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手下留情!》作者:大木头 文案: 心狠手辣太监受X深不可测皇帝攻(年下) — 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西厂太监死了,听说是万箭穿心,尸体永远沉入了冰冷的岐水河畔。 皇帝看着谢长风从一个卑微可怜的小太监一步步成为西厂呼风唤雨的掌印太监,看着他为了滔天的权势变得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上辈子,皇帝想把谢长风关起来,堵住他的嘴,锁住他的手脚,然后废了他的武功... ——但他从没想过要谢长风去死。 直到重生回永和五年,皇帝才发现,谢长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初听谢长风因为对一名男子爱而不得一心求死时,皇帝勃然大怒,恨不得把这个太监的心上人找出来一刀砍了,再把他的脑子掰开看看是什么木头渣子做的。 后来...他发现谢长风的心上人竟然就是自己。 皇帝:? 第1章 “报!!军中特使求见!” 这是一封从幽州传回来的捷报,跨越了大和一千多里国土,从高句丽转了三趟水路才送回朝中。 前来报信的特使身上插着一道杏黄色旗帜,那是战争胜利的标志,自古以来,在大和配杏黄则视为大捷。 大和同高句丽不和已久,这场战争打了足足一年之久,眼下国库空虚,百姓苦徭役久矣,再打下去恐有衰败之象。 朝中众人早就为这场吃力的战事忧心已久,如今见着这道杏黄色旗帜,众人心中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郢德自然也是如此,他从金漆宝座上匆忙起身,挥退身旁的太监接过捷报一看,面色却不见喜悦,反而愈发凝重。 君王的表情被白玉珠串成的冕旒遮挡得严严实实,朝堂上一片喜悦喧腾的时候,殿上的天子却猛地向前一步,戴有轻绿扳指的手掌紧扣住身旁的栏柱:“这字迹并非谢长风所写,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假传战场捷报?!” 君王震怒,底下老臣一惊,纷纷附身贴地众山呼万岁! 跑了几天几夜的特使脸色通红地跪在大殿之上,他身后乌泱泱跪了一片人,特使惶恐地抬头,只见九尺白玉殿上,君王明黄色的服饰分外灼眼。 一束光从九重宫门穿进来直射在刺眼的旒珠之上,特使满头大汗,随即重重往地上一磕,沉闷的响声如钟声一般回荡在殿中:“禀圣上!卑职不敢假传捷报!我们同高句丽在岐水河畔打了三天三夜,对方确实已降!这封信乃是谢督主身边的亲信宋大人亲手所撰!” 自古以来,战场捷报需要首将亲自书写,为避免有人假传信息,还需加之首领亲印。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破例由他人书写。 郢德眼前一黑,只听大使再次重重一磕,声脆如磐,犹如午门钟鸣报丧:“恕臣等保护不力,岐水一战,贼势滔天,宋大人不幸身陷囹圄,谢督主孤身入阵,连斩敌方三名大将,终于将宋大人救了出来,但他自己却.......不幸中箭身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的众臣犹如沸腾之水一般喧闹起来。 “陛下!” “圣上!” 平日里一向稳重的郢德皇帝身形忽然一晃,险些一头坠倒在九尺大殿之下。 谢长风死了? 谢长风怎么会死?! 这是郢德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谢长风是谁?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西厂,手握重兵同忠国公分庭抗礼,性情疏狂傲慢,朝中无数清流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就这样一个从不把天子律令放在眼里的煊赫臣子,竟如此轻易就死在了幽州? 一声重过一声的磕头声在青石地板上响起,谢大督主死状极惨,被敌军万箭穿心后坠入了幽州和高句丽之间的岐水之中,宋泯带着人在赤红的岐水河畔捞了三天三夜,至今未能捞回将军骸骨。 这场和高句丽的战争打了整整一年,岐水湖底的尸骨没有一万也有一千,想要捞出一具万箭穿心的遗骨又谈何容易? - 永乐十五年,权倾一时的忠国公府王家因为结党营私,私通外敌数罪并罚,家产尽数被抄没,连带着太后也受到牵连被皇帝限制在淳善宫中。 曾经差点嫁给郢德成为皇后的王家小姐也跟着被流放至千里之外的寒暑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谢长风的死因终于查明。 永乐六年,忠国公王邈和济南府的官员沆瀣一气,故意在后备军勤上动手,恶意切断了谢长风等人的军粮补给,十几万士兵在岐水河畔吃树皮挖草根,挺了整整三天。 济南府的官员与当地白银局的太监不和已久,大概只是想借此事谢长风挖个绊子,好煞煞当地那些太监的威风,他们也没想到,忠国公竟然敢私通外敌。 谢长风带领的部队内被切断军需,外被敌人掌握情报,敌人里应外合欲置他于死地,和高句丽的那场仗原是必输之局才对。 谁也没想到谢长风竟提前预料到朝堂内出了内奸,抱着必死的决心先行一步给高句丽上演了一场突袭。 此招虽险,但胜在出其不意,只是他运气不好,自己死在了其中。 “宋泯,如果此战能赢,你帮我给陛下传一句话吧。”谢长风身穿甲胄,眉眼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不在意宋泯同不同意,只是自顾自地移动沙盘,低声道:“在皇宫内时我身不由己,有许多话不能说,可现在远离京都,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一定要活着回去替我转告陛下。” “长风感念殿下当初有救命之恩,当年是我助他登上九龙宝座,今日与高句丽一战,我誓死也会替他守住大和,以保万世太平,国家安乐。” “你回去以后告诉陛下,让他小心王家和他的母妃,万事小心行事。” 宋泯:“虎毒尚且不食子,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宋泯,你是陛下的人,又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道理不需要我多说,”谢长风将象征着军队的大旗重重一叩,精密的沙盘扬起尘埃,高句丽的据点被那枚大旗捣成一团废墟。 “天家没有父子,母子,更无兄弟之分,只有君臣之别,陛下是君,太后是臣,说到底不过君臣一场,怎么能用虎毒不食子这个典故相比拟?” - “殿下麟趾仁心,奴婢感怀在心,必不敢忘。” “储君心慈手软,要做帝王万万不可优柔寡断,有的事殿下不敢做,奴婢来做也是一样的。” “陛下,高句丽一战,奴婢愿意前往迎战,必不辱命。” “......” 郢德记忆中身形孱弱的小太监成了殿堂下身穿赤红蟒袍腰配长剑的谢督主,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疏离冷漠。 永乐二十年,郢德皇帝于酉初龙驭上宾—— 呜呼哀哉!伏地举哀! 郢德以为自己早就把谢长风忘干净了,可是直到死前最后一刻,生平几十年的往事如走马灯帧帧回放之时,郢德才恍然大悟。 ——从遇见谢长风开始,一直到对方死后十几年,他都没能把这个太监忘个干净。 - 永乐五年。 皇帝从宝殿上拂袖离开,以忠国公为首的大臣们从殿门两旁退了出去。 “李公,陛下近来可有在选秀一事上松口?” 户部尚书李青抬了抬眼皮:“我竟不知,这选秀一事何时轮到我们户部来管了?”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左右几位大臣都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一位身穿深青色斗牛圆领的大臣朝他们这儿投来一抹视线。 此人面色白皙,眼窝略深,下巴干净无须,同李青这些习惯留须以显示威严深重的大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其他文官大多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虽然品秩各有不同,但说话间却并未因为品级太过刻意生分,唯有此人站在正前方,身后按品级乖顺地立着几位瘦弱的浅青绫罗长袍太监。 “这不是李公吗?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忙着给圣上呈画,不知道是什么名画,可否借给我瞻仰一番?” 这人一开口,尖细嘲讽的声音便传入众人耳朵里,李青眉心微蹙,周围有几个官员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李青乃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官,又是李太傅之子,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卑躬屈膝地捧着,也就司礼监那群太监被谢长风纵得无法无天,敢在宫内公然同李青呛声。 这位司礼监的宋泯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这宋泯倒是个妙人,他从小便在皇帝左右服侍,皇帝即位后把他调去了司礼监,天下谁人不知陛下同西厂那位谢督主不和已久。 原以为宋泯迟早会成为这两位大佛斗争的牺牲品,却不想对方竟安然在司礼监那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呆就是好几年。 现在的宋泯位任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宫内也可谓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平时对着各位官员没少出言讥讽互怼,不少文官都在背后恨得牙痒痒。 宋泯这个阉人固然令人讨厌,但众人每每一看到西厂那位性情狂妄的谢督主,便又会觉得宋公公还是比较和善的。 话说回来,当朝天子登基五年,至今无所出,先帝去得匆忙,新帝登基时身边连个侧妃都没有,这后宫一空就是五年。 最近这事不知道又被哪位大臣提了出来,照理来说,这选秀的事宜理应由司礼监那群太监来办。 可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西厂的谢长风不知道又唱的哪出戏,选秀的事情刚露点风声,对方便称病罢了朝,这一连已经有十来天没露过面了。 明摆着不想管后宫的事。 这也不奇怪,目前朝廷内对于皇帝选秀一事持两派意见: 一是希望早日诞下皇族血脉以供江山稳固的清流忠正之士。 二是家中有年轻女儿的权臣,都想借着选秀这个捷径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为家族助一份力。 只有谢长风是个例外,他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太监,下一任储君的随侍太监轮不到他来当。 再则他一个无根之人,除了手下那群同为太监的干儿子,也没有女儿能送进后宫当娘娘为自己谋个权势。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忠国公的孙女王筠竹今年刚刚及笈,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这王家小姐和皇帝幼年相识,说是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他怕是比谁都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皇帝,从而巩固他们国公府的权势。 这么分析下来,皇帝选秀一事对其他人是个大大的好事,对于谢长风这个无儿无女的太监而言却是百弊而无一利的坏事。 也不怪他为了躲选秀的事直接称病罢朝去了。 不过,司礼监不管,这事难道就不能办了? 非也,这不就有人上赶着揣度圣意,不知道户部的人听了什么消息,竟然敢通过皇帝身边某位大太监的手送了十几幅秀女画像上去。 这不,马屁拍在了龙蹄子上,李青手下那名主事挨了二十大板一脚被锦衣卫踹出了宫门。 连带着今日的朝会上户部尚书李青也跟着被皇帝有意无意提了好几次。 “宋公公此言差矣,我手下几个新进的年轻人不懂事,看见了几副名画便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念着圣上恩德,一心只想把好东西呈上去以示尊崇。” “却不想圣上心里只有社稷天下,这些粗俗之物怎么能入他的眼?” 李青拱了拱手:“虽然东西没送出去,但卑职还得替几个手下谢过宋公公,若不是你们司礼监的公公心善,我们户部几个主事的心意又怎么能让圣上看见?” 宋泯脸色不变,连眉也未皱,只不过架着手哼了一声:“劳李大人挂念,我们司礼监的人,一贯待人和善。” 大木头 食用须知: 1.以感情为主的古耽,没有权谋没有勾心斗角,就是谈恋爱。 2.文笔比较小白,如果不喜欢可以及时叉掉退出哦。 3.背景朝代历史皆架空不可考究,文中有些设定请大家不要较真,比如宦官权力对于皇权高度集中的象征意义等等一系列东西都不要较真,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 第2章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皇帝头上的金色翼善冠被元祐小心翼翼取下,他换了身黛蓝色道袍,袍子形制雅致,袖口略窄,衣摆随着皇帝动作如云般飘逸,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不像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倒像是哪家心慈手软的贵公子。 元祐却并不觉得面前的皇帝温润似水,而是更加小心地弯下腰给主子递上一杯上好的竹叶青:“陛下,还是老样子,我们没见到谢督主的面,只听下人说他前日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元祐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水,他刚从谢府回来,谢督公的府邸就在京城东市不远处的春风苑中,府邸不大,从门房到管事的太监看人的眼神却像是吃人的阴差。 他是天子的贴身太监,各家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得给他几分面子。 唯有谢府的一群太监,见着他如同狗见了骨头,恨不得冲上来将他分食殆尽才好,外头人人都传谢长风对皇帝有不轨之心,元祐今日去了一趟谢府才知道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呵,”郢德踹了一脚发愣的元祐:“走吧。” 走?去哪里? 元祐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已经脚下生风地出了殿门。 春风苑,谢府。 本朝风气开明,太监也可以出宫建府,不过绝大多数的太监那点俸禄都不够买块白地的,自然也没几个人会愿意捧着牙牌出来住。 住在宫外的太监不多,但个个都是司礼监或西厂有官职在身的人。 “不知阁下是哪家大人,我们督主近日感染风寒,恐怕不便......” 元祐换了身常服,又躬身低着头,谢府的管事的一时没认出来,看着这眼生的青衣男子,还以为这几人又是来打听消息的官员幕僚,想也不想便用同一套借口把这群人拒之门外,可惜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无他,青衣男子身旁的小太监忽然抬了头。 这是天子的随侍太监,他们两个时辰前还见过一面。 只见元祐恭敬地站在青衣男子身侧,管事心思百转千回,再一看他们身后那群练家子打扮的侍卫,管事的双腿忽然一弯,直直跪在地上:“恭迎圣驾,不知是陛下亲临谢府,还望陛下勿要怪罪奴婢。” “眼力劲挺好。” 郢德淡淡评价道,随即径直跨过门槛进了谢府:“朕听闻你们主子癔症刚好又染风寒,特意过来探望一番,让人不必通传了。” 皇帝声音不大,但足够院子里几个准备去透风报信的太监听得一清二楚,连带着跪倒在地的管事也忍不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里一惊,天子上一次亲临还是这府邸刚建起来的时候,这一回怎么忽然来了? 若是督主真在病中倒也罢了,可是朝中各路人马都知道谢长风这病多半是装的,管事的想到还在后面练剑的主子,心里凉了半截。 有不死心的太监想偷偷退下去给主屋的人报信,肩膀却被人死死扣住,皇帝带来那群打扮平常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他们身旁,手掌按在刀鞘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前世一直到谢长风死,郢德都只在这座府邸建成之时来过一次。 但谢长风死后,郢德却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谢府不大,但内部构造却别有一番风情。 斑驳青石板铺成的长廊弯弯绕绕,潺潺溪水顺着碧绿芭蕉叶缓缓落下,夏日午后的光斑落在爬满青苔的太湖石上,郢德不需要特意去辨认脚下的路,完全凭着本能从谢长风那个九曲十八弯的长廊中走了出来。 面前景象豁然开朗,夏日莲花掩映间,一座“六角亭”婀娜立于水上,那上面挂着一副牌匾,上题“绿叶成荫”四个雄浑的大字,笔力深厚。 郢德脚步微顿,这副字是他在去岁的琼林宴上亲手所题,有“雨余木叶绿成阴,一日身闲直万金”的意思。 没记错的话,这幅字被他亲手赐给了当时的探花郎许进才对。 上辈子谢长风是永乐六年去世的,永乐七年初始,郢德在谢府一住就是十三年,却从来没见到过这副牌匾。 因为这副牌匾,郢德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主屋。 与芭蕉柳叶葱翠的前厅不一样,主屋前的院子里只种了几株寻常的桃树,大概是无人打理,这树极瘦,花朵也有些良莠不齐,莫名其妙透出一股死意,但偏偏又半死不活的挣扎着。 郢德眉心微蹙:“这树长得不好,叫人撤了,换几株垂枝桃替上。” 垂枝桃是江南花坊新育的精品,哪怕是皇宫,也不过只有二三十株罢了。 如今皇帝却随口就要赏赐给谢府,元祐内心微微惊诧,脑袋点得比想得更快:“奴婢这就叫人去办。” “慢着。” 一道略微有些冷肃的声音自空中传来,身穿黑色便服的锦衣卫瞬间摸上腰间的长刀,郢德瞬间听出了这道阔别多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 哪怕是在尊贵的帝王面前,也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到了极点。 来人额庭饱满,满头青丝用银色凤冠束起,飞身在半空中时发丝随风飘动,宛若一尊天神。 只见他手上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剑身在日晕下散发着有如寒铁一般的光泽,剑光闪过郢德双眼,照亮了半空中身穿红色开襟长袍男人白皙的脸,谢长风足尖点地,看到皇帝的瞬间微微一怔。 那把缠绕着银丝的宝剑被身旁的小太监迅速接过抱在怀中,谢府管事面色焦急,谢长风刚刚练完剑,此刻看上去正可谓意气风发,眉眼精致且不含一丝病气。 哪里有得了癔症又染风寒的样子? 谢府的太监急得纷纷跪倒在地,心中害怕皇上借此事怪罪于自家大人。 唯有谢长风,不过怔然了一瞬间便立即恢复镇定,只见他一撩衣袍跪倒在地:“恭迎陛下圣驾,奴婢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谢府的太监一个个更是小心趴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院内一片死寂,谢长风原本低着头跪在地上,察觉气氛诡异,不由得抬起了自己的头。 意料之外,平日里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天子此刻竟满脸平和? 天子面前舞刀配剑,若是以往,郢德早该被他这副疏懒自放的模样气得皱眉了,如今他却只是直直地望着谢长风,不发一语。 谢长风不知道皇帝今天又怎么了,不过想也知道,多半不知道是谁又参了他什么本子,惹得皇帝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谢府要来抓他的错。 见郢德不说话,旁边伺候的元祐习惯性按照以往的习惯来揣摩圣上心意:“谢大人,陛下听说您在病中,今日特地过来探望您,可是您这.......” “多嘴。” 郢德乜他一眼,元祐立时赏了自己两个巴掌。 当今天子是个从不把自己想法端上台面的人,从前谢长风有被罚的地方,都是这位元公公代为出面“赏赐”的,他以为今日小太监这番话也是皇帝的授意,凉飕飕地看了两眼元祐,当即认罪道:“说来奴婢这病还得多谢李太医,要不是他医术高明,恐怕奴婢等到下旬都不一定能从榻上起来。” 李太医是郢德前日使唤过来替谢长风看病的,谢长风这么说,一是圆了自己告病假罢朝的谎,二是借着这句话向皇帝表示感谢:您老亲自赏赐的太医就是厉害,没两下就给我把病治好了。 这样一来,皇帝就算有心想怪他告假病罢朝也不好发作。 “伶牙俐嘴,”郢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手臂忽地一暖,谢长风抬头,身穿道袍的天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子若是还没好全,再休息一段时间也是无妨的。” 谢长风挑眉,陛下竟没借着今天这事发难? 不过这倒是好事,谢长风避开了皇帝扶人的动作,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谢陛下开恩,不敢劳烦陛下,奴婢自个儿起来便可,不知陛下今日出宫所为何事?” 他是个太监,哪怕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监,也始终是个拖着残缺身体的贱人。 天子亲自扶人,落在旁人眼里是天大的恩德与宠爱,换任何一位文臣武将来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郢德见他退后两步,眼神一凛,手掌背在身后轻握成拳,指尖只有划过丝绸衣料的淡淡触感。 郢德:“王家小姐生宴,太后她老人家不便出宫,我便替她前去送个礼。” “难怪陛下今日兴致不错,原来是王小姐的生辰,”谢长风眼神一黯,谁不知道这位王家小姐和当今天子乃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先帝出了事,恐怕王家小姐早就成了太子妃了。 谢长风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陛下现在去怕是太早了。” 忠国公的府邸就在离这一街之隔的地方,与谢府不同,忠国公府位于青白江上,背靠一溜的画舫酒家,一到晚上,忠国府从里到外点满了花灯,比青白江上任何一处戏楼酒家都要繁华热闹。 大和没有宵禁,整个京都上下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想要找忠国公王家,那么只需在晚上朝京都市坊眺望一番,整个京都最亮最高的楼阁便是王家所在之处。 谢长风这是在暗讽王家奢靡。 换做前世,郢德只是看到谢长风这副模样便会心生不喜,前世的他觉得谢长风未免太不把别人放在眼中,王家说到底和皇室有姻亲关系,谢长风说话做事却从不掩饰自己对王家的敌意,未免过于善妒恶毒。 可如今,郢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却觉得分外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听说忠国公府的楼阁请了京都最优秀的一批能工巧匠打造而成,朕还从未晚上去拜会过,既然长风如此说了,那么朕便在你府上逛逛,等到稍晚一会儿再去王府见见世面。” 谢长风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看着不似在说笑的郢德,脸上表情一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寒舍简陋,听闻王府在青白江上新建了一艘画舫,白日去看也别有一番滋味......” “长风,是你糊涂还是朕糊涂了?”郢德背着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画舫自然是要晚上去看才最美,你最近久在病中,想必也有好久没去透透气了,朕今晚带你一同去忠国公赏月,可好?” 身穿红衣的谢长风眉目一颤,皇帝明知道他和忠国公是见了面就要打起来的关系,如今却主动开口要带他去国公府? 这葫芦里又卖的哪瓶药? 罢了,谢长风做了个辑:“谨遵陛下命。” 第3章 是夜,江上华灯升起,灯火葳蕤,谢长风身穿便服跟在郢德后面进了忠国公府。 王家小姐王筠竹是忠国公的孙女,如果不出意外,后宫那空悬的皇后之位多半是王家小姐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谢长风笑不出来。 心悦之人和自己死对头的孙女结成姻亲,现在的郢德本就对自己有意见,再让王家小姐吹两句枕头风.......只怕以后自己在宫内的生活会更难过,谢长风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剑柄,心神微颤。 皇家座辇停在外面,听闻皇帝亲自来贺喜,整个忠国公府的的官员都迎了出来,谢长风站在他身侧看着一众官员家眷齐齐跪在地上,神色淡漠,他和王邈一派的官员向来不和。 此刻跪在面前的全是谢长风的政敌,左边那个陈家的礼部侍郎,月前刚参完他不守立法,放浪形骸的折子,右边那个圆滚滚的苑马寺少卿,半月前还在告他的御状,说他纵容台州掌司局的人欺压百姓,大开银矿..... 倒是有几个不是王党的官员,例如右后方跪着的户部尚书李青,可惜对方是李太傅的孙子,平日里就他爹上折子骂自己骂得最勤。 这样看下来,这里面没几个官员是谢长凤看得顺眼的。 一众官员在皇帝的声音里起了身,王邈看见谢长风时脸色一僵:“难怪给谢督主送的请帖都被拒了回来,原来您是想给在下一个意外之喜,前段时间听说谢督主一直在病中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今日一看督主这容光焕发的模样,这病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谢长风微微躬身:“多谢王公关心,托您的福,病已经好了大半了。” “不过我从前只是听说国公府热闹非凡,来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一饱眼福,今日这王府真可谓是金碧荧煌,美轮美奂,让人恨不得把自己家也搬过来,真是比皇宫还热闹。” 王府大厅,以王邈为首的一干官员大气也不敢出。 王邈暗讽谢长风装病罢朝,谢长风就嘲他作风奢靡,一个忠国公府竟然敢修得比皇宫还辉煌。 这顶帽子一扣,王邈当即就要下跪:“谢督主真是冤枉老臣了,忠国公府的工匠都是先帝感念先父收复汉中失地赏赐的,老臣不过是借着皇家和先父长了长脸面,再则,太后前日就告知老臣陛下今日要来,臣这样费尽心思也是希望陛下来王府就像回了皇宫一般舒坦。” 台上的奏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过分,郢德揉了揉眉心:“好了,朕知道你们都是有心人,但今日主角可不是你们。”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看向忠国公身旁的王家小姐,只见王小姐今日身穿一袭牡丹云纹罗衫,仪态落落大方,看向皇帝的眼神也是含羞带怯,好一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姿态。 难怪连当今天子都对这位妹妹宠爱有加。 郢德不知其他人在想什么,再见王筠竹,内心竟毫无一丝波澜,确如众人所想,王筠竹出身高贵,说话做事识大体,明人心,不论是从哪方面来看,对方都是皇后之位的最佳人选。 如果没有太渊殿兵变那件事,他早该在太子时便和王家小姐结成夫妻。 可惜新帝登基后朝政动荡,他身上又背着孝期,这婚事的事情便一拖再拖,而如今时机成熟了,选秀的事又被人搬上了台面。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朝中有人提出了选秀的事情,那时候他并未像现在一样冷处理。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也不可一日无母。 上辈子在这个时候,郢德已经从户部递上来的画册中选好了几位大臣的女儿,只等帝后大婚之后一起送进宫中了。 可惜后来因为高句丽的战事,这些事到底没成,一直到自己死前,后宫都是空荡荡的。 前世王家小姐跪在殿前祈求自己放过王家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这辈子郢德无论如何也会把王邈谋权篡位的动作谋杀在摇篮里,和王家小姐的婚姻,自然也不算十分必要了。 思及此,郢德垂眼看向身边一脸倨傲的红衣人,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朝中众人只觉得他厌恶谢长风到了极点,不过因为先帝旨意才忍他在身边兴风作浪。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郢德还是太子时,二人便有交集了。 当初这位目中无人的提督西厂还是个小小的掌刑千户,时不时替他干爹来东宫传上几句话,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是庆云三十一年的殇州大旱。 