜子……”   佟何楚笑着摇摇头:“你把奚屿的第一条灵魂夺走了,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正因为他活下来了,我才担忧,”奚砥流睁开眼,急切地坐起来,“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佟规为什么完全不受颠覆镜影响?”   “他的灵魂很强。”佟何楚毫不在意地说。   奚砥流烦躁地“啧”了一声:“但是颠覆镜更强,它可以彻底修改一个人的记忆、性格、灵性。他们甚至不会记得他们向颠覆镜提问过,无声无息,被修改过的人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你知道的,我用颠覆镜对付过青佳代,青佳代都中招了。佟规的灵魂再强大,能有身经百战的青佳代强大?青佳代杀死了黑法老啊!”   佟何楚忽然想到【无罪者】,同样是无声无息地修改一个人的记忆。不知怎的,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之感。   “我……看看情况吧,或许能把颠覆镜从佟规手中要过来。”佟何楚说,“走吧,先完成逆祷告仪式。别和佟规吵架。”   门外,塔苏克偷听了全程。他听到脚步声向房门靠近,立刻离开,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第88章 第 88 章:洗髓病   圆桌信理会。   “记名者复活后,往往要经历一段不稳定的时期,记忆混乱,精神状态不稳定。死亡时受伤越重,情况越严重,”仪式中心的员工说,“卢曼就……不太稳定,情绪起伏很大。”   员工带着青佳代、奚屿、秋可可和黑樱绘来到一间上了锁的特殊病房,输入密码后,房门才打开。   病房被一道玻璃墙分隔为两部分,青佳代等人站在玻璃墙外,房间另一头,只有一张病床,没看到卢曼的身影。   “他跑了?”黑樱绘探头探脑地问。   青佳代:“床底下。”   听到开门声和交谈声,床单幅度微小地晃了一下,黑暗的缝隙中,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紧随而来是一声尖叫,整张床被顶得晃动了一下。卢曼还缩在床底下,扯着嗓子嚎叫:“出去!出去!出去!!!”   员工飞快地瞥了一眼青佳代,表情有些尴尬:“这是正常现象,他感到惊恐,仿佛时刻面临死亡威胁……”   “我知道。”青佳代打断他,走到玻璃隔断墙前,敲了敲玻璃,“卢曼,你已经安全了……”   “出去!”卢曼大喊,仿佛和他的声带有仇,非要用吼叫声把声带撕裂似的。   特殊病房中,还有四名员工,他们靠墙坐在凳子上,一脸倦怠,看得出来,这些天照顾卢曼让他们身心俱疲。   青佳代抿紧嘴角,片刻后问:“还记得我是谁么?”   卢曼从床底探出头,短短半秒后,迅速缩了回去,嘴里仍一刻不停地哭嚎。   死后复活的人,青佳代见多了,像卢曼这样不稳定的,却是前所未见。青佳代疑惑地看向工作人员,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复活仪式出了差错。   一名坐在墙边的员工,似乎知道青佳代想问什么,提前开口了:“大长老,卢曼现在最害怕的人,就是您。”   “我?”青佳代说,“杀死他的不是我。”   “但是……”那名员工一脸麻木,只说了两个字就闭了嘴,用一种“您一定能想明白”的目光,默默注视着青佳代。   青佳代想明白了。杀死卢曼的,是净化之屋的守卫,但在此之前,青佳代曾对卢曼使用过【恶意狂欢】。   卢曼临死前痛苦至极,他记不住是谁杀了它,只记得青佳代带来的痛苦。   扑通——   卢曼忽然扑过来,玻璃隔断墙被撞得颤动了一下,员工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卢曼面目狰狞地冲青佳代咆哮。   短短一周,卢曼至少瘦了五十斤,他原本是个从头到脚都很圆的胖子,此刻皮肉松垮,与之前判若两人。   靠墙坐着的那几名员工,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在卢曼的咆哮声中漠然开口:“大长老,您知道的,死亡后复活,可能会长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灵性,甚至是祷告方式。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大约有10%的概率。”   “更极端的情况,信条也会改变。这被称为【洗髓病】,洗髓病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卢曼复活后,无法继续使用祷告方式【锁血】,信条刻印破碎。”   “卢曼的祷告方式一定会改变,信条是否会改变,我们还不确定。”   说完,工作人员又死气沉沉地望着青佳代,似乎在无声地说:您探望结束了,就赶快回去吧,我们还要休息。   “走吧。”黑樱绘小声说,扯了扯青佳代的衣袖。这时,卢曼正在涕泪横流地哀求工作人员,让他们把青佳代赶走。   卢曼最恐惧的人是青佳代,青佳代来探望,只会让卢曼的情况更糟糕。这一点,青佳代心知肚明。   离开病房后,青佳代深呼吸一次,缓缓闭上眼。   奚屿看得出来,青佳代在为卢曼的遭遇而自责,他尽量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过了这段时间,卢曼的情况稳定下来,他会感谢你。你让他成为炸毁净化之屋的功臣。有这一条战绩,卢曼被提拔为长老,也就是一年半年的事。”   “奖金也不少吧?”黑樱绘向往地说,“话说回来,青佳代,你什么时候让我成为信理会的供应商?”   青佳代没回话,他望着空荡荡的墙壁,沉默了半分钟,长叹一声:“奚屿,你明天去找你哥哥?”   奚屿点点头。   “今晚你们有安排么?”青佳代轻声问,“来我家陪我喝酒吧,也当做为你送行。把金夏树也叫过来。”   金夏树曾是奚屿安全屋的住客,和他们一同加入现世管理局,她没有前往净化之屋,但和他们一同来到信理会。   “她来到信理会后,不知在忙什么,连我都不理会,恐怕没时间和我们一起喝酒。”奚屿说。   “我们的职位还没定下来呢,能有什么事让她这样忙?”黑樱绘奇怪地问,她回忆了一番,自从来到圆桌信理会,金夏树就像失踪了一样,连续五天不见人影。   奚屿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不用担心她。去你的安全屋喝酒么?”他转头询问青佳代,青佳代点点头,众人一同前往迷雾渡口。   上船之前,黑樱绘还在担忧金夏树的事,她忍不住追问奚屿:“你怎么能确定金夏树不会遇到危险?金夏树曾经在现世管理局见习,她的身份很危险呢。”   “我妈妈叫金知慧,她有一个妹妹金知善,金夏树是金知善的长女。”奚屿说,小船在迷雾通道中颠簸,秋可可怕水,船体颠簸时,他看起来很紧张,被奚屿狠狠瞪了一眼。   奚屿:“我父母都是信理会的调查员,在一次调查任务中牺牲。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为难金夏树。”   “哦。”黑樱绘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兴奋地说,“我们要去青佳代的安全屋了!大长老的安全屋!青佳代,你的安全屋是不是很漂亮?”   十五分钟后。   黑樱绘兴奋地跳下船,被什么东西绊倒,摔了个四仰八叉,她抬头一看,笑容缓缓凝固。   她身后,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一面贴着泛黄瓷砖的普通墙壁。眼前是十分寻常、不值得注意的卫生间,刚才绊倒黑樱绘的,则是卫生间里的老式浴缸。   “我们……来错地方了?这不是青佳代的安全屋吧!”黑樱绘不死心地问,但迷雾通道从不会出错。   青佳代从浴缸里跨出来,平静地击碎黑樱绘的幻象:“这就是我的安全屋。”   浴室门开着,外面是一间装修老旧的客厅,木质沙发、鼓包的墙纸,浅红色方形地砖,吊顶还有渗水后锈蚀的痕迹。   黑樱绘转了一圈,大失所望:“青佳代,这是你唯一的安全屋么?”   “嗯。”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黑樱绘困惑不解,“你可是信理会大长老啊,弄一间20级的奢华安全屋,对你而言毫无难度。”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房子,有感情。”青佳代心不在焉地说,“我去准备酒和下酒菜。”   说完,青佳代去了厨房。   客厅中,黑樱绘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似的,把能挪动的家具都拿起来看了看,似乎这些东西下面会藏着一百万阴德点。   “青佳代真是个怪人,”黑樱绘小声嘟囔,“我若是圆桌信理会大长老,每日任务——捞二十万阴德点,必须住在公主城堡里。”   奚屿没心情陪青佳代喝酒,他只是想和青佳代拉近关系,进而查出他当年被夺取灵魂的真相,也不在乎青佳代的安全屋是简陋还是奢华。   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奚屿拉开窗帘,推开一扇窗,站在窗边吸烟。   一支烟抽到一半,黑樱绘溜进客房,客厅只剩下奚屿和秋可可二人。   “主人,您看。”秋可可指了指楼下。   楼下一排商铺都是殡仪馆,福尔马林的气味飘上来,比较淡,深呼吸时能闻到。   奚屿蹙起眉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间安全屋周围的环境。   顶楼边户,安全位置。接近红颅市市中心,交通便捷。老旧小区,人流密集,鱼龙混杂。   “福尔马林的气味可以麻痹警犬的嗅觉。”秋可可轻声说。   记名者对普通人类社会的感知并不敏锐,但秋可可在成为记名者之前在犬病诊疗中心工作。   这间安全屋,似乎不只是为了抵御错乱之灵和心怀鬼胎的记名者,更像是……普通人类社会中,罪犯的藏身处。   安全屋隐藏在普通居民楼中,需要上百道屏蔽法阵才能隐藏得比较好,安全屋的日常维护都是一笔高额开销。   “青佳代曾经是特务,可以模仿各种口音,平日用红颅市的口音交谈,但青佳代出生于西洲金斯博特,”秋可可按了按口罩,让金属条更贴合鼻梁,“红颅市位于中洲。他小时候不会住在这里。”   奚屿收回目光,把烟掐了,定定地看着秋可可数秒,忽然一笑。   秋可可被他打量着,显得有些局促。   “你认为青佳代这间安全屋有问题?”奚屿笑眯眯地问。   秋可可点头。   “你不喜欢惹是生非,这点我了解,”奚屿仍是笑着,“为什么捡这些对青佳代不利的话说?”   秋可可看了一眼奚屿,随后垂下眼,睫毛迅速颤动着。   “因为你讨厌青佳代,他炸了净化之屋,毁了黑法老,”奚屿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你做奴隶的本能,让你恨不得杀了青佳代,对吧?”   秋可可的睫毛停止颤动,连呼吸也停滞了数秒。他也不想这样做,但他无法控制。   “真是一条好狗。”奚屿反手轻轻扇了秋可可一巴掌,转身离开。   四人边喝边聊,地板上扔了一堆空酒瓶。等他们喝完酒,已过了凌晨四点。记名者的体质让他们不容易醉,只是微醺。   喝着喝着,青佳代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送你们回去?”青佳代说。   这就有些不地道了,深更半夜的,为什么不留他们睡一晚?这间房子虽然旧,面积却足够大,有三间客房。   奚屿没回话,黑樱绘不满地拔高声音:“青佳代你没有情商!你应该留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   “……好吧。”青佳代有些勉强地说。黑樱绘继续讲着她做行商时的奇闻轶事,奚屿没心思聊天了,他感到奇怪,青佳代为什么要赶他们走?   天快亮时,众人各自找了一间卧室,奚屿迷迷糊糊地入睡,他梦到他在心脏病手术时提前苏醒,他看到医生把一团银白色的黏液从他的胸腔中挖出来。   “那是我的灵魂!”梦中,十四岁的奚屿失控咆哮,“还给我!”   “杀了他,快点杀了他。”医生一叠声地说。   一柄尖刀对准奚屿的眉心,噗嗤一声刺下来。奚屿从噩梦中惊醒,瞪着泛黄的天花板。   “主人。”秋可可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奚屿侧过头一看,秋可可双手把他的手机递过来。   秋可可:“我在青佳代的安全屋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资料。”   “谁让你暗中调查的?”奚屿压低声问,“我揍你揍轻了?”   秋可可不说话,把手机放在奚屿手边,往里面推了推。   “不看。”奚屿扯过被子,翻过身去。对于伤害过黑法老的人,秋可可想复仇,只是奚屿压着他,他什么也做不了。奚屿偏不让秋可可称心如意。   “和佟规有关。”秋可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奚屿又睁开眼,犹豫几秒,翻过身拿起手机。照片中的A4纸右上角印着佟规的证件照。   证件照旁边,是一行手写字:佟规,男,无亲属,负债四千万,曾联络地下杀手,取了两条人命,疑似为家人复仇。密托里弗大学社会学直博生,肄业。无不良嗜好,无其它仇家,无犯罪记录。目前在服装店打工。   青佳代秘密调查过佟规?可是,他和佟规初见面时,奚屿也在场,青佳代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佟规。   奚屿又翻了一下其它照片,很快找到答案:类似的档案,至少有两万份,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其它档案,和佟规的这份档案差不多,要么负债、要么手上有人命、瘾君子、赌徒……简直是一份法外狂徒大合集。   这群人有三个共同点:无亲属、犯罪、居住于红颅市。   有些档案被折了一个角,不知道为什么。奚屿翻着翻着,只觉得奇怪,但他一想到秋可可为了符檀,竟然敢未经允许就去调查青佳代,哪怕察觉出异常,奚屿也嘴硬不承认。   “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奚屿冷声说,“青佳代曾经是特工,他搜集犯罪资料有问题么?”   “他十三年前进入里世界,早已不是特工了。”秋可可嗫嚅着,“最早的档案搜集于十年前,最晚的档案搜集于三个月前。”   奚屿:“敢和我顶嘴了?”   他一手扼住秋可可的下巴,刚要打,忽然听到一丝细微的声音,似乎是一扇房门被打开了,二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倾听。   隔了一分钟左右,是防盗门上锁的声音,很轻,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听不到。   他们又等了一分钟左右,轻声轻脚来到客厅,卧室门都关着,一扇房门中传出黑樱绘的鼾声。刚才偷偷出去的,一定不是她。   奚屿关了灯,将窗帘拨开一道缝隙,侧着身子站在旁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是青佳代,他带着鸭舌帽,穿着有些旧的黑色卫衣,背了一只黑色双肩包,他平时身姿挺拔,此时刻意佝偻着身子,让他看起来毫不起眼。   青佳代不紧不慢地往外走,那模样像极了起早赶地铁的底层牛马。   忽然,青佳代抬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窗户,那一瞬他像警觉的猛禽。奚屿连忙躲到一旁。   十几秒后,奚屿再掀开窗帘往外看,青佳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主人,我去跟踪。”秋可可说。   “不、准。”奚屿戳着秋可可的额头,用力点了两下,“这是命令,回去睡觉。”   他们回到卧室,早已毫无睡意,秋可可在奚屿床边打地铺地铺,他也有脾气,背对着奚屿裹紧被子,一动不动。   奚屿想到,数小时前,青佳代赶他们走,很可能,就是不希望他诡异的行为被发现。   *   曈柳山庄。   这天上午,佟规等人在绘制逆祷告法阵,中午休息时间,佟规盘腿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拿着平板画画,他的素描功底还不错。   他面前,是山庄主楼的背面,汤圆曾蹲在这里发呆。   “弟弟在画什么?”塔苏克在佟规身边坐下,尽管佟规拿着平板躲开,但塔苏克还是看到了。   佟规已画好一张草稿,二十多个人站在后花园,其中有佟规。佟规身边是佟何楚。   除了这两人,其它人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全家福?”塔苏克问。   “我要一个人待着。”佟规不满地说。   塔苏克把这句话当成“早上好”,弟弟像一只独居动物,如果弟弟每次拒绝别人靠近,塔苏克就听话,那塔苏克永远也没办法接近弟弟。   “为什么不画其他人的五官?”塔苏克问。   佟规不躲了,他陷入沉思,许久后回答:“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无罪者】将佟家存在过的痕迹抹除,佟规翻了一整天,竟然找不到一张家人的照片。   原本,佟规的手机中存了家人的照片,但进入里世界游戏的这一个月,手机早就不知道在哪次战斗中被摔成一坨废铁了。   塔苏克:“把我也画在全家福里。”   佟规烦躁地放大画面,在边缘位置画了一个火柴人,脑袋上写了“坏蛋”二字,塔苏克哈哈大笑。   佟规没有笑,他歪着脑袋,盯着火柴人片刻,用红色油漆笔,缓缓在火柴人的脸上画了一个红叉。   看到红叉,塔苏克就想到白面具,他收敛了笑容:“怎么了,弟弟?”   佟规没回话,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的事情,隔了一会儿,他又放大佟何楚的脸,再次用红色油漆笔,在佟何楚脸上画了个红叉。   塔苏克刚要追问,汤圆带着两个人上山,回头一看,竟然是奚屿和秋可可。   “又见面了。”奚屿保持着敷衍的礼貌微笑,向佟规和塔苏克点点头,随后,他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抓着秋可可的手臂,让他坐在身边。   “临时迷雾通道不稳定,船颠簸得厉害,他怕水,给他拿一份安神的药剂。”奚屿对汤圆说。   等汤圆离开,塔苏克四处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开口:“你不怕奚砥流害你?”   “已经被陷害过一次了,还怕什么?”奚屿冷笑一声,“我在信理会看到了《寄送名录》,我曾经是空印人。呵……”   塔苏克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奚屿的状态倒是平静,他昨晚和青佳代喝酒,没休息好,脸色有些疲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闲聊。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么?”奚屿懒踏踏地扫了一眼后花园,看到了那间废弃已久的大型犬木屋,“哦,你养过狗。”   佟规“嗯”了一声,一些不太清晰的记忆从脑海中闪过。佟规想起,他们家养过一条狼犬,向来温顺可爱。   大型犬寿命偏短,那条狗他们养了十年,已接近狗生暮年。不知怎么回事,狼犬忽然发疯,死死咬着佟规的小腿不放……   “我也养过狗,纽芬兰犬,”奚屿蹲下来,往木质狗窝里面看,此时他的笑容称得上真心,“她叫可可,小女孩,寿终正寝。”   佟规:“那秋可可……”   “他的名字取自我的可可,他秋天来到我们家,所以叫秋可可。”奚屿说,这时,汤圆送来安神药,并提醒他们午餐准备好了。   午饭时,奚砥流和奚屿虚情假意地叙旧,这两人平日里孤僻冷漠,演戏时竟然有几分专业,若不是佟规提前知道夺取灵魂的事,他一定会认为,奚氏兄弟感情还不错。   吃过午餐,众人继续准备逆祷告仪式,法阵已绘制完成,接下来还要准备颂词、颂歌,准备草药与香料,规定黑蜡烛的摆放方位,就连仪式参与者的仪式服都有严格规定。   “逆祷告仪式连接信条,很容易出意外,容不得半点差错。”佟何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仪式法阵,“黑蜡烛里一定要加足够量的乳香,汤圆,你去盯着制作黑蜡烛的愚民,他们手脚不干净,可能偷工减料。   “塔苏克你再去量一下尺,仪式服刺绣用的线,必须用艾草熏过……”   佟何楚说着,快步往楼上走,和愚民交代其它注意事项。期间,佟规蹲在法阵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一下那些发光的线条。   空气中荡开一层层涟漪,像极了游戏中的空气墙。这个法阵被佟何楚施加了防护,很难被损毁。   他们一直忙到深夜,佟规打磨仪式服要用到的宝石时,坐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凌晨两点多。佟规扔开宝石,想爬到床上睡觉,刚一活动手臂,尖锐的刺痛传来。   佟规看了一眼他的手,这些天的劳动,让他的关节又酸又痛。佟规打算去一楼拿点冰块敷一下。   到了大厅,发光法阵旁边,蹲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佟规全身警惕,他仔细一看,那是白面具汤圆。   白面具不需要睡眠,它昼夜不息地工作。   “晚上好。”佟规打着哈欠说。白面具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佟规取到冰块,揉着眼睛回卧室,再次路过法阵旁边,白面具的身影不见了。   这时,佟规似乎察觉到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法阵的绘制已经结束了,汤圆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地蹲在法阵旁边?   佟规感觉不对劲,逆祷告法阵的核心是塔苏克,一旦出现意外,塔苏克首当其中受害。   他又回到法阵旁边,数以万计的发光线条晃在眼睛里,。幸好佟规视力超群,观察力和记忆力也堪称奇迹。   白天,佟规盯着法阵看了很久,早已将法阵的每一个细节牢牢记住。他将法阵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想多了吧,白面具的行为模式本就古怪,汤圆又在回响空间中受伤,可能,汤圆只是出故障了。   或许,汤圆只是在发呆呢?就像他蹲在狗窝旁边发呆那样。   佟规没有深究,哈欠连天地上楼睡觉。 第89章 第 89 章:出故障的白面具   佟规再一次被吵醒。   有人进入他的卧室,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   佟规还以为是塔苏克,翻身要打,拳头刚握紧,却发现进来的人是奚屿。   除了塔苏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把他的卧室当闲逛的必经之路,奚屿深更半夜找到他,一定有正经事。   “怎么了?”佟规怒气消散。   “院子里的狗窝有问题。”奚屿低声说,“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他们悄悄摸摸地来到后院,奚屿简要地说了一下他发现狗窝异常的经过。   这天晚上,奚砥流说他时日无多,要抓紧时间和奚屿相处,让奚屿和他同住一间套房。   且不说奚屿已经发现奚砥流的阴谋,哪怕奚屿不曾被夺走灵魂,他也没有和哥哥同住一间房的爱好。   但奚砥流一口一个“朝不保夕”“最后的亲人”“不希望临死时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动情至深,就差一边抹眼泪,一边哀求奚屿多陪陪他了,奚屿若拒绝,很可能让奚砥流察觉到异样,打草惊蛇。   奚屿只好同意,他睡套房的沙发。夜里,奚屿听着房间中的奚砥流嗬嗬喘气,心中无比厌烦,找了个借口离开卧室散散心。   他没有观花赏月的习惯,不知道去哪里打发时间,忽然想起,刚到达这里时,在后院看到了一间狗窝。   于是他来到后院,睹物思狗。   “我想知道你们家的狗窝有多大,就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奚屿说着,矮身钻了进去。   狗窝很宽敞,可以挤进去两个人,佟规跟着奚屿钻进去,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你看。”奚屿扯下一粒藏在外套底下的衬衫扣,放在地板上,扣子没有受到外力,却像被拨动的硬币,高速旋转。   这是【微型辟邪圆盾】,如果周围有危险,它就会震动、发热。奚屿担心被奚砥流陷害,随身携带。   奚屿第一次靠近狗窝时,辟邪圆盾就发热了。他带了各式各样的道具:仪式盒、探测晶石、问咒人皮纸、噩梦蜡烛……有些用于防御,有些用于检测身边是否有危险、是哪一种危险。   他逐个使用道具,当他使用问咒人皮纸之后,纸面上数行文字。   【诅咒源:失序】   【传播形式:自然扩散、渗入】   【诅咒效果:物质失序】   【建议:灭活】   佟规反复看了三遍,稍加思考,思考失败:“什么意思?”   失序?佟规只知道信条失序,物质失序是什么?   灭活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问咒人皮纸是信理会制作的道具,道具说明稍有些复杂,”奚屿说,“【失序】指某种存在已经脱离基于六大信条建立的现有秩序,或出现脱离趋势。因为失序出现,这种诅咒才出现。”   “这种诅咒会像香气一样扩散,这里的扩散可参考物理学中扩散的概念,诅咒的力量从高浓度区域向低浓度区域转移,进而导致其它存在失序。”   “但诅咒只会导致物质失序,也就是精神失常。与物质失序相对的是灵质失序,比如信条失序……”   奚屿解释到一半,也觉得太啰嗦,干脆换了个说法:“诅咒会使周围的生命、物品异化为错乱之灵。”   佟规:“哦。”   佟规:“错乱之灵?安全屋用于抵御错乱之灵,但曈柳山庄安全屋有一个可以让我们异化为错乱之灵的诅咒?”   “《秘典》中没有‘安全屋’这个词,只有‘布道处所’,布道处所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静室】【小堂】【礼拜堂】【圣堂】……仅用于抵抗外界的失序……”奚屿思索数秒,果断地说,“但这也不重要,你的问题很关键。”   奚屿:“身处安全屋,人们会因外力受伤,死亡,但绝不会因外力异化,只会因自身精神污染抗性过低,且长时间在安全屋滞留而异化。”   最近一周,佟规从佟何楚口中,得知了一些里世界的规律和基本逻辑。   比较反直觉的一件事是,在里世界,绝大多数死亡不算坏结局,甚至值得称赞……是否有人称赞,就是另一回事了。   佟何楚用苦行僧类比,每一个记名者,都像一位苦行僧。他们可以把自己活活虐死,这算做功德圆满。背叛教派,才是十恶不赦。   异化为错乱之灵,等于背叛信条。   “安全屋受信条保护,用于抵抗外界异化,但出现了一个异化诅咒,太矛盾了……”奚屿自言自语,微型辟邪圆盾在地板上骨碌碌转动。   佟规靠墙蹲着,盯着转动的小东西:“如果,这座安全屋不处于六大信条建立的秩序中,整座安全屋都是失序的呢?”   奚屿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解释得通。但是,如何做到这件事?”   不借助信条的力量,无法建立安全屋,那这就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子。   普通的房子,无法与迷雾通道连接。可是,佟规、奚屿等人,均是通过临时迷雾通道到达这里的。   曈柳山庄一定是安全屋,但不是基于六大信条建立的安全屋……奚屿揉着紧皱的额头:“佟规,你的家人隐藏了太多秘密。”   佟规深以为然。   他想到那只忽然发狂的狼狗,它是因为异化而发狂么?   他还想到了无色信条。   知道无色信条存在的人极少,除了黑法老及少数黑法老的追随者,就只有伊森梅尔家族成员知道。   即使是青佳代、黑法老曾经的奴隶秋可可,也不知道无色信条的存在。   回去睡觉之前,佟规又看了一眼问咒人皮纸。   “灭活是什么意思?”佟规问,“毁掉?杀死?”   “差不多,灭活指通过一定的手段,使失序停止,”奚屿说,“通常情况下,就是杀死。我们杀死错乱之灵,就属于灭活。”   佟规:“存在不杀死,但灭活的情况么?”   “应该存在吧,我还没在案例中读到过。”   经过这番折腾,佟规睡得更不安稳了,夜里,他数次向后花园望去,汤圆今晚没有蹲在院子里。   佟规悄悄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获得更多有关无色信条的信息。   *   24小时前,红颅市。   清晨的街道很空旷,青佳代从摩托车里取出外卖服和头盔,还有一个空外卖盒,他伪装成外卖员,来到一家医院。   青佳代绕到后门,扫了一眼医院外的数名行人。一位中年女性似乎在等人,一位中年男性正在打电话。还有一位年轻女性靠在墙边自拍。   “美女,我要超时了,来不及上去,能帮我送一下么?顾客就在六楼电梯厅等着呢。”青佳代把外卖盒递到自拍的女生面前。   女生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上下扫视青佳代一遍,友善微笑:“好,给我吧。”   她拽了一下手提袋,没拽动。   “不是让我送上去么?”女生诧异。   “我改变主意了,不如……”青佳代心平气和地说,“把你送下去,雷纳德。”   女生神色一变,同一时刻,青佳代伪装出的黑瞳,瞬间变成墨绿色,他左手扼住雷纳德的喉咙将他举起来,狠狠往地上一砸,指尖的绿雾丝丝缕缕钻入雷纳德的喉咙。   雷纳德只觉得他的内脏变成了被揉搓拉扯的橡皮泥,皮肤似乎变得比秋叶还脆,稍用力碰一下就会皮开肉绽。猛烈的痛感让他立刻昏迷,没过几秒,又被活生生痛醒。   他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青佳代第一时间麻痹了雷纳德的声带和舌头,雷纳德没发出惨叫声,只有剧烈的吸气声。周围的人还是被惊动了,青佳代凌冽地瞪着他们数秒,无关人员立刻像丢了魂儿一样,挪动着僵硬的身体,背对他们向远处走去。   绿色云雾从雷纳德身上飘出,绕在青佳代的手臂上,不断强化他的力量。   五秒后,雷纳德四肢抽搐,全身肿胀,变回原本的模样。   十秒后,雷纳德的呼吸变微弱,双目失去神采。   青佳代收了手,扼着雷纳德的脖子,像拎一只口袋似的,把他带到两栋楼之间的僻静处,往墙角一甩。随后,青佳代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等雷纳德恢复神智。   两三分钟后,雷纳德才缓过来一点,他尝试着站起来,被青佳代踢了一脚,再次摔倒。   “你……怎……我……”雷纳德口齿不清地咕哝着几个字,他想问“你怎么识破了我的伪装”。   “这间医院的病人及病人家属,我记得他们的模样。”青佳代踩灭了烟头,冷笑一声,“当然,你的伪装水平很差,就算我记不住,也能认出你。”   “早上五点在医院的人,不是自己住院,就是至亲住院,谁有心情拍照?你不敢直接盯着我看,用拍照掩护,观察我的动向。”   青佳代揪住雷纳德的头发,照着他的鼻梁砸了一拳:“信理会成员中,你最擅长易容。”   雷纳德鼻梁折断,鼻血顺着下颌滴到衣襟上,他捂着口鼻,嗓子里挤出一声声哀戚的惨叫。   “轮到我提问了。”青佳代蹲在雷纳德面前,把头盔的面罩拨到头顶,“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雷纳德没有回答,捂着脸低声狂笑。   “没有我撬不开的嘴,我愿意付出一切努力,让你相信这件事。”青佳代说着,左手再次按住雷纳德的喉咙。   “我信,我信。”雷纳德连忙说,随后又是一阵猖狂的笑,“符檀告诉我的。”   青佳代的表情纹丝不变,只是墨绿色虹膜中间,黑色的一点瞳孔缩紧了一些。   “你尝试夺舍符檀时,符檀也读取到一部分你的记忆,符檀对我说……”雷纳德的眼神仍然涣散,看东西重影,他盯着眼前晃动的好几个青佳代,笑得很开心。   “对我说……即使参加过一次授血仪式,也会加速飞升。”   青佳代沉默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十五年前,他阴差阳错地参加过一次授血仪式,回到信理会后,青佳代发现,他的祷告方式发生改变,他可以制造能困住灵魂的方尖碑。   听起来是好事,但青佳代知道,好事不会平白无故地砸在他头上。   青佳代担心授血仪式有副作用,花了一年时间,再次找到当初为他举行授血仪式的老头。   老头说,授血仪式相当于建立一条记名者与信条之间的高速通道,哪怕只参加了一次授血仪式,通道也建立了,只是窄一点,影响小一点。   如果不加干预,青佳代会在十年内飞升。   那时,青佳代一心想打破表里世界的屏障,使用里世界的力量,改造表世界。十年太短,无法达成目标。   干预的方式,就是服用【绿血】   绿血可以扰乱通道,飞升会比寻常记名者快一些,但拖个一百年不成问题。   制作绿血,必需用到一名活人,并且,这个人只能是与里世界完全无关的普通人。   “吃啥补啥,”老头嘿嘿笑着,“你想延缓飞升,就吃一点根本无法飞升的人,一个月补一次。”   雷纳德的笑声越来越嚣张:“从十多年前开始,你每过一个月,都会来这里领一份‘绿血’。一份绿血是一条人命,你手上至少有120条人命,哈哈哈,青佳代你……”   青佳代一拳砸在雷纳德的下颌处。   雷纳德吐出一颗沾血的断牙,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和牙龈:“信理会肩负维持表里世界稳定的使命,但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不稳定因素。”   青佳代回过神,绿雾缠住他的手臂:“你死了,我就稳定了。”   “大长老,饶命,”雷纳德的语气却缺乏敬意,“我们之间虽然有些龃龉,但还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吧?”   “你勾结符檀……”   “冤枉!”雷纳德摇摇晃晃地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昨天晚上,符檀闯进我的安全屋,他需要用我的祷告方式,易容成佟宇勋的模样,作为交易,他告诉我你的秘密。”   雷纳德:“与符檀勾结?我已经是信理会的大长老了,没必要以身涉险,这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佟宇勋?这也是个陌生的名字,但佟(或童)这个姓氏比较罕见。佟宇勋和佟规有关系么?符檀为什么要易容成佟宇勋的模样?   “既然不愿意以身涉险,你为什么要帮助符檀易容?”青佳代问。   “为了挖出来你的秘密啊,”雷纳德坦诚相告,“你太狂妄,我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你不该得罪,也得罪不起。”   青佳代懒得理会:“符檀去哪里了?”   “不知道。”   绿云逼近雷纳德的喉咙,雷纳德条件反射地瑟缩,后背紧贴着墙面:“我真不知道,符檀可是你的好学生,你不了解他么?这种重要线索,他可能告诉我,一个对他不够忠诚的人?”   僵持数秒后,绿云无声无息地消散,青佳代转身离开。   “喂,”雷纳德抬起头,面色阴沉地盯着青佳代的背影,“我们的事还没完呢,回来。”   青佳代停住脚步,转过头,用眼角盯着他:“你暗中帮助符檀,被我发现,我给你上了一堂课。除此之外,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他只字不提绿血,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雷纳德气笑了:“绿血一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全身而退?”   “绿血?你有证据么?”青佳代勾起嘴角,“但你和符檀勾结,我有证据。”   一支录音笔从青佳代的袖口滑出来。   “和你打交道,需要十分周密,我也做了准备,不就是录音嘛……”雷纳德咳嗽着,一只手伸入衣兜中摸索。   两秒后,他全身僵住,脸色比中了【恶意狂欢】时还要差,他两只手慌张地在身上摸来摸去,忽然间醒悟过来,恶狠狠地瞪着青佳代。   “你需要一百分的周密。”青佳代伸出右手,正紧紧攥着拳头。他的右半边身体尚未痊愈,右手动作僵硬,时不时小幅度地抽搐。   他张开五指,一堆金属零件噼里啪啦地掉在地砖上,有一只被捏变形的录音笔,两颗被彻底捏爆、藏了针孔摄像头的纽扣。   *   佟规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如何才能获得更多和无色信条有关的信息呢?   他第一反应是找佟何楚谈谈这件事,但佟何楚守口如瓶,肯定不会说。   佟规有极致的观察力和瞬时记忆力,却没有出色的谈判力。他的社交技巧,恐怕比塔苏克还差一截。   除了佟何楚,还有其他人了解无色信条么?   有……白面具汤圆。   佟规慢吞吞地换衣服,心里琢磨着如何从汤圆口中套出信息,房门嘭一声被推开,门外的正是汤圆。   “佟规……”汤圆说。这让佟规有些意外,白面具从不直呼他的名字,开门轻手轻脚,并且知道敲门。   “主人请您去大厅,继续筹备逆祷告仪式。”汤圆又一瞬间恢复正常,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   “知道了。”   汤圆:“不,佟规——”   佟规的困意彻底消失,高高扬起眉毛。   “不……白面具不可以和佟规成为朋友,白面具只是白面具。”汤圆第二次恢复正常,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径直离开。   佟规还坐在床上,手里拎着他带有甜甜花香味的披风,一脸懵然。   汤圆的故障更严重了?   那岂不是可以趁机问问他无色信条的事?   他立刻穿好衣服,前去准备逆祷告仪式。今天他负责处理黑蜡烛的木质烛心,汤圆和两只愚民负责处理黑蜡烛的蜡油。   用犀牛角的火焰把木片烘干时,两只愚民离开房间去摘艾蒿,佟规终于等到和汤圆单独相处的时机。   “你今早的那句话……不可以和我成为朋友,是什么意思?”佟规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汤圆抬头看看他,带着白瓷质感面具的脸,永远看不出情绪。   “白面具记得您,先生。”汤圆说。   “当然记得,这七天我们每天都见面。”   “七天之前也认识您,先生。”汤圆将小铁锅架在草药燃起的火焰上方,搅拌着半凝固的蜡油,“您曾为白面具解决过故障,先生。”   他曾见过白面具,只是失忆了?   如果白面具所言为真,那他近些天的反常行为都可以解释。   进入回响空间的那一晚,汤圆就站在佟规床边,那时汤圆就想起了他和佟规的往事吧?   蹲在狗窝旁边发呆,忽然叫佟规的名字,也是因为它记起了和佟规的往事么?   “你忽然记起往事,有什么诱因么?”佟规问。   汤圆停止搅拌蜡油,沁人心脾的香气从小铁锅中飘出,草药燃烧时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它环顾了一下狭小的工作间,目光迷离茫然,许久后,汤圆再次开口:“白面具对这栋房子有似曾相识之感,先生。白面具似乎来过这里,很多次……”   所以,汤圆才会在进入曈柳山庄之后,想起往事么?   佟规应该更熟悉这栋房子,他曾在这里生活二十多年呢。   但直到现在,佟规的思维仍处于混乱状态,记不起除了佟何楚以外,其它家人的面容。   白面具的精神状态都比他好,佟规抿着嘴,有点不开心。   储存草药的小棚屋在主楼外,一来一回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愚民行动速度较慢,佟规预估,愚民取艾蒿,需要二十二分钟左右。   他迅速判断了时间,得出他还可以和汤圆单独相处十七分钟的结论。   “白面具知道,白面具现在又出现故障了,先生。”汤圆梦呓似的说。   佟规顺势往下讲:“你希望我再次帮你处理故障?”   “是的,先生。”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向佟何楚求助?”   “白面具做了主人明令禁止的事,先生,”汤圆看起来有些哀伤,“白面具尝试回忆成为白面具之前的事……白面具不应该这样做。主人会惩罚白面具,甚至……销毁白面具。”   原来被明令禁止的,就是这件事。佟规又获得了一条关键信息,精神大受鼓舞。   他没想到,谈话过程会如此顺利,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心思,白面具就和盘托出。   汤圆:“佟规,你可以再帮我一次么?”   白面具用了“我”这个人称代词,这还是第一次。   佟规喜出望外,白面具,尤其是白面具01号汤圆,是佟何楚最信任的人……最信任的物品。   如果能成为汤圆的朋友,不只是无色信条,佟何楚极力隐藏的所有秘密,都会在佟规面前无所遁形。   “我应该怎样帮助你?”佟规尽量让他的语气不太急切。   汤圆似乎要说话,忽地全身抽搐了一下,面具后传出痛苦的呼叫:“不要听!佟规!他死了,无……”   这一次,白面具的故障表现极为明显,它差点打翻蜡油锅,药草火焰烧到了它的衣袍。   滚了两圈后,火焰被压灭,汤圆脸朝下,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呼吸声特别明显。   “谁死了?”佟规眉头紧皱,“无……无色信条?”   “是的,无色信条,先生。”   没等佟规追问,汤圆匆匆丢下一句“白面具需要休息”,就仓皇离开了。 第90章 第 90 章:曈柳监狱   追出去一看,汤圆跌跌撞撞地跑向治疗室,推开门一看,奚屿和秋可可也在,秋可可手里端着摆满药剂瓶的托盘。   奚屿:“午安……额……”   汤圆像快要脱水而死的人看到一瓶矿泉水那般急切,拿起托盘上的药剂瓶,手指颤抖着拔开瓶塞,就要往嘴里灌。   但汤圆似乎忘了,它带着全脸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玻璃瓶口咚一声撞在面具上,汤圆怔了一秒,扯下面具给自己灌药。   一时间,佟规竟然不知道应该对“白面具可以喝药”这件事感到惊讶,还是对“白面具竟然敢摘下自己的面具”这件事感到惊讶。   面具后的那张脸露出,颧骨微凸,下颌偏方,眼窝很深。看起来像个忧郁的文艺青年。   佟规盯着看了几秒,总感觉那里不太对……   思考数秒后,佟规反应过来:他没有在汤圆脸上看到红叉标记。   佟规曾两次取下汤圆的面具,一次在白面具训练室,另一次在回响空间,每一次,佟规都能看到一个浮在汤圆脸上的红叉标记。   红叉标记,只有白面具和佟规能看到。白面具需要毁灭被打上红叉的物体,吊诡的是,白面具自身也会被打上标记。   佟何楚说过,“制造白面具的方式涉及真正的禁忌”,因此,白面具自身也需要被毁灭,也会被打上标记。   想到这些,佟规揉了揉眼睛,更认真地盯着看。汤圆长得有鼻子有眼,看起来完全是个人。   佟规心中奇怪,为什么他没看到红叉标记呢?他的感知出问题了?还是汤圆出问题了?   一定是第二种情况,佟规笃定地想。   “不能一口气喝这么多。”奚屿说,这时汤圆正在灌第四瓶药剂,三百毫升的淡金色灵魂加固液,在短短数秒内被他喝光。   奚屿:“……至少不可以喝这么快。”   汤圆没有回话,他把空瓶子轻轻放在秋可可手中的托盘上,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休息了半分钟,汤圆环顾治疗室里的几个人,忽然全身绷直,迅速戴好面具。   “白面具失控了,白面具恳请诸位贵宾,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汤圆的声音没有那么平淡无波了,“如果这件事被主人知道,白面具将被摧毁。”   “我们会保密,”佟规说,“我还要帮你处理故障呢,不是么?”   汤圆抬起头,迅速看了佟规一眼,又规规矩矩地错开视线。佟规将汤圆的眼神解读为感激。   另一边,秋可可蹲在地上,收拾被汤圆弄乱的药剂瓶,他和奚屿要去给奚砥流送药,白面具刚才灌进自己肚子里的,是为奚砥流准备的药水,多数是稳定灵魂的药剂。   “你刚才提到了无色信条。”佟规说。   奚屿和秋可可还是第一次听到“无色信条”这个词,二人同时停下动作,投来询问的目光。   “是的,先生。”白面具回答。   佟规:“你知道多少有关无色信条的信息,能不能告诉我?”   这个要求让白面具很为难,那张冷冰冰的面具定格着,一动不动。最终,汤圆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白面具不能说,先生。”   佟规:“我真心想帮助你。”   “白面具对此充满感激,”汤圆低落地说,“但白面具还做不到将无色信条的秘密告诉您,先生。白面具很想这样做,但白面具做不到……”   它看起来很诚恳,很急切,并且非常担心失去佟规的帮助。   佟规叹了一口气,表示理解。白面具作为佟何楚的秘密武器,肯定不会轻易背叛佟何楚,对佟何楚忠诚,是白面具的本能。   如果修复了汤圆的故障,并且,让汤圆摆脱白面具的身份,说不定,汤圆就能开口了。   “先谈一谈修复故障的事吧,”佟规转换了话题,“我应该怎样做?”   “我们需要进入【曈柳监狱】,先生,”汤圆回答,“那是一个特殊的灵质空间。”   对人类来说,只有灵魂可以出入灵质空间,佟规曾进入过一次,就是奚屿构造出的回响空间。   灵质空间深受灵魂影响,空间中的灵魂成分变化,空间的形态也会变化。   就像在回响空间的那一次,佟规进入后,空间是曈柳山庄的走廊。白面具汤圆进入后,空间变成了白面具训练中心。   汤圆说,只有佟何楚独自一人进入灵质空间,曈柳监狱才会出现。   “那我们根本无法到达曈柳监狱,不是么?”奚屿说。   “主人随身携带着【仪式盒】,那、那也是……”汤圆的状态又不稳定了,它佝偻着身体,扶着额头,“也是打开【曈柳监狱】的钥匙。”   佟规:“哪个?有什么特征?”   白面具含混地说了什么,佟规没听清。忽然,白面具全身脱力,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仪式盒均是六面体,何楚随身携带着哪些六面体,你——观察——过么?”奚屿费力地拖动汤圆的身体,白面具的身高均接近一米九,肌肉紧实,想挪动它们并不容易。   佟规:“六面体?”   “比较常见的是——长方体——或正方体。”奚屿将汤圆拖拽到沙发上,一转头,看到秋可可正盯着汤圆看,神情木然,眼中没有焦距。   “又想挨打了?”奚屿阴森森地问,“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秋可可收回视线,细声细气地回复:“为奚砥流送药。”   “需要我说‘请’么?”   秋可可离开后,奚屿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黑法老竟然是无色信条……无色信条……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很快,奚屿的注意力又回到仪式盒上。   奚砥流想活命,需要修复曈柳。但奚屿不希望他活命,奚屿想破坏曈柳。   比起黑法老和无色信条,还是要了奚砥流的命比较重要。   来到这里不足一天,奚屿已暗中调查过,主楼及近区域没找到疑似“曈柳”的物品,整片山头连一株柳树都没有。   汤圆提到了曈柳监狱,说不定,曈柳就藏在曈柳监狱中。   “仪式盒可能会伪装成生活中的常见物品,比如一只普通的储物箱,一只魔方,或者是……”奚屿说着,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佟规似乎想到什么,目光炯炯地盯着奚屿手中的烟盒。   “怎么了?”   “佟何楚随身携带着便捷雪茄盒。”佟规说。   “先偷过来看一看。”奚屿立刻说,“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   听到关键字“偷”,两只光荣之手立刻来劲了。   左手:“好耶!偷东西!”   右手:“偷个大的!”   “那可是佟何楚,怎么从他身上偷东西?”手套作案经验丰富,很有条理地分析着,“雪茄盒有一定重量,体积偏大,直接偷容易被发现。”   “先转移佟何楚的注意力,”右手说。   它们的计划,契合佟规的心意,只不过,如何转移佟何楚的注意力呢?   佟规和奚屿讨论了一番,期间,左手和右手也在暗中密谋。   “吵架,制造混乱。”奚屿嘲弄似的笑了一下,“这肯定效果显著。”   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当然是塔苏克。   塔苏克还是逆祷告仪式的核心,佟何楚看他再不顺眼,也不会痛下杀手。   佟规找到塔苏克,将完整事件、全部细节,还有他们的计划告诉他,塔苏克欣然表示他愿意加入。   “我们需要你和佟何楚吵起来,最好有肢体冲突,这样才能最大程度转移佟何楚的注意力。”奚屿说。   塔苏克微笑着:“我非常乐意。”   “风险很大,”佟规说,“无论成功或是失败,佟何楚对你的印象都会一落千丈。”   “那就是没有风险。”塔苏克说。   制订好计划后,立刻执行。这天下午,塔苏克很轻易地激怒了佟何楚,他甚至不需要为此付出努力,只要塔苏克出现在佟何楚视野中超过五秒,佟何楚的怒气值就会上涨。   佟何楚在书房修改颂词,佟规等人帮忙查资料。   “汤圆最近状态很不好,”佟何楚余光瞥见塔苏克的身影,脸色很难看,“塔苏克,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塔苏克:“汤圆可能只是对他的主人不满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佟何楚果然生气了。   “我当然知道,”塔苏克平静地回答,“但你好像听不懂。”   佟规和奚屿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窃窃低笑。   佟何楚“啪”的一声,将蘸水笔往桌面上狠狠一拍:“塔苏克你出去。”   “我说过一次了,不要对我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我与你合作,只是为了照顾我的弟弟,不是为了看你的脸色。”塔苏克不仅没走,反而往书柜前方的软垫上一坐。   “你在书房,我写不好颂词!”   “那你的水平需要提高。”塔苏克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简直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佟何楚抓起一块镇纸,向塔苏克砸过去,塔苏克歪头躲过。镇纸击中书架,向侧方反弹,飞到佟规那边。   佟规的反应速度比塔苏克还快,轻轻巧巧地侧身躲过。   咣当一声,镇纸砸在地砖上,塔苏克安静了一秒,随后,即使是对情绪感知比较迟钝的佟规也感觉到……塔苏克好像真生气了。   塔苏克抄起一把实木椅子往佟何楚头上砸,两人很快厮打起来,远超肢体冲突的范畴,应该用杀人未遂来形容。   书桌被踹翻,书架被撞倒,沉重的精装书噼里啪啦掉下来,吊灯被震得吱呀吱呀晃。   佟规和奚屿连忙冲上去拉架,二十分钟后,二人合力将塔苏克拖出一片狼藉的书房,塔苏克离开之前,还一脚踹碎了书房门。   “成功。”佟规拿出便捷雪茄盒,递给奚屿。   奚屿检查一遍,点点头:“是仪式盒。”他拿出一面镜子,对着仪式盒照了照,镜面中蹦出来一只相同的雪茄盒,连划痕和磨损都纤毫不差。   “找个机会把假的仪式盒送到佟何楚身边,”奚屿小心翼翼将仪式盒收好,“今晚我们去曈柳监狱,我们在哪里集合?”   奚屿说着,抬头一看,却见佟规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着塔苏克额头处的伤口。   塔苏克半边脸被鲜血染红,有他的血,也有佟何楚的血,那副模样颇有些狰狞,但塔苏克的笑容很纯粹,让他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他一手扶着佟规的手肘,笑眯眯地和他说悄悄话。   “咳,”奚屿以拳抵口,轻轻咳嗽了一声,“在佟规的卧室集合,如何?”   那两人根本没听到,他们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很开心。   奚屿:“咳!”   佟规和塔苏克这才回过神,一同转过头,望向奚屿。   “凌晨两点在佟规的卧室集合,”奚屿说完,忍了又忍,但不吐不快,“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不是这样的……”   没等奚屿说完,塔苏克立刻切换为他面对佟何楚的表情:“不要因为你和奚砥流关系差,就以己度人,恶意揣测我和我弟弟的感情。”   奚屿:“……”   佟何楚的脾气挺好的,真的。 第91章 第 91 章:烟雾镜一定在这具棺材里。   明天早晨六点钟,举行逆祷告仪式。   他们计划在凌晨两点钟进入灵质空间曈柳监狱,有四个小时时间处理白面具汤圆的事。   整个下午,塔苏克等人时刻关注佟何楚的动向,每当佟何楚拿出雪茄盒时,他们就跟着紧张起来。但一天的准备工作结束后,佟何楚依然没有发现手里的雪茄盒被调包。   奚屿松了一口气,他修复完仪式用的联动机关后,回到卧室,奚砥流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近乎半昏迷。   他懒得关注奚砥流,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是晚上十点,奚屿想睡一会儿,他让秋可可凌晨一点半叫醒他。   躺在沙发上,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很紧绷,一闭上眼,奚屿就能看到奚砥流和父母不怀好意的脸,他们兴奋地窃窃私语,说奚屿这个废物一定会死在曈柳监狱。   奚屿根本睡不着,只躺了五分钟,就从沙发上坐起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秋可可背对靠着沙发,背影黑漆漆的。   “给我找一本里世界历史书,一杯冰咖啡。”奚屿说。   秋可可没反应。   奚屿的目光刀子似的刺过去,他一伸手,抓住秋可可后脑勺的发尾,强迫他仰起头:“你也出故障了?”   秋可可好像真的出故障了,他神情麻木,目光空洞,简直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听到奚屿的话,秋可可隔了两秒才回过神,低声回复:“好的。历史书和咖啡。”   见他状态如此奇怪,奚屿坐直了一些,他掰着秋可可的肩膀,让对方转过身,上下打量两遍。   这种木怔怔的状态,通常出现在受到较强的控制时。比如那些连接脑链的低等记名者、低等生命,无一例外,都是迟钝且僵硬的。   秋可可本是符檀的奴隶,送到奚砥流手中,又送到奚屿手中。到奚屿这里,对秋可可的控制力偏低,在奚屿面前,秋可可已经算是“活人感”比较强了。   他这种状态……奚屿立刻问:“符檀靠近我们了?说话!”   奚屿的呵斥声很大,秋可可恍惚回过神,面无表情地盯着奚屿片刻,说:“奚屿,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他对我说,符檀那时已经死了,他没有受到影响,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没头没脑的话?奚屿大感诧异。   暗光中,秋可可眼周的埃及式眼线纹身闪烁着细腻的荧光。   奚屿困惑许久,找不到头绪。如果符檀也要来到曈柳山庄,那他更要抓紧时间解决奚砥流的事了。   “我去拿历史书和咖啡。”说着,秋可可起身要走。   奚屿把他拽回来,不耐烦地说:“别去了,把白面具叫过来,我们现在就进入灵质空间。”   他带着白面具汤圆和秋可可,来到佟规的卧室。   “别等了,我们现在就进入灵质空间。”奚屿拇指按住右手无名指上的渔夫权戒,这枚戒指有储物功能。   佟规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不满嘟囔:“这么急……”   “黑法老正在靠近曈柳山庄,说不定他已经潜入这里了,”奚屿从渔夫权戒中取出仪式盒,清点了一下人数,随后拨动藏在暗处的机关。   奚屿:“准备好了么?”   没等其他人回话,他就打开了仪式盒。佟规感觉有一股凉风从他的内脏中吹出来,沿着气管和血管,飘到身体表面,口腔、鼻腔、耳道中凉飕飕的。   下一秒,房间中的所有人,横七竖八地倒下,有些人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他们的灵魂已进入灵质空间。   ……   佟规双手搓了搓脸,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曈柳监狱么?”奚屿不太确定地问。   他们眼前,只有一片纯平的、无边无际的地面。灰雾笼罩,雾气重得伸手不见五指,数以千计的黑色人影在雾气中缓缓移动。   汤圆盯着一个方向,他的目光从未如此生动。   “这是曈柳监狱?”塔苏克又问了一遍。   “是的。”汤圆慢吞吞地回复,“请跟我来。”   众人交换着目光,每个人都有些迟疑。他们没看到牢房或铁栅栏,甚至没看到建筑。   只有纯平的地面,和在雾气中漫无目的游荡的人影。   佟规等人跟在汤圆身后,他们不敢走得太快,基本上挤在一起,因为这里的雾气太重了,距离超过十厘米,就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一路上,佟规每路过一个黑色人影,就探头靠近一些,塔苏克捏着弟弟的后颈,连续数次把弟弟拎回来。   “危险。”塔苏克说。   “不危险。他们看起来像活人一样,五官很清晰。”佟规仍好奇地打量着黑色人影,甚至没计较塔苏克捏着他后颈这件事。   塔苏克也观察了一圈,每个人的容貌都不同。他们很可能就是活人……至少曾经是活人。不知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众人跟着汤圆,不知走了多久,雾气中出现一个庞大的黑色影子。   “那就是曈柳。”汤圆望向庞大的黑影。   见到曈柳的影子,塔苏克很兴奋,毁了曈柳,说不定就能阻止或延缓授血仪式,弟弟就不会飞升了。   奚屿也很兴奋,毁了曈柳,奚砥流说不定就会一命呜呼。   佟规的注意力,还在游荡的黑影身上:“你看他们的衣服。