彼时还是太子的郢德领命出宫处理殇州旱灾造成的饥荒一事,他第一次出宫处理这种事情就遇到了流民闹事,幸而当时谢长风押着一干囚犯路过殇州,亲自带着西厂的官兵帮他平息了这出闹剧。 现在郢德处理起这种事情来已经驾轻就熟,殇州旱灾一事比起治理天下苍生来说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那次是他第一次出宫,久居宫墙内的太子殿下像一只初生的幼虎,在危险降临那一刻,有一个身份卑微的太监站在他身前替他抵住了无形的波涛骇浪。 如果当时没有遇到带着官兵的谢长风,郢德靠自己也能解决这件事,只不过会吃上一些苦头罢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闹事的流民中不知是谁扔出一把镰刀径直砸向他,是谢长风及时出现,用一把软剑将那炳镰刀一剑削成两半。 后来太渊殿兵变,也是谢长风冒着生命风险助他登上帝王之位。 他们之间虽因睿王之死有了隔阂,但谢长风能在帝王身侧兴风作浪多年,绝不仅仅只是一封先帝圣旨的功劳。 前世的郢德因为睿王之死同谢长风有了隔阂,可谢长风死了十几年后,郢德反倒想明白了,生在帝王之家,虽则手足之情弥足珍贵,但有一个愿意用生命护你的臣子才更显稀罕。 毕竟身为自己同胞兄弟的睿王尚且有私心,但谢长风却愿意以性命待自己。 不知不觉间,郢德被臣子簇拥着走到了王家新建的那艘画舫上面,这巨物伫立于青白江上,船体由紫檀木打造而成,通体涂上金漆,船身镶有夜光螺钿,船头用银丝金线雕刻出一副万花绽放图,一眼望去张灯结彩成一片,真是好不气派。 青白江背靠京都最繁华的市坊,这会儿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灯火通明,郢德抬眼:“忠国公,你可知青白江背靠的这一条市坊每年能缴纳多少商税?” “这......”忠国公有些许怔愣,不远处的户部尚书李青接过话头:“回皇上,据微臣所知,去岁京都的三号坊一共缴纳了二十万白银,三十万匹丝绸入库。” 郢德:“比之江南八坊,又多大差别?” 李青:“皇上,微臣看来,京都市坊乃是全天下最为繁华通达之地,但江南乃是通衢大邑,自古以来无数富商高族聚集于此,单从商税来看,杭州一市的纳银便可抵京都四十座三号坊。” 天子近前都是宠臣,户部的财政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不过平时鲜少有官员关注这一茬,今日听了内心才颇为震撼。 小小一个杭州一年便可缴纳如此多的岁银,这江南一带所有市坊加在一起岂不富可敌国? “好!”郢德拍拍手:“朕听闻李尚书幼年有裨谌草创之才,果真名不虚传,难为你能将这些账目记得如此清楚。” 李青嘴角情不自禁勾起半个弧度,对着郢德行了个大礼:“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过誉了。” 李青是去岁新擢的户部尚书,这还是他进入户部以后第一次如此亲近的和皇帝谈话。 谢长风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尚书,眼睛微微一眯,很快又收回视线,靠在身旁精雕细琢的凤柱旁看风景。 皇帝知道宫内宦官一派和文臣一派有诸多矛盾,是故平日里除了上朝,都是他们在太渊殿分开议事,这还是谢长风第一次旁观君王和这群文臣私下议事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今夜月色柔和,连带着身边的君王也温和不少,不见平日里那副肃穆沉重的模样。 郢德注意到身侧谢长风的动作,微微扭头,低声道:“可是累了?” 谢长风在他面前跟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郢德内心那股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未消退,哪怕知道谢长风武艺高强,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对方劳累。 殊不知这话听在谢长风耳朵里又变了味道,他以为郢德是要挥退自己,只见他眼神微变:“是有点累了,可要奴婢先行退下,在王府外的马车旁等候圣驾?” 郢德一听便知道他又误会了,可周围官员众多,他一时之间不好解释,只好安抚道:“元祐,带谢大人去前厅用个饭,朕随后就来。” “谢大人,谢大人,您等等我呀....” 谢长风冷着脸在前边走着,他动作不快,但转眼之间就和元祐拉开好几个身位:“元公公,你还是安心伺候陛下去吧,我怕你跟着我,我会忍不住想把你踹进青白江去。” “啊?”元祐被吓得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谢大人,您别吓我啊。” 谢长风并不作声,元祐犹豫再三,苦着一张包子脸:“皇上让我带您去前厅用饭,您看......” 话音未落,那抹红色衣袍已经从廊前的拐角消失了,这可是国公府欸,我的个乖乖,元祐心想谢大人在朝堂上树敌无数,如今到了国公府竟也敢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地瞎逛,真是够狂妄的。 这样想着,元祐心里更愁了,谢大人可以不怕死,但他却怕得很,经过今天这么一出戏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儿个皇上不知道转了什么性子,又是送桃树又是让他带人去吃饭歇息的,虽然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谢大人今晚如果真出什么事,他这脑袋也保不住。 如此想着,元祐只好屁颠屁颠又跟了上去。 “哇,好香啊!” “小姐,您这道奶汤鲫鱼真香!陛下一定会喜欢的!要我说啊,您这厨艺真是越发的出神入化了。” “你们啊,净会说好话!” 少女娇俏的声音从一墙之隔的连廊中传来,谢长风步子微顿,只听旁边的小丫鬟继续说道:“等小姐嫁进宫去了,再向宫中的御厨学几道花样,陛下看您为他亲手做羹汤,必会十分感动呢。” “......” 第4章 谢长风原本想径直出了国公府去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听到这段话反倒不乐意走了。 他缓缓从一旁的月洞门中穿过:“想不到王小姐不仅如传闻一般慧智兰心,还有一副炉火纯青的好手艺,忠国公真是有福之人。” 谢长风的名声极坏,但世家贵族里见过他的小辈却不多。 换做其他小辈见到谢长风,多半会以为这位身穿常服容貌昳丽的男子是哪家不出面的公子,好在王筠竹早在谢长风还是个掌刑千户便和他见过一面。 那时她尚且年幼,跟父亲一起去东宫拜访太子哥哥,那是庆云三十二年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同行的人包括东宫的侍从都用厚重的外袍将自己裹得像个里三层外三层的粽子。 唯有一名身穿缠枝纹玄黑曳撒的男人显得是那样与众不同,漫天的大雪中,这人身形如修竹一般挺拔,眉尖染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宛如梨花一般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好看得天地都只能在刹那间失色。 王筠竹听下人说这是司礼监的掌刑千户,老祖宗最得意的干儿子,连当今圣上也对他青眼有加,日常起居常常会让他去服侍。 先帝驾崩前几月,宫内有人说圣人多日未召嫔妃就寝,反倒是日日夜夜让谢长风在跟前服侍。 这些宫廷秘辛现在也无人知其真假,不过先皇遗留下的一封圣旨,倒像是坐实了有那么一回事。 以色侍人,终究不能长久,王筠竹是个清高的女子,对于这些勾当一向是避而远之。 因此此刻面对谢长风,王筠竹只是微微行了个礼:“臣女见过谢督主,不知督主可是迷了路误入了后院?” 这后院一般是下人和庖厨所在之地,一般外人不会朝后面走,王筠竹平日里来得也不多,今日主要是为了给陛下亲手做羹汤。 谢长风看着她身后那几个侍女手上端着的盘子:“还请王小姐勿要多礼,我不过是个下人,担不起小姐这份礼。” “是迷了路,不过也无妨,王府不愧为京都顶级的工匠亲手设计打造的府邸,九曲回廊,清幽雅致,我权当在这儿散心了。” 俩人一来一回说了几句话,王家小姐除却一开始打量了谢长风几眼,而后便连个正眼都不愿施舍给他。 谢长风是靠着先皇余威作威作福的太监,而她们王家则是真正的忠国志士,三朝元老。 王家如今被这么一个太监处处压着一头,王邈私下说过谢长风的坏话自然不会少,王筠竹日日耳濡目染,对谢长风印象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要她装出一副温柔亲切的模样实在太难。 王筠竹:“谢督主谬赞,先祖有从龙之功,世代忠良,承蒙先帝厚爱,王府能有今日,全要仰仗先辈们立下的功劳。” 这话有些刺耳,谁不知道谢长风是个无根无源的阉人,王筠竹一说从龙之功暗讽谢长风无功无勋,二说今日的王府仰仗昔日荣光,暗讽谢长风上无家族仰仗,下无子嗣继承。 再大的官,再滔天的权势也不过转瞬云烟。 谢长风乐了:“王小姐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们王家为先皇辈立下的赫赫战功?要我说,李家比起你们都差远了,我听说李太傅一家现在都还住在东市旁边的一处小巷里,李府还没王家一半大呢。” 王筠竹闻言脸色一白,李太傅曾是先帝伴读,李家与王家一文一武,二者在朝中的根基不遑多让。 户部尚书李青便是李太傅的大儿子,只不过李家自诩书香世家,清流一派,极少在朝中惹是生非。 王筠竹一口一个从龙之功,先帝厚爱,可这张灯结彩的府邸拿出去和李家所住的小院一比,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两袖清风,一目了然。 “一定是国公府的下人中饱私囊,看看你们给自家小姐买的什么脂粉,怎地把王小姐这么一个有闭月羞花之貌的美人画成了面色青白的无常?” “谢长风!你大胆!!” 王筠竹脸色由白转红,在谢长风的言语刺激之下极快的涨成了猪肝色,她从小便与储君亲近,身边人都把她当作未来皇后培养,时日长了,王筠竹也知道自己未来是要当皇后的人。 外面都说王家小姐貌若天仙,知书达理,王筠竹被人捧了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出言不逊,竟敢拿他同青面獠牙的无常做比!!! 王筠竹:“谢督主,臣女敬您是皇上的身边人,处处忍着容着,可您莫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到底,你们这些断子绝孙,以色侍人的太监,与伶优倡伎无异。” “今日这话我就当作没有听见,还望谢督主以后遵循礼法,莫要再如此出言不逊!” 王筠竹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她恨不能当场叫人把这个可恶的太监拖出去打上五十大棍,可今日国公府宾客众多,不好发作,又只能把胸口淤积的闷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元祐不知道谢督主这腿是怎么长的,拐了个弯的时间就不见了,等到再找到谢长风时,元祐恨不得自己当场耳聋。 这王家小姐说得什么话?!!! “我大和去岁一年商税是三千八百万白银,这其中有多少人借着火耗巧立名目的乱收瞎收,想必各位心里也有数,”谢长风走后,郢德有意无意地将这一干官员敲打了一番,提及去岁的济南贪腐一案,郢德脸色不太好看:“李青,你来说,咱们大和一个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多少?” “回皇上,我朝正一品年俸五百两白银,从一品至正三品,递减三十五到六十五两,以此类推.....一个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应当有三百七十两白银。” 李青上前一步回话,郢德却不立马叫他退下,而是转身背手看着灯火通明的青白江:“真是羡慕国公爷日日都能欣赏到如此良辰美景,去年宫里除夕都不见得有如此热闹之景呀!” 此话一出,画舫上的官员乌泱泱跪倒一片,尤其以王邈为首,这位忠国公额头密布汗水:“今日听陛下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还望陛下开恩,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一个正一品官员一年俸禄最多不过五百两白银,王府今夜这一场宴席摆出来的阵仗没有一千两白银可下不来,皇帝这是话里有话,不动声色地敲打王邈。 皇帝节用爱民,俭以养德,为了裁减冗费,量入为出,去岁除夕特意叮嘱宫人不可大办。 可忠国公大概是被这几年的权势喂涨了脑袋,皇帝容忍他,他也铺张浪费惯了,一个孙女的生辰竟敢办得比天家除夕还热闹。 忠国公冷汗涔涔,好在皇帝没让他提心吊胆太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温和了语气:“好了,国公一片为国爱民之心,朕也是知道的,去岁的济南贪腐一案至今没查出个名堂来,朕有意交给你去做,不知道国公有没有信心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满脸笑意,说出的话却让人不敢拒绝。 济南贪腐一案牵连人员众多,这案子在宫中悬了好几个月都没人敢碰,生怕一招棋差便被牵连下狱,忠国公本想费劲心思把这个祸端踢给谢长风,谁知今日惹火上身,竟阴差阳错惹到了自己身上。 王邈心中叫苦不迭,这会儿却不敢不应:“陛下,老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好,那朕就等着忠国公的好消息了,”郢德看着这位满鬓发白的老人,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一个王家,从忠国公到他母妃再到王筠竹,几代人合起伙来把他当傻子一般玩弄。 前世的郢德从未信过忠国公,在他眼中,忠国公不过是一个以玩弄权术为乐的老头罢了,世人爱权才是常理,只要没有危害到朝堂安稳,郢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谢长风年轻时骂他是个优柔寡当,心慈手软的皇帝,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郢德从未想过自己的母妃会联合忠国公一起来陷害自己,如果不是谢长风死前留下的那番提醒,恐怕郢得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母妃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而这名看上去踏实可靠的忠国公,则是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 - “王小姐此言差矣,像我们这样的太监,说得好听点是与犹伶娼妓无异,说难听点,就是连青楼里最落魄的娈宠都不如。” 元祐心里慌得不行,谢长风语气越是平静他便越是惶恐。 只听谢长风话锋一转,继续道:“我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不如王小姐可怜我,把你亲手做的鲫鱼汤赏给我尝尝味,可好?” 王筠竹只觉她说话实在阴阳怪气,偏偏又找不到话柄反驳:“谢督主何必如此,您要是想喝汤吃肉,我便让下人给你做上几道新鲜的,臣女做的东西只怕你吃了会觉得寡淡无味。” 谢长风:“既然寡淡无味,那就带回去给狗吃好了,正好前日司礼监的宋公公养了只黄狗作陪。” “胡闹!” 身后响起一声呵斥,面红耳赤的王筠竹如见援军,快步到忠国公身旁盈着泪喊道:“爹!” 她没告状也没说话,只是在忠国公旁泪眼盈盈地站着,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染上湿润的红意,一看便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女儿模样。 一旁的都护御史看不下去,当着天子的面指责道:“谢督主,您平时在宫中如何放浪形骸下臣暂且不谈,可对待王家小姐竟也口出恶言,是否有些太过狂妄放浪了!” 谢长风转身,只见天子站在一众官员身前,神色难看。 他虽是天子身旁的人,但这位天子可从未对他有所偏袒,谢长风心知皇帝大概又要恼恨自己了,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想不到平日里不解风情的都护御史竟然为王家小姐出头,真是好气魄!” 随着啪啪两声响起,谢长风竟还当众鼓了两下掌。 谁不知道王家小姐未来是要嫁给皇帝的? 谢长风说得像都护御史在英雄救美,这让皇帝面子往哪搁? 这下不仅是都护御史脸色黑了一层,其他官员脸色也一齐垮了下去,唯有站在右侧的户部尚书李青挽着袖袍,不动声色地看王府的好戏。 王党和谢党之争,他们李家从来都是在旁边等着看好戏的。 都护御史立马撩袍跪在皇帝跟前,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武人,只恨自己口不能辩:“皇上!谢督主未免欺人太甚,今夜本是王小姐的生辰,属下不过一时气急替她辩驳了两句,竟不知哪里开罪了谢督主,惹得他这样胡乱攀扯属下!” “还望陛下为微臣做主!” 郢德无奈地叹了声气:“谢督主,今日毕竟是王小姐生辰,何至于出言如此?” 说着,郢德踹了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身边来的元祐:“怎么回事?!” 元祐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回陛下,奴婢有罪跟丢了人,不知道谢督主和王小姐之间出了什么误会!” 郢德眸色一深:“既然知道自己有罪,回宫后自去找宋泯领罚。” 皇帝明显对贴身太监模棱两可的态度不满意,可惜元祐实在不敢把刚刚听到的话说出口,去司礼监领罚最多被打个半死不活,可如果让他在众大臣面前再重复一遍王小姐方才的话,恐怕自己不是被谢大人弄死就是被王家弄死。 虽是如此,听到宋泯的名字元祐还是打了个颤,他跪在地上抖着声道:“谢陛下开恩。” 谢长风站在一众人的对立面,抱臂冷眼看着皇帝和贴身太监的互动,等到皇帝看向自己了才缓缓道:“陛下,奴婢没读过什么书,如果有冲撞了王小姐的地方,那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忠国公出言道:“谢督主此言差矣,据老夫所知,当年你是进过内书堂习字读书的,且武术策论样样不低于他人,怎么今日小女不过是要讨个说法,落在你口中就成误会了?” “刚刚你说要拿小女亲手为陛下烹制的羹汤去喂狗......这可是陛下也亲耳听见的。” 忠国公朝皇帝拱手:“陛下,筠竹这个妹妹的性子您自小就了解,她年纪轻,性子弱,受了气从来都是自己闷在心里,今日谢督主这话若是对老夫说的便也罢了,可这样对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恐怕太过于理不合!” 第5章 郢德注视着谢长风:“长风,你可还有要解释的话?” 皇帝在向谢长风要一个解释,虽然他不喜王家,但王筠竹是忠国公的孙女,打她的脸就是打国公府的脸。 谢长风见了帝王也不下跪,云淡风轻地说道:“皇上,既然您和忠国公都给奴婢定了罪,奴婢自然毫无怨言。” 他还是那副胆大包天的样子,前世郢德连带其他大臣都以为谢长风是太过狂妄,借着先帝的旨意,借着他们年少的情谊所以咬定了自己不会处死他。 前世也确实如此,郢德想过削谢长风的权,想过将谢长风禁锢在宫中,却从来没想过要他的命。 可是重来一世,郢德总算明白了谢长风狂妄的资本,从来不是什么仗着靠山的自以为是,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自找苦吃,自挖坟墓。 想到这里,郢德阴沉着脸上前一步钳住谢长风的下巴:“你果真不怕死?” 前一秒还从容沉稳的帝王下一秒就冷了脸,谢长风下颚的骨头传来仿佛碎裂一般的剧痛。 他是习武之人,这点疼痛尚且还在忍受范围内,可郢德看他的眼神却森冷得渗透出寒意,像一把尖锐的锥子刺进自己的心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君王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冰冷嫌怨的,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永远像一杯白水一样寡淡。 太渊殿次次议事,君王的视线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像是对待一个不喜的破旧玩偶,懒得投注任何目光与在意。 其实谢长风已经习惯君王的冷淡与不在意了,可此时面对一脸阴翳的帝王,他的心脏竟然开始砰砰作响,只因为他看自己的目光是那样专注,这样近的距离让谢长风生出一股错觉,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他和君王二人,没有百官群臣,没有天下苍生,至高无上的帝王眼中仅剩他一人。 哪怕对方眼神中的怒意会将他燃烧,可长久冰冻的血液终于被融化,谢长风就这样顶着郢德震怒的视线,感觉四肢百骸开始回了暖。 他的下巴已经被郢德钳得变了形,谢长风却不可控地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陛下,天下没有人是不怕死的,但君要臣死,臣万死莫辞!” 一个死字,说得是那样心甘情愿,可郢德却恨极了他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模样:“死有什么好的,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从此解脱?朕偏不如你的意!” “朕看谢督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说话越发狂悖无礼,滚回谢府抄十遍《论语》,好好学学什么叫做君子之道,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进宫面圣!” 他松开了钳制谢长风的手,挥袖示意把人带下去,复而转身对王邈一行人道:“忠国公,你看这谢督主罚也罚了,朕今日也差不多该回宫了。” 忠国公还有话想说,都护御史却比他更快一步:“陛下,谢督主藐视君王,不敬宫规,只抄十遍《论语》这惩罚是否太轻了?” 这也正是王邈的想法,他面上却是不显,缓缓跪在地上假意道:“都护御史是武将,为人一向耿直不懂变通,今日谢督主一事本就不算什么大事,竹儿不过一个刚及笈的女子,陛下却为她罚了谢督主抄写《论语》,如此相护之心,竹儿哪怕是有天大的委屈也散了。”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前有头脑简单的都护御史冲锋陷阵,后脚他一顿淳淳之言将皇帝对王筠竹的情谊捧得那样高,顺带把自家孙女受的那点委屈说得是那样夸张。 既显得他们王家深明大义,又衬托得谢长风越发不守礼法。 恐怕今夜一过,明天郢德的桌上又会有不少人上折子参谢长风了。 郢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忠国公,他既已将济南贪腐案交给了忠国公去办,这时候不宜再过多动作,省的王党一行人多疑生变。 但皇帝今夜着实被谢长风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气得淤积出一口恶气,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元佑,又看着都护御史道:“我朝历来文武同治,朕虽对武将无所苛求,但该遵循的礼法还是要有的,谢长风到底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都护御史今夜这番说话态度未免有些以下犯上,我既罚了谢长风,都护御史自然也应当赏罚,既如此,便去城外司马寺历练两三个月再回来吧。” 都护御史是三品大官,平日里京都安危都由都护御史负责。 调去城外司马寺,明面上级别未变,实则降了不止一个级,这位都护御史一向以性情耿直被皇帝欣赏,如今还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被贬,张了张口还要辩驳,皇帝冷着眼看了过来,吓得这位五大三粗的都护御史立马噤了声。 郢德将王邈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忠国公不必多想,都是言语过错,如若朕只罚谢长风而不罚都护御史,未免有偏颇之责,你放心,除了司礼监,你们这群人才是朕最大的依仗。” 都护御史本是忠国公的门生,向来和王家走得近,今日皇帝罚都护御史一事确实让忠国公惊疑不定了一瞬。 好在王邈沉思几秒便很快回过神来,皇帝从太子时期便一心以圣人言论约束自己,王家世代忠烈,对方登基几年一直重用王家,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小事要削王家的权势。 要怪只能怪都护御史今日实在倒霉,正正撞在了皇帝的枪口上。 如此想来,王邈便也安了心,他先是谢了帝王,而后转身对着满脸不甘的都护御史说道:“陛下这是在给你机会锻炼,还不快谢过陛下,等你在司马寺锻炼好了,陛下自然就让你回来了。” 忠国公的话落在都护御史耳中比皇帝的还有份量,只这么一句话,他便立即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卑职叩谢圣上。” 今夜这么一出闹剧最终以谢长风被罚抄《论语》,都护御史被贬职告终。 从王家离开的路上,户部尚书李青看了一眼彻夜通明的王府,嘴角勾起一抹笑:“钰逍,皇上似乎转性子了啊?” 被他唤做钰逍的乃是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姓皮的和李青在朝中一向以中立出名,这两人是谁也不站,但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典范。 皮远道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没这位户部尚书多,明问道:“辅覃何出此言,我许久没见过陛下如此动怒了了。” 李青笑道:“钰逍,去岁你嫂嫂给你生了个侄儿,听闻他上蹿下跳差点引火烧了后院,你兄长是怎么罚他的?” 皮远道:“说来惭愧,此子实在顽劣,但无奈兄长溺爱,只罚他抄写了五遍《弟子规》.......” 说到这里,皮远道忽然醒悟过来,他望着不远处皇宫的方向,帝王的辇驾刚离开不久:“你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二人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李青评价道:“从前陛下一举一动都是在分司礼监的权,宋泯进入司礼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可今夜这么一看,都护御史实实在在地降了两个级,而谢长风却只是不痛不痒被罚抄了几遍《论语》,这惩罚孰轻孰重,高下立见呐。” 皮远道:“只是不知陛下又有何高见了......” - 太渊殿内,皇帝换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椅子上,宋泯给他沏了壶温茶:“陛下,怎么出宫一趟受了这么大的气?” 郢德闭着眼等他把茶递到手上,懒懒地抬了抬头:“明知故问,元佑都交代了没有?” 宋泯确实是明知故问,在元祐还没被送进司礼监之前,他就将忠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帝王一发问,宋泯心里便暗自叫苦,这元公公是个聪明的,在忠国公府磕得满头是血,宁愿回来挨二十大仗也没在王府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真相。 现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地送进住处。 只剩宋泯亲自来禀告陛下了。 宋泯跪在地上,一张白皙的脸此刻更显苍白:“元公公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奴婢这就跟主子说明情形,只望主子不要动怒伤了身子。” 郢德终于舍得抬眼了,他手中握着温热的茶杯轻轻摩挲,声音低沉:“你只管说,朕有什么可动怒的。” 宋泯磕了个头,整个人匐在冰冷的地板上:“回陛下,元公公说他脚程确实不如谢大人,此事究竟是因何而起他不甚清晰,是故在王府时不敢妄言,不过就他交代了自己听见的内容......” 宋泯一顿:“陛下,谢大人平日行事虽然不循礼法,可他并非无端惹是生非的人,今日若不是王小姐辱骂谢大人是犹伶娼妓之流,谢大人也不会说出那般挑衅的话啊!” “砰“得一声!只见那个盛满热茶的琥珀杯被人重重砸在地上,茶液与琥珀碎片溅了一地,郢德猛然从座上起身:“你再说一遍,王筠竹说了什么话?” 于是宋泯学着元祐的语气把他听到的谢王二人所有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郢德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真是反了,谢长风是司礼监掌印兼提督西厂,便是有天大的错处也轮不到她一个王家的小女来侮辱,谢长风这个混账,他平日里对朕对百官的神气都滚去哪里了,别人说他就认了是吗?!” “什么优伶娼妓,什么青楼娈宠,她王筠竹的意思是朕宫中这一群宦官都是优伶娼妓之流?而朕就是个青楼的嫖客?” 眼看皇帝越说越生气,宋泯赶紧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一段距离:“陛下,这王小姐许是一时失言,您不要多想才是啊。” 郢德看着宋泯:“废物!看看你这几年跟着谢长风被养成什么懦弱样子了,谎骗之言信手拈来,朕时让你去司礼监看着谢长风,不是让你跟着谢长风当牛做马,学得一身滑腔油调!” “真该让谢长风来看看他养的干儿子是什么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宋泯心里苦,他从前帮着谢长风说话,皇帝骂他是墙头草两边倒。 如今帮着王家说话,皇帝又骂他懦弱混账。 宋泯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机灵得很:“主子息怒,奴婢是跟了您十几年的人了,奴婢什么样您心里是清楚的。” “不是奴婢不帮谢督主说话,实在是像我们这样的太监出身卑贱,面对这种话语实在不知道如何辩驳为好啊。” “主子,您要是真心疼谢督主,不如让谢督主少抄几遍《论语》,让他早日回司礼监主事,这可比奴婢在他面前说上千百遍好话要来得有用得多不是!” 皇帝的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至少在宋泯看来面上是平和了,他赶紧指挥一旁的下人把地上的茶渍和碎片打扫干净,避免污了陛下的眼。 郢德看着宋泯,这位他亲手送去分谢长风权势的太监。 宋泯是郢德自小的贴身太监,从他出身起就跟在身旁伺候,要说全天下的人都背叛自己,宋泯也不可能背叛自己,这就是为什么郢德敢把他送进司礼监而不担心对方被谢长风策反。 本以为宋泯进了司礼监会处处遇见阻难,可实际上这小子在司礼监却一路顺风顺水,谢长风不在时,司礼监主事权都在宋泯手中,前世的郢德一直以为谢长风故作此态是为了表明忠心,同时也一直怀疑谢长风有什么私心在后面等着。 他就这样等了很久,等到谢长风死了才知道,他早就一心向死,从前对待宋泯的那些教导与好处都是实打实的,为的就是自己死后司礼监能够有人接任。 郢德是储君,是帝王,自小便对帝王权术深信不疑,这世上没有绝对忠贞的属下,再忠贞不二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无论是对待王家还是对待谢长风,他从来不会把信任全部交托出去。 是以,前世无论是对谢长风还是对王邈,哪怕是对自己的生母,郢德都从未完全信任过。 “宋泯,你跟着谢长风多久了?” 宋泯抬头:“陛下,司礼监是您的人,谢督主也是您的人,奴婢哪里来的跟着谢督主多久一说,从来都是实打实跟着主子的。” “朕算了算,至少得有四年了吧,这四年你跟着谢长风,认了他做干爹,在司礼监有他照拂你教你做事,你口口声声跟着朕,可这颗心到底分了多少给谢长风?” “奴婢惶恐,”一心不可侍二主,宋泯心惊肉跳,被皇帝质疑的滋味可不好受,“当初谢督主要收奴婢做干儿子,这事主子您是允了的,奴婢没忘记主子当初把奴婢送进司礼监为的是什么。” “这几年奴婢在司礼监可谓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事事都如实禀报给主子,可在奴婢看来,谢督主却无不臣之心,相反,谢督主虽然行事有些不合礼法,但事事都想着陛下,想着朝廷,奴婢佩服他!” 一束摇曳的烛光在郢德眉眼见晃过:“你口口声声事事都如实禀报,可谢长风前日装病罢朝,莫非你想给朕说此事你不知情?” 宋泯跟着皇帝时日已久,当即辩解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圣上是个心如明镜的人,督主的事情奴婢从来不敢瞒,也知道瞒不住,此事都是奴婢的错,可主子勿要误会干爹,他之所以罢朝并非是故意谎骗主子,而是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奴婢亲眼见着宫里的太医进了谢府换药。” “这旧病主子也知道,是干爹当年在太渊殿兵变中受的腿伤,最近不知为何又复发了。” “奴婢听说主子最近因选秀一事心烦,本想等到王小姐生辰过后再来禀报,谁知道主子今日先问起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应该第一时间上报给主子,以免惹了主子不快。” 宋泯一番话下来说得是滴水不漏,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郢德,前世这个时候宋泯好像确实提过这么一嘴谢长风的腿伤,可那腿伤是老毛病了,郢德这一世把选秀的事压了下去,上辈子这个时候为了选秀的事却着实忙碌了一阵。 那时他忙着商议选哪家小姐入宫制衡得住朝中大臣,对于谢长风伤势复发的事情自然是如过耳旁风,一听就过去了。 宋泯还真不是在为谢长风找补。 如此想来,郢德倒难得生出一丝酸涩的滋味,他盯着宋泯:“宋泯,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找你的错处。” 郢德说出了今夜的真实目的:“你且记住,从今以后,踏踏实实地跟着谢长风,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事事请示朕。” “主子,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再原谅奴婢一次吧!”宋泯以为郢德还在刺探自己的忠心,当即跪在地上惊慌喊道:“奴婢对主子的忠心天地可鉴,还望主子明察!” “朕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忠了,”谢长风望着他,“长风同朕有年少之谊......这几年你跟着他,只会比朕还清楚他的为人。” “这样的人,朕若再猜忌嫌怨,如何对得起从前读的圣人言论?” 郢德难得剖析了几句肺腑之言,这是他从前世谢长风死后就一直盘旋在心中的想法,郢德憋了十几年,重生后才敢对着宋泯这样的心腹松口感慨。 可惜宋泯听了就像活见了鬼一样,他对上郢德的视线,嘴唇颤抖半晌,终于确定陛下不是在说笑,一声震天响的磕头声在殿内响起,宋泯脸上一抹湿意,闭目颤声道:“主子圣明,干爹苦尽甘来了——” “今日你我在太渊殿的话不必告诉长风,你只需要牢牢记住,往后你干爹的命排在你前面,若是他死了,你便也跟着去送终!” 第6章 太渊殿的对话谢长风自然不知,宋泯赶到谢府时已是第二天,谢长风在堂前练剑,他身后的书房门户大敞,里面的文房四宝摆作一团,好几位小太监坐在里边替他抄书。 宋泯接过管事手上抱着的茶壶塞进自己怀中,谢长风偏爱红色长袍,他早年去势,脸上白皙干净得连一点多余的毛孔也看不见,秋叶从头顶落下,谢长风挽着剑花腰身往后一压,天鹅般修长的脖颈暴露在萧瑟的秋风中。 一树秋叶在瞬间被刀剑斩落成齑粉。 宋泯拍手叫好:“干爹武艺又有见涨!” 管事替谢长风抱着长剑,宋泯拿出怀里温好的茶壶,正欲叫人拿个杯子来,只见谢长风径直接过仰头对着壶嘴一饮而尽,茶壶中的水溅到白皙的胸膛和衣袍上也满不在乎。 亮晶晶的水痕从他的下巴上一闪而过,这张脸生得那样雌雄莫辨,俊美非常。 宋泯脱下太监的官袍,用柔软干净的里衣替谢长风擦干身上的水渍:“干爹,你腿伤未愈,练剑这事拖个一两天也无妨。” 谢长风笑了两声,比在郢德面前洒脱许多,他看着宋泯高高肿起的额头:“又被陛下骂了吧?” “还是干爹您料事如神,”宋泯本想把皇上昨夜维护的态度告诉给谢长风,可又想到陛下不让自己说,只是委婉道:“不过陛下并未生气,反而关心了几句干爹的病情。” 管事的在一旁擦拭谢长风的剑,闻言道:“宋公公此言差矣,陛下是个八风不动的主,恐怕气极了也只会让人觉得他胸襟宽广。” 谢长风扫了一眼管事,哼了一声:“帝王心事,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揣测的?” 末了,谢长风扭头对着宋泯问道:“司礼监经手画册的那几个人可查明了?” 他说的是前几日户部几个主事借司礼监太监的手给皇帝呈上秀女画册的事。 宋泯周身气势一变:“前些日子有个叫彭山的小太监得了御前的赏识,自作聪明替户部递了画册上去。” “不过陛下似乎无心选秀一事,户部那几个侍郎被打了几棍扔出宫了,昨日我在宝殿外遇见李尚书,这事似乎没有他的授意,估计他也是被坑了。” “李青那爱看热闹的德性,被坑也是活该,”什么裨谌草创之才,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蠢材,谢长风想到。 “户部那几个人被打了一顿扔出宫,陛下是怎么说的?” 宋泯:“说是什么逾越轨度,意思是上面的事轮不到这几个下官来干涉。” 谢长风和宋泯对视一眼:“陛下昨日去了王家小姐的生辰,如果不出意外,王家小姐多半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可皇后如果要入主后宫,选秀这事就必须得有人张罗起来,咱们这位陛下是个有调和鼎鼐之能的人,你觉得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皇帝对百官提起的选秀一事似乎有冷处理的苗头,可如若他无心此事,又何必要旗鼓大张地去参加王家小姐的生辰? 别说宋泯,就连一向聪明的谢长风也猜不到这位帝王的用意。 “说不定陛下出宫另有用意,去王府只是顺便呢?”宋泯胡乱揣测道:“我可是听说昨日陛下来干爹您这儿呆了小半天。” “参我的折子恐怕都能在太渊殿的案桌上堆成小山,陛下要挑我的差错,不必专程来谢府看我装病与否,”谢长风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早过了会自作多情的年纪。 “听说陛下把济南贪腐案交给了忠国公去查?”看宋泯点头,谢长风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把肉包子交给狗去守着,亏得陛下想得出来。” 管事:“祖宗,这是好事啊,自从去岁济南这个案子传入朝中,宫内就没平静过,济南府的官员还在诏狱中等着候审,我看这案子水深着,交给王党也算好事一桩。” 朝中除了以李太傅为首的中正清流之士便只剩下王谢两党,济南一案兹事体大,要么王党自查自纠,要么就得让谢长风的人去淌这浑水,交给王党,倒给他们省了力气。 可谢长风看重的却不是这件事:“原本以为济南一案会实打实落在我们手里,现在却没料到出了这个岔子,去济南的人手安排好了吗?” 管事的轻轻颔首:“祖宗,都安排好了,按您说的扮成售卖丝绸的商人,随时便可出发。” 宋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知道谢长风一直有去济南的打算:“干爹,这济南非去不可吗?就不能等到这个年过完了再走,想必那时候济南一案也查得差不多了,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忠国公撞上。” 谢长风没说话,管事替他接过话头:“宋大人,祖宗此番去济南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我们找了整整五年,这个时候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关头。” 宋泯:“干爹,这是您的私事?” 谢长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抬眼道:“非公非私,要是陛下问起来,但说无妨。” 宋泯听了这话放下心来,谢长风态度如此坦荡,那就说明这个人并非什么十分要紧的人,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柔声道:“干爹竟在宫外也有挂念的人,可是兄弟姐妹?” “非也,”谢长风把擦拭得通体透亮的宝剑插入腰间的剑鞘中,偏头看向宋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既无父无母,哪里还会有什么兄弟姐妹,如果陛下真问起来,就说谢长风谢公公在宫外找了个相好的,此去济南一程,不过是为了牵个姻缘。” 当朝太监也有成亲的习俗,和宫女结成对食也在规矩允许范围内。 庆云年间还有太监公然出宫嫖妓,结果因为未付嫖资被人家追讨到了宫门附近,被相看守的护卫当作刺客抓了起来。 后来闹清楚是场乌龙,那名白嫖的太监被罚去了浣衣局,这事也成了京都百姓口中的笑话。 谢督主好不容易风趣幽默一回,说出口的话却把管事和宋泯一起给听沉默了,他们脸上露出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干爹,您别吓唬儿子,”宋泯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您打算何时回朝,再过几日就是秋狝了,西厂的几位公公都等着您回去安排事务。” 大和的司礼监同西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机构,这两年司礼监掌印太监虽还是谢长风,但实际主事大多还是由宋泯在张罗,毕竟司礼监的事务和陛下往来联系紧密,而朝中众人包括谢长风自己都明白皇帝不愿意见到自己,谢长风识趣,干脆慢慢把主事权交到了宋泯手中。 由宋泯和元佐来服侍皇帝的起居和大小事务。 与司礼监不同,西厂在人员组成上边会更繁杂一些,西厂的人和司礼监那群日日替皇帝处理公务奏折的太监不一样,他们里边许多人都是从锦衣卫中选拔出来的。 西厂里面的人个个身手不凡,武艺高强,平日里的任务就是奉命拿人或者去各地查案探访。 谢长风曾经是掌刑千户,做起西厂提督的事自然是得心应手,他这几年浩浩荡荡地捉拿了不少犯事的官员或其家属,落在不少人眼中早成了杀神的化身。 皇帝当然管过,可惜碍于谢长风次次有理有据,哪怕是郢德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最初还有官员疑心这是皇帝和谢长风演的一出苦肉戏,毕竟谢长风再狂妄也不过是一个太监,身后仰仗的势力皆是皇权,若没有皇帝允许,他哪敢如此猖狂? 可是这几年细看皇帝对谢长风嫌怨且公私分明的态度,官员们陆陆续续打消了这个想法。 谢长风把持西厂多年,虽然手段残忍了些,但从未恶意残害过朝中忠良之士,至今没让人抓到过什么致命的错处,忠国公一党哪怕真想让他倒台,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今年的秋狝是谁来开围?” 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所谓秋狝,便是指皇家每年都会趁着秋收之时举办的射猎活动。 开围则是狩猎活动开始之初,皇帝选择一名赏识的大臣率先进入围场猎杀猎物,这名大臣通常是从武将当中选出的,百官坚信开围狩猎到的猛兽越多,国家便能愈发岁稔年丰。 先皇还在时,开围一般都是他亲自上阵。 新皇登基后则喜欢把这事交给底下的大臣去做,因此每年秋狝由谁来开围就成了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皇恩浩荡,能够代表皇上在秋狝开围,可是一件十分光宗耀祖的事情。 去岁秋狝负责开围的是新科武状元,这位武状元猎到不少飞禽猛兽,为去年的秋狝开了个好头,今年的仕途便肉眼可见的顺畅起来了,一连升了两个品级,去年被调进京营中做了个小头官,前途一片光芒万丈。 也正是如此,每年有不少官员都会在秋狝前后拉拢结识开围的人选。 “干爹,开围的人定了,陛下说让您去!” 谢长风一怔,那双精致的眉眼透露出些许不可置信来,“我?” 让谢长风来为今年的秋狝开围是郢德早就定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前世这个时候也是如此。 前世郢德是永乐二十年死的,关于永乐五年的记忆他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重要的那么几件事总还是记得清楚的。 前世济南贪腐一案交给了谢长风去查,前世的郢德也不知道当年在山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长风先斩后奏,抄了不少人的家。 他将所有牵涉在案的人员连根拔起,这股火将整个济南都点着了,甚至一路烧到了京都王家身上。 据回来的锦衣卫所说,永乐五年的除夕,济南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就是在这样的雪里,济南贪腐官员的热血硬生生将那飞雪融化了。 他便是这样得罪了不少人,连同山东府的总都督。 山东的巡抚个行事圆滑的人,他是郢德亲点的大臣,对王谢两党俱不亲近。 这人是个当代石崇,不过他比之石崇的奢靡总归还是有所节制的,郢德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于他“取之无道”的爱财行为,只要不做得太过火,便也只当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上辈子让谢长风去接手济南贪腐案,郢德又何尝不是心存利用的心思。 他早知道谢长风刚硬过头的性格,却偏偏还是让谢长风去了,因为前世朝堂之中除了谢长风,没有人有这股狠劲,敢同时对这么多贪腐的官员下死手。 要想根治济南的贪污腐败,就必须要有一个愿意搭上所有名声与性命的人,这个人只能是谢长风,也只有谢长风。 他早为谢长风谋好了后路,从司礼监退位下来后就让他出宫养老,有自己盯着,再连带着他那些孝敬的干儿子,晚年光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惜郢德不是什么神仙,他没料到和高句丽的仗会打得那般快,也没想到谢长风会主动要求带兵出战。 山东和高句丽临近,此一战中军队所有的后勤军需都交由山东府负责,山东的巡抚记恨谢长风在贪腐案中逼他散尽所有家财还被迫降职的仇,竟连同王党一伙人对粮草做了手脚。 这才有了永乐六年谢长风的死。 这一世再重来,除了济南贪腐一案的人选换了,郢德并未借着前世的记忆做出什么太大的改变,他循规蹈矩沿着前世的脚步,避免因为自己的重生引来太多变动,否则就失去了再来一回的优势。 今年的秋狝开围一事,上辈子定的也是谢长风,这辈子的章程也早就提了下去。 谢长风武功高强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然他也不可能镇得住西厂那群个个身手不凡的番子。 此次秋狝让他来开围虽然令人意外,但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情。 一直到参加秋狝的大臣全部到齐,皇帝突然又宣布了一条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消息。 “国公爷,你觉得朕手中这把长弓可好?” 皇帝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披龙纹戎服,他接过元佐手上那张做工精良的黑漆柘木大弓,他身形高大挺拔,彰显着自己并非一位身娇体若的温室花朵。 王邈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上前两步仔细观察半晌,沉吟道:“此物气韵沉凝,周身纹理恍若浑然天成,敢问陛下,可是用上千年的柘木制作而成,再涂以南海的生漆淬炼?” “国公好眼光!”郢德赞道:“这把弓箭是去年福建的大将军送上来的中秋礼,说是南海一位手艺非凡的弓匠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制作出来,朕看这张弓有望月之虹,便令人收了起来。” 皇帝忽然拿出一把大弓必有其用意,王邈顺势问道:“果然是张好弓!陛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把这弓拿出来让微臣们开眼?” 郢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痛忆当年太湖庄,如山恩义今何在?” 郢德缓缓道,“朕第一次拉弓挽剑,便是在太湖山庄中由先皇亲自教导的,父皇诗书武艺样样精通,所以当朕第一次看见这张弓时,便觉得若是父皇还在,一定会喜爱非常。” 忠国公:“先帝神武天纵,雷霆之威如今犹在微臣眼前,不过好在陛下承袭他遗志,以孔孟之仁德治理天下,如今我大和四海升平,仓禀丰实,都是您的功劳。” “好了,国公总是喜欢说这些朕爱听的话,”郢德微微一笑:“朕昨日夜不能寐,想到父皇当年在秋狝开围中打下的彩头便自惭形愧,这几年是朕懈怠了,今年因缘巧合得到这张大弓,想来是先帝的恩赐,这是提醒朕要兼修文武张弛之道啊。” 皇帝话已挑明了,底下的大臣眼睛微微瞪大,一个个呆若木鸡。 只见郢德起身,带有薄茧的手掌将那张半人高的大弓牢牢握在手心,帝王的气魄漫溢而出:“既如此,今日的开围便由朕亲自上阵吧!” 忠国公眼神一动,欲言又止:“陛下!” 坐在上位的郢德不管底下的群臣是如何震惊,他扫了一眼身穿红色曳撒的谢长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似乎有话想说的众臣,大臣一时间噤了声,直愣愣地看着这位握惯了笔杆子的陛下动作利索地上了肌肉矫健的白马。 谢长风站在群臣之列,看向郢德的眼神有些深邃。 小皇帝还是太子时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骑射御乐样样精通,谢长风每次前去东宫拜访,太子不是在处理公务国事便是在练武。 当年殇州一面,虽然年轻尚幼的太子行事作风有些稚嫩,但面对民间的乱军时却能为了百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冒着生命危险将一幼童救于乱军马下。 后来太渊殿兵变,转眼间昔日的小殿下就成了丹墀之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 皇帝是不需要向群臣展示自己的武力的,在这种吃饭喝水擦手都有人伺候生活中,皇帝只要做个精力无穷的决策者就行,太渊殿内那把天子年幼时喜爱非常的黑铁宝剑成了摆设,从此宝剑蒙尘,太渊殿内只有未曾断绝过的群臣争辩之声和摇曳烛火。 谢长风避开郢德一扫而过的视线,他垂了眼,心脏却在隐秘处砰砰作响,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跪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下时,谢长风便再也抑制不住胸膛的躁动和酸涩。 “陛下,不如让我做您的随护吧?” 突兀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众人齐齐扭头看过去,谢长风束着玉冠,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金丝银缎的明黄色阅囊,里面插着十二支杨木制成的长箭,箭羽缀红色朱漆,整整齐齐被谢长风握在手上。 不待郢德发话,礼部官员上前道:“谢督主,这恐怕有违礼制,自古以来这天子随护须得是礼合三仪之人.......” 后面的话礼部官员没敢说,他这意思是谢长风武功虽高,但毕竟是个阉人,做天子随护似乎不合乎老祖宗留下来的礼制。 谢长风听了神色一敛:“左公此言差矣,我既连开围的事都能做,退而求其次做一回陛下的随护有何不可?左公勿要太过因循守旧,徒增烦扰。” 话音刚落,郢德扯紧手中的缰绳,白马的长鬃高高扬起,他坐在高大的马背上:“难得谢督主有这份心,跟上!” 说完那匹白色的汗血宝马便如雄风过境一般冲进了围场,另外三名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正准备顺势跟上,却见谢长风抢过其中一名锦衣卫手中的缰绳,纵身一跃上了马,随着一声马吟,两匹骏马已如离弦的利箭消失在众人面前。 剩余众人面面相觑,忠国公王邈则面无表情,让人无法探到任何深意。 “哟,这不是左公嘛,怎么你也在此次秋狝的大臣之列?” 那名提出谢长风随护不合适的礼部侍郎看着宋泯,不卑不亢道:“宋公公可能记岔了,本次秋狝出行,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皆需陪同。” 宋泯抱着手:“那可能是我老了,记性不好,忘了左公如今已是礼部侍郎了,还以为你是当初我在翰林院遇到的顶着书的小修撰呢。” 左侍郎神色一变,这位侍郎是个典型的一根筋,当年他在翰林院任修撰时便借着一张嘴得罪人无数,曾经因为一个字的错误和上官争执了起来,被罚在烈日下举着书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去年左侍郎升职的旨意还是宋公公亲自盖的印,宋公公这记性这么不好,真让人担心能不能伺候好皇上。” 一道清朗的声音掺和进来,宋泯看向声音的主人,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劳李尚书关心,皇上是真龙天子,我这病一到皇上面前便立时就好全了。” 许多官员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场外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这两位一个是李太傅之子,位列当朝户部尚书,一位是从小跟着皇帝长大的贴身太监,现在背后又有谢长风撑腰,可谓是势均力敌,妖精打架,他们这些小鬼可不愿意跟着遭殃。 最终还是忠国公出来打圆场:“没料到今日是陛下亲自开围,诸位都歇歇吧,等会儿有你们上场的时候。” 陛下和谢长风两个不在,在场就忠国公位份最大,李、宋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冷哼一声然后转向两路,可谓是相看两厌。 大木头 ①关于太监未付嫖资被蹲守这个笑话,其实源自于《中国宦官制度史》,这本书有提到万历年间一位太监未付嫖资,妓女化装入宫的丑闻。 ②严格来说,历史上高句丽地区核心位于现目前的东北地区,与山东隔黄海相望,但本书是架空且乱编,所以只是借用了部分可能真实存在的地名,但真实的地缘关系还需要从史书角度出发哦,勿要当真。 ③文中如果出现诗词,那么多半是引用或化用,我如果记得来源的就会标注上,如果不记得的就不标注了,因为有时候记忆确实太杂乱了。 第7章 “陛下,抬头!” 郢德抬头,一只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锐利的视线落在郢德身上,那仿佛能够张遮天盖日的翅膀轻轻扇动,向下俯冲时卷起汹涌的气流,距离他们不远的锦衣卫立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谢长风甩出一支长箭,被郢德五指握成爪牢牢接住。 上箭,拉弓,对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只听一声箭簇没入血肉的“噗嗤”声,那头秃鹰在距离郢德几丈远的天空中忽然滞住,一瞬间血液喷溅在空中与白云构成一副泼墨画。 还在挣扎的秃鹫被锦衣卫捡起,郢德一踩脚蹬,驾着白马朝前跑去,谢长风紧随其后,二人就这样一个递箭一个拉弓陆陆续续猎下不少猛兽。 忽然,身旁的密林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郢德手上那张大弓一抬,钻出来的却并非什么野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待郢德反应,谢长风已骑着马挡在他的身前,手中长剑顺势抽出。 说时迟那时快,谢长风拔剑的瞬间,密林深处竟接连蹿出十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郢德与谢长风一时间被包围在其中,谢长风暗道一声不好,喝到:“护驾!” 声音一出,本就蓄势待发的黑衣人尽数冲了上来。 很快谢长风便意识到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无他,十几名身手不俗的黑衣人冲至他身前,刀刀致命。 只见谢长风身姿宛若游龙一般在如虹的刀剑之中穿梭,他早已飞身下马,足尖抵着一根粗壮的树干借力向前一冲,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竟一起发力,直面对上他的剑尖贴脸冲上来。 “长风!小心!” 郢德拉开手中的弓箭,箭簇没入一名正欲从背后用弩箭偷袭谢长风的黑衣人后背,对方瞬间倒在地上。 再一抬眼,两把锋利无比的长剑竟然已久逼近谢长风面前,郢德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攥住,刹那间空气从肺内逼出,几欲窒息。 谢长风不躲不避,扭转身子在空中一侧,任由其中一把长剑削掉他一半耳发:“就凭你们?” 众人只觉得一阵幻影从眼前飘过,瞬间便见如同鬼魅般的谢长风冲至他们面前,顷刻间利剑卷起的狂风让那两名黑衣人的脑袋无法控制地贴在一起,仿佛中间有个引力无穷的漩涡一般。 谢长风眼冒寒光,一道春风扫落叶的剑招如同残影般挥出——两颗人头瞬间落地。 血液迸溅,如同坠地的琼浆玉液般侵湿脚下的野草。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两位锦衣卫也解决了自己手中的刺客,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对,其中一名举起铁制的弩箭就要冲谢长风射去,可惜不知为何又将此物放下。 谢长风注意到他们的犹豫,看了一眼身后身穿龙纹戎装的皇帝便瞬间明了。 “这是冲我来的,你们保护好陛下!” 话音如鼓声般重重落在这片空地上,谢长风彻底没了顾忌,如一头暴射而出的猛虎,脚步宛若梦蝶冲至剩下几名将欲逃跑的黑衣人面前,他出剑的动作极快!快到在场几个人几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那几名黑衣人眼见没有逃跑的机会,互相对视一眼,手中拿刀蹿射出去,将谢长风团团包围在其中。 