有些是五百多年前的款式,有些是上世纪的款式,有些是近现代的款式……汤圆,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汤圆没回话,它加快了脚步,向曈柳走去,众人也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又走了很久很久,越靠近曈柳,游荡的人群越密集。好几次,佟规不得不撞开那些人的肩膀,才能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神将降临。”这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佟规吃惊,循声望去,说出这四个字的,是一个刚被佟规撞了肩膀的人。   他穿着被鲜血染红的黑色披风,披风上甚至有圆桌信理会的徽章,直勾勾地看着佟规,又说了一遍:“神将降临。”   佟规:“……神?”   塔苏克瞪了那个怪人一眼,用身体挡住佟规,把弟弟往前推。   然而,越靠近曈柳,怪人越多。他们不断地重复着:   “迎接祂吧!”   “我们是神国的第一批子民。”   “神啊,带我们飞升……真正的飞升。”   这群人没有表现出攻击欲望,但他们狂热地重复着古怪的话,神的呼唤重复了一千次、一万次……逐渐令佟规等人心里发毛。   “他们念叨的神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奚屿眉头紧蹙,满脸嫌弃,似乎这些怪话是泼到他身上的污水,“我只知道有信条,信条之下是先住民、先住民眷族……哪来的神?”   渐渐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很低的声音,念经似的,一遍遍重复:“神将降临、神将降临、神将降临……”   众人忍无可忍,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塔苏克有些头晕,奚屿好像也有相同的感受,一个劲地揉着紧皱的眉心。   “哎呦!我们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左手忽然开口。   “至关重要的事。”右手语气沉重。   “塔苏克进入曈柳监狱之前,灵感就很高了。”   “现在,塔苏克的灵感已经升到了92点。”   佟规愕然,担忧地看着塔苏克,对方紧绷着脸颊,目光异常明亮,眼中似乎燃烧着怒火……   犹豫片刻,佟规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塔苏克的鼻子。   塔苏克的呼吸很烫,佟规还以为他碰到了开水的水蒸气,刚要收回手,那只手被塔苏克高温的手轻轻握住。   “我没事,弟弟。”塔苏克笑了一下,他眼中的温柔一闪而过,很快被凶恶到令人胆寒的杀意吞噬。   “汤圆,快点,”奚屿催促,他的灵感也升到90点了。   众人挤过人群,艰难地向曈柳靠近。这时,奚屿似乎看到了什么,他全身一僵,随后拨开挡路的人,不顾队友的阻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这里面积大,人太多,一旦走散,很难重聚。佟规拽住汤圆,把它往奚屿的方向拖。   佟规等人追上奚屿,却见奚屿死死抓着一个中年女性的手臂。   那位女士穿着白色披风,布料被鲜血染红,胸前的徽章上,刻着一只半睁开的眼睛。   这是信理会调查员的制服。   奚屿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女士却看也看不看奚屿一眼,只望着不远处的曈柳,一遍遍地说:   “神将降临。”   “带我们飞升”   奚屿张了张嘴,很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妈妈?”   这个人竟然是奚屿的母亲金知慧?佟规等人有些吃惊,但这里不适合认亲,更何况,金知慧看起来完全不认识奚屿。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奚屿拖走,跟着汤圆,继续往曈柳的方向挤。   终于,他们看清了曈柳的全貌。   那是一株无比高大的白色柳树,树干直径至少有十五米,高度超过二十层楼。   众人站在树脚,齐刷刷抬头仰望着庞然巨物。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以我们的力量,恐怕无法摧毁瞳柳。”奚屿说。塔苏克深以为然。   这种柳枝和塔苏克在曈柳收藏馆中见过的很像。只不过,每一片柳叶的叶脉,均组成一只眼睛的形状。   所有柳枝均垂及地面,佟规盯着看了两秒,伸出手拨了一下柳枝,柳枝却像有些松了的琴弦一样,只是小幅度地摆动了一下。   这时,他们才发现,柳枝被埋入地面。   “曈柳的柳枝,与曈柳的根须连在一起,”汤圆忽然说,语气有些激动,“曈柳只需要内部循环,祂是完整的,完善的。”   这种语气,很像粉丝见到偶像。佟规很意外,白面具竟然能产生这种情绪。   徘徊的人只围在曈柳外侧,他们进入柳枝的覆盖范围后,身边立刻变得空旷。   但是,走入柳枝的覆盖范围,也让他们的灵感加速提升。塔苏克的灵感已达到95点。   “我们要怎样帮你处理故障?”佟规问,“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很快,我们只需要找到……”汤圆说着,快步朝一个方向跑去。   进入柳枝覆盖范围,佟规才明白这里为什么被称为“曈柳监狱”,垂下的柳枝,有些位置比较稀疏,有些位置比较密集。   密集处,柳枝就像铁栏杆一样,围了一圈。有些人被困在里面,蜷缩着身体侧躺,看起来奄奄一息。有些柳枝栏杆里,则存放着一些用途不明的物体。   柳枝囚室旁边的一圈地面,镶嵌着白色的砖石,砖石上刻了一些文字。   佟规大致扫了一眼,那些文字记录着被囚禁者的身份和罪名,罪名包括但不限于“阻碍神降”“对神明不敬”“异端”。   汤圆边跑边说:“……只需要找到它。”   他在一间柳枝囚室前停住脚步。   囚室里摆了一口棺材,外圈地砖上的文字写着:   【待处刑者:告解棺】   【罪名:弑神】   佟规内心:呦,这个罪名有点厉害。   汤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告解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缓缓收回手,对佟规说:“只有你能进入这间柳条囚室,打开告解棺,棺材里应该有一面镜子,它可以帮助我修复故障。”   塔苏克听到“告解棺”这个名字,心里就直突突。   他的弟弟曾进入【告解室】取罅隙闪晶体,离开告解室后,弟弟就变得像白面具。   如果让弟弟靠近告解棺,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我弟弟不进去。”塔苏克立刻说,“你喜欢破镜子或是棺材,你自己进去。”   汤圆面具后的眼睛,流露出些许急切:“先生,白面具只是希望……”   “你保持希望吧,我弟弟不进去。”塔苏克说着,不顾佟规的反抗,单手揽着佟规的腰,把佟规从柳条囚室旁边扯开。   佟规生气了:“塔苏克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必须尽快帮白面具处理故障——”   “我说过,不准!”塔苏克咆哮着打断佟规的话。   佟规愣了足足五秒钟,这还是塔苏克第一次对他高声说话。佟规知道,塔苏克这是灵感过高,要信条失序了。   那他们就更要尽快拿到告解棺中的镜子,离开曈柳监狱了。   佟规一手扼住塔苏克的喉咙,膝盖重击塔苏克的腹部,塔苏克吃痛,按着佟规的两条手臂,阻止他继续攻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佟规无论怎么扑腾,塔苏克就是不放手,一次次把佟规从柳条囚室旁边拉开。   其他人见状,围上去尝试将两人拉开。   左手急得大喊:“塔苏克的灵感已经升到98点了!”   “五分钟内必须出去!”   灵感超过95点且呈上升趋势,就会出现轻微的失控,塔苏克保持着所剩无几的理智,没有对佟规下狠手,对其他人,他就没有这种理智了。   围过来劝架的秋可可,被塔苏克一拳砸中颧骨,白面具汤圆的小腿被塔苏克狠狠踹了一脚。   佟规趁机挣脱,往柳条囚室的方向跑,塔苏克抓住佟规的手臂,这时,奚屿又冲了过来。   怒意席卷全身,塔苏克只想将这些碍眼的人通通赶走,他将佟规扯到身后,蓄力一拳击中奚屿的胸口。   奚屿立刻飞了出去,撞开柳条,跌入告解棺囚室,脊椎磕在棺材边缘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奚屿满脸惊慌,似乎预感到他下一秒就会暴毙,秋可可眼中闪过杀意,火焰在他的指尖劈啪作响。   然而……   奚屿慌张地站起来,刚要走出去,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他回头看看棺材,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没有受到伤害。”   气氛再次转变,众人看看奚屿,又看看白面具汤圆。   汤圆不是说,只有佟规能进入囚室么?   不仅是奚屿,秋可可冲进柳条囚室想保护奚屿,无事发生。塔苏克跟着跑进去进去,无事发生。佟规也想进来,被塔苏克推了出去。   汤圆说谎?   奚屿管不了那么多,他的灵感已经达到95点,必须尽快出去,他用力推开棺材,双手撑着棺材边缘往里面看。   “棺材里有一面镜子。”汤圆说,“把镜子给我。”   “不,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奚屿说着,让开一个身位,让汤圆看得更清楚一些。   棺材内部铺满厚实蓬松的白色布料,空空荡荡。   汤圆怔住,冲进柳条囚室,往棺材里面看,他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烟雾镜】一定在这具棺材里。” 第92章 第 92 章:灵魂的来源   “什么是烟雾镜?”奚屿问。而佟规和塔苏克迅速地对视了一眼。   塔苏克刚进入里世界游戏时,购买过一颗【烟雾镜的生命果实】,这颗果实需要黑金品级的生命泉水浇灌。进入游戏的这一个月,还没将果实培育成熟。   汤圆好像没听到奚屿的问题,撑着棺材边缘,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棺材内部,仿佛这样就能让烟雾镜凭空变出来一样。   “喂!我在问你话!”奚屿猛地推了一把汤圆的肩膀,“烟雾镜是什么!”   汤圆被奚屿推了一个趔趄,他怔忡片刻,慢吞吞开口:“白面具只知道,烟雾镜拥有【归正】的力量,可以消除【失序】。”   “你为什么需要烟雾镜?”塔苏克问。   “白面具不知道是否应该回答您的问题,先生。”汤圆说,他不死心似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棺材内部。   “你骗了我们,你说只有我弟弟进入柳条囚室才不会受到伤害。”塔苏克说,他此刻还在阻拦试图闯入柳条囚室的佟规。   佟规动作灵活,躲来躲去,塔苏克干脆单手拦腰将弟弟抱了起来。   塔苏克:“但我们进入柳条囚室,谁都没有遇到伤害。”   他说这番话时,汤圆、奚屿、秋可可三人就站在囚室中。佟规气急,双腿绞尽塔苏克的腰,对塔苏克锁喉。   “对不起,白面具……”   “我们先出去。”奚屿打断他们,“我的灵感升到96了。”   说着,他再次打开雪茄盒,五脏六腑像被凉飕飕的风吹过,众人的身影开始消散。   离开之前,塔苏克又看了一眼曈柳。他很想将这东西毁掉,但他不清楚贸然攻击曈柳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而且,他的灵感时刻会突破一百点,战斗会加速灵感提高。   光荣之手用共振传声尖叫:“九十八点!九十八点半分钟、九十八点一分钟!”   “九十九点了,快走!快走!”   塔苏克收回视线,放空思绪,身体逐渐变成半透明……   ……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纷纷醒来,奚屿长舒一口气,用力揉着太阳穴,秋可可慢吞吞地坐起来,目光依然呆滞。   佟规刚醒,就恶狠狠地瞪着塔苏克,他发现塔苏克枕着他的一个抱枕,一把将抱枕抽走,塔苏克的后脑咣一声砸在地板上。   汤圆醒来后,靠着床坐在地板上,目光失焦,而奚屿还在追问他为什么需要烟雾镜。   “因为……”汤圆迟疑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回答道,“主人建立的一切,都是失序的。”   它口中的主人,就是佟何楚。   汤圆:“授血仪式、曈柳、商标、被打上商标的武器,包括白面具,甚至这间安全屋,都是失序的,不依赖六大信条的力量。”   “白面具依稀有一种感觉,白面具在成为白面具之前,是和你们一样的记名者。因为失序才变成白面具。”   “如果可以借助烟雾镜的力量归正,白面具就可以摆脱控制了。”说到这儿,汤圆显得有些低落,“只能借助烟雾镜,烟雾镜去了哪里……”   它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众人对此有了更深的了解。   失序状态的个体,通常具有一定的传染性,就像错乱之灵会将身边的人异化为错乱之灵。   如果不加以控制,一个人失序,也可能造成极严重的后果。   处理失序的方法仅有两个:归正和灭活。   区别在于,归正如同妙手回春,可以让生命继续活着,甚至可以活得更好。   【灭活】则意味着,处理不了问题,就处理制造问题的人,直接将失序的个体杀死,以防止失序扩散。   极少数情况下,被灭活的个体没有完全死亡,但也会成为行尸走肉。   奚屿想到狗窝中的诅咒,那时他和佟规就猜到了,这座安全屋是失序的。   “可是,他怎么做到这种事?”奚屿接着问,“单说安全屋,如果不借助六大信条的力量,如何建立?如何连接迷雾通道?”   汤圆再次踟蹰,它似乎极不愿意将佟何楚的秘密说出来。奚屿看出他的踟蹰,手中紧紧攥着佟何楚的雪茄盒,威胁道:   “如果你不说,我就把今天的经历告诉何楚,背叛主人的奴隶是什么下场,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们还可以逃命,你必死无疑。”   “白面具不是奴隶……”   “管你是什么,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汤圆抬起头望着奚屿,它的眼神很复杂,奚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受到威胁的白面具汤圆,反过来在审视奚屿。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奚屿微微一怔,随即冷笑出声,他抓起床头柜上的铁质台灯,砸在汤圆头上:“说!”   见汤圆被欺负,佟规想打抱不平,再次被塔苏克拦住。塔苏克现在看汤圆也不顺眼,汤圆曾对他们说谎,它企图让佟规进入柳条囚室。   汤圆刚要开口,奚屿说了句“等一下”,随后从渔夫权戒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钻石原石,扔在汤圆怀里。   “拿着它,测谎用的箴言钻石原石,”奚屿说,“你已经骗过我们一次了,别想再骗第二次。”   汤圆又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了奚屿一眼,一只手轻轻握住钻石。霎时间,钻石内部浮现五颜六色的雾气,雾气逐渐融合,变成混沌的深灰色,质感如同泥浆。   奚屿挑了一下眉头,这颗钻石被他重新炼制过,可以测量灵性,进而提高测谎准确性。   正常情况下,拥有灵魂的人握住钻石原石,原石内部只会出现单色雾气。如果说谎,雾气会变成纯黑色,弥漫整块原石。   “你的灵魂很复杂,好吧,毕竟是白面具,现在发生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我都能接受……回到正题,何楚为什么能不依赖信条的力量做到这些事?”奚屿小声嘟囔了一句,示意汤圆继续讲。   “在六大信条之外,还有第七信条,也就是无色信条。”汤圆说,“它是整个里世界的监管者、审判者、控制者。是否失序,是否应该被灭活,均由无色信条决定。如果里世界有一位至高神,祂就是无色信条。”   闻言,奚屿一幅将信将疑的模样:“既然无色信条的地位如此之高,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   “先生,一百三十年前的记名者,也不知道空印人天生拥有灵魂,他们认为空印人是残缺的怪胎。”汤圆说,“里世界有太多秘密,记名者像中世纪不识字的穷苦人一样懵懂。”   塔苏克:“何楚掌控了无色信条,在无色信条的力量基础上,建造了他今天拥有的一切?”   “是伊森梅尔家族‘学会’使用信条的力量,而不是‘掌控’,先生,信条不是任由摆布的道具。”汤圆把玩着手中的箴言钻石原石,“信条是无垠的宇宙,是至高的‘道’。尽管白面具对伊森梅尔家族忠心耿耿,但白面具必须承认,伊森梅尔家族没有掌握信条的力量,也不可能做到。”   “伊森梅尔家族只是在无色信条波动时,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就像原始人第一次学会使用火焰那样,伊森梅尔逐渐学会使用无色信条的力量。”   佟规全神贯注倾听,默默梳理白面具提供的信息。   无色信条判断是否失序,是否应该被灭活。如果佟何楚恰当使用无色信条的力量,那他就可以跳出规则之外,肆意借用其他六大信条的力量,做到常人所不能的事。   可是,佟何楚的目的是什么?   视频日记中,佟何楚想要建造一间“温室”,以抵抗波动的信条带来的影响。   这无论对记名者,还是表世界的普通人来说,都是好事。伊森梅尔家族为什么遮遮掩掩数百年,不肯公布无色信条的秘密?   那些在曈柳监狱的迷雾中徘徊的人,不断赞颂的“神”又是什么?   “按照你的说法,无色信条一直在监控里世界,”塔苏克说,“那无色信条应该无处不在,为什么被无色信条选择的记名者非常少?我只知道,符檀属于无色信条。”   “您说得对,先生,符檀归属于无色信条,”白面具抬起脸,深灰色的眼珠透亮但没有温度,“其实,无色信条的力量与我们每个人同在。所有记名者都深受无色信条的影响。”   这有些令人吃惊,佟规等人面面相觑,一种时刻与记名者同在的力量,记名者“深受影响”,但几乎没有被察觉到?   “为什么这样讲?”奚屿问。   白面具汤圆:“参与信条选择仪式后才会成为记名者,在那场仪式上……”   “灵魂。”佟规小声说,像是在喃喃自语,“无色信条的碎片,构成了我们的灵魂。”   “是这样的,先生。”汤圆回答,“记名者的灵魂,均是无色信条的碎片。”   灵魂竟然是无色信条的碎片?   得知这个消息,众人感受到某种隐约的不安。   要知道,相当多的记名者努力打怪升级,并不是因为他们活腻了追求刺激,谁不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只是因为他们必须这样做。   只要进入里世界,灵感就会不断提升。灵感不会降低,一旦突破100点,就要参加【叩门】仪式使灵感清零。   而参加【叩门】仪式的记名者,会进入灵质空间。在那个只有灵魂能进入的空间内,稍微受一点重伤,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为了能从灵质空间活着出来,记名者不得不打怪升级,提升灵魂强度,随后提心吊胆地等待下一次叩门仪式……   而这是一场没有绝对完美结局的游戏。实力差,死亡。实力强,飞升,以另一种死亡。   苦苦在生死间追求平衡,最终皆是走入虚无。   奚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沉思中回过神:“为什么会产生空印人?”   汤圆刚要开口,掌心中的箴言钻石颜色迅速加深,这代表白面具想要说谎。它瞥了一眼掌心,半晌没开口,睫毛静静地垂着。   “白面具不能说,先生。”汤圆回答。   奚屿怒气冲冲,这次他抽出了脊骨鞭。塔苏克示意他冷静点,接着问:“像黑法老这种,信仰是无色信条的记名者为什么会出现?”   “白面具不能说,先生。”汤圆给出同样的回答,它轻轻将箴言钻石放在地板上,很落寞地说,“各位贵宾,我还是白面具,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如果能让各位贵宾息怒的话,请惩罚白面具。”   塔苏克深知,对白面具动手没什么好结果,甚至可能无法对白面具造成一丝一毫的痛苦——白面具很可能没有痛觉神经,还会彻底惹恼佟何楚。   奚屿也厌倦了和白面具的半人机交流,将箴言宝石收回渔夫权戒中,他一抬眼,看到秋可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面具,他心头火起,单手揪着秋可可的头发让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听得如此认真?空印人和无色信条都和黑法老有关,你又挂念起那个死东西了?”   秋可可藏在卫衣帽子下的脸格外苍白,他轻轻眨了两下眼,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时,身旁扑通一声,转头一看,汤圆抱着头侧倒在地。   它又出故障了,但经历曈柳监狱的事,塔苏克和奚屿都对汤圆提不起同情心。   “有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奚屿用毫不留情的语气问,“你为什么引诱佟规走入柳条囚室?”   佟规竖起耳朵听着,而汤圆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它死死捂着头部,怕什么东西从头骨的缝隙中钻出来似的,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嘶嘶的声音。   仔细一听,那齿缝间挤出来的“嘶嘶”声,似乎是“慈”字?   “慈面?”塔苏克问。   汤圆忽地抬起脸,狂热地盯着塔苏克,疯狂点头,他每说一个字,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慈、慈面、封、那间……不!闭嘴!”   那间囚室也用于封印慈面?   慈面由无色闪晶体制造,归属于无色信条。而无色信条负责将一切失序的存在【灭活】   白面具就是失序的,它担心佟规对它造成伤害。想到这一点,塔苏克对汤圆最后一点怜悯也消失了。   又是扑通一声,汤圆再次倒地,如果它没有戴着面具,此刻的神情一定狰狞可怖。   塔苏克没理会它的痛苦,只想趁汤圆不稳定,多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他试探着问:“你知不知道,烟雾镜可能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汤圆断断续续地说,语调忽然变得高亢,“他死了!他死了!”   随后,汤圆像发疯了一样,疯狂抓挠面具,试图将白面具摘下来。但这种面具和头巾、衣领连在一起,想摘下来需要用点蛮力。   那两只手抓了半晌,甚至没能留下划痕。   塔苏克见他疯得厉害,想帮帮忙,但还没等塔苏克做出行动,汤圆忽地站起来,冲出佟规的卧室。   房间中的四个人有些茫然。   “他死了?谁死了?”奚屿疑惑地问。   “这句话汤圆也对我说过。”佟规闷闷不乐地说,“昨天中午,汤圆就对我喊过‘他死了’。”   佟规一句话还没说完,奇怪的事再次发生,这次是秋可可,他忽然捂住一只耳朵,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出来似的。   “怎么了?”奚屿问。   秋可可又用力晃了晃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我又听见那个奇怪的声音了,他喊着青佳代的名字,还提到海德拉。”   这些事和青佳代有什么关系?和海德拉又有什么关系?   众人满头雾水,毫无头绪。   时间刚过凌晨,六小时候,他们要参加逆祷告仪式。抓紧时间的话,还可以睡一会儿。   他们决定暂时搁置重重谜团,举办逆祷告仪式后,说不定能想起一些关键信息,到时候再解决现在的疑问也不迟。   众人告别,佟规爬上床,转身要放下床幔,却看到塔苏克还在他的卧室里,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佟规纠结了一会儿,不大情愿地说:“谢谢你。”   柳条囚室也可以封印慈面,如果塔苏克不拦着,佟规闯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水绵软无力地拍打窗玻璃。晚风吹过山坳,留下被拉长的、变了调的呼啸声,像夜鬼的哭嚎。   “但下次我不会心慈手软。”佟规迅速补充了一句。他本可以第一时间锁喉塔苏克,但他没有那样做。   塔苏克温和地笑着:“不用等下次,现在打我两下泄愤,我不还手。”   顿了顿,塔苏克又补充:“别打太重。”   弟弟被还原为慈面后,力量已和他不相上下。弟弟的格斗技巧远远胜过他,真打起来,塔苏克只能保证他输得不太难看。   佟规无语地摇摇头,他才不是乱发脾气的人,把塔苏克往外推了推,放下床幔准备睡觉。   但塔苏克还不肯走,他掀开床幔,毫无边界感地坐在佟规床边。见佟规蹙起秀气的眉毛,塔苏克连忙打开他的系统书。   敞开的那一页,种植了烟雾镜的生命种子。发芽进度0%,连一株幼苗都没有。   “弟弟,是谁把烟雾镜的生命种子挂出来售卖的呢?”塔苏克思索着。   他在系统书的【福报(商城)】板块购买了【烟雾镜的生命种子】,记名者与先住民【巫天秤】签订长期契约,建立系统商城。   商城中售卖的商品,均是记名者个人,或某个组织挂上去的。只不过,买家看不到卖家信息,卖家也看不到买家信息。   【烟雾镜的生命种子】也不会是例外,它在落入塔苏克手里之前,有一个主人。   是谁把烟雾镜的种子挂到商城售卖的?那个人又是如何获得烟雾镜的种子的?   佟规趴在床上,一根手指稍用力戳着种植页。   “培育成功后,我要玩一玩这颗生命果实。”佟规问。   塔苏克:“好。”   “我飞升之前,能培育出来么?”佟规问。   塔苏克忽然想到他在佟何楚门外偷听到的内容,弟弟很可能在半个月之内飞升。   “弟弟,非飞升不可么?”塔苏克抱着一丝幻想地开口,“我们所处的世界……”   “我们所处的世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么?”佟规接过话茬,平静地问。   塔苏克沉默了。弟弟自幼多病,家庭氛围古怪,目睹灭门惨案,漂泊一整年,被认作精神病。   被拖入里世界后,佟规被寒空等人选为复活黑法老的祭品,数次死里逃生。如今,佟规终于找到和他感情最深厚的佟何楚,但佟何楚轻而易举地决定将佟规献祭,让佟规成为曈柳的养料。   弟弟似乎没有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   塔苏克想起,佟规的家人被屠杀后,他竟然想着抹除佟规的人格,获得身体的完全控制权。   就连塔苏克也曾对佟规抱有恶意,还是在佟规最脆弱的时候……   “当我成为先住民,说不定我会更开心一些呢。”佟规说着,一翻身,平躺在床上,盯着阴影中的床幔顶部。   塔苏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我只觉得很疲倦。”佟规轻声说,“因为我是慈面么?可是我没有选择。”   卧室中安静了很久很久,塔苏克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弟弟”,佟规没有回应。   透过暗沉沉的夜色,塔苏克发现,佟规已经睡着了,他苍白而瘦削的面颊陷在枕头里,即使入睡了,也没有放松的痕迹,看起来只是因疲乏而闭着眼休息。   塔苏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停在佟规的发际线附近片刻,轻轻帮他拨开一缕碎发。   “喂。”佟规忽然开口,塔苏克吃惊,连忙收回手。   浓密的长睫毛一颤,佟规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塔苏克:“我睡眠很轻,你吵醒我了。”   塔苏克慌张:“对不起。”   “下次我不会心慈手软。”佟规说,“我一定掰断你的手腕。”   很快,佟规闭上眼,他没看到塔苏克的苦笑。   还会有下次么?   佟何楚拥有超出规则的能力,他若执意要佟规飞升,谁又能阻拦?   塔苏克无法想象半个月后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一夜,他躺在佟规身边,听着风声雨声,安静得像一具睁着眼睛的尸体。   *   天蒙蒙亮时,愚民敲门叫他们起床。时间是早晨五点,逆祷告仪式要开始了。   众人拖着沉重的身躯,换上仪式服,站到已经被交代无数次的位置上,又背诵了一遍颂词。   塔苏克站在法阵中心,成千上万道淡金色光线在他眼前忽明忽灭。   佟何楚做着最后的检查,当他绕到塔苏克面前时,难看的脸色明明白白地告诉塔苏克,他还没忘记他们在书房大打出手的事。   “仪式服,穿好了。颂词,赶快再背一遍。”佟何楚没好气地说,他拿出一只金属眼珠子,举到自己眼前,视线透过玻璃眼珠,盯着塔苏克看了几秒。   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此时只能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   “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佟何楚的声音危险地压低,“12小时前,你的灵感是91点,现在,你的灵感是99点。”   塔苏克心中暗道不妙,他怎么把灵感的事忘记了呢。   灵感处于0-99之间且维持稳定,就会一切正常。一旦达到或突破100点,会立刻感受到不适。   塔苏克在曈柳监狱时,灵感迅速上升,出现轻微信条失序症状。离开曈柳监狱后,灵感稳定,信条失序症状渐渐消失。   加之他用全部精力琢磨着无色信条的事,早已将灵感的事抛之脑后。99点灵感,已是临界值。   参加仪式,也会加速灵感上升,稍有不慎,塔苏克的灵感就会达到100点。   但其实,就算塔苏克想起了灵感的事,也毫无办法。灵感只能通过叩门仪式清空。   佟何楚看了眼腕表,不出声地骂了句脏话,抬头喊:“汤圆,去拿【愚人金】,奚砥流,快过来帮忙,加了愚人金,颂词需要改一下。”   仪式筹备者立刻忙得团团转,汤圆取到愚人之金,外形雕刻成一只呆头呆脑的驴子。将愚人之金握在右手,可以保证在2小时内灵感不上升。   “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血海深仇,就当我求你,逆祷告仪式的最后关头,别再给我制造意外。”佟何楚威胁似的说,“把愚人之金攥在右手,就像攥着你的救命稻草一样,即使别人把你的右手砍掉,也不可以放松手指。”   塔苏克不认同,这人想献祭他弟弟,这还不算血海深仇?但他还是攥紧了愚人之金。   参考书、古籍、手抄本流水似的送过来,奚砥流和佟何楚语速飞快地讨论着颂词该如何修改,奚屿在一旁看热闹。   塔苏克的目光越过法阵闪烁的金色光线,又看了一眼弟弟。   弟弟的状态不太对。   他缓步靠近法阵,神情严肃,眉头紧蹙,观察了足足半分钟后,佟规开口了:“哥哥,法阵有问题。”   佟何楚倏地抬起头,佟规指着内层的一些线条,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变了,法阵被篡改过。”   法阵的线条错综复杂,即使是绘制法阵的人,也记不住大部分细节。但佟规记忆力超群。   佟何楚迅速翻开笔记本,比对着佟规指出错误的地方,脸色咬牙切齿,变为心如死灰。   “不是我。”塔苏克迅速说,“我根本不懂法阵。”   “改!快改!”佟何楚压着怒火喊。   一群人改颂词,一群人修复法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本来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准备,时间非常充裕。   现在,时间已经是五点五十五分了,还有一小部分工作没完成。法阵按照预定仪式举行时间绘制,要参考那个时间的星象制定法阵和颂词、仪式服……   倘若六点十五分之前,仪式没有开始,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6:02分。   最后一笔法阵画好,佟何楚长舒一口气,将书本蘸水笔矿石等杂物一股脑扔开:“快点!仪式现在开始!”   正当众人以为不会再出现意外时,意外还是出现了。   嘭一声巨响,双扇门被强大的力量冲开,众人吃惊,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   “别来无恙,何楚。”青佳代缺乏诚意地问候,他面带倦意,目光阴鸷,幽灵似的绿眼睛转了一圈,将大厅中的众人挨个打量一遍。   青佳代?他怎么来了?   佟何楚大怒:“没时间招待你!”   青佳代无视他的怒火,开门见山地问:“符檀在你这里么?” 第93章 第 93 章:信条失序   青佳代的出现令人始料未及,开口就询问符檀的去向,参与仪式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塔苏克还以为奚屿和青佳代提前沟通过,但看奚屿的表情,他也没料到青佳代会在此刻出现。   “没见过符檀,出去!”佟何楚几乎在咆哮。   青佳代不为所动,反而走入室内,目光还在大厅众人身上扫来扫去:“很抱歉打断您的仪式……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仪式在6:15分之前举行即可。现在是6:04分,我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平心静气地交流。”   “如果你是我,你会平心静气?”佟何楚怒意更甚,刚要动手,青佳代淡淡地打断他。   “符檀易容成佟宇勋的模样,”青佳代的目光忽然落到佟规身上,“他和你同一个姓氏,你们认识么?”   佟规点点头:“他是我弟弟。”   事关佟规,佟何楚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小声问佟规,最近是否见过一个和佟宇勋容貌相同的人,佟规摇了摇头,他记忆不清晰,早已忘记了佟宇勋的模样。   但最近三天内,没有陌生人出现在佟规面前。   “难道符檀的动作没我快?”青佳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继续举行仪式,“不打扰了,仪式结束后详谈。”随后,青佳代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检查大厅中的每一件家具。   佟何楚压抑着满腔怒火,但他赶时间,现在和青佳代大打出手,只会坏了他自己的事。   “先举行仪式。”佟何楚瞪着青佳代的眼神,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仪式结束后再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参与仪式的众人迅速归位,青佳代坐在门厅里休息,屏蔽法阵在他身侧缓缓亮起,奚屿给他递了支烟,两人低声交谈着,细雨被狂风吹得倾斜,打湿了青佳代的皮鞋。   吟诵声悄悄响起,起初只像雨中低弱的禽鸟啼鸣,声音逐渐变大,像呼啸的风声、像低沉的闷雷……   仪式服上的宝石缓缓亮起,众人被朦胧的光晕包裹,法阵开始旋转,塔苏克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意外第四次发生。   哗啦啦一阵脆响,法阵闪亮的金色线条破碎,仪式服的宝石出现裂纹,飘入法阵中的吟诵声陡然变调,尖锐如厉鬼咆哮。   ——佟规忽然扑向他对面的汤圆,双腿缠住它的腰,身体一旋,将它脸朝下按倒在地。   塔苏克猛然睁开眼,右手仍紧紧攥着愚人之金,佟何楚瞪眼看着这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青佳代倏地站起来,快步向佟规走去。   “佟规,你做什么?”   “弟弟?”   佟规用膝盖抵着汤圆的后背,一只手死死扣住汤圆面具的眼眶部分,用力一扯,将汤圆的面具扯了下来,扔到远处。   “他不是汤圆,他是黑法老。”佟规说。   *   过去的一天里,佟规总觉得汤圆有点奇怪,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汤圆在回响空间中受伤后出现故障。   当青佳代点明“符檀易容成佟宇勋”这件事之后,佟规忽然有了个猜测……如果汤圆被调包了呢?   汤圆曾深更半夜蹲在法阵旁边。今天,佟规发现,法阵被篡改过。   汤圆喝药剂时,曾摘下面具,那时,佟规没有在他脸上看到红叉标记。   最明显的异常是,汤圆频繁失控,挣扎着说出一些只言片语。佟规曾以为那只是因为汤圆状态不稳定。   青佳代提及黑法老后,佟规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黑法老顶替了汤圆的身份呢?塔苏克也曾伪装成白面具,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黑法老一定也能做到。   那个试图从身体中挣脱出来的,是被黑法老融合的喻景年。   被佟规压制的人,还在奋力挣扎。佟规心一横,用手肘猛击那人后脑勺数次,“白面具”的头部连续撞击地面,发出嘭嘭的巨响。   某一刻,反抗的力量消失,白面具绵软无力地趴在地板上。佟何楚等人怔了数秒,慢慢围上来。   这时,“白面具”忽地醒来,急切地大喊:“佟规!不要相信他,他那时已经死了!【无罪者】技能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他记得一切!”   在场所有人愣在原地,就连青佳代也显得有些困惑。   佟规很快回过神:佟家被灭门后,塔苏克苏醒,使用【无罪者】技能抹除了佟家存在过的痕迹。   但在此之前,黑法老已经死了。死人不在【无罪者】篡改的范畴。   黑法老的记忆没有被修改,他知道佟家存在过,或许也知道……佟家为什么存在。   “呵呵呵呵……”符檀一阵低笑,猛地一翻身,趁佟规不备,将佟规甩了出去。   他还维持着佟宇勋的模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抓着领口将仪式服扯下来。   “青佳代,你真的认为成功阻止我,就能让你获得崇敬么?”符檀用天真的语气问,“他们讨厌你,从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自己。因为你狂妄,嚣张,目中无人。”   佟何楚挑起眉毛,赞同地点点头。至少他讨厌青佳代,和符檀完全无关。   “遗言么?我记住了。”青佳代说罢,凝聚在左手掌心的绿色烟雾炸开,化作恶魔的利爪,抓向符檀。   符檀向侧面一扑,勉强躲过这次攻击。但青佳代的速度更快,绿云散开又化作飘浮的龙首,咆哮着向符檀吐出绿色的火焰。   符檀死亡超过一年,复活不足十天,还是畸形地复活。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像卢曼那样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不仅能保持清晰冷静的思维,还能压制喻景年,已经令人惊叹了。   现阶段的他,在青佳代面前,毫无战斗力可言。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推开高温气浪,符檀的碎发被烤焦,他抬起眼,藏在刘海下的阴暗双眼,怨恨地盯着青佳代。   眼看符檀要被击中,空气中忽然想起咕咚咕咚的声音,一只呆头呆脑的五彩水母凭空冒出来,替符檀挡下这一次攻击。   青佳代斜眼瞪着佟何楚。   “这是我的安全屋,符檀伪装成我的白面具。最有资格处理符檀的人,是我。”佟何楚敷衍地微笑一下,随后转过头问符檀,“你将汤圆毁掉了?”   符檀笑着摇摇头:“它在那间狗窝里。”   狗窝?佟规和奚屿将那间狗窝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没发现任何异常。和塔苏克一样高大的白面具藏在里面却没被发现,这怎么可能?   佟规心想,这间安全屋肯定不只是失序这么简单,这里还藏着佟何楚其他秘密。   他转而想到,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竟不曾知晓,他视作“家”的地方,是一个从未对他展示过的秘密。   “你为什么潜入这里?”佟何楚沉下脸问,“为什么要伪装成汤圆?”   黑法老撑着石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面具的长袍,仪态优雅庄重。他没有回答佟何楚的问题:“安提诺,给我一支雪茄。”   在佟何楚看来,这个要求简直无厘头。但佟规等人立刻回过神,奚屿和秋可可同时看向佟规,塔苏克则挡在弟弟身前。   他们偷走了雪茄盒,用假货掉包。   过去的十几个小时,佟何楚一直在工作,他们没找到机会将雪茄盒换回去。   佟何楚疑惑地拿出雪茄盒,抽出一支,还没递给符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的侧影僵住数秒,一转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佟规。   “是你么,佟规?你进入了曈柳监狱?”佟何楚的语气离奇平静,他回忆数秒后,接着说,“昨晚的争吵,是塔苏克特意挑起的,为了让你有机会偷走雪茄盒,是么?”   佟规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说不清哪里让他不舒服……大概是因为佟何楚发现雪茄盒被偷梁换柱后,立刻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吧。   “是我。”佟规说。顿了顿,他扬起嘴角,尽量模仿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没有想到你如此迟钝。”   伪造雪茄盒被佟何楚捏碎,他的表情逐渐凝固,像一张冰冷的石膏像:“曈柳是我最重要的宝藏,付出我的生命保护曈柳,我也在所不惜……哎……佟规,你不该这样做的。”   家人也曾是佟规最重要的宝藏。佟规维持着微笑:“我已经这样做了。”   “管家说得对,我就不该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信任?   让他在一个藏满秘密的地方,在一群至今身份不明的人群中,生活二十多年并让他一厢情愿认为这就是“家”的那种信任么?   伪造自己的死亡,伪造佟宇勋的死亡、隐藏佟宇勋白面具的身份的信任?   瞒着他要为他举行授血仪式的信任?   还是第一时间被怀疑的信任?   佟规的笑容僵硬地收回去,但没关系,他的表情一直很僵硬,佟何楚看不出他心中的悲凉:“我不需要管家的提醒,也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不是你这种人。   佟何楚手一松,伪造雪茄盒掉在地砖上。他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佟何楚抬起双臂,张开双手,像托起一件看不到的东西。他掌心上方,出现一个迷你柜子模型似的东西。   青佳代的右臂强烈刺痛,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按住肩膀,压着齿间的闷哼,很快,青佳代意识到什么,目光一凛,大喊:“他要使用闪晶体!”   他不久前使用过罅隙闪晶体,反噬还未完全消除,佟何楚要使用闪晶体,让他的反噬更加严重。   塔苏克扑过去抱住弟弟往外跑,青佳代一抬手,绿云凝聚为两具身披铠甲,手持宝剑的巨像,冲向佟何楚。   同一时刻,佟何楚一拳击穿微缩版告解室,用力攥住闪晶体。   晶体尖利的棱角抵在他的额头处,佟何楚低声说了句:“抹除佟规的全部记忆和自我意识。”   语毕,一道暗紫色的光辉从晶体内部冲出来,拖着彗星似的尾巴,绕过青佳代和两尊巨像,如离弦利剑飞向佟规塔苏克二人。   眼看闪晶体的能量束要击中佟规,塔苏克将弟弟甩出去,挡在暗紫色光辉面前。   那道辉光只在眨眼间绕过塔苏克,再次冲向佟规。   一团灰雾从塔苏克体内飘出,顷刻间铺满整间客厅。高速疾驰的彗星状光辉仿佛一头撞入黏腻的沼泽中,定格在半空,一动不动。   “发生了什么?”奚屿小声问,他看了一眼佟何楚,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青佳代用力按着右手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塔苏克体内飘出的灰雾:“难道是……塔苏克的灵魂?”   奚屿疑惑顿消:闪晶体是六大信条留下的终极秘宝,信条之间不会互相攻击,而灵魂均是无色信条的碎片。   无论如何,闪晶体也不会伤害灵魂半分。因此,使用闪晶体无法让他人彻底死亡,只能让某人肉.体死亡。   但塔苏克的灵魂为什么会溢出体外?灵魂又不是二氧化碳,随时可以吐出来。想要将灵魂与躯体分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正诧异时,秋可可发现了什么,他用目光示意奚屿看塔苏克脚下,那是一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物体。   愚人之金。   这件道具只有攥在右手才能发挥作用,塔苏克甩开佟规时,管不了太多,无意中让愚人之金掉落。   塔苏克的灵感突破100点,他进入信条失序状态了! 第94章 第 94 章:突变的慈面   符檀拿着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切好,点燃,笑吟吟地吸着。   他知道,曈柳是佟何楚的全部,外人若是敢打曈柳的心思,佟何楚绝不会手下留情。   与佟规不同的是,符檀与曈柳息息相关,他的力量,他的灵魂,均被曈柳重塑过。他曾数次进入过曈柳监狱。   尽管这一次,符檀未经允许进入曈柳监狱,但严重性远不如佟规这个“曈柳体系外”的人偷偷潜入曈柳监狱。佟何楚一定会优先处理佟规。   事情正如符檀料想的那样,发现佟规进入过曈柳监狱后,佟何楚的矛头立刻对准佟规。   符檀将含在口中的烟雾缓缓吐出,接下来,他只需要作壁上观。   直到——塔苏克信条失序,灰色烟雾弥漫。   夹在指间的雪茄一抖,符檀疑惑地皱起眉头。   什么情况?塔苏克的灵魂飘出体外了?   信条失序绝不会导致灵魂飘出体外,更何况……灰色的烟雾中,塔苏克的身影正逐渐变淡。   褪色、变成半透明、虚化……彻底消失。   只剩下弥散的灰雾。   符檀心想,他这次的运气真不怎么样,竟然遇到了纯粹的灵质生命。   灵质生命诞生之初根本没有形态确定的肉.体,它们看起来像光、像雾气、像水流。正常情况下,灵质生命只栖息于灵质空间。   极特殊情况,灵质生命阴差阳错来到物质空间,可以拥有看上去像肉.体的东西。   但那具身体,就像包裹住沙砾的层层珍珠质,只是一幅外壳,和真正意义上的身体相差甚远。   灵质生命出现的原因尚不确定,有人推测,灵质生命由怨念、愿力聚集形成。也有人认为,灵质生命是受到惩罚的意志,因为只有极少数灵质生命可以获得肉.体、自由活动。绝大多数灵质生命只能留在灵质空间,像一个个被监禁的囚徒。   就像里世界生命分三六九等一样,先住民高高在上,受记名者顶礼膜拜;愚民身份卑微,当记名者的奴隶,记名者还嫌弃他们蠢笨。   灵质生命也分三六九等,符檀不太确定塔苏克是强大还是弱小,但有一点,符檀是确定的:塔苏克会保护佟规。   偏偏灵质生命很特殊,不会被闪晶体伤害。   他看了一眼佟何楚,对方遭受闪晶体的反噬,右手已变作晶石质感,佟何楚的脸色愈发阴沉,早已无力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闪晶体,想要再一次使用它的力量。   巨像挥剑劈中佟何楚的后背,佟何楚摔倒在地,闪晶体飞了出去。   闪晶体发射的能量光束被塔苏克的灵魂困住,像一只被罩在玻璃罩中的飞虫,一刻不停地飞来飞去。   见佟何楚失去战斗力,符檀像在牌局上藏着一张王牌,依然气定神闲,还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雪茄。   下一秒,符檀被青佳代一脚踢倒。   “回去和信理会的老朋友说一声好久不见。”青佳代说着,手中凭空出现一个囚徒面具。   他要将囚徒面具扣在符檀头上,符檀用手臂挡了一下:“青佳代,你听我说……”   青佳代最不会做的就是听别人说,他没有半秒钟的停顿,强行用面具扣住符檀的头。   然而……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眼前飞过,带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炽热。青佳代顿时感觉他的面部火烧火燎,似乎被轻度烧伤了。   青佳代转头望着火焰飞过来方向,秋可可的十指燃烧,神情麻木近乎绝望。   “对不起,”秋可可轻声说,“放开黑法老。”   “你——”   青佳代刚开口,头部被重击,飞出十多米远,脊背撞到另一根石柱。   他耳中流出暗红色的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勉强看清了一些:符檀的肩胛处探出一条由灰色泥浆、苍白骷髅融合而成的触手。他刚才就是被这条触手击飞的。   “这是海德拉,青佳代,和祂说一句好久不见。”符檀用手掌指了指那条狂躁扭动的触手。   青佳代用还有力气的左手撑着身体,尝试站起来。海德拉的泥浆触手卷着他的腰,将他往地板上狠狠一砸。   地砖被砸得粉碎,青佳代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昏沉时,他听到符檀的声音。   “杀了他,还是留他一条命?”符檀侧过头问秋可可。   秋可可垂着头,抿紧嘴角,纠结片刻后开口:“留他一条命。”   “听你的,”符檀用脚尖拨了一下囚徒面具,“去给他戴上。”   秋可可的身体僵硬一瞬,但在黑法老无声的注视中,他还是轻手轻脚捡起囚徒面具,向青佳代走去。   佟何楚遭到闪晶体反噬,青佳代受重伤,奚砥流本就奄奄一息,奚屿目前的战斗力太低……塔苏克整个人已无声无息化作灰雾。   破碎的逆祷告法阵线条像节日后被弃置的灯带,四处散落。那些还带着香气的仪式服像抹布一样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佟规环顾房间一周,他看到了混乱、阴谋、暗潮汹涌……像极了佟家人被屠杀的那一夜。   “你没有被【无罪者】篡改记忆,”佟规透过重重灰雾,看向房间另一侧的黑法老,“你告诉我,屠杀佟家人的幕后主使是谁?”   眼看着要被戴上囚徒面具,青佳代拼出所剩无几的力气,与秋可可搏斗,黑法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听到这句话,他也转过头来,像是才发现佟规似的,神情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符檀回答,“那时我已经死了。”   “那我的家人?”   “他们不是你的家人,”符檀笑着,“你难道没有发现,除了安提诺,其他‘佟家人’对你的态度都很奇怪么?”   佟规想起往事种种,佟家所有人,包括他自认为的父母,对佟规都有些疏离和……抗拒。   无论佟规提出什么要求,他们都会尽可能满足。但只要佟规不开口,他们宁可当做佟规不存在。   “他们都是白面具么?”佟规望着那张和佟宇勋一模一样的脸。   符檀微笑着摇摇头:“只有佟宇勋是白面具,其他人是……”   “伊森梅尔?”   符檀点点头。   “……为什么?”佟规问。   这时,青佳代将秋可可击倒,他释放绿烟掩护,向大厅的某个位置冲过去,但秋可可很快追了上去。符檀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   “为什么!”佟规忽然大喊,“我问你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欺骗我!”   符檀有些吃惊,注意力回到佟规这边,他还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微笑:“他们不想欺骗你,更不愿意陪你玩过家家游戏。只是……佟规你作为慈面,太令人失望了。”   佟规的面部肌肉僵住。   “慈面的使命,是将任何失序的灵魂灭活,”符檀说,“当失序的灵魂过多,【无色闪晶体】就会释放一只或多只慈面,追杀失序者。”   “任务结束,慈面又会回到无色闪晶体,清空此前的一切记忆,等待下一次任务开始。慈面遏止【失序扩散】,维持里世界运转。”   “在慈面眼中,那些应该被灭活的,均是黑色圆点,其他的一切只是纯白背景……慈面的外观和白面具完全相同,白面具就是模仿慈面制造的,这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说到这儿,佟何楚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他没有阻止符檀继续讲下去,因为佟何楚被篡改过记忆,他自己也不了解佟家的往事。   “佟规,你不同,”符檀的笑容更加虚伪,“你是突变的慈面,你并不遵循无色闪晶体的命令,一刻不停地追杀失序者。”   “安提诺发现了机会,或许,他可以让你听从伊森梅尔的命令。”   “但你不像其他慈面那样高大健壮,虽然你拥有技能复制的能力,但你无法追踪失序的灵魂,你眼中的世界五彩斑斓。”   “这也不是安提诺想要的。他不是充满爱意的长辈,带你来到人世间,只为了让你体验生命的美好。他需要的,是锋利的武器。”   佟规感觉他体内在慢慢降温,他望着脚下盘旋的雾气,双目放空。   他不想听符檀接下来的话,但一字一句蹦入耳中,无比清晰。   “安提诺还是如获至宝,他想培养你,让你成为和曈柳同样重要的宝藏。”   符檀:“可是,你还会退化。”   “起初你只是瘦弱一些,后来你开始无法理解有关里世界的一切。安提诺一旦尝试向你解释何为信条,何为记名者,你就会眩晕、昏厥、连续数天卧床不起。”   “甚至你的记忆也出现混乱,你竟然认为你是一个学生,你需要好成绩、奖状、录取通知书……多么可笑。”   佟规的脑海中,“记忆”缓缓浮现。   他只记得,有一段时间他经常生病,导致他青少年之前的记忆模糊朦胧,以至于他完全想不起童年往事,似乎记忆的开端,就在15、16岁。   原来他根本没有童年。   “十多年间,安提诺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不进反退,安提诺放弃了。”符檀笑着摇摇头,“至于佟家为什么被灭门,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安提诺想离开这间实验室。”   佟规闭了闭眼,数秒后,他转身往外走,灰色的雾气在他的脚边形成一个个涡旋。   听完这些话,佟何楚……应该是安提诺·伊森梅尔,他颇有感触,垂着的眼睛转了转。   按照符檀的说法,他此前付出十多年的努力,没能让慈面发挥应有的能力。   但是,再次面对突变的慈面,安提诺还是不愿意放弃希望。   安提诺捂着遭受反噬的右臂,摇摇晃晃站稳:“弟弟……”   佟规的背影一顿,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提诺片刻,又垂下头,看着从指间流走的灰雾。   门外斜风细雨,佟规走向一片苍白的蒙蒙水汽。 第95章 第 95 章:归正   见佟规离开,安提诺想追,遭受反噬的右臂一阵剧痛,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平地摔倒。   “需要我帮你把慈面抓回来么?”符檀好整以暇地问,他肩胛处伸出来的泥浆触手,还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符檀感觉有些奇怪,他无法轻易驱使海德拉,海德拉可是先住民眷族,时刻想将符檀和喻景年吞噬,但是现在……海德拉好像有些虚弱?   “把他留下。”安提诺有气无力地说。   闻言,符檀回过神,尝试操控海德拉的触手靠近佟规。滴着泥浆的东西靠近佟规,被佟规狠狠拍了一巴掌。   触手忽然开始无规律地扭动,不仅没有继续攻击佟规,反而像蟒蛇似的在空中一扭,照着符檀的头抽过去。   空气因抽打炸开一团爆裂声,符檀向侧面一扑,勉强躲过这次攻击。   海德拉怎么又失控了?   房间角落中,秋可可正在给青佳代的囚徒面具上锁,听到声音,回头瞧了一眼。这时,海德拉的触手还要攻击符檀,秋可可下意识地想冲过去保护。   没等秋可可做出反应,奚屿已拿出骨鞭,照着秋可可的肩膀抽过去,秋可可疼得蜷缩起身体。   趁此时机,青佳代将还没来得及上锁的囚徒面具扯下来,汇聚绿云,凝成万道尖针,刺向符檀。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佟规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外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佟规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弟弟。”   一口一个弟弟,叫得倒是亲昵!佟规傻傻地信了二十多年。   “弟弟……”   佟规想起,“家人”死后,佟规没机会给他们收尸、安葬。打零工后,佟规在能力范围内买了尽可能好的石材,给每一个人雕刻了巴掌大的墓碑,整齐地摆在客厅桌子上。   佟规经常对墓碑自言自语,说他过得很好,让家人不要担心……他们根本不会担心一只不断退化的慈面吧。   眼球又酸又热,鼻腔像被塞满浸了热水的棉花。佟规咬着后槽牙,把喉咙处不舒服的感觉压回去。   他是慈面,慈面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不应该有人类的情感。安提诺他们不就希望佟规变成这样子么?   “弟弟。”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一些,佟规已走到门厅处,大门敞开着,斜扫进来的细雨打湿了地毯。佟规迈出一步,脚腕处感受到更明显的牵扯感。   