七把削铁如泥的长刀就这样团团围成一圈朝谢长风刺了过去,不远处的郢德心中一紧,想要上前帮忙却为时已晚。 那七人冲上去的瞬间,见到站在中间没有动作的谢长风脸上俱是一喜,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眼看刀刃就要挑破谢长风衣角,却见对方借力一跳,身姿轻盈地跃上他们头顶。 从空中下落的瞬间,谢长风双脚点在其中一人的头顶,他的轻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那轻盈的身姿落在旁人眼中宛若一片鸿羽般,可只有被他踩住头顶的黑衣人才明白那种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有多么痛苦。 片刻,众人只见那名举着武器的黑衣人瞬间滞住不动,随即便是七窍流血,直直躺倒在地。 危机瞬间被化解,剩下的黑衣人已经明白自己跑不掉了,他们干净利落地放下手中的武器,滚到地上捡起弩箭欲向谢长风射过去。 这时郢德出手了。 接连几声“噗嗤”,郢德三箭齐发,那用来猎杀野兽的精铁箭簇就这样没入了那几个黑衣人的身体。 谢长风自然也没闲着,二人配合默契,原本荒草丛生的空地瞬间淌了一地鲜血,十几具死状惨烈的尸体躺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血流如注,血液如断线的玉珠般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掀得郢德内心漾起了一阵涟漪。 谢长风拎起那名背心中箭的黑衣人,探了探的鼻息把人丢给锦衣卫:“还活着,别让他死了。” 郢德不知何时下了马,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远的谢长风:“谢长风,你不要命了?” 他的三寸青丝尚且落在地上,郢德看着谢长风满不在乎的神色,面沉如水道:“如若不是朕刚才放了一箭,这人的刀可就不仅仅是削掉你几寸头发的事了。” 君王不仅没有嘉奖护驾有功的谢长风,反而劈头盖脸将他数落了一顿,放在其他大臣眼中可得委屈死了,可谢长风却露出一个不知所谓的笑容:“陛下,奴婢相信你会出手的。” 君王厌他嫌他,可谢长风深知这位小皇帝是位实实在在的仁德之君,万不会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他想要自己交权下狱,可绝不会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死去。 郢德不知道谢长风这股莫须有的自信到底从哪里来,只是看着谢长风那双如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睛:“谢长风,朕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一条狗,要生要死也得经过朕的同意。” “如果再让朕发现你如此不知死活,朕一定废了你的武功叫你在宫中生不如死的活着!” 谢长风闻言,淡淡道:“陛下要废臣的武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您一声令下,哪怕是要臣的命,臣也愿意给。” 这句话听在别人耳里是表忠心的陈词滥调,只有郢德脸色越发难看。 只因他明白,他前世也确实如此,一直到死,都把这条性命完完整整交给了自己。 郢德难得有些头疼,像谢长风这样注定一生孤苦的宦官,无牵无挂,死之一字何其简单。 永乐二十年,谢党散了,王家倒了,从前几十年的荣辱之路再没有人会在郢德跟前提起,朝堂中熟悉的面孔换了大半。 谢长风死后,没有人敢骂郢德是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君主,他抄了王家满门,连自己的母妃都被囚禁在淳善宫中成了疯子,朝堂中人人都说郢德是个薄情至极的帝王。 只有谢长风会怪他太过仁慈,活着时非要一厢情愿挡在他面前,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做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唯有留下的人才明白死亡的意义,是在无数个漫长的深夜中,再找不到一个交心人能开口说几句话的无尽孤寂。 而这辈子的郢德,再也不愿意回到永乐二十年那样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他要谢长风好好活着,哪怕是打断了骨头关在宫中也得给他好好活着! 郢德冷声道:“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人只有活着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死人死得再轰轰烈烈也不过一抔黄土。” 谢长风缓缓抬眼看向郢德,眉间形成细微的凸起:“陛下说的是,奴婢这条贱命拿着也无甚用处。” 郢德看着他,眉毛不由得跟着蹙起,“你......” “罢了!” 见郢德并不想再多说,谢长风也无恼色,他面无表情接过一旁锦衣卫递过来的弩箭,眼神落在黑得发亮的箭簇上面:“这箭上有毒?” 郢德神色大变,抢过那把弩箭一看,磅礴的怒气瞬间点燃:“究竟是谁想要下此杀手?” 在场没有笨人,今日这场刺杀一看就是冲着谢长风来的,关于谢长风开围的消息郢德从未刻意隐瞒,这份章程提前一个月就批了下去,有心人想要得知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谢长风自认武功高强,三日前拒绝了宫里安排的随护。 如果今日不是郢德改了主意要亲自上场,那么今日很有可能就是他一个人被这群人包围。 瞬间,郢德回忆起前世的秋狝,如果这辈子有人刺杀谢长风,那是不是说明前世的谢长风也遇到过这群人? 关于前世的秋狝郢德已经不太能回忆起细节了,只记得谢长风负责开围的那次,猎到的彩头是最好的。 “谢督主真是不负众望,为今年的秋狝开了个好头!” 后山的封禁被人打开,年轻一辈的权贵功勋气势汹汹冲了进去,势必要夺得第一,唯有谢长风提前告了假退下。 “陛下,奴婢今日身体抱恙,恐惊扰了圣体,还请陛下允许奴婢先行退下。” 他穿着一身曳撒,跪下的动作有些僵硬,郢德以为他是太累了,轻轻点头便允了。 只不过谢长风离开后,皇帝才注意到他跪过的地上竟有未干涸的斑驳血迹,皇帝心思微动,召来宋泯一问,果真是受了点伤,不过是轻伤,不碍事。 郢德借着他开围有功的名头赏了好些人参药材下去,却不想那次开围过后,谢长风一连又告了半个月的病假。 那时选秀的事已经提上章程,郢德以为他是为这事故技重施,干脆把选秀的事交给了户部去做,任由谢长风在家中装病不顾。 现在想来,莫非前世的谢长风孤身一人遇到了刺客? 郢德目光落在谢长风那身大红色的衮金边蟒纹的曳撒上边,眼睛微微一眯,这身官服往身上一套,只怕是谢长风血流成河也叫旁人看不出端倪来。 想到前世的谢长风在这个时候独自遭遇了刺杀,郢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他指着黑色的箭簇:“不是还有个活口吗?给朕查!只要别把人弄死了,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一月以内,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谢长风看了皇帝一眼,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回去就让人查明此事。” 他低着头,露出嵌着一颗软玉的发冠,一头乌发温顺的垂落在肩旁,郢德看着他,只觉眼前一痛,不敢想前世的谢长风究竟有没有被这把淬毒的箭簇击中。 帝王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随即翻身上马:“朕记得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在民间一向有‘当朝包青天’的名号,这事交给他去查,西厂和锦衣卫的人全力配合他缉拿幕后主使!” 第8章 郢德没有将刺客闯入围场一事闹大,而是夜里在营帐中暗中召见了皮远道等人。 是夜,凉风习习,稀疏树冠之下月光斑驳,深秋所特有的腐朽味道混和着泥土的腥气笼罩着这片巨大的围场,谢长风和宋泯站在距离营地不远处的空地。 “宋泯,你觉得这次刺杀的幕后主使可能是谁?” 刺杀一事从发生到现在,皇帝都没让谢长风参调查与此事,不知道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还是怀疑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宋泯还有些后怕:“干爹,我听太医说那箭上的毒是有名的长相思?” 长相思这毒并不常见,这毒乃前朝名医所制,这毒不会立即让人死去,初中毒者症状便如风寒发热一般寻常,如此度过七天便会迎来第一次毒发,犹如万千蚁噬心,四肢犹如被车反复碾过一般剧痛无比。 据中毒的人形容,中了长相思的人哪怕是熬过了第一次毒发,后面每逢阴雨天便会迎来一次比一次强劲的毒发。 每一次毒发比被上千条毒蛇同时缠住撕咬还可怕,那是一种钻进了骨头缝中的剧痛。 自从前朝覆灭,长相思的方子失传,现存的的长相思毒药并不多,为数不多的那点毒药,全在西厂的药监局存放着,有专人把守。 每一个中了长相思的人最后都会活生生被毒发时的疼痛折磨致死,宋泯见过有人因为疼用匕首硬生生把自己全身皮肉剜下来面目全非的死去,也见过有人在狱中因为疼痛把自己硬生生撞死在石墙上。 总之,只要中了这个毒的人,死状没有一个是不惨烈的。 “这毒现在只有西厂还有些存货,”谢长风将脑子里的所有人都排除了一遍,最后只能摇头:“回去让孙力翻翻药监局的出入册,看看最近有哪些人进出过。” “这毒真是长相思,究竟是何人要下此毒手?” 宋泯初听还有些不可置信,现在谢长风这反应是坐实了这回事了,他眉头紧皱:“若不是今天陛下在场,岂不是......” 若不是陛下临时改了主意要亲自上场,又带了几名随护,谢长风武功再好,也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我这不是还没死呢,怎么就一副哭丧样?” 谢长风身上还穿着那身华贵的曳撒,许多像他们这样去了势的太监很容易发胖,谢长风却不然,年过而立仍旧风度翩翩,身形反倒比一般的读书人都要清瘦不少。 他又天生一副看上去妩媚柔弱的相貌,若是被轻佻的人遇见,调戏上几句也是常见的事。 宋泯看着他,心想不怪乎外界的人总揣测谢长风和先帝有风流的往来,他哪怕没有那些武功和心计,想要靠着容貌博一时帝王的宠爱也并非什么难事。 当初宋泯刚被送进司礼监时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时日一长,宋泯便全盘推翻了这个想法。 像他干爹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哪怕是死,也不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委身于人的事,谢长风自然不可能做。 宋泯是皇帝的心腹,现在是,以后依旧是,他绝不会做背叛自家主子的事,可面对谢长风,他也实实在在把这位当成了自己的干爹。 宫中有无数伪君子和假小人,谢长风虽被万千人辱骂泼脏水,但他从不自诩为真君子,也从不怕做真小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至少死还能死个明白。 宋泯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难看:“下毒的人其心可诛!等我把他们找出来,挨个扒皮抽筋挂在司礼监刑狱的大门上以示惩处不可!” “不,这样还不够,”谢长风挑眉看着宋泯,眼前的小太监比皇帝还年轻几岁,身高只到自己下巴前,一双眼睛圆润有光,说出口的话却让旁人听了心生恐惧。 谢长风像逗弄小狗一样摸了摸宋泯的下巴:“若是我真中了毒,我就要你把下毒之人找出来,先把他塞进红绣鞋里站着体验双脚皮肉焦烂的感觉,然后再用滚开的水浇在他身上,命人用铁梳将他身上的皮一层一层.......” 说到一半谢长风突然停住,忽然拍了拍宋泯的肩,同时手中甩出一块石子打出去,深山中一声凄惨的鸦鸣声响起,宋泯全身一抖,猛地打了个寒颤。 谢长风于是无声地笑了笑:“就这都吓得半死,还要替我报仇?” “抓紧把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好好练练吧。” 他带着讥讽的声音远去了,宋泯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戏耍了,他有些委屈巴巴地扒着一旁的树干,腿还有些软。 此次秋狝随行的官员大臣不少,营地自然也热闹得厉害,俩人站在暗处,殊不知刚刚所有的动作都被不远处的人尽收眼底。 郢德看着谢长风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宋泯白净的下巴上:“谢督主和宋泯,一贯是这么相处的?” 暗处的锦衣卫回话道:“回陛下,宋公公是谢督主干儿子,故而平时要比一般的太监受宠些。” 言下之意,俩人平日里也是这么相处的。 皇帝感觉后槽牙一紧:“谢长风腿上不是还有旧伤吗?朕看他这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后日让他跟着兵部的人一块儿收拾围场去!” 这话是说给元祐听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刚刚应了一声,皇帝又突然变了口风冷冷道:“罢了,宋泯不是个孝顺儿子吗?让宋泯代替他干爹去!” 元祐当即应下,心道宋公公一定是和谢督主走得太近了所以才被皇帝敲打。 这收拾围场的活哪怕是兵部常年训练的人去了都得脱层皮,更何况一向身子瘦弱的宋公公。 元祐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见着谢督主要离得再远些,避免跟着一起遭殃受害。 围场遇刺一事的口风瞒得很紧,皮远道从宫中出来后神思有些恍惚,李青不解道:“怎么?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皮远道嘘了一声,故作高深道:“圣人之言,道友莫要打听。” “故弄玄虚,”李青抱臂直言。 皮远道想到皇帝交给自己的任务,暗叹一口气:“我倒宁愿皇上把这机会让给你,让你故弄玄虚去。” - 皇帝的话可不是说笑的,秋狝结束前一日,宋泯顶着凄冷的寒风,脱下他那身青绿色官服进了围场,如谢长风所说,他只有些三脚猫功夫,比起训练有素的兵部士兵,他那副小身板站在围场内只能做点洒洒水的轻松活。 但饶是如此,宋泯也被折腾得不轻。 午时休憩那会儿,宋泯坐在榻上脱了鞋袜,脚上已被磨出鲜红的水泡,谢长风坐在一旁:“又怎么得罪陛下了?” 宋泯打小跟着圣上一起长大,平日里如若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圣上一般不会轻易责罚他。 宋泯一脸苦恼,谢长风却越看越觉得开心,谢长风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其实他是嫉妒过宋泯的。 那时他还只是老祖宗下边一个小小的千户,西厂有什么腌臜事情都会交给谢长风去做,那一日应当是元宵节,宫里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元宵会。 元宵当天,他因为放走了一个犯人被赏了一顿鞭子,同僚搀扶着他回司礼监的路上,谢长风看见宋泯同几个小太监在陪太子玩木射,其中宋泯最活泼,他站在太子身前,不小心将先皇赏赐给太子的玉佩给碰在地上,上好的玉瞬间就碎了。 可太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略带无奈地说了一句:“宋泯,你要再如此粗心,小心我将你送进西厂去。” 谢长风那时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手指垂落在两侧,顺着滑落的全是一串一串的血珠。 听到太子此话时先是羡慕宋泯的受宠,又是对身在西厂的无奈与自嘲。 世人皆知本朝西厂不过是另一个大型的人间炼狱,进了这里边的,管你是谁,哪怕是谢长风这样的掌刑千户也逃不过一顿打。 老祖宗是个冷面无情的人,只要是你犯了错,哪怕只是扣错了一粒扣子,也会被鞭笞一顿。 他是老祖宗最喜爱的干儿子,最喜爱也就意味着最信赖,谢长风最受宠的那段日子,朝堂上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他去做的,干得好不过听皇帝几顿夸奖,干得不好,便是被打得半死不活躺上十天半个月。 以此反复。 和宋泯这样进了宫中竟还保留着几分天真的傻小子,真是两股完全不同的命运。 大木头 我以为是3w字申榜,后来发现是5w字,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第9章 “孙大人,不知道能否将药监局近来的出入册借我一阅?” 围场遇刺一事发生之后,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查药物来源,皮远道也不例外,一大清早就直奔西厂药监局要查看相关案册。 孙力身高八尺开外,腰肢粗壮如熊罴,站在皮远道身前神色冰冷,日头下肩头的兽首银甲泛着青光,他站在皮远道身前,像一睹密不透风的肉墙。 他拦在皮远道身前,面无表情道:“药监局乃西厂重地,里面的东西轻易不敢泄露。” 只听皮远道啧了一声:“孙大人,我这也是奉圣上之命查案,您当真要无视圣上口谕,阻拦我查案?” 孙力终于撩开眼皮正视这位玉面书生一般的大理寺少卿:“皮大人,西厂不在六部所属范围之内,药监局的出入册除了陛下和督主没有任何人能够随意查探,既然您说是奉陛下旨意,不知这旨意在何处?” 皮远道听了真想呸孙力一声,围场刺杀一案陛下并不想传出去让别人知道,特派了锦衣卫和西厂配合他缉拿凶手,锦衣卫那边皮远道还没上门拜访,西厂这里就先吃了个磕绊。 西厂的情报向来是最厉害的,宫里有什么事能瞒过这群人? 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有人刻意阻拦? 眼见院内其余厂卫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皮远道上前一步看着孙力:“孙大人,陛下想低调行事,自然没有明面上的旨意,但你可以去问问谢督主,微臣究竟有没有查药监局出入册的权力?” 孙力看着皮远道,屹然不动:“既然是陛下的口谕,那就请皮大人先出示令牌,我们才好方便行事。” 皮远道这下是真有点恼了,没见过宫里哪个地方的人如此胡搅蛮缠,难道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胆大包天到在西厂假传圣旨吗??! “何人在院中喧哗!” 声音一出,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众厂卫瞬间抬头挺胸朝门口望去,只见那副挂着名为“缉事钦察”的乌木牌匾之下,身姿风流的谢长风披着一件雪白狐绒的披风缓缓踏上了台阶。 “拜见督主!恭迎督主回府!” 一排厂卫齐刷刷跪在地上,原本软硬不吃如同一个硬骨头的孙力在见到谢长风的瞬间也迅速跪了下去。 谢长风站在台阶上,不急不慢地看过来,眼尾斜飞,过分绵密的双睫落下阴影将面部线条雕刻得冷峻分明,只见他噙着一抹笑:“原来竟是大理寺少卿皮大人,有失远迎。” “早闻西厂厂卫唯谢督主马首是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皮某佩服!” 皮远道看似在夸谢长风御下有方,实则却是在指责西厂如今只认谢长风不认皇帝的罪,足见是真被孙立惹恼了。 “皮大人说笑了,谢某不过一个阉人,这西厂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的西厂。” 谢长风眉眼微挑,一双充满悯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皮远道,随后做了个手势:“小孩子不懂事,还望皮大人海涵。” 皮远道如果能说话,此刻一定会大声发泄内心的崩溃,他看了一眼身后五大三粗能叠两个谢长风的孙力,满头黑线道:“谢督主真是风趣,皮某今日来西厂不过为了查案,请问督主能否行个方便,让西厂各位大人给皮某放个行?” 按理来说,皮远道查案也是为了给谢长风铲除暗中的敌人,对于谢长风而言,此事可谓是有万利而无一弊,对方自然没有拦他的理由。 可他显然错估了这位谢督主的性子。 只见谢长风站在原地:“皮大人要查案,谢某当然举双手支持,可药监局里的药物一向贵重,放了外人进去若有什么损失,我们都担不起这个罪责。” 这意思就是不给放行了? 饶是有点心理准备,皮远道仍旧觉得自己这心理准备兴许做少了。 莫非围场刺杀一案是谢长风自导自演,另有图谋? 似乎是看透了皮远道内心的想法,谢长风说道:“要查凶手我自会动手,就不劳烦皮大人您动手了。” 原本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孙力走到谢长风身旁,一脸冷肃。 皮远道能被称为当朝包青天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其他人遇见这阵仗早就被吓破了胆,唯有皮远道还能不卑不亢站在谢长风跟前,顶着周围一众吃人的目光缓缓道:“谢督主,恕我直言,都知道那箭上是长相思,这毒现如今有只有你们西厂有,要查肯定得从你们西厂查起,谢大人以为呢?” 谢长风:“是这个理,我们西厂的大门随时为皮大人敞开,可西厂药监局存的都是历朝失传的药品,加之内部关押人犯众多,若是放了外人进来出了意外我们也不好交代。” “不如您移步太渊殿,先找陛下求个通行令,如何?” 皮远道下凝视谢长风良久,最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谢长风眼睛微眯,转头看向孙力,薄唇轻启:“为何你刚刚不让皮远道进药监局查案?” 孙力一下又跪在地上,用力之猛,身旁的青石板台阶都微微塌陷两分:“回督主,没有您的命令,药监局的东西实在不敢给外官看。” 如皮远道所说,整个西厂如今像极了谢长风一个人的西厂,这些人领着朝廷俸禄,心里却没有皇帝的命令。 这是谢长风不能容的。 谢长风面色白皙,一双凤眼裹着寒光,像一枚铁钉般直直将孙力钉在地上,半晌,谢长风将整个西厂扫视一圈道:“西厂是陛下的西厂,诸位也是陛下的臣子,诸位自由的太久,如今连陛下的话在你们眼中都没了效力?” 只见孙力肩膀紧绷着,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好半晌才磕了个响头道:“属下绝无此意!此事都是微臣一时冲动,愿意一人承担!” 谢长风却并不搭理他,任由他在地上跪着,脚步一移进了西厂。 宋泯早在内堂等候多时,见到谢长风出现立马移上来替他解了颈间的披风:“干爹,外面可是出什么事了?我刚刚听到有些动静。” 谢长风摇摇头,任由他替自己打理衣裳,视线落在紫檀桌上铺着的纸张上边:“可有眉目了?” 宋泯摇头,随即伸手邀谢长风来看,那上边字迹密密麻麻,墨迹未干,赫然是药监局出入册的誊抄卷本。 “我让人查了药监局最近两年的出入册,发觉这两年并无厂卫进来取过长相思。” 谢长风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耳边响起宋泯的声音:“长相思当年是前朝的一个老太监研制的,有没有可能这药的方子曾经传到过宫外?” 若说司礼监的太监还有可能被外边的官员收买,西厂这些自小培养起的厂卫却绝无这个可能性,绝不存在西厂的人自己监守自盗的情况。 谢长风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看向宋泯:“司礼监那个小太监怎么样了?” 这话题跳得太快,好在宋泯早已习惯:“替户部送秀女画册的那小太监,现在还羁押在大牢中,等候干爹您的发落。” “杀了便是,让人把尸体丢去乱葬岗喂狗。” 未多想,谢长风下了令,宋泯点了点头,早就习惯了谢长风的冷酷无情。 他干爹是个护短的人,可这人偏偏不该把为了几两银子被人贿赂,既然做了别人的走狗,司礼监和西厂也容不得这个太监继续活着。 宋泯跟着谢长风在堂内聊了会事,一直到日头高悬,谢宋二人往外边走去,一个高高壮壮的人影跪在西厂“缉事钦察”的牌子下边,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宋泯惊了一瞬,随即便看向谢长风道:“干爹,阿力这是犯了何事?” 孙力虽然长得老成,可今年不过二十刚过,是谢长风当年从宫外捡回来的。 谁也不知道谢长风这阎王的性子怎么忽然生了菩萨的心肠,但孙力却捡回了一条命,十五岁便进了西厂替谢长风办事,对谢长风的崇拜,比宋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根骨不差,于练武一事上又勤快,办事利索,平时深得谢长风宠爱,这大庭广众下挨罚,还是第一次。 谢长风不语,眼神扫过孙力那张被发丝遮住的脸:“天子脚下,胆敢藐视皇权,这就是我教你们的道理?” 孙立生得一张浓眉大眼,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抬头看着谢长风:“督主,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谢长风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落后半步问询情况的宋泯小心翼翼跟上来:“干爹,阿力这人脑子一根筋,怕是担心药监局的东西被外人看了去影响不好,您就绕过他这一次吧。” 谢长风眉毛一挑,凤眼瞧他一眼,宋泯立马知趣地换了话题:“把皮远道逼走了,不怕他找陛下说些胡话么?不如儿子等会儿去太渊殿替您解释几句?” 谢长风想说不用,因为皮远道不敢去找皇帝。 “他皮远道又不是个奶娃娃,陛下交代的事情做不好,还敢去找陛下帮忙?” 这话不假,皮远道确实不敢为了这点小事寻求天子的帮助,他从西厂出来后先是找李青喝了两杯午酒,手指蘸着茶水往桌上一点,随即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人。 去年的探花郎——许进。 第10章 宫里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热闹日子。 今日是宫里的中秋家宴, 本就繁华的京城到了中秋佳节更是热闹得过分,郢德在元祐的伺候下换上新制的龙袍,帝王清亮俊朗的眉目在宫灯映衬下显得尤为耀眼,不过却无人敢抬头投以注视的目光。 等到皇帝和太后入座,宴席两旁的乐声才开始奏响,从江南请来的戏班子在下边水袖一甩,箜篌的声音与玉盘的清辉光芒相得益彰。 这晚宴一下就热闹了起来,郢德入座后便将目光落在了右手边姿势慵懒的某人身上。 谢长风身前的案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糕点,他身旁的婢女替他斟了杯桂花酒,而他放着御厨研制的新式月饼和几只青壳百腹的肥螃视而不见,身前堆了座小山似的毛豆壳。 郢德摸着腰间一枚圆融融的暖玉,眼神落在他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既是家宴,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自然也来了。 前世有这一出吗?郢德不记得了。 席间奏乐正至高潮,只见一名身穿红绸舞衣的女子,她腰肢柔韧如柳,绯红的裙摆随着大开大合的舞姿在台上盛放,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乐声戛然而止,只见王筠竹伏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亮晶晶的汗珠顺着额发编制好的珍珠链落下,显得分外妩媚。 “皇帝,这是筠竹特地为你准备的贺舞,你可满意?” “不愧是国公府的嫡女,这一段舞姿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去岁苏州府呈上来一副巧夺天工牡丹翠鸟簪,不如就送给筠竹妹妹做中秋礼,如何?” “臣女谢过陛下,”说着,王筠竹抬头投以一抹娇羞的目光。 皇帝面带笑意地让人赐了座,上一世,他和王筠竹差一点就成了结发夫妻,对此郢德自己是没什么感想的,帝王婚事向来只不过是笼络心腹大臣的手段之一。 不论枕边睡着的是忠国公府之女还是太傅之女,只要能巩固朝政局势,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宴上一派平和景象,郢德心中那点算盘无人知道,他对上王筠竹女儿家般娇羞的视线与笑意,勾起嘴角回以淡淡的一笑。 如果忠国公和太后没有干下那些谋反之事,也许郢德还能够容忍王筠竹躺在卧榻之侧,可惜,知晓了忠国公前世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责,郢德就是有再宽广的胸怀,也无法容忍这么一位罪臣之女嫁进皇家。 这简直玷污了他们皇家的门面。 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大臣的眼中,殊不知他和王筠竹相视一笑的画面落在他人眼中颇有些佳偶天成的意味。 这互动自然也落进谢长风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觉得面前的桂花酒酿的年份还不够,.一杯酒下肚,喉间涌起苦涩的辣味。 天子与众臣其乐融融,酒色交融间,极少有人注意到左边案桌旁少了一道绯红的身影。 “不知是哪位大人在此赏景,谢某可有幸一见?” 谢长风此话一出,不远处的竹林中走出来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白面书生,许进是皇帝钦点的探花,也是最近几年新科进士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探花郎。 这位探花郎诗情才貌翩翩,平日里在翰林院也算是能言善辩之人,遇见谢督主倒像是猛地熄了火,一双桃花眼低垂着,呆呆落在谢长风那张被酒意熏出些薄红的眉眼处。 谢长风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许进这个样子了,看清来人,他转身扶着石栏朝湖里望去:“原来是许大人,不知许大人放着好好的宴席不参加,跟着谢某来外边可是有话要说?” 许进缓了缓,走至谢长风身前:“谢督主,入秋了,夜里风凉,注意莫感染了风寒。” 那身红色的曳撒将太监的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若是换了其他男子带着这副痴迷的神情说这种话,怕是下一秒就会被谢长风拧断脖子。 可对上许进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亵意的眼睛,谢长风不过是笑了笑:“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许大人找我有事?” 谢长风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许进不过一个六品官员,按理来说和谢长风这样的人物也没有什么往来的机会。 更何况,他是正儿八经从科举考上来的文官,和他这样的太监更是打不到一处去。 可皮远道偏偏就找上了许进要他帮这个忙,许进行了个礼:“下官本不愿打扰督主,但无奈,大理寺少卿皮远道皮大人的父亲当年对下官有提拔之恩,只能厚着脸皮来求督主给他行个方便。” 谢长风挑眉:“他皮远道如何敢肯定我一定会同意?” 许进微微叹了口气,早知道谢长风不会轻易答应,他略微有些留恋地用手指感受了一下袖间的檀木牌子,好半晌才舍得拿出来:“当初督主说与下官做个交易,下官将陛下亲笔的牌匾赠予督主,而督主则答应满足下官一个力所能及的需要。” “可惜当时下官确实别无所求,督主就给了这块牌子给下官作为信物,不知道这小玩意现在还作不作数?” “你倒是大方,”谢长风没接,只是望着许进道:“你进翰林院一年有余了吧,近来工部倒是有个空缺,就不想挪挪位置?” 言下之意,他有的是办法给许进提供一条更快速的升职通道,对方没必要为了皮远道的小事浪费掉这个可以让自己免费帮忙的机会。 只见许进摇了摇头:“下官不过是个读了二十多年孔孟之说的呆子,入了天子的眼才得了留在翰林院的机会,谢督主,实不相瞒,下官太过拙笨,一句话拆不出两套意思来。” “比起上面的风风雨雨,做个修撰倒也无甚不好的。” 这话倒是意料之中,谢长风伸手接过那枚木牌:“既如此,那我们就两清了。” “自然自然,现在这木牌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牌子被人从手中抽出,许进一时间竟有些怅然若失,这是他第一次距离谢长风如此近,鼻尖嗅到清浅的檀木香味,并不明显,但这香气却像谢长风这个人。 需刻意粉饰,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让人永生难忘。 这檀木香混着些许酒味,故而许进的胆子也被这酒催生得大些,他盯着谢长风微红的眉目,情不自禁道:“谢督主,不知道下官以后还有没有与您共赏风景的机会?” 谢长风怎会不知道许进的那点心思,这探花郎该感谢自己为人正直清明,否则今夜御花园便会出现一具无头男尸沉入塘中。 “许大人,在下是个俗人,看风景的这样风雅的事怕是不适合我。” 话音刚落,几道脚步声出现在谢长风身后,一顶大红灯笼被人高高提起,照亮了许进惶然的脸,同时有人高声道:“许大人,宴席快要结束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宫吧。” 这是皇帝贴身太监元公公的声音,谢长风闻声回头,只见身穿龙袍的皇帝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许进见着皇帝,匆匆行了个礼退下了,谢长风便欲同他一道退下,却不想刚有动作便被人拦住。 郢德横亘在他身前:“朕前些日子去谢府,才发现亭中竟有一副牌匾竟像是朕亲手所写的字?” 谢长风避而不答:“陛下,时辰已晚了,奴婢再不出宫怕是要落锁了。” 中秋的月高高悬挂在天上,太监手中的灯笼将谢长风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映亮,使得他面上所有细微的变化都无所遁形。 皇帝并不叫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位武功高强的太监早就学会了在变幻莫测的后宫中戴上一副面无表情的面具,叫人总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好半晌,一阵冷风刮过,太监手中的灯笼在空中晃了晃,烛影摇曳,影子落在谢长风脸上,郢德终于允了他起身:“不是最不喜欢跟那些读书人来往吗?” 谢长风斟酌着回道:“同许大人不过是偶遇罢了,平日里奴婢同宫里的这些文官不常来往。” 太监同文官结党营私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谢长风不愿意君王因为此事对自己有生出多的嫌隙。 殊不知自己是会错了意,他已经为郢德付出过一次性命,重来一次,郢德又怎会再在这种事情上怀疑他? 他只是想问谢长风是怎么和许进搭上了关系,他一向不喜欢呆板的文官,宫中被他威胁侮辱过的官员不在少数,为何许进这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能够入了他的青眼,和他靠得这样近说话却不被一巴掌扇开? 郢德望着他垂下的眼眸,乌黑的长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层细密的阴影:“抬起头来,看着朕。” 谢长风依言抬头,眼皮一撩,郢德看清了他乌黑的瞳仁:“刚刚走得那么快,吃饱了么?” 罢了,纵然有千般万般想要问,可一对上谢长风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一切疑问都戛然而止。 皇帝的话让谢长风短暂呆愣了一瞬,他那张除了傲慢和轻蔑就是面无表情的脸竟然空白了一瞬,嘴巴微张,显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来,“嗯?” 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郢德看着他的神色软了眉目:“朕看你一晚上就吃了一盘毛豆,要不要让御膳房给你加点餐食?” 一直到坐在养心殿内部,面前被摆了两盘菊花豆腐和素什锦,谢长风方才回过神来,皇帝今晚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吩咐御膳房给自己加了几道爱吃的餐食。 “朕记得你喜欢莲子羹,特意让人温好了,尝尝?” 郢德换下了身上那身厚重得有些过分的黄袍,穿着一身黑色云纹常服,黑发束在身后,显露出属于他的年轻来,这才让谢长风想起来,身前这位权势滔天的天子,不过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 谢长风眼皮跳了一下,殿内只留了两名伺候的宫人,哪怕是在过去二人关系甚好时,他们也未曾有过这样在夜深人静时独处的机会。 这一切都让谢长风分外不适,他在宫中如履薄冰的生活了二十几年,深知物有常性,动则生变的道理,难道是谁又在皇帝耳边说了他什么坏话? “谢陛下恩典,不过坐在这里吃怕是会误了出宫的时辰,不若奴婢让人把这几道餐食装进餐盒中,带出宫去吃?” 谢长风阖了阖眼,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下要紧的是赶紧离开气氛诡异的养心殿,避免多生事端。 “长风,呆在朕身边就让你如此不耐,一个劲的要出宫去?” 此话一出,二人都愣住了。 大木头 国庆临时加了几天班,迟来的更新献上,本周我一定努力码字,争取做到日更。 本书就酸酸甜甜恋爱文,权谋的内容几乎没有,一切为了感情线服务,我还喜欢一些你吃醋来我吃醋回的剧情,这是个人xp哦。 第11章 郢德愣住,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内心的真心话。 其实纵观前世今生,哪怕谢长风在太渊殿兵变之时做了那样的事,郢德也从未有哪一刻想要伤害他。 外人都道自古最是薄情帝王家,郢德初时不懂,等真正坐到这把龙椅上就什么都懂了,这天下在你手中,天底下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唾手可得,三千美女环绕其身,皇帝,何等风光的一个身份。 可你不过只是个肉体凡胎,没有二郎真君的天眼,分不清身边人到底是忠实的簇拥者还是想要将你扒皮抽筋的豺狼虎豹。 亲生弟弟尚且在暗中设局和自己夺位,前世的母亲勾结外臣给自己下毒,这世间除了自己,到底有谁是能信任的人? 从被冠上天子身份的那一刻,郢德就失去了自由的权力,他只能小心翼翼走在权力的刀刃上,避免自己有朝一日棋差一招,遭人暗算。 前世的郢德或许动摇过,利用过,因为利益权衡过,也因为失望对谢长风避之如蛇蝎,可哪怕如此,他也未曾有过一刻想过要谢长风死。 只是郢德不明白,为何谢长风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只要见到自己便这般坐立不安,仿佛自己是个无情的杀人兵器,他总是急着想要逃离自己的身旁。 当初在东宫,他也是这般,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郢德坐在椅子上,因为常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他眉目肃然,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谢长风,不留任何余地。 而谢长风愣住,则是因为他不知道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微蹙,脑袋里闪过许多漂亮的说辞,最后还是遵从本心,沉声道:“陛下,奴婢不懂您的意思。” 或许谢长风也想要一个答案,关于帝王近来态度为何如此转变的答案。 他起身,跪在郢德身前:“可是奴婢近来哪里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陛下大可直说,奴婢愿意一概承担所有罪责。” 到底是要杀要剐,皇帝总得给句准话不是。 谢长风不是扭扭捏捏的人,皇帝需要他,他便毫不犹豫地做帝王手中的利剑,纵然自己遍体鳞伤,也无怨无悔。 若是皇帝有朝一日不再需要自己了,谢长风希望帝王能感念二人相识近二十载的情谊,给自己留个全尸就好。 看见他跪在地上,郢德忽然回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谢长风十五六岁,因为在宫内长期吃不饱饭瘦得像个十岁的小孩。 自己那时候不过是出手替他赶跑了一群欺负人的太监,对方便记住了这份恩情,从自己太子时期一直跟随到现在。 其实郢德原本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是前世宋泯在太渊殿诵读谢长风遗言,郢德才想起来,对方所说的“救命之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谢长风走得果断,什么也没给郢德留下,就这么几句遗言,叫他翻来覆去在嘴里,在宣纸上,在心里念了十几年。 那十几年间,他与谢长风之间那些早已被掩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被郢德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回放。 前世临死前,人生几十年如同皮影戏一般在眼前闪过时,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郢德所能想到的竟是那个十六岁的,浑身是血的小太监跪在石阶上说要回报自己的那个画面。 “长风,朕前些日子做梦,又梦到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你那时候就瘦,瘦得像是只有一副骨头架子,风一吹就散了,”郢德看着谢长风,手指扣在他下巴上迫使他抬头:“十几年了,你还是这样瘦,宋泯穿着这身曳撒像个福娃一样,你却瘦得像个竹竿。” “朕的司礼监和西厂还得靠你才行,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该如何是好?” 郢德一番话说得全是肺腑之言,他内心早已像被千刀万剐过一般痛,寒风吹过,血淋淋的疤痕又露出来。 谢长风被皇帝摩挲下巴,先是一怔,然后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听到后半段话才了然道:“还请陛下放心,当初陛下对奴婢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奴婢时刻感念在心,只要奴婢还活着,这司礼监和西厂永远都只效忠陛下一人。” 就像秋狝那一日,皇帝为了给自己上场开围找个合理的借口,借口搬出梦到先帝当年这一说来安抚臣子。 谢长风听他提起二人初次见面的那天,毫不怀疑对方此刻也是找了个借口来提点自己,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告诫自己管好司礼监和西厂,尽到应尽的职责罢了。 许是孙力和皮远道在西厂的事情被有心人传到了皇帝耳中,谢长风想到这件事,心中更加肯定皇帝是为了此事而来。 如此,谢长风反倒放下心来。 郢德听见他似乎又误解了自己的话,暗叹一声,罢了,慢慢来吧,他们之间总归还隔着这么多年的疏远和不信任。 “朕知你心意,”郢德负手而立:“今夜出宫怕是太晚了,就留在偏殿休息吧。” 不管谢长风是什么表情,郢德吩咐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独留原地的谢长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看不清是何神色。 - “干爹,听说你昨夜被陛下留在了养心殿?” 最近忠国公一行人忙着济南贪腐一案,早朝难得平静些许,没人再给谢长风找事,他揉了揉眉心:“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今日整个司礼监都传遍了,昨夜好多公公都知道陛下半夜让小厨房给你做夜宵的事。” 按照惯例,过往天子身边贴身服侍的贴身太监都由司礼监的掌印代劳,可自从谢长风上任,陛下便以谢长风管理西厂事务繁多的名头通知对方不用来养心殿伺候。 这道旨意看似是在为谢长风考虑,可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只是不愿谢长风在他跟前伺候罢了。 一是谢长风行事作风为皇帝所不喜,二则是关于对方和先帝那些不好的传闻。 当年太渊殿兵变,先帝驾崩,临死前留下一道旨意,将谢长风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西厂提督,开朝以来,这是第一位身兼这两个要职的太监,哪怕在过去最为权倾朝野的太监,也从未有过这种恩宠。 如果只是将谢长凤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也就罢了,先帝这道旨意中还有一道更惊人的消息——他赐了谢长风一把佩剑。 所谓“尚方宝剑”一说,乃是民间戏曲传出来的东西,在百姓的认知中,只要谁家被皇帝赐予了尚方宝剑,那么无论此人犯下了何等滔天的大罪,都可以用此剑免除一次被砍头的机会。 所以民间戏折子里的“尚方宝剑”其实是一道保命符。 大和屹立几百年,从来没有“尚方宝剑”这种东西,但皇帝御赐贴身宝剑,含义却和所谓的“尚方宝剑”相差无几。 这是先帝死前最后一道旨意,明晃晃昭告天下,他要保住一个太监的性命。 早在谢长风侍奉先帝之时,宫中便有传言说他长相俊美,夜夜留宿养心殿,乃是先帝的娈宠。 可那时到底没有证据,这道旨意传出来后,关于谢长风在先帝生前伺候的流言就这么在众人心中被证实了。 如此一来,新任帝王登基后,不愿留这位新任掌印太监在身前伺候就成了一件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想来这史上没有哪位皇帝想和自己父亲的男宠再传出些不好的名声来。 新皇登基五年有余,这是第一次让谢长风在养心殿留宿,现在朝内其他官员还不知道,但日日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司礼监确是炸开了锅,纷纷疑心最近宫内是否又生出了什么事端。 “让司礼监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不想听到任何跟此事有关的传言,”这一切在谢长凤的意料之中,他看着宋泯:“昨日西厂的事情传到陛下耳朵里了,叫我过去不过提点几句罢了。” 宋泯注意到重点:“这么快,难道是皮大人将此事透露给了陛下?” “不,不会是他,”谢长风摆了摆手:“查查我们自己的人。” 谢长风刚走到西厂便遇到了一位熟人,对方见着他迅速行了个礼:“督主,叨扰了。” “皮大人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大理寺少卿,在下佩服,”谢长风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便是西厂药监局所有的东西了,不知皮大人可查出了什么线索?” 皮远道看着手上的卷宗,几乎是头也不抬道:“不知道督主最近可有招惹什么仇家?” 排除受害人的关系谱本是查案必经的流程,要知道受害人最近接触了哪些人,得罪过哪些人,或者跟什么人有过节,只有这样才能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这是皮远道一贯的手段,这话也下意识问了出来。 可话音刚落,不仅是他顿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药监局进进出出的官员都安静地投过来一抹诡异的视线。 可以说,刚刚还有些人声的药监局几乎是在这句话说出口时全体停滞了一瞬,像是器械的轴承卡了一下。 谢督主抱着臂,脸上露出一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瞧皮大人问的这话,这宫中哪个不是金枝玉叶的人物,谢某敢招谁惹谁?” “谢督主太谦虚了,这宫中,还有谁是您不敢招惹的?” 话既已出口,皮远道自然也不打算往回收,他性情一贯耿直,出了名的谁也不怕。 换句话说,这宫中上上下下,还有谁是谢长风没招惹过的? 要说仇家的人数,他谢长风认第一,天下谁敢上来认第二? 谢长风嗤笑一声,并不像皮远道所想象的那样大发雷霆,这位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挥刀杀人的谢督主只是语带笑意道:“皮大人说笑了,这样吧,想来皮大人在药监局这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谢督主此言差矣,皮某不才,还真在你们药监局查出了一些东西。” 此言一出,整个监局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一向密不透风的西厂,难道真出了内应?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12章 “长相思乃前朝太医所制,因其毒性太过猛烈残忍,药方流传得并不广,自前朝覆灭后,这药方就失传了,”皮远道走进冰冷的暗室:“且这此毒性寒,必须在温度极低的环境下才能保存。” “我查了药监局的卷宗,这药物自前朝传下来就存放在西厂中,用来给特定的犯人使用,谢督主,我看了出入册,这两年似乎并无厂卫前来取用过此毒。” 谢长风看着他取出药丸状的毒药:“不错,不过这毒用着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喜欢用点更快的手段。” 皮远道眼皮狠狠一跳,如此残忍非常的毒药,落在谢长风嘴里就成了没什么意思。 不难想象西厂诏狱关押的犯人到底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取出柜子里封存好的长相思:“谢督主来之前,下官已经提前数过,不多不少,还剩下十粒长相思,可对? ” 谢长风并不作声,他身边的孙力倒是点了点头:“没错,药监局一共就这么几枚,我已经找人确定过,没有被替换的可能性。” 孙力道:“有没有可能刺客手中的长相思并非西厂流出去的药物?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药方失传也不过是太医院的一面之词。”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虽然大家都认为长相思的方子已经失传,但如果有人将此方暗中流传下来呢? 皮远道:“毒药方子确实是有流传下来的可能性,但那弩箭上的毒,大概率来自西厂。” 话音刚落,皮远道将装有长相思的匣子从巨大的药架上抽出来,指着匣子与架子之间那个细微的缝隙说道:“取药的人很聪明,长相思此毒已经很久没人使用,想必要记得它的药丸具体有多大也不容易,若都是均匀的小了一圈,怕也没人会察觉出问题” “仔细看,这缝隙中洒落了一部分药粉,应该是有人借助工具将最表层的药粉刮落了下来,十粒药丸,每粒用工具剐一层粉末,日积月累,稀释后刚好足够淬炼在弩箭上边的量。” 谢长风走过去一看,那药粉果然洒落在了药匣和架子中间的缝隙上。 两年没人取用过的药物,落下的粉末盖在常年堆积的尘埃上,显得分外显目。 皮远道:“知道长相思此药的人并不多,了解其药性需要低温保存才能发挥作用的人就更少,而且此药放在如此隐蔽的位置,绝不是西厂普通厂卫所能接触到的。” “谢督主,不用下官多说,您一定知道该从哪类人群身上着手调查吧?” 谢长风冷哼一声,吩咐孙力:“你接下来就跟着皮大人,配合他调查,重点排查两类人,一是看看西厂里有哪些位份比较高且单独进出过暗室的人,二是查清楚日日留在药监局上值的人,只有他们有可能接触到长相思。” 要想利用这样的法子取出药物并不容易,毕竟药监局每日上值的侍卫并不少,这两类人中,前者有单独作案的机会,行动起来更加隐蔽而不易被发现。 后者则熟悉药物特质,且作案机会较多,哪怕只是每日趁着清点药物那一会儿剐一点药粉下来,日积月累也可达到最终目的。 皮远道舒展开眉毛:“跟谢督主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皮远道长舒一口气,这案子陛下给他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一月之内必须找出真凶,如今终于有了线索,他心里那颗大石总算松了下来。 这位谢督主总算干了件人能干的事情。 这样想着,谢长风锐利的视线忽然扫视过来,他仿佛看透了皮远道内心的想法,“孙力是药监局的管事,这里面的人员流程他最熟悉,皮大人,你该谢谢自己搬了个救兵,我把孙力留给你,接下来你们就各凭本事吧。” 救兵说的自然是许进,谢长风性情虽然变幻莫测,但却不是什么轻易出尔反尔的人,当初为了陛下亲笔的那块牌匾,作为交换,谢长风答应满足许进一个力所能及的要求。 他以为许进会拿自己的承诺来升官发财,却没想到对方用来帮了皮远道的忙。 闻言,皮远道面带苦色,非是他对许进挟恩图报,实在是谢长风此人毫无道理可言,明知道天子想要暗中调查刺杀一事,他既不能大张旗鼓地闯进西厂,也不敢为了这点小事去殿前让天子帮忙。 左支右绌之下,只能找上了许进。 谢长风不再搭理皮远道,径直离开了药监局。 “干爹,你就不好奇这次猎场的刺客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事情发生到现在,谢长风整个人冷静到仿佛他才是那个局外人,假如宋泯不了解谢长风的为人,他或许也会怀疑这件事是不是谢长风自导自演。 谢长风睨他一眼:“活都干完了?送上来的折子都看过了?” 话刚说完,宋泯急切地摆手,“没有没有,我这儿就回司礼监去!” 宋泯刚准备溜之大吉,转眼就在御花园见到一抹艳丽的水红色身影,他下意识呆住,当今陛下不好女色,后宫已经空挂多年,这几年里,宫里几乎没有人会穿如此亮眼的颜色。 谢长风也注意到了,“宫里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活动?” 宋泯:“那好像是太仆寺卿家的嫡女,难怪太后今日在慈宁宫设宴,原来是请了官家小姐入宫。” “陛下呢?” 宋泯:“陛下自然也在慈宁宫,想必太后是想多让陛下掌掌眼,好尽快将后宫的妃位定下来。” 今日的官家小姐大概不会只有一个,估计都在慈宁宫等着陛下呢。 谢长风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无奈宋泯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道:“干爹,既然王家一心想要将王家小姐送进宫,我们何故不选个合适的官家女.......” 他忽然感到身后一冷,转身回头,却见谢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步子,看着他:“哦?你的意思是让我给陛下选个妃子送进去?” 宋泯想说对呀,可对上自家干爹那双快要溢出杀意的双眼突然磕巴了一下,“干爹,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知道自家干爹对选秀这件事厌恶至极,却没想到竟然厌恶到了这种程度,不就是给陛下选个妃子么? 难道是他干爹在宫中寂寞得太久,一见着这种事就心生反感? 宋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阉人,孤独了太久,时日一长,有的人难免就会生出些极端的心思,比如就他知道的上一任司礼监掌印,一个断了根的太监,在宫外养着十几位妻妾。 这事外人听着匪夷所思,在他们太监眼中却没什么稀奇的。 毕竟,哪怕是没了根的男人,对宗亲关系和子孙后代仍然是渴望的。 不然为什么有的太监能认几十个干儿子,可不就是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 宋泯原来以为他干爹是特殊的,可现在看他干爹对选秀这事的反应程度,想来他干爹也是渴望有个知心人的,不然为什么见着人家娶妻纳妾这么不开心? 可不就是羡慕惹得祸么! 想通这回事,宋泯打探道:“干爹,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想不到谢大人竟也有娶妻的念头么?” 一道女声自不远处传来,谢长风早就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不过饶是他也没想到宋泯竟然能问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这不就刚刚好落进他人耳中了么? 一行人转身回头,为首的女子竟是王家小姐王筠竹,今日王家小姐一袭天青色交领衽袄裙,高挑的荷花髻上边一枚牡丹翠鸟簪闪着翡翠般的流光,煞是亮眼。 谢长风对王筠竹的到来没什么反应,此刻视线却不由得在她发髻上的簪子上停留些许。 王家小姐对上次谢长风在王府一事颇为记恨,这谢长风让他在陛下面前出了个丑不说,陛下也因此事心情不佳,未等到宴会结束就走了。 她特意学了小半个月的奶汤鲫鱼,甚至没来得及让陛下尝一口就被倒进了潲水桶中。 这让王筠竹如何能够不记恨。 谢长风今日还有事要办,没有同这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戏耍的心情,因此只是象征性拱了拱手算作行礼便准备离开。 谁知道他这番动作落在王筠竹眼中却觉得对方是在宫中不敢狂妄行事,擦肩而过的片刻,王筠竹忍不住嘟囔道:“若是督主有心娶妻,臣女愿意在陛下面前替谢公公求个情,找个良家宫女给公公作伴。”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结对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上一任司礼监掌印养了一堆女人也并非什么秘密。 王筠竹看上去在大方关心谢长风,实则心里却是笑开了花,她跟一个阉人计较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怕是守着倾国倾城的女人,也只能看着饱饱眼福罢了。 殊不知谢长风闻言倒是一顿:“王小姐要找陛下求情给谢某找个结伴之人?” 不知为何,听见此话的王筠竹竟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心中升起,但谢长风已经停下来深深注视着自己,王筠竹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甚至不知死活地邀请道:“今日姑姑在慈宁宫设宴,想必陛下也在,不如公公跟臣女一起前去,见了陛下,自然什么都好说。” 她是皇帝的表妹,自幼和皇帝来往密切,周边的人都拿她当未来皇后对待,就连自小学的诗书礼仪,王家也是拿皇后的标准来培养她的。 因此王筠竹一直有股淡淡的傲气,当今陛下并未纳妃,这天底下除了他的生母太后,想必自己就是同他关系最为亲近的女子了。 