他低下头一看,灰色烟雾在他的身边盘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不要离开我,弟弟。”   是塔苏克的声音么?佟规停下脚步。   这时,符檀受到【恶意狂欢】的攻击,紧咬着牙关没发出一丝声音。安提诺想帮助符檀,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战斗力主要来自于白面具,但现在白面具不在身边。   奚砥流则是谁也不想帮,他装出更加虚弱的样子,渐渐撤退到大厅角落,偶尔向门外瞥一眼,寻找逃跑的时机。   秋可可又被抽了一鞭,他刚动弹了一下,奚屿一脚踹在他腹部:“我现在弄死你,不会有一点犹豫。”   痛感稍微缓解后,秋可可抬起头,惊慌地看着奚屿,眼神很澄澈。   见秋可可眼中有了些光彩,奚屿心中吃惊,这代表黑法老对秋可可的控制力在减弱,但是……为什么?   另一边,更多海德拉的触手从符檀的背后伸出,狂怒地拍击地面,每一次都震得地动山摇,青佳代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   可是符檀不认为海德拉攻击欲望过强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能感觉到,海德拉在经历短暂的虚弱后,再度恢复暴躁。   青佳代善于捕捉细节,见微知著。他发现了海德拉的异常,但一时间想不通为什么,慢慢放缓攻击频率,思考着对策。   “主人……”秋可可嗫嚅着说,“我……我感觉不太对。”   “你是应该有这样的感觉。”奚屿面无表情地俯视他。这句话说出口,奚屿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符檀就在秋可可身边,他才是秋可可真正的主人,秋可可为什么反而称呼奚屿为主人?   奚屿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将鞭尾握在手中,疑惑地看向周围。   似乎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了……早已发生了,只是他们此刻才察觉到异常。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海德拉伸出的泥浆触手刺入墙面,灰尘四起,护墙板咔嚓咔嚓碎裂。   青佳代向后一跳,再次躲开海德拉的攻击。   大门处,佟规冷眼旁观这场混战。符檀在青佳代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闪晶体的反噬让安提诺暂时失去战斗力,奚屿已经控制住秋可可,把囚徒面具戴在秋可可头上。   塔苏克已化作烟雾……这间大厅一年前摆满佟家人的尸体,如今被毁得像一片废墟。   佟规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定决心往外走。   “弟弟!”灰色烟雾迅速聚拢,试图钻入佟规的身体。信条失序让塔苏克头脑混沌,化成烟雾后,他的感知也受到了影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茫茫白雾,佟规是唯一清晰的身影。   他不清楚,此刻他若与佟规融为一体,是否会对佟规造成负面影响,但他不希望佟规离开。   “离我远点!”佟规忍无可忍地大吼,塔苏克凭什么挽留他?如果塔苏克完全无辜,他为什么要用【无罪者】祷告抹除佟家存在过的痕迹?   佟规不由得冷笑两声,塔苏克陪他玩亲情游戏又是为了什么?塔苏克需要一个拥有人类情感的慈面么?   秋天的清晨,空气寒凉,但佟规渐渐感受不到寒冷了,灰蒙蒙的天地在他眼中逐渐褪色。   某一时刻,佟规眼中只剩下黑白二色,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佟规来说,就像受到环境刺激,第一次用肺呼吸那样简单。   飘在空气中的绿云,尽数被佟规吸附。青佳代正与符檀打得难解难分,绿云忽然消失了,他错愕地看看自己的手掌,被符檀一脚踢飞。   “佟规你!”青佳代捂着胸口爬起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佟规将绿云凝聚成……一座方尖碑。   这也是青佳代的技能,方尖碑可以困住灵魂。   围绕在佟规身边的塔苏克的灵魂,打着旋儿被卷入方尖碑。佟规单手一推,方尖碑向符檀、青佳代所在的方向平移而来。   符檀刚想躲,失控的海德拉从体内溢出,将符檀的双脚牢牢黏在原地。方尖碑在符檀面前无声爆炸,灰雾冲了出来。   狂怒的灵魂扭曲成幢幢鬼影,符檀立刻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疼痛——塔苏克的灵魂没有实质性的攻击力,而是因为……符檀感受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失。   不远处,秋可可不再帮助黑法老了,反而在一次青佳代差点被海德拉击中的紧急情况中,甩出一团火焰将海德拉逼退。这让青佳代大为诧异,回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秋可可。   奚砥流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他身上裂口正以不算迅速的速度愈合,时刻产生撕裂痛的灵魂好像安稳了一些。   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白热化的战斗迅速冷却,每个人脸上都有些茫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安提诺。   “这是归正!”安提诺大喊,“符檀,快跑!”   符檀愕然,归正?塔苏克的灵魂拥有归正的力量?   难道,塔苏克就是烟雾镜?   青佳代怔了数秒,很快理清前因后果。   他曾参加过一次授血仪式,属于轻度失序者,每个月都需要引用绿血抑制失序的扩散。   海德拉长期被青佳代封印在体内,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失序扩散的影响,也成为失序者。   【归正】的力量让海德拉重回六大信条的秩序中,这一过程往往伴随轻度虚弱。   方才,符檀误打误撞,趁着海德拉虚弱,控制海德拉的触手击退青佳代。   此刻,轻度【失序】的海德拉已归正结束。祂作为先住民眷族,不会任由记名者指挥,从虚弱状态脱离,反扑一般攻击符檀。   符檀通过违背信条秩序的方法获得力量,他此刻本就虚弱,归正开始,力量进一步减弱,对秋可可的控制力衰减。   秋可可的意志恢复了一些,如果非让秋可可在奚屿和符檀之间选择一个主人的话,那出于个人情感,秋可可一定会选择奚屿。因此,他会选择听从奚屿的命令。   想到这儿,青佳代眼睛亮了亮,如果归正持续下去,安提诺和符檀将失去绝大部分力量。   青佳代受到佟规的启发,再次召唤方尖碑,将塔苏克的灵魂聚拢,推到符檀身边。   局势再次逆转,且形成压倒性优势。符檀想逃跑,很快被青佳代按住,套上了囚徒面具。   而安提诺早就跑了,他又不是符檀的门徒或追随者,提醒符檀一句已是仁至义尽,他才不会为了符檀奋不顾身。临走之前,趁着青佳代等人没注意,带走了罅隙闪晶体。   奚屿见符檀被套上面具,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语气还是不太好:“秋可可,你看着干什么?去给我的好哥哥戴上囚徒面具。”   秋可可回过神,找出另一张囚徒面具,给奚砥流戴上。他发现,奚砥流身上的裂口已基本愈合,只剩下浅红色的疤痕。   奚砥流的容貌又变了些,已经和奚屿完全不同。灵魂融合这种事,同样属于【失序】的范畴。   两条灵魂像揉在一起的橡皮泥,受到归正的影响,灵魂完好无损地分离,反而让奚砥流的伤势暂时缓解。   “把符檀和奚砥流带回去,”青佳代长舒一口气,眼角眉梢带了些得意,活捉黑法老和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显然让青佳代很满意。   “佟规呢?”青佳代问。   众人四处顾盼,佟规早就离开了。   “让安提诺跑了,他还带走了闪晶体。”奚屿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疲倦。   “我们没必要针对安提诺,他的手下很忠诚,把他捉回去只会麻烦不断。使用闪晶体代价高昂,多出一颗,对信理会也没什么帮助……”青佳代盯着仍在地板上盘旋的灰雾,“我们把塔苏克也带回信理会,为他举行【叩门】仪式。”   方尖碑不可能长时间困住塔苏克的灵魂,因为方尖碑也是青佳代轻度失序后才获得的能力,只需短短数秒,塔苏克就会让方尖碑消失。   青佳代找出一只顶级收魂袋,在灰雾上方晃来晃去。正常情况下,灵魂会迅速进入收魂袋。   但塔苏克显然不是正常灵魂,灰雾像一群乱飞的蝴蝶,时而有一小部分钻进去,又迅速飞出来。   拿着收魂袋晃了半晌,连塔苏克五分之一的灵魂也收不全,青佳代有些无奈:“快进来,我会带你找到你弟弟。”   灰雾凝固。   “信理会当然要找到佟规,”青佳代直来直去地说,“难道我们会任由一个身份成迷,且十分危险的人在外面闲逛么?”   灰雾波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青佳代等人听不到塔苏克的声音。   雾气一点一点飘入收魂袋,最后一缕灵魂在敞开的大门旁边徘徊片刻,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96章 第 96 章:下一次被嚼碎的就是你们   回去的路上,青佳代紧紧捏着收魂袋,对奚屿等人讲述了一遍他的经过。   青佳代从雷纳德口中得知,符檀易容成佟宇勋的样子。虽然青佳代不知道佟宇勋是谁,更不知道符檀为什么要易容成佟宇勋的模样,但根据姓氏判断,佟宇勋和佟规有关。   佟规被恐惧礼赞成员带走了。   于是,青佳代立刻前往恐惧礼赞的驻地,他先找到了青茨,青佳代的养子,现恐惧礼赞成员,代号【三头犬】。   青佳代撬开了青茨的嘴,得知佟规在瞳柳山庄,并逼迫青茨开启临时迷雾通道,押着他一同前往瞳柳山庄。   乘船时,小船颠簸剧烈,起初青佳代没在意,临时通道不稳定,颠簸剧烈很正常。   渐渐地,颠簸有些过于剧烈了………   “我怀疑有人监视并操控迷雾通道,”青佳代若有所思。   青茨不肯与青佳代合作,找了个机会挣脱压制,跳下船,不知传送到哪里去了。   青佳代眼见迷雾通道随时会崩解,使用空间道具撕开裂隙,掉落到瞳柳山庄附近。   “若不是遇到这番变故,我想我能更早抵达这里。”青佳代说。他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道传送门出现,戴着红色尖角面具的人走出来。   一看到那张红色尖角面具,奚屿就产生抵触心理。   此人是【红王】,真实身份不明,圆桌信理会下属组织【红面具】的首领,擅长传送。   佟规、奚屿等人,此前多次与红面具组织成员交手,还被红面具成员追杀过。   “麻烦您送我们回圆桌信理会。”青佳代说,丝毫没注意到奚屿脸色的异样。   红王瞥了一眼青佳代身后、被戴上囚徒面具的两个人。语气波澜不惊:“你活捉了符檀和奚砥流?”   青佳代简短地“嗯”了一声。   穿过传送门,来到圆桌信理会所在的岛屿,与红王告别后,青佳代额角立刻渗出冷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押着的两个人。   囚徒面具是一颗铁球,将头部完整地包裹起来,只在正面留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气孔。   红王是怎么看出来,这两人是奚砥流和符檀的?   认出奚砥流,还勉强能找到几个借口:奚家的服饰比较特殊,披风领口的纹样是奚家专属……   但符檀直至此刻仍易容为佟宇勋的样子,比符檀原本的身材高壮一些,红王这也能认出来?   “圆桌信理会有内鬼。”青佳代说。   奚屿想起他被【颠覆镜】攻击的那一次,攻击者带着红色面具,而颠覆镜的原主人是奚砥流。   还有那封在信理会封藏库发现的,奚砥流的私人信件。   可以肯定,那封信至晚在一年半以前寄到了信理会。   因为,黑法老死后,奚砥流被迫逃亡,追杀他的人正是信理会调查员。   奚砥流自顾不暇,既不会随身携带私人印章,也不会冒险向信理会寄信。即使奚砥流疯了,冒死寄信,收信人也该避险,立刻将信件销毁。   唯一的可能是一年多前,这封信已经寄到信理会某位成员手中。那人看过后,随手扔在某处,兜兜转转。信件才到了封藏库不起眼的杂物箱中。   “而且内鬼潜伏很久了。”奚屿笃定地说。   *   七天后。圆桌信理会总部,大仪式礼堂。   房间正前方悬着一扇纯黑色的门……与其称之为门,不如称之为细长的矩形。   矩形下边距离地面十厘米左右,宽度约半米,高度超过五米,像是一片被压到没有厚度的虚无空间。   这是举行【叩门】仪式后会出现的谒见之门,塔苏克已进入那扇门,足足七天。   奚屿和秋可可面对面盘腿坐在地上,打磨着一些制作傀儡会用到的球形关节,黑樱绘翻着账本,滴滴滴按着计算器。   大仪式礼堂的房门被推开,青佳代走进来,瞥了一眼已经纹丝不动整整七天的门,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还没出来?”   “没有。”奚屿用卷起的砂纸敲了一下秋可可的手指,示意他打磨的方式不对,“叩门仪式持续时间,和死亡率没有明显相关性,是吧?”   “是的,但我们要考虑幸存者偏差,”青佳代坐在他们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揉着绷紧的额头,“那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叩门仪式的记名者,两三个小时就会出来。随着记名者综合实力增强,叩门仪式的时长才会随之增加。”   “塔苏克还是第一次参加叩门仪式,整整七天……”青佳代又叹了口气。   黑樱绘看到计算器上的余额,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地把计算器收好:“青佳代,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的?这几天你还不够风光?你活捉了黑法老和奚砥流,白溯桓都高看你一眼。白溯桓是不是送了你一组12支人鱼油蜡烛?”   白溯桓是圆桌信理会的首领,他很喜欢焚香。人鱼油蜡烛可抑制灵感提升,一刻不停地持续燃烧,可以燃烧十年以上。   “安提诺不知酝酿着什么阴谋,你还在关心几支蜡烛。”青佳代不以为然地说。   “你不关心蜡烛,你给我。”黑樱绘伸出一只手,“那一支蜡烛就能卖出七百多万,给我。”   “找到佟规的下落了么?”奚屿岔开话题。   青佳代:“没有。”   “我赌七百万,塔苏克出了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弟弟呢’。”奚屿说。   没人肯拿出七百万和奚屿赌,他们东拉西扯闲聊一阵,奚屿再次提到内鬼的事。   “白溯桓知道内鬼的事么?”奚屿问。   青佳代:“知道,但说实话。信理会一个内鬼也没有才值得惊讶,只是这一次……”   “这一次内鬼很蠢!”黑樱绘嘻嘻笑着,“红王的那个问题,让他立刻暴露了!”   青佳代没有笑,他思考很久后才开口:“我不了解红王,也不知道面具之下的人是谁。红王问出那个让他暴露的问题,既有可能是他犯蠢,也有可能是………威慑。”   红王在提醒青佳代等人:我在盯着你们。   大仪式礼堂中安静下来,像那扇纯黑的门一样死寂。   青佳代看了一眼腕表,说了一句“我还有事”,正要离开,谒见之门无声地颤动了一下。   所有人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门。   又一次无声的颤动。   “他要出来了。”青佳代小声说。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出来,那浓烈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谒见之门敞开一道窄缝,门缝中飘出五彩缤纷的光斑,像大块飘落的亮片。   众人立刻围上去,那扇门完全敞开,塔苏克神色木然,一只脚跨出门槛:   “我弟弟呢?”   奚屿做了个“我猜对了”的表情,黑樱绘向还没消失的谒见之门探头探脑,似乎那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似的。   青佳代把椅子拖过来,让塔苏克先坐下休息。   “我弟弟呢?”塔苏克站着没动。   “还没找到佟规的踪迹。”青佳代说。   塔苏克并不意外,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弟弟很厉害,他曾经逃亡一整年,没有被发现。你们想找到他不太容易。”   青佳代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这种情况下也要抽空夸一句你亲爱的弟弟么?   “过去了多久?”塔苏克又问。   “七天。”奚屿又用拳头抵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七天我们三个人几乎全程守在门外……你的祷告方式升级了没有?”   塔苏克点点头,他打开《新典》,找出技能一页,将升级后的技能详情共享。   祷告(技能):【无罪者】   【无论如何,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可以抹除你的一切犯罪痕迹,就像抹除不该出现的东西。】   受到先住民【萨尔纳斯】点化后,技能效果增加:   【无罪者选择走上一条路,与你同行者同样无辜。】   【谒见之路上,你可以修改同伴的身份,反正一切都不是你们的错。   【身份修改只在谒见之路生效。每次谒见,仅可进行一次身份修改。】   看到这条技能效果,奚屿、青佳代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参与叩门仪式后,首先会进入一个特殊的灵质空间,那个空间被称为【谒见之路】   谒见之路有些像大型网游中的独立副本,有些副本很简单,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有些副本难度高,需要完成一系列任务、存活时长达标、击败特定目标等等。   达到标准后,才算走完了谒见之路,可以到达先住民的居所,受到先住民的点化,并清空灵感。   塔苏克刚刚结束的那一次谒见,他的身份是酒店服务人员,任务目标是七天内零投诉,只不过,酒店的宾客均是先住民仆裔,它们不太好说话,甚至不会说人话。   “修改……同伴,身份?”黑樱绘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额,好没用的技能效果……我是说,某些特殊情况,这个技能非常有用。”   比如把酒店服务人员的身份,修改为酒店住客,那即使躺平七天也不会收到投诉。   奚屿:“但是……”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是,无论谒见之路是康庄大道,还是阻碍重重,绝大多数情况下,记名者都是孤身参加叩门仪式的,不会有同伴。   因为谒见之路有一个特征:难度只会因参加者人数增加而增加,不会因为大佬带了个菜鸟,就取一个平均值确定难度。   简而言之,多人参加同一个叩门仪式的情况并不常见,【无罪者】新增的技能效果,基本没用。   青佳代本想给出一些“祷告效果没用也没关系”之类的安慰,但塔苏克好像根本不需要安慰。   “我可以加入圆桌信理会么?我要和你一起去寻找我弟弟。”塔苏克不抱希望地打开手机,弟弟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好,”青佳代说,“我给你、奚屿、金夏树等人写推荐信。你们先去领迎新礼品。”   *   按理说,塔苏克等人需要正式加入圆桌信理会之后,才能领取新成员礼品。但打着青佳代的名号,他们不仅可以横着走,信理会成员的脸色还很好。   “投石信条,是吧?”武器库的乐泽,一个又高又壮,皮肤黢黑的人。他笑呵呵地问塔苏克,“你适合近战、适合附魔武器。你喜欢什么武器?武器库先给你炼制出来。”   塔苏克挂念着弟弟,随口说了个最普通的冷兵器:“剑。”   “好的,剑。剑也有很多分类,双手剑、短剑、长剑、花剑……你身材高大,比较适合巨剑。塔苏克先生,你觉得呢?”   “好。”   “这边有武器图谱,选一款你喜欢的巨剑外观?”   塔苏克随手指了一个。   “和例图一模一样?”   “嗯。”   “附魔呢?力量类附魔?剧毒类?灼烧类?”   “都可以。”塔苏克说。   乐泽没见过这般心不在焉的人,新人加入信理会,都可以领取一件武器。这把武器足够使用到他们成为长老的那一天,经过二次锻造、三次锻造,足以陪伴他们到飞升的那一天。   记名者恨不得提前半年思考选择哪一件武器,还要对外观、功能、甚至雕花的细节提出几十条要求。   “力量类附魔加衰弱类附魔,怎么样?”乐泽生怕塔苏克不满意,摆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笑容,“增强您的力量的同时,可以使敌人衰弱,应对范围很广。”   塔苏克:“好。”   乐泽又揪着塔苏克,问了十多个问题,反复确定这个新人对武器真的没什么要求后,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您可以给您的武器取一个名字。”乐泽的笑容似乎是无声的恳求:武器的名字不能是“都可以”。   塔苏克这才稍微回过神,认真想了一会儿,十分笃定地说:“盼弟。”   乐泽:“……啊?”   “就叫盼弟。”塔苏克态度坚定。   乐泽:“……”   “不可以的,塔苏克先生,”乐泽快笑不出来了,“名字需要审核,违背公序良俗的名字不可以使用的。”   塔苏克:“念弟,招弟,思弟。从这些名字中选一个。”   乐泽的笑容彻底僵硬:“都不可以。”   最终,塔苏克妥协了,将这柄巨剑命名为“血之安提诺”。   “可以的,塔苏克先生,”乐泽松了一口气,登记时,随口问了一句,“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塔苏克面无表情道:“我希望用这柄剑为安提诺带来血光之灾。”   乐泽:“……”这也不太符合要求。   一抬头,塔苏克已经走了,乐泽就当没听过塔苏克的解释,总比叫什么盼弟招弟好。   当天下午,信理会建起一条连接【雾居】的迷雾通道。   【雾居】是塔苏克和弟弟共同建成的安全屋。只不过……这次只有他,弟弟不在了。   奚屿的安全屋,位于雾居相邻的岛屿上,两人的安全屋共用一个迷雾渡口。塔苏克、奚屿、秋可可三人共同乘船前往安全屋。   “你还好么?”奚屿漫不经心地问。   塔苏克点点头。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跳河。”奚屿说,“佟规不会遇到任何生命危险,与他重逢只是时间问题。”   塔苏克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很庆幸。”   “嗯?”   “幸好被抛下的人是我,”塔苏克仍笑着,眼神很温柔,“如果是我弟弟,我该有多心疼。”   奚屿的眉梢跳了一下,表情冻结且接不上话,最后只好忽视这个对兄弟情有特殊理解的人,转而和秋可可闲聊。   然而,变故发生得太快。   一只猩红色的、犬牙差互的兽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小船上方,像咀嚼薯片似的,一口将小船的棚顶咬碎。   塔苏克等人大吃一惊,抬头看着兽口,甚至没有时间做出反应。   “下一次被嚼碎的就是你们。”那只兽口猖狂地大笑,细而尖的舌头如利箭弹出,将三人乘坐的小船刺穿。 第97章 第 97 章:幸福里疗养院   “大长老,迷雾通道开启仪式中,混入一段禁咒符文。这段符文会导致能量外泄,追踪能量流可以定位迷雾通道的位置,再通过能量泻出口攻击迷雾通道内部……”   雾居一层,客厅,塔苏克和奚屿刚换掉被海水打湿的衣服,正在用厚毛巾擦头发。秋可可怕水,这次跌落,差点让他丢了半条命,喝了一组镇定药剂才冷静下来,紧紧裹着毛毯,瑟瑟发抖。   高乔菲和秋谷梦坐在沙发的角落处,惊慌又吃惊地看着青佳代等人,目光一个劲在调查员胸口的眼睛徽章上打转。刚进入里世界游戏时,他们是佟规的队友。一个多月不见,这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这间安全屋的主人,会带回来一群信理会的调查员。   “迷雾通道建立的过程就出了问题……”青佳代支着额头,面色疲倦,“负责建立通道的工作人员呢?”   调查员鱼微回答:“带去审了。”   “奸细渗透的程度,比我想象得还要深。”青佳代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藏在暗处的人,选择攻击迷雾通道,这是一种威慑:今天,连接雾居的通道出问题。明天,可以是信理会的任何一条通道出问题。   信理会成员在信理会和私人安全屋之间往返、前往世界各地执行任务,均离不开迷雾通道。   通道出问题,他们将寸步难行。   “我们做了什么,让这群内鬼躁动不安?”奚屿抿了一口热咖啡,“活捉黑法老?”   听到“黑法老”三个字,高乔菲和秋谷梦的脸色变了变,他们在这一个月里,听说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传奇人物已经被活捉了。活捉黑法老的人,还是他们曾经的队友。   青佳代支着额头思索数秒,摇摇头:“我们针对黑法老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十年藏得住,今天为何藏不住了?”   塔苏克想到唯一的可能,排除法,只剩下一个答案了,安提诺·伊森梅尔。   信理会的内鬼,因为青佳代等人伤害了安提诺的利益,才开始做出威胁的举动。   原本的迷雾通道被毁掉,青佳代盯着成员,重新建立了一条连接雾居和圆桌信理会总部的迷雾通道,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可能出问题。   “我要立刻排查其它迷雾通道是否有问题,”青佳代说,“鱼微,新人交给你了。”   信理会的调查员离开后,一直缩在角落里装鹌鹑的两个人才发出声音:   “额……你是?”高乔菲警惕地打量着塔苏克。这时,塔苏克才想起,他和佟规离开雾居时,还没有独立的身体。高乔菲还是第一次见到塔苏克。   “我是佟规的哥哥。”塔苏克回答。   “喔。”看高乔菲的表情,她不太相信佟规有个哥哥。   秋谷梦脸上写满了惊喜:“你们加入了圆桌信理会!天啊,那可是里世界最庞大、最强势的圆桌信理会!我听说信理会一周薪水就有3000阴德点,是不是?给你们写推荐信的是谁?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绿眼睛帅哥么?”   他们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连串问题,塔苏克大致讲了一下离开雾居后的经过,隐去了符檀复活、伊森梅尔家族、白面具、慈面等关键信息。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信条失序时,我的认知不清晰,只知道弟弟走了。”塔苏克声音低沉,“等我醒来后,弟弟依然没有回来。”   得知塔苏克加入信理会,秋谷梦十分羡慕,这一个多月,他和绝大多数里世界游戏玩家一样,能躲在安全屋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出门,只去低危区域,认准时机抢一些商城打折优惠品,或捡漏低买高卖,赚一些阴德点。   只顾着苟全性命的结果是,秋谷梦到现在还没参加信条选择仪式。他刚加入游戏时,玩家约有10万人,他排名七万多。   现在,玩家超过三十万,他排名二十万开外。   但听完塔苏克一连串死里逃生的真实经历后,秋谷梦一丁点的羡慕也没有了,他认为捡点垃圾、混混日子也挺好。   高乔菲发展得好一些,这一个多月,她依靠技能【可视化】打辅助,遇到几个靠谱队友,凑齐了材料,举行了信条选择仪式,还获得了一瓶【惊奇失常药剂】,成功被刻痕信条选择。   “喻景年呢?”秋谷梦端上来一盘他刚烤好的黄油饼干。   喻景年与黑法老融合,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但这件事需要保密,塔苏克没有说,只是含糊地回答:“我和他见过一面,他……失踪了。”   高乔菲和秋谷梦都垂下眼睛,像是简短的默哀。失踪,往往意味着死亡。   “有没有谖草或梦魂草?”客厅另一侧,传来奚屿不耐烦的声音,他拿着一条毛巾,不顾秋可可的抗拒,强行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擦干,“给他泡一杯安神助眠的茶,我真受不了他这样闹下去了!”   “有的有的!还有龙齿和石菖蒲!”秋谷梦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路小跑着前往后花园。他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种草药和蔬菜、浆果。受秘术庇护,这些植物的生长可无视环境温度、湿度等自然要素。   秋谷梦很快煮了一杯安神茶,还加了用于驱寒的姜丝、去核红枣、红糖和桂圆。奚屿接过茶壶,按着秋可可的后脑,将热茶灌入他口中。   没过多久,秋可可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似乎随时会睡着。   “让你们见笑了。”奚屿简短告别,带着秋可可离开,秋谷梦拿着空的养生壶,伸长脖子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他又转头望着塔苏克,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塔苏克满心惦记着弟弟的事,魂不守舍地上了楼,没注意到秋谷梦的欲言又止。   *   “早点睡吧,明天继续我们的伟业,做终点的审判者,做伟大的自然循环不可或缺的环节,”尉捷打了个酒嗝,把啤酒瓶咯吱咯吱捏碎,“——收尸人。”   “捡边角料就说捡边角料!”曹洋粗声粗气骂了句脏话,“搞一堆形容词干什么!好像我们做的事有多光荣一样!”   尉捷似乎不爱听这种话,脸色陡然严肃:“我们做的事,本来就很光荣,你不要妄自菲薄,挫败我们的志气!”   曹洋小声嘟囔了一句“自命不凡”,闷头喝着酒,没接他的话。篝火在他面前噼里啪啦地燃烧,将他的影子牵扯得晃来晃去。   与寻常篝火不太相同的是,火焰旁边,围绕着一些暗紫色和浅金色交织而成的光辉,如梦似幻,像跌落林间的星河。   深林中,六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其中有四个人和曹洋一样垂头丧气。容光焕发的,只有尉捷一人,他满面尘灰,胡子拉碴,但双目炯炯有神,半长不短的灰色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   还有一个人,仿佛不属于这个小团体,他背对着篝火,蹲在溪岸,用手掬水,猫洗脸似的把自己洗干净。   “小白团子又不高兴了?”一个斑秃男小声问曹洋。   曹洋:“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听到这两人的议论,尉捷扔开酒瓶,将一串刚烤好的肉串放在干净的托盘上,大声喊:“小白,烤肉好喽!你不是讨厌肥肉么?这次都是瘦肉哦!”   蹲在溪边的人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烤肉串数秒,慢慢靠过来,接过肉串,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有点油腻,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不知为什么,当他开始吃东西,其他人纷纷停下嬉笑怒骂,啤酒也不喝了,烤肉也不吃了,专注地盯着他吃东西,仿佛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可能因为这个人迟钝得有些可爱吧?   安静吃东西的男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很大,睫毛浓密纤长,看起来有些幼态,他的头发潦草凌乱,略有些自然卷,长度刚到肩膀,看起来很蓬松。   尉捷忍住了摸摸头的冲动,上次他这样做,差点被这位看起来反应很慢、没有攻击性的小帅哥扭断了手腕。   “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尉捷找了个话题,“一直叫你小白、小白也不太合适。”   初次见面时,这人穿一身白衣服,披着白色斗篷,皮肤也白,尉捷等人就叫他小白。   那人没搭话,慢条斯理把最后一块烤肉吃掉,又舔了一下串在签字上的菠萝。   尉捷:“我们认识四天了,还不信任我们?连名字也不肯说?”   “佟规。”   “好听的名字!”尉捷大手一拍佟规的肩膀,成功在佟规的衣服上留了一个黏糊糊的脏手印,“吃饱喝足赶快回去睡觉吧!明天我们去收尸!”   佟规嫌弃地用一片叶子,蹭着衣服上的脏手印,没蹭掉,气得佟规瞪了尉捷一眼,但尉捷没看到,他冲着火焰挥了一下手,围绕在篝火旁边的辉光渐渐聚拢。   尉捷向那团辉光走去,光芒先团成一颗直径超过15米的球,又渐渐变成不透明的实体,最后变成一颗星云色的眼球。   拨开眼皮钻进去,是一条环形走廊,空间足够开阔。   这是尉捷的【幸运之眼】,也是佟规等六人共用的交通设备。   眼球底层是储藏区、洗漱区,中层是住宅区,顶层则是餐厅、公共活动区、娱乐休闲区。   佟规的卧室甚至带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他将衣服搓干净之后,挂在简易晾衣绳上晾干。   今天是流浪的第七天。佟规抱着腿坐在一圈蓬松的枕头中,望着半透明的眼球墙壁。   幸运之眼已经升起来了,离地高度大概200米左右,隐约可见缭绕的云雾,远处城市的灯火。   尉捷的身份有些特殊,佟规心想,他之前从未见过类似【幸运之眼】这样的载具,就连青佳代和安提诺,也只是用直升飞机做远距离交通工具。幸运之眼显然比直升飞机好一些,且无法轻易获取。   幸运之眼从何而来,佟规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尉捷和他的四个同伴,都是【剥夺者】。   通常情况下,剥夺者杀死一个人,就能获得这个人的技能。这一特性让剥夺者在记名者当中的风评不太好,走到哪里都被歧视。   像圆桌信理会这样的组织,对剥夺者一票否决。就连黑法老的阵营,也不愿意对剥夺者敞开大门。   据佟规所知,尉捷等人已流浪了五六年,他们肯定也因为剥夺者的身份遭受排挤。   佟规也不愿意与剥夺者接触,毕【剥夺】这一体系的技能,无论如何升级,都逃不脱“损人利己”的特性,搞不好什么时候背后捅刀子。   但尉捷等人不一样。   他们只对必死无疑、在痛苦中煎熬的人下手,给予他们致命一击,既帮助他人解脱,也能通过【剥夺】技能获益。   尉捷认为,他们是带来死亡的天使,因此,他们的小队就被取名为【死亡天使】。到此为止还算正常。   不太正常的是……尉捷等人,能预判出哪里即将出现死亡。   他们如同幽灵猎犬,能嗅到死亡的气息,每次都能在灾难降临的前一个小时抵达目的地。随后,他们会倚靠着幸运之眼的半透明墙壁,一边喝冰啤酒,一边等待灾难降临,在濒死者痛苦哀嚎时给予致命一击。   过去的几天里,佟规跟随他们,遇到了一次寒雾,两次错乱之灵大爆发,还有一次记名者内斗。每次都能当十几次“死亡天使”。   佟规看得出来,这群人战斗力很普通,甚至很差劲,恐怕连新人玩家都打不过。主动杀戮对他们来说难度太高,他们只能对濒死者下手。   让佟规感觉奇怪的是,这五个人的【剥夺】技能为何进化得如此相似?同样的低战斗力,同样的死亡预知。   同一技能的进化分支至少有上百种,比如黑樱绘,她的技能也是【剥夺】,她的进化方向让她无需杀人,也能暂借其它记名者的技能。   五个人【剥夺】的技能效果几乎完全相同、又恰好认识凑在一起的概率小之又小。佟规认为这可能不是巧合。   思来想去,佟规渐渐有些困了,倒在软垫中睡着,等他醒来时,天蒙蒙亮,楼上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即将抵达目的地,那些剥夺者已准备就绪。   佟规洗漱完,上楼与他们汇合。尉捷身上还带着刺鼻的酒气,他看到佟规,呲牙一笑:   “这次需要我们‘超度’的人很多,至少20人。”   一个叫林丰羽的男性埋首修理着狙击枪,他几乎和佟规一样安静,说话很小声:“二十七人。”   “好吧,二十七人,丰羽弟弟的感知力比我强。”尉捷随手给自己扎了个发揪,“小白团子……额,佟规,你准备好了么?”   佟规随意地点点头,他曾经的敌人是黑法老、安提诺,现在只需要面对一些必死无疑、奄奄一息的记名者,没有理由紧张。   “你的【剥夺】祷告具体效果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呢。”曹洋说,语气中有些埋怨。   佟规能复制其它记名者的技能,这是【慈面】的特性,他无意中向尉捷等人展现了他的能力。   尉捷等人不知道【慈面】的存在,还以为佟规和他们一样,都是剥夺者,这才接纳了佟规。   佟规当然不会把慈面的事说出去,也不会撒谎,于是装作没听到曹洋的话,低头擦拭着他的【金泪虫抢】   舱室忽然晃动了一下,佟规差点被甩出去。幸运之眼在下降,他们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尉捷要去哪里,佟规从来不问,他只等着灾难降临,找机会送上最后一击,但是这一次……   “这是什么地方?”佟规皱起眉头。   脚下是郊区街道,幸运之眼距地面不足20米,但这颗眼球可以隐形,行人寥寥,一颗巨大眼球悬在他们头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幸福里疗养院,”尉捷回答,“这是一间废弃安全屋。你还是第一次主动提问,你来过这里?”   佟规没有回答。   他没有来过这里,但他看见到了一个熟人,塔苏克。   塔苏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发现幸运之眼,随后行色匆匆地进入疗养院。   “你们能预测出谁会死亡么?”佟规问。   “不能,”尉捷回答,他也撑着墙壁往下看,有些惊奇地说,“嘿,你看刚才路过的那个帅哥,他穿着圆桌信理会的制服,还是调查员呢。”   “他若是死了,我们能捞一笔大的,”曹洋没那么丧气了,“那身信理会调查员的制服,在黑市就值2000阴德点呢。”   这群人七嘴八舌讨论时,佟规不发一言,等他们交谈结束,佟规又问:“多久之后意外会发生?”   “42分钟之后。”林丰羽调试着狙击枪的瞄准镜。   尉捷捏了捏佟规的肩膀:“小白团子,你今天很不一样啊,在意就直说,疗养院里有你的熟人?”   “……没有。”佟规轻声回答。他已经被佟何楚哥哥骗过一次了,才不会被塔苏克哥哥骗第二次。 第98章 第 98 章:雷狱   面前的大楼外立面磨损严重,墙砖随时会脱落,“幸福里疗养院”几个字已严重锈蚀,玻璃大门灰蒙蒙,台阶上堆着塑料垃圾。   塔苏克不由得在疗养院前停住脚步,左右顾望了一阵。   此处是净陵市郊区,偏远且寂静,草坪疏于打理,长满杂草,喷泉池被青苔填满,不远处的柏油路早已开裂,几乎没有车驶过。   弟弟真的会出现在这里么?   今天早上,塔苏克回到信理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弟弟的消息,青佳代表示他还没有追查佟规的踪迹,调查员小队长鱼微则毫不留情地告知塔苏克:目前,信理会的主要目标是从黑法老口中得到有价值的情报,寻找佟规的优先级并不高。   人在无助的时候,就会相信神秘力量,塔苏克一筹莫展时,黑樱绘说,或许她可以通过占卜推算佟规的位置,友情价,八千八阴德点。   塔苏克预支四周的报酬,付给黑樱绘。   眼前的幸福里疗养院,就是在黑樱绘占卜结果中出现的地点。   “通过占卜,几乎不会得出确切的答案,”黑樱绘直愣愣地盯着小桌子上的卡牌,神情因过于吃惊而麻木,“如果得出确切的答案,预示着一种未来:命运已给你明确的警示,你不该去那里。”   不该做的事,塔苏克做很多次了,他把黑樱绘的劝告当耳旁风,一意孤行来到这里。   还没进入疗养院时,塔苏克就感受到,这是一间废弃安全屋。   安全屋持有者死亡无人继承、举行仪式遭受反噬等原因,会导致安全屋废弃。   废弃后的安全屋,不仅没有抵抗错乱之灵的功能,还会吸引乱灵,被吸引过来的,很可能是强大的乱灵。   推开门一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曾经典雅的装修此时已破败不堪,两架电动轮椅倒在地上,轮椅上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塔苏克走近,看了半晌,没分辨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他戴上手套,轻轻碰了一下,那东西像焦炭一样被戳碎。   疗养院内部,最怪异的,莫过于地板上的黑影。   黑影足有二十多个,围城扇形,轮廓模糊,看起来像灼烧留下的焦痕,闻起来也有一股焦煳味。   塔苏克又回头看向轮椅旁边的焦炭状物质,这间疗养院里,似乎发生过火灾?   轮椅上的焦炭状物质,很可能是……被烤成焦炭的人?   塔苏克翻了翻那堆黑渣子,果不其然,找出两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骨头碎片。   那这些围成扇形的黑影呢?每个黑影,代表着一个被烤焦的人么?为什么没有留下人体的残骸?   塔苏克继续往里走,可疑的黑影随处可见,排列很规律,基本呈直线。偶尔能看到几具人体残骸。   每一具残骸旁边,都聚集着几个不太规律的黑影。   塔苏克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力很快从“废弃安全屋中发生过什么”这个问题上转移,他来这里的首要目的是找到弟弟。   “弟弟?”   “弟弟!”   塔苏克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似乎佟规是某只藏在墙角处的流浪猫。   *   佟规抱膝坐在半透明的墙壁旁边,尉捷翻着厚厚一摞泛黄的旧报纸。   “这间废弃安全屋是什么来头?怎么把信理会的调查员都吸引过来了?”尉捷翻报纸时,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们预测这里会死27个人,可是,哪来的二十七个精神病往废弃安全屋跑啊?”   废弃安全屋,无论在记名者眼中,还是普通人眼中,均是荒凉、阴森、恐怖的地方,区别只在于,记名者知道废弃安全屋真的会“闹鬼”,躲得远远的,但普通人当中极个别鬼屋探秘博主会来这里找视频素材。   “又有一群大学生不知好死来这里玩碟仙?”名叫樊凡的人,对着镜子整理他的刘海儿,“尉捷哥,你还记得么,去年我们收尸,遇到四个误打误撞进入废弃安全屋的倒霉学生。他们不是记名者,看不到乱灵,只能感受到恐惧,四个人都被活活吓死了。”   “非记名者的死亡不会被我们预测。”林丰羽低声说,他也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发带。   “对啊,我们只能预测记名者的死亡人数,”曹洋随手将宽面发带往头上一勒,“就算来四百个人玩碟仙,也不会影响我们的预测结果。这鬼地方怎么会出现27位记名者?”   樊凡:“这二十七个人,还不包括我们六个,我们不能预测自己的死亡。”   那群人闲聊时,佟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五个技能升级路径相同的剥夺者凑在一起,很奇怪。   他们五个每次收尸前,都会戴好发带,也很奇怪。   即使不收尸,他们五个也会时不时整理一下刘海儿,挡住额头。   佟规想了想,也拆了一条没用过的运动发带,把头发捋到脑后,端端正正地戴好。   尉捷刚翻完一沓报纸,没有找到幸福里疗养院相关报道,他一手扶着后脖颈活动颈椎,转头一看,见佟规一本正经地戴发带,朗声大笑:   “快看!小白团子模仿我们呢!”   佟规:?   其余四个人,纷纷转头看向佟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表情有些复杂,只有一个叫裴隐的人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但佟规可以肯定,裴隐的笑,只是因为他本就温柔细心,绝不是因为他认为佟规戴发带这件事有趣。   只有尉捷一个人的笑容真心实意,他放下报纸,坐在地上蹭到佟规面前,大手一伸帮佟规整理发带。   “你为什么戴发带?”尉捷笑嘻嘻地问,“你看我们戴,你也跟着戴?”   佟规皱眉:“不可以么?”   “可以,当然可以!”尉捷一只手拦住佟规的肩膀,用力抱了他一下,“你是哪儿来的小玩意儿,咋这么可爱呢?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总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的,你怎么会流浪呢?”   这时,裴隐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尉捷失言了。   总没有人因为过得太顺,想体验生活所以流浪吧?那个原因一定是悲哀的、惨痛的。佟规不一定愿意提及。   “我……让我……”佟规深吸一口气,“让我的家人失望了。”   安提诺收下他,因为他是慈面。但安提诺花了二十多年,也没让佟规展示出慈面应有的能力。安提诺一定很失望吧。   过去的这一周,佟规安静下来后,总会反复思考一件事:如果他像其它慈面一样强大,哪怕只是比白面具强一点点,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安提诺不用虚构出来一个“佟家人”陪他玩过家家,没有佟家人,也就不会有那一晚的灭门。   尽管佟规已经知道那个家是假的,但佟规对他们的感情是真的。佟规甚至做不到怨恨他们。   “让家人失望?就这点事,你家里人把你赶出来了?”尉捷还没察觉到佟规的情绪不对,大大咧咧地问。尉捷身后,裴隐都快把嗓子咳出血了。   “差不多吧。”佟规小声说。   尉捷顺手呼噜了一把佟规的发顶:“紧紧相依的才是家人啊,他们才不是你的家人。佟规,你加入【死亡天使】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佟规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后,再次开口:“你们为什么每次收尸时都要戴上发带?”   尉捷:“我们……”   他刚开口,就被曹洋大声打断:“尉捷,你在《信理会日报》上找到了幸福里疗养院的相关报导没有?我在表世界的互联网上什么也没搜到。”   佟规知道,曹洋不希望尉捷把他们五人之间共享的秘密说出来。   就像管家乔里昂总是阻止安提诺向佟规透露秘密一样。   想到这一点,佟规讥讽地勾起嘴角,无声地质问:这就是你说的家人么?   “我们曾经被关在一间牢房里,”尉捷用更大的声音,盖过曹洋的声音,“我带着同牢房的人越狱,只有我们五个活着逃了出来,剩下的十二个人,死了。”   提及这件事,尉捷第一次显得有些哀伤。   佟规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尉捷真的会告诉他。   “关押我们的人,给我们打上了一种很奇怪的烙印。”尉捷垂下眼,声音很低沉,而曹洋忿忿地把旧报纸扯到自己面前,哗啦啦地翻着。   尉捷:“那个烙印起初在手掌心,十几个小时后,移动到额头。”   佟规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一些,难道……   “被关进去之前,我们对里世界一知半解,活命都成问题,”尉捷继续说,“逃出来后流浪了一整年,才搞清楚。”   “关押我们的组织,是恐惧礼赞。那个烙印,是死亡天使的【商标】。我们五个的祷告方式各不相同,应该是因为受到商标影响,我们的祷告方式都变成了【剥夺】,后续的进化路径也一模一样。”   佟规愣怔很久,直直地盯着尉捷,一个字也没说。   见佟规神情异样,尉捷还以为佟规不相信,拨开发带,露出额头:“恐惧礼赞的鬼商标很邪乎,用什么药水都洗不掉,剜肉也没有用。只要我们使用里世界的力量,就会逐渐显现。”   说着,尉捷闭上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他的额头处,很快浮现出一个银白色六翼天使的图标,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大扑棱蛾子。   佟规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半晌后,才挤出一句话:“我们很相似。”都是被恐惧礼赞利用的人。   “哈哈哈你比我们惨一点,”尉捷大笑,“我家人对我挺好。”   佟规:“……”烦。   “还有30分钟。”林丰羽像个报时机器人似的说。   佟规又想起塔苏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塔苏克已进入疗养院,从外面看不到他的身影。   “你们的预测,会出错么?”佟规问,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如果我们不加干预的话,几乎不会出错。”尉捷回答,“但我们的死亡预告,并不是一定会应验的预言,只是……一种推算?预估?如果我们加以干预,死亡人数就不一定是27个了。”   曹洋埋怨似的说:“有可能死的更多。”   佟规正在纠结要不要去管塔苏克的事,这时,裴隐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单手抵着下巴,慢慢走到墙边,俯身观察片刻。   “我好像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死亡27名记名者了。”裴隐说,“你们看。”   佟规向下一瞧,脸色瞬时变了。   一道传送门出现,最先走出来的两个人,佟规认识,是安提诺的管家乔里昂,和恐惧礼赞成员青茨。   “去搜,”乔里昂说,“我们监测到,他就在这附近。”   “快快快,动起来。”青茨催促,“我们的探子得到消息,他离开信理会时,穿着调查员的制服,去找。”   “小心点,他有归正的力量,他的能力克制我们。”   跟在二人身后的,是恐惧礼赞的玩具:巨大抱抱熊、积木人、蹦蹦跳跳的扭蛋……   佟规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了一阵:恐惧礼赞的目标是塔苏克。   恐惧礼赞当然有充足的理由,想要塔苏克的性命。   幸运之眼里的人面面相觑,曹洋面如死灰,看起来随时会涕泪横流,樊凡满脸恐惧,林丰羽还是一张扑克脸。   “我们还收尸么?”裴隐问,“还是立刻离开?”   尉捷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沉吟片刻,猛地晃了一下脑袋:“立刻离开。”   众人长舒一口气,火急火燎地跑去操控幸运之眼,佟规看着地面离他们越来越远,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高高悬起。   要去救塔苏克么?   佟规不知道答案。   很快,佟规赌气似的想到,他离开安提诺七天了,期间并没有留意隐藏踪迹,一个来追捕他的人都没有。塔苏克一出现,乔里昂就大张旗鼓地追过来。   他是退化的慈面,连被追击的资格都没有吧。   佟规的担心被冻结,变成了寒心。他抱着膝盖靠墙坐着,一言不发。   对面的尉捷忽然开口了:“恐惧礼赞又要为非作歹,我不能坐视不理。”   其他四个人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奇怪地瞅着尉捷,这时,尉捷撕开幸运之眼的半透明墙壁,不等其它人回过神,跳了下去。   “喂!”裴隐冲过来,但幸运之眼加速升空,眼前只剩下缭绕的云层。   佟规下意识地想跟着跳下去,裴隐没来得及阻止尉捷,连忙把佟规拉住:“嘿,你怎么也要跳,你又不会飞。”   *   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尉捷身后的披风,无声地化作三只黑色羽翼……羽翼只长在右侧肩胛骨,不能飞行,勉强充当降落伞。   尉捷奋力扑腾着翅膀减速,还是重重地砸在幸福里疗养院的楼顶,他听到青茨说了一声“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时间踟蹰,立刻从天台下楼,四处搜索那位调查员的身影。他不愿意看到一位调查员因恐惧礼赞而死……   “弟弟?”   “弟弟!你在这里么!”   听到这个声音,尉捷分辨了一下声音来源,加速跑过去。   “佟规?我是你哥哥。”   尉捷的脚步停顿一瞬,这个调查员是佟规的哥哥?佟规口中,抛弃了佟规的家人么?   他以更快的速度向调查员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远处隐约传来青茨的声音。   “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在楼上,快去找。”   似乎,调查员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呼唤声戛然而止。尉捷拐过一个弯,在楼梯口迎面与塔苏克相撞。   “你是?”塔苏克看起来有些意外。   尉捷掉下来时,摔得肋骨疼,呲牙咧嘴、气喘吁吁地说:“快跑,你可能死在这里。”   塔苏克很平静:“这是预言?还是占卜?”   “让你跑你就跑!”尉捷低吼。这时,他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连忙冲塔苏克打了个手势,带着他躲到身边的一个空房间。   尉捷翅膀一煽,飘落的羽毛落在二人头顶,很快像融化了一般消失。   下一刻,房门被咣当一声推开,站在外面的积木人伸出一米长的脖子,将五颜六色的脑袋探入房间,拳头大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尉捷和塔苏克两个大活人,就站在积木人面前,积木人却好似看不到似的,径直走了。青茨从敞开的房门前快步走过,看都没看塔苏克一眼。   “祷告效果,不可知。”尉捷说,“你找个机会赶快跑。”   “为什么跑?”塔苏克的语气平静得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尉捷:“……他们要抓你。”   “我知道,”塔苏克说,“但我要找到我弟弟……对了,你救了我,我还没说谢谢呢。”   说着,塔苏克找出手机中的一张照片,给尉捷看:“你见过我弟弟么?”   照片中的人,正是尉捷刚认的家人,佟规。但尉捷想到佟规口中流浪的原因,犹豫着是否说出实情。   塔苏克敏锐地察觉到尉捷神色的异样,语气陡然变得咄咄逼人:“你见过我弟弟,别骗我。他在哪儿?你是谁?你为什么见过我弟弟?”   尉捷也是火气大的人,被塔苏克审问似的揪着问,惹了一肚子火,他挺起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比塔苏克还高一些:“注意你的语气,我救了你。”   塔苏克也挺起身板,逼近一步:“我弟弟在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弟弟,你说有什么关系!”   “你抛弃佟规时,也知道那是你弟弟?”   “我没有抛弃我弟弟!”塔苏克骤然拔高声音,“告诉我他在哪里!”   脚步声再次逼近,青茨等人折返回来,正朝他们所在的房间靠近。尉捷连忙住口,示意塔苏克不要发出声音,他的祷告效果只能降低外人听到的声音,不能将声音完全屏蔽。   塔苏克单手一挥,将空气撕开一道血色裂痕,他一手刺入裂痕中,扯出来一柄巨剑,挥动时嗡嗡作响。   “我弟弟在哪里?”塔苏克将巨剑架在尉捷的肩膀上,“这是我最后一次问。”   如果不是形势紧迫,尉捷真想一拳砸碎塔苏克的鼻梁,他冒险救人,结果救了个疯子。   幸好,青茨等人没有在附近停留,继续往上一层搜寻。   “你的弟弟在我家,他很安全,没有任何生命危险,现在应该在挑选一条新发带,别发疯了,好么!”尉捷推开巨剑。   塔苏克狐疑地皱起眉:“你家里?真的?”   “爱信不信!”尉捷耐心耗尽,转身就要翻窗跳出去,他唰啦一声拉开窗户,一只脚刚踩上窗台,身体忽然僵住。   “带我去你家里,”塔苏克追上来说,“我要亲眼看到我弟弟。”   尉捷好像没听到塔苏克的话,他骂了一句脏话,随后说:“我有预感……错乱之灵要出现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在一瞬间乌云密布,灰暗的云层中,闷雷滚动。   房间内迅速升温,耳边是火焰燃烧时噼啦啪啦的响声,但看不到火苗。   “跑!快跑!”尉捷喊,“这是17级的错乱之灵【雷狱】!” 第99章 第 99 章:卡瑟利禁闭室   塔苏克怔了一下:“十七级?”   他此前遇到过难度最高的错乱之灵是【泡影】,难度五颗星。   “就是十七颗星。”尉捷望着黑沉沉的天空,他像枯萎的植物一样,迅速失去生机。   塔苏克有些疑惑。加入信理会后,有很多福利,比如,信理会成员会共享他们获得的错乱之灵图鉴。   共享图鉴后,塔苏克可以立刻解锁数百种错乱之灵的解决方式,拥有了一个丰富的资料库。   但这个资料库中,记载的最高级错乱之灵,难度为十颗星,是信理会首领白溯桓独自解决的。   “你怎么知道这是十七级难度的乱灵?”塔苏克问,“与错乱之灵正面交手后才会解锁图鉴,你之前遇到过【雷狱】?”   尉捷依然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没有。”   塔苏克的怀疑更深,他认为尉捷很奇怪,但他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应该逃跑?”   天际传来轰隆一声闷响,这栋废弃已久的疗养院似乎随时会在雷声中坍塌。尉捷仰望着云层,踩在窗台上的那只脚又慢慢收了回来。   “跑不了,”尉捷用力搓着发麻的头皮,“你是信理会的调查员,一定知道错乱之灵的起源。”   “因环境剧变而受污染的律法化灵。”塔苏克回答,“堕化为错乱之灵后,它们会对周围的生命造成二次污染,使之成为新的错乱之灵。”   “没错。”尉捷说,语气很沉重,“【雷狱】堕化之前,是律法化灵【天火】,而天火是【卡瑟利禁闭室】的围墙、防线、典狱长……”   塔苏克在书中读到过【卡瑟利禁闭室】,曾经,这里被称为“活人的坟墓”,因为一旦进入卡瑟利禁闭室,离开的可能性为零。   现在卡瑟利禁闭室不再是活人的坟墓了,大概在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一次大规模越狱。   里世界游戏中,有一个【幽囚】结局,达成该结局的记名者,就会被终身囚禁在卡瑟利禁闭室……除非奇迹般发生下一次越狱。   除了关押被判定为【幽囚】结局的记名者,卡瑟利禁闭室还用于保管一些神秘的、未知的、用途不明的道具。   据说,卡瑟利禁闭室曾经还用于保管六大信条的【闪晶体】,数百年过去,这期间谁也说不清发生过什么,导致闪晶体流落在外。   “你为什么知道雷狱是堕化的天火?”塔苏克追问。   知道卡瑟利禁闭室和天火存在,这很正常。但知道天火堕化为雷狱,就不太正常了。   律法化灵堕化方向完全随机,还是极难预测的低概率事件,只不过,因为样本庞大,且错乱之灵还可以造成二次污染,显得乱灵数量很多。   并且,律法化灵均是同类聚居,譬如一个禁书区,就有几十对光荣之手。   守护卡瑟利禁闭室的天火足有上百只,其中一只悄悄堕化,谁又能知道?总不可能在卡瑟利禁闭室外蹲点、恰好看到天火堕化吧。   尉捷无视了塔苏克的问题,双目发直,自顾自地说:“雷狱很可能将幸福里疗养院判定为监狱……”   “……任何试图逃离、试图闯入这座建筑的人,都会被视作越狱者,被活活劈死。”   尉捷的状态,更让塔苏克感受到怪异。似乎,尉捷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雷狱的特性,他只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渐渐感知到雷狱的信息。   起初,尉捷只是说“错乱之灵要出现了”,随后,他才说出这是十七级乱灵【雷狱】,那时他还催促塔苏克快跑。   此时此刻,尉捷才知道,逃跑只会死得更快。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能力?”塔苏克盯着尉捷空洞、无神的眼睛,“你能逐渐读懂乱灵的信息?就像读一本书那样?”   尉捷缓缓回过神,目光凝聚了一些:“这是审问?”   “这才是审问。”塔苏克举起巨剑,刺入身前的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雷狱的出现显然也让青茨等人乱了阵脚,楼上楼下皆是喊声一片,塔苏克闹出来的声响,没有引起青茨的注意。   尉捷气得瞠目结舌:“我死后向上帝忏悔的第一件事,就是冒险救你。”   “我很感谢你的善举。”塔苏克这句话发自肺腑,但看尉捷的表情,他丝毫不肯相信塔苏克的真诚。   塔苏克:“但你自称是我弟弟的朋友,我不希望我的弟弟和身份不明、来路不明的人接触。”   巨剑嗡嗡震动,热气从木地板的裂隙中蒸腾而出,塔苏克沉下声音:“你为什么有这样的能力?”   “我曾经是何楚的实验品,何楚想将我们改造为【死亡天使】,对死亡的预知,对错乱之灵的感知是死亡天使应有的能力但改造尚未完成我和真正的死亡天使之间有差距你问完了吗!”尉捷怒气冲冲地一口气说完。   塔苏克气势汹汹的样子渐渐消失,他感到有些惊讶,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清楚,但看尉捷怒不可遏的样子,再问下去,恐怕尉捷真的会冲过来揍他一拳。   而且他们的处境非常危险。   塔苏克望向窗外,乌云蔓延到数百米外,直接闯出去,必然死路一条。   “如何解决雷狱?你能感知到么?”塔苏克问。   “不能,我的能力不完整。”尉捷说。   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雷,玻璃被震得哗啦响,整栋楼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向外一瞧,只见一台积木人快速向外冲,淡蓝色的闪电精准地砸下来,积木人登时消失,雷声随后而至。   及腰高的野草丛,被劈出两块光秃秃的焦痕,形状不规则,整体呈圆形。   塔苏克立刻想到他在疗养院室内看到的焦痕,那些焦痕无处不在。   尉捷在一旁焦灼不安地嘟囔着:“真是奇怪,天火就算堕化为错乱之灵,也应该出现在天火的栖息地附近,卡瑟利禁闭室位于里世界,和疗养院都不在同一个位面,雷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   “除非什么?”塔苏克收回视线,看向尉捷。   “大约十年前,卡瑟利禁闭室出现了一次大规模越狱,”尉捷说,“有一位逃犯曾到达这里,天火追了过来,不知为什么,天火被困住了。”   “天火应栖息于里世界,来到表世界十年,堕化为雷狱。”   塔苏克压下眉毛,一言不发。   雷狱堕化之前,来到这里,为了追击一位逃犯。这意味着,出现在幸福里疗养院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判定为逃犯。   哪怕他们躲在疗养院内部,一动不动,也有可能被雷劈死,为疗养院添加一块黑色焦痕。   *   幸运之眼绝对禁止地悬浮在高空的云层中。   “哪来的乌云?”   “落雷了!”   裴隐冲到半透明的墙面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下方数秒,噩梦中惊醒似的回过神:“糟了,这是错乱之灵雷狱,堕化的天火。”   佟规困惑,但没提问,他正等着死亡天使们给他解释一下,两只手套抓住时机开始大讲特讲。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遇到雷狱就自认倒霉吧!”   两只手套迅速为佟规讲解了一遍卡瑟利禁闭室和天火,随后,开始说同行坏话。   “天火和我们这些光荣之手一样,都是律法化灵,都是为信条打工的。”   “但天火比我们笨。”   “比我们笨很多很多。”右手重音强调。   “它们没有掌握语言的能力,也无法正确判断人类的情绪,你可以将它们理解为一只凶残至极的野兽。”   “在天火的监视范围内,只要做出疑似越狱的动作,都有可能遭雷劈,比如两个囚犯为了一条毛巾吵架,或是慢悠悠地晨跑。因为天火很笨,无法判断出某人只是发怒,还是想越狱。”   “卡瑟利禁闭室的囚犯,常年轻言慢语,举止舒缓,绝对不是为了在监狱里cos淑女,而是因为他们情绪波动稍大一些,就会被天火带走。”   佟规听完,眉头紧蹙。天火危险且愚钝,平等地攻击所有人,尉捷和塔苏克还能活着离开么?   同时,佟规还有些烦躁——因为佟规根本看不到【雷狱】,在他眼里,疗养院附近一切正常,天空湛蓝,阳光晴朗。   “我们要去救尉捷。”裴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死亡天使们不愧是携手逃离过实验室的人,平时吵架拌嘴,但关键时刻十分团结,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只是,每个人脸上都有些茫然。   “怎么救尉捷?”曹洋的语气近乎绝望。   十级的错乱之灵,已是人类能挑战的极限,十二级难度的乱灵,足以让15位高级记名者光荣牺牲。   雷狱的难度是十七级,想要和它硬碰硬,圆桌信理会要派出半数记名者才有胜算。   众人纷纷看向林丰羽,这些人中,林丰羽被改造的程度最高,保留了更多死亡天使的特性。   他们很有默契,尽管一个字也没说,林丰羽也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眼,似乎只是睡着了,但额头处很快渗出冷汗……   当林丰羽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比平日里更加空洞:“强行转化,或自然消散。”   强行收容就是硬碰硬,一群记名者围攻,使雷狱进入虚弱状态,随后使用特定的道具配合仪式,将雷狱转化为无害的道具、武器或家具。   自然消散……可能要等待数小时至数天不止,期间,塔苏克和尉捷会不会遇到生命危险,就听天由命了。   曹洋捂着脸喊了句“天啊”,樊凡的眼眶立刻红了,裴隐怔住数秒,轻轻叹息一声。   众人脸上一片愁云惨淡,无形又庞大的绝望,似乎随时会将一切冲垮。   佟规望着疗养院的方向,塔苏克、尉捷、乔里昂面临危险,而佟规不希望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死亡。   虽然塔苏克有时候很讨厌,但塔苏克帮他做过很多家务活呢……尉捷是佟规的新朋友……   至于乔里昂……他是安提诺的管家……   “我想救他们。”佟规小声说了一句。   左手:“你哥哥和尉捷?”   右手:“很难的啦!”   “还有乔里昂。”佟规说。   “诶诶诶?你还想救乔里昂?为什么人!”   “主人,你忘了安提诺对你的所作所为了么!他利用你!”   其他四人低声讨论着如何援救,没有听到佟规细若蚊蚋的声音。   “但佟何楚曾经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我的家人,”佟规说,“他为什么这样做,我已不想知道原因。救了乔里昂,平了我们之间的人情账,再见面我们两不相欠。”   两只手还在转脑筋,尝试理解这种复杂的情绪,佟规又问:“十年前为什么会发生大规模越狱?”   左手右手纷纷表示不知道。   “你可能认为卡瑟利禁闭室类似于表世界的监狱。”左手说。   右手:“实则不然。卡瑟利不是任何人、任何先住民创立的,禁闭室天然存在,就像这世界上有山有河一样。”   “除了天火,卡瑟利再没有其他守卫,你可以将卡瑟利禁闭室想象成时刻喷发的火山,囚犯被关押在火山深处。”   卡瑟利禁闭室既不是名胜古迹,又栖息着一群会误伤所有人的天火,越狱发生时无人目睹,越狱发生后半年多,调查员偶然发现一位曾经被判定为【幽囚】结局的记名者在外活动,才知道卡瑟利禁闭室被攻破了,越狱事件逐渐传开。   直到今天,哪些人越狱,哪些宝物遗失,仍然没有详细统计。   “引雷。”裴隐说。   佟规:“唔?”   “那次越狱的幕后主使者是何楚,”裴隐,“他最喜欢的一台武器,白面具01,何楚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汤圆。”   “十年前,何楚用汤圆吸引天火的全部攻击,闯入卡瑟利禁闭室,偷走了什么东西。”   “何楚窃取了什么,我们不清楚。越狱者就是在汤圆引雷时逃走的。”   佟规有些诧异,汤圆竟然没有被天火摧毁?为什么?   裴隐愁眉不展:“这都是我在实验室当原材料时,道听途说打探到的消息,不一定准确。”   “我只知道,引雷后,汤圆还活着,但不是作为白面具活着,而是拥有了一段普通人的人生。”   佟规倏地抬起眼,盯着裴隐片刻,又悄悄移开视线。   他清晰的记忆,从十五六岁开始,也是十年前。   汤圆引雷后,成为了佟宇勋么?   “我去救他们。”佟规说着,撕开幸运之眼的半透明墙壁。   “说什么傻话!”裴隐等人大吃一惊,冲过来阻拦,“这里是千米高空!你被雷劈死之前会先摔死——”   话音未落,佟规身后张开死亡天使的漆黑六翼,迎着狂风俯冲。 第100章 第 100 章:垃圾站   裴隐等人惊得目瞪口呆,数秒后才回过神,迷茫地对视一眼。   “他什么时候剥夺了我们的技能?”裴隐问。   四人立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技能还在不在,他们身后的披风,纷纷变作残缺不全的黑色羽翼。   和佟规完整的六翼相比,他们的翅膀邋里邋遢,羽毛缺少光泽。   “这……这是哪一类剥夺技能,”曹洋紧张地护住他的小翅膀,“他不仅可以剥夺,还可以强化?”   *   皮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被雷劈出来的黑色焦痕,佟规抬头望向天空,他眼中晴空万里。   “天火在其它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佟规问。   左手:“乌云密布。”   右手:“电闪雷鸣。”   光荣之手提到过,无论是错乱之灵,还是律法化灵,均有【本相】和【表相】的区别。   比如光荣之手的原貌,在其它人眼中,是青黑色的干瘪残肢,但在佟规眼中,始终是一副剪裁良好的丝绸手套。   通常情况下,灵感超过100点,就能看到它们的本相。不知为什么,佟规的灵感始终定格在101点,他只能看到本相。   “那天火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子的?”佟规又问。律法化灵很特殊,它们的视觉模式可随时切换,能同时看到本相和表相。   “额……”   “我们没见过天火,更没见过天火堕化后的雷狱。”   左手:“我开了本相视觉,没看到任何异常。让我切换表相视觉看一看……哦,天呐……主人,那个……”   佟规没认真听两只手的叨叨,他抬头一瞧,只见青茨带着一群玩具武器,站在不远处的疗养院台阶上。   青茨看佟规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许久不见。”佟规平静地说。青茨看起来更惊恐了,似乎佟规会说话,是一件令人魂飞魄散的事。   佟规收回六翼,整理了一下披风,向他走去,青茨则后退一步,表情由惊恐变为凶恶,他的额头处出现一个三头犬的商标。   我又没打算攻击你,干嘛凶巴巴地瞪着我!佟规十分不满,抬起下巴,想要高傲地和青茨擦肩而过,这时,左手瑟瑟发抖地说:   “那个……主人……我切换了表相视觉。”   “就是,你有没有感到些许不适?”   佟规的脚步停顿了一瞬,他唯一的不适感来源,就是青茨不友善的态度。   “雷一直在劈你,”右手说,“一刻不停地劈、惊天动地地劈……你好像在渡劫。”   左手:“若不是我们没有眼睛,我们一定会被闪电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佟规后知后觉,低头一看,他走过的草坪,均变成焦黑色,光秃秃的土壤,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这才是青茨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善的原因么?   好吧,原谅青茨了。   佟规的下巴抬得没有那么高了,他继续往疗养院的方向走。在青茨眼中,一个似曾相似的人影,拖着一串闪烁的金色闪电向他靠近,闪电蜿蜒地连接天空,火星在他身上噼里啪啦地迸溅。   在闪电劈下的短暂间隙中,青茨勉强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佟规。他竟像没事人一样,还能说话,还能行动。   佟规靠近他,似乎想问他些什么,距离过近,青茨被他身上的闪电晃得眼球发烫,没等佟规开口,青茨像凶残的猎犬一样,冲佟规哈气,掉头就跑。   稍慢一步,都怕被闪电误伤。   回到室内,青茨径直找到乔里昂,惊魂未定地将刚才看到的场景向乔里昂复述了一遍。   乔里昂正在尝试与安提诺取得联系,他需要安提诺派人增援,但雷狱出现后,手机信号完全被切断。   逃跑只会死得更快,留在室内相对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乔里昂看起来还是沉着冷静的样子,心里已然出现对死亡的恐惧,他甚至没心情想活捉塔苏克的事了。   “佟规?”乔里昂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来干什么?”   “重点不是他为什么来,”青茨烦躁地说,“两分钟内,佟规被雷狱攻击了数百次,还能说话,还能移动。”   乔里昂黯淡的双眼中,亮起一丝希望的微光。   十年前,安提诺用汤圆引雷,闯入卡瑟利禁闭室窃取宝物时,乔里昂也在场。   他知道,天火不会杀死白面具,那是因为……   “又见面了。”佟规的声音打断了乔里昂的回忆。   【雷狱】比天火还要混乱无序,判定谁是逃犯的方式也令人琢磨不透。佟规进入室内后,闪电没有追着他攻击了,但佟规身上仍时不时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银蓝色电光。   他扯着黑色皮质长款手套,踩着满地的碎瓷砖走过来。   乔里昂握着手机,翘腿坐在一张旧椅子里,听到佟规的声音,立刻站起身,想要像个长辈一样,拍拍佟规的肩膀。   他的手刚伸出去,佟规侧身躲开。   乔里昂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出他已准备好的寒暄话:“佟规,离开家之后你……”   “如何引雷?”佟规打断他。   “你……你说什么?”乔里昂怔了一下。   佟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地表示:听清了就别装傻。   “你在生我们的气,是么?”乔里昂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无罪者的技能效果还没有被还原,佟家过去发生的事,仅凭符檀的一面之词……”   佟规再次打断他:“管家先生,你知道雷狱很危险,你肯定也知道,汤圆曾经通过引雷的方式,让你们绕开天火的防线。”   “现在不是寒暄叙旧的好时机,告诉我引雷的方法,我会救你们出去。”   说罢,佟规向乔里昂敷衍地笑了一下,笑容迅速从脸上滑走,佟规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用眼神催促乔里昂快点讲重点。   乔里昂的微笑也挂不住了,他看得出来,佟规软硬不吃。他的嘴角缓缓降下去,再开口时,完全是照章办事的语气:“你为什么知道十年前卡瑟利禁闭室越狱的细节?”   他口中的“细节”,指的是白面具汤圆引雷。这一消息,是裴隐等四人告诉佟规的,佟规当然不会如实告知。   “如果我不知道呢,你打算怎么做?”佟规问,“用谎言诱导我去引雷?”   乔里昂刚要说些什么,佟规先他一步开口:“就像你们暗中筹献祭我,修复受损的曈柳支脉那样?”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但那不是献祭……”乔里昂平静地说,“性命攸关,我们先谈要紧事。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想救我。”   “别告诉我你还怀念‘佟家人’虚拟出来的温馨,”乔里昂补充,“我不相信混沌基因留下的终极程序,能拥有人类的温情。”   这句话有点出乎佟规的意料,什么叫混沌基因留下的终极程序?慈面么?   佟规好奇地看向乔里昂,对方的目光却有些躲闪。   看得出来,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乔里昂内心里同样慌乱,平日里,他和安提诺交流,大概会用到“终极程序”这样奇怪的名字指代慈面,此刻不小心说漏嘴了。   但佟规不想再和他们玩解密游戏了,他没有回答乔里昂的问题,而是一手叉腰,环顾一圈破败不堪的疗养院内部。   房间里有什么值得佟规好奇的么?乔里昂也奇怪地四处看了一眼。   “如果安提诺跑到这种地方给你收尸,那场面一定很凄凉吧,”佟规看着斑驳的护墙板,悠悠叹气,“但你说得对,我缺少感激、怀念这样温暖的情感。”   佟规:“我想,救你一命,就当做和佟何楚一笔勾销。下次见面,我们将形同陌路。”   乔里昂缓缓压下眉毛,静静地听着。   “但不这样做,我也可以和他形同陌路,反正我没有情感。”佟规一笑,这次的笑容看起来真挚多了,“再见,如果你能活着出去的话。”   说罢,佟规摆摆手,转身往外走。乔里昂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其实是慈面。   慈面不需要和人类纠缠,过去的数百年,慈面只负责屠杀和破坏。   如果让佟规感到不耐烦,佟规可以随时毫无负担地抽身离开。   与此同时,乔里昂深感懊悔,他们被雷狱困住,一个可以破除困境的慈面主动找到他,他竟然还跟慈面说这些有的没的。   雷狱的笼罩范围内,每个人都可能在下一秒被闪电劈中,灰飞烟灭。他能做的,只有抓住这次机会,趁慈面还没有转变观念,尽可能快地离开。   “请帮助我们,”乔里昂连忙说,“我知道如何引雷。”   佟规停下脚步,无语地摇摇头:“怎么做?”   “请跟我来。”乔里昂说。   他带着佟规往疗养院的中心区域走,一路上,地板上的焦痕越来越密集。   很快,来到疗养院中庭的二层廊桥,佟规倚着栏杆往下一看,本该铺满地砖的舞池中庭,竟然是……一片开满小碎花的草坪。   这里又不是露天区域,规整的建筑内部,不应该突兀地出现一片草坪吧?   佟规想问一问草坪是什么,忽然想到,他只能看到错乱之灵的本相,说不定,在其它人眼中,那根本不是草坪。   “诶诶诶?这里不对劲啊!”左手小声嘟囔。   “使用本相视觉,中庭地面是一片草坪。使用表相视觉,中庭的地面,就只是一片铺瓷砖的地面而已,但是完全被灼烧成焦黑色,堆满碳化的尸骸。”右手谨慎分析。   “不对,”左手的语气陡然严肃,“我捕捉到一丝仪式残留的能量……这里举行过一场大型仪式,仪式的类型是……”   乔里昂指了指中庭:“踩上这块地面,就可以引雷。”   佟规:“这么简单?”   “嗯。”乔里昂点点头,又很小心地问了一句,“您后悔了么?”   “暂时还没有。”佟规说,“但我想知道,汤圆引雷后,为什么没有死亡。我可不想用我的生命还人情。”   乔里昂没有选择遮掩真相,因为他知道,现在是他有求于佟规。佟规随时可以转身走人。   “天火其实不会杀死任何记名者,”乔里昂不太情愿地开口,“它只是会开启一条传送通道,将被劈中的记名者传送到一个不为人知的空间。”   佟规:“怎样的空间?”   “我们称之为垃圾站。”乔里昂说。   “汤圆为什么没有被传送过去?因为白面具绝不属于‘垃圾’么?”   “因为天火能判定出,谁能从垃圾站逃出来。”乔里昂回答,“早在百年前,伊森梅尔家族就尝试过一次用白面具引雷,闯入卡瑟利禁闭室。”   “那一次,白面具被传送到垃圾站,它撕开裂口,又回到表世界。有很多本该被永久弃置在垃圾站的垃圾,也通过裂口回到表世界,造成大规模混乱。”   “天火只是智力低,不是没有智力,那次事故,让天火学会了判断和分类,再次遇到白面具,只会将白面具传送到表世界。我们实验过很多次了。”   听到这个解释,佟规又放心了一些,他攀上栏杆,支起一条腿,就要往下跳。   “弟弟!”   身后传来塔苏克的惊呼,佟规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他的后脑碰撞到一个有些硬的东西,那是塔苏克的胸口。 第101章 第 101 章:黑羊仪式   塔苏克与尉捷讨论如何逃离这里时,窗外的强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无数道闪电接连不断攻击一个人,在闪电熄灭的短暂一瞬,他看到佟规正往疗养院走。   他立刻下楼寻找弟弟,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佟规蹲在围栏上,想要往下跳的背影。   没时间思考佟规要做什么,塔苏克立刻冲过去,把佟规扯下来。   有人从背后攻击,佟规的本能反应是打回去,下一刹那,佟规想到这里被雷狱笼罩了。   处于雷狱控制范围时,任何过激动作都有可能被判定为试图越狱,随后被雷狱攻击。佟规压下攻击欲,拍了拍塔苏克紧紧环在他腰间的手。   “放开,没心情和你闹。”   塔苏克迟疑着,察觉到佟规很冷静,缓缓松开佟规的腰,从地上爬起来。   下一秒,塔苏克忽地扼住佟规的手臂:“弟弟,你要做什么?”   “救你的小命。”佟规皱着眉头说,“放手。”   “不放。你为什么要往下跳?”   佟规气愤难当,但他知道塔苏克有多执拗,摆在佟规面前,只有两个选择:向塔苏克解释清楚这件事,或是把塔苏克揍得神智不清无法发出“弟弟、弟弟”的声音。   第二个选择不太合适,佟规心想,他也想顺手救一下塔苏克。   “目前,让你们逃离这里的最优解,就是我去引雷……”佟规烦躁地解释了一遍,不忘强调,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还佟何楚一个人情,而且佟规不会面临任何危险。   塔苏克的表情愈发严肃,他更加用力地攥紧佟规的小臂:“不行,我不同意。”   “我做什么需要你同意?”佟规气笑了。   “不需要,”塔苏克斩钉截铁地说,“但我就要拦你。”   青茨刚要开口,塔苏克立刻用更高的声音打断:“不用跟我讲道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绝不会让我的弟弟以身试险。”   “我们实验过很多次……”乔里昂说。   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一道裂隙凭空出现,塔苏克单手将巨剑从裂隙中抽出,拖拽在身边,侧过脸面色不善地盯着乔里昂:“或者,现在打一场,我们一起被雷狱攻击,当佟规的陪葬。”   乔里昂额角爆出青筋,脸侧的肌肉绷紧,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塔苏克,你认为你有能力与我们抗衡?”   塔苏克挑起一侧的眉毛,仿佛听到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停顿了一秒才回答:“哦,当然。”   他的灵魂可以使失序者归正,对于乔里昂、青茨,甚至于整个恐惧礼赞来说,归正是最致命的。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失序,一旦被归正,他们将一无所有。   乔里昂也意识到,塔苏克还真是他们的对手。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阴沉沉地说:“这样僵持下去没有好结果,引雷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塔苏克仿佛变成了聋子,乔里昂等人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只用力攥着佟规的手臂,脸色阴沉且僵硬,像摆在阴影中的石膏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乔里昂等人试图讲道理,但塔苏克全当耳旁风,死死握着佟规的手臂,一次次把他拉到身边。   拉拉扯扯很多次,佟规也耐心耗尽,连续多次呵斥塔苏克让他放手,甚至和塔苏克推推搡搡。   每个人的情绪都逐渐激动,冲突逐渐升级,这时,不知是谁先动手,乔里昂和青茨带来的玩具武器判定主人有危险,蜂拥而上。   积木人的拳头从手腕处弹出,冲向塔苏克的鼻梁;一颗蹦蹦跳跳的扭蛋咔嚓一声裂开,里面飞出来一只移动速度快得惊人的小东西,以灵活得不可思议的方式绕过塔苏克的巨剑,从后方攻击。   混乱中,塔苏克听到倒吸凉气的声音,他感觉空气的温度变高了一些……   有一瞬间,塔苏克失去视觉、听觉、触觉……他进入一片纯粹的虚无。   绝对虚无的状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毫无征兆的,他的感官骤然恢复,光线刺眼,四周安静。   “……你差点被雷劈中。”是尉捷的声音,“我将你虚化,躲过这次攻击。”   塔苏克恍恍惚惚地回过神,他看到他脚下的白色地砖被劈成焦黑色,两秒钟之前,还围在塔苏克身边的扭蛋和积木人凭空消失,只剩下两块焦痕。   他的心脏似乎此刻才意识到他刚刚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在胸腔中狂跳。佟规站在不远处,蹙眉瞪着塔苏克,青茨则拦在佟规身前。   “我才发现,塔苏克新交了个朋友,你是……”乔里昂审视着尉捷,推了一下眼镜,“编号AZ0357,尉捷,死亡天使,五年零七个月之前逃离实验室。”   尉捷愕然,他知道乔里昂记忆力很好,但没想到如此之好。   这个小插曲,让青茨的注意力偏移了一瞬,他不自觉地看向尉捷所在的位置。   塔苏克抓住时机,从青茨身侧冲过去,一只手伸向弟弟。   青茨猛然回过神,额头处的三头犬商标亮起,他的身影分裂成三个,其中两个围攻塔苏克。   但那两个青茨只是虚影,攻击落到塔苏克身上,没造成任何伤害,反倒是青茨虚影定格,闪烁数秒后消失。   佟规没有躲避,面无表情地看着塔苏克。   “弟弟,我们回家吧。”塔苏克再次抓住佟规的手臂,“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   “这正是我此时此刻要做的事——”佟规的声音传来。   但塔苏克面前的“佟规”,嘴唇却没有动,声音也是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的。   塔苏克转头一瞧,佟规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桥的另一侧,他蹲在栏杆上,一手搭在支起来的那条腿上,向塔苏克一笑:“——一笔勾销。”   被塔苏克握住的“佟规”忽然变成半透明,塔苏克只握住一片闪烁的光斑。佟规复制了三头犬青茨的技能,留下的只是虚影。   塔苏克眼睁睁地看着佟规从二层廊桥跳下去,耳边雷声滚滚,空气再度升温。   轰隆一声巨响,数百道闪电同时落下,佟规的身影被强光淹没。   那一刻,塔苏克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他化作灵魂态,试图回到弟弟的身体中。   自从塔苏克发现他可以吞噬灵魂后,塔苏克不愿意再次与佟规共用一具身体,他不知道这是否会对佟规造成伤害。   但眼下的情况,塔苏克没有选择了。弟弟很可能被传送到垃圾站,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与佟规共用一具身体,至少可以陪在佟规身边。   塔苏克左胸腔的位置,变成一团灰雾,丝丝缕缕地散开,努力向佟规所在的位置靠近。   “快跑,引雷开始了。”乔里昂不做任何纠缠,转身就走。   青茨怔了一下,他们的任务是活捉塔苏克,要不要抓住这次机会,尝试一下?   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雷暴出现,球状闪电向四面八方推开,青茨感觉他的眼睛要被强光晃瞎了,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乔里昂逃跑的背影。   ……   塔苏克的身体在扩散。   但他的灵魂触碰不到佟规,雷狱降下的闪电仿佛将空气搅拌为胶体,灵魂移动得如此缓慢。   一簇闪电穿过塔苏克烟雾状的左胸口,塔苏克感觉他的心脏和肌肉正在被撕扯,却没有任何痛感。   这时,他好像抓到了软中带硬的东西,是弟弟的手臂么?塔苏克紧紧攥着拿东西不肯松手。   他在坠落,下落速度过快令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声音。   “松开松开!老子不和男的搂搂抱抱!”   塔苏克眼前一片朦胧,他努力让双眼聚焦,看东西仍是重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竟然是尉捷。   尉捷甩开塔苏克的手臂,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向四周眺望。   “弟弟!弟弟!”塔苏克呼唤,他从未感觉如此……怪异,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别惦记你弟弟了,惦记一下你自己。”尉捷指了指塔苏克的胸口。   塔苏克一手按住胸口,他的胸腔处仍呈烟雾状,灰雾弥散,但没什么痛感,他也没有感到很虚弱,只是这种感受很陌生、很奇怪。   “怎么回事?”尉捷问。   “我不知道。”塔苏克撑着旁边的东西站起来,四处一看,发现他们正身处于一个古怪的地方。   家具、旧衣服、报废的汽车、废弃电子产品……等许多杂物堆积成山,高度超过五十米。   极目迥望,所见之处皆是这样的杂物山。   塔苏克:“这是垃圾站?”   “大概是吧,我之前又没来过垃圾站,”尉捷深吸一口气,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垃圾很多,但没什么臭味,真令人欣慰。”   塔苏克登上垃圾小山的山顶,喊了很久的弟弟,没有任何回应。   “引雷成功了么……”塔苏克自言自语似的说。   “成功了,我掉进来之前,乔里昂是这样说的。”尉捷控诉似的说,“小白团子竟然是白面具……”   塔苏克:“是慈面。”   “慈面?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型号的武器。”尉捷没等塔苏克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小白团子竟然不告诉我,我可是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了!”   塔苏克打量着尉捷的神色,尉捷发现自己被隐瞒,却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怨恨,只是有些不满,像是和好朋友打赌输了。   “你不生气?”塔苏克问。   “生什么气?”   “你的秘密告诉我弟弟了,但我弟弟隐瞒你。”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尉捷满不在乎地说,“坦诚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若是以此要挟别人必须对我同样坦诚,那我成什么人了……”   这是个洒脱、善良、真诚的人,至少不会害弟弟。塔苏克第一次对尉捷有了点好感。   “引雷成功了,你怎么也传送到垃圾站了?”塔苏克问。   尉捷一阵冷笑:“我为了救你啊!我看你要掉下去了,想要把你抓上来,但你太重了,还抓着我的胳膊死也不肯松手,我被你拽下来了!”   塔苏克:“额……”   “不用道歉,算我倒霉。”尉捷一摆手,很快,他脸上的笑意褪去,目光变得哀伤。   二人沉默片刻后,尉捷喃喃自语似的说:“我们还能逃出去么?我们要一辈子留在垃圾站么?”   *   佟规是被光荣之手发出的噪音吵醒的。   “不好不好!”   “大事不妙!”   “这是什么鬼地方!”   “该不会是垃圾站吧!”   佟规睁开眼,皮肤酥酥麻麻,触感有些像躺在草坪上。他缓了半分钟,才发现自己没有躺在草坪上,而是躺在一张旧床垫上。   他翻身坐起,床垫咯吱作响。向四周一看,数不胜数的垃圾山。   佟规愣了数秒:“我为什么没有被传送到表世界?”   “我们考虑的不够全面。”一个声音在佟规身后响起,佟规转头一看,竟然是青茨。   青茨揉着皱成一团的额头,长长叹了口气:“【天火】的确会将白面具传送到表世界,那是因为白面具有撕开裂隙逃离垃圾站的能力。”   “但我们刚才面对的,不是天火,是堕化后的错乱之灵,雷狱。”   错乱之灵的性质本就不稳定,经常突变或狂躁,它有更大的概率判断失误,将不该扔进垃圾站的生命扔进来。   “雷狱会错误判断这件事,你们故意隐瞒我?”佟规不悦蹙眉。   青茨有些尴尬似的,低头揉着眉心,不与佟规对视:“我当时真没想到这一点,乔里昂有没有想到,我就不清楚了。”   佟规专注地思考着什么,接着问:“你和乔里昂到达幸福里疗养院之前,知道疗养院里会出现雷狱么?”   “不知道,”青茨说,“但是我们知道,天火曾追击一位越狱者,来到了幸福里疗养院。”   佟规没说话,用眼神催促青茨说得详细一点。   青茨知道,他们无法在一时半刻之内逃离垃圾站,这里暂时没什么威胁,他也必须和佟规打好关系,借助佟规的力量,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他开始讲述往事。   “你知道么,青佳代有一个女儿。”青茨起了个头。   佟规点点头。   他在白面具资料室,看到了一条安提诺的视频日志。日志中提到了青佳代的女儿,而且,那个女孩还是空印人。   “他的女儿,年龄很小时意外死亡,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青佳代不肯说。”青茨抽出一颗烟点上,叼在嘴里,吐出的烟雾被微风吹散。   青佳代似乎对女儿的死很自责,他收下孤儿青茨,作为他的养子。   黑法老叛逃后,青茨受青佳代指使,暗中协助黑法老,保存青佳代的研究成果。但这件事做完之后,青佳代为了撇清关系,和青茨断了联系。   青茨被信理会逼得走投无路,加入恐惧礼赞。   不久之后,恐惧礼赞谋划着,在幸福里疗养院举行一场【黑羊仪式】   听到这儿,两只手套又开始叽叽喳喳。   “没错!疗养院残留的仪式能量,就来自于黑羊仪式!”   “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因为……”右手说。   左手:“因为仪式结束太久,残留的能量极其微弱。”   右手:“如果不是律法化灵,连这一丝微弱的残留能量都捕捉不到呢!”   佟规不想听他们叨叨,十指交叉,向青茨摆出一副专心倾听的样子。   “黑羊仪式,原名是替罪羊仪式,信理会认为这个名字太直白,不好听,给它改了名字。”   替罪羊仪式,顾名思义,给某人找一只,或一群替罪羊。   记名者往往会在深入探索里世界后,达成某个结局(《秘典》称之为归宿),有些结局听起来比较好,比如【飞升】,成为先住民;【入梦】,离开里世界,并忘记里世界中发生的一切;【帷幕】,成为深受先住民信任的记名者,做先住民的高级打工人……   有些结局就很差了,比如【幽囚】,被终身监禁于卡瑟利禁闭室,还有【折磨】,离开里世界,但痛苦的记忆会不断反刍;以及【痴愚】,沦为愚民,终身受奴役;还有【殒命】,彻底的、永恒的、终极的死亡,无论如何都无法复活。   这些坏结局,是先住民判定的,本来无法更改。但数百年来,记名者探索出一种方法,可以逆转大部分坏结局。   该方法就是【黑羊仪式】。   举行黑羊仪式,有两个必要条件:首先,使用多个祭品改变一个人的结局。其次,祭品的综合实力,必须和被改变结局的人差不多。   佟规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换多,被献祭的人加起来,数倍强于仪式核心人物。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买卖。   “慈面,你无法理解一件事:人不能只用价值评判,”青茨无奈地笑了一下,“总有一个人是特殊的,为他牺牲多少,都是值得。”   佟规不吭声了,他垂下眼,细而密的睫毛颤动着。   他能理解,至少曾经理解过。   佟家被灭门后,佟规用后半辈子不活了的决心,投入所有钱财,铤而走险,只想为家人复仇。他其实可以拿着钱,逃到国外,逍遥一生的。   “今天早上,恐惧礼赞安插在信理会的密探告诉我们,塔苏克来到了幸福里疗养院,”青茨用脚尖碾灭烟头,“乔里昂告诉我,疗养院举行过一次黑羊仪式。”   “仪式核心被判定为【幽囚】结局,仪式过程中,发生过意外,天火追过来了。但仪式比较成功。”   “黑影仪式的核心是谁?”佟规问。   “我不知道。”青茨说,发现佟规怀疑地盯着他,又补充道,“我真不知道,那时我刚加入恐惧礼赞,只是边缘人物,他们不会告诉我关键信息。”   “数年之后,我的地位才提高一些,但我早就将这场与我无关的仪式抛之脑后了。”   青茨:“我只比你早两个小时知道疗养院举行过黑羊仪式。”   得知疗养院发生的事故后,青茨也没追问,这些和任务无关。   佟规:“唔。”   面临同样的困境,又推心置腹地聊了一会儿,佟规和青茨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相处的竟有些和谐。   “乔里昂逃出去了么?”佟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杂物堆里跋涉。   “一定逃出去了,”青茨嘲讽似的冷笑一声,“乔里昂很在乎他的性命……倒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他知道,安提诺需要他,他活着才能继续守护伊森梅尔家族。”   佟规:“塔苏克呢?逃走了么?”   “不知道。”青茨说,“可惜,我跑得慢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垃圾站面积极为广阔,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还没有地标建筑,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虽说白面具有撕开裂隙的力量,但佟规不知道方法,青茨也不知道,只能先碰一碰运气。   幸运的是,青茨掉进来时,带来了一堆玩具武器的碎片,如果找到工具,修一修,还可以继续使用。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传来劣质喇叭播放的简单小曲儿,佟规抬头远眺,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鬼东西……”   一团黑乎乎的飞船朝他们驶来,看起来像是一只圆滚滚的黑色大苍蝇。   离得近了一些,可以看出,这艘飞船是由一堆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用粗糙的秘术驱动,行驶时,外壳的锈蚀金属板松松垮垮,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嘿!”青茨跳上高处,不断挥动双臂,“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苍蝇飞船悬停在二人头顶,佟规往旁边躲了躲,他怕这玩意忽然掉下来,被砸死是一回事,被丑东西砸死是另一回事。   舱门打开,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听到他扯着喑哑的嗓子,喊出一个出人意料的词:“幽囹骑士?”   佟规和青茨迅速对视一眼。   这两人第一次见面,在监狱岛,那时,佟规和青佳代误打误撞参加了幽囹骑士擂台赛之类的东西,还误杀了恐惧礼赞的花豹。青茨等人,为了给花豹复仇,追杀佟规和青佳代。   佟规很意外,【幽囹骑士】是恐惧礼赞的商标,恐惧礼赞都渗透到垃圾站了?   青茨也很意外,他怎么不知道,恐惧礼赞在垃圾站扎根了?   可是,要不要向他们亮明身份呢?   正纠结时,却听坐在飞船上的人喊:“不是幽囹骑士,是三头犬。三头犬旁边的,好像是个废材。”   佟规:?   废材?我么?!   青茨迅速摸了一下额头,他才想起,他的商标还没有消失呢。   没过多久,一道绳梯降下来,青茨和佟规一同爬上去,舱内的景象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有乘客都被改造过,有些人下半身变成了不倒翁,有些人看起来完全是木偶,还有的人脖子以下连接着臃肿的毛绒玩具身体。   他们身上,都有一枚商标,和恐惧礼赞的商标很相似,却有着正版和仿品的区别。   “废材,关起来。”那个冲他们喊话的粗嗓子说,他是一只塑料质感的半人马,“三头犬大人,请进。”   青茨心想,这就是你分不清大小王了,他想说“这位可是白面具”,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咽了回去。   早在百年前,白面具曾掉入垃圾站,后来又逃了出去,或许,对于被困在垃圾站的这些人……姑且称之为人……对这些人来说,白面具不是受欢迎的人。   “把你们的脏手拿开,”青茨呵斥,挡在佟规面前,“他是我带来的人,轮不到你们处置。”   苍蝇飞船里的乘客,看起来有点不满,他们盯着青茨的三头犬商标,只好诺诺称是。   十五分钟后,青茨带着佟规,在飞船里找了一个不算太脏乱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幽囹骑士有什么特殊之处么?”佟规小声问。   青茨点点头:“在恐惧礼赞,幽囹骑士相当于招生办,是否可以加入恐惧礼赞,加入后,被彻底炼化为武器,还是像我这样保留自我意识,均有幽囹骑士定夺。”   佟规:“唔。”   “那三头犬的地位很高?”   “嗯,”青茨脸上没有丝毫骄傲,“三头犬,祸狼、阿努比斯,定位是首领的忠犬,地位仅次于乔里昂和白面具。”   说着,青茨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眯起眼睛,凑近一堆黑漆漆的杂物,尖着两根手指,从那堆脏兮兮的东西中,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广告纸。   “你看。”青茨嫌弃地把纸张扔在杂物堆上。   那张广告纸的正中央,印着白面具的半身照,一个巨大的【通缉】红章盖在照片上。   佟规:“……看来我也要弄个商标。”   *   塔苏克和尉捷到处乱晃,一直走到天黑,也没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幸运的是,杂物堆里能翻出许多食物和饮用水。不幸的是,他们不敢把这些东西送入口中。   夜幕降临,天空呈暗紫色,偶尔滑过一片绚丽的翠绿光带,看起来还挺漂亮。   两人用一堆杂物生火,坐在火堆旁边休息。   “你干嘛非得救你弟弟啊,”尉捷用一根铁棍戳着火堆,“你要是不捣乱,佟规一个人引雷,我们说不定就不会掉进来了。”   塔苏克沉默数秒:“你会眼睁睁我弟弟引雷么?”   这回轮到尉捷沉默了,数秒后,他叹着气摇头:“不会。我被恐惧礼赞残害过,最不愿看到他们残害无辜者……”他扯下发带,往身边一砸,露出额头处残缺不全的六翼天使商标,“我与你素不相识,都会跳下来救你,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佟规以身涉险呢。”   塔苏克一笑,伸长手臂,隔着火堆,拍了拍尉捷的肩膀:“你是个正直的人。等我带弟弟回家后……”   “哈哈,你弟弟应该远离你!”尉捷及时阻断了塔苏克的煽情。   塔苏克不解:“为什么?”   “你想想看,恐惧礼赞的成员怎么追过来的?我都听到了,他们在信理会安插了密探。”尉捷大笑着说。   塔苏克的脸色变了变。   “你再想想看,追捕你的人是谁?是乔里昂和三头犬啊!恐惧礼赞中地位最高的一批人!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何楚大张旗鼓地追击你?佟规跟你回家,只会遇到危险。”   塔苏克的脸部肌肉像是被冻结了,即使倚靠着温暖的火堆,眼中也没有温度。   他知道,尉捷说得对。   “如果我能离开垃圾站,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弟弟的。”尉捷说,“作为佟规的哥哥,你也该放心了吧。”   塔苏克:“……”   “为什么阴沉着脸?不放心?”   塔苏克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作为佟规的亲人,看到弟弟有了一群更安全的朋友,塔苏克理应感到开心。尉捷勇敢且善良,他值得信任。   “……放心。”塔苏克说。   他试着想象佟规和死亡天使相处的场景,佟规用一条漂亮光滑的丝巾当发带,再搭配一身精致、略带俏皮的正装,开开心心地问尉捷:哥哥,我帅不帅?   垃圾山的包围中,一团火焰映出球形的暖光。火焰的虚象在塔苏克眼中跳跃,他雾化的胸口溢出的灰雾随火焰疯狂舞动。   塔苏克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小声重复了一遍:“放心。” 第102章 第 102 章:另一个塔苏克?   塔苏克和尉捷围着火堆聊天,远远地,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我看到火光了,那里好像有人!”   二人转头一瞧,堆得高高的垃圾山上,有两个互相搀扶的小小人影,看起来没有敌意。二人立刻迎过去。   那两个女生风尘仆仆、骨瘦如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肥大衣服,看得出来,她们掉进垃圾站有一段时间了,可能,刚刚死里逃生。   “你们也是逃出来的么?”其中一个女生开口就问。   “逃出来?从哪里逃出来?”尉捷说。   “还能是哪里?”另一个女生苦涩地笑了一下,“【迎神礼拜堂】呗。”   尉捷感觉自己有些过度应激了,尽管【迎神礼拜堂】和【恐惧礼赞】听起来关系不大,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将两个组织联系在一起。   那那两位女生,一个叫谭月盈,一个叫危雨寒。她们也围着火堆坐下,顺手从垃圾堆里翻出两袋包装完好的饼干,撕开包装,毫无顾忌地吃下去。   她们一边吃,一边讲述她们的经历。   掉进垃圾站后,她们漫无目的游荡了整整一周,终于,看到一艘像大型苍蝇的飞船出现。她们还以为是救星,兴奋地上了船。   船上的乘客容貌怪异,肢体残缺,就连语调都有一种强烈的伪人感,他们说:两个废材。   随后,她们就被关进飞船的监牢中,下了飞船,她们看到一座杂乱无章的大型建筑群,看起来很像哈尔的移动城堡的加大版。那些改造人说,这座建筑就是迎神礼拜堂。   她们被关进迎神礼拜堂的地下监牢,一间囚室二十多个犯人,环境恶劣得令人发指,而且,每隔几天,她们身边的犯人就会被带走几个,再也没有回来过。   谭月盈和危雨寒意识到事情不对,想逃跑,但那群改造人……   “很抱歉,打断一下,什么样的改造人?”尉捷紧张地问。   谭月盈思索数秒:“有点像……很丑陋很邪典的玩具?”   尉捷的脸色更紧张了:“改造人身上有商标么?”   “商标?”危雨寒缓缓皱起眉头,“我以为那是纹身,你要说那是商标,好像也行?”   “改造人都有代号,每个代号有很多人共用。例如木马、摇摇车、杀手熊……”   这不就是恐惧礼赞么!至少是山寨版的恐惧礼赞。   尉捷和塔苏克顿时有了种面对鬼打墙的无力,为什么到了垃圾站,还摆脱不了恐惧礼赞带来的阴影!   谭月盈继续往下说,危雨寒则坐在一旁打磨佩刀。   她们被关押在监牢时,本以为死到临头、命不久矣。这时,奇迹戏剧化一般上演。   某天深夜,上百人从外部打破监牢,将囚犯全部放走。   那一百多个人的服饰并不统一,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穿着红色披风,有些是深红色、有些是鲜红色、有些是洋红色、有些人的披风甚至是淡粉色。   披风也残缺不全,看起来就是一块被扯碎后,勉强充当披风的布料。   “我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谭月盈说,“他们说,他们是自发成立的组织【永恒意志】……”   “为什么要救囚犯”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回答,永恒意志的红披风差点被改造人击中,他们慌忙逃窜。   危雨寒刺啦刺啦磨着刀刃:“场面太乱,我们和永恒意志的成员走散。虽然不够了解他们,但我想,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我们两个正在寻找永恒意志的据点。”   说不定,永恒意志知道如何离开垃圾站。尉捷看到希望,眼中又亮起光芒,他和塔苏克立刻表示要和两位女生一同寻找永恒意志的据点。   黑暗的天地间,冒着滚滚黑烟的火焰正逐渐熄灭。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入身旁庞大的垃圾山。   “真的么?你是从恐惧礼赞逃出来的?”   “我知道恐惧礼赞,他们太像搞诈骗、搞传销的,每次看到他们举行擂台赛之类的活动,我都绕着走……”   “你叫塔苏克,对么?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   *   迎神礼拜堂。   推开一扇由齿轮拼接而成的大门,出现在佟规眼前的,是一间吵闹喧嚷的公告大厅。   围绕大厅一圈,摆着几十个公告栏。每个公告栏前方,都围着数十名改造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去撕任务公告,甚至大打出手。   正前方是一面脏脏旧旧的拼布横幅,用黑线绣着“拾荒者任务中心”几个大字。   “什么鬼地方。”青茨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有点洁癖,还很挑剔,一脸嫌弃地绕过地板上一滩黏糊糊的不明液体。   进了拾荒者任务中心之后,那群改造人里三圈外三圈地将佟规和青茨围住,似乎他们是两块行走的金子,生怕被抢走了一样。   事实上,的确有很多人对佟规和青茨虎视眈眈,他们挤过一群人时,喧哗的人群甚至会安静数秒。   这架势让青茨有些忐忑,他观察了一阵,小声对佟规说:“我们好像是假货捡来的宝物。”   “假货”是青茨给这些低仿商品取的外号。佟规听了,慎重地点点头,他也发现了,假货带他们来到这里,绝不是想要救他们。   佟规和青茨想离开,但这里人太多,改造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没有进攻的好时机。   很快,改造人带他们上了两层楼,推开一扇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门。   一个容貌妖冶、气质阴柔的人,面朝着门坐在办公桌后。他留着齐刘海妹妹头,头发从中间分成粉蓝两色,穿着黑白、酒红深蓝拼接而成的棋盘格礼服,夸张的泡泡袖,一圈硬挺的伊丽莎白圈,看起来像马戏团小丑。   那人拿着蘸水笔,垂着眼绘制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懒踏踏地抬眼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佟规始终和青茨握着手,看到马戏团小丑的正脸时,青茨忽地用力紧紧攥住佟规的手。   “我们、捡到了,一个、恐惧礼赞的成品……”其中一位拾荒者向青茨伸出手掌,“还有、一个、身份不明者。”他又用手掌指了指佟规。   原来,拾荒者从一开始就知道青茨是恐惧礼赞的改造人,而不是迎神礼拜堂的改造人。   此外,听他们的语气,恐惧礼赞的“成品”掉进垃圾站,并非闻所未闻的奇观,这种事时不时发生,只是频率不算高。   “奖金七十五万。”妖里妖气的小丑说着,龙飞凤舞地签了一张纸条,丢给拾荒者,“去领钱吧。”   拾荒者点头哈腰地离开,办公室内,只剩下佟规、青茨、小丑三人。   房门刚关上,青茨就用不可置信的语气,喊了一个名字:“伊莎?”   “是我。”小丑的声音有点激动,“青茨,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人竟然认识?好像也挺正常,肯定有很多恐惧礼赞的成员掉进垃圾站,这里才会出现一个山寨恐惧礼赞。   佟规静静听着他们交谈。   “说来话长……”青茨叹了口气,“伊莎,你知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   “迎神礼拜堂的首领,他掌控着【暗河】,暗河很像迷雾通道,可以连接表里世界。”伊莎说。   青茨眼睛一亮:“那我们……”   “让首领开启暗河?”伊莎画得很尖的嘴角,又扬起一点,看起来像是幸灾乐祸,但他的眼神很哀伤,“断了这个念头吧。首领掌控了暗河,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离开。”   青茨:“那白面具?”   “白面具有复制技能的能力。他可以做到,我们不行啊。”伊莎笑着一摊手。   佟规和青茨对视一眼,刚想告诉伊莎,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白面具升级款,慈面,伊莎的下一句话,差点让两人惊掉下巴。   “七年前,我来到垃圾站。整整七年,没有一个人可以离开,塔苏克不会让任何人离开……”   “塔苏克?”佟规大惊。   他反应这么大,伊莎有些意外,奇怪地盯着佟规数秒:“对啊,迎神礼拜堂的首领是塔苏克。怎么了?”   佟规追问:“他什么时候到达这里的?他长什么样子?”   “数百前吧?塔苏克来到这里很久了,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至于他的容貌……”伊莎带着手套的手,点了点佟规身后的一个位置,“中间那个人就是塔苏克。”   两人转头一瞧,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门旁边挂着一张合照,似乎是一场庆功宴,玫瑰金色的光晕笼罩,包括伊莎在内的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单肩红披风的人。   那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两指托着香槟杯举在镜头前,笑容猖狂得不可一世。   佟规从未见过塔苏克这般邪恶且狡猾的模样,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和塔苏克长得一模一样。   “……要不,你去诱惑一下他?”青茨拍了拍佟规的肩膀,“说不定你冲他撒个娇,他就会为我们开启暗河呢。”   佟规:“……再说这种话,我会揍你一拳。”   “额,你们把我搞蒙了。”伊莎说,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的位置,“塔苏克怎么了,你们为什么对他的反应如此之大?诱惑和撒娇又是什么意思?”   青茨回过神,斟酌数秒后,问道:“你想离开这里么?”   “或许吧,”伊莎模棱两可地说,“我在这里住腻了,没有人愿意在垃圾站生活一辈子,对吧?”   “那我们谈一谈。”青茨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神域-塔纳洛坎   “七年前,我来到垃圾站。”伊莎按着金属墙壁上一堆五颜六色的生锈按键,墙内传出机关运作的声音。   墙砖一层层翻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漆黑狭窄的走廊。伊莎做了个“请进”的姿势,两只手翻出很多花样。   三人往里走时,伊莎继续说:“何楚为符檀举行第十三次授血仪式,那也是符檀最后一次参加授血仪式。”   