虽然谢督主并不得陛下的喜爱,但王筠竹觉得只要自己出言帮忙说上几句,不过给一个太监赐个女人罢了,陛下会同意的。 可怜她到走进慈宁宫的前一秒,都还以为谢长风是不受皇帝喜爱。 这也没错,毕竟朝中众人,连带着谢长风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谢长风眯了眯眼:“是吗?那在下就提前谢过王小姐了。” 谢长风说着就要跟上王筠竹的步子前往慈宁宫,路上被宋泯攥住袖子,小声道:“干爹,这王家小姐是故意挖苦你,若你真想娶妻,何苦要去陛下面前求这个恩典?” 宋泯急得团团转,这慈宁宫今日全是官家女眷,若王筠竹真当着太后以及众女眷的面在陛下面前为谢长风求个娶妻的恩典,怕是不超过亥时,阖宫上下都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大和是允许太监娶妻不假,但如此大张旗鼓,不到明日,谢长风就会沦为全京都的笑话。 这京都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若是暗中寻一两个伴倒也罢了,恩典求到皇上和太后面前去,这不是等着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吗? 谢长风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宋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果然,慈宁宫中一片热闹。 太后先是见到王筠竹,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急忙免了王筠竹的礼:“竹儿,快到哀家这里来。” 皇帝正坐在右首,身前的茶水空了半壶,若不是太后请求多时,郢德也不愿意放着一堆政事跑到慈宁宫和一群女眷说话。 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大多数都只敢偷偷打量这位年轻英俊的天子。 今日这宴,一是为了选妃设立,更多的则是在王筠竹身上,太后有意将王筠竹送进宫里,自然也是想着法子给王筠竹和皇帝制造相处的机会。 若是只宣王筠竹一人进殿,皇帝自然不会愿意跑来慈宁宫浪费时间。 可要是寻个由头把大臣之女全叫进来,不用太后说,其他大臣也会乐于看到皇帝去慈宁宫坐坐。 宫中早就有官员以“皇嗣乃国本也,社稷之重也”来劝圣上广纳淑女,早立中宫,可令他们无奈的是,今年年初皇帝还有选秀的意思,一直到今年夏末此事被提上议程,皇帝却突然变了性子,将提到此事的折子全部打了回去。 甚至还把户部两个送上秀女画卷的官员给打出了宫去。 这可叫人摸不清心思了。 实际上,郢德不过是重来一世,想尽快着手将王党以及与高句丽的战事扼杀在摇篮中,他要借着前世的记忆理清现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党派之争,选娶秀女,广开后宫一事实在是浪费时间。 况且,如果真要选妃,只选一家大臣的女儿进宫肯定不可能,为了维持朝政平衡,郢德至少得挑十几家女儿入宫伺候才算万事。 郢德想到这里便觉得更是麻烦,干脆对上书劝谏的折子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不过为了以免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像太后今日安排的宴席,无论如何反感,郢德都要过来露个面。 正好把王家以及太后这些人都吊着,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把精力放在送自家女儿进宫当皇后这件事上去,这样腾不出手来在其他地方惹是生非了。 太后正欲拉着自家侄女好好寒暄一顿,顺便制造一点她和皇帝相处的机会,谁知一眼就看到了跟在王筠竹身后进来的谢长风,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瞬间冷下来:“今日外边刮了什么大风,竟把谢公公给吹来了?” 正准备找个由头离席的郢德动作一顿,一个眼神丢出去,元祐识相地替自家主子将杯中见底的茶水满上,只见刚刚准备起身离开的皇帝悄无声息换了个姿势,稳稳坐回了原位。 谢长风从进入慈宁宫开始视线就未曾落在过皇帝身上,他身边的宋泯脸色惨白地看了一眼皇帝,觉得自家干爹一定是被王家小姐下了降头,脑子里已经想好明日朝堂上会听到多少官员辱骂弹劾干爹的言论了。 王筠竹扯了扯太后的袖子,那双聪明的眼睛一转:“姑姑,臣女在御花园撞上了谢督主,听督主说了几句话,心中有些动容,干脆就把他请到了慈宁宫中来。” 自家侄女不是什么蠢笨无脑的花瓶,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还坐在位置上的皇帝,问道:“左右今日陛下也在,不如说来听听,谢公公说了什么让你动容的话?” 得了太后的应允,王筠竹这才敢松开手,踱步到皇帝身前轻轻跪下,头顶那支流光溢彩的簪子分外惹眼:“陛下,不知道臣女能不能替谢督主向您请个恩典?” 所有人的目光本就聚焦在皇帝身上,听闻此话,都不再掩饰地看了过来。 而视线一直落在别处的谢长风也看了过来,视线落下来的瞬间,和皇帝直直对上,他静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舍得移开视线,二人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对视上。 好在郢德还记得这是在慈宁宫,拳抵在唇间低低咳嗽了两声,收回目光,“哦?朕倒是想听听,有什么恩典谢督主不敢自己来请,竟要你来帮忙请?” 郢德直觉谢长风又揣了一肚子坏水,王筠竹这不过刚满十五岁的姑娘,就是再早熟聪慧,又怎么玩得过谢长风这个在宫中浸染多年的老狐狸。 放在过去,郢德一定不会给王筠竹这个开口的机会,毕竟从前他把王筠竹当妹妹,到底还是积攒了一点年少的情谊。 可重生之后,郢德本就对王家不喜,前些日子又从宋泯口中听说自己这个小表妹将谢长风辱作娼妓之流的话,故而如今哪怕明知今日谢长风给王筠竹挖了个大坑。 他也乐得配合,看一看王家的笑话。 “臣女在御花园听见谢督主谈及娶妻的话题,想来这深宫寂寥,哪怕是谢督主这样文武双全的人也希望有一人扶持........”王筠竹跪在地上,没注意皇帝微微前倾的肢体动作,自顾自说道:“因此臣女想替谢督主求个恩典,念在谢督主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服侍陛下的份上,允他结个伴,身边好有个人伺候.......” 宋泯暗叹一声完了,随即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神色。 王家小姐这么一通话说得是恰到好处,既表明了此事是谢长风主动提及,而她不过是做了个好心人替他上达天听,这样,哪怕陛下不允,也不算是她无中生有,多管闲事。 若陛下允了,也不过是看在谢长风多年辛苦的面子上,允他结个“对食”,身边有个伴。 只要陛下一允,不管谢长风是不是真的娶了个女子,今夜一过,明日满京都的人都会拿着此事来攻讦嘲笑谢长风。 一个阉货,私底下养几个女人结个对食也就罢了,竟然也敢当着太后以及这么多未出阁的女子前当众像皇帝求这个恩典?真是不入流。 更何况,他还背着伺奉先帝床笫之事的名声,衬得这一出娶妻的戏码更是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王筠竹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她就是自以为是,心里还记恨着先前的仇,看谢长风没什么反应,便要当众给他这个难堪。 此话一出,整个慈宁宫炸开了锅,下边有的小姐甚至忽然红了脸,用手绢遮着脸对谢长风指指点点。 太后面色有些复杂,趁着皇帝还没说话,她先行架起阵势,虎着脸问道:“竹儿,谢公公为陛下可谓是兢兢业业多年,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筠竹立马打蛇随棍上:“回太后,臣女没有瞎说,这一切都是臣女亲耳听见谢督主说的,臣女听了一时动容,想着陛下今日也在慈宁宫,便大着胆子来替他求个恩典。” 皇帝从前也不是没有给太监赐过伴,不过之前那些太监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喽啰,自然也没什么人注意,要知道朝堂的官员可是极少愿意和太监来往的,只有谢长风才值得他们费些口舌和心思罢了。 这个恩典求出来只不过是为了给谢长风难堪,太后听闻王筠竹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她,也不免用不怀好意的视线看了一眼谢长风。 皇帝只要不傻,有王筠竹递上这个枕头,他就该毫无顾忌的枕着睡了才是。 毕竟这宫里,皇帝才是那个从不掩饰自己讨厌谢长风的人。 可出乎意料,一向厌恶谢长风的皇帝竟然安静了一瞬,随后目光灼灼地看着谢长风:“长风,王家小姐所言是真是假?你真有了娶妻的念头?” 无人看见的地方,皇帝额角青筋微显,他手指叩在桌面上,一股滔天的怒意自心头升起。 旁人不了解皇帝的语气和动作,宋泯这个自小跟着他的人却再了解不过,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道陛下竟为了此事有发怒的征兆,当即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谢长风却安然站在原地,哪怕顶着数道审视的视线,也不过是歪头思索了一小会儿,随即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陛下误会了,奴婢从头到尾都没生出过娶妻的念头。” “不过是宋公公同奴婢聊起别的话题,王小姐隔得太远,一时听岔了罢。” 这下不光是王筠竹,连带着宋泯也猛地抬头看向他,似乎都没想到谢长风会忽然来这么颠倒黑白的一出戏。 宋泯已经被吓傻了,换做以前,哪怕自家干爹说出一朵花来了,陛下也不会信他嘴里的话,可今天,谢长风这句话却让马上要掀桌的君王平息了下来:“此话当真?” 别说王筠竹,哪怕是太后也没想到皇帝此刻会是这种态度。 照他对谢长风的态度来看,这样一个能处置谢长风的好机会,不应该给谢长风辩解的机会才是。 可他们显然想多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论郢德讨厌谢长风与否,唯有此事,他一定会给谢长风一个辩解的机会。 谢长风忽然跪倒在地上:“陛下明察,奴婢不过一介阉人,只想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对于娶妻一事,绝没有半分心思!” 听了这话,郢德不知到底是信还是没信,但了解他的几个内侍已经看出来,至少陛下此刻不会在慈宁宫掀桌发怒了。 可有人当然不满意,谢长风转头就将自己说过的话否认得干干净净,王筠竹怎么可能愿意背下欺君的名声? 她当机立断膝行了两步,跪在皇帝身前:“还请陛下明察,臣女绝对没有欺瞒君上的意思,。” 一个王家嫡女,一个西厂都督,两个人各执一词,这让慈宁宫的人看足了戏,这二人总有一个在说谎,眼下就看陛下信的到底是谁了。 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话,趁着陛下未曾发话,太后打断道:“陛下,竹儿自小在你身边长大,她是什么性情你最是了解,要说欺君,她是万万不敢的。” 太后这是在帮王筠竹撑腰了。 皇帝看了一眼说话慢条斯理的太后,目光落在王筠竹身上:“表妹性情一向天真烂漫,想来时一时听岔了长风的话,误解了他的意思,放心,朕不会同她计较。” “不过宫中现在无中宫主持,前朝官员走动极多,为避免再发生些不该发生的误会,筠竹妹妹不如安分在家里呆着,皇宫之外随处可去,但宫内到底是有些不方便。” 皇帝前半句话刚让王筠竹松了口气,后半段直接就让她猛地一震,眼睛圆瞪:“不!还请陛下明察,臣女敢以命担保,此事绝无误会一说,宋公公当时也在场,可以为臣女担保!” “臣女亲耳听见宋公公问谢公公喜欢什么样的妻子,这才敢大着胆子替他来求陛下的恩典。” 皇帝后半句话几乎是在明令禁止王筠竹进宫了,可眼下正值充盈后宫的关头,若是皇帝的意思传到了其他王公贵卿的耳朵中,无疑是在昭告天下,她和皇后之位无缘了。 正是如此,王筠竹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竹儿,慎言!”太后吩咐嬷嬷将她拉住,慈宁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王筠竹公然讨论一个阉人喜欢什么人未免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太后还是有些心惊,皇帝虽然自登基之后性情便越发阴郁,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但天生的性子总归改不了。 比之喜怒无常的先帝,皇帝倒是宽厚仁德许多。 放在从前,他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表妹如此难堪的。 王家还指着王筠竹嫁进宫中稳固权势,此时当然不能真让王筠竹被皇帝以这样的由头给赶出去,太后只能出声劝道:“皇帝,或许谢公公真说过这样的话,竹儿到底是你表妹.......” “够了,”郢德猛地起身,一把将身前的茶壶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王筠竹身上,将她那身做工精巧的天青色衽沃打湿,褐色的水珠落在赤裸的肌肤上,惹得王筠竹尖叫了一声。 她抬头看向皇帝,却见自己这位一向温和的表哥看了自己一眼,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那股寒意让王筠竹一下噤了声,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短暂丢了魂。 明明滚烫的茶水刚刚溅在身上,可王筠竹却莫名觉得自己坠入了地窖中,咽喉被人紧紧扼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谢长风是司礼监的掌印,西厂的提督,朕的贴身内侍,你作为一个臣子的女儿,想要求朕给朕的内侍娶妻,未免太过蔑视皇权,逾越矩度!” 郢德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太后面前口口声声要给朕的内侍娶妻,到底是谁教你的话,还是说,你们已经想好让谢长风娶谁了,现在就等着朕一个恩典方便你们在朕身边安插眼线?!” 第13章 王筠竹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皇帝这句话就是一顶结党营私的大帽子,一旦宫中有人有心追究,哪怕她的祖辈是开国大将也讨不到一丝好处。 这让她傻住了,没想到陛下反应会如此大。 她毕竟只是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少女,哪怕平日跟着家父兄长耳濡目染了些朝堂上的事,也不能够支撑她在此刻面对君王前所未有的怒火时作出反应。 原本还在看戏的人也歇了心思,一眼望去,原本热闹的慈宁宫乌泱泱跪倒了一片人,均是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谢长风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仿佛早就料到君王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皇帝,你表妹只是一时好心,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太后到底是皇帝的生母,慈宁宫人人自危,生怕皇帝迁怒到自己身上掉了脑袋,只有她还敢上来劝两句,视线从谢长风身上收回:“一场误会罢了,想必谢公公一心服侍陛下,是绝没有娶妻这种心思的,谢公公,你说哀家这话对吗?” 太后这是在给双方递台阶了,哪怕她才是整个后宫最厌恶谢长风的人。 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人,比王均竹那样的小丫头厉害千倍万倍不止,只有和谢长风视线交错上时,二人才能窥见对方眼底清晰不过的厌恶之意。 郢德一记眼刀递到谢长风跟前,他知道以王筠竹的性子是绝不敢无中生有的,只有可能是谢长风说了什么才让她起了这种心思,到底是说了什么? 皇帝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在谢长风身上割,若是换做其他人此刻早就被看得承受不住了,谢长风却不为所动,“太后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一介阉人,娶妻之事莫不是贻笑大方,让天下耻笑宫中内侍违背祖宗人伦。” 其实宫内太监与宫女结对食的例子不在少数,当年遇见先帝心情好时,也随手指过几对结伴生活,万没有严重到违背礼法人伦的地步。 可见王筠竹其实没犯什么大错,她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位一向以宽厚仁德的皇帝表哥会在此事上面如此在意。 这就是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了,当年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得先帝信赖,这位太监名唤卫承宝,自小便在先帝身前服侍,就如宋泯同当今陛下一样的关系。 先帝对这位自小服侍自己的太监分外信任,什么事都交给了卫承宝去做,连带着当年身为太子的郢德开蒙,也是这位太监一手操办的。 原本郢德对自己父皇身边的大太监没什么意见,可惜卫承宝虽然断了根,却是个极其看重房中事的太监,当年太子住在上林苑跟师傅苦练骑射之时,被先帝派去看护太子的谢承宝竟然带了一名干儿子过去。 这干儿子打哪来的谢长风不知道,那是庆云三十一年,殇州大旱一面后,他和太子郢德再一次见面。 那时他不过是奉命来上林苑汇报些公事,因为时辰太晚宫门落锁被迫留宿在此。 也就是那一夜,碰巧让谢长风撞见一件事情,也是因为这事,先帝的贴身太监和太子之间有了争端。 原来卫承宝名义上的干儿子竟是他的娈宠,太子早知道此二人关系非凡,不过看在卫承宝是司礼监掌印的面子上一直忍着。 那娈宠千不该万不该,竟胆大包天到爬上了太子的床。 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养几个男宠并不是什么怪事,可太子那时不过刚刚十五岁,还是未通男女情事之时,一个太监玩过的娈宠竟然跑到他床上说了些淫词浪语以作勾引。 郢德恶心得三天三夜没吃下饭,后来对床笫之事更是没了什么反应。 卫承宝当夜便令谢长风将那男宠斩杀,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多,而太子那时在上林苑是为苦修,身边的贴身侍从所带不多,知情人甚少。 虽然太子在卫承宝的恳求之下没将此事捅到御前,可自那以后,他对太监娶妻纳妾之事便彻底厌恶了起来。 谢长风曾经亲耳听见他评价卫承宝养了十几个老婆的事,“刑余之身,竟妄想断鹤续凫,不过沐猴而冠罢了。” 可见当年的太子对上林苑一事深恶痛绝,以至于对卫承宝这个始作俑者也疏远了起来。 十余年过去,卫承宝已死,唯有谢长风和郢德还清清楚楚记得此事。 总之,是故当他听闻王筠竹要替自己求个恩典时,当即便起了坏心思。 身前的妙龄少女还跪在地上哭泣,郢德却只觉厌烦,他总算还有理智,没有为了这么一件事将慈宁宫的大殿掀了,只是冷哼一声:“母后,儿臣忽然想起太渊殿还有些政事没处理完,恕儿臣不能久陪,这就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看太后反应,袖袍一甩径直出了慈宁宫。 临走前路过谢长风身侧,怒道:“混账,跟朕去太渊殿!”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宋泯浑身一震,忙从地上起身跟在谢长风尾巴后面赶去了太渊殿。 太后心中平衡了一刻,皇帝虽然对王筠竹发了怒,可谢长风到底也没讨到一丝好处。 王筠竹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太后深呼一口气,叫嬷嬷将她扶起来:“这位谢公公连你爹都要忌惮几分,也是你能玩得过的?” “姑姑,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太后:“急什么呢,皇帝不过是一时生气,他性子一贯温厚,待他冷静个几天,这气散了,我再帮你说上几句好话。” 她自诩没人比她更明白这位长子的性情,自打生下来初始便比一般的皇子性情宽厚,虽然登基这几年性情冷淡抑郁了不少,但那颗读多了孔圣之学的心总归是不变的。 王家的嫡女魂不守舍地被送出了宫,而王邈还不知道自家女儿在慈宁宫惹的祸,他还在朝房中候着,等着与皇帝商议正事。 “王大人,陛下有令,今日所有官员的觐见都免了,还请您跟着侍从回去吧。” 王邈眼神一凝,上前一步沉吟道:“元公公,可是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说着,他身边的侍从给元祐塞了一袋金豆子,元祐已经习惯了这些官员的举动,朝房中什么都瞒不过陛下,但元祐仍是镇定自若地收下那袋金豆子,低声道:“陛下去了慈宁宫,回来便发了一通火,下令让我来告知各位大人,今日太渊殿暂停议事了。” “可是慈宁宫出了什么事?” 太仆寺卿也在,闻言不免多问了两句,他的女儿今日也在慈宁宫中。 顶着一干重臣炙热的视线,元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诸位大人莫要再问了,今日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奴婢只知道谢督主也跟着进了太渊殿内,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的贴身太监如此说了,众人自然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是互相对视一眼,鱼贯退出了太渊殿的朝房。 送走各位大臣,元祐这才将朝房的铆钉大门重重合上,急急赶去了大殿。 太渊殿中,皇帝正坐在宝座上,一道绯红身影跪在堂前,赫然是谢长风谢大人。 郢德自慈宁宫回来便一路按捺着怒气,看到元祐进来,对方识趣儿地将袖袍中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托盘上:“回陛下,都送出去宫了。” 一直跪在皇帝身旁的宋泯接收到信号,小跑着将殿内不相干的人遣了出去,只留门边几个守着的侍卫。 “长风,今日之事,你可有要说的话?” 郢德目光凌厉,犹如一道光重重刺在谢长风身前。 谢长风笑了笑,不知死活道:“陛下,奴婢该说的都在慈宁宫交代了。” 他总是这般不知所谓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一条烂命顶着,郢德胸膛一闷:“宋泯,你来!” 宋泯被一脚踹在地上,顾不得疼痛,急忙爬起来替他干爹认错:“陛下,谢督主确实没有什么娶妻纳妾的意思,这一切都是误会,是王小姐听岔了话,执意要替干爹求个恩典。” 宋泯如何聪明,慈宁宫一行,足够他看出皇帝对太监娶妻一事的不满,此刻哪敢说自己有心给谢长风相看女人的意思,好在他在御花园确实没说什么直白的话,哪怕是王小姐在这当面对峙也没有值得怕的。 谢长风确无娶妻的意思,一切不过是王家小姐会错了意,自作多情罢了。 宋泯如此想到,头埋得更低。 可皇帝明显不这么想,他上了心的事哪还有被糊弄过去的道理:“是吗?那你跟朕好好说说,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样的话才被误会到这个地步?” 宋泯几乎整个人趴在地板上,细看之下,手指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心一横:“回陛下,奴婢只是问谢督主喜欢.......”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陛下,宋公公性格一向老实,您这样逼问,怕是没有也要有了,”谢长风忽然出声打断他,皇帝不喜欢身边的太监和男子女子有所沾染,宋泯如果将原话托出,难免被天子迁怒。 谢长风索性挺直脊背:“陛下,长风是什么样的人,您从来都是最明白的。” “奴婢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喜欢上哪位女子的。” 谢长风是什么样的人?他无非就是想给王筠竹挖个坑把她埋了,要说喜欢女子这样的话,那真是天方夜谭的说法。 郢德自然是明白的,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能让他气到如此地步:“谢长风,朕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且记住朕今日这番话,这辈子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这条命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要死要活都得看朕的意思。” “你如果想要儿子,认上千百十个干儿子朕也不会管,但你若是动了什么婚姻嫁娶的念头,朕便立即剥了你身上这身官袍,滚去帝陵为朕抄佛经去!” 还有什么比剥了一个太监的官职让他去冷冷清清的皇陵守墓更吓人的话? 听在元祐和宋泯耳朵里,这简直跟要了他们的命没什么区别。 可谢长风却笑了:“陛下宽心,奴婢这条命从来都是您的,若哪天奴婢真起了婚姻嫁娶的念头,您便是要奴婢这条命,奴婢也一定双手奉上。” “只求陛下给奴婢留个全尸罢了。” 郢德听了他的保证,神色有所缓和:“混账,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朕要你好好活着,若你死了,这西厂交给谁去管?” 说着,地上的宋泯又挨了一脚,似乎是皇帝在表达对他的不满。 宋泯不解其意,看不懂陛下和自家干爹现在到底唱得是哪一出戏,他干脆顺着那一脚的力道滚到元祐身旁:“元公公,我怎么瞧着陛下气已经消掉大半了。” 元祐跪在角落中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选了个离谢长风最远的地方,没想到被宋泯缠了过来,只得抖着声道:“宋公公,您下次就不能拦着点谢督主吗?” 陛下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碰上谢督主便准没好脾气,元祐赞赏宋泯的勇气,被谢督主牵连至此竟也从不挫败。 宋泯用气音道:“我拦得住吗?” 这句话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绝望。 元祐想了想也是,默默垂着头膝行两步,争取离谢督主更远些。 角落中二人的动作自然没有引起郢德的注意,唯有谢长风扫了二人一眼,又收回自己的目光专注地投在皇帝身上。 顶着谢长风的目光,郢德胸中憋了大半天的抑郁情绪一扫而净,他摆手让谢长风起身:“今日朕罚了王家小姐,你却不能不罚。” 君王要讲究端水,郢德将王筠竹赶出宫外虽然合乎情理,但总归是驳了忠国公的面子,若转头又将谢长风轻轻放下,未免引起猜疑。 反倒让谢长风又招致许多莫须有的仇恨。 这也在谢长风意料之中,他不在乎自己如何被处罚,只要能将王家小姐踢出宫去,怎么都算值了。 谢长风眉眼低垂:“奴婢稍后便去刑部领罚。” 要说整个宫中哪里的刑罚最可怖,当然还得是西厂,可谢长风若去西厂领了罚,哪管下属打得再认真,传出去也免不了被人说他是自罚三杯酒的做派。 刑部尚书同他没什么往来,去刑部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听得此话,郢德眉峰微聚:“谁要你去刑部了?” 谢长风一怔:“那奴婢去西厂?” 殿内迎来长久的沉默,良久,郢德才轻声道:“今日虽为王家小姐之过,但你到底不是女眷,不该知其身份而不避让,惹得王家小姐加深了这个误会。” “便罚俸半年,本月留在养心殿伺候吧。” 皇帝这一道口谕将谢长风连带着角落里两个跪倒成一团得太监抖惊了一下。 罚俸半年?这跟不罚有什么区别! 宋泯和元祐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对方,让谢督主留在养心殿伺候? 那他们俩去哪儿?! 还不等谢长风有何反应,郢德极具威压的视线便扫了过去,郢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谢督主可是对朕的处罚有异议?” 谢长风回神,轻轻颔首:“谨遵陛下口谕。” 说完,郢德也无意留他,将他和宋泯两个不省心的一起给赶出了太渊殿去。 人都走完了,元祐才小心翼翼上前替皇帝倒了盏热茶,他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听皇帝出声道:“元祐,朕好像很久没打过马球了吧?” 元祐自小在他跟前服侍,心道陛下莫非是想念马球了? 心思微转:“陛下,过几日便是旬休,不如奴婢着手安排一下?” “也罢,让大臣们别藏着掖着,把自家会点马术的少爷公子都叫出来,朕看看现在的青年才俊比之我们从前的有没有退步,”郢德自然不是真的想打马球了。 他要仔细想想,王党一众牵连甚广,若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那这后来者就必须备上,避免朝局动荡。 找个由头将宫里上下的青年才俊聚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造之才。 元祐应下来,当场便将这事吩咐下去让人张罗了。 郢德坐在那把通体髹金漆的宝座之上,眉心是化不开的结。 刚刚谢长风说要去刑部领罚,让郢德想起很多年前,火树银花的上元佳节,一年当中宫内难有的热闹日子,红墙之内,四处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那一夜,所有人都挤在太和殿看京都巧匠准备的巨型化灯,京都上下万炮齐鸣,皇城的天灿如白昼。 郢德无心表演,在最重要的环节过去后便躲在了距离太和殿不远处的地方,同身边的内侍们玩了两局木射,结束之后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位太监缓慢地拖着另一位浑身浴血的太监走在暗处。 郢德担心这样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便让人截下了那名太监。 刑鞭将谢长风打得皮开肉绽,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经过上林苑那件事后,郢德对卫承宝身边的太监几乎没有任何好感,可谢长风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时值冬日,漫天雪花飘落,谢长风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刑鞭上面的倒刺挂碎,几乎称得上是衣不蔽体。 这太监要带谢长风回西厂,可是这样的天里,依小太监的脚程,已经失去意识的谢长风怕是会死在路上。 小太监跪在地上:“污了太子殿下的眼,还请殿下恕罪。” 下一秒,太监呆若木鸡地看着金贵的太子殿下解下了他身上那件黑色大氅,巨大的氅摆垂坠在污糟的地上,犹带余温的大氅将面色苍白的谢长风包裹其中,那件貂毛大氅不能再要了,披上不过一瞬便染上了谢长风的血。 随即,郢德让侍卫拿来一瓶三七递给那太监:“这是宫内太医院新研制的金疮圣药,连我也只得了这一瓶,回去后替他洗净身上,我会让侍卫跟着你,莫要想着生什么歪心思。” 那太监自然不敢,攥着那瓶三七不敢说话。 郢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最后一炮迸洒在天空中,眩目璀璨。 他看着那名太监:“分清楚这宫里谁是真正的主子,今夜遇见我一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若叫别人知道,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长风在殇州曾出手相助,哪怕再不喜卫承宝,郢德却还是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可他又不愿自己所做的一切被有心人知道,揣测他和自己父皇贴身太监的下属有什么来往,自然是叫人将那太监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保管那晚的事情不会被他人知道。 而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如宋泯,只记得自家殿下在上元节帮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太监,至于那太监是谁,倒被那血刺拉胡的样子挡得看不出来。 - 从太渊殿出来之后,谢长风将宋泯遣退,一边思考着皇帝的话,一边踱步至偏门。 一个黑衣侍卫站在谢长风面前,伸出手递给他一个东西,谢长风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小巧的东西。 白皙如玉的手掌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牡丹样式的翡翠簪子,那簪花上边雕了一只小小的翠鸟,显得分外灵动可爱。 谢长风握紧了那簪子,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最后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将那簪子藏进了曳撒内袍当中。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大木头 上次爆更7k字,原本我已经找好理由这两天准备休息了,但是看见评论区的催更,瞬间又有了动力,一章更新献上,一直有人看我会一直努力写的! 第14章 一道山水屏风后边,黑漆八仙桌上摆着一沓整整齐齐的卷宗,宋泯一扫而过,那上边全是药监局的保存了好几年的卷宗及出入册。 “主子,既然卷宗还在这摆着,那皮大人今日看的是?” 陈乾对此很是疑惑,今日大理寺少卿皮大人查案时他也在场,明明亲眼见着对方看完后卷宗被收入了药监局的锁柜中,怎么不过两三个时辰的时间,这卷宗又被搬了出来。 谢长风瞥了一眼面露疑惑的俩人,淡淡道:“急什么,不是有一份誊本吗?” 言下之意,今日皮远道看的自然是誊本。 宋泯:“干爹,您把原卷宗留在此处,可是要单独审核此案?” 出乎意料,谢长风摇了摇头:“陛下既然派了皮大人监察此案,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陈乾,把这原卷送到书阁中去,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查阅。” 说是书阁,实际是西厂存放历年犯人卷宗的地方,那里不似药监局这般宽松,向来有专人把守,旁人轻易不能进去。 旁人不知道谢长风心中琢磨着什么,只是宋泯附身道:“干爹,听说您将阿力派去陪同皮远道查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西厂的人甚少外放,宋泯心思玲珑,只从谢长风这么几个不寻常的动作里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谢长风挑眉:“时辰也晚了,去太渊殿候着吧。” 皇帝罚他留在宫内伺候一个月,朝堂上有不少官员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谢长风虽为内侍,但从当今圣上登基之日起就没见他服侍过什么人,陛下今日这旨意一颁布,落在旁人眼里多了几分折辱的意味。 听闻自家女儿被赶出宫的王邈坐在太师椅上冷冷评价道:“他谢长风在宫里横着走了太久,怕是早就忘了自己不过是个伺候人的阉狗,现在还会伺候人么?” 酉时一过,金碧辉煌的王府中竟坐了大大小小几位官员,其中一名身穿红色孔雀官服,佩云鹤花锦绶的官员坐在下边,一脸不忿地说道:“王大人,这谢长风将我们安排的人给打残废扔出了宫,未免太过横行无忌,您可要为卑职做主啊。” 这官员年仅五旬,两鬓斑白,身材圆滚如球,数落起谢长风时举袍遮脸,一副恨不能涕泗横流的模样。 王邈眼角一抽,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镇静自若地问道:“城郊的事可处理好了?” 底下的官员应声答道:“您放心,关于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的证据都已备好,现在就只差您一句话了。” “好啊,他谢长风在宫中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倒倒霉了不是?” 堂屋内一阵耳语嘈杂,王邈枯瘦的手紧握着太师椅的把手,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冷冷盯着某处空白位置:“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谢长风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哪能真在宫中四季常春?” 其他官员无非是见不惯一个阉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只有王邈心中是满满的恨意。 几位官员鱼贯从偏门退出了王府,管事的替王邈挑了灯芯:“大人,早些歇了吧。” 王邈却不着急:“你说陛下听闻谢长风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陛下不喜谢长风已久,大人您这是给陛下递了个枕头,我们只管看好戏便罢了。” 王邈耷拉上松软的眼皮,一双浑浊的眼睛被隔绝在内,灯火摇晃的堂屋只有他干枯嘶哑的声音:“可惜就凭这么一件事,还要不了他的命......” 其他人都想看谢长风从权力的台子上摔下来,最好如同丧家犬一般任由他们围观辱骂。 可王邈却想他摔个粉身碎骨才好。 “当年若不是他......我们又何至于忍耐至今......” 王邈喑哑的声音自他如同生锈卡顿的喉咙中挤出来,管事的将他扶到床上,帐幔轻轻合上,将王邈的未尽之语掩藏在浓墨一般的夜色中。 - 太渊殿。 “你干爹上哪躲懒了?” 秋日末,寒意已浓,郢德将处理好的奏折放至一旁,宋泯机灵识趣地将折子抱了下去,郢德这才注意到,已过子时了。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几位侍女太监候着,除此之外,竟没看到那抹绯红身影。 宋泯:“回陛下,谢督主在殿外候着呢,可要奴婢将人叫过来?” 皇帝说让谢长风最近一月留在太渊殿伺候,除了宋泯,连带着谢长风都捏不准这到底是何意,若只是为了让他在外臣面前落个面子,未免也太不符合陛下一贯的作风了。 估摸着皇帝阴晴不定的性子,谢长风担心自己在太渊殿一站便会碍了天子的眼,干脆靠着大殿外侧的柱子熬着,期望皇帝想不起自己来。 郢德不知他心里所想,拦住了宋泯要出去通报的动作:“罢了,朕亲自去看看。” 夜色浓稠如墨,坐落在京都正东的皇宫却灯火通明,尤以太渊殿最为瞩目,谢长风靠在朱红色的蟠龙柱子上边,头顶上的灯盏将他白皙的脸氤氲出一丝暖黄色,廊外凉风掠过,谢长风穿一身红色飞鱼服,身姿如松如玉,一双眸子轻轻阖上,手指有意无意叩在小臂上,模糊了主人的心境。 见状,宋泯正要出声,郢德却打断了宋泯的动作。 可就这么一点细微的声音也让谢长风瞬间睁开了眼,他看向不远处的天子,从善如流地行了礼:“陛下。” 谢长风跪在地上,一件明黄长袍映入眼帘,下巴被人挟着抬起来,天子俊朗的容颜落入眼底:“既然是来服侍朕,为何在殿外躲着偷懒?” 谢长风发现了,好像自从上次在王府后,天子便对挟制自己下巴让自己被迫抬头这个动作情有独钟,说实话,旁人来做这个动作未免轻浮孟浪,可换做目光清明的天子,谢长风倒希望他能够再孟浪些也无妨。 暖黄灯盏之下,那件织金朱红的飞鱼服将谢长风暴露在外的肌肤显得分外白皙。 平日里桀骜难驯的男人被自己挟着下巴,波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扇动,竟显出几分温顺来,郢德被这个想法吓到,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残有对方体温的手。 “太渊殿有宋公公与元公公,奴婢一介粗人,担心污了陛下的眼。” 谢长风这话倒也没错,让他去刑部大牢握着鞭子刑具审问犯人倒是熟悉得不行,可让他来伺候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未免强人所难了。 郢德听不得这话:“谢督主当年可是在先帝榻前不眠不休伺候了几个月的人,如今到了伺候朕这里,就成了粗人了?莫不是朕比先帝还要金贵不成?” 旁边的侍卫宫女听见这话纷纷屏息跪地,唯有谢长风面上半点不显:“奴婢不敢,陛下和先帝都是真命天子,不存在谁更金贵这么一说。” “那不就得了,”郢德抬脚便走:“朕可不是让你来太渊殿外站着当柱子的,还不快跟上?” 于是谢长风扫了扫膝前的灰,从容不迫地跟上天子脚步,行至宋泯身旁时微微看了他一眼,宋泯连忙把自己手中用来照路的灯笼递了过去。 谢长风接过那盏灯笼,不动声色靠在郢德身侧:“陛下,夜里风急,小心看路。” 早有眼色的宫女替郢德披上大氅,一行人走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急躁的冷风刮过,好几次将举灯宫人手里的灯笼刮得左摇右摆,郢德看着谢长风专心护住身前灯笼的目光,微微顿了脚步。 “陛下?” 谢长风扬起侧脸。 郢德跨到他右边,将另一侧吹来的冷风尽数遮住:“傻子,这风再刮两下,火就灭了。” 大部分冷风被遮住,那灯笼内的火苗总算安静了下来,谢长风点头:“您现在信奴婢只是个粗人了吧?” 郢德低低地笑了一声,并不作答。 养心殿终于到了,其他宫人还穿着单薄的宫装,这一路被刮得手脚麻木,一个个冷得原地跺脚。 有人将谢长风手中的灯笼接过,宋泯看着他偷笑:“干爹运气好,这一路的冷风倒是恰好都被陛下挡住了。” 养心殿内自有内侍宫人将这座大殿的主人接引进去,谢长风注视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听着宋泯的打趣声,沉默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养心殿中。 “干爹?” 养心殿的琉璃门轴启动时会发出沉闷的沉吟声,上边的铜钉随着内侍的动作缓缓合上,终于,门缝中的光尽数熄灭,宋泯接过谢长风手里那盏照路的灯,低声道:“干爹,我们回吧。” 谢长风这才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朝宫内的住处走去。 “宋泯,最近陛下身边有什么新人吗?” 这声问话看似漫不经心,可宫里的人向来不会说废话,宋泯摇头:“干爹,都还是原来那些老人,想来没人在陛下耳边说过什么不好的话。” “干爹可是有何顾虑?” 谢长风:“陛下最近行事作风有些不同于往日,或许是我多想了。” 宋泯想到那夜皇帝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提醒道:“也许是陛下终于晓得您的好了,也就舍不得再像以往一般冷淡您了。” 谢长风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皇宫的路这样长,他们内侍的住处在最西边,蜿蜒在几十尺高的宫墙之下,入眼之处是一望无际的黑。 大木头 准时到达。 第15章 “孙大人,你们药监局一共有三十八名厂卫,一直是您在管事?” 孙力点头称是:“所有的厂卫名单您昨日都看过了,可有发现?” 皮远道闭上眼睛,沉思半晌:“西厂厂卫自小便由宫中统一培养,据我所知,这里面大多数人都是无父无母的死士?” 其实这话是有些冒昧的,可现下时间紧迫,皮远道无心再搞什么含蓄腼腆的措辞。 “也不尽然,您也看见了,西厂内部也有许多文书之类的东西需要专人处理,而这一部分人多半是从宫外挑的聪明伶俐之辈,药监局也是如此。” 皮远道:“谢督主是个聪明人,西厂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内乱,是怎么确保这些宫外的人不会生出旁的心思的?” 孙力沉默了几息,皮远道以为这其中涉及到西厂秘辛,刚准备提出其他问题,就听孙力蕴含着一声嗤笑:“其实这并不算什么秘密,督主对我们这些人而言,与寻常家庭的父亲没什么区别。” “皮大人难道会违抗自己父亲的命令,和他对着干吗?” 宫外选进来的多是家世清白的小孩,入宫都是自愿的,在这之前,西厂的管事会让他们签好身契,给他们原来的家庭一大笔钱,这就算做买断了。 皇宫的宫女和内侍进宫时也会给原来家庭一笔钱,但这些宫女内侍到一定年龄后是可以自行选择出宫嫁人的。 西厂的人却不行,身契签下的那一刻起,他们想要脱离西厂惟有一死。 好在西厂的手笔向来大方,他们给的钱足够承担卖方家庭整整十年的支出。 或许正因为钱足够多,哪怕明知道西厂是个危险的地方,每年还是有不少家庭想把自己的小孩送进来,在这些人眼中,这就是笔卖儿子的生意,这样被卖进来的厂卫,自然也不会对原来的家庭有什么留恋。 西厂的厂卫不仅监察百官各家,更懂得互相监管内部的道理,一旦有人违反规矩,谢长风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西厂给了这些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一个栖息生存的地方,同时,层层叠叠的规矩和铡刀竖立在这群人头顶正上方,至今为止,西厂还没出过严重的内乱。 可以说,身在西厂之人,没有谁是敢对谢长风生出异心的。 皮远道并不震惊,如果说像他们这样的官家人员还讲究刑法礼法,那么西厂作为陛下的私人侍卫机构,要杀要剐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这样的威压之下,要生出叛心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孝字当头,皮某自然不敢违逆,”皮远道看着孙力:“只是再孝顺的儿子也会瞒着父亲犯下点小错,不怕有人和外边的人勾结,就怕是哪个胆小怕事的犯了小错酿成大祸。” “依皮大人之见,现在从哪里开始查呢?” 皮远道:“就从药监局的侍卫身上查起走吧。” 孙力不置可否:“那便查吧。” 他似乎是坚信自己管辖的药监局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皮远道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位西厂的大人,倒是对这些厂卫信任得不行。 皮远道不愧是本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前后不过五天时间便将药监局各个厂卫的家世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他这一番动作并不隐蔽,郢德自然也通过宋泯的禀报知道了个清清楚楚,“这倒是件奇事,你干爹一向不喜欢外来人手插手西厂的事,竟忍得了皮远道将他的药监局查个翻天覆地?” 宋泯:“皮大人也是为了干爹好,早一日查清幕后真凶,干爹才能早一日平安不是?” “归根结底还是沾了陛下的光,若不是陛下心系干爹,皮大人又怎会如此尽心竭力地查案?奴婢得替干爹谢过陛下才是。” 他一番花言巧语倒是把郢德说得面带微笑:“油嘴滑舌,我可听说皮远道第一日去西厂就遇见了阻碍?” 朝廷上下的事哪里有瞒得过他的,全看他想不想管罢了,皮远道年纪轻轻就做了大理寺少卿,论才华能干自然是一流,但郢德嫌他性格太过横冲直撞,派他去查围场一案,当然有看重提拔之意,却也想再磨磨他的性子。 前世的永乐十年,皮远道升任大理寺卿,手段不可谓不雷厉风行,为郢德解决了不少麻烦,就是此人性格过于刚烈,不懂弯折,以至于参他的本子也没见少过。 趁着还年轻,送去谢长风面前吃几颗石头子是好事。 宋泯在陛下面前一向不敢隐瞒,认同道:“您知道的,西厂一向不喜欢外臣,皮大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一夜之间就让干爹转变了态度,甚至还把身边的孙侍卫留给了皮大人陪同查案。” 郢德毕竟不是亲临现场,不知道谢长风前后转变如此之快,以他以往的个性,多半是要再磨人一段时间的。 “可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干爹转了性子?” 这句话不过是好奇罢了,这俩人都是前世的得力干将,郢德自然不会怀疑他们。 宋泯直言道:“具体的奴婢倒是不清楚,只是听说这里边有许大人帮忙。” 闻言,郢德手上的朱笔一顿,笔锋在宣纸上印染开来:“哦?哪位许大人。” 宋泯并未察觉天子的动作,专心研墨,嘴上答道:“许进许大人,去岁您还夸他的文章做得好,亲封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 郢德回想起来了,那是在中秋宴会的晚上,位于下首的谢长风不知何时从位置上消失了,等到宴会临近尾声,郢德提前退了出去才看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在御花园前的鲤鱼池不远不近地站着。 他知道朝廷内的文官一向是不喜欢和谢长风来往的,好在谢长风也不怎么看得起这些书呆子,两队人马一旦碰上,次次都以文官一派被谢长风怼得哑口无言而告终。 可那夜的鲤鱼池旁,谢长风竟接过了许进手中一块小小的木牌。 郢德眼力卓绝,他可以肯定那牌子并非宫里哪个部门的调令,那牌子做工粗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比起什么信物调令之类的东西,郢德更愿意相信那不过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 宋泯还在自顾自说着些其他有趣的事替陛下解闷。 郢德思绪飘飞,无端想起一桩往事来。 许进是进士及第,才貌双全,直通翰林院从七品修撰一职,恩师是春坊大学士,也就是皮远道的父亲,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前世却自请去了济南任知县,那会儿谢长风初逝,山东的官员因为里外通敌之罪被斩了一大批下马,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许进此举可以说正合郢德意,但让他印象深刻的原因却是这份自请外调的奏折明晃晃写着“自请降职”四个大字。 他本是万里挑一的探花郎,再历练上几十年,拜相封侯倒也并无可能,若要想外边历练,去做个巡盐御史也是可行的。 可他就这么放弃了头上的光环和荣誉,去了一个偏远县城做一个小小的知县。 若说前世的郢德只觉得有些惊讶,可这一世再将对方和谢长风的关系串联起来,心中不免有些微妙。 “朕上次去谢府,竟看到赐给许进的牌匾在谢府挂着,你说这是为何?” 宋泯收了声,试探性道:“不知陛下说的是哪副牌匾?” 这就是不知道了,郢德不再说话,殿内一时陷入缄默。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大木头 拖拖拉拉写了两三个月终于凑足5w字申了个榜,刚上榜一次又因为卡点更文失败被禁榜两周,这是对我们这种卡点星人的报复。 第16章 “皮大人。” 孙力皱着眉,他穿着一身夜行服,抬眼望去,皮远道身后站着一名身穿玄色道袍的俊秀男子,此人手上握着一把轻飘飘的折扇,迎上孙力目光时将那折扇一展:“孙大人,李某这厢有礼了。” 不待皮远道介绍,孙力已经侧身躲开了李青的礼:“原来是李尚书,今日在此所为公事,卑职就不行大礼了。” 说完,他两手抱拳,向前一拱手,作了个揖。 “不愧是谢督主的得力干将,或许孙大人认识的官员比李某还多一些,”李青姿态风流地摇了摇那把折扇,略有些好奇地问道:“听说西厂里边有一副百官图,朝廷内部上上下下几千名官员的画像和官衔名字全在上边,进了西厂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图册背下来,不知道是真是假?” 孙力摇头:“西厂的事恐怕不便同李大人透露得太多。” 李青:“不否认那就是肯定了?” “钰逍,看来这次是你输了,记得回去将你家桂花树下埋了十年那坛女儿红挖给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赌了?”皮远道朝孙力抱歉一笑:“孙大人见笑了,这位是辅覃,想必不需要我过多介绍了,他闲来无事,今晚跟着我们一同行动。” 孙力并不在乎皮远道找谁来当助手,只不过他看了眼天色:“皮大人如何确定今夜那人会行动?” 皮远道:“山人自有妙计,你我只需静候便可。” 城中已经敲了三更天的钟,三人站在西厂位于宫外的办事处隐没于夜色中,一轮白玉盘摇摇欲坠挂在戗角上边,勉强照亮了寂静无人的街道两侧。 三人等得昏昏欲睡之时,幡旗在空中哗啦一响,办事处传来一声瓦檐松动的声音,三人登时睁开眼,屏息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缓步抬脚跟上。 悠悠月色沉如水,一抹黑影身姿矫健地从京城一路行至野郊,皮远道三人动静太大,出城后便自觉分至三路并行,荒郊野岭,树影幢幢。 黑衣人终于停下,只见他左顾右盼半晌,模仿鸟鸣的声音在林间轻轻吹了一声。 不消片刻,一个面戴银色鹰隼面具的人从黑暗中显出身形:“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那黑衣人将兜帽一取,跪在地上:“所有证物皆已销毁,麻烦使者替我告知大人,如今我.......” 那名戴面具的人并不等他说完,只是急切地上前一步:“答应你的我们自会做到,今日你出来没被发现吧?” 黑衣人:“今夜西厂有外务,办事处的厂卫大多都出去了,若回去的及时,自然不会被发现。”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那名戴面具的男子声音更是刻意嘶哑了不少,叫人辩不清真实身份,唯一有所变化的便是他在听完黑衣人说的话后泄露出的一丝笑意。 林中风声骤然一紧,皮远道心道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原本被黑色树影覆盖的地方竟然冒出十几道人影,一泓清浅月光自十几把刀剑上反弹而过,冰冷刀剑上的寒光将跪在地上那名黑衣人的眉眼照了个彻底。 孙力自然认得那人,那不过是药监局中一个小小的拣药侍从罢了。 皮远道将药监局三十八名侍卫的履历全部翻过,只有这名侍卫家中有一名患了痨病的老母,虽然这侍卫和原来的家庭没有明面上的联系,可是心细如皮远道,派了人乔装去他母亲家一查,今岁初,这位身患不治之症的老妇人竟然从山中挖出来一颗百年老参。 若是那妇人将老参煮了吃了温养身子,便是皮远道有通天的本领也瞧不出这侍卫和母家的关联来。 可那老妇顾及家中还有一名要娶妻的幼子,竟将大儿子给她治病的老参偷偷卖了出去,换成了白银给幼子娶妻建房。 那人参名贵,皮远道装作收药材的富商问了一句,不消片刻便探听出了那老妇所卖人参的信息,老妇口称那人参是从山上挖来的,可她拿来的人参质地疏松,皮质整齐嫩滑,虽一眼能看出有些年份,可他们这些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大夫却不会认错。 那哪是什么野山参,至多不过是一株上了年份的林下参罢了。 这林下参最后卖了五十两白银,那妇人欢天喜地地抱着银钱回去了,药堂的人却对这事记忆深刻。 一个家世平平又身患重病的老妇上哪儿去弄来这么一株别人圈养的林下参? 药堂大夫想得到,皮远道自然也想得到,当即便对这名侍卫起了疑,果不其然,终于在今日蹲到了对方和外人有私的罪证。 他们三人本欲将那侍卫连同那名面具人一起拿下,谁知变故横生,那面具人竟带了十几名收下要将药监局的那名侍卫斩杀于此。 皮远道同孙力对视一眼,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摇了摇头,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若强行对上恐怕落不了好处。 李青也不敢大意,那把风流的折扇被别进腰间,三人屏息凝神,将自己的身影往深处藏了藏。 “阁下,您这是?!” 那侍卫见这阵仗心中一惊,拔刀猛退后两步,戴面具的人看向他:“你可知道,你那患病的母亲将你赠予她养病的人参转卖了出去?” “不!不可能!”侍卫手握手中武器:“我特意叮嘱过她,那东西绝不能让外人知晓了来处,否则就是将我置于死地!” 面具人嗤笑一声,似乎在嘲讽侍卫的天真:“一个被当作商品卖进西厂的弃子,哪有家中传宗接代的儿子来得重要?” 那侍卫顿时一僵,口中喃喃道:“休要胡说,当年我母亲之所以卖我进西厂,实在是家里太贫穷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弱,自己都没了十足的底气。 那面具人见他还在自欺欺人,拍了拍掌:“好一个母子情深,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若真如你所说,你母亲将那人参吃进了肚中,今夜又怎会带了这么几个尾巴过来?” 话音刚落,皮远道一行人从原地暴射而起,他们离开不过弹指之间,原本躲藏的位置便射进数支暗器,若他们晚离开一秒,想必已经成了筛子。 “孙哥!” 那侍卫回头,惶然中看清孙力的脸,一时间表情又惊又怕,他似乎终于意识到面具人不是跟自己开玩笑,那张脸真跟打乱了调料盘一样,五官挤在一块,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竟做不出一个完整的表情,难看极了。 而孙力皱着眉,嘴唇微张,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把淬了寒光的大刀挥过,那侍卫瞬间身首异处,血液迸洒了一地,在清辉中红得发黑。 孙力止住声,瞳孔轻轻颤抖。 他看向皮远道,苦笑道:“这就是西厂的人为何不会背叛督主的原因。” 外人都道谢长风不近人情,心狠手辣,可只要他在西厂一日,西厂这些活着的侍卫便始终有一个去处。 若要他们像今夜这般被血浓于水的亲人背叛而死,倒不如在西厂中拼死博得一线生机,活着有金银珠宝,加官进爵,死了,也有人会替自己收敛尸身,立个牌子。 李青和皮远道神色动容,迟迟未有言语。 “三位今夜这出好戏可看够了?” 那面具人并未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将皮远道三人逼出来似乎就是为了让那侍卫死个明白。 真被发现了,李青倒也不慌了,不紧不慢摇开他那把画着沈周东庄图的扇子,清脆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道:“古有郭巨为母埋儿掘得黄金,今有母亲为幼子害长子性命,真真是一出再好不过的戏了。”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来日我李某一定亲自拜访,邀阁下出山再导一出大戏。” 在场三人,除去孙力官职低微些,剩下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大理寺少卿,若这面具人是个蠢人,那要杀他们不过一句话的事。 