这些名字,已经离开伊莎的生活整整七年,再次提及,恍如隔世,伊莎的语气颇为唏嘘:“何楚先生举行的禁忌仪式,往往伴随反噬。只是我没想到,那次被反噬的人,也包括我。”   “我一直认为你死了!”青茨说,“我还给你立了一块墓碑!”   “谢谢?”伊莎似笑非笑,这样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格外妩媚且鬼魅,“我没死,只是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垃圾站,我至今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或许,垃圾站是神秘空间的边缘吧。”   这里的楼梯,像蚁穴里的通道一样狭窄且错综复杂,有些楼梯还是断裂的,要助跑再跳上去。   十多分钟后,伊莎推开他的卧室门。房间里塞满亮晶晶的小物件,令人眼花缭乱。风铃像水母一样,在佟规头顶飞来飞去,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数十只蝴蝶结,像真正的蝴蝶那样振翅飞翔,见到佟规,立刻围在佟规身边翩跹起舞。   “这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么?”青茨拍开一只扑到他面前的蝴蝶结,“你擅自离岗,不会被惩罚?”   “当然不会,这里不像恐惧礼赞那样强调纪律严明。”伊莎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这里只有一条铁律——见到这东西,立刻摧毁。”   伊莎指了指一面被海报、挂画和各式各样装饰品占满的墙壁,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白面具的通缉令。   “因为白面具从这里逃走了?”青茨问。   “哦,那不是白面具,是慈面。”伊莎回答,“何楚告诉过你么?白面具都是慈面的仿制品。”   青茨摇摇头,又点点头。何楚没对他说过这件事,和白面具有关的消息,只有乔里昂可以知道。   但是,和佟规一同掉入垃圾站之后,佟规将慈面的相关情报告诉了他。   伊莎示意他们坐在绣着金线的软背圈椅中,他拿出一套花里胡哨的茶具,给他们斟茶:“塔苏克讨厌慈面……不……讨厌这个词,程度还不够。”   “塔苏克憎恨慈面。”   佟规听了,心里窝火,等他见到塔苏克,一定要当面问清楚……不对,他还不确定迎神礼拜堂的“塔苏克”,和他的哥哥塔苏克时不时一个人呢。   伊莎继续讲他在迎神信理会的见闻。   “百年前,伊森梅尔家族就尝试过一次用白面具引雷,那次,白面具被扔进垃圾站,那时我的奶奶还没出生呢。”   “我只打听到一点消息。”伊莎说,“由于白面具和外形和慈面一模一样,那台白面具被送到塔苏克那里。”   “塔苏克憎恶慈面,自然不会对白面具网开一面。据说,塔苏克正要摧毁白面具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佟规:“什么意外?”   “你看这个。”伊莎打了个响指,一只风铃飞到墙边,风铃管和连接线像触手一样,摘下一幅挂画。   风铃将挂画送到佟规手中,这幅挂画还是动图。   画面中,白面具力竭半昏迷。穿着单肩红色披风的塔苏克,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手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面具。   塔苏克从披风下方伸出一只手,抓着白面具的天灵盖把它拎起。画面中,塔苏克手指用力,手背青筋凸起,看起来随时会将白面具的脑袋捏爆。   忽然之间,塔苏克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他放开了白面具。   动图截止于塔苏克放开白面具这一幕,随后循环播放。   佟规看完,默然不语。   这张动图中让佟规在意的,除了那个和塔苏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之外,还有——画面背景。   他见到的垃圾站,除了没有臭气熏天蚊虫成群之外,和垃圾站一模一样。   但这张动画中,通过塔苏克身侧的尖顶高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远处漆黑的尖塔被深紫色和墨绿色的光芒萦绕,天空上飘浮的不是云层,而是闪闪发光的法阵,形似鲸鱼的蒸汽飞船从窗外缓缓飞过。   魔幻瑰丽,令人叹为观止。   室内的场景同样恢宏壮阔,每根石柱上都有不同的浮雕,发光气泡在王座厅内飘来飘去,气泡的弧面映出一些变形的图像,那是王座厅穹顶的壁画,瑰丽且绚烂。   “据说这是一百多年前,塔苏克处决白面具的实拍。”伊莎说。   青茨:“他为什么最后没动手?”   “塔苏克拥有一件道具,借助它,可以看到濒死者的走马灯,你看这里。”伊莎指着画面中的一点。   此时,佟规才注意到,画面中的塔苏克,右手托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有些像欧式复古衣柜。   “告解室?”佟规说。他对这东西印象深刻,安提诺用告解室封存罅隙闪晶体。佟规就是在进入告解室之后,才解锁了一部分慈面的能力。   安提诺还在【曈柳监狱】存放了一具告解棺,不知这两件道具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是的,我也是进入垃圾站之后才知道,告解室原本是塔苏克手中的秘宝。”伊莎说。   伊莎:“据传,塔苏克通过告解室,看到了白面具的走马灯,他知道了一件令他震惊的事,于是塔苏克放了白面具一条生路。”   “为什么垃圾站变成了今天这幅模样?”佟规又问,“至少在这幅图片中,垃圾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垃圾站。”   伊莎解释了一番:“塔苏克与这个位面,是共生关系。塔苏克离开这里,就会变得虚弱。这里一旦失去塔苏克,就会迅速衰败。”   “而塔苏克见过白面具不久之后,离开了这里。第一天,空中的法阵黯淡。第二天,迎神礼拜堂内的壁画失去光芒。第三天,数百座尖塔倒塌……”   “等塔苏克再次回来时,这里就变成了垃圾站,一直没能恢复原状。可能,塔苏克早已放弃这里了吧。”   伊莎感慨良久,将挂画往空中一甩,飘浮风铃接住,将画框挂回原来的位置。   “这里原本的名字,是【神域-塔纳洛坎】。”   佟规又想到在曈柳监狱的经历,那里的人失魂落魄地游荡着,口中一遍遍重复“神将降临”。   可是,表里世界哪有神明?里世界的至高存在,不就是无形体、无意识、无感知的信条么?   “他们口中的神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佟规小声嘟囔。   伊莎惊讶:“他们?”   “唔,你的原老板,也建造了一个奇怪的空间,名叫曈柳监狱。”佟规说。   “曈柳‘监狱’么?很有趣,”伊莎若有所思,“其实,无论是垃圾站,还是神域塔纳洛坎,都像一个监狱,不是么?”   佟规晃晃脑袋,将神神叨叨的东西暂时抛之脑后。这时,他已经喝完了一杯茶,两只飞舞的蝴蝶结,又为他将茶杯斟满。   “我们见过另一个塔苏克,”青茨向动图抬了抬下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回轮到伊莎惊讶了,他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这怎么可能?你们上一次见另一位塔苏克,是什么时候?”   佟规:“十二小时前。”   “这不可能……”伊莎喃喃自语似的说,“我昨天刚刚向首领汇报了工作……这不可能……”   这件事也让佟规和青茨费解,三人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勉强接受有两个塔苏克的事实。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垃圾站,”青茨唤回众人的注意力,“你有没有办法,让他见到首领塔苏克?”   青茨拍着佟规的肩膀:“他是慈面,说不定,他也可以开启暗河。”   闻言,伊莎从头到脚打量佟规一遍,忽地笑了。佟规感觉有点被轻视了,很不爽。   “我竟然不知道,你还会开玩笑,”伊莎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很开心,“这里太无聊了,我确实需要一些玩笑。”   佟规有点生气了。   “我没开玩笑。”青茨说,“他真的是慈面。”   “亲爱的,你我曾经均是恐惧礼赞的成员,没睡过白面具,还没被白面具揍过么?”伊莎笑道,“白面具比他更高大,更强壮。他和白面具比起来,简直像个没长开的小猫崽儿。他怎么可能是慈面呢?”   佟规非常生气了,他抓起一把水果刀,刺向伊莎的喉咙。   伊莎一惊,反握住佟规的手腕。但下一秒,那只被握住的手臂凭空消失,伊莎抬头一瞧,方才坐在他身边的佟规已经消失了。   后颈感到一阵寒意,水果刀横在伊莎的后颈。佟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现在呢?相信了么?”   伊莎全身僵住,下一秒,他的头和手臂竟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对着佟规,一只手扼住佟规的脖子。   佟规再次化作虚影消失,佟规的本体出现在五米外的另一张圈椅中,翘腿坐着,脸色很冷。   “熟悉么?”青茨笑吟吟地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三头犬的技能。”   伊莎怔住,全身关节咔哒咔哒响,很快恢复正常人的样子,他沉默地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竟然有小不点形态的慈面……这是好事,谁见了他,都不会想到这样瘦小的人是白面具或慈面。”   佟规:?   这个人真讨厌,想揍。   “但塔苏克不是谁都能见的,”伊莎抬起头,“我可以帮助你和佟规伪装成迎神礼拜堂的员工。想见到塔苏克,你们需要做出成绩。”   “拾荒?”青茨问。   “不,拾荒者只是迎神礼拜堂最低阶的苦力,几乎不可能见到塔苏克,”伊莎说,“能最快做出成绩的岗位,是幽囹骑士。”   青茨点点头:“有道理,恐惧礼赞中,幽囹骑士的地位也很特殊,他们负责招新人选拔标准很严格。”   “但在垃圾站,活人寥寥无几,有利用价值的活人,那就更少了。”伊莎拿出一沓照片,平铺在桌子上,“我们的资源库,就是他们。”   佟规凑过去一看,照片中的人,均穿着深浅不一的红色披风。   “这群红披风,自发组成名为【永恒意志】的组织,”伊莎说,“端掉一个永恒意志的大本营,塔苏克一定愿意见你们。” 第104章 第 104 章:他是个善良的骑士   “你确定这样行得通?”佟规有点担忧地问。   “放心,放心。”伊莎说。   佟规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他穿着一身铠甲,整体呈深灰色,铠甲浮雕被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会闪过墨绿的光泽。手铠看着厚重,实则屈伸手指时没有感受到丝毫阻力。   这套盔甲的最特殊之处是与头盔连在一起的面罩。墨绿色的布料裁剪成Q版幽灵的形状,从外侧看,眼洞的位置全黑。但佟规从里面向外看,视野完全不受影响。   佟规整理了一下面罩,他佩戴的手铠,指甲处铸造成兽爪的样子,指间尖锐锋利,但却不会将看似轻薄的面罩布料划破。   “我穿上这套铠甲,就可以伪装成幽囹骑士?”佟规问。   “还差一点点,”伊莎哼着歌,从储物箱中翻出一个叮咚叮咚响的东西。   那是一条墨绿色锁链,看起来像长满铁锈。大约三指宽,长度超过三米。锁链看起来很轻,从顶端到末端颜色逐渐变淡,最后变成半透明。   伊莎将锁链颜色较重的那一端,抵在头盔后脑勺的位置,片刻后,锁链顶端四散融化,牢牢扒在头盔上,再次凝固。   “可以了。”伊莎拽了拽锁链,很牢固。   佟规摸了一下后脑,隔着手铠,触觉并不明显:“这是什么?”   “原名是【冷原的归乡指引】,不过这个名字太长了,不好记,”伊莎回答,“我们一般叫它勾魂锁。”   佟规一只手仍抚摸着后脑,他莫名感觉出些许怪异。   他后脑的位置有一块泛白的疤痕,所以,佟规才违背了对硬汉风格的追求,留长发遮住疤痕。   勾魂锁虽然只是连接在头盔上,但那个位置,正是疤痕所在的位置。   别想太多,可能只是巧合。佟规将锁链和疤痕暂时忘记,对伊莎说:“那我现在是幽囹骑士了?”   “接下来的,才是最关键的。你要完整地复制幽囹骑士的技能。”伊莎坐回亮晶晶的圈椅中,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佟规,你怎样复制技能?”   过去,佟规被攻击后,无色信条【染色】的特性,可以让他复制一部分攻击者的技能。   进入过告解室后,技能复制的能力增强,别人在他身边使用过什么技能,他就可以学会。   “看一遍就行。”佟规说。   伊莎挑眉:“这么简单?”   “唔。”   “被你复制过来的技能,可以使用多久呢?一次性的?还是你想用就可以用?”   佟规回忆片刻:“如果那个人一直在我身边,我就可以一直复制他的技能。如果他离我较远,十多分钟后,技能复制很可能失效。”   伊莎兴味盎然,接着问:“那你复制技能时有什么感受?体内是否有一股未知的能量之类的……”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佟规说,他开始觉得伊莎有点话多了,“就像学说话一样,你说一句话,我重复一句话。很简单。”   “那被你复制过技能的人,会感到虚弱么?”伊莎兴致勃勃地问。   “这个问题,应该由别人回答。”佟规望向青茨。   青茨正在看卧室里的挂画,察觉到佟规的注视,他摇摇头:“我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   伊莎啧啧称奇,他歪着脑袋,托着脸颊,粉蓝二色的头发在中线的位置混合在一起,他一个劲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慈面拥有这样的能力呢?问题或许应该是……为什么信条要让慈面拥有这样的能力呢……”   “额,”佟规适时打断,“我伪装成幽囹骑士这件事?”   伊莎恍然回过神,再次切入正题:“幽囹骑士的技能是【集体荣誉】,他们用勾魂锁连接一个人时,可以缓慢夺走这个人所拥有的财富。”   “连接时间足够长,他拥有的一切都被勾魂锁夺走,还会剩下最后一件有价值的东西。”   伊莎绽开微笑,面颊处绘制的小爱心闪闪发亮:“灵魂。”   *   “你确定真的有【永恒意志】这个组织存在?”尉捷筋疲力竭,脸色发青,“永恒意志成员还帮助你们越狱?”   “当然喽。”谭月盈说。   “我怎么感觉这是你受到精神污染后做的一场怪梦。”尉捷有气无力地说。   危雨寒:“……直到今天,我的排名依然稳定在前一千名。我想,我能分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我也是,”谭月盈说,她看向空气中的一个点,“我现在的排名是787名。”   记名者初次参加【叩门】仪式后,会解锁【记名者综合实力排行榜】,其中,前一百名被称为天命记名者,他们的排名和个人信息可以完全隐藏。   其他记名者,都只能看到自己的名次。塔苏克排在第39624名,属于中下游。   听到谭月盈和危雨寒排在前1000名,塔苏克多了些敬佩,同时,他也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掉进垃圾站?”   谭月盈:“半年前,举行【裂隙仪式】时,信理会的调查员追了过来。我们两个试图逃跑,他们把我推入裂隙,我以为我会随机传送到表世界或里世界的什么地方,或者被错乱的空间撕碎,没想到掉进这里……”   “还不如死掉,”危雨寒怨气深沉地说,“我们若是死了,首领会给我们招魂,为我们举行复活仪式……我们可是优秀成员。”   谭月盈:“被传送到这种鬼地方,根本找不到出去的方法嘛!”   “真没想到,一个举行了几十次的裂隙仪式,竟然会出意外……”   塔苏克恍然想起一些不算久远的往事,连忙问:“裂隙仪式?你们是现世管理局的成员?”   现实管理局是符檀成立的组织,负责撕开裂隙,打通表里世界。塔苏克和弟弟也曾在【雷鸣悬崖村】协助寒空、徐永安等人,举行裂隙仪式。   谭月盈和危雨寒幅度相同地点点头。   好吧,记名者的世界很小,在这儿都能遇到半个熟人。塔苏克正想和她们讲一讲他在现世管理局的经历,忽然,危雨寒警觉地站直了一些,朝一个方向望去,目光很凛冽。   “躲起来。”谭月盈小声说。   在垃圾站找藏身之处并不难,到处都是垃圾堆。他们藏在杂物山之后,用一张废弃桌子挡住身体,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远处传来难以描述的声音,有些像疾风吹过山间的空穴,与此同时,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皮肤又湿又凉,还能闻到雨后的土腥气。   一片片阴影滑过塔苏克等人的藏身处,他们抬头一瞧,空中飞过一群鹰头狮身的奇怪动物。   “狮鹫!这是幽囹骑士的坐骑,”尉捷低呼,“他们是幽囹骑士!”   “快跟上!”谭月盈立刻说,“幽囹骑士很可能要去永恒意志抓人,跟着他们,我们说不定可以找到永恒意志的据点。”   但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足双翅的狮鹫,塔苏克等人记下了狮鹫飞行的方向,一路狂奔。   两个小时后,他们看到从低处升起的滚滚黑烟,还能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嚎。   赶过去一看,眼前只剩下据点的废墟,建筑倒塌,四处火起,重伤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哀嚎,红色披风被巨兽的爪子践踏过,像一块块脏兮兮的抹布。   “丧尽天良。”谭月盈气愤地说。   危雨寒:“幽囹骑士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们从被摧毁的据点中,翻出一些勉强可以用的药剂,尝试救治伤者。尉捷把布条撕碎当做绷带,声音里透着些小心翼翼:“其实……额……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幽囹骑士也是受害者。他们只是被洗脑了。”   但没人理会尉捷的话,塔苏克忙着给一个半边颅骨被捶碎的人止痛。   据点内哀嚎阵阵,乌鸦敛着翅膀停在垃圾堆上,冰冷地注视着濒死之人。   他们忙了半个小时,没能救活任何人,最后一位永恒意志成员在谭月盈的身旁咽气,他一只眼球被砸碎,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扩散,望向天空。   危雨寒叹了一口气。   “他们会遭报应的。”谭月盈抱着腿,木怔怔地坐在火堆旁边。   “我们应该憎恨控制幽囹骑士的人,”尉捷的声音很轻,生怕别人听到似的,“而且,你们作为黑法老的追随者,也没有多正义吧……”   但谭月盈还是听到了,并且很愤怒:“黑法老可没有滥杀无辜!他只想用里世界的秘法造福表世界的凡人!”   看得出来,这两人被洗脑的程度也不轻,尉捷只好不与她们争论,默默用红披风盖住这些人的尸体,尽管早已饥肠辘辘的乌鸦,可以轻易地将红披风啄烂。   塔苏克找出了一些碎饼干、碎面包之类的吃食,摆在尸体旁边。这样或许可以让乌鸦少吃两口尸体。   “你不需要疗伤么?”危雨寒问塔苏克,“还有一些剩下的草药。”   塔苏克摇摇头。   弟弟引雷时,塔苏克想化作灵魂态,融入弟弟体内,阻止弟弟。   他的胸口先化为烟雾,还没来得及进入弟弟的身体,先被传送到这里。   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塔苏克的左胸口处依然没恢复正常,比拳头还大一圈的缺口被弥散状的灰雾笼罩,既没有痛感,也没有感到虚弱。   “我们这算跟丢了?”谭月盈闷闷不乐地说。   幽囹骑士团早就飞走了,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走吧,”尉捷站起身,“四处走走,碰碰运……气……”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危雨寒全身绷紧,仰头看向天空,她显然有危险预知的能力。   一片黑影投在他们身上,逆着光,狮鹫展开的羽翼漆黑如墨。   是幽囹骑士!他们又回来了!   众人警铃大作,准备攻击。尉捷惊慌之余,又感觉不太对劲。幽囹骑士向来成群结队地扫荡,这只幽囹骑士,为什么独自出现?   来不及想太多,尉捷一只手向空中一抬,数百只暗紫色的蝴蝶,冲向幽囹骑士。   尉捷的技能是剥夺,他可以同时夺取数名死者的技能,可以保存24小时左右。   谭月盈和危雨寒身前出现法阵,法阵的光芒逐渐变暗,她们准备蓄力重击。塔苏克抽出巨剑安提诺之血,猛劈地面,借力一弹,飞向空中,剑刃砸向幽囹骑士的头盔。   狮鹫尖啸一声,用翅膀狠狠把塔苏克拍了下去,随后灵活地躲闪数次,接连躲过尉捷、谭月盈和危雨寒的攻击。   紧接着,狮鹫收起翅膀,像导弹一样高速坠落。   众人连忙躲开,找机会再次攻击。链接在头盔后侧的锁链,另一端被幽囹骑士握在左手。还没等蓄力完成,幽囹骑士握着锁链一抡,再次将众人击退。   “躲远点!被锁链连接,钱道具武器甚至灵魂都会被夺走!只有杀死幽囹骑士才能断连!”尉捷剥夺了一位死者的瞬移技能,带着谭月盈闪身到远处。   塔苏克:……怎么不早说。   他打近战,几乎和幽囹骑士脸贴脸,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巨剑的惯性太大,塔苏克眼睁睁看着墨绿色的锁链向他的脖子横劈过来……   锁链缠住塔苏克的脖子,把他甩出去十多米远,塔苏克的披风被杂物的尖角挂住,刺啦一声被扯碎。   尉捷怔住,这不是幽囹骑士的攻击方式啊?   没等他们回过神,狮鹫拍拍翅膀,飞向高空,远去。扬起的尘埃还没落下,只见方才狮鹫停留过的地方,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包裹。   众人心惊胆战地等候数秒,没有意外发生,幽囹骑士也没有回来。   塔苏克最先走过去,拆开包裹一看,里面竟然是药剂、药膏、一只随身空间香囊,香囊里存放了十几把武器。   四个人面面相觑,尉捷一脸的难以置信:“我怎么感觉……这只幽囹骑士,想帮助伤者?”   用于包裹这些道具的红布,是一件完好的单肩披风。塔苏克撕掉自己的旧披风,拿起这件完好的单肩红披风,抖去褶皱,穿在自己的左肩上,遮住他烟雾状的胸口。   “他是个善良的骑士。”塔苏克说,一只手按着左胸口。 第105章 第 105 章:授义   被狂风吹拂的面罩,严丝合缝扒在佟规脸上,Q版小幽灵被吹变形,看起来皱皱巴巴,有点可怜。   狮鹫收起羽翼,紧挨着一座垃圾山降落。佟规揪住面罩扯了半天,没扯下来,气得佟规一圈砸在金属头盔上,反而把自己震得晕头转向,踉跄着差点摔倒。   可恶,本来今天就烦!   佟规气恼地一屁股坐在垃圾堆上,默默生着闷气。   今天是他伪装成幽囹骑士的第一天。幽囹骑士每天都会扫荡垃圾站,将有资质的人抓进迎神礼拜堂。   出发之前,幽囹骑士团有个令佟规满头问号的习惯,他们会将手掌放在左胸口处,面朝首领塔苏克的空王座,闭眼反复吟诵:圣哉圣哉,创世之霾,吉光霭霭。吾主昔在,今在,永在。   其他幽囹骑士做这件事时,佟规叉腰站在旁边,幸好有面罩挡住佟规的脸,否则,佟规震惊又嫌弃的表情,肯定让他被定为异端。   骑士团团长念完“圣哉圣哉”,一睁眼就看到双手叉腰用肢体语言表达不屑的某人,严厉地批评了佟规。   佟规拒不认错。虽然他还不确定,“圣哉塔苏克”和“跟屁虫哥哥塔苏克”是不是一个人,但一想到他们长着相同的脸、使用着相同的名字,佟规不仅说不出圣哉,还想把别人的嘴堵上。   出发前,佟规很不爽。   出发后,佟规依然很不爽。   他严重低估了“扫荡”一次背后的血腥程度。   佟规本以为,幽囹骑士会将资质好的人抓走,忽视资质差的人。他没想到,幽囹骑士的扫荡方式是资质好的抓走,资质差的就地屠杀。   他眼睁睁看着狮鹫尖利的四足踩碎人类的腹部、胸腔和颅骨,幽囹骑士们挥动着锁链,这样的屠杀令他们兴奋。   只有佟规全程旁观。扫荡了其中一个据点后,毫不意外地,佟规又被团长批评了。   “你在做什么?”团长冷声问,“圣主会对你失望的。”   佟规:我呸!   他不肯加入屠杀,不完全出于善良,更多的,则是因为佟规心里的骄傲。挥刀向弱者算什么英勇?   离开那个永恒意志的据点后,佟规的狮鹫蔫巴巴地飞在最后方,骑士团长给佟规找不痛快。   “你今天很奇怪。”骑士团长挥动长.枪,抵在佟规颈侧,“摘下你的头盔。”   摘掉头盔,对幽囹骑士来说,是一种羞辱。其他骑士纷纷勒住狮鹫,围在佟规身边,想看个热闹。   佟规的回应是冲向高空,掉头返回被扫荡过的据点。   让佟规不爽的第三件事发生了,他刚落地,就被塔苏克等人围攻。   “什么昔在今在永在,我看他是到处都在,”佟规忿忿道,“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左手和右手无条件拥护佟规,一个劲地喊“讨人嫌”“阴魂不散”,佟规听着,心里又有点别扭。   “别骂他了,”佟规很小声地说,“塔苏克担心我引雷时出意外,才阻拦我,才会掉进来……”   但他的声音太小,完全被两只手的大嗓门盖过去。佟规无奈地摇摇头,卸掉了两片肩甲和背甲,又摘下手铠。   方才的战斗中,佟规被塔苏克的巨剑砸了一下,有盔甲的保护,不算很疼,但肩颈处青紫了一大片。   他闷声闷气地给自己上药,这时,头顶一阵阴风吹过。   听这声音,佟规就知道,是幽囹骑士团的人找过来了。   狮鹫盘旋下落,羽翼扇动的声音呼呼作响。身后响起团长的声音:“为什么离队?”   佟规的人生字典中就没有“做小伏低”这四个字,他到处打零工时,也从不迎合店长或小组长,遇到态度差的顾客,他绝对用更恶劣的态度反击回去。   大不了就转头走人,他失去了那么多,还担心失去一份工作么?   “我想走就走,看不惯就去找你们的圣哉圣哉告状。”佟规说。   骑士团长安静了足有十多秒。   经过改造后,他们的思维模式已经与常人大相径庭,基本只剩下动物性,战斗、判断战况、迅速的反应、争夺地位,以及基础的理解能力和简单的交流能力。   骑士团长思考了很久,朦胧地判断出,佟规这句话对圣主不敬。   “圣主会对你失望的。”骑士团长从匮乏的语料库中,找出一句最有攻击性的话。   佟规:“哦。”   骑士团长再次宕机。   这不太对,他以前对手下说出这句话,手下会惶恐不安,会立刻认错。   一个“哦”字是什么意思?   “回答问题,为什么离队?”团长又重复了一遍。   佟规当没听到。   团长:“圣主会对你失望的。”   佟规:“……故障机器人,你能换一句话么?”   团长还是笔直伫立,全身仿佛被冻结,只有布制面罩被微风吹动。这句话,他也不能完全理解。   故障机器人……是什么?迎神礼拜堂没有“故障机器人”这个型号的武器。   团长只好把这两个词拆开理解,故障——需要维修。机器人——无法理解。   维修的优先级更高。团长将长剑放到脚边,翻出十几个雾面玻璃瓶,单膝跪在佟规身旁:“你需要维修。”   佟规本想无视这句话,将团长甩开。忽然间,佟规想到,他还不知道如何维修这群改造人呢。   了解一下也无妨,佟规坐着没动,好奇地看团长的下一步动作。   拔开瓶塞,瓶口处飘出一缕青烟。团长摊开一只手接着,另一手握着玻璃瓶做倾倒的动作。   雾气落在团长的掌心,四处弥漫。瓶口处,滑出一条纤细的白色柳枝。   这样的柳枝,佟规在白面具培训中心也见过。他问:“这是什么?”   若是和普通人打交道,佟规提出这个问题,一定会暴露身份。但幽囹骑士笨笨的,笨得不普通。   “药草。”骑士团长回答,“用于维修。”   佟规:“……我知道这是药草。为什么要用它维修?”   “因为它可以修复幽囹骑士的故障。”   好吧,和太笨的人交流也很费神。像幽囹骑士这样的玩具武器,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是一个符号。佟规并不认为他们会知道某些秘密,于是没继续提问。   团长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将柳枝穿在和头盔相连的铁链上,随后收回双手,抬起完全被遮挡的脸,直视着佟规。   佟规:“就这样?维修结束了?”   “是的。”团长说,顿了顿,他又憋出一句话,“你的故障很严重。”严重到根本不像一个幽囹骑士。   佟规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抓起肩甲,正要安回去,忽然之间,藏在面罩之后的眼睛骤然瞪大,手中的肩甲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后脑的伤疤剧痛无比,仿佛有一把电钻凿开了佟规的颅骨。耳边也是电钻运行时尖锐刺耳的嗡嗡声。   视觉正在消失,可见范围迅速缩小,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白。   那白色过于刺眼,哪怕佟规用力闭上眼,视野中的白色也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佟规在那一片足以摧毁听力的噪音中,分辨出一些朦朦胧胧的话语。   “一只畸变的慈面。行为模式混乱,攻击欲望过强。”   “畸变产生的原因呢?”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灵魂。”   “没有灵魂?这不可能。”   “事实如此。他的体内没有无色信条的碎片,先生。但他一定来自于里世界。”   一些影子在刺目的白光后晃来晃去,他们只有一个轮廓,声音严重失真。   耳边只有刺耳的嗡鸣。   “太好了。”朦胧的声音再次响起,即使微弱,佟规也能听出他难以抑制的激动。   “太好了,这太好了,乔里昂,将它保管好,它将是带领我们前往彼岸的摆渡人。”   眼前的黑影逐渐扩大,那时一只伸向佟规的手。手指轻轻将佟规的碎发捋到耳后。   那个人俯下身,五官清晰了一些。是安提诺。   感官骤然恢复正常,佟规全身冷汗涔涔,双眼直勾勾地瞪着正前方,许久没回过神。   “故障是否修复?”骑士团长问。   佟规:“……”   “进行自我检测,”团长说,“故障是否修复?”   “嗯……没,没有……”佟规的语速很慢。他刚才看到的、听到的,究竟是什么?被他遗忘的往事么?   “我需要更多的瞳柳枝条。”佟规说。   骑士团长有些犹豫,这样的要求,他此前也没遇到过。但他还是给了佟规两只圆肚玻璃瓶。   “需要立刻维修,还是稍后维修?”团长问。   佟规仔细地将玻璃瓶收好:“稍后维修。骑士已准备就绪。”   他穿好铠甲,再次骑上狮鹫,冲向天空。狮鹫羽翼煽起的狂风,将一些较轻的杂物吹得满地乱飘。   不远处,塔苏克等人目送两只狮鹫离开,齐齐松了一口气。   团长的狮鹫在高空盘旋时,被塔苏克等人看到。他们追着狮鹫,一路来到这里,刚好看到团长落地后和佟规交流的全过程。   “善良骑士似乎是一个突破口。”谭月盈小声说,好像飞到数百米外的两位幽囹骑士还能听到似的。   危雨寒表示赞同。那位善良骑士,无论说话的语气,动作都和普通人相差无几,基本没有改造人的僵硬感。   “善良骑士快要脱离控制了?”谭月盈说,“我们可以策反他,让他当间谍,说不定可以从迎神礼拜堂内部得到点什么。”   塔苏克没发表意见。一个不稳定、即将脱离控制的改造人,很可能被销毁。   如果被迎神礼拜堂的首领发现,不稳定改造人做着里应外合的事,被销毁的概率就更大了。   尽管塔苏克不清楚“善良骑士”的身份,他也不想给这个人带来灭顶之灾。   “策反?别白费心思了。”尉捷说,“你们知道瞳柳枝条的作用么?”   其他人摇摇头。他们三个谁也没当过小白鼠,在这一点上,他们远没有尉捷了解的多。   “洗脑。”尉捷说,“官方一些的称呼,是【授义】。”   “授血是肉.体层面的重塑,授义事精神层面的重塑。每次与瞳柳枝条连接,连接者都会一次次重温某段回忆。”   “哪种回忆?”塔苏克问。他们已从藏身处离开,追着狮鹫飞走的方向,继续寻找下一个据点。   “被初次洗脑的回忆,”尉捷说,“一堆人围着你说神将降临、新世界、彼岸、撕碎腐朽、你无可替代巴拉巴拉……想忘掉这些真挺难。”   “这些鬼话,此时此刻,你认为很扯,但授义时,你绝对会信以为真。”   塔苏克默然不语。   善良骑士离开前,向团长要了两瓶瞳柳枝条。他会授义第二次、第三次么?   完成三次授义后,善良骑士和其他幽囹骑士,还会有区别么? 第106章 第 106 章:第二具慈面   “一只畸变的慈面。行为模式混乱,攻击欲望过强。”   “畸变产生的原因呢?”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灵魂。”   “没有灵魂?这不可能。”   佟规双目无神地盯着正前方,脑海中,安提诺的话不断回放。   没有灵魂……   可是,使用祷告、里世界道具、举行仪式……等和里世界相关的所有行为的力量,皆来自于灵魂。   没有灵魂的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呢?   佟规的狮鹫,跟着团长的狮鹫降落,他们跟上了大部队,又找到第二个永恒意志的窝点。   幽囹骑士的锁链,像毒蛇一般在半空舞动。披着红披风的人怒吼着、咆哮着、惨叫着。   但这些声音离佟规很远,他一直骑在狮鹫上,挽着锁链,一动不动,木然望着这一切,耳边,只能听到安提诺的声音:   “太好了,这太好了,乔里昂,将它保管好,它将是带领我们前往彼岸的摆渡人。”   ……   入夜。   幽囹骑士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临时驻扎。由于幽囹骑士没人权,也不懂得正常人如何生活,他们的营地简陋得近乎不存在,只是给每一只狮鹫堆了杂草窝,骑士们就躺在狮鹫旁边休息,连营火都没有。   黑漆漆的夜幕下,只有幽囹骑士的铠甲,偶尔闪过墨绿的鬼魅荧光,恍若鬼火。   借着鬼火似的荧光,能看到不远处的大型废弃城市。这倒是让佟规有些意外,他以为垃圾站除了迎神礼拜堂,就只有垃圾堆呢。   从远处望去,这座城市建筑密集,立体结构,完全没有车行道和普通人行道,建筑之间均有联络桥,围绕城市外侧则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浮空天桥。   纵横交错的各类桥体,像是密密麻麻织起的蛛网,高楼则是被蛛网困住的猎物。   团长说,他们明天就会进入那座城市。永恒意志的成员大量在废弃城市聚集。   佟规躺在铺满砺石的土地上睡不着,过了午夜,悄悄起身,绕开所有人,来到僻静处。   那些声音再次出现:   “一只畸变的慈面……”   “畸变产生的原因呢?”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灵魂。”   佟规蓦地攥住玻璃瓶的瓶颈,那种强烈的情绪再次出现了:佟规近乎迷狂地想要弄清楚这一切:他为什么畸变、为什么没有灵魂、为什么是无色信条……   信条……这是一片让佟规难以自拔的泥沼,进入过告解室之后,他热切地想要接近信条,就像好学者渴求知识,考生盼望着进入一所好学校,创业者想赚到更多的钱那般渴望。   信条……信条……佟规仿佛听到一声声遥远的呼唤,来自星空之外,来自海洋之下。   他拔开瓶塞,雾气从指缝间流出,一条纤细的柳枝盘在掌心。   佟规戴着手铠的手,小心翼翼捻起柳枝,穿在锁链上。   剧痛再次袭来,白色淹没一切,噪音将外界屏蔽。   但这一次,噪音没有第一次刺耳,影像也更加清晰。   他看到大片混乱的色块,听到几个人泣不成声地说着什么。   “这是地震后的废墟。”安提诺的声音传来,他关掉了地震纪录片,随后,他继续拿着软尺,在佟规身上量来量去。   “信条就像生物圈,祂无所不在,祂包容万物。祂可以为我们提供能源让我们建造一切,也可以用天灾摧毁一切。”   “但我想改变这一切。通过你。”安提诺两只手按在佟规的肩膀上。佟规侧过头,隐约能看到安提诺的五官。   佟规感觉有些奇怪,安提诺好像变矮了一点?他竟然可以平视安提诺。   “想知道,为什么非你不可么?”   回忆中,佟规一句话也没说,安提诺自顾自地讲下去。   “因为你没有灵魂,”安提诺说完,连忙补充了一句,“这绝不是贬低,而是赞叹。灵魂不是什么好东西。”   “灵魂只是无色信条的碎片,寄居在每一个人体内。信条通过灵魂,就可以监控每一个人。”   “监控,没错,就是监控。”   安提诺:“你是慈面,你远比我们更了解信条是如何监控每一个人的,对吧?”   “无色信条是里世界的监管者。”   “无色信条的碎片伪装成所谓的灵魂,而无色闪晶体的碎片,只负责制造慈面。”   “任何人出现背叛信条的趋势,就会被判定为【失序】,随后,慈面会从【告解棺】中醒来,追杀他们。”   “无色信条的碎片发出指令,无色闪晶体负责执行。”   “那些‘失序’的记名者,至死也不知道,他们的‘灵魂’,才是导致他们死亡的元凶。”   安提诺稍用力捏了一下佟规的肩膀:“你没有灵魂,你绕开了信条的监控。你拥有真正的自由。”   佟规拂开安提诺的手,走到一旁的换衣凳坐下。   他看到,他穿着一套精美的复古款礼服,是一百多年前的款式。   这段回忆来自一百多年前么?   “能看清么?”安提诺问。   视野上下晃动,回忆中,佟规点了点头。   “恭喜你,”安提诺笑着说,“你会逐渐获得普通人类的感知。你的世界不再是黑白二色,有一天,我会帮你看清水晶吊灯、香槟杯和礼服……”   “闭嘴,啰啰嗦嗦,令人生厌。”回忆中的佟规冷不防说出这句话。   安提诺哽住。   “我对你们的世界不感兴趣,一点也不,”佟规说,“把他交给我。”   即使视觉模糊得像高度近视,佟规依然能看出,安提诺全身僵硬了一瞬,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话题。   “慈面大人,我真的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安提诺的语气没那么热络了。   “那就去找。”   声音在回忆中失真,佟规说出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佟规本人的声音,音色更低沉、更喑哑。   安提诺:“那只是一口空棺材——”   话没说完就被佟规打断。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灵魂么?”佟规自问自答,“因为慈面的灵魂是无色闪晶体的碎片。一旦慈面脱离控制,闪晶体碎片会让慈面瞬间灰飞烟灭。”   “我为了脱离信条的控制,将闪晶体碎片从体内挖了出来,”佟规的语速很快,语气很激动,“我以为我会死在闪晶体爆炸中,这样也好,同归于尽,好过做一具傀儡。”   “但我没有,我还活着,甚至脱离了灵魂的控制。我成了一个黑洞,一个可以吞噬灵魂的黑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   回忆中的人越说越激动,倏地站起来,一步步靠近安提诺,俯视着对方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我一直认为,我没有死在闪晶体爆炸中,是天降异象,是天命指引……是一个奇迹。”   “您就是奇迹,慈面大人。”安提诺的语气中带着些安抚。   “我看起来像不经思考就接受所有赞美的蠢货么?!”佟规站起身,一手揪住安提诺的衣领,把人扯到眼前,“那不是奇迹,被我挖出体内的闪晶体根本没有爆炸。”   咣当一声,安提诺被甩到一旁的镜子上。佟规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危险:“你的白面具,闯入卡瑟利禁闭室,打开了一口告解棺,那就是我曾经的休眠舱。”   回忆中的人,几乎在咆哮:“你们口中的烟雾镜,就是被我挖出来的无色闪晶体碎片。碎片严重异变,但我能感受到,那就是我的灵魂。”   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同时,佟规也更加确信,这绝不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   回忆中第一视角的那个人,单手把安提诺从镜子前推开。   穿衣镜中,映出塔苏克的脸。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自己在镜中的侧影。白色柳枝从天花板垂落,拧成一股,覆盖了塔苏克整个后脑,沿着脊椎在衣料之下蔓延向全身。袖口的蕾丝处,也能看到覆盖着细绒毛的柳叶。   塔苏克一把将白色柳枝扯断,甩在地上:“制造了我的烟雾镜,一定制造了第二具慈面。”   “去找到我的弟弟。”   ……   佟规缓缓睁开眼,盯着正前方,一动不动。他甚至忘了将白色柳枝扯下来。   告解棺……慈面的休眠舱。烟雾镜……制造了他的无色闪晶体碎片。   那具摆在曈柳监狱的告解棺,和棺材中的烟雾镜,很可能就是十年前安提诺闯入卡瑟利禁闭室之后偷走的宝物。   原来塔苏克曾经是慈面……佟规应该早点发现这一点的。   白面具仿制慈面,外形和慈面基本相同。白面具高大健壮,慈面理应同样魁梧。塔苏克的身材,才是慈面的身材。   佟规看了一眼自己羸弱、单薄的手掌。他缠柳枝时,脱下了手铠。手腕太细了,手指看起来也没有力气。   他张开五指,又握拳,反复数次,越看越心烦。佟规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渴望拥有坚毅阳刚的外貌了,这是他作为迷你版慈面的本能吧……   佟规又想起迎神礼拜堂的首领塔苏克,他在一百多年前,读取了白面具的记忆之后,没有处死白面具,还离开了垃圾站。   回忆中,塔苏克和安提诺都穿着一百多年前流行的礼服,那段记忆,也来自一百年前。   难道,那个首领塔苏克,就是哥哥塔苏克?   塔苏克得知烟雾镜又制造了一具慈面,才会离开垃圾站,来到表世界?   可是,伊莎不久之前刚见过首领塔苏克。那时,塔苏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垃圾站。   还有,他为什么会读取到塔苏克的回忆呢?   佟规左思右想时,一个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佟规的肩膀。佟规条件反射地扼住那人的手腕,使用了一个反关节技。   “哎呦,这招对我没用,我可是恐惧礼赞的【杂技小丑】,全身关节360°可动。”伊莎笑嘻嘻地说,他的手腕轻轻松松地扭到了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手指咔哒咔哒地转动着。   佟规松了力气,转头一瞧,伊莎几乎将整张脸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戳粉蓝二色的刘海儿。   青茨跟在他身后,同样将整张脸蒙得严严实实。   “你们怎么在这儿?”佟规压低声音问。   “给你送晚餐哦。”伊莎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饭团,“幽囹骑士不需要进食,但你需要。”   佟规确实饿了,他一整天没吃饭,闻到饭团热腾腾的香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一切顺利么?”青茨问。   佟规想到他和团长的冲突,剥饭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胡乱点点头。反正幽囹骑士很笨,很人机,没被发现就是顺利。   “在垃圾站找到一份新鲜的食物可不容易,”伊莎把脸凑过来,漂亮的狐狸眼眨巴眨巴,“我也想尝尝,我两年没吃正常的食物了。”   佟规的食欲本来就不强,他二十四小时前,还吃了烤肉呢。他大方地把饭团尖尖掰下来,分给伊莎。   伊莎拿到饭团,掰了一小块,迟疑地递给青茨。青茨眉头紧蹙地摇摇头,伊莎立刻缩回手,狼吞虎咽地把饭团吃完。   这时,佟规想起一个细节:“我戴着头盔呢,看不到脸,你们怎么知道这是我?”   “其他幽囹骑士都在睡觉,只有你一个人在仰望星空,”青茨的语气很死板,“你不应该这样做,幽囹骑士发现不了你的异样,但如果你见到首领塔苏克,你一定会暴露。你应该提前练习。”   这一刻,佟规在青茨身上,看到了青佳代的影子。   “我会注意。”佟规掀开面罩,小心地把饭团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佟规又觉得这样的吃相太斯文,不够豪放,又咬了一大口,差点把自己噎住。   三个人吃着饭团,小声聊天,微凉的夜色吞没他们嘁嘁嚓嚓的声音。忽然之间,佟规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   他倏地转过头,盯着一个黑漆漆的角落。   无事发生。   “怎么?”青茨问。   “没什么,我神经太敏感了。”佟规说。   *   不远处。   尉捷全身冒冷汗,手里还攥着一把黑色羽毛。   五秒之前,他们差一点被幽囹骑士发现,尉捷的技能效果【不可知】帮他们躲过一劫。   “我还以为,垃圾站的幽囹骑士都是低仿呢,”尉捷惊魂未定地说,“但他的感知力,比恐惧礼赞正品幽囹骑士还敏锐。”   “别跟踪善良骑士了,迟早露馅。”危雨寒说话声音过低,听起来像嘶嘶声,尽管【不可知】生效时,他们大喊大叫,外人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谭月盈指了指不远处的立体城市:“永恒意志的核心据点,大概率就藏在这里,我们赶紧进城吧。”   其他三个人,都想快点走。他们一路跟踪幽囹骑士,就是为了找到永恒意志的其他成员。如今目的达成,没有继续跟踪的理由。   但塔苏克一步三回头,望向善良骑士所在的方向。   这是塔苏克第三次见到他了,第一次,这位骑士全副武装。第二次,骑士卸下肩甲给自己敷药。   第三次,骑士小心翼翼地和另外两个人分享饭团,像寒夜紧紧贴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他们偷窥时,距离不算近,但塔苏克注意到,善良骑士有一双精致漂亮的手,骨节清晰,手指纤长,在暗夜的微光下,白得仿佛在发光。   塔苏克无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绝不粗糙,但远没有骑士的手那般精致。他吃东西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很优雅。哪怕成为幽囹骑士,身披坚甲,却有着柔软、可亲近的气质。   不知道成为幽囹骑士前,他是怎样的人……莫名地,塔苏克想到他的弟弟。   他应该和弟弟一样,爱干净,会认真打扮,有点小骄傲,有点挑食,长得漂亮……肯定没有他的弟弟漂亮,像一株意气风发的花树。   如果是他的弟弟被抓进迎神礼拜堂,被改造为幽囹骑士……塔苏克的心口一阵刺痛,一时半刻,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下次见面,我要救他。”塔苏克忽然说。   尉捷:“救谁?”   “那位幽囹骑士。”塔苏克说,“他很像我的弟弟。”   危雨寒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刚要笑,却见塔苏克的脸色很严肃。   “我们自身难保,你不会做这种傻事,对吧?”谭月盈没看到塔苏克的神情,笑呵呵地问。   塔苏克:“……”   谭月盈的笑容瞬间消失:“对吧?” 第107章 第 107 章:永恒意志的首领   青茨担心被发现,催着伊莎赶快离开。   临走时,伊莎盯着佟规挽在手中的锁链,一条柳枝穿在锁链的空隙中。   “授义用的柳枝?”伊莎说,“你为什么用这个?”   佟规:“授义?”   “别再用了,”伊莎说,“多次授义后,你的精神会被完全改造,彻彻底底变成傀儡。”   佟规将柳枝扯下来,白色柳枝已变成黑色,轻轻一捻就化作飞灰。   “授义时,我们会看到一段回忆,是么?”佟规问。   “嗯,那段回忆会反复加深你对圣主塔苏克的虔诚,”伊莎戏谑地说,“幸好我掉进垃圾站时,伟大的圣主已经颓废很久了,我被洗脑的程度还不算深。”   佟规感到奇怪,他与柳枝连接后,看到的分明是塔苏克的回忆。   “有可能看到别人的回忆么?”佟规问。   “有这种可能,授义时,我们会看到一段最能让我们坚定信仰的回忆,”青茨嘲讽地笑了一下,“我就看到了一段信理会未知成员的回忆,那个人和青佳代对话,青佳代说我没什么利用价值,抛弃了也不可惜。”   佟规“唔”了一声,安慰了青茨几句,和他们告别。   回到幽囹骑士的营地,佟规还在想着授义的事。   一段可以让信仰更坚定的回忆么?   但佟规并没有感到信仰更坚定,只是有些郁闷,塔苏克还真是他哥哥,甚至是唯一的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这算血缘么?   难道曈柳枝条试图唤醒兄弟情,让佟规成为塔苏克亲密无间的好弟弟么,从而让佟规心甘情愿地喊出“圣哉圣哉”么?不可能!   躺在坚硬的砾石路面上,佟规被硌得全身酸痛,毫无困意。他一遍遍回忆着第二次看到的记忆。   ……灵魂只是无色信条的碎片,寄居在每一个人体内。   ……信条通过灵魂,就可以监控每一个人。   佟规又想起,在幸福里疗养院时,乔里昂说了一句“我不相信混沌基因留下的终极程序,能拥有人类的温情”。   初听这句话,佟规只觉得困惑。如今回想起来,佟规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   “混沌基因”指的是信条,信条在每一个人体内,安插了所谓灵魂的东西。   佟规不太了解生物学,出于好奇,看过《自私的基因》,书中说,基因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自我拷贝,以实现最大程度的扩张。佟规认为,灵魂和基因差不多。   灵魂对什么感兴趣?佟规尚不明确,但灵魂肯定不在乎个体的死亡,生命只是灵魂实现目标的工具。   一旦生命试图反抗,或消极应对灵魂的诉求,灵魂就会将其定义为【失序】,并发出指令,这时,慈面就出现了。   ——慈面是消灭有害基因的终极程序。   里世界的一切,似乎都是围绕信条建立的系统。想要在里世界立足,必须拥有灵魂,而灵魂是信条安插在生命内部的监控器。   那么,曈柳系统和迎神礼拜堂,均是微缩版的里世界。安提诺和首领塔苏克,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手段操控其他生命。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佟规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知道“神”是什么意思了。   恐惧礼赞和迎神礼拜堂,都反复提及“神”这个意味不明的词。那是因为,安提诺和首领塔苏克,都要建立一个不受信条控制的系统。   在这个新系统中,他们就是一切的中心,一切的起源。他们将成为神。   佟规摸了一下储物袋,还剩一瓶曈柳枝条。无论如何,他还想再次接受授义,这是最快接近真相的方法。   *   应验之城。   塔苏克等四人来到这里,四处张望。尽管今时今日的城池早已破败,但仍能通过恢宏的建筑群,窥见这里曾经的繁荣。   这里除了像蛛网一样密集交织的联络桥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建筑的窗户都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宽,窗户很高,紧挨着每一层的天花板。联络桥完全密封,看起来一丝风也吹不进去。   一架联络桥距地面约一米七,谭月盈踮脚向里面看了看,内部空间不算宽敞,勉强能容下一辆小轿车通行。   “外面没有车行道,内部容不下车辆通行,而且我没有看到排污管道、下水口、油烟机管道之类的东西。”危雨寒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里住着什么人?重度抑郁加社恐,连窗户都会让他心惊。并且他常年足不出户,不食人间烟火?”   城市已经空了,这里住过什么人,和他们关系也不大。城市内通铺白色瓷砖,看起来宽阔且整洁。   地面零散建着雾面半透明半球体,半径约两米,看起来像地下停车场或地铁站的入口,但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进出口。   塔苏克正在往半球体内部看,球体的地板忽然旋转着打开了,一个灰尘满面的人探出头,先对塔苏克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穿着红披风,是永恒意志的成员。众人眼睛一亮,疯狂用眼神表示他们需要帮助。   永恒意志成员读懂了他们的眼神,往玻璃上贴了一块透明凝胶,很快,玻璃软化,出现水波纹。四个人穿过玻璃,和永恒意志成员一起钻入地下。   地下通道没有灯,全靠永恒意志成员的头灯照明   塔苏克等人这时才发现,应验之城在地下也有规模庞大的建筑群,地下通道全透明,头灯扫过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座倒垂的巨型建筑,同样被蛛网状的联络桥笼罩。   “叫我小石头吧。”永恒意志成员说,他风尘仆仆,面色沧桑,但年纪不大,看起来像个初中生。   他们做了自我介绍之后,谭月盈按捺不住好奇地问:“这里过去究竟住着什么人?”   小石头乐呵呵地说:“灵质生命。”   谭月盈有点意外:“垃圾站也不是灵质空间……”   “是呀,灵质生命通常只栖息于灵质空间。但总有意外情况,有些灵质生命还在表世界乱晃呢。”小石头说到“表世界”三个字之后,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看得出来,他想回家了。   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塔苏克扯了扯他的单肩红披风,挡住他不断冒烟的左胸口。   塔苏克也是灵质生命,这是青佳代告诉他的。青佳代还想把塔苏克当研究材料,见塔苏克一心想找到弟弟,只好暂时搁置研究计划。   “灵质生命啊,那就说得通了。”尉捷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灵质生命的初始形态没有肉.体,他们看起来像光线、雾气或水流。   放松状态下,灵质生命往往会变回原型。这里的建筑密封性很好,是为了防止灵质生命一觉睡醒,发现自己一半身体飘散到建筑外。   灵质生命恢复原形态后,移动速度很快,它们不需要交通工具,但需要联络桥完全密封,否则,跑着跑着,到了目的地,身体又被甩掉一大半。   交谈时,小石头带着他们穿过地下联络桥,进入一栋建筑内。房间里还有几个人,他们正在翻书,光线明亮,照着这群人疲倦沧桑的面庞。   听到开门声,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光头女人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谭月盈和危雨寒,她扬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太好了,你们逃出来了。”   不久之前,永恒意志攻击迎神礼拜堂,帮助囚犯越狱。显然,光头女人也是行动组成员之一,他还见过谭月盈和危雨寒。   谭月盈和危雨寒很感激,用力与她相拥。   “你们两位是……”光头女人歪着身体,看向塔苏克和尉捷。   “他是意外掉进来的。”尉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是为了救他,不小心掉进来的。”   光头女人上下打量一遍塔苏克,眉头缓缓蹙起,那神情绝对称不上友善。   “我怎么觉得你……”她话说一半,忽然止住,很快笑了起来,“你们先休息一下,想喝茶么?”   说着,光头女人起身,爬上扶梯,钻进另一道联络桥,离开了房间。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尉捷等人和小石头等人都奇怪地看着塔苏克。   “怎么回事?”尉捷低声问,“你之前得罪过她?”   塔苏克茫然摇摇头:“我不认识她。”   没过多久,光头女人又回来了:“塔苏克,尉捷,你们跟我过来,首领想见你们。”   他们没问要去哪里、发生了什么之类的问题,因为他们知道,光头女人一定不会回答。   尽管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塔苏克和尉捷还是跟着她走了,除了这里,他们也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   穿过联络桥,来到另一栋建筑的最底层。那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大房间,约有200平米,摆满柜子、金属废料、大罐大罐成分不明的深色液体,一些小零件分门别类地存放在数十只箱子里。   房间里的光线亮得有些刺眼,简直可以和手术台的亮度一较高下。化学药剂的气味熏得人头痛欲裂,眼睛酸涩,切割机的噪音令耳朵刺痛。   光头女人轻车熟路戴上护目镜和口罩,分给塔苏克和尉捷一份,带着他们绕过摆放得杂乱无章的柜子,她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容家裕!”   面前的一组柜子动了动,原地旋转,正面朝向塔苏克等人。那组柜子竟然是一个超大号的轮椅。   一个身材清瘦,神情木然的男人坐在轮椅中,他乱糟糟的灰色头发被发箍捋到额头后,戴着一副眼镜,左眼镜片是方形,右眼镜片是圆形。   看到塔苏克,容家裕脸色冷冰冰,没有任何情绪地说:“西雅,你说要带过来一个有点特殊的人……他确实很特殊。”   塔苏克还是茫然。他根本没见过这些人,为什么他们的态度如此古怪?   “你叫什么名字?”容家裕问。   “塔苏克。”   容家裕的目光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分析一组实验数据。他的音色有古怪的金属质感,“你为什么在这里?”   塔苏克讲述了一遍幸福里疗养院、雷狱、追踪幽囹骑士等一系列事情的经过。容家裕不断追问细节,还让塔苏克倒着讲了一遍,并反复问一些塔苏克早已回答清楚的问题。   加入信理会,成为调查员之后,塔苏克拿到了一本反审讯手册,容家裕每一次提问,都是反审讯手册中的经典案例。   但塔苏克根本没说谎,容家裕盘问了足足半个小时,没找到漏洞。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塔苏克,似乎想从塔苏克脸上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尉捷:“他说的是真的么?”   “是、是吧?”尉捷被他搞蒙了。   “你认为我在说谎?”塔苏克有点不耐烦了,“这分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认为我在说谎。”   容家裕缓慢地摇摇头:“不,我不觉得这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说着,与轮椅连接的柜子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抽屉。椅背处伸出一只机械爪,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照片,甩给塔苏克。   塔苏克接住一瞧,眉头蹙起,尉捷则奇怪地“咦”了一声。   照片中,一具慈面被巨剑刺穿腹部,面具皲裂,塔苏克右手搭在剑柄上,右脚踩着慈面的脑袋侧面,让慈面脸朝向镜头。   慈面的双眼早已失去生机,而塔苏克左肩的红色披风依旧鲜艳,如燃烧的烈火。塔苏克向镜头绽开挑衅似的微笑。   “这是白面具?”尉捷大惊,“你打败过白面具?”   “是慈面。”容家裕说。   “我没做过这种事。”塔苏克肯定地说。为了自保杀死慈面,尚在情理之中。但踩着慈面的头合影留念,绝不是为了保命,而是泄愤。   弟弟就是慈面,塔苏克对慈面只有亲切感,怎么可能踩着慈面泄愤?   “照片中的人是迎神礼拜堂的首领,”容家裕说,“他也叫塔苏克。”   塔苏克:“照片是AI生成的。”   “我见过他本人。”容家裕敲了敲眼镜腿,镜片滋滋漏电,他的双眼变成两颗机械摄像头,“十五年前,我是他的医师,但治疗效果不明显,他剜掉了我的眼睛,刺聋了我的耳朵。”   塔苏克无言以对,尉捷慌慌张张地说:“塔苏克做不出这种事的,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容家裕没有理会尉捷的话,冷着脸说:“塔苏克经常穿单肩红披风,你也是。”   “我平时不穿这个,但进入垃圾站后……”塔苏克说着,掀开披风,露出他正在冒烟的胸口。   容家裕的眼睛已恢复为正常人眼的模样,目光如一潭死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看起来很奇怪,我只是想用披风遮挡一下。”塔苏克说。   “灵质生命的形态不稳定,即使获得人类的外观,也时常会因为肉.体受伤、远距离传送、跨位面传送导致身躯崩解。”容家裕十指交叉搁在身前,“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塔苏克曾经是慈面,所有慈面都是灵质生命。”   塔苏克再次无言以对,隔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你现在要逮捕我,还是驱逐我?”   “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根据智眼分析,你所说的一切,可信度为97.87%,我相信你。”   “而且,能以这种方式见到你,我很惊喜,”容家裕一张扑克脸,看不出丝毫“喜”的迹象,“我面无表情,只是你曾经将我变成一个瞎子、聋子、哑巴。我为了恢复感官,在我的头部植入上千个自创零件。”   塔苏克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没做过这种事,又觉得没有说服力,还像逃避责任,只好闭嘴。   容家裕:“我不是埋怨你,埋怨除了发泄情绪,起不到任何作用,而我早已在脑中植入了一个情绪稳定装置和一个负面情绪粉碎机。埋怨对我的增益为零。”   塔苏克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你失忆的经历我并不关心,因为我恨你,保留这份恨意,可以让我更有动力进行发明创造。仇恨这种负面情绪,有时可以起到正面作用。”   “你的出现令我惊喜,是因为通过你,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开启【暗河】,带永恒意志成员回家的方法。”   听完,塔苏克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开启暗河就能回到表世界?但你一定不会让我离开。”   “是的。”容家裕坦然承认,“你已经毁了【神域-塔纳洛坎】,我不会再让你毁掉表世界。”   塔苏克:“我不是他。”   “像他也不行。”   尉捷的眼睛,不安地在两个人中间转来转去,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如果你不愿意合作,我现在就杀了你。”容家裕说完,身后的柜子咔哒咔哒弹出数十支虫枪,枪口对准塔苏克。   塔苏克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如果我暂时无法离开垃圾站,你要伪装我,给我弟弟寄信。说我远行游历,或环游世界,不要让我弟弟担心,更不要让弟弟冒险来垃圾站救我。”   顿了顿,塔苏克补充:“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要把我的死讯告诉我弟弟,并告诉他,我永远是最爱他的哥哥。”   “不怕你的弟弟伤心?”容家裕问。   塔苏克笑着摇摇头:“我当然不愿意让我的弟弟伤心,但我更不希望被弟弟淡忘。”   “你还是这么病态。”容家裕缓慢地、僵硬地笑了一下,“好,我会遵守承诺。”   塔苏克笑而不语。   他知道,容家裕不会让他离开,甚至不会让他留在垃圾站,而是在暗河开启后,立刻杀死他。   但塔苏克绝不会引颈就戮。 第108章 第 108 章:佟规:装死   塔苏克认为,如果不是容家裕想杀了他的话,他一定会和容家裕相处得很好。   容家裕的工作室,堆满了稀奇古怪,且十分有用的发明,并且他会将这些发明慷慨地赠予任何有需要的人,塔苏克从他手中拿到了一个黑色相框,凝视空白照片时,照片中会缓缓出现塔苏克最想看到的景象。   还有一小瓶五颜六色的药片,吃下药片后,会进入心如止水的状态,可以很轻松地击中注意力,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或许你需要这个。”容家裕轮椅后的组柜中,伸出一条长长的机械臂,翻动着乱糟糟的箱子,找出一本巴掌、两指厚的小册子,扔给塔苏克。   书名《关于幽囹骑士,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你写的?”塔苏克翻了翻。   “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幽囹骑士,我掉进垃圾站将近二十年,我用四年时间将幽囹骑士,又用九个月将这本小册子写出来。”   容家裕还在箱子里翻着什么,他木怔怔一张扑克脸,看不出情绪,但语气里有些失落:   “我希望我能离开垃圾站,我的研究成果,对外面的人很有帮助。它们不该被埋没在这里……”   塔苏克大致扫了一眼,小册子中写着,狮鹫的眼睛相当于热成像仪,逃避狮鹫的追捕,需要佩戴恒温吊坠。   永恒意志的每一名成员,都佩戴着容家裕制作的恒温吊坠。   吊坠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球,容家裕特地挑了一颗残次品给塔苏克,球体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塔苏克有点无语,这种行为太幼稚了:“你对我意见这么大?”   “理应如此。”容家裕说,他的眼镜镜片滑过一道蓝光,双眼又变成机械摄像头。   塔苏克摇摇头,把残次品恒温吊坠戴好,斟酌片刻后,带着些小心翼翼地问:“迎神礼拜堂的首领,为什么要对你做这样残酷的事?”   “他是慈面。”容家裕说。   塔苏克有点惊讶,挑了挑眉头,没说什么。   “慈面世界只有黑白二色,需要被毁灭的,是黑色,其余均是纯白的背景色。”容家裕继续说,“而且,慈面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没有触觉……”   “如果慈面真的是机器人,那这一切都无所谓。但我观察过、研究过它们。很遗憾的是,慈面拥有情绪,和我们相同的情绪。”   说到这儿,容家裕的语气中竟有些怜悯:“慈面虽然强大,却失明、失聪、无法掌握语言。迎神礼拜堂的首领很特殊,他拥有一部分感知能力,视力0.2,能听到100分贝以上的声音,还学会了简单的语言。”   “他希望我能将他改造为正常人,可慈面是信条的最后一道防线啊……想改造他们没那么容易。”   “改造效果没达到他的预期,他也把我变成了瞎子、聋子、哑巴。他做不了正常人,就痛恨所有正常人。”容家裕一只手按着喉咙处,皮肤下咔哒咔哒响了两声,似乎有一个齿轮被扭了半圈,他的声音听起来更真实了。   塔苏克想到了弟弟。   弟弟作为慈面,也有过那般痛苦的经历吧……塔苏克又想到,佟规进入告解室后,看到了他一生的经历倒叙播放。   那时,佟规大部分时间只看到了白色背景上,不断闪烁的黑色圆点。这是佟规作为慈面时,能感知到的一切。   “信条为何要让慈面经受这样的痛苦……”塔苏克喃喃自语地说。   “因为对信条来说,慈面根本不重要。”容家裕翻出一只上锁的箱子,开始对付箱子上形态各异的十多把锁头,“你和我,乃至所有记名者、所有先住民、律法化灵……通通不重要。”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你体内约有2000亿个细胞死亡,你在意过么?”   容家裕打开了上锁的箱子,他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像碎镜片的东西,拨开桌子上的杂物,轻轻放在多功能切割垫板上。   “这是什么?”塔苏克问。   “白面具雏形。”容家裕回答,他紧盯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碎镜片,双眼闪闪发光。   塔苏克好奇,凑近仔细观察。镜子里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团飘渺的白雾随着镜片的倾斜角度微微摇晃。   “如果你能制造出白面具……”塔苏克说。   “仅凭我现在拥有的,我还不能制造出真正的白面具,”容家裕轻轻吹去镜片上的细小灰尘,好像那会对白面具造成什么伤害似的,“他是不完全的仿制品,但我很喜欢他。他也是离开垃圾站的希望……”   容家裕说了很多,塔苏克听得入神。   想要离开垃圾站,必须开启特殊传送通道【暗河】,垃圾站里,只有首领塔苏克拥有这样的能力。   然而,白面具的能力堪比开挂。它们可以轻易地复制任何记名者的技能。   “开启暗河是那位首领的技能?”塔苏克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技能听起来有点……”   “适用范围很狭窄,对么?”容家裕接话,“暗河仅仅是连接垃圾站和表世界的通道,不能用于连接其他位面。”   塔苏克点点头。   “技能深受个人特质的影响,那位首领作为【失序】的慈面,他最想做的事,就是从信条的控制范围内消失,且永远不用担心被其他慈面追杀,”容家裕又用一块软布垫在镜片之下,“他的祈愿,使他获得了这种使用范围狭窄,却最适合它的技能。”   如果只有首领塔苏克能开启暗河,那么,垃圾站就只有获得允许的人才能出入。只要隔绝所有白面具和慈面,首领塔苏克就是绝对安全的。   “我的计划,首先,激活这台白面具。其次,用你这张脸,带着白面具,混进迎神礼拜堂。最后,复制那位首领的技能,让白面具拥有开启暗河的能力。”   这个计划行得通,难点只在于如何带着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白面具混进最不欢迎白面具的迎神礼拜堂。而对于塔苏克来说,唯一的难点也不存在。   “可是,”塔苏克还有很多问题,“白面具复制技能的机制是什么?需要让那位首领使用一次开启暗河的技能么?”   开启暗河后,垃圾站与外界连通,这绝对不是首领塔苏克愿意看到的,他恐怕不会随意使用这个技能。   “你担心那位首领不愿意轻易使用技能?”容家裕看出塔苏克心中所想,“和你预想的大相径庭的是,那位首领经常开启暗河。我做他的医师三年多,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开启一次暗河……随后他五感会变得更糟。”   “为了让更多的人掉进垃圾站?”   “似乎不是,”容家裕回答,“和幽囹骑士有关。因为每一次开启暗河,都是他与幽囹骑士会面时。”   塔苏克:“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位首领不会将机密告诉我,”容家裕转过头,盯着塔苏克数秒,“过去的事,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塔苏克长叹一声:“我不是他。”   “无论如何,你需要带着这个。”连接轮椅的柜子,弹出一个抽屉,抽屉里伸出一条机械触手,将一只长条木盒扔给塔苏克。   “这又是什么?”塔苏克问。手里的东西大约30厘米长,看起来有点像微缩版棺材。   容家裕:“盒屋。”   “用一个小盒子当屋子?那就是棺材了。”塔苏克说。   “其实是谐音,同流合污,瞳柳,盒屋。”容家裕身后的柜子里,弹出几十条机械触手,同时绘制法阵,令人眼花缭乱。   一道道金色线条葱桌面浮到半空,像行星围绕恒星似的,在镜片周围旋转。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力量来自于信条,”容家裕纠正了一条不太准确的法阵线条,“而恐惧礼赞成员的力量,来自于瞳柳。”   “你手中的盒屋,就是我制造的白面具的力量来源。”   “仅凭现有的资源,我无法制造出像瞳柳那样规整的体系。所以,白面具激活后,你必须随身携带盒屋,才能操控这台白面具。”   塔苏克:“让我操控白面具?不担心我用白面具对付你么?”   “我制作的白面具,暂时没有这么强的攻击力,但我会完善他。”法阵绘制完成,容家裕做了个手势,让塔苏克走到工作台旁边。   “激活白面具吧,”容家裕的声音里透着隐约的不情愿,“激活方式是,凝视这面镜子,回想一件让你情绪波动最大的事。”   镜面转向塔苏克,镜中的白雾缥缈虚无。   塔苏克集中注意力盯着镜子,全心全意地回想……让他情绪波动最大的一件事?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佟家被灭门的那一晚,弟弟一定特别伤心……然而,那时塔苏克还没有苏醒,它对此全部记忆均来自佟规口述,想象不出任何画面。   或许是佟家灭门并非塔苏克亲身经历,或许是塔苏克打心底里不怎么在意佟何楚的死活……总之,镜子没有任何反应。   “换一段记忆,”容家裕说,“你的经历足够丰富,嗐带给其他人‘丰富’的体验,你肯定能做到。”   塔苏克忽视他的冷嘲热讽,他再度凝视镜子,这一次,他回想第一次获得身体时的感受。   他站在弟弟面前,匆匆拥抱弟弟,虽然弟弟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拥抱……   咻——   镜子震动,法阵旋转带起一股小小的气旋。似乎要成功了,容家裕专注地看着这一切,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轰隆——   塔苏克不太确定这震耳欲聋的响声是否正常……好吧,不正常,因为容家裕警惕地坐直了。   “首领!”光头女人西雅闯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幽囹骑士闯进来了!”   隔壁房间、头顶的房间响起一连串的喊叫声、脚步声。一群人七嘴八舌大喊着准备迎敌。   轮椅中十多条触手把塔苏克往柜子后面推,容家裕的语速比平时更快:“躲起来!不能让幽囹骑士发现你!”   如果塔苏克现在暴露了,那他们讲很难潜入迎神礼拜堂。   塔苏克连忙把白面具镜子、盒屋抱进怀里,躲在一组柜子后面。立柜移动,将塔苏克团团围住。它一只手按着胸前的恒温吊坠,透过柜子缝隙往外看。   工作室的立柜纷纷变成看起来颇具攻击力的机器人,像一堵城墙似的围在容家裕面前,西雅从另一条联络桥离开,通知其他人迎战。   短短半分种后,工作室门外传来哗啦啦的响声,房门虚化,两位幽囹骑士拎着锁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这是你们第二十七次试图捉捕我,”容家裕的声音变得很像机器人,“我确信幽囹骑士没有长期记忆,所以我要再一次击退你们。”   锁链朝容家裕的脖子横扫过来,立柜机器人握住锁链,将幽囹骑士扯过来,轮胎那么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头盔上。   佟规的额头砸在头盔内侧,痛得眼前发黑,口腔中一股血液的甜腥味,他的舌头好像被咬断了。   他能复制别人的技能,但不能复制别人的身体素质。佟规本来就不想为难永恒意志成员,现在,剧痛让佟规失去为数不多的攻击欲。   佟规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装死,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隔着布制面具,他看到,骑士团长正往前冲,他背对着佟规,看不到佟规的所作所为。   溜了溜了。   佟规想趁别人不注意,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他刚爬起来,后脑就被一只飞过来的抽屉重击。   这回佟规不用装昏迷了。他真的昏了过去。 第109章 第 109 章:不行,你不能叫我哥哥   火焰燃烧的噼里啪啦声,让皮肤有酥酥麻麻的感受。眼皮又酸又重,控制表情的肌肉集体罢工,佟规花了很大力气,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跳跃的橘黄色光晕,一个人盘腿坐在那团光晕旁边,他的身影被照成黑乎乎的一团。   “你醒了?”   佟规的感官一团混乱,所有声音在他耳中都带着尖锐的、变了掉啊的回声。   “还记得我么?”   吱呀——咻——   被扭曲的声音,听起来像雨夜中幽灵的哭泣。   “我该不会认错人了吧……不能,尽管你戴着面具,但我还能认出你。”   佟规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看着头顶暗灰色的水泥房梁。他心中慢慢思考着、回忆着……这好像是塔苏克的声音。   “你……”佟规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脑和颈椎处一阵刺痛,再度让他的感官陷入混乱。   他撑着额头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正常。抬头一瞧,塔苏克就坐在他对面,篝火上方架着一支旧水壶,塔苏克正在用干布将两只缺口的杯子擦干净。   “你怎么在这儿?不对……我怎么在这儿……”佟规又头疼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受伤,而是他想到,他还要伪装幽囹骑士呢。   眼下的情况,很显然,他和幽囹骑士大部队分离了。这里除了他和塔苏克,没有其他人。   “幽囹骑士闯入我们的据点,他们抓走了几个人的灵魂,也有几个在我们的据点报废……我趁乱把昏迷不醒的你救了出来。”   塔苏克说着,从旧水壶里倒了一杯酸酸甜甜的茶,递给佟规:“安神茶,或许有用?我的弟弟很喜欢。”   佟规接过茶,刚要喝,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愣了愣。他还以为塔苏克发现了他的身份呢,看来,塔苏克还被蒙在鼓里。   “你没有掀开过我的面具?”佟规问。   塔苏克摇摇头。   佟规:“……为什么?”   “额,我没想过要这样做?”塔苏克愣怔地回答。他认为这位骑士很善良,所以救了他,和这位骑士的容貌无关。   佟规默然不语,片刻后,掀开布制面具的一角,抿了一口茶。   塔苏克不知情,这正合佟规的心意。如果塔苏克知道他掉进了垃圾站,还伪装成幽囹骑士,肯定要喊着“弟弟,这样很危险”,然后给佟规添麻烦。   “谢谢你。”佟规轻声说,他放下面具,环顾一周,“这是哪里?”   “一栋废弃建筑内,具体是什么位置……实话讲,我也不知道,”塔苏克叹了一口气,“那真是一场混战,我只能带着你趁乱逃离。”   幽囹骑士侵入,永恒意志成员伤亡惨重。塔苏克很想帮忙,但他清楚,他一旦露面,永恒意志成员很可能失去数十年来、唯一一个离开垃圾站的机会。   权衡之下,塔苏克只好听从容家裕的指令,独自逃到安全的地方。   “幽囹骑士也报废了好几台,”塔苏克想向房间角落抬了抬下巴,“你没有受伤,你的狮鹫也没有。”   佟规的狮鹫正津津有味地啄食一块不知从什么生物身上撕下来的鲜肉,鸟喙被肉泥和血浆染红。   “它竟然没有攻击你。”佟规新奇地说。这一天多,佟规与狮鹫朝夕相处,这种动物攻击欲极强,除了幽囹骑士,迎神礼拜堂的其他改造人路过,都得被狮鹫的翅膀扇一巴掌,佟规根本控制不住。   塔苏克拎起他胸前的吊坠:“大概是因为我戴着它,恒温吊坠,狮鹫通过热感成像追踪猎物。”   那枚吊坠上,还有一道丑兮兮的裂痕。佟规打量了一眼:“吊坠被打碎了?还能起作用么?”   “没有被打碎,”塔苏克说,“容家裕给我时,就是这样的。他不喜欢我,特地挑了一枚残次品给我。”   佟规有点无奈,塔苏克很固执,有时候不讨喜。同时,佟规还颇为不满,容家裕凭什么明摆着歧视塔苏克!   故意挑一枚瑕疵品给塔苏克,他是幼稚园小班生么!   佟规有点后悔了,刚才闯进永恒意志大本营时,他就应该用锁链狠狠抽容家裕一次。   “你叫什么名字?”塔苏克问。   佟规:“……”   “不记得了么?”塔苏克安抚似的笑了笑,“没关系。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成为幽囹骑士么?”   佟规依然沉默。   “你似乎拥有一部分自主意识,这又是为什么?”   佟规第三次沉默。   塔苏克似乎只是闲聊,不在意能否能得到想要的信息。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只包裹严实的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被压扁的几片面包、数块冷掉的煎培根,还有一只已经被挤成碎渣的煎蛋。   “吃点东西吧。”塔苏克把食物递到佟规面前。   佟规看着那一团乱糟糟、毫无卖相的东西数秒,摇了摇头。   “你嫌弃食物不够精致?”塔苏克问。   佟规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戴着面具呢,塔苏克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为我弟弟也这样。”塔苏克绽开塑料包装,将食物放在干净的地方。他找出逃走之前,从容家裕实验室拿走的药盒,取出一副未开封的无菌手套戴好,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食物。   他垂着眼,火光照着他的下颌和半张侧脸,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温暖,浓密的睫毛让这双不算大、但很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大型犬的眼睛。   “我弟弟吃溏心蛋要放在蛋托杯里用小勺子挖着吃,吃全熟的煮鸡蛋要切成片,吃西红柿必须煮熟,剥皮,但不能全剥掉,只剥开上半部分。”   “他遇到卖相不好的食物,就会愣住一秒,然后摇摇头。他会说不饿、说没胃口,实际上,就是嫌弃食物不好看。”   塔苏克说着,动作小心、但并不笨拙地将碎了的煎鸡蛋抹在面包片上,伪装成蛋黄酱,又将煎培根铺在上面。再次递给佟规。   这样的食物,远远达不到佟规的标准,考虑到情况特殊,勉强可以入口。   佟规擦净了手,捧着面包片,咬了一小口。一抬头,看到塔苏克正看着他笑……笑得很傻气。   “……笑什么。”佟规无语。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像我弟弟。”塔苏克也察觉到他笑得不太聪明,稍微敛了一下嘴角,但说出“弟弟”两个字之后,他笑得就更荡漾了。   佟规依旧无语。   “我和我弟弟感情很好。”塔苏克说。   佟规:“……你弟弟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的。”塔苏克说着,无意识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壁纸是他和弟弟的合影。两个人穿着跑步运动装,背景是奚砥流的安全屋南洋酒店。   照片中,佟规站在后方,穿一套银白色的运动装,低马尾搭在一侧肩膀上,正在活动手腕脚腕,他侧着脸,斜着眼看向塔苏克的镜头,脸上没有笑意,清癯瘦削的面颊让他看起来有些病态阴郁、不近人情。   塔苏克倒是笑得和阳光一样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强光让他的肌肉更加明显。   佟规只记得,在南洋酒店时,他和塔苏克晨跑过一次,但不记得塔苏克什么时候拍了这张照片——还把他拍得如此瘦弱。   本来没什么食欲,但看了看照片中,他细瘦得仿佛一掐就断的手腕,又看了看塔苏克饱满结实的手臂,心头冒出一股火。   佟规又拿起吃剩下的大半块培根煎蛋面包片,往嘴里硬塞。他也要多吃一点,长得又高又壮……长高是不太可能了,至少要壮一点,壮成牛蛙。   “如果你有哥哥,你一定能体会这种情感。”塔苏克的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中佟规的脸。   塔苏克也不知道为什么,默认眼前的幽囹骑士一定是兄弟中的弟弟,大概……因为他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吧。   佟规没回话,沉默加餐。   “我弟弟一定想我了。”塔苏克喃喃自语似的说。   佟规:“嗯?”他不这样认为。   他梗着脖子咽下一口面包,刚要说些什么,脑后忽然一阵刺痛,连接在头盔上的锁链获得了生命似的,兀自扭动。   原本一圈一圈缠在左臂上的锁链,此刻哗啦啦地掉下来,在空中胡乱舞动。   塔苏克登时警惕:“怎么了?”   佟规也不知道,无论是青茨还是伊莎,都没有对他提过锁链除吸附财宝以外的任何功能。   但此时此刻,佟规有一种奇怪的感受,锁链正在和他对话。锁链告诉他,回到其他幽囹骑士身边。   “他们在寻找我。”佟规说。   话音刚落,塔苏克忽悠所感似的抬起头,透过钢筋水泥的裂隙,看到一道飞掠而过的黑影,那是狮鹫的翅膀。   塔苏克连忙将火焰扑灭,抄起一条尼龙扎带,将佟规狮鹫的嘴狠狠勒住,随后,一把将佟规揽入怀中,躲在佟规狮鹫的翅膀下,后背紧紧贴着狮鹫热乎乎、毛茸茸的腹部。   他的动作迅捷利落,佟规还因后脑的剧痛而思维迟滞,回过神时,只感受到塔苏克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压在塔苏克的胸膛上。   佟规刚想问“你干什么”,开口之前,忽然反应过来。   狮鹫通过热成像追踪猎物,他、狮鹫和塔苏克三条生命当中,只有塔苏克有一枚恒温吊坠。   “没事,这样不会被狮鹫发现,”塔苏克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关于幽囹骑士,你需要知道的一切》这本小册子上是这样写的,我希望容家裕是对的。”   透过裂隙,可以看到狮鹫在他们藏身处的上方天空一圈圈盘旋。此刻是深夜,暗色中,幽囹骑士铠甲发出的暗绿色光芒,像一道道破碎的极光。   幽囹骑士不太聪明,狮鹫只是猛兽,他们似乎不明白刚才探测到的信号为什么断了。   佟规观察了一会儿,其他幽囹骑士只是不停地盘旋,他的后脑还是很痛。塔苏克一条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肩膀,他很用力,勒得佟规肩膀钝痛。   他瞥了一眼塔苏克的手臂,没有穿铠甲,但看起来和佟规穿着铠甲的手臂一样粗。   佟规更生气了,拿出没吃完的面包片,窸窸窣窣地继续吃。   塔苏克有点意外,这种情况下,特殊的幽囹骑士还有心情吃东西?   “不怕被他们发现?”塔苏克的声音几乎只有气息。   “不怕。”佟规说,“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说完这句话,塔苏克沉默了很久,直到狮鹫离开,佟规脑后的刺痛感消失,锁链再次死气沉沉地垂在地上,他依然没有松开佟规的肩膀。   “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对么,不要紧张,我不想逼你,”塔苏克用叹息的声音说,“你没有完全失忆,你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么。”   佟规一头雾水,塔苏克的话题太跳跃了。   “经历过摧毁一切期待的事,才会放任自流、对什么都不在乎。”塔苏克苦笑了一下,更用力地揽住幽囹骑士。   “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这句话,佟规也说过很多次:租房被坑、打工被刁难、被克扣工资、被开除、被催债人找上门……   每一次,塔苏克以为佟规至少要委屈一阵,就算不会眼眶发红,也会郁闷地叹一口气,但佟规没有表现出低落,一次都没有。   “喂,塔苏克,闭嘴吧,我不需要安慰。”佟规没好气地说,那时,他正在收拾行李。一群纹身纹面的壮汉找到了佟规的出租屋,他需要连夜搬家。   “我早已失去一切,再差能差到哪里去?”佟规满不在乎,连夜搭黑车离开那座城市时,还兴致盎然地缩在车厢里看书。   想到这些事,塔苏克心里又酸又涩,佟规不在乎,但他在乎。   狮鹫已离开,塔苏克还是紧紧抱着幽囹骑士,那一刻,他好像跨越时空抱住了颠沛流离的佟规。塔苏克轻声说:“不会更差了,我们一直走,走不到终点,也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佟规抬头望向天花板的裂隙,外面是残破的应许之城,恢宏的建筑静默哀悼,没有灯光的楼宇死气沉沉。   曾经的辉煌只会让此刻的城池更令人唏嘘,像传奇勇士变成了鸡皮老翁。仍有什么东西苦苦支撑着,让应许之城看起来和废墟略有些不同。   佟规捧着又冷又硬,油腻腻的面包,透过裂隙望着夜空,幽灵面罩之后,他的睫毛很久没有眨动。   那一刻,佟规忽然感觉,他和这座城市很像。尽管他的生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但他从不肯应付,从食物到衣服到生活用品到居住环境,他都要尽可能的好,因为……因为佟规不甘心。   他不甘心被击倒、被蒙骗、被利用。他其实不在乎生活是否像从前那般优雅体面,这些只是闪闪发光的彩带。佟规在乎的,是彩带之后的胜利。   胜过什么呢?从前,佟规想在校园的考场和赛场上赢,现在……佟规想到安提诺,他为了摆脱信条的控制,建立曈柳体系。他要成为和信条并立的“神”,这是安提诺的胜利。   佟规又想到授义时,看到的塔苏克的记忆。   佟规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人。那个塔苏克,是他的哥哥么?他为了摆脱信条的控制,将灵魂从体内挖出。这是塔苏克的胜利。   塔苏克的手臂还紧紧抱着佟规的肩膀,佟规看着手中的面包数秒,缓缓放下。那一刻,佟规第一次没有因自己的瘦弱而愤懑。变成肌肉猛男才不是佟规想要的胜利,他可以赢得更大。   佟规往塔苏克怀里靠了靠,脑袋枕着塔苏克的胸腔,心情前所未有的宁静。   “哥哥。”佟规轻声说。   夜色静谧,城市沉寂。这里没有月亮,星河暗暗发光。一切如此和谐。   塔苏克也透过裂隙望着外面的夜空,但当他听到带有金属质感的“哥哥”这一声呼唤时,陡然清醒过来。   “不行,你不能叫我哥哥。”塔苏克松开手,悄悄和幽囹骑士拉开距离。   佟规:?   “为什么?”   “我有弟弟,”塔苏克再次点亮手机,给佟规看他的壁纸,“他是我弟弟,我是他的哥哥。你直呼我的名字吧,我是……”   话到嘴边,塔苏克迟疑一阵。他和迎神礼拜堂的首领名字相同,容貌相同。   面前这位幽囹骑士,或许没有见过首领塔苏克,或许视觉和正常人不一样,就像白面具,看不到人类的五官……   但他一定知道,他们的首领名叫塔苏克。   塔苏克想说个假名,又实在不愿意骗这位幽囹骑士,只好转了话题:“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在那里等着……”   他想说,过几天,他有可能开启暗河,带幽囹骑士离开垃圾站,话没说完,却听幽囹骑士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要回到迎神礼拜堂。”佟规说着,站起身,再度将铁链缠在左手上。   这次出征,幽囹骑士收获颇丰,竟然找到了永恒意志成员的总部。   按照伊莎的说法,幽囹骑士大获全胜时,首领塔苏克会接见所有幽囹骑士。   机会就在眼前,佟规绝没有理由放弃。   塔苏克:“你不能回去,你好不容易变得正常了一些,你……你又被控制了么?所以你才想回去?”   说着,塔苏克竟然单手做了个撕开的动作,空气中出现一道血红的裂隙,他从那道裂隙中抽出一柄巨剑。   佟规再次:?   你还想和我动手?   “喂,你听我说……”佟规后退几步,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   但塔苏克根本不听,冲上来抓住佟规的锁链,死攥着不松手,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定是这条锁链影响了你,其它幽囹骑士出现时,锁链反应很大,把它斩断就好。”   把锁链斩断,佟规就不能继续伪装幽囹骑士了!佟规想把铁链扯回来,但他的力气没有塔苏克大,反而被塔苏克拽了一个趔趄。   面对幽囹骑士,塔苏克虽然有拯救他的善意,但还没有体贴入微的关怀之心,他将幽囹骑士仰面掼在地上,双手抡起巨剑,就要斩断那条锁链。   佟规被摔得七荤八素,不由得怒气上涌。他深刻体会过塔苏克有多难缠,这种情况,除非佟规把塔苏克打个半死,否则,塔苏克绝不会放弃他想做的事。   虽然,此时佟规很生气,但还没有气到要把塔苏克打个半死的程度。   “塔苏克!”佟规单手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一把掀开幽灵面罩,“你给我住手!”   巨剑嗡一声震动,定格在半空。塔苏克瞪着弟弟的脸,愣住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冷原骑士   佟规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踉跄两步,还没站稳,被塔苏克一把搂入怀中。   “弟弟……”塔苏克声音沉闷,脸颊蹭着佟规头盔侧面,拥抱的用力之大,差点把佟规的后背勒断。   佟规用力推着他的胸膛,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松——开——!”   拥抱反而更用力,佟规也不知道,他穿着一身铠甲,到底有什么好抱的,塔苏克不嫌硌得慌么?   隔了很久,塔苏克才低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天火堕化为雷狱,不稳定,把我传送过来了,”佟规切回正题,“首领塔苏克……你知道迎神礼拜堂的首领是塔苏克,还和你长得一样,对吧?”   佟规感受到贴着他头盔的脑袋上下晃了晃,是塔苏克在点头,于是继续说:“首领塔苏克经常接见幽囹骑士。”   “青茨在这里有个旧相识,名叫伊莎,加入迎神礼拜堂七年了。他为我们出谋划策,伪装成幽囹骑士,见到首领塔苏克的概率最大。”   佟规删繁就简地说了半晌,实在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塔苏克的手臂僵住一瞬,缓缓松开,佟规刚要后退,他忽地扼住佟规的手腕,仿佛佟规复制了一个瞬移技能,一眨眼就会在塔苏克面前消失。   “……容家裕肯收留你,一定是想利用你吧?”佟规问,“伊莎对我说过,容家裕曾经是首领塔苏克的医师。他认得你这张脸。”   塔苏克点点头,将他在永恒意志的经历讲了一遍,随后说:“容家裕会制作一个仿品白面具。”   听到这儿,佟规皱了下眉头。   白面具是慈面的仿制品,现在,又来了个白面具的仿制品。看来,慈面在里世界体系还真是重要。   “我会带着容家裕的仿制白面具,潜入迎神礼拜堂,想办法见到那位首领。让仿制白面具复制技能,开启暗河,”塔苏克一口气说完,“弟弟,你不要以身涉险,等待暗河开启,直接离开。”   佟规拨开塔苏克攥着他手腕的手,摇摇头,笑着问:“仿制品白面具?什么样子?”   “我还没见过。”塔苏克说,“仿制品白面具需要【盒屋】激活,盒屋是仿制白面具的外置电池。就像信条为我们提供力量……”   佟规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确保你能凭借这张脸,顺利潜入迎神礼拜堂?要知道,改造人的感官,和人类可不一样。他们可能根本看不到你的五官,但能通过其它感知器官,发现你不是首领塔苏克。”   塔苏克:“我们……”   刚说出一个词,塔苏克就卡住了。他也清楚,容家裕的计划漏洞百出。但没办法,凭迎神礼拜堂的现有资源,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优解。   “总有办法的。”塔苏克干巴巴地说。   “还有,你这么大一个人,藏在哪里不会被首领塔苏克发现?仿制白面具复制技能的能力稳定么?出了意外怎么办?”   “仿制白面具复制出的技能,真的和原技能一模一样么?它开启的暗河不稳定,把我们传送到更偏僻危险的位面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问题,塔苏克一个也回答不上来,他眼巴巴地看着弟弟,默然不语。   他此刻才知道,弟弟也被传送到垃圾站。   毫无疑问,让佟规去复制技能、开启暗河,是目前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首先,佟规作为突变的慈面,身形就比其它慈面小一圈,当他穿上幽囹骑士的盔甲,不会引起丝毫怀疑。   “这件事就应该让我做,你们等着暗河开启就好。”佟规整理了一下布制面具,重新将脸遮住。   戴上面具后,佟规的声音再次有了金属质感:“听我的,塔苏克,这次不要给我添乱。”   塔苏克有点自责地低下头,隔了很久,小声说:“对不起,弟弟。”   “为什么道歉?”   “如果你引雷的时候,我没有添乱,说不定,你就不会被传送到垃圾站了。”   佟规:“……那件事不是因为你添乱,而是因为雷狱不稳定。如果你不……额……制造意外,青茨不会传送进来,我就无法与伊莎取得联系,那才危险呢。”   这番话,并不是为了安慰塔苏克,而是事实。但塔苏克不听,他只觉得愧对弟弟。   “好啦,叙旧结束,我要回去了。再磨蹭一会儿,我就追不上其它幽囹骑士了。”佟规用手铠的尖利处,划开狮鹫鸟喙上的绑带,拍了拍它的翅膀。   塔苏克忽地抬起头:“先别走。”   还有什么事?   没等佟规回过神,塔苏克忽然把他再次扯入怀中,隔着布制面具,嘴唇轻轻蹭着佟规颧骨处。   “我不想和你分开,弟弟,”塔苏克叹息似的说,“我们应该是一体的。”   佟规想起他授义时,看到的塔苏克的记忆。   他们确实是一体的,均由烟雾镜制造,共享同一条灵魂。   这件事,佟规还没有告诉塔苏克。若是让塔苏克知道,他不断接受授义,塔苏克肯定闹起来没完。   “你刚才……”塔苏克有些忐忑地说,“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佟规:“嗯。”   “再叫一遍。”   “干嘛?”   “想听听。”   “哥哥。”   这两个字,仿佛初春有魔力的微风,拂过冰封的江面,冰层咔嚓咔嚓碎裂。塔苏克闭着眼,扬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佟规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人静静地拥抱了很久,佟规感觉,他的布制面罩都要被塔苏克蹭起球了。   “雾居收拾好了么?”佟规笑着问,“我有点想念那里了。”   “当然收拾好了!弟弟,你看……”塔苏克心花怒放,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佟规看。   耳边“呼”的一声,劲风刮过,羽毛划过塔苏克的颈侧,他抬头一看,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   佟规已骑上狮鹫,从天花板的裂隙中飞走。他盘旋了一圈,勒住狮鹫,悬停在空中,望了塔苏克一眼。   随后,狮鹫拍拍翅膀,加速飞走。   塔苏克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处。忽然之间,塔苏克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真的是迎神礼拜堂那位强大、但凶残首领就好了,那样的话,弟弟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滑过,塔苏克不愿细想。   佟规没吃完的面包掉在地上,已沾满灰尘,塔苏克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包好,揣进怀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   火堆的余温彻底散去之后,房间暗处的角落,一团空气不大明显地波动着。   像是一件隐形衣被揭开,尉捷的脚、小腿、腰、胸膛、死亡天使的残翼依次露出。最后出现的,是尉捷的头颅。   他脸上,趴着一只大蜘蛛似的东西,一双木怔怔的眼睛从蜘蛛腿的缝隙中露出来,直勾勾地看向正前方。   扒脸蜘蛛窸窸窣窣地动了两下,尉捷如同接受到指令的木偶,同手同脚地离开此处。   死亡天使的残翼掉下片片羽毛,尉捷的身体再次隐形。   永恒意志临时驻扎地。   容家裕等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帐篷中,有几个人正低声啜泣,没有哭的人也是一脸死相,麻木地统计着损失。   连接柜子的巨大轮椅,在这顶小帐篷中,显得更加庞大。容家裕耷拉着脑袋,目光比平日里更加呆滞。   忽然之间,容家裕抬起头,望着一处空荡荡的地方。   “你们先出去。”容家裕说。   其它成员似乎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多问,鱼贯而出。   帐篷中只剩下容家裕一个人后,容家裕咳嗽两声,说了一句:“有什么发现?”   尉捷再次出现,木偶似的,下颌一升一降,声音平板无波:“塔苏克的弟弟、是慈面、佟规。佟规、伪装成、幽囹骑士……”   他将听到、看到的内容,一股脑地告诉容家裕。   容家裕的扑克脸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认真倾听着。尉捷讲完后,他点点头:“回来吧,傀儡蜘蛛。”   蜘蛛长腿一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飞速爬进一只抽屉里。   尉捷还是一动不动,蜘蛛钻进抽屉后十几秒,他的眼球才猛地颤动了一下。   “受惊了么?”容家裕面无表情地问,“幽囹骑士就是这般凶残。”   “额,是、是的,”尉捷恍恍惚惚地说。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他的记忆中,他正在帮助永恒意志成员统计损失,然后……然后……   想多了吧,尉捷晃了晃脑袋,继续干活。   没过多久,其它成员再次回到帐篷中。塔苏克也矮身走进来。   容家裕的目光,在塔苏克胸前的恒温吊坠上短暂停留,很快滑过:“再尝试一次,激活白面具。回忆一段让你情绪起伏最大的事。”   塔苏克再次凝视镜子,这一次,他回忆着不久之前与弟弟的见面。   激活成功了。   *   迎神礼拜堂。   一层的拾荒者大厅吵闹喧嚷,衣衫褴褛的人挤在这里,和工作人员讨价还价,试图用他们捡来的垃圾换来更高的报酬。   轰隆、轰隆两声,近二十米高的两扇大门推开,挤在门旁边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   大厅内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就像风吹灭蜡烛那般干脆果断。   经常出入拾荒者大厅的人都知道,其他人都是从侧面的小门进出。   正门被推开,说明了不得的人物离开或回来了。   “好像是幽囹骑士,”角落处的窃窃私语压得很低,被铠甲碰撞的哗啦响声吞没,“两天之前,幽囹骑士又去扫荡了。”   二十多位幽囹骑士列队走进来,他们所过之处,旁人皆垂目低眉。今天的迎神礼拜堂,规矩并不多,没有“向幽囹骑士行注目礼”这样的规则,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哗啦啦的碰撞声远去,拾荒者们这才松了口气,渐渐地,大厅再次被喧嚷的声音淹没。   “你知道么,如果幽囹骑士收获颇丰,首领塔苏克会向所有人分发冷冻的肉排、贝果或是冰淇淋。”   “啊?为什么?”   “给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呗。”   “哦。我们还是考虑一下今晚吃什么吧……这一兜子电池,都是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老化,你得多给我一些阴德点……”   佟规混在队列中,跟随其它幽囹骑士,来到地下室。他看到,伊莎饶有兴致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壁,似乎这条阴暗无光的走廊,有传世名作值得欣赏一样。   他和佟规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佟规知道,伊莎遇到意外情况了。   很快,佟规来到地下室三层,幽囹骑士的储藏室。   储藏室内,摆放着三十枚巨大蛋形容器,高度超过两米。每一枚蛋形容器的底座上,都有一个类似下水口的东西。   幽囹骑士轻车熟路地打开蛋形容器,钻进去,把锁链固定在底座的缺口上,随后蜷缩起身体,静静等待着。   透明蛋形容器的外壳,很快变成一片纯白。房间内光线本就明亮,映在这片纯白色上更加刺眼。   佟规也钻进蛋形容器中,紧紧攥着锁链。很快,他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白色,空气温度降低了一些。   伊莎说,纯白色会让幽囹骑士感到安心。佟规不明白纯白色为什么会让他们安心,也不是很想搞清楚,没有追问为什么。   伪装幽囹骑士后,佟规在这只蛋壳里住了半个晚上,睡也睡不着,没有消遣时间的活动,空白和空虚感差点让佟规变成精神病。   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容器外壳。   佟规吃了一惊,没等他做出反应,伊莎从打开蛋壳,青茨迅速把那位被佟规调包的、真正的幽囹骑士推进来。   “小佟规你出来,先让他进这只蛋壳,我感觉他不太对劲,好像要死了。”伊莎压低声音说。   看来,这就是伊莎遇到的意外情况。   他们偷梁换柱时,青茨用封印术稳定原幽囹骑士的状态,扒掉他身上的铠甲,穿到了佟规身上。   佟规巴不得可以离开,连忙跳下来,他低头一瞧原幽囹骑士的状态,不禁想对伊莎的观点提一些反对意见。   原幽囹骑士不像是要死了,他丝毫没显出虚弱,反倒有些生龙活虎。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表情惶恐至极,好像地板和吸顶灯是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再给他加一层封印。”伊莎用力把他往里推,这时,原幽囹骑士突破了一部分封印的限制,手脚乱舞,似乎想逃跑。   青茨:“我带来的药剂和矿粉都用光了。再者说,加封印需要至少两个小时,他五分钟后就有可能完全突破封印。”   伊莎终于把原幽囹骑士推了进去,关上蛋壳。三人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每个人都有点紧张、呼吸急促。   蛋壳内部很安静。   “先把佟规的铠甲给他穿回去?”伊莎问。   青茨摇摇头:“这里又不是公共餐厅,出入自如。折腾的越多,越容易被发现。我们快走吧。”   三个人趁别人不注意,逃命似的回到伊莎的卧室,佟规长舒一口气,把头盔摘下来扔在旁边,询问伊莎:“幽囹骑士是怎么改造出来的?”   伊莎正在给他们倒茶,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向青茨抬了抬下巴:“你问他,我不知道。我在恐惧礼赞时,地位可没有他高。”   “幽囹骑士也有原形,”青茨接过茶杯,“白面具是慈面的仿制品,幽囹骑士,是【冷原骑士】的仿制品。”   佟规想到,那条连接在头盔后侧的勾魂锁,原名就是【冷原的归乡指引】   “冷原?”   “灵魂的回收站,”青茨抿了一口茶,“里世界所有生命死亡后,灵魂都会慢慢沉淀到一个叫【冷原】的地方。”   “冷原气温极低,终年白雪皑皑。灵魂落在雪中,冷原骑士的锁链在积雪中拖行,吸附飘散的灵魂。经过过滤和净化,形成下一条灵魂。”   佟规知道纯白色为什么会让幽囹骑士感到安心了,他们的老家就在冰天雪地之间。   青茨:“冰巨人囚徒,知道么?”   佟规点点头。   冰巨人囚徒的吐息,渗入表世界,就会形成寒雾。寒雾中错乱之灵聚集,十分危险。   “冷原积雪中的灵魂,如果不及时处理,就有可能‘长出’冰巨人。这个过程很像播种、发芽、结果。”青茨笑了一下,“这是一种畸形的生命,破坏力极强,总是想要离开冷原。”   “冰巨人离开冷原,无疑会对外界造成严重破坏,冷原骑士就会给它们戴上球形面具……没错,这是【囚徒面具】的原形。”   佟规更感兴趣了,全神贯注地聆听。   “戴上囚徒面具之后,冰巨人就会原地打转,走不出冷原。外界就安全了。”青茨说。   “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冰巨人?”   “因为里世界秩序并非完美无瑕,论秩序度和规整度,远远比不上恐惧礼赞,”青茨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里世界不过是一袭华美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冷原骑士负责处理死者的灵魂,可冰巨人不是死者。慈面负责将失序者灭活,失序指的是试图背离信条的秩序,冰巨人又没有失序。”   “既不是死者,又没有失序,它们还很强大。没有人有理由、有意愿夺取它们的生命。只好改变一下它们的行为模式了。冰巨人的存在,是里世界系统的漏洞。”   佟规心想,里世界中,像冰巨人这样的漏洞,恐怕不在少数。说不定,他们可以利用某些漏洞,达成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呢。   至少,安提诺建立的曈柳系统,一定是通过某个漏洞。   “哦,还没有说到最重要的事呢,”青茨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模仿冷原骑士而制作的幽囹骑士,带有一部分冷原骑士的习性。”   “比如,纯白的环境会让他们感到安心。又比如,每隔一段时间,幽囹骑士都需要维护。”   伊莎也听得很投入,连声问:“怎么维护?”   “低温冰封,”青茨回答,“冷原骑士只有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环境才能维持稳定,表世界的大部分区域,达不到这么低的温度。所以,幽囹骑士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被冰封一个月左右。我最讨厌去幽囹骑士的冰封室,冻得我头疼。”   佟规若有所思,片刻后询问:“如果不被冰封,会怎样?”   “对于幽囹骑士来说,长期不进行维护,他们会进入癫狂状态,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必须处死,”青茨斜倚在扶手椅中,撑着额头,“对于冷原骑士来说,脱离低温环境过久,他们头盔上那条锁链,会刺入他们脑中,吸走他们所有的记忆……随后,冷原骑士……”   伊莎笑眼弯弯地打岔:“他们竟然有记忆?这才令人意外。冷原骑士是哪一阶级的族群?”   里世界的族群阶级,从上至下,依次分为先住民、先住民眷族、先住民仆裔,外民、愚民。   “我只知道冷原骑士属于先住民眷族。”青茨回答。   伊莎小幅度地拍了拍手:“眷族呀?记名者达成结局【帷幕】,就可以成为先住民眷族,说不定,摘掉冷原骑士的面具一瞧,会发现是老熟人呢。”   “你别打岔,”青茨回忆着,“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冷原骑士长期脱离低温环境,铁链会刺入他们脑中,更严重的情况是……”   “……冷原骑士会变成可以吞噬灵魂的怪物。”   伊莎愣住了,他第一次听说有的生命可以吞噬灵魂。   佟规也愣住了,吞噬灵魂的怪物?那不就是……塔苏克么?   而且,佟规的后脑勺有一块伤疤……   他下意识地想摸一摸后脑的伤口,很快制止动作。   佟规有一种直觉,那块伤疤的来历不简单,至少不会是像佟何楚说的那样:佟规小时候后脑撞到了桌角,留下了这道伤疤。   他不希望别人发现他后脑的伤疤。   “故事时间结束,”青茨站起身,将一大张时刻表铺在桌子上,“现在还差最后一步,找个机会,让佟规再次混进幽囹骑士的队伍里,跟着他们,见到迎神礼拜堂的首领。”   佟规也站起来,想跟他们一起讨论。他随手把头盔扔远了一些。   后脑忽然一阵撕扯似的痛,像是被硬生生拔掉了一把头发,佟规立刻捂住后脑,回头一瞧,身体顿时僵住。   头盔内侧,伸出来数条幽灵绿的细丝。   现在,细丝被扯断了,飘飘散散地落下来,佟规迟疑着,挪开捂着后脑的手,掌心在眼前摊开……   掌心中有几个血点子,这是佟规头皮处流出的血。   佟规刚脱下头盔时,把头盔贴身放在旁边,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把头盔扔远时,才感受到刺痛。   这些细丝,刚才与他的后脑连接了么?   “佟规?你过来看一下,我们可以从这条路线前往幽囹骑士储藏室。”青茨俯身看着地图和时间表,没有发现佟规的异常,伊莎则兴味盎然地摆弄着一只风铃,也没朝佟规的位置看。   “好。”佟规应了一声,把头盔空腔朝下放置,握紧了染血的手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111章 第 111 章:斜十字架   伊莎说,接下来的三天里,首领随时可能与幽囹骑士见面。   他和青茨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佟规只需要在计划的时间,走计划的路线,就可以再次伪装成幽囹骑士,与首领塔苏克见面。   一切准备就绪,佟规在伊莎卧室的小隔间休息。   关上房门,佟规迅速脱下全身的铠甲,除了头盔,盔甲的其它部位,没有伸出可疑的绿色发光丝线。   佟规偷听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没有人,再次拿起幽囹骑士的头盔,一下一下地揪着头盔上的锁链。   方才,这条锁链已穿透头盔,似乎想长在佟规的头上,那些绿色的细丝,就是锁链的根须。   青茨说,长期不维护,锁链会钻进脑子里,导致失忆,甚至可以让人变成吞噬灵魂的怪物。   佟规在毫不知情时,已经与头盔连接了一段时间。这会不会对他的脑子造成影响?   他认真回忆了一阵,尤其是近期的经历,事件与事件之间的衔接流畅且自然。似乎,他没有忘记什么事?好吧……如果忘记了,他也不知道。   佟规思索一阵,无计可施。过去的两天里,他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佟规早已精疲力竭,柔软的床铺在召唤他,他困得能在五秒内睡着。   他把盔甲放到一边,倒在枕头上,很快入眠。   这一夜,佟规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他梦到天地间一片混沌,电闪雷鸣。   纤细的、蜿蜒的金色闪电,像抖动的雨丝一样,弥漫在天地之间。很快,所有闪电汇聚成一束,像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花束。   视野摇晃,从金色闪电花束,转移到一栋悬浮于空中的城堡式建筑。那栋建筑飘在距离地面20层楼高的位置,数不清的旋转楼梯、弧形楼梯、双分楼梯与地面相连。   轰隆一声巨响,令人胆寒。   佟规恍恍惚惚地醒来,眼前是堆满精致小物品的隔间。外面很安静,根本没有雷声。   “烦。”佟规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脸,继续睡觉。   奇怪的梦没有停止。   梦甚至能连起来。   这一次,佟规梦到,他已经进入了那栋靠楼梯支撑起来的古怪建筑,他透过又高又尖的窗户往外看,闪电汇聚成一束,汇集处刺啦刺啦地喷出一道道法阵,转瞬之间,那些法阵又被其它闪电劈碎。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佟规身边,他的手指死死抓着窗台,紧张地盯着闪电光束。   佟规站在他斜后方,只能看到那个人半张侧脸,但佟规绝不会认错……那是安提诺。   安提诺的另一侧,还站着一个人,他全身的皮肤像水银一样,佟规分辨了一阵,才发现,那人竟然是管家乔里昂。   这个梦,好像不简单……又或许,根本不是梦。   佟规不知道乔里昂的技能,也没见过乔里昂水银的样子。   佟规用力闭眼,集中注意力。   安提诺望着闪电数秒,狠下心一转头,继续往楼上跑,佟规也跟着往上跑。   身边有很多人,令人稍感安心的是,他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人,穿着款式相同的灰色袍子,身上干净整洁,有些人气质出众,身份似乎不一般,有些人则被铁链捆着,神情有些癫狂。   安提诺带着他们往楼上跑,灰袍人就往楼下跑,与安提诺等人擦肩而过时,有些人还调皮地向安提诺敬个礼:“祝福您!救世主!”   等等……闪电、锁链、逃跑……这段梦境难道是……   安提诺跑到塔楼顶,用肩膀撞开木门。房间内只摆着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佟规在曈柳监狱见过,是告解棺。   梦中,第一视角那个人立刻扑过去,推开棺材。   下一个场景,让佟规不寒而栗——他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他穿着慈面的白袍,但没有戴面具。闭着眼躺在棺材里,双手叠放在胸前,白瓷质感的面具被压在掌心下方。   “就是他,”第一视角的那个人说,“我的弟弟。”   ……   佟规倏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这根本不是梦,而是塔苏克的记忆。   梦中的场景,也不难猜出来:十年前卡瑟利禁闭室的大越狱。   安提诺用白面具汤圆引雷,从卡瑟利禁闭室中窃走了一件宝物,那件宝物就是告解棺,和告解棺中的佟规。   佟规靠着床头,把幽囹骑士头盔抓过来,在手中摆弄着。   梦中他看到塔苏克的经历,是因为绿色丝线么?   为什么,无论是授义,还是与绿丝连接,佟规看到的,都是塔苏克的记忆?   此外……佟规不知道他是不是神经疲劳而想得太多……但这具幽囹骑士的铠甲,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如此合适?   困意完全消失,佟规抱着盔甲,来到青茨和伊莎休息的房间。那两人已经睡了,佟规哗啦一声把铠甲扔在地板上,将那两人惊醒。   “怎么了?”伊莎睡眼惺忪地问。   佟规:“这具铠甲的原主人,他是谁?”   “你是说被你调包的幽囹骑士?”青茨回答,“我不认识他。”   “幽囹骑士的选拔标准是什么?”佟规继续问。   “精神污染抗性高、灵感提升较慢,战斗力强。”青茨说,“怎么了?这套铠甲有问题?”   佟规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问:“铠甲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上千道工序,涉及到四万个法阵,真的要我详细说明么?”青茨用力揉了揉眼睛,“幽囹骑士铠甲是一整套精密仪器,里面的幽囹骑士是仪器的操作员。穿上铠甲,幽囹骑士才有吸附灵魂的能力……佟规,你发现了什么?”   佟规语焉不详地说:“穿上这套铠甲之后,我经常看到塔苏克的记忆。”   “塔苏克的记忆?比如?”伊莎追问。   佟规沉默,他不想将慈面的事说得太详细。伊莎看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追问。   隔了一会儿,佟规继续说:“对我来说,这套铠甲非常合身,我想这不是简单的巧合。”   “幽囹骑士的铠甲制作流程复杂。原骑士报废后,铠甲经回收、处理,给下一位幽囹骑士使用,是很常见的事,但是……”青茨斟酌着措辞,“你手中这套铠甲,对塔苏克来说,不太合身吧?”   佟规:……哦。   塔苏克比他大了一圈,确实穿不上他的S码。   这套铠甲,塔苏克肯定没有使用过,但为什么,佟规穿上铠甲后,会持续不断地看到塔苏克的记忆呢?   “先不要理会其他事,”青茨用做决定的语气说,“接下来的三天,首领塔苏克随时会见你,做好准备,佟规。不要在他面前露馅。”   佟规不以为然,一想到迎神礼拜堂的首领,长着和塔苏克相同的脸,佟规就紧张不起来。   他只能尽量做到,见面时不使唤首领塔苏克给他端茶倒水。   这一晚,佟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中不断回想幽囹骑士铠甲的事,时不时握住那条半透明的暗绿色锁链,反复打量。   天蒙蒙亮时,佟规下定决心,再次穿上铠甲,拿出最后一条曈柳的柳枝,缠在脑后的锁链上。   后脑的伤疤一阵刺痛,佟规慢慢闭上眼,沉入陌生的记忆中。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晃动的白光,随后,佟规看到乔里昂焦急的脸。   乔里昂的皮肤变成水银般的银色,背景中响起接连不断的爆炸音。   “快走!”乔里昂在爆炸声中大喊着。   塔苏克从幽囹骑士的白色蛋壳中钻出来,跟着乔里昂往外跑,身后的爆炸声愈发密集,炽热的气浪拂过脸庞。   是谁在追击?塔苏克为什么要跑?   佟规更加聚精会神。   逃跑时,塔苏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群,正是曈柳收藏馆。和佟规半个多月前见过的曈柳收藏馆一模一样:建筑群整体呈同心圆,内部高,外部低,由内到外分为三层,依次是白、灰、黑三色。   “你不是说所有问题都摆平了么?”塔苏克边跑边问。根据这段回忆,无法判断出塔苏克从幽囹骑士蛋壳中离开的原因,但可以看出,塔苏克此时有些虚弱。   乔里昂的身体忽然散开,化作水银护盾,在塔苏克身后凝固,帮他挡住一架飞过来的三角钢琴。   “是的,问题都可以摆平,”水银又凝聚成乔里昂,“但灾难无法避免。”   “我弟弟呢?”塔苏克问。   “他很安全。”乔里昂回答,继续往外跑。   佟规留意观察着乔里昂身上的服饰,是两年前某国际品牌推出的西装。这段记忆并不久远,最早也就是两年前。   “谁在追击我们!”塔苏克大声问。   “你说什么!”乔里昂用更大的声音喊。   “追击我们、是谁!”   “我听不清,我的耳朵好像被震聋了!”   塔苏克还要喊些什么,这时,身后忽然出现一个淡紫色掺杂淡金色的漩涡,塔苏克立刻把乔里昂推开,警惕地转过身。   奇怪的漩涡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吸收了爆炸带来的所有冲击波、热量和四处飞散的杂物。   短短数秒,混乱不堪的场面陷入绝对的凝固。   塔苏克警惕地转过身,只见一个人穿过漩涡,向他走来。   那人身材高挑且清瘦,穿着白西装,打红领带。最诡异的是,他脖子以上被黑雾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斜着飘浮的红色十字架,看起来像一个红色的叉号   “那对兄弟,你得交给我。”没有脑袋的人说,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红色领结。   乔里昂刚被气浪掀翻,咬着牙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抬着下巴对那个人说:“威加莱,别来无恙……有恙。你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威加莱?威加莱·伊森梅尔么?一百多年前,最早发现空印人是天生拥有灵魂的那名学者?   威加莱没有理会乔里昂的话,飘浮的斜十字架转向塔苏克,随后原地转了一圈。   “小慈面呢?它不在么?”威加莱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先把你带走。”   星河般的漩涡骤然出现,带来能将一切撕碎的引力,塔苏克的双脚陷入土地中,还是被引力拖着一寸寸前行。   塔苏克抽出一柄通体雪白的巨剑,抡了一周,砸向威加莱。   巨剑碰到漩涡,瞬间被撕扯得粉碎,塔苏克手中,仅剩一截断裂的剑柄。   “这就是巨剑【慈面之仁】的水准么,真令人失望,”威加莱平静地说,“我衷心希望,你的弟弟能带给我惊喜。”   塔苏克抛开手中的剑柄,巨剑的碎片一同被卷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你没有见我弟弟的福分。”塔苏克平静地说。   浮动的斜十字架凝固一秒,威加莱似乎察觉到什么,向后一跃,但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些。   一个更大的、更加神秘且危险的灰黑色漩涡出现,立刻将威加莱召唤出的漩涡吞噬。威加莱还没来得及逃跑,眨眼之间就被吸入漩涡之中。   “我以为你挖出灵魂之后,就没有复制技能的能力了。”乔里昂长舒一口气,皮肤恢复正常,脱力地坐在地上。   塔苏克:“我不能,但巨剑【慈面之仁】可以,”说着,塔苏克一摊手,“巨剑的碎片不知落到哪里去了,我希望……”   一句话还没说完,意外再次发生——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一双手撕开裂隙,暗处,斜十字架亮着危险的红色光芒。   “和它打个招呼,”威加莱缓慢、但不可阻挡地从裂隙中爬出来,一只手张开五指,掌心朝向塔苏克,“我叫它法蒂玛,或许你们更熟悉它们的另一个名字,光荣之手。”   威加莱的手套掌心处,长出一只凶恶的,血红色的眼睛,冷淡地盯着塔苏克。   “跑!”乔里昂大喊,他的身体瞬间扩张成一张薄膜,笼盖住威加莱撕开的裂隙。光荣之手像撕破塑料袋似的,将他撕扯出一条条裂口。   只剩一小团水银落在塔苏克手中,迅速在空中组成几个字:跑!我们不是威加莱的对手!   塔苏克不再迟疑,转头就跑。飘浮在他掌心上方的水银,继续变换成其他文字。   “凭我对威加莱的了解,他一定已经对安提诺先生下手了。”   “抹除你、佟规、包括佟家人存在过的痕迹。”   “否则,威加莱不会放弃。”   塔苏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现在就做这件事,立刻。”水银变成这行文字之后,似乎耗尽了力气,落在草地中,再没有声息。   塔苏克回头看了一眼,威加莱已经撕破了水银膜,不急不缓地朝塔苏克走来。   “我的人已经到达曈柳山庄了,塔苏克先生,”威加莱彬彬有礼地向塔苏克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与我合作,你才能见到你弟弟。”   塔苏克嗤笑一声,左胸口变成一团雾气……   回忆到此为止,佟规睁开眼,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佟家灭门案的幕后真凶,就是威加莱·伊森梅尔。 第112章 第 112 章:离开垃圾站   威加莱·伊森梅尔……   佟规反复想着这个名字。他听到了伊莎和青茨起床的声音,伊莎叮叮咣咣地摆弄着护肤品,青茨则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他担心被别人发现他躲在这里。   “我要去探探口风,”门外的伊莎说,“有可能,首领今天就要见幽囹骑士。”   但首领塔苏克的事,已经不能吸引佟规的注意力了。他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情绪和天花板一样空白。   威加莱想要佟规和塔苏克,为了躲避威加莱的追击,塔苏克抹除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这样一来,威加莱就不记得他们了,也就不会继续追击他们。   可是……回忆中,塔苏克是从幽囹骑士的白蛋壳中出来的。塔苏克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幽囹骑士?为什么?   威加莱又为什么想要他和塔苏克呢?威加莱也想挑战信条构建的秩序,他要建立一个围绕他的体系……或者说,威加莱也想“成神”?   思绪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伊莎刚敲了几下,就一把推开房门。   “快,小佟规,首领现在要见幽囹骑士。”伊莎的声音很紧张,他看到佟规睡眠不足的样子,语气更紧张了,“太焦虑,没休息好?”   佟规:“我只是在想勾魂锁的事。”   “尊敬的慈面大人,先想想离开垃圾站的事吧!”青茨阴阳怪气地说。   “勾魂锁可以存储记忆?”佟规从伊莎手中接过咖啡,不急不缓地喝着,丝毫没发现另外两个人因忐忑而脸色发白。   青茨无语地看着佟规数秒,还是回答道:“是的。还记得么,我说过,幽囹骑士是恐惧礼赞的招新部门。恐惧礼赞的商品都需要被抹除过往的一切,包括记忆。幽囹骑士负责这件事,他们的勾魂锁可以窃取财务、记忆、灵魂……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哦,当然。”佟规慢条斯理地把咖啡碟放好,银勺子规规整整地摆在杯子旁边。   青茨面无表情:“有点紧迫感。”   “哦,我好紧张。”佟规用湿毛巾一下一下地蘸着嘴唇。   他换上幽囹骑士的铠甲,按照计划好的路线,躲在拐角处,等待其它幽囹骑士过来。   “首领见幽囹骑士时,外人不能在场,”伊莎说,“我要去盯着被你调包的原骑士,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我担心出意外。”   青茨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佟规手里:“拿着这个,意外情况发生,我用纸条和你联系。”   “这东西怎么用?”佟规问,他展开纸条,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你会知道的。它们来了。”青茨说完,迅速离开。佟规望着他们慌乱的背影,无奈摇头。   不远处,传来幽囹骑士铠甲碰撞的声音。   佟规只好跟在幽囹骑士队伍末尾,他们一路来到顶楼。骑士团长推开一扇门。房门打开时,门缝间的灰尘簌簌而落,看得出来,这扇门至少一个月没有被打开过了。   走入首领塔苏克的房间,佟规的第一感受是:幸好他的哥哥塔苏克审美没有这么灾难。   房间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荧光色,亮绿色的天花板,紫黄对比色的沙发和抱枕,荧光黄的地板……能找到这个颜色的地板也挺不容易的。   房门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至少六个唱片机大声播放着不同的乐曲,每一首歌都很吵闹。过于浓烈的香气和过于强烈的乐曲,令人头昏脑涨。   幽囹骑士排成一列,靠墙站好。房间里静悄悄的,看不出有其他人的迹象。   一条厚重的芭乐色拼接纱帘,将房间分割成两部分。幽囹骑士在北侧,佟规猜测,首领塔苏克就在南侧那一半房间中。   佟规站在队列里,一个劲地斜眼瞟那道纱帘。那头静悄悄的,除了品味极差的音乐声,没有其它声音。   等了很久,久到佟规想对塔苏克撒气时,终于听到除音乐意外的声音。   那是一阵叮叮咣咣的乱响,听起来像沉重的木头砸在瓷砖地板上。紧接着,是缆绳似的东西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杂音消失,纱帘后,出现一道黑色的影子。   迎神礼拜堂的首领走了出来,见到他,佟规不由得恍惚了一阵,他的外观真的和塔苏克一模一样,五官、身高,就连有些干枯毛躁的短发,都和塔苏克别无二致。   首领穿着单肩红披风,看也没看幽囹骑士一眼。佟规盯着他看了很久,脑袋随着他的位置转来转去,忽然意识到幽囹骑士应该像雕塑一样目视前方,立刻收回视线。   但佟规的谨慎是多余的,首领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一组芭比粉的柜子,摸索着打开一只抽屉,似乎在找些什么。   又观察了一会儿,佟规发现,首领塔苏克的视力好像很差。他像个盲人一样到处摸索,每拿到一样东西,就要用手掌摸一摸,似乎在确定那是什么。   怪不得房间里的颜色如此鲜艳,恐怕颜色稍微淡一点,首领塔苏克都看不清。那些留声机和香薰瓶,大概是帮助塔苏克确认方向的吧。   很快,首领塔苏克找出一只箱子,箱子里的玻璃瓶装着药剂、药粉、矿石粉或是泡在防腐剂里的内脏。他把箱子放在房间中央亮橙色的桌子上,随后进入纱帘另一侧,将数十条勾魂锁甩到幽囹骑士脚边。   “老样子。”塔苏克丢下这几个字,就坐进一只花里胡哨的椅子里,支着额头休息。   骑士团长立刻走到药剂桌旁边,熟练地调配药剂,并装进一支针筒中。其它幽囹骑士则每人捡了一条勾魂锁,拿在手里,没有下一步动作。   佟规有样学样,也拿了一条锁链,并悄悄观察骑士团团长在调配什么药剂。   他对药剂的了解并不多,看不出这种针剂的功效,只迅速记住药剂的成分、配比和制作工序。   与此同时,佟规悄悄向纱帘的方向移动。   其它幽囹骑士身子笔挺地立正,佟规从他们身后穿过,一步步靠近纱帘。他又看了首领塔苏克一眼,对方看起来昏昏欲睡。   首领塔苏克的视力极差,走路时甚至会撞到椅子,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吧?   佟规抱着侥幸心理,将纱帘掀开一点,偷眼往里面看。   纱帘另一侧,有数不清的上锁木箱。箱子大小不一,从地板堆叠到天花板,占满了四面墙。   短暂的一瞥,佟规动用全部注意力,将空间的全貌印在脑海中,说不定,他可以在这里发现什么……   “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平地一声惊雷。佟规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首领塔苏克已出现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佟规。那双眼睛很空洞,目光虚无地穿过佟规的身体。   佟规吃惊,他能看到?还能迅速做出反应?现在该怎么办?   “回答我的问题,”首领塔苏克冷声说,“你在做什么?”   这应该属于危急的突发状况,但很遗憾,佟规面对塔苏克这张脸,完全紧张不起来。他甚至在心理吐槽:眼瞎吗?我在偷看你又土气又凌乱的卧室啊!   “不愿意回答么……”首领塔苏克说着,伸手摸了摸佟规的头盔、勾魂锁和双臂。   佟规:……他还真是瞎子。   首领塔苏克并不是直接“看到”佟规的行为异常,而是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佟规行为异常。   就像慈面,他们眼中,失序的人被标记为黑色,其余皆是纯白。对首领塔苏克来说,行为逾矩的人,应该也会被打上记号,首领塔苏克不知道佟规在做什么,只是看到了记号,知道佟规行为异常。   佟规飞速思索着该如何解围,忽然之间,首领塔苏克的注意力再次转移,他警觉地转过头,盯着一个位置,眼睛眯起,目光聚集。   “那是什么?”塔苏克对着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问。   幽灵骑士们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团长配置药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佟规察觉到,青茨留给他的那张小纸条在掌心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佟规打开纸条迅速扫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大事不妙。   纸条上写着:“原幽囹骑士感应到迎神礼拜堂首领的召唤,击碎蛋壳,逃离储藏室,我们没拦住。原骑士去向不明。随时可能发生意外,请随机应变。”   嘭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那位被佟规调包的幽囹骑士,歪歪扭扭地跑进来,站在队列末端,努力直起身体——   ——银灰色的寒光闪过,将原幽囹骑士的头颅砍掉,鲜血喷到天花板,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需要清洗……”首领塔苏克说着,动作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佟规,抬起一只手,光辉在掌心上方聚集,一道银色弯弧朝佟规的颈侧袭来。   那一刻,佟规本能地想复制一道银弧抵挡这次攻击,但他在下一刹那想到,复制银弧必然暴露他是慈面的事实。   首领憎恨慈面,若是被他发现真实身份,首领就不会开启暗河了,他们将无法离开垃圾站……   千钧一发之际,佟规眼前出现一道血红色的裂痕,一柄巨剑打着旋儿从裂缝中飞出,叮当一声将银弧击碎。   “需要被清洗的,只有你。”塔苏克接住巨剑,挥动时带起一阵嗖嗖的风声。死亡天使羽毛片片飘落,逐渐显出他的身形。   塔苏克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腿部被杂乱拼接的金属片包裹,佟规看过他的照片,是永恒意志的首领容家裕。   另外一个人五官虽精致,但有明显的假面感,佟规没见过他,但根据昨天和塔苏克聊天的内容,不难推测,那个陌生人是仿制品白面具。   首领塔苏克转动僵硬的颈椎,看看破碎的银弧,一点点转过身,正面朝向塔苏克。   “不……”首领慢吞吞地说,“是你们……需要……清洗……”   他身影一闪,来到药剂桌旁边,抓过团长配置好的针药,往胸口一扎。   不用想也知道,那针神秘的药剂对首领有增强作用,塔苏克等人想要阻止,却被围过来的幽囹骑士挡住。   短短数秒内,首领将针剂全部推入体内,很快,他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抬着下巴,对塔苏克等人懒洋洋一笑。   “一只没穿铠甲的幽囹骑士,一只行为诡异的幽囹骑士、三个陌生人……”首领伸出一直藏在单肩披风底下的左手,一道银光笔直地窜到棚顶。   银光向两侧扩散,空气随之扭曲。首领身后出现一只高度超过三米怪物,只有双手,细而长的腰部像吸盘似的紧紧贴着地面。   怪物的长手刺入银光之中,抽出一柄雪白、但布满黑色裂纹的巨剑。   佟规眼睛略睁大了一些,这柄剑,他昨晚授义时看到过,是【慈面之仁】   这柄剑也拥有复制技能的能力。   “你坏了事!”容家裕大喊。巨剑朝他们砸下来时,容家裕手一挥,十数道发光的折线凭空出现,架住剑刃。   容家裕的技能【几何构造】可以将直线任意拼接,拼接出的图形坚不可摧,除非容家裕精疲力竭,否则不会消失。   “跑!”容家裕大喊,他的机械腿一弹,带着他飞出数米远,直奔房门。   然而,一道发光的网凭空出现,挡住出口。容家裕来不及转身,一头撞了上去。   “愚蠢……这是我的领地,你以为你们逃得掉?”首领慢条斯理地用披风擦拭着剑刃,“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   没等别人回话,首领自顾自地讲下去:“不、不用回答。我不需要答案。”   他右手一挥,银色弯弧向容家裕的脖子飞去,容家裕再次使用技能,但他身体不好,耐力更差,只召唤出两段折线。   银弧打在折线上,沿着折线划出去,刺啦刺啦冒着火花,飞到另一侧。容家裕忽然感觉腹部凉飕飕的,有温热的液体从体内涌出去。   他向下一看,银弧嵌他的腹部,伤口汩汩冒血。   容家裕一只手缓缓覆盖伤口,那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可以死在这儿,但仿制品白面具不行。   为了制造出这台低配白面具,他东拼西凑,捡了整整十五年垃圾。每一个零件,每一道法阵线条,都需要经过无数次调试和改造。五千多天,上万次实验,堆满房间的手稿、上千次的失败和绝望……   如果白面具被毁,他过去十五年的努力,将在顷刻间蒸发殆尽。   制作出仿制白面具核心材料,一大半还是他做首领塔苏克医师时,偷偷攒下来的。   仿制白面具被毁掉,下一次制作出来,有可能是十五年后,有可能是五十年后。更有可能,永恒意志成员永远也无法离开垃圾站。   安提诺死死捂住伤口,用一条手臂撑起身体,阴恻恻地瞪着首领的背影。   此刻,塔苏克拎起他的巨剑安提诺之血,从斜后方攻击首领。   首领连头都没回,一伸手抓住塔苏克的额头,把他甩到房间另一侧,塔苏克清晰地听到他的颈椎咔吧响了一声。   佟规那边,他被十几位幽囹骑士围住,半透明的绿色锁链像毒蛇似的在空中扭动。   “全部处死。”首领平静地说。   数条锁链缠住佟规的脖子,佟规无法呼吸了,眼前一片重影,他看到塔苏克、容家裕和仿制白面具均被幽囹骑士的勾魂锁缠住了脖子……   若是普通人,被这种力度勒住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容家裕的发声器官是人造的,他显然不受影响。   “他是慈面,”容家裕大声喊,费力地抬起一条手臂,指着佟规所在的方向,“那台幽囹骑士,是慈面伪装的。”   “慈面”这个词刚说出口,混乱的场面瞬时凝固,房间中只剩下吵闹的音乐声。   塔苏克不可置信地瞪着容家裕,他为什么知道弟弟是慈面?   对上塔苏克震惊的目光,容家裕毫无反应,只是留意多看了塔苏克的恒温吊坠数秒。   塔苏克一手抓起吊坠,顿时心底一寒。这枚吊坠上有一道裂痕,在此之前,塔苏克一直认为,容家裕讨厌他,才给了他一枚残次品。   真正的原因是,这枚吊坠被改造过,有监视功能。   早该想到的……容家裕又不是幼稚的人,怎么可能用这种可笑的方式赌气。   听到慈面二字后,幽囹骑士的锁链松了一些,首领则陡然转过头,看看容家裕,又歪着脑袋看向佟规。   “你是……慈面?”首领推开围在佟规身边的幽囹骑士,一只手摸了摸,按住佟规的头盔,一把扯了下来。   他空洞的眼睛盯着佟规好几秒,慢慢聚焦。没有面具的遮挡,他似乎可以看到佟规的五官。   “竟然、是你,”首领站起身,态度变得很平静,“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我的弟弟?”   “别乱认亲戚!”塔苏克大喊,很快被幽囹骑士按倒在地。   “没关系,我不需要答案。”首领毫不在意摇摇头,“处决继续,慈面……由我亲手终结。”   话音刚落,空气嗡嗡震动,首领塔苏克双手举起巨剑,对准佟规的头砸下来!   佟规瞳孔一缩,向后闪身,穿过重重纱帘,随手抓起什么东西砸向首领塔苏克。   那是一只大箱子,巨剑劈开箱体,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佟规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第二次攻击紧随而来。   容家裕趁乱从塔苏克手中夺过【盒屋】,往窗外一扔,大声对仿制白面具喊:“快跑!不要回来!”   下一秒,仿制白面具从顶楼一跃而下,抓住盒屋,身后张开死亡天使的黑翼,而容家裕被幽囹骑士死死按住。   *   佟规凭借慈面的能力,勉强应付几轮之后,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首领塔苏克的对手。   注射了不明针剂后,这位首领简直是一名狂战士,速度快、力量大、技巧丰富,他一个人就可以解决佟规等四人,更别提在场的二十多位幽囹骑士,以及迎神礼拜堂数百名对首领塔苏克言听计从的改造人。   一定有什么方法……佟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有方法。   这位首领一定没有此刻看上去的那么强大,至少……他的强大维持不了多久。否则,他这样张狂的人,不会长久地躲在房间里。   首领塔苏克一定有弱点……弱点是什么……   佟规再度调取脑中的记忆图片,就在五分钟前,他掀开纱帘,向房间另一侧瞥了一眼。   上锁的箱子填满四面墙,一张床,还有……   佟规闭了闭眼,在记忆中排查每一个细节。忽然之间,那副历历在目的记忆图片中,某个细节被放大、再放大。   一只堆放在最顶端的箱子的箱盖上,放了一个长条形的小东西,那是一个音箱。   首领五感迟钝,看不清路,往往需要声音辅助来确定方位。音箱摆在那只箱子上方,很可能说明,箱子里的东西很重要。   佟规倏地睁开眼,在现实中定位那只箱子。他再一次躲开首领的攻击,纵身一跃,飞向那只木箱。   巨剑砍过来,佟规向侧面一闪,剑刃咔嚓一声砍碎那只箱子,佟规眼疾手快地抓住里面掉出来的东西。   竟然……是幽囹骑士的勾魂锁。   那一刻,佟规还以为他的判断失误了,或许,那只箱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对首领来说特别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紧握着勾魂锁,利用身形优势,钻进箱子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中,一脚踹中首领的胸口。   首领带着巨剑摔落在地,震得地板上的杂物跟着弹了弹。   佟规此刻才有时间仔细观察从其它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那些东西,对佟规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佟规从未使用过。   熟悉是因为,奚屿经常使用。都是制作傀儡的材料和零件,很多零件已经加工到可以使用的程度了,只需要组装和外观处理。   刹那间,灵光一闪,佟规看看手中的勾魂锁,又俯瞰着地上的傀儡零件,他忽然知道“首领塔苏克”是谁了。   是塔苏克的替身傀儡。   高级的替身傀儡,外表和制作人一模一样,甚至可以使用制作人的道具、武器和技能。   佟规曾见过一具奚砥流的替身傀儡,就连和奚砥流比较熟悉的人,都分不出真假。   那这条勾魂锁……?   佟规有了一个猜测,真正的塔苏克已离开垃圾站百年,这么久不维护,再高级的替身傀儡,都会报废。   塔苏克离开之前,一定会想到替身傀儡报废的可能性,于是他在傀儡中设定了某种程序,替身傀儡即将报废时,设定好的程序启动,开始制作出下一具替身傀儡。   而傀儡没有记忆,被制作出来时,它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需要传输记忆。勾魂锁,恰好拥有储存记忆的能力。   既然如此,佟规想到一个可以对抗首领的方法。他的目光定格在一颗木质人头上。这颗人头已经被雕刻出大致的五官轮廓,只需要套一层外皮,就是成品的替身傀儡脑袋。   佟规不确定他的方法是否奏效,但此刻,只能放手一搏。   这时,塔苏克挣脱幽囹骑士的压制,提着巨剑向首领冲过来,首领一转身,单手捏住塔苏克的巨剑。   就趁现在!佟规一跃而下,抱起傀儡人头,另一手抓着勾魂锁,末端抵在首领的枕骨处,另一段抵在傀儡人头的枕骨处。   雪白的剑刃停在半空,首领的瞳孔迅速扩散。勾魂锁像磁铁似的紧紧吸附在两颗人头之间,锁链内部亮起幽灵绿的微光。   咣当一声,巨剑掉落。首领像被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歪歪斜斜地摔倒在地。与此同时,那颗半成品傀儡头的下颌一张一合。   “弟弟。”塔苏克一把将佟规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好像有效果。”佟规小声说。   “可能、不完全是好的效果。”容家裕说,压制着他的幽囹骑士已经松了力气,他还趴在地上,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所有幽囹骑士同时进入错乱状态,手脚乱舞,呜嗷狂叫,彼此攻击,活像疯子。楼下传来混乱嘈杂的声音,有人乱吼,有人惊叫。   那颗与勾魂锁连接的傀儡头,扑通扑通在地板上狂跳不止,眼球朝不同的方向高速旋转,上下牙敲击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   “什么情况?成功了么?”青茨冲了上来,他迅速扫了一眼令人眼花缭乱的场面,冲到佟规身边。   伊莎紧跟过来:“整个迎神礼拜堂都陷入混乱了,你做了、什么……哇,我美丽的老天爷。”他震惊地看着失去生机的首领,和那颗乱跳乱蹦的傀儡脑袋。   “我不知道暗河如何开启,但至少……”佟规想说,至少首领塔苏克不会追着他们砍了。   与勾魂锁连接后,似乎触发了首领傀儡的交接程序,他需要将记忆转移到下一具傀儡,随后自毁。   问题在于,下一具傀儡还没有制作完,只有一颗脑袋,交接过程出了太多故障。   垃圾站位面空间,与塔苏克一体共生。塔苏克离开后,原本的神域迅速破败。   现在,就连塔苏克的替身傀儡也出了问题,这个位面恐怕会进一步衰退,迎神礼拜堂的改造人,自然也会进入混乱状态。   “小心!”塔苏克护着佟规,往旁边一躲。一道银色弯弧紧贴着塔苏克的脊背擦过去。   “他们出了故障,不分敌我地胡乱攻击,”青茨四处环顾,几只幽囹骑士,正用锁链勒着彼此的脖子,“这里太危险,我们尽快离开。”   “不!不用离开!这就是暗河!”伊莎的声音惊喜得几乎变了调,他死死握住青茨的一只手,指着半空中一道被雾气包裹的发光条带,“首领状态错乱,竟然把暗河技能用出来了!佟规,扩大它,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现在?”佟规问。   “对!”   佟规一只手伸向只有涓涓细流的暗河,缓慢注入力量。眨眼之间,暗河宽阔得能将整个房间淹没。   “不用扩到这么大!”伊莎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圣洁的、纯粹的水流撞击声中。   “我下次注意!”佟规喊道。   皮肤被微微凉的水流冲刷,仿佛洗去了所有沉重的东西。佟规感觉自己轻轻飘起来,又缓缓落到地面。   一片橘红色的暖光在眼皮上摇晃,佟规一手遮在眼睛上方,抬头一瞧,他看到了太阳,看到阳光下疗养院明亮的屋顶。 第113章 第 113 章:建立通道   垃圾站的天空永远阴暗、灰尘。佟规掉进垃圾站还不足三天,再次回到表世界,他却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湛蓝、澄澈的天空。   身旁,伊莎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他紧紧抱着佟规,一个劲地用他漂亮的淡色头发蹭佟规的脸颊。   “伊莎,我们尽快离开,”青茨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圆桌信理会的人就在附近。”   不远处的车行道上,停着一排黑色MPV,车尾处贴着信理会调查员的徽章车贴。   佟规他们出现时,几个人下了车,手里还拎着金属箱。   “快走,”青茨拽了一下伊莎,“恐惧礼赞和信理会近期的关系不怎么样,我们……”   当青茨看到青佳代下车后,声音逐渐降低,直至消失。两个人对视着,先打破沉默的是青佳代。   “抓起来。”青佳代说。   青茨眼色变得冰凉,他抓住伊莎的手臂,想带他一起走,但是,伊莎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怎么回事?”青茨眼见信理会的人越走越近,语气急切。   “我不想做工具了,”伊莎挤出苦涩的笑容,“无论在迎神礼拜堂,还是恐惧礼赞。”   青茨怔了一下,缓缓松开握住伊莎胳膊的手:“被信理会抓走,你很有可能被终生监禁。”   “听起来不算特别差,”伊莎耸耸肩,“你说过,信理会的监狱环境很不错,像度假酒店一样。总之,比垃圾站好很多吧?”   信理会成员已围起包围圈,向青茨等人举起虫抢,大声让他们放弃抵抗,束手就擒。青茨狠狠心,转头独自逃离。虫抢击穿青茨留下的假身,其他人还想追,但青茨早已不见踪影。   “别追了,”青佳代说,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伊莎,“先把他带走。”   众人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给伊莎戴上囚徒面具,押入囚车,又给塔苏克和佟规检查身体。   “有什么发现?”青佳代问。   塔苏克:“啊?”   青佳代:“关于这间疗养院的新发现。”   塔苏克回忆一阵,摇摇头。他进入疗养院不足半小时,就被雷狱传送到垃圾站。   疗养院的确有可疑之处,但那时塔苏克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详细调查。   青佳代“嗯”了一声,说了些指责的话,大意是塔苏克擅自行动、失踪两天让调查员增加工作量。但塔苏克在垃圾站的经历是珍贵、稀缺的资料,足以覆盖损失,青佳代也没深究,象征性批评两句便回到车上。   离开之前,青佳代无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幸福里疗养院。   塔苏克忽然有一种直觉:疗养院内发生的事并不简单,而且,青佳代知道事情经过。   他正琢磨如何旁敲侧击的问几句,头顶毫无征兆地刮过一阵狂风,所有人仰头看向天空。   “要下雨了?”一个人说。   “肯定不是正常的雨。”   闪着细碎荧光的雾气弥漫开来,瞬间覆盖了疗养院的草坪。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柜子、箱子、桌子、留声机等家具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塔苏克下意识地想护住弟弟,然而佟规不需要,他反应迅速地跳到安全的地方,反倒是塔苏克被吊灯砸到了脑袋。   “暗河把房间里的杂物传送过来了,”佟规说,“我开启暗河时,房间里还有……”   “还有我。”容家裕推开一把椅子,剧烈咳嗽着,他撑着身边的东西站起来,当他发现为他提供支撑的,是报废的塔苏克替身傀儡时,再次跌倒在地。   容家裕:“永恒意志的其它成员,以及你的朋友尉捷,还留在垃圾站。”   塔苏克感到一阵羞愧,他竟然完全把尉捷忘记了。他们的原计划是让仿制品白面具复制技能,回到永恒意志的据点,带所有人离开。   但现场出了意外,佟规只能立刻开启暗河,先行离开。跟着佟规一同离开的,只有在现场的人,尉捷被留在永恒意志的据点内。   “掉下来的东西全都封藏,”青佳代探头打量着杂物堆中的某件物品,表情显得有些困惑,语气仍是镇定,“这位……”   顺着青佳代的目光一看,塔苏克无声叹气。那是和塔苏克一模一样的替身傀儡,也跟着掉出来了。   正想着怎样解释、最好能掩盖事实时,容家裕机械质感的冰冷声音响起,瞬间让场面变得更混乱。   “那是塔苏克的替身傀儡,”容家裕丝毫没有帮塔苏克隐瞒秘密的打算,“塔苏克是垃圾站迎神礼拜堂的首领,你们知道么?”   塔苏克想要阻止容家裕继续说下去,他刚要行动,就被数名调查员拦住。   “迎神礼拜堂?首领?”就连青佳代也掩饰不了困惑的表情。   容家裕:“你看起来是小队长?”   “我是信理会大长老,调查团团长。”   “听起来比小队长高级很多,抱歉,我十七年前掉进迎神礼拜堂,那时我对里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容家裕敲了敲他的眼镜,镜片关闭伪装模式,露出眼眶里两颗摄像头。   其他人还没从“塔苏克是首领”这件事中缓过神,看到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人,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挖掉我的眼睛的人,正是首领塔苏克……”   佟规冷声打断:“是一只长得和我哥哥一模一样的替身傀儡。”   “是塔苏克的替身傀儡。”容家裕说。   “就算制作傀儡的人是塔苏克,挖掉你眼镜的人也不是……”   “工具制造者应该为他制造出得工具负责。”   “够了,先别吵。”青佳代说,“你是?”   “我叫容家裕。大长老,我会将垃圾站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你。”   青佳代看看塔苏克,又看看容家裕,隔了半晌,才点了一下头:“把他也带走。”   容家裕押入囚车时,面无表情地瞥了塔苏克一眼。塔苏克知道,他的仇恨还没有结束呢。   众人被一连串骇人听闻的事实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没有人注意到,佟规的神色略微有些不正常。   因为,青茨在离开之前,在佟规耳边,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救我,但小心,青佳代的女儿……”   青佳代的女儿,不是在多年前早夭了么?为了弥补缺憾,青佳代才收下青茨作为养子。   其他人忙忙碌碌,佟规飞速看了一眼青佳代的背影,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   还有很多人留在垃圾站,信理会想救他们出来。他们首先想到的方法,是让慈面佟规再次复制技能,开启暗河。   然而,佟规可以复制技能,但通常只能一次性使用。想要多次使用,必须在提供技能母版的人身边才行。   如今,塔苏克所有替身傀儡都发挥不了作用,佟规无法复制他们的技能,信理会想要营救被困在垃圾站的人,只能寻找其它方法。   容家裕把垃圾站、迎神礼拜堂和首领塔苏克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他希望信理会伸张正义,处死塔苏克,然而信理会没有。   他们对待塔苏克的态度一如既往,只是不愿意让塔苏克接触机密事务和核心工作,更不允许塔苏克询问垃圾站通道建立的细节。   因祸得福,其他人为垃圾站的事忙得团团转时,塔苏克难得清闲,隔三岔五和其他调查员处理一些中低级错乱之灵,没有任务时,和弟弟一起在雾居消磨时间。   秋季很快过去,这一年已接近尾声,裴隐、林丰羽等死亡天使来过雾居很多次,起初,他们满怀期待,希望能再一次见到尉捷。当他们第十次、第二十次拜访时,眼中已失去希望的光芒。   已是初冬,草坪大片枯死,众人漫不经心地清理着草坪,天空泛着梦幻般的浅紫色,冷冽的海水波光粼粼、深不可测。   曹洋胡乱地剪掉枯黄的杂草,每隔两分钟,就要唉声叹气一次。   “两个多月了,咱们老大和信理会没什么交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信理会放弃营救,”曹洋又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给老大安排个衣冠冢吧。”   “别总说丧气话,”裴隐烦躁地打断,但他看起来也不够乐观,“老大都能带着我们从恐惧礼赞逃出来,他一定能从垃圾站逃出来。”   塔苏克:“信理会不会放弃。”   “我还不了解这群人?”曹洋的语气,仿佛他曾经在信理会工作过二十年,“他们只想保住自身的安全,比起一个远在天边的垃圾站,近在眼前的黑法老余孽和恐惧礼赞的疯子更值得他们付出精力。”   “仪式组、药剂组、禁忌知识组、召唤与封印组、附魔与冶炼组连轴工作,他们不仅要将困在垃圾站的人救出来,还要建立一条长期、稳定的通道。”塔苏克说,“通道建立后,我们随时可以乘船前往垃圾站。”   曹洋把剪子一扔,盘腿坐在地上休息:“不信。连接垃圾站,对信理会有什么好处?”   “信理会的敌人,也包括恐惧礼赞,迎神礼拜堂的结构,与恐惧礼赞高度相似。如果能将迎神礼拜堂的秘密揭开,安提诺他们就不足为惧。”裴隐说完,忍不住吐槽一句,“曹洋,用唉声叹气的时间思考吧,答案并不复杂。”   曹洋不屑地撇了撇嘴,没说话。   “而且这是白溯桓要求的,”塔苏克补充,“他很想建立一条连接垃圾站的稳定通道。”   “白溯桓?信理会的首领?”   “嗯。”   他们闲聊时,佟规裹着羽绒外套,坐在被阳光照亮的门厅处,翻着手机里的文档。   青茨离开之前留下的那句话,让佟规很在意。青佳代早逝的女儿有什么问题?   当时青茨走得急切,那句话似乎没说完。他是提醒佟规小心青佳代,还是小心青佳代的女儿?   佟规发誓,他对别人的过往没有越界的关心。但是,他在授义时得知,威加莱·伊森梅尔是佟家灭门的幕后真凶。   事到如今,佟规已不想帮助佟家人复仇,但一年半之前,佟家惨案带令佟规痛彻心扉。他不想输,他想为自己复仇。   威加莱·伊森梅尔行踪成谜,了解他的人少之又少。只有青佳代说过,他一次信条失序时,被一个老头救下,那个老头对他举行授血仪式。青佳代认为,那个老人很可能是威加莱·伊森梅尔。   记忆中,威加莱的头颅是红色斜十字架,但像他那样强大的人,易容成普通人不算困难。   佟规很想问一问青佳代,可是,青茨那句话,让佟规开始怀疑青佳代是否值得信任……尽管他不想刺探别人的隐私,他还是要弄清楚青佳代女儿的事,再考虑从他口中问出一些威加莱的事。   事关死者,佟规总不能逢人就问“你了解青佳代女儿的事么?对,就是很早死掉的那个,没错,她是青佳代的心病”。他只能搜集一些相关资料,试图发现一些有关信息。   两个多月过去,没有任何收获。佟规甚至怀疑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也许青茨离开之前什么也没说,或者是他的听力出了问题,青茨离开之前只是骂了青佳代一句。   文档中没有任何线索,佟规收回手机,准备上楼休息,这时,塔苏克接了一个电话。   “现在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么突然?!真的么?奚屿,你不可以用这件事开玩笑……好吧,你从来不开玩笑。好的,我们立刻过去。”塔苏克放下手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了?”裴隐紧张地问。   “老大死了?”曹洋哭丧着脸。   “不,不是,我只是,惊讶……”塔苏克很激动,“通道建立成功,尉捷他们被救回来了,此刻就在圆桌信理会的治疗室!” 第114章 第 114 章:白化病人   佟规、塔苏克和四名死亡天使,接到电话后,立刻前往圆桌信理会总部,一路直奔治疗区。   从垃圾站救出来的幸存者人数众多,各个部门的人都来搭把手,走廊里挤满了人,塔苏克远远地看到,奚屿和秋可可站在人群外,身上穿着类似病毒防护服的古怪衣服。   “情况怎么样?”塔苏克一边问,一边往前走。   “先别过来。”奚屿后退两步,不小心撞到另一位信理会成员,那人脸上鼓出肿胀发紫的脓包,被奚屿撞了一下,两颗脓包破碎,流出白色的、恶心的物质。   “我很抱歉,”但奚屿的表情很嫌弃,“您……”   那人捂着脸啜泣一声,跑开了。听声音才知道,那还是个年轻女孩。   塔苏克:“情况很糟?”   “差不多吧,”奚屿张开双臂和双腿,另一位全副武装的信理会成员,飞速对他施加净化法术,“通道与垃圾站连接,让本就不稳定的垃圾站位面进一步崩解,而【诅咒】诞生于混乱、不稳定和失序,那些人虽然获救了,但获救的同时,带来数以百计的诅咒。”   他说这句话时,很多治疗师慌慌张张地挤开人群往外跑,他们当中,有些人的头发如雪花般飞舞,有些人的皮肤变成翠绿色,还有些人变成了一米高的侏儒。   佟规揪着塔苏克的衣襟,用力擦自己的双手,仿佛双手已沾满诅咒似的。实际上,他带着光荣之手伪装的手套呢。   “额,诅咒不是病毒,擦手没有用。”左手说。   “而且诅咒不会附着在我们身上。”右手说。   “但用塔苏克的披风擦手很可以,非常可以。”   “因为可以把塔苏克的披风弄皱!小左,你再使点劲。”   裴隐焦急地问:“那我们老大……”   “抱歉,您是?”奚屿问。   “死亡天使,收尸人……这不重要,”裴隐晃了晃脑袋,迅速理清思路,“我们老大叫尉捷,他被困在垃圾站。他还活着么?”   奚屿向一扇房门抬了抬下巴:“进去探访要先去那里换防护服,并接受诅咒屏蔽的临时附魔。但我不建议你这样做,掉头回家是最万无一失的。”   没等奚屿说完,他们六个人就跑到房间里,换上防护服,排队接受附魔。一切准备就绪后,心惊胆战地进了病患区。   病患区足有一个体育馆那么大,目测,被救出来的有上万人。   获救者当中,至少一半人因诅咒而神志不清,剩下的一半人,因诅咒而面目全非。   尉捷和其他人相比,状态还不错,只是皮肤长满黑色羽毛、双眼多出鸟类的瞬膜罢了。   裴隐、林丰羽等四人,顾不得诅咒,扑上去将尉捷紧紧抱住,他们激动得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地说着过去两个月、两个世界发生的一切,直到治疗师忍无可忍,将他们扒拉开。   “死不了,想闲聊未来有的是时间,现在先出去,别耽误我们的工作。”治疗师一脸不耐烦。   裴隐:“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   治疗师眉头紧蹙地瞪着他,无声地质问:你怀疑我们的水平?   【诅咒】的特点是长时间(通常要24小时以上)接触才会致命。自然环境中诞生的诅咒,效力更微弱。   通道建立后,才因环境混乱等原因,滋生诅咒。到现在为止,还不足一小时。他们的模样看着令人毛骨悚然,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少加治疗,连后遗症都不会留下。   “快走吧,”尉捷笑嘻嘻地说,“我要连睡四十八小时,谁都别来打扰我睡觉。”   一块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烟消云散,佟规等人如释重负,来到探视者隔离室,再次接受诅咒净化。   基本没有人认识从垃圾站出来的获救者,也没有人出于好奇到诅咒密布的病患区开开眼界,探视者隔离室空空荡荡,除了佟规等六人,就只有两名工作人员。   “脱了防护服,在观察区等候两小时,没问题了再登记离开。”净化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对他们说。   观察区有很多精致的甜品、饮品,但一想到沾染诅咒的人的样貌,佟规等人就毫无胃口。   “信理会还真有点水平,”曹洋撑着下巴,用叉子把酥饼干戳成碎渣子,“七十天,就建立了一条连接垃圾站的通道,虽说现在的垃圾站位面本就脆弱,但能建成通道,无疑是这个。”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垃圾站位面,和首领塔苏克相辅相成。首领离开后,垃圾站轻度崩解。如今,首领留下的替身傀儡也被毁了,曾经的固若金汤,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塔苏克给弟弟剥开心果,听着他们讨论垃圾站时,心情出奇的平静。   过去的两个月,佟规陆陆续续将他在迎神礼拜堂的见闻告诉了塔苏克,塔苏克由此得知:一百年之前,他一直是挖掉自己灵魂的慈面,脱离信条控制后,建立【神域-塔纳洛坎】,他的野心是成神。   大约一百年前,一台白面具偶然掉入神域,塔苏克通过读取白面具的记忆得知,被他挖出体内的灵魂,又制造了一具慈面,佟规。   随后他离开神域,来到表世界,只留下替身傀儡,维持神域死而不僵……再然后,被威加莱·伊森梅尔追杀,被迫篡改现实,让所有人忘记他和弟弟的存在。   那天晚上,听完佟规讲述的一切,塔苏克只有两个感受,其一是困惑,其二是惊喜。   困惑是因为,塔苏克不明白曾经的他为什么如此狷介、猖狂,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他。如果讲述者不是弟弟,塔苏克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相信。   惊喜是因为,佟规真的是他的弟弟,他们有血缘关系。   “弟弟,”塔苏克叫得非常有底气,“想吃这个么?”   他把剥好的开心果放在小碟子里,送到佟规手边。   佟规心事重重,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佟规说,“你和神域位面互为一体,为什么你掉进那个位面之后,神域没有恢复生机?”   “因为我变了?”塔苏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我和那个坏人一点也不一样。”   佟规也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好暂时将这件事搁下。   “你们听说了么?信理会首领白溯桓为庆祝成功建立通道,决定举办一次庆功晚会。”裴隐用假装不在意的语气说,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很期待。   “什么样的晚会?”   “假面舞会,”裴隐的状态更加云淡风轻,“非信理会成员,收到邀请函,也可以加入。”   “我弟弟跳舞很漂亮。”塔苏克立刻说。   佟规最喜欢在社交场合上出风头,立刻把首领塔苏克的事抛之脑后:“直博的第一年,我们学校也举办了一次假面舞会,我亲手制作了一张面具,后来……”   话说一半,佟规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声音也低了下去:“舞会开始之前,我的家人……”   “假面舞会起源于鬼节,据传,那一天,亡者的灵魂会寻找生者。佟规,舞会开始前,你的家人会来探望你的。”一个声音在沙发后面响起,佟规等人回头一瞧,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和塔苏克的身高相当,但圆肩驼背,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他穿着高领衫,带了好几条颇有设计感的毛衣链。   他带着口罩,皮肤苍白,眼球发红,眼球震颤很明显。   佟规仔细一瞧,发现他是白化病人,把眉毛描成黑色,还戴了黑色假发。   青佳代站在白化病人身后,笑吟吟的,但迅速瞥了塔苏克好几次,似乎想提醒他什么。   “亡灵的探视么?我开始期待假面舞会了。”佟规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白化病人似乎被吓到了,略有些慌张地和佟规握了一下手,震颤的眼球瞟来瞟去,不敢和佟规对视。   “你跳舞一定很漂亮。”半晌,白化病人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佟规笑着回答:“谢谢。”   塔苏克本想站起身和白化病人握手,听到这声谢谢,又坐了回去,收回手。他夸赞弟弟跳舞漂亮,弟弟可没和他说谢谢。   青佳代绝对用眼角瞪了一下塔苏克,那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随后笑吟吟地介绍白化病人:“这位是圆桌信理会首席大长老,白溯桓。”   首席大长老?那不就是信理会的老大么?   裴隐等人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紧张地和白溯桓握手。塔苏克则头也不回,目不斜视,仿佛观察区只有他一个人似的,青佳代和佟规先后拽了一下他调查员制服内的垫肩,塔苏克才敷衍地和白溯桓握了一下手。   “连接塔纳洛坎的通道建立成功,我很开心,这是一次进步,很大的进步,”白溯桓的声音很虚,非常没有气势,“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不影响表世界稳定的前提下,建立一条连接表里世界的通道。会有无数人为此受益。”   塔苏克皱起眉头:“据我所知,信理会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持表里世界的绝对隔离。”   青佳代看起来想立刻对塔苏克使用一次【恶意狂欢】,但凭借优秀的自制力忍住了。   “哈哈、是、是啊,”白溯桓低着头,拽了一下口罩,“在我之前的所有首席大长老,都以此为己任。但是,我不一样嘛……我和青佳代志趣相投。”   青佳代说过,黑法老叛逃三年后,为复仇,杀死了驱逐他的前任首席大长老。青佳代还无意中提起很多次他深受现任首席大长老信任这件事,他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白溯桓似乎也意识到,他的理念违背祖宗,不该轻易说出来,找补了几句:“我患有白化病,父母很嫌弃我,童年创伤令我很自卑,表里世界的通道连接成功后,就不会有被歧视的白化病儿童了。”   “首席过于自谦了,”青佳代微笑着说,“首席出身于医学世家,进入里世界之前,是极优秀的外科医生。”   塔苏克:“但是——”   “但是这一次的假面舞会,我可不打算亲手制作面具了,”佟规打断塔苏克的话,“我的手艺,和里世界华丽的魔法相比,真是相形见绌。”   他们寒暄了几句,很快,其它探视成员也完成了净化仪式,进入观察区。   雷纳德也在其中,近期青佳代接连立功,风头无两,作为青佳代的对头,雷纳德看起来失眠严重,无比憔悴,眼下两团乌青,强撑起笑意和白溯桓攀谈。   白溯桓到房间的另一侧之后,佟规无语地问:“塔苏克你怎么回事?白溯桓对我们很友善,你为什么不给个好脸?因为他毁了你的位面,你记恨他?”   “哦,是的。”塔苏克板着脸,但他其实一点也不关心那个陌生的位面。   “为什么他夸你,你说谢谢,对我却不说?”塔苏克的声音很不自然。   佟规:?什么脑回路。   “我们之间还需要客气么,尊敬的哥哥?”   这句话让塔苏克心花怒放,他立刻笑开了,一手把佟规揽进怀里:“对啊,我们之间不用客气……舞会上我们一起跳舞?”   “不行,”佟规灵活地从塔苏克的怀抱里挣脱,“我不和男的跳舞,我要找一位会跳狐步的女士。” 第115章 第 115 章:萨尔纳斯狂欢岛   两小时的观察期如此漫长,他们在进入病患区之前,大部分随身物品都要放在储藏柜里,包括手机。   没有手机的两小时加倍漫长,闲聊的话题从垃圾站获救者,转换到舞步和礼服,最后他们聊起天气、海景和晚上吃什么。   还剩十五分钟时,众人聊天都聊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里,数着秒等待观察期结束。   还剩三分钟,佟规等人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东西,围在出口处,准备着时间一到立刻冲出去。   “你们是佟规和塔苏克的朋友,对么?”白溯桓站在裴隐等人身边,笑容温和,他拿出一张名片纸。   白溯桓:“方便告诉我名字么?我让庆典与文艺部成员给你们邮寄贵宾级邀请函。”   说着,白溯桓还调皮地冲裴隐等人眨了一下眼睛。   面对信理会首领的盛情邀请,裴隐等人没有立刻表达感谢,而是目瞪口呆地瞅着白溯桓,因为……白溯桓的皮肤在短短数秒内迅速变红,如同被煮熟的虾子。   “首席,您……”雷纳德瞠目结舌,“您的皮肤……”   白溯桓转头看了一眼镜子,看到重度过敏的红皮肤,惊叫了一声,雷纳德伸手想扶白溯桓到沙发上休息,但白溯桓警惕心极强,又有些反应过度,倏地转过头瞪视雷纳德,浅粉色的双眼迅速变成猩红色。   纳德愣怔极短的一瞬间,迅速捂住眼睛,口中喃喃着“抱歉”之类的话,这时,青佳代把治疗团队叫进来。   数位治疗师围着白溯桓检查了一遍,其中一位没好气地说:“所有随身物品都要放在外面,谁携带了违规物品进入病患区?”   众人摸遍全身的口袋,将翻出来的小物件放在茶几上。治疗师挨个检查了一遍,脸色依然阴沉。   “我、好像是我……”雷纳德声若蚊蚋,他拿出一小瓶紫绿色的浑浊药剂,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亢奋药剂,我最近睡眠质量差,随身带着,忘记拿出来了……”   药剂很容易沾染诅咒,白溯桓皮肤变红,就是因为诅咒扩散到药剂中,过去的两小时,又二次扩散到白溯桓身上。   治疗师白眼翻上天:“所有人,再净化一次,隔离四小时。”   哀怨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雷纳德身上。   “治疗师,我刚才误以为有危险,对雷纳德使用了祷告,”白溯桓抱歉地笑了一下,“他可能需要一些药剂。当然,是净化后无诅咒的药剂。”   “好的,首席。”   净化结束后,众人继续百无聊赖地等候,期间出了白溯桓,没有人愿意给雷纳德一个好脸色。   隔离结束,天色已暗,众人迫不及待地离开,取回自己的个人物品时,佟规看到,在白溯桓先行离开后,雷纳德狠狠撞了一下青佳代的肩膀。   “收起你嚣张的气焰,青佳代,”雷纳德从牙齿缝隙中挤出声音,“我无孔不入,我可以是任何人。你迟早在我身上栽跟头。”   青佳代挑起一侧的眉梢,点了点他的腕表表盘:“我已经在你身上栽跟头了,我荒废了整个下午,今晚要加班到凌晨三点才能完成工作计划。”   “活捉了符檀和奚砥流让你很得意,是吧?”雷纳德的五官因仇恨扭曲。   “是的,我很得意,”青佳代说,“我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了,忘记追究你帮助符檀易容这件事。”   符檀、喻景年和海德拉的碎片融合成一个怪物,两个多月之前,符檀曾让雷纳德帮助他易容成白面具汤圆的样子,潜入曈柳山庄。   信理会一直在审问符檀,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潜入曈柳山庄,但符檀一个字也不肯说。   “明天,黑法老就可能是你身边的任何人,”雷纳德的声音更低,更有威胁性,“睡觉时睁着一只眼睛。”   说罢,雷纳德扬长而去,房间里的人则集体沉默、面面相觑。   “他还想帮助黑法老?”塔苏克问。   “雷纳德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相应地,他也不会为实现某个宏大的目标而孤注一掷,”青佳代毫不在乎地说,“他已经是信理会大长老了,不会投靠符檀。”   塔苏克:“那才刚才的那番话?”   青佳代四处看了一眼,把塔苏克和佟规单独拽到角落处,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首席的祷告【光明之下】,会持续激发、数倍扩大一个人的阴暗面,目前没有药剂和仪式可以完全消除【光明之下】的影响,雷纳德只是心中的黑暗面被扩大了,等他睡醒,他会为这些话后悔。”   佟规迅速眨了两下眼,欲言又止。   祷告(或称之为技能)受个人特质的影响,白溯桓的祷告效果是激发他人的阴暗面,岂不是说明,白溯桓此人内心深处有些……   “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将白溯桓看成一个阴暗、卑劣的人,”青佳代的声音更低了,“他的家庭环境,他的疾病,让他只能长久压抑情绪。我认为他比绝大多数人高尚。”   回到雾居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庆功晚会的邀请函邮寄到每个人手中。   晚会时间是半个月后,万圣节。佟规翻箱倒柜地找出他的漂亮衣服,抱着平板不停查资料,想要将礼服改制得更好看。   “弟弟,”塔苏克说,“我想学习狐步,你教我。”   “我给你找几个教学视频。”佟规拿着电容笔,在礼服设计稿上圈圈改改,头也不抬地说。   “不,我要你亲自教我。”塔苏克坐在佟规身边,语气坚定,“我很笨拙,必须要你这种聪明优雅的人手把手教,才能学会。”   这句话说到了佟规的心坎上,他眉尾微微扬起,眼角带着喜悦,矜持地把平板扣在茶几上:“哦,好吧,现在开始?”   “狐步的特点是男士引领舞蹈的节奏和框架,”佟规说着,将塔苏克的手摆在自己的后肩处,“注意力量感和方向,先教你最经典的羽步,慢快快慢……往这边走——”   佟规咬着后槽牙拖动塔苏克石膏像一般的高大且沉重的身躯:“步幅大一点……不用这么大!你在炫耀你比我高、比我腿长吗?身体摆荡,膝盖放松,脚步柔和……不是让你柔和地踩我的脚。旋转,脚掌贴地,像羽毛一样轻柔……非常好,你学得很快嘛!”   进展比佟规料想的快很多,塔苏克学得很快,一小时后,他已经跳得有模有样了。   塔苏克手长腿长,身材优势完全可以弥补一些技巧上的不足,如江水奔流、行云卷舒,颇有气势。   很快,塔苏克脱拍子跟音乐也没什么大问题了,他带着佟规一圈圈在空房间起舞,笑容优雅且沉稳。   雾居所处的塞勒菲斯群岛纬度高,冬天,即使是深夜,天空也不会黑漆漆一片,而是深邃神秘的淡紫色调。夜空的颜色映在纯白的窗纱上,随角度不同而呈现变幻莫测的色彩。   佟规跳女步不是很熟练,倒是和塔苏克合拍。一舞结束,音乐停止,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怎的,佟规忽然想起在迎神礼拜堂看到的合影,照片中,塔苏克托着香槟杯,向镜头露出春风得意的微笑,绚丽的灯光、优雅的宾客、闪耀的舞会装饰品,都成了他红色单间披风的陪衬。   应该说,塔苏克到底还是那位首领塔苏克么?他不会是笨拙的、黯淡的,而是受人瞩目的、意气飞扬的。   “你跳得很好,真的。”佟规说完,放开塔苏克的手。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给塔苏克一个机会,塔苏克可以轻易地成为焦点。   佟规心里很清楚,他的舞蹈水平达不到专业级,技巧很难弥补外形的差距,塔苏克比他高一截,佟规跳得再漂亮,也不会比他更引人注目。   一想到塔苏克获得的掌声会比他热烈,佟规就抓心挠肝地烦躁。   接下来的数天,塔苏克经常独自练舞,看到佟规有空闲,就哄着佟规陪他练习。   眼见塔苏克水平日益提高,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更明显了。当佟规看到塔苏克穿上礼服练习时,他几乎要讨厌塔苏克了,因为塔苏克看起来英俊且高贵,像一位凯旋归来的勇士,理应得到最热情的欢呼声。   距离庆功晚会还有一周,佟规还在为礼服发愁,他可不想输给塔苏克,誓要选一套不出格,还足够引人注目的漂亮衣服。   塔苏克跟着其它调查员,处理了错乱之灵,回到雾居,看到佟规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立着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弟弟拿着手机打字,似乎在和某个人聊天。   绕到沙发后一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是礼服设计稿,平板上是手绘稿,弟弟正在用手机和一个女生聊天。   “她是鱼微,青佳代的助理,”塔苏克面无表情地说,“成为青佳代的助理之前,鱼微是第四调查小组的组长,比起跳舞,她更擅长过肩摔。”   “我想邀请她做舞伴,”佟规低头打字,没发现他说出这句话时,塔苏克脸彻底垮了,“但鱼微好像对跳舞没兴趣,她更想在庆功宴上吃一整只烤鸡,五盘甜点,再喝两瓶气泡酒。”   塔苏克“哦”了一声,叮叮咣咣地把装备卸下来。   其实,这些天塔苏克心里也一团乱麻,第一次邀请被拒后,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实际上是二十多次,得到的回应都是消极的,弟弟一定要邀请一位女士跳舞。   塔苏克知道,弟弟一向只开屏不求偶,他只想成为焦点,接受赞美,社交场合结束后,只会和女伴成为好朋友,但塔苏克还是心里不舒服。   他和弟弟是彼此最亲密的人,一同毁了黑法老的复活仪式、在曈柳山庄活捉黑法老、又一同逃离垃圾站,难道不应该在庆功宴上如影随形么?   对于舞会,塔苏克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弟弟。如果弟弟不参加,塔苏克只想在角落处擦拭他的安提诺之血。   “我们第六调查员小组的组长,舞伴是副组长。”塔苏克说,“他们两个都是男性。”   “哦。”佟规翻着好友列表,又点开了一个女生的头像。   “在信理会,同性舞伴挺正常的,同性组合占一多半。”塔苏克强行将视线从佟规的手机屏幕上移开,隔了一秒,还是忍不住窥屏,“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头顶,很少有人有精力谈恋爱、搞社交,他们熟悉的人,只有他们的队友。”   佟规又“哦”了一声,和他聊天的女生,找了她最好的朋友做舞伴,婉拒了佟规。   “弟弟,陪我练华尔兹,”塔苏克在佟规点开下一个女生头像之前开口,“——你一定要找女性舞伴么?”   佟规的手指停在头像上方,怔了一秒,恍然大悟道:“也是哦,我可以邀请男的。”只要对方跳得好,性别并不重要。   塔苏克的脸色终于舒缓了一些,他扬起嘴角:“弟弟,我——”   “——奚屿怎么样?不行,他只想着和前辈们交流傀儡制作的心得,秋可可是他的影子,不行。白溯桓呢?也不行,太唐突了。青佳代呢?他太严肃,我想象不出他跳舞的样子。”佟规翻着好友列表,自言自语地说。   塔苏克真想把自己的嘴撕烂,他趁着弟弟没想好邀请哪一位男性时,把弟弟哄到楼上,陪他练舞。   今天练习的是华尔兹,塔苏克的反身和运步熟练得令人惊叹,而且他很投入,很认真,简直像在参加比赛。   “放松一些,随意一些,这是交际场合,不是舞蹈比赛,”佟规说,“你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你跳得很好。”   “嗯。”塔苏克应了一声,他稍用力握着佟规的手,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到弟弟眼中复杂的情绪。   他非常了解弟弟,弟弟不希望被抢走注意力,所以塔苏克必须跳得好,这样才有可能让佟规同意做他的舞伴。   “我想将我的礼服改制一下,”塔苏克说,“这条裤子的裤线不够硬挺。”   佟规后退两步,将塔苏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哪怕佟规平时选衣服会挑剔一枚扣子的颜色,此刻,他也挑不出塔苏克的毛病。   “非常好了,至少我挑不出问题。”佟规不情不愿地说。   “那你愿意做我的舞伴么?”塔苏克轻声问。   佟规本以为塔苏克在开玩笑,但当佟规无意和塔苏克对视时,看到对方的目光专注且认真,任谁都能感受到,塔苏克的邀请很真诚。   “你认真的?”佟规问。   “当然是,”塔苏克发现弟弟的态度有松动,急切地说,“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够认真?”   “额,可能在我的认知中,没有人会邀请自己的弟弟当舞伴。”佟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和塔苏克做搭档,首先,无需担心被塔苏克抢了风头,佟规悄悄调查过,庆功宴上的嘉宾,交际舞技巧和容貌都和佟规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位叫花游的调查员,但他只擅长探戈和桑巴,在开场舞段和结束舞段表现不会特别出色。   其次,和塔苏克跳舞,佟规可以跳女步,尽管佟规没有什么性别刻板印象,但交际场合男士穿得不能太花里胡哨、比女伴还惹人注目这件事,属于心照不宣的基本礼节。   跳女步就没有这种负担,他可以把袖子改成蕾丝款,在小臂处加一截飘袖,比传统男装更漂亮。   塔苏克看着弟弟认真思考的样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尽管佟规一个字也没说,但他知道弟弟的脑瓜里在琢磨什么事情。   弟弟想要旁人的关注,想要漂亮衣服,想要受欢迎。这些对塔苏克来说,都是很无聊的东西,但塔苏克想要看到弟弟开心的样子。   不出所料,佟规很快同意:“可以呀。”   数日来的阴霾立刻散去,塔苏克第一次期待这场庆功宴。   *   自从佟规同意做塔苏克的舞伴后,塔苏克的热情更高了。在此之前,塔苏克尽管练舞练得勤,但看起来像极了考前突击,只是认真完成,眼中没有热情。   而现在的塔苏克,几乎和佟规一样期待庆功宴,经常拉着佟规讨论礼服的细节、还参与了庆功宴现场布置。   时间一天接着一天过去,哪怕是对交际不感兴趣的人,也开始关注庆功宴。佟规甚至看到奚屿教秋可可跳舞,秋可可比塔苏克更像刚获得身体、还没有驯服四肢的人。   庆功宴开始的前一天,塔苏克有任务,不在雾居,佟规在面具上描花边时,收到白溯桓的消息。   :可以来一趟萨尔纳斯狂欢岛么?伊莎可能很孤单,只有你能让他感到宽慰一些。   在垃圾站时,伊莎帮助佟规等人逃离,他不愿回到恐惧礼赞,继续做商品,束手就擒地被信理会成员抓走。   萨尔纳斯狂欢岛,就是信理会的监狱,伊莎被关押的地方。   想到伊莎,佟规也有些无能为力,他没有拒绝,立刻动身前往萨尔纳斯狂欢岛。   乘船来到那座岛屿,就看到白溯桓、雷纳德等人,在渡口等待着。他们身边堆放着纸壳箱。   “岛上的人也需要娱乐,我们为他们带来了万圣节装饰。”一个留长发的男生,热情地佟规说。他的长发侧编成麻花辫,看得出来,他还把颅顶和麻花辫的每一股扯得很蓬松。   这位俊美的男生就是花游,大概是因为同颜值相吸,他对佟规有些自来熟。   “我们进去吧。”白溯桓笑着说,他是白化病人,怕晒,戴着口罩和防晒帽、太阳镜,全身上下没露出一块皮肤。   佟规帮忙提东西,一路上,他看着白溯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忍不住好奇,白溯桓为什么不用里世界的力量,治好他的白化病?至少增强一下防晒能力吧?   “首席的祷告效果,也会对他自己产生影响,”花游小声在佟规耳边说,“他试过几次,治好自己的白化病,但很快,阴暗面被激发,由于首席的阴暗想法,和白化病关联很大,白化病也随之复发。”   “有些祷告对记名者自身的副作用很大,我们戏称这类祷告为‘献祭流’,”花游很健谈,继续嘁嘁嚓嚓地和佟规咬耳朵,“首席、青大长老都是献祭流,还有符檀……他活该,以及上一任大长老廉葭……”   佟规:“青佳代的祷告,对他自身还会产生副作用?”   “对呀,你不知道吗?”花游左右瞟了一眼,挡着嘴,声音低得就连听力远超常人的慈面都差点没听清,“【恶意狂欢】会反噬的,被折磨者的痛苦回忆,也会传输到施法者脑中,长此以往,很可能灵性混乱,认知失常。”   佟规对此并不了解,他想到青茨提醒他的那句话,想到青佳代的女儿,想到青佳代是否值得信任这件事,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怎样的认知失常?”佟规也很小声地问。   花游放慢脚步,和前面的人拉开一段距离,迅速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我真的很想和慈面交个朋友。”   佟规:“哦?”   “我只告诉你,”花游说,“青大长老曾认为,有一只鬼魂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那个鬼魂杀死了他的女儿。”   佟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喔”了一声。   “哪有什么鬼啊,那条鬼魂就是青大长老自己,”花游说,“青佳代用他的空印人女儿做实验,才导致他的女儿死亡,那时他的女儿才四岁。”   佟规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回应,而花游抖落了秘密,立刻切换到一本正经的状态,仿佛他刚才只和佟规说了一声早上好。   沿着石台阶走到山顶,眼前是一座宫殿式建筑,看起来奢华靡丽,丝毫看不出这是监狱。   “符檀出现之前,记名者之间很少内斗,”白溯桓主动为佟规解释,“监狱在数百年前就修建好了,那时,会被信理会监禁的人,只是做错了事,但仍值得尊敬。监狱修建得像度假酒店一样舒适。”   雷纳德:“拿好武器,里面的安保可不怎么样。”   其他人做准备时,佟规的注意力完全被两只手套吸引。   “哎呀哎呀,我们不能进去。”   “萨尔纳斯狂欢岛,所属者是先住民萨尔纳斯,祂的胃口大得可怕,任何珍惜的东西,进入祂的宫殿,都会被祂占为己有。”   “主人主人,别往前走了!我们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是啊是啊,我们很可能是第一双造访萨尔纳斯宫殿的光荣之手!”   “把我们扔进草丛!”   佟规趁别人不注意,小声问:“那你们长久不进食,没关系么?”   “额,这是个问题……”   “我在外面等着,”白溯桓说,“老规矩,半小时之内出来,如果没有,我会默认你们被萨尔纳斯当做宝物关押起来了,我会立刻向萨尔纳斯求情。”   光荣之手的极限,是十五分钟进食一次。将光荣之手扔在白溯桓身边,撑三十分钟,不算什么大问题。   “经常有探视者被萨尔纳斯关押吗?”佟规问。   白溯桓点点头:“当然咯,每五次探视,就会出现一次意外。萨尔纳斯霸道又贪婪,总是希望他的宫殿里多几个人。”   佟规希望他们这次探视,不属于那五分之一。进入之前,他尽可能多地带可以防身的道具:金泪虫抢、可以释放能量防护罩的水晶、应急小药箱,还有一直储存在光荣之手里的颠覆镜。   准备就绪,佟规深吸一口气,踏入萨尔纳斯的宫殿。   起初,佟规还有些紧张,但看到宫殿内的景象时,他不再紧张了,反而有些不平衡。   这哪里有个监狱的样子!分明是极乐园!音乐厅、画廊、露天泳池、电竞室、棋牌室、赌.场、影音室一应俱全。   数不尽的美酒佳肴,还有成百上千得傀儡尽心尽力伺候。虽是监狱,但没有牢房,所有囚犯都自由砥在城堡内穿梭。   有些人看到探视者,还露出不屑轻蔑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这群除了自由一无所有的人又来了。   “思维腐化,”花游说,“在这里住久了,便不想离开,只要享乐。对于有追求的人来说很痛苦……但我有时候挺羡慕他们的。”   佟规在棋牌室找到乐伊莎,对方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宽慰,他正在打牌,乐得合不拢嘴。   “万圣节快到了,这是信理会准备的慰问品。”佟规把箱子放在伊莎身边。   “啊,是呀,万圣节,”伊莎道谢后,注意力立刻回到牌桌,“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盛典。”   佟规无奈一笑,和伊莎聊了几句。他们只有半个小时,佟规必须尽快离开。   快要走到大门口时,忽听一声愤怒的咆哮:   “把它还给我!!!”   下一刻,一个人以风驰电掣的速度从背后袭来,佟规目光一凛,扼住他的手臂把他撂倒在地。竟然是奚砥流。 第116章 第 116 章:威尼斯面具   奚砥流面目狰狞,满眼仇恨,仿佛佟规是他的死敌。他丧心病狂一般死死掰扯着佟规的手臂,不让佟规离开。   佟规估摸着,他至少踹断了奚砥流一根肋骨,但奚砥流还是不放手,幸好花游等人及时出现,一群人将奚砥流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佟规才得脱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奚砥流狂笑不止,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对佟规大喊,“这是我的!我的!”   仔细一瞧,竟然是颠覆镜。佟规摸了摸他的口袋,拉扯时,奚砥流撕碎了他的衣兜,将颠覆镜夺走。   颠覆镜是孤品道具,认主,现在,颠覆镜的主人是佟规,其他任何人将颠覆镜拿在手中,都会受到颠覆镜的攻击。奚砥流的掌心被烫得滋啦滋啦响,甚至冒出缕缕白烟,但他仍不肯松手。   佟规的感受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唏嘘,乃至怜悯。奚砥流曾经是黑法老十三门徒之一,如今竟神志不清,疯疯癫癫。他将颠覆镜抢走,对他起不到任何帮助。   佟规也没去抢,静静等候片刻,奚砥流自己先松了手,掌心被烫成焦煳一片。   “看得出来,奚砥流是个有追求的人。”花游悠悠叹了口气。   佟规把镜子收好,左右顾盼一阵:“符檀呢?”   “他被单独隔离了,”花游回答,“没办法,融合后的他,简直是一个怪物,我刚才看到他了,像融化的人肉、果冻和被扯变形的人皮组成的恶心物质……我今天吃不下午餐了,正好可以减肥。”   离开萨尔纳斯的宫殿后,清点人数,没有人被扣押在里面。白溯桓松了一口气,带着他们往外走,忽地看到佟规脖子上血红的指痕。   “怎么回事?”   佟规摸了摸被奚砥流抓破的皮肤,将奚砥流发疯的事告诉他。   白溯桓听完,眉头紧蹙,隔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你的颠覆镜,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佟规将颠覆镜放在掌心中,托着让白溯桓看。   “有问题么?”佟规问。   “可能是我又一次过度反应了吧?”白溯桓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奚砥流是颠覆镜的上一任主人,每一件孤品都有脾性,都有不为所知的特点……”   “首席是担心颠覆镜被奚砥流触碰过之后,会有问题?”佟规问。   白溯桓点点头:“概率不大,但图个安心,建议你将颠覆镜送到检测中心查一查。”   佟规:“唔。”   佟规知道,信理会内部有奸细,白溯桓和青佳代已清理了一批,近日没有发生意外,但谁也没办法保证奸细被彻底清除了。   “或者,我为你检查一遍?”白溯桓小心翼翼地说。   佟规:“诶?”   “孤品道具嘛,这世上仅此一件,我还没研究过颠覆镜呢,”白溯桓的语气简直有些慌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对颠覆镜很好奇!”   他作为首席,竟如此局促不安,佟规简直要无奈地笑出来了:“首席,您愿意提供帮助,我感激不尽。但是孤品道具认主……”   “可以用这个,”白溯桓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把它贴在道具上,只要不揭下贴纸,道具就不会攻击其他人。”   将颠覆镜交给白溯桓时,佟规心底略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白溯桓可是圆桌信理会的首领,手里不知有多少孤品道具,他绝不可能贪图佟规手中这一件。   青佳代也说过,白溯桓性格方面有点缺陷,但白溯桓是信理会内部最博学、最刻苦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坐在首席大长老的位置上。   佟规不再过度担忧,将颠覆镜交给白溯桓,对方小心翼翼地收好,将一个游戏手柄放在佟规手中。   “这是【匹诺曹的牵引法则】,也是孤品道具,”白溯桓说,“使用它可以更轻易地改造装修安全屋。谢谢你将颠覆镜交给我,我们孤品道具互换。”   佟规没有推辞,将手柄收下。回到雾居后,把塞在口袋里的两只手套揪出来。   “这台手柄有没有问题?”   光荣之手围着手柄戳一戳、点一点,上蹿下跳好一会儿,两只手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   “我没看出有问题。”   “我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如果主人不放心的话,可以让我们使用!”   “手柄嘛,和两只手的适配度百分之百!”   佟规认为这可行,反正律法化灵不死不灭,哪怕手柄是个微型核反应堆,两只手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光荣之手乐呵呵地玩手柄,使用【匹诺曹的牵引法则】,可以轻易更换壁纸地板样式、移动任何家具,像极了玩装修游戏,两只手玩得不亦乐乎,只是,当佟规看完一本小说后,发现马桶摆在了阳台。   第二天,信理会放假,几乎所有收到邀请函的人,都在为庆功晚宴的做准备,就连奚屿、青佳代这样的工作狂都没有自愿加班。   塔苏克将礼服拎出来反复检查,佟规则到处刺探花游的消息,得知对方美声唱得很不错之后,佟规找出一把琴弦早已松了的小提琴,但他太久不拉,忘记在琴弓上抹松香,只发出锯木头一般的噪音。   晚宴开始的时间临近,接送宾客的迷雾通道小船也用蜡烛、灯带、蕾丝蜘蛛网装饰过。佟规和塔苏克一同赶往现场。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但在晚宴开始之前,佟规见过一些熟悉的人的面具,他看到裴隐、奚屿等人已经在宴会厅等候着了。   裴隐戴着漂亮的蝴蝶形状面具,奚屿戴着木乃伊面具,秋可可则戴着阿努比斯式的狗头面具。   “我此时才察觉到,我们的面具有些不合适,”奚屿对塔苏克说,“木乃伊、阿努比斯……埃及神话,法老,再考虑到我的身份……我真希望后场有备用面具。”   “假面舞会就是需要放下一切束缚,尽情玩乐嘛,”一个戴着华丽款威尼斯全脸面具的人说。   佟规四处观察着,面具的款式层出不穷:养蜂人面具、充满科技感的蛋面面具、马赛克面具……还有人戴了慈面同款面具。   选择面具时,佟规也颇费了一番心思,他最初想选择慈面面具,这非常适合他。   但曈柳山庄、垃圾站的事,让慈面这一曾经鲜为人知的存在,成了众人口中热议的对象。   佟规每天都会收到几十条“早上好”“吃了吗”“在干嘛”这样的消息,如果佟规回复,对方肯定拐弯抹角地问:慈面会不会感知到手机辐射?慈面也用五根手指打字吗?   他们对慈面的热情如此之高,慈面面具肯定会成为大众款,今天走入宴会厅一看,正如佟规料想的那样,至少有十个人戴着慈面的纯白面具。   “弟弟,我们的面具很相配。”塔苏克开心地说。   佟规和塔苏克的面具是互补的分裂脸,设计灵感来自某女性主角恐怖小说,像是将一张人脸撕成两半,很符合佟规和塔苏克之间的关系。   舞会开始,献出第一支舞的,是白溯桓和他的舞伴。佟规和塔苏克第一批进入舞池,跳了一支又一支,直到晚上十点,进入中场休息,精美的食物堆满自助餐区。   佟规丝毫不觉疲惫,反而更有活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些带慈面假面的宾客,似乎发现佟规才是真正的慈面,佟规一走出舞池,他们就围过来。   在他们问出“慈面跳舞时也需要用两只脚发力站在地上么”这种蠢问题之前,佟规端着装满甜点的盘子,和塔苏克一同躲到空荡荡的走廊。   “他们也会问你这样的问题吗?”佟规一口吃掉半块小蛋糕,模仿出崇拜、惊叹的语气,“慈面吃东西也需要用牙齿碾碎食物么?”   塔苏克被逗笑了,他轻轻托着弟弟的下颌,拇指蹭去嘴角处的奶油:“他们不知道我是慈面。”   “哦,是啊,你很幸运。”   烟雾镜制造过两台慈面的是,佟规只对塔苏克说过,容家裕也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将这件事上报给信理会。   吃东西时,走廊的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进入走廊,她烦躁地摘下面具,佟规注意到,她的裙子上有一大片污渍。   灯光昏暗,齐一敏看到佟规也在时,显得有些慌张。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么?我只是想静一静。”女生疲惫地笑了一下。   佟规:“没关系,我也需要静一静。”   “你是……慈面?”齐敏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叫我佟规就好。”   “晚上好,佟规。”齐一敏叹气,“你跳得真好,我一直在为你鼓掌。我叫齐一敏,在归正小队工作。”   当里世界意外影响到表世界时,需要归正小队成员尽可能地消除影响。   归正者曾经地位很高,和调查员平起平坐。白溯桓担任信理会首席之后,他希望借用里世界的力量,造福表世界,不再推崇表里世界完全隔绝。   黑法老打破表里世界屏障,将十多万人拉入里世界游戏之后,无论归正小队做什么,也不能完全消除影响了。归正小队逐渐被边缘化。   “心情不好么?”佟规问。   “是啊,今晚真是糟糕透了!”齐一敏怨气很重,似乎没意识到她吐苦水可能影响到别人的好心情。好在,佟规不太容易受他人影响,认真地听完齐一敏的抱怨。   “我没有提前找好舞伴,随机找的第一个舞伴,跳得太差,让我出丑很多次。”   “于是我邀请了第二个人,他的礼服很华丽,我以为他至少会跳慢三步,但他笨拙得像长了三条腿。”   “好吧,我不跳了,我吃点东西,喝点酒。”齐一敏冷笑一声,“我刚夹了一盘菜,有个人横冲直撞地从我背后经过,撞到了我,我差点摔倒,食物打翻在裙子上。”   齐一敏扯着裙摆,珊瑚色的裙摆被油污染了一大片。   “他不仅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我揪住他,想向他讨个说法,他竟然粗蛮地推开我!信理会竟然还有这种人!”   佟规安慰她一阵,齐一敏的状态稍微好转了一些,她向佟规抿嘴一笑:“谢谢你,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更温暖。”   下半场舞段偏活泼、偏快节奏,还有舞伴轮换的环节,佟规趁机邀请了很多位女生,还带着齐一敏跳了两支舞。   “我竟然穿着这条脏兮兮的裙子跳舞,”齐一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开心,十分亢奋。   佟规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气泡酒,齐一敏一口气喝完,脸色略微泛红,她指了指晚宴厅角落处的某个人:“他就是撞到我的那个野蛮人。不过这一丁点不开心,完全被上一支舞抹除了,我不跟他计较。”   她指的那个人,戴着华丽款威尼斯全脸面具。佟规注意到,他是舞会开始前,主动和奚屿聊天的陌生人。   他是谁呢?   这个疑惑在佟规脑中短暂停留,很快滑走。刚刚播放的探戈曲佟规很喜欢,他又接受了一个邀请,再次进入舞池。   交换舞伴环节开始后,塔苏克和其他人跳了两支舞,便悄悄下场。比起和其他人跳舞,塔苏克更喜欢观察弟弟如何神气十足地吸引注意力。   奚屿和青佳代也在旁边,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还以为你弟弟和别人跳舞,你会闹脾气。”青佳代说。   “怎么会?”塔苏克正襟危坐,一脸正气,“他们只是临时舞伴,而我是我弟弟精挑细选的固定舞伴。”   青佳代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像互联网上某些群体的流行语录,他接不上话,转变了话题:“我要再去检查一遍。”   “什么?”奚屿问。   “后场,安保。”青佳代站起身,环顾晚宴厅的宾客及每一个角落,“我担心有人在暗地里动手脚,这次庆功宴不能出问题。鱼微呢?她只顾着吃呢?”   舞会的灯光绚烂、多变。戴着面具的人,像是一张张华丽的、藏着筹码的纸牌。舞池就是牌桌,眨眼间瞬息万变,恍惚间天旋地转。   佟规和各种人合照,或是给其他人拍照,他还表演了小提琴独奏,在花游美声献唱时用钢琴为他伴奏。   同台表演后,佟规竟忘记了争夺注意力的事,和花游成为了朋友,他们很欣赏彼此的审美,至少拍了五十张合照。   庆功晚宴如此顺利、迷人,这段时光像一条映着璀璨阳光的河流从光滑的鹅卵石上流过。凌晨三点,所有人摘掉面具,抛掷到空中,在礼炮响起时欢呼。   佟规喝得醉醺醺的,回去的路上要靠塔苏克搀扶才行,走出晚宴厅时,昏昏沉沉的头脑,突兀地清醒了极短暂的一瞬。   他回想起齐一敏的话,那个戴着威尼斯全脸面具的人,是谁呢?   佟规一条胳膊搭在塔苏克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面具和彩带散落满地,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宾客们的礼服看起来没有那么闪耀迷人了。   佟规没看到那个人,也没看到威尼斯面具。   “弟弟?”塔苏克一手揽着佟规的腰,拽了拽要滑下去的身体。   佟规摇摇头,口齿含糊地说:“没事,走吧。”   只是一个粗蛮、无礼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当佟规倒在塔苏克的肩膀上呼呼大睡时,已经忘记了威尼斯面具。 第117章 第 117 章:唯一的、最好的弟弟   塔苏克将弟弟从船上抱到卧室后,去浴室找了一条毛巾,用热水浸透,打算帮弟弟擦一下脸。   拿着浴巾回到卧室时,却看到弟弟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看起来十分冷静,且清醒。   “怎么了,弟弟?”塔苏克问。   佟规幽幽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塔苏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庆功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塔苏克连忙把热腾腾的毛巾递过去,但佟规没有伸手接,而是认真地打量着热毛巾,像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似的。   塔苏克茫然:“弟弟?”   “……”   “我,我帮你擦脸?”塔苏克说,佟规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表示拒绝。   佟规瓷白的皮肤、华美的礼服,精致的五官,再加上毫无温度的木然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漂亮、昂贵,但缺乏生命力的人偶。微卷的长发别在耳后,细密的、绒毛似的碎发覆着脸颊,看起来很柔软,令人心痒痒。   他的眼球随塔苏克的双手缓缓转动,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塔苏克满心疑惑,试探着用热毛巾帮佟规擦了脸。   毛巾移开,细小的水珠缀在佟规的面颊上,像饱满多汁的果实上一颗颗剔透的露珠。   佟规终于有点反应了,他一把将毛巾从塔苏克手中扯过来,单手拎着,歪头打量片刻,自己擦了两下脸。   随后,佟规不感兴趣地将毛巾扔在地上,继续用没有温度的眼神盯着塔苏克看。   此时,塔苏克才反应过来:“弟弟,你喝醉了?”   没有反应。   果然是喝醉了。   记名者的综合身体素质受到强化后,普通的酒精很难将他们灌醉,里世界的饮料加入少量缓释致幻剂和缓释神经麻痹类药剂,弥补了这一并不需要弥补的缺陷。   佟规过去很少喝酒,他会谎称自己酒精过敏,实际上只是不想喝低端酒。过去一年多,佟规没有喝醉过。   这还是塔苏克第一次碰到弟弟醉酒的情况,似乎,不算很棘手?   知道弟弟没有遇到问题,只是喝醉了之后,塔苏克松了一口气。他将一把靠背椅扯过来,坐在弟弟对面:“想冲个澡,还是换上睡衣,直接睡觉?”   佟规:“……”   “洗澡?”   “……”   “睡觉?”   “……”   “那弟弟先睡觉,好不好?”塔苏克说。   如果房间里有第三个人,他肯定要用小拇指掏一掏耳朵。塔苏克的声音很低沉,还有些沙哑,但他和佟规说话时,竟然发出了夹子音。   塔苏克把睡衣找出来,摆在床边:“换睡衣,好不好?”   佟规盯着睡衣看了一会儿,迟疑着伸出手——拿起睡衣,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这让塔苏克很意外,但下一刻,塔苏克恍然大悟:弟弟喝醉后,切换为慈面模式了?   慈面擅长模仿,弟弟会模仿塔苏克做过的事。   塔苏克豁然开朗,同时,还有些暗自窃喜。   在佟规的记忆中,他的族兄“佟何楚”比他大十岁。当佟规谈起佟何楚时,塔苏克忍不住过度联想某些场面:三四岁的、小小的、稚嫩的佟规,像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笨拙小鸭,跟在佟何楚身后吧嗒吧嗒地到处跑。   说不定,换衣服、吃饭、梳头发这些日常琐事,都是佟何楚手把手教给小佟规的。佟何楚这样的投机主义者,肯定不会放过这些机会。   那时,塔苏克想到他没能陪小佟规长大,会很郁闷。他无法参与佟规人生中的许多阶段,那些记忆独属于佟规和佟何楚两人。   如今塔苏克知道,佟规根本没有幼年体,他诞生之初就是成年体。可是,佟规醉酒后,塔苏克能从换衣服、梳头发、擦脸这种小事开始,一点点教弟弟,这绝对是意外之喜。   “来,哥哥教你换衣服。”塔苏克美滋滋地说,“先把外套脱掉、马甲脱掉……”   马甲下面还有一层衬衫,塔苏克没脱,那是最后一层衣服。   “然后换上睡衣。”   佟规果然跟着做了,丝毫不差——他把睡衣穿在了衬衫外面。   塔苏克:“衬衫也要脱。”   佟规歪头:?   “这个,”塔苏克扯了扯他的衬衫领子,“这是,衬——衫。”   佟规看起来并没有理解。   塔苏克有点慌乱了,慈面的优点是模仿能力极强,缺点则是过拟合严重,弟弟会原封不动地复刻塔苏克的所有动作。如果他不把衬衫脱下来,弟弟似乎就没办法正确地穿睡衣。   其实穿着衬衫睡也没什么。   塔苏克准备放弃,但当他看到佟规澄澈、但空洞的眼睛时,忽地有些不忍心。这算不算在敷衍弟弟?   他和弟弟都是男生,脱个上衣有什么问题?塔苏克听说,大学宿舍里的陌生男生之间都会打赤膊,他和弟弟如此亲密,脱就脱了。   塔苏克心一横,把他的衬衫脱下来,扔在椅子里。   现在,他上身完全赤.裸,肌肉线条刀劈斧凿一般清晰硬朗,肩膀宽且平直,腰线收得很紧,蜜色皮肤很有光泽感,简直是完美的阳光傻狗英俊男的模板。   塔苏克挺起胸膛,抬起下巴。他的身材很好,没有什么好羞怯的。   可是,当佟规用观察一组数据般冷静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目光打量塔苏克时,塔苏克不再坦然了。   理智告诉塔苏克,都是男生,让弟弟看一眼就看一眼。情感告诉塔苏克,这不对,非常不对。   他只觉得佟规的目光有实质,被弟弟盯着,每一寸皮肤深处都泛起燥热。   傻愣愣地立正十几秒,塔苏克才意识到,他应该穿上睡衣。   他连忙把睡衣扯过来,胡乱套上,过于紧张,还扣错了扣子。   果然,佟规也脱了衬衫,扔到一旁。把睡衣换上。他甚至也把扣子扣错了一次,再重新扣好。   接下来塔苏克又换上睡裤,佟规也有样学样地照做。   睡衣换好,一个难题解决。接下来要教弟弟睡觉。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平躺在床上,闭上眼镜:“弟弟,这是睡觉。我们睡觉,好不好?”   没有回应。醉酒状态的佟规似乎还没有掌握语言。   塔苏克合上眼睛,很快,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塔苏克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缝,佟规竟然掀开了塔苏克的被子,躺在塔苏克身边。   床边缘的空间不够大,佟规对此很不满,还用胳膊推了推塔苏克。   这把塔苏克吓得不轻,他几乎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弟弟,你要在你的卧室睡觉。”   佟规目光幽幽,塔苏克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不满,这让塔苏克立刻打消了教弟弟回自己的卧室的念头。   没什么的,塔苏克自我安慰,躺一张床就躺一张床嘛,过去的一年多,他还和佟规共用一具身体呢。   他重新躺平,但往旁边挪了挪。   卧室重归安静,一丝声音也无。塔苏克双目紧闭,毫无困意。不知过了多久,塔苏克才意识到,他的肌肉根本没有放松下来。   可是一想到弟弟躺在他身边、距离他不足一拳远的地方,塔苏克根本没办法放松。   他总觉得身上的每一个位置都不对劲,他今晚没洗澡,头发还抹了发胶,喝了酒。晚宴上有人吸雪茄,烟味一定还粘在塔苏克的皮肤上。   塔苏克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宿醉的那一晚肯定有些混乱,有些人会直接穿着外衣外裤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可是……塔苏克突然想起,佟规脱下衬衫之后……   弟弟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身材匀称纤细,但有一层很薄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并不瘦弱。弟弟低下头,一颗一颗地系扣子时,细而挺的鼻梁、清瘦的下颌、优雅的脖颈看起来那么美好,塔苏克忍不住想把手放上去……   停、停、打住。   塔苏克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佟规是他唯一的弟弟,他是佟规唯一的哥哥,他们之前抱一抱,摸摸脖子、脸颊不算过分吧?   但塔苏克真要这样做时,却像要突破某种禁忌似的,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先响起警报。   就抱一下,闻闻佟规颈窝中残留的香水味。   塔苏克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这时,他混乱的思绪中,再次响起警报声:他还没洗澡呢,他很脏,弟弟有轻微洁癖。   先洗澡,把自己清理干净后,才可以躺在白白净净的弟弟身边。   塔苏克轻手轻脚地下床,佟规没有反应,似乎睡着了。为了不吵醒弟弟,塔苏克特地去了卧室外的公用浴室。   热水激起的蒸汽,附着在淋浴间的玻璃上。塔苏克心不在焉地完成洗澡的每一个步骤,忽然间,朦胧的玻璃上映出一道影子。   塔苏克一惊,擦掉玻璃上的水雾一看,佟规竟然跟过来了,他透过那块被擦干净水汽的玻璃,直直地盯着塔苏克。   “额,弟弟,你……”塔苏克语无伦次,因为佟规不仅没有停下脚步,还拉开淋浴间的门,好奇地看着塔苏克手中的浴花、架子上的洗发液、沐浴露。   塔苏克拿着浴花的手缓缓移动到某处,但这只起到反作用,醉酒的佟规,会对移动的物体格外感兴趣,所以的目光反而聚焦在某处。   “弟弟……”塔苏克哭笑不得。   佟规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一幕太诡异了,塔苏克风驰电掣地洗完澡,泡沫都没冲干净,就逃离淋浴间,佟规紧跟着走进去,摆弄架子上的各类沐浴产品。   弟弟也要洗澡。   意识到这一点,塔苏克全身的肌肉再次绷紧,他怕佟规出意外,不敢离开卫生间,只好僵硬地扭过脸,用后脑勺对着淋浴间。   这可能是塔苏克一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水声停止,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佟规洗完澡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眼睫也湿漉漉的,无辜地瞧着塔苏克,但佟规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还抹了护发素。   弟弟的学习能力飞速提升,不再是刻板机械地重复了。塔苏克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不愧是弟弟,真棒。”   折腾了好一阵,塔苏克终于带着弟弟回到卧室,他换了一套新床品,重新躺好。   尝试入睡时,塔苏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可以回到佟规的体内,作为佟规的副人格,辅助弟弟入睡的。   塔苏克发现他自己可以吞噬灵魂后,除非迫不得已,他不想回到弟弟体内。他还不知道吞噬灵魂的机制、条件,他担心对弟弟造成伤害。   此时此刻,塔苏克知道,他无法吞噬佟规的灵魂,是因为佟规根本没有灵魂。他和弟弟共用的灵魂【烟雾镜】,在他们体外。   睡衣换了,澡也洗了,没必要做弟弟的副人格。塔苏克轻声说:“弟弟,晚安。”   清凌凌的声音,无声将寂静冲散。   “弟弟,晚安。”佟规说,   塔苏克再次吃惊,他已经数不清今晚是他第几次吃惊了。弟弟可以学习说话了?   “弟弟?”   佟规:“弟弟?”   语调语气和塔苏克完全相同。   真是天赐良机,塔苏克要趁机教弟弟一些他想听的话。塔苏克咳嗽两声:“哥哥。”   “哥哥。”   塔苏克顿觉欢欣雀跃,双手插着佟规腋下把弟弟从被窝中拎出来,盒弟弟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   “来,跟我学,”塔苏克趁火打劫,“最喜欢哥哥。”   “……”佟规沉默片刻,似乎意识到哪里不对,隔了几秒,还是模仿一遍,“最喜欢哥哥。”   “谁最喜欢哥哥?”塔苏克问。   佟规皱着眉头,抿着嘴。这是问句,不需要重复,需要回答。   某人谆谆善诱:“佟规最喜欢塔苏克哥哥,对不对?”   “……不对。”   “对,”塔苏克肯定地说,“来,我最喜欢塔苏克哥哥。”   说得很慢,很清晰。   佟规像玩偶似的,木怔怔地坐着不动。   “我最喜欢塔苏克哥哥。”   塔苏克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一把抱住佟规:“哥哥最喜欢你了,你是唯一的、最好的弟弟。”   说着,他亲了佟规的脸颊一下,他闻到沐浴露和护发素混合而成的淡香。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佟规也轻轻亲了一下塔苏克的脸颊。 第118章 第 118 章:早安,弟弟   正午的暖阳落在床上,暖融融的光线,让一切变得柔软。佟规闭着眼,睫毛不时轻轻颤动一下。   他快要睡醒了,在清醒前的最后一个梦中,回忆庆功宴的那一晚,舞蹈、音乐、礼服、佳肴……这一切真美好。后来他喝醉了,像树懒一样扒在塔苏克身上,回到雾居,再后来……   不太和谐的画面闯入记忆,佟规缓缓睁开眼,扶着头坐起来。床幔挡住了光线,这个小空间温暖且幽暗。   昨晚的记忆清晰地,一点一滴地累积,构成一段完整连续的画面,换睡衣、洗澡、当塔苏克的复读机……   “什么情况……”佟规小声嘟哝着,喝醉后的人不是会记忆断片吗?为什么他的记忆如此清晰!因为他是记忆力逆天的慈面么?   佟规捂着脸,长叹一口气。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塔苏克不知去了哪里。默默郁闷一会儿,佟规洗漱一番,换上居家服,下楼吃早餐。   秋谷梦的技能是【心灵鸡汤】,他亲手烹饪的食物有增益效果,还可以研制出增益效果更强的特殊食谱。雾居建立后,秋谷梦成为后勤人员,乐呵呵地为其他雾居居住者准备餐食,其他人拿到道具、武器、药剂之类的战利品,也会分给秋谷梦。   今天,秋谷梦煮了陈皮山楂醒酒汤、海鲜粥还有杨枝甘露冰豆花。   佟规刚下楼,裴隐、秋谷梦、高乔菲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昨晚的庆功宴。   塔苏克的背影最显眼,毕竟他的块头最大。平日里,塔苏克在家只会穿跨栏背心,但今天,他穿了黑色立领衬衫,时不时扯一下胸口和上臂处的布料,似乎意识到他的肌肉太饱满,穿着衬衫也能隐约看出轮廓。   “早安,各位。”佟规说着,在早餐桌边坐下,拿了一碗冰豆花。   “我拍了很多你的照片!”   “这张p的怎么样?只调了色,没推脸。佟规的颜值不需要p图。”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叫花游的人?他至少和二十个姑娘行过吻面礼。”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佟规心不在焉,偶尔聊两句,他用勺子把豆花搅散成一碗碎片,也没喝几口,时不时斜眼扫着人群外沉默的塔苏克。   忽然之间,佟规意识到他的状态很不对,这种谈话,他应该是最积极的参与者,他为什么一直在关注塔苏克?   塔苏克背对着他们,在水吧台前准备咖啡,他做贼心虚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佟规对视。   佟规早起时头发有点炸毛,皮肤冷白毫无血色,嘴唇也灰白得像扑过散粉。他拧着细长的眉毛,那双漂亮、缺乏生机的大眼睛,质问似的盯着塔苏克。   咔嚓一声,塔苏克手中的咖啡掉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其他人没注意到这处细微的异样,两只家政傀儡迅速且安静地把咖啡渍擦干净。   塔苏克慌慌张张地把头转回去,从壁橱里拿出一只倒扣放置的新咖啡杯,但他接咖啡液时忘记把杯口转到上方,又把咖啡机附近的大理石吧台弄脏了。   当啷一声轻响,佟规把瓷勺摔在碗里,没太用力,其他人还在交换照片和伴手礼,根本没听到碰撞声。   但塔苏克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弟弟身上,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到弟弟摔勺子的声音,他全身一震,像是被巨锤猛击后脑勺。   佟规坐在餐桌边,一手撑着下巴,仍笑着和别人闲聊,但他心头一股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无名火。   塔苏克不和他说早安是什么意思?穿得一本经是什么意思?故意忽视他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不是他趁人之危吗?在佟规意识不清醒时哄着佟规叫他哥哥,还教佟规说最喜欢塔苏克哥哥之类的……   “拿铁,放了焦糖糖浆。”塔苏克小心翼翼地把咖啡碟放在佟规手边,但佟规看也不看塔苏克一眼,笑吟吟地和裴隐谈论昨晚的拿破仑蛋糕。   塔苏克更加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不后悔,但很心虚。   今天醒来时,塔苏克既希望佟规什么也不记得,又希望佟规记得一些,至少……记得他轻轻亲了塔苏克脸颊一下。   看弟弟的状态,弟弟不仅记得,记忆还很清晰。   “弟弟?”塔苏克把咖啡往佟规手边推了推,佟规毫无反应,也没有把手挪走,而是探头看裴隐拍摄的一组照片。   “咖啡。”塔苏克小声说。他捏着佟规白皙、精致的手掌,放在咖啡杯外侧,按了按佟规的手指,让手指贴着杯壁外侧。动作非常小心,仿佛佟规的手是豆腐做的。   佟规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但也没有表示抗拒……   这是否证明,弟弟不排斥和他接触?塔苏克受到莫大的鼓舞,他心跳得如此之快,哪怕被净化之屋的守卫拿枪指着,心脏的反应也没有如此剧烈。   他犹豫着,一只手搭在佟规柔软的头发上,掌心酥酥痒痒,他盯着弟弟直而浓密的睫毛,挺翘精巧的鼻子,缓缓俯下身,嘴唇擦过佟规的颧骨。   “早安,弟弟。”塔苏克在佟规耳边说。   炽热的气流拂过耳廓,佟规的身体僵住一瞬,很快放松下来,拍了拍塔苏克的下颌:“早安。”塔苏克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佟规的手掌,但佟规很快收回手,继续和朋友们聊天,现在,佟规的笑容真诚多了。   尽管两个人内心风起云涌,但这些举动发生时,却云淡风轻,甚至没有人大惊小怪地起哄,似乎用这种方式互道早安,对佟规和塔苏克来说无比正常。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回归正轨,庆功宴被提起的频率逐渐降低,只是有人在加班到深夜时,偶尔回味一下那晚的愉悦。   佟规和塔苏克还像之前那样相处,但塔苏克的胆子越来越大,他总是在弟弟一个人安静读书时,悄悄凑过来,飞快地亲一下佟规的头发或脸颊。   佟规开始用更多的时间调查威加莱·伊森梅尔。   佟家的事,还有许多没有揭露的秘密:为什么佟规作为慈面,却拥有普通人类的感知?为什么垃圾站的迎神礼拜堂,和表世界的恐惧礼赞,结构如此相似?   为什么威加莱想得到他和塔苏克这对兄弟?威加莱也想“成神”么?   威加莱、安提诺,还有曾经的首领塔苏克,成神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佟规想抓住威加莱这条线索开始调查,他问过花游,信理会中消息最灵通的人,但花游对威加莱一无所知。   或许,他可以找个机会问一问青佳代?   他读了一上午资料,看得头昏脑涨,没有找到更有用的信息。天色擦黑时,佟规收到白溯桓发来的消息。   :佟先生,颠覆镜检查完毕,没有什么问题,我为这面珍贵的镜子做了维护和保养。能否麻烦您来取一下颠覆镜?孤品道具,派人送过去我担心出意外,而我最近——非常抱歉,事情非常多。   佟规回复:好的,我去取。我在书房坐了十二个小时,正需要出门走走。   他乘坐迷雾通道的摆渡船,来到信理会总部。佟规还不属于信理会的一员,但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白溯桓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   信理会总部建筑外观,是一颗纯白的圆球,白溯桓的办公室位于球体的顶点处,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雾蒙蒙的海滨,和深灰色的沙滩。   白溯桓的办公室干净整洁,整体呈黑白二色,看起来和表世界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佟规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等候,没过多久,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首席,青大长老排查结束,晚宴厅外的环形走廊有四处禁忌残留……啊呀,慈面、慈面先生。”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抱着档案架,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   佟规听到了一个词,禁忌残留。   这是“禁忌法阵残留能量痕迹”的简称,而禁忌法阵,指一类极具杀伤力和破坏力的法阵。   “庆功宴当天,有人把禁忌仪式盒带进来了?”佟规问。   法阵绘制需要五分钟至数年不等,还需要准备药水、刻刀、风干或鲜活植物植物、动物毛皮、矿石矿粉等上百种原材料,这里是信理会内部,心怀不轨的人,肯定不会现场绘制法阵,而是将法阵刻入仪式盒中,只需要打开盒子,就可以触发禁忌法阵。   “是、是仪式盒,我们……”男生磕磕巴巴,眼睛心虚地转来转去。   庆功晚宴背后暗流涌动,数百位嘉宾差一点丧命于此,这么大的事,肯定需要保密。佟规是无意中听到的,他不想为难这个男生,于是没有继续问。   这时,白溯桓脚步匆忙地走进来,他看了看一脸“我闯祸了”的表情的男生,又看了看坐在沙发里等候的佟规,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   “路繁,你先出去。”白溯桓说。   路繁?这个名字佟规有些耳熟。他回忆片刻,很快回想起,他们在南阳酒店安全无躲避追杀时,塔苏克独自去处理青竹大厦的寒雾。   塔苏克对佟规说过,他遇到了信理会的归正者,那些人中,有一个叫乔治的,性格张扬,喜欢耍酷。还有一个叫伊图的,做事沉稳。那时路繁也是归正者,一个小透明。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路繁晋升为白溯桓的助理了?   “心有余悸,是么?”白溯桓咕咚咕咚把整杯水灌下去,“我也是……幸好青佳代查得严,他们估计是没有时间打开仪式盒,庆功宴没出现意外。对了,你的颠覆镜。”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个电光蓝半透明球形能量罩,颠覆镜就飘浮在球体中央。   这种能量罩被称为“免责结界”,常用于拍卖行。结界完整,证明内部的东西没有附加诅咒、没有损毁或改造、不属于残次品或瑕疵品、一切功能正常……总而言之,没有任何问题。一旦免责结界消失,东西出了任何问题,拍卖行概不负责。   颠覆镜外笼罩着免责结界,证明颠覆镜非常安全,佟规接过,检查了一遍,弯起手指敲碎结界,将颠覆镜收好。   “谢谢您,首席,我不多打扰了。”佟规正要离开,白溯桓又把他叫住。   白溯桓说话很着急,被水呛得直咳嗽:“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   佟规回忆一阵,摇摇头。   “再仔细回想一下呢?不要放过任何细节,”白溯桓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无意冒犯,您是慈面,很可能会让某些人非常感兴趣。”   佟规回想一番,晚宴上,和“奇怪”唯一沾边的人,就是威尼斯面具。但他没有和佟规直接交流过。   “带着威尼斯面具的人么?”白溯桓思索片刻,“好的,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会派人重点调查。”   睡前,佟规翻着庆功宴的照片,他们笑得如此开心,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   “弟弟。”塔苏克凑过来,一手托着佟规的脸颊,用鼻尖蹭了蹭佟规的耳朵。   “听说了么,晚宴厅附近检测出了禁忌残留。”佟规说。   塔苏克点点头,鼻尖蹭着佟规耳朵下面的颌骨:“队长悄悄告诉我的,队长私下里告诉我的,他还问我,你有没有受伤。队长认为,歹徒很可能是冲你来的。”   佟规“唔”了一声,不以为意。想利用慈面的人多着呢,黑法老、安提诺、容家裕、威加莱……如果歹徒的目标真的是佟规,那他需要排队。   忽然间,佟规划手机的动作停顿,他迅速翻到上一张照片,他和花游的合照。   将照片放大,角落处,出现那张威尼斯华丽款面具。那人抬着头,视线越过重重人群,望着佟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