李青料定这位面具人不会是什么蠢人,敢在谢长风的威名之下和西厂的人搭上关系,能是什么愚蠢的人? 对方身后的势力越大,李青等人便越不必害怕,他们杀掉这名侍卫的理由很简单,为了掩盖一些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 如果今夜他们仨人再出什么意外,只会将这件事闹大,将他们那点想要掩盖的东西揭露在日光下,与他们今夜杀掉这名侍卫的目的适得其反。 那面具人确实如同李青揣测的一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喑哑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三位这出戏也看够了,是时候回去了吧。” 说完,一道暗器从面具人袖袍中甩出来,孙力拔出长剑挽了一道剑花。 “噼啪”一声。 三人神色一凝,只见那并不是什么伤人的暗器,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球,碰到孙力剑身的一瞬间,那铜球在空中炸开,一阵怪异的香味从空中传来。 “不好!有毒,快捂上口鼻!” 但为时已晚,不过片刻时间,饶是武艺高强如孙力也撑不住软了步子,身形在空中摇晃两下,而皮远道和李青则是双腿发软,互相扶持着站在了一起。 皮远道眉心一拧:“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不知阁下这是何意?” 那面具人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几位大人的性命我自然不敢收,可在下此生最恨嘴皮子灵光的人,听了只觉得聒噪。” “三位放心,在下只是取一点被叨扰的歉礼罢了,不用害怕。” 话音刚落,一把弯钩般的长刀自空中被人甩出银色弧线,那刀尖直直对准了李青的耳朵,隔着几丈的距离,竟要生生将李青的耳朵割下来。 皮远道瞳孔一缩,下意识将伸手挡在李青面前,饮血的长刀在黑夜中如毒蛇吐信,那长刀上边隐含内家之劲,若落在皮远道手上,轻则碎骨,重则断手。 李青伸手想拉他,无奈药劲上涌,手臂酸软不能自控。 “嗡!” 一把缠绕着银丝的长剑破开长空,从头顶的明月上重重落下,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发出一声闷响,精准扎进皮李二人身前的空地之上,将那把尚在空中飞舞的长刀霸道破成两半!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带来短暂耳鸣,那长刀嗖的一声卷了刃,一分为二的的落在旁边的空地上,扬起一阵尘土,仔细看去,黑铁铸造的长刀竟转眼成了两块废铁。 面具人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头顶。 一轮明月之下,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脚尖点地,整个人轻盈地立在树枝之上,艳色的衣袍如悬瀑垂流,随风轻轻舞动,将头顶的月亮也染成血色。 谢长风淡淡地望着下边:“一群废物。” 那面具人退后两步,仰头出声道:“阁下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呵,”谢长风冷冷望着那个戴面具的人,袖袍一甩,原本嵌进地面中整整三寸的银色佩剑竟被他如同拾取树枝一般卷进了手中,他人还在树上站着,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扬,哪怕看不清面目,也足以叫人心驰神往。 在场若有寻常女子怕是会犯花痴,可那面具人却握紧手成了拳头,谢长风甚至没有出手,但也已经让人看出他内力深厚,非常人所能及。 乌云将明月半遮,面具人当机立断做了选择:“阁下武功高强,今日一别,希望来日还有一比高下的机会。” 谢长风:“想跑?” 他足尖一点,犹如春风拂面,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自空中落下,手中的长剑被袖中长线卷住,在空中不断翻转嗡鸣刺向面具人胸口处。 那面具人显然也不是身手一般之辈,他早料到谢长风会追,手中丢出两枚柳叶镖刺向谢长风命门。 谢长风扫过脚下尘土,借力侧身一转,那柳叶镖贴着他耳尖越过,与此同时,面具人双腿疾驰,一脚踹在旁边一颗需要俩人才能合抱住的树干上边,那大树重重一颤,无数落叶扫下,遮挡谢长风视线的同时,面具人借着树干的力气将自己整个人送出一段距离,躲过了谢长风要命的一剑。 “阁下与其对我穷追不舍,不如回头看看自己的几位好友?” 谢长风如果回头,将会看到因为中了迷药的皮远道一行人已被那面具人带来的十几位侍从团团包围住,恐怕只要面具人一声令下,那三人便会立马命丧黄泉。 “你莫不是被面具盖住了脑子,不过是一群连案犯都抓不住的废物,哪里配得上做我的好友?” 谢长风甚至没有回头,借着满天飘零的落叶一用力,手掌轻抬,深厚的内力将周身空气都融化,只见那些靠近他飘零在半空中的落叶竟然停滞在原地。 面具人本想用那三人做质子,此刻却没料到他心狠至此,呼吸不由得一乱。 只听林间一声来自长剑的啸声,谢长风朝着那正疾退而去的面具人嘴角一勾,周身的落叶尽数化作凌厉的刀片朝他追去,面具人终于不再镇静自若,狼狈朝一旁翻滚而去。 “砰!” 被灌注了内力刺向他的落叶越过他落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拳头大的深坑。 可见这叶子刚刚若是落在他身上想必能将他瞬间扎成血窟窿。 “还不快过来帮忙!” 面具人急忙朝那群围着皮远道几人的下属喝道,话音刚落,森然剑气已降至头顶,可四周已经无处可躲。 刚刚还距离他几丈远的谢长风已经缩地成寸,手握成鹰抓状从空中飞至他身前,那白皙如葱段般的手指此刻化作索命的铁钩,直冲面具人“百会穴”上指去。 生死存亡之际,面具人只好偏头躲过谢长风的手掌,肩膀上却硬生生接下他一剑。 宝剑饮血,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啸,破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面具人整个肩头被刺穿。 谢长风不紧不慢地收了剑,略微有些嫌弃地看着上边的血迹:“可惜了,阁下以后恐怕只能做个断臂游侠了。” 面具人:“大人!求您绕我一命,我愿意做您的狗,从此效忠于您!” “你要给我做狗?”谢长风打量他,缓缓摇头:“这个提议听得我很恶心,我惯来也最讨厌聒噪的人,不如就割了你的舌头给我做歉礼可好?” 银色面具下那双眼睛被惊恐笼罩,谢长风美得雌雄莫辨的一张脸映照在他瞳孔,那张俊朗的脸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片刻后,剑上寒光一闪,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将快要昏迷过去的李青几人叫得一阵毛骨悚然,强自清醒了过来。 他们只看见谢长风颀长的背影纹丝未动,随即一个小小的重物落在林间重地上,那面具人抱着自己的脑袋在地上如同一条蠕虫般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十几个侍卫终于赶到面具人身旁,将其护至身后。 顶着面具人浓浓的恨意,谢长风施舍给他一个慵懒的笑:“看来割了舌头只会更吵嘛。” “还是死来得清净些。” 此话一出,谢长风拍了拍手,只见幽暗的林间迅速现出数道身穿玄色侍卫服的厂卫,他们腰上挂着“辑事钦察”的牌子,这些厂卫神色冰冷,手中执剑靠近了以面具人为首的侍卫。 谢长风却觉得有些乏了:“戴面具的留下关进地牢,其他人都杀了。” 一声令下,林间厂卫皆如饿虎扑食朝那群人冲去。 一声又一声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谢长风背过他们,抬步走向皮远道一行人:“哟,两位大人,这样好的天气,不在自己家睡觉,怎么跑到这幕天席地的地方来睡了?” 李青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欲说话,不远处的面具人却闹出了动静。 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面具人从袖中猛地一甩袖袍,西厂厂卫来不及反应,原地竟冒出一阵白烟,等到白烟散尽,那面具人却不见了身影。 “督主料事如神,他果然还有后招逃跑。” 谢长风看着面具人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先派两个轻功好的人跟上。” 面具人带来的十几名侍卫尽数倒在地上,只有一名被留作活口的人半死不活地被拖了下去,在场众人对那面具人逃跑的情况没有任何反应,明显是谢长风早有授意,故意留了个漏洞让对方逃跑。 李青看完了全程,他对谢长风的武功倒是有所耳闻,今日倒是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对方武术登峰造极,远非常人所能及。 看着这位心机深厚的谢督主,李青费劲地拱手:“多谢谢大人今日出手相助,救了我与钰逍兄,这份恩情李某没齿难忘,他日定当厚报!” 谢长风看着他:“李大人言重了,既然您和皮大人有这等闲情雅致出城赏月,谢某可就不打扰了。” 果然,李青心中那阵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他和皮远道应当中了什么让人身体发软失去意识的迷药,此刻二人贴着靠坐在一团,没有旁人的帮助根本不能移动半分。 谢长风前脚将他二人救于旁人刀下,下一秒就抬着步子施施然离去了,他有轻功在身,飘飘然的身影不过刹那间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留下一众厂卫面面相觑,没有督主的命令,在场数十位厂卫,竟无一人敢挪动这两位大人。 只有孙力被抬走前用细微的声音对同僚说道:“这秋夜寒凉,烦请给两位大人披上两件袍子,可不要冻出病来才好。” 很明显,谢长风没开口,孙力也不敢做主将皮李二位大人带回去。 李青作为李太傅之子,少年英才,真正的簪缨世胄,这二十几年吃过最大的苦便是与同僚为了每年的的进项所受的唇枪舌剑之苦。 或许他永远也忘不了永乐五年的这个秋日,他与皮远道身中迷药,以地为席,以天为盖,在萧瑟的秋夜中背朝黄土面朝天躺了整整一夜。 好在西厂的厂卫还有一点人性,留了两名年轻侍卫在他们不远处的林子里守了一整夜,免去了这两位世家大族的嫡子死于野兽蚕食的命运。 翌日,李青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狼狈地回了李府,同皮远道分离之前,他抓着皮远道的手:“钰逍,好险,咱俩没死在为国捐躯的路上,差点死在狼肚子里了。” 一贯一身正气的皮远道塌着背:“辅覃,或许你真该管管自己的嘴了.....” 大木头 在更文这件事上,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勤奋的(厚脸皮) 第17章 “李公,不过一日未见,怎么这般憔悴?” 李青眼下青黑,幽幽看了宋泯一眼:“说来还得谢谢宋大人干爹,昨日救我一命。” “是么?李大人真和皮大人一道在郊外宿了一整夜?”宋泯假模假样地叹息道:“可惜昨夜在下伺候陛下去了,不然一定乘夜前来同李大人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的好风景才让大人这样的人物也能流连忘返?” 李青有苦不能言,他和皮远道乃是世交,当初二人身无任何官职时便常在书院厮混到一处,这习惯一直持续到二人身居高位之时也未曾改变,皮远道追查围场遇刺一事理所应当,李青混在其中搅和这一趟却是逾越职权。 当今圣上当年尚是太子之时便是个看重规矩礼法的人,对下官逾越规度之事容忍度极低,李青只能打碎了苦往肚子里咽,哪怕被谢长风丢在荒郊野外一整夜,最不敢声张的人却是他自己。 “呵呵,来日有机会一定请宋公公一同去郊外赏月,还愿宋公公一定应邀前来才是。” 宋泯挽手一笑:“李大人客气了,在下不过一个小小的太监,怕是没有这样的福气。” 言外之意便是这福气您李大人受着便罢了,我就不参与了。 李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二人僵持在殿外,一直持续到谢长风和王邈二人从太渊殿中退出来。 见了谢王二人,两人均是弯腰施了个礼,谢长风还是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冷淡模样,只做了个挑眉颔首的动作便再无其他。 王邈则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李大人,宋公公,不必多礼,秋日天冷,不知二位大人在殿外候着可是有事要面见陛下?” 李青敛了神色:“见过王公,谢大人,我是有一事要禀报陛下,您二位要是有空,也可以替我出个主意。” 谢长风冷哼一声:“李大人可是有裨谌草创之才的美名,说是少年英才也不为过,谢某不过识了几个大字,哪有资格替您出主意?” 若是以往,李青必然要同他呛上几句声才算作罢,可念及昨夜的“救耳之恩”,李青面色复杂的将要说的话咽下,当着忠国公的面沉声道:“据说谢大人当年文武策论样样俱全,您这样说未免太过谦虚了。” 王邈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见二人还是如往常一般见了面就要互相损上几句,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青虽然是户部尚书,但是毕竟根基尚浅,不足为惧,真正让人说话前要掂量上几寸的是他的父亲李太傅,那可是先帝伴读,连带着当今圣上也要礼遇几分的老人。 虽然知道李青同谢党一流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但王邈心思缜密,容不得一点问题,如今确认二人的关系还是如往常一般水火不容便放下心了。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在我看来,二位大人都是少年英杰,都是陛下心中的肱骨大臣,勿要过于谦逊才是。” 王邈:“不知李大人遇见了什么难题,虽不敢说我和谢大人一定有什么高见,但愿倾耳以闻。 ” 李青作了个揖:“是这样,今岁临清钞关春夏两季的税收统计上来了,比去岁高出了二分之一,我猜想是今年新增了货税的缘故,想禀报陛下,试看一下货税能不能在其他钞关也实行下去,这样明年国库想必能充盈不少。” 提及山东二字,王邈顿时想到他手中亟待解决的济南贪腐一案,这块烫手山芋至今还在他怀里捂着。 王邈:“增收货税对于国库来说固然是好事,就怕有心人作乱,反成了坏事。” 大和由北向南河流众多,河运船只发达,原先的钞关设立之初只向来往商人船只征收船料税,即派官吏勘验船只,从量计增。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有的船队运输沙粒重石,一趟下来盈利极少,而有的船只则携带着香料丝绸南下卖出高价,一趟下来赚得盆满钵满。 两相对比之下,若是这些商队全部都按船只尺寸运重征收相同的税银,那必然会引得前者不满,从而出现抗税漏税等现象。 故而户部提出了增收货税的办法,即在征收船料税之外,对船上所载货物另行从价征税。 这样一来,收上来的税银更多了,也避免了不同商户之间税收不平衡的问题。 但朝廷如今贪腐严重,就怕新增税法不仅没有起到丰盈国库的作用,反倒还方便了下面的有心之人作乱,届时又借口将征收的银子纳进自家口袋,反倒惹得民声哀悼。 王邈能想到的事,李青自然也能想到,这也是为什么明知道增收货银能够带来更多的税银,他却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货税一事处理好了便是朝廷百姓之福,处理不好,便是加剧贪腐之风,让他这个户部尚书成了千古罪人。 这样的事王邈自然不好发表意见,含糊其辞了几句便借口离去,李青将目光放在谢长风身上,想知道他嘴里能冒出什么新花样。 谢长风露出一抹嘲弄的笑:“不如我派朝廷的太监下去守在钞关替李大人监管税收?” 李青嘴角一抽,且不论谢长风是否两袖清风,谁不知道太监是最喜欢监守自盗的群体。 古往今来,太监私收贿赂的案例比比皆是,李青是被昨夜的冷风吹得糊住了脑袋,才敢让朝廷的太监下去替自己守着钞关。 宋泯闻言更是噗嗤一笑,连他和元佑这样的贴身太监都得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收受官员的好处,更遑论其他意志不坚定的太监。 宋泯:“李大人要是信得过我,我亲自替您从司礼监挑两个太监过去也行。” 李青:“多谢二位公公了,司礼监的公公还是留着伺候陛下吧,在下怎么敢跟陛下抢人?还是另行他法吧。” 太渊殿大门敞着,门外的人能窥探到里边匆忙行事的官员,谢长风远远看了眼坐在龙椅上的明黄色身影,在郢德抬眼看过来之前移开了视线,带着宋泯离开。 彼时郢德正在处理政事,托先帝勤政的福,永乐五年的大和除了部分地方贪腐之风甚行之外,其他一派平和,说是国泰民安也不为过。 前世的郢德就是被这幅景象所迷惑,为解决登基之初国库空虚的难题,他兴修水利,改革市贸,大开海运,迅速为朝廷攒下一笔可观的财富。 不是不知道手下藏着多少贪官,而是他学的是帝王权术,深知水至清则无鱼,郢德要做的就是忍,若只是小贪,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些官员在其位谋其政也就罢了。 若是大贪,像济南的贪腐一案,那就得忍久一些,忍到这些官员的胃口开了天,兜里的钱堆成了金山银山,一把铡刀降下去,将贪官斩落在地,所有的钱财尽数充进国库。 养贪杀贪,这是古往今来无数帝王都会做的事情。 郢德不过是承袭前人的手段,按着他们的步子中规中矩的走着罢了。 前世的他千算万算,却有两点铸成大错。 一是轻信了自己母妃乃至忠国公众人,他以为这群人虽然胃口大点,但终究不过是为了贪名夺利罢了,哪晓得这群人心比天高,要权要势还不够,竟还想要他的命。 其二便是不该将这群贪官养得越来越肥,养得一个个翻了天,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谢长风害死在幽州。 郢德抬眼,一抹轻盈的红色身影落入眼底,高处不胜寒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感受,前世的自己什么都有了,偏偏弄丢了一颗年少无畏的真心。 永乐十八年初,大和已是海晏河清,一派歌舞升平之像,郢德曾在宋泯的陪同下前往幽州。 那一年郢德三十九岁,站在冰封千里的岐水河畔边,听宋泯说那无数的箭雨如何穿进谢长风心中,听他说谢长风是如何义无反顾在失去意识前驾马投向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是那样爱护自己容貌的一个人,哪怕是死也只想求一具全尸,万箭穿心对他而言想来不够美观,所以才连尸首也不愿意留下,执意要沉入河底,让郢德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他和谢长风曾经有一些嫌隙,可在生死分别面前,郢德只留下无尽的悔意,后悔将这颗只为自己的真心轻视,如果有再来一次的可能,郢德一定将他护在身后。 这个已经不复年轻的帝王望着幽州满天飞舞的大雪,江山社稷他要,冰封在河水中的赤子之心他也想要。 还好上天最后又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郢德眼中,他收回视线,接过元佑递来的折子翻阅:“今年临清的税收得不错,比杭州的盐水更胜一筹,朕得赏你。” 李青仰望着座上的君王,喜悦一闪而过,随即很快撩了下袍跪在中间:“谢陛下赏赐,这一切都是臣分内之事,没有做好,臣心中有愧于陛下。” “地上凉,爱卿起来回话,”郢德挥手,太监立马将李青扶起,架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爱卿不必妄自菲薄,照今年这个收法,想必临清一个钞关便能收起其他几个钞关的税收之和,这是为朝廷做了好事,何来有愧于朕一说?” 李青心里有没有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官员们常用的手段,手上有拿不定的主意,想要试探一下陛下的口风,干脆先随便扯个错处,等陛下出言抚慰便顺势将困扰自己的难题说出口。 郢德心中自然也明白,顺着李青心里所想问出了口。 果不其然,李青接过话头:“陛下,这货税确实是个好法子,不仅能替朝廷收上更多的税收,还能平衡钞关商户之间的关系,可今岁我们只在山东的钞关新增了货税,其他钞关还是如原先一样只收船料税。” “这就导致有的商船宁愿绕其他河道远上从其他钞关通过,也不愿意过临清钞关了。” 这事很简单,大和一共十个钞关,有的商队为了避免山东的货税,干脆走其他水路从山西的钞关绕路将货物送过去,这样一来虽然成本有所增加,但对于货物量不大的商队而言,这点成本要远远小于从山东钞关上交的货税。 这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问题,郢德一听这话便知道这位户部尚书是什么意思了,他嘴角微扬,心道这些小狐狸真是一环又一环,就等着他发话呢。 郢德:“爱卿认为,增收货税一制是利是弊?” 李青拱手,将他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抬了上来:“回陛下,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依臣之见,增收货税一事如果做得好,便是惠及万民的事,若是因为担心做不好便不做,那就不是臣的作风了。” 郢德垂眸不语,李青继续说道:“臣同户部众人提前商议过,若是担心增收货税会加剧贪腐之风,可以提前制定货税的收取条例,针对不同货物不同规模征收相应的钱财。” “只有钞关检查一次当然不行,还可以派各省份的市贸局再增设一道检查关卡,对货物的入市数量进行核对,这样就避免了钞关的官员沆瀣一气,额外收取商税的可能性。” 李青从来不是纸上谈兵的性子,面见圣上之前他已为此事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前世的郢德也是在这个时候同意了将货税推行到各个钞关的建议,按理来说,新政策推行多多少少都会引起一些并发症,可上辈子货税制度刚颁布,谢长风在济南将贪官杀得满地流血的事情便传遍了全国。 这对郢德和推行此策的户部来说是个好事,那时候连带着山东巡抚也没逃过谢长风的雷霆手段,硬生生被罚没了一半的家财。 那段时间全国上下的官员人人自危,对货税一事自然不敢生出什么捣乱的心思,也是因此,当年的货税制度推行的额外顺利。 那一年朝廷的财政收入甚至大于了前面两年的总和。 可谢长风也因此被不少官员记恨上,很难说,如果谢长风在济南贪腐一案时作风稍微柔软一些,是否就不会发生高句丽之战孤立无援的景象了? 郢德曾经无数次复盘那几年自己做下的决策,其实同谢长风怎么做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前世的郢德为他考虑得太少。 而谢长风又傻得出乎他的意外,他不该为一位薄情寡义的帝王做到如此地步。 什么济南贪腐一案,什么高句丽一战,只要他想要躲在后面明哲保身,郢德看在年少的情谊上,怎么会不给他机会呢? 郢德:“照你说的这样做,不仅是要从商队的兜里掏钱,还要从我们自己人的兜里掏。” “难为你年纪尚轻便能想到这些,朕甚感欣慰,”郢德看着这位还有些年轻的户部尚书:“增收货税一制要做,可怎么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朕希望你再想想。” 言下之意,李青刚刚说的那些措施虽然让郢德感到满意,却又让他没那么满意。 李青眉心微蹙,年初他曾同前任户部尚书饮酒,对方亲口说过陛下有意推行货税制度,只要临清的货税作出效果,其他几个钞关将这项制度推行下去完全不是问题。 今年临清的货税收入实在非常可观,李青为了这事已经忙了小半年,刚刚他给陛下呈上的折子中便将货税制度的各项举措和注意事项全列了出来,这也并非是他一人的成果,而是户部上下所有官员反复商榷议论出的结论。 是上任户部尚书揣测错了君心?还是说陛下改变了想法? 李青脑子里的想法千丝万缕,面上却不显,不卑不亢地应了下来,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座上的君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还太年轻,郢德不怪他领悟不到自己的意思,想了想,安抚道:“年底临清的钞关应该就会把这一年的总账收上来了吧?到时候朕允许你亲自去山东看看怎么回事。” 言下之意,当下的帝王并不欲同他多做解释。 李青点了点头,这话就是表面施行货税制还有很大的希望,只是陛下或许还有所顾虑,想必这事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随后李青便被郢德的贴身太监请出了太渊殿,低头行礼时,李青悄悄抬眼打量九龙宝座上那位年轻俊朗的皇帝,白玉流珠将帝王的眉眼遮住,听旁边的太监读折子时,郢德面无表情,周身气势沉沉,明明没有什么大动作,却偏偏让人心中生出一阵胆寒。 这位年轻的君王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太子时期宽厚仁德的外壳,九龙宝座之上,如同李青这样的官员早就看不清君王内心真正所想。 郢德没有再将心神放在李青身上,他手中还握着李青刚刚递上来的折子,前世年初的自己确实是一心要推行货税制度,那时的他年纪和李青其实差不多大,虽然多年处理朝政事务的经历让他比李青看得更长远一些,可毕竟是年轻,只看见了制度表面的东西,忽略了内里的事务。 如果前世不是谢长风在济南搞得那一番杀鸡儆猴的大动作,想必当时货税制度一出便会遇见重重阻碍。 郢德重生不过一两月,唯一来得及作出改变的便是将济南贪腐一案这个烂摊子交给了忠国公去解决,这位国公爷性子狡猾,前世济南治贪一案震慑全国的场面必定不会再出现了,与之相反,只怕山东的水会越搅越混。 前世货税制度得以顺利施行,全靠谢长风牺牲自己吸引了所有火力,那年无数贪官流的血足以将跃跃欲试的人按在谷底,那样一个血流成河的冬天,没有人会不要命的冲上来找不自在,谁知道谢长风会不会杀红了眼,仗着先帝留下遗旨将自己先行解决了。 谢长风或许不怕死,底下的那些官员却怕得不行。 因此那一年朝廷的新税制施行得分外顺利。 这一世郢德自然不会再让谢长风去做这个吸引火力的人,新税制的推行自然也需要再缓缓,眼下解决忠国公通敌一事重大,朝廷财政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 皮远道在药监局唯一的线索断了,好在陛下通情达理,虽然知道他办事不力却并未责罚,只让宋泯送了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过来。 将那麻布拆开一看,皮远道眉心一拧:“宋公公可知陛下将此物赐给卑职有何用意?” 冬日将至,宋泯因为繁重的政务困在宫中半月有余,此刻好不容易借着陛下的口谕出了宫也不急着走,只是打了个哈欠,揣着手懒懒道:“皮大人可不要指望咱家,我不过就是个替陛下跑腿的,别的一概不知。” 麻布包裹之下,被皮远道抓在掌心的是几支精铁铸成的箭矢,这箭矢比寻常的要小上几分,握在手中也轻便一些,箭簇乌黑,皮远道用带有厚茧的指腹轻轻抹过那箭矢,忽然灵光一现:“这可是淬了长相思箭毒的那几枚箭矢?” 宋泯:“还是皮大人脑子好使,这箭矢是陛下让我去证物堂取来的。” 是了,能放在证物堂的东西,多半跟案件脱不了关系。 其实皮远道早在接下陛下查案的旨意后便去证物堂看过这几支箭矢,不过那时他只是为了确认上边的毒药确为长相思无疑,其他的并未多想,毕竟当时皮远道的侧重点放在了毒药的来源上边。 若是寻常毒药,他也会仔细查看一下凶器,可这毒药是长相思,这毒药的特性大大为皮远道缩小了查案范围,他在侦查的第一时间便迫切地将目标定在了西厂的药监局,对于这几枚凶器并未过于在意。 可陛下既然让身边的贴身太监将这几枚箭矢送来,必定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皮远道将那几枚箭矢反复端详,如果眼神能喷火,想必那几枚精铁制成的想必已经被皮远道炽热的视线盯得熔化了。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宋泯看着面前这位忽然陷入了入定状态的大理寺少卿,内心不由得感慨,这位皮大人真是个怪人,就没见过这么耿直的,竟也不让自己进去坐坐,就这么站在院子里干瞪眼。 宋泯也不客气,自顾自进入厅堂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远处的小厮递上来一杯热茶,引得宋泯打趣:“你这小厮倒比你家大人知情识趣多了。” 他不过随意打趣,皮远道的小厮却红了脸皮:“小的不敢。” 怯生生的样子,同宫里那些小小年纪就喜欢乱认干爹的小太监是不一样。 宋泯坐了半个时辰,将小厮逗得面红耳赤才作罢,眼见日头要歇了,宋泯看了一眼外边石头似的皮大人,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告辞。 却忽然听得院子里一声惊呼,只见皮远道将那箭矢一攥:“我知道从哪里开始查了!” 大木头 文中内容是完全架空的,但大背景和官制大家应该看得出来是借鉴了某个朝代的,所以基于这一点,某些制度也借鉴查证了一部分这个朝代,如果看到有什么特别专业性的词汇,那就是我查的。 在此插入一则科普:钞关即用来收取内河航线上的船税的专门机构,一般分布于南北两京运河航线处及一些流域。 第18章 旬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此时已是秋末,被陛下淡忘了大半年的皇家马场迎来了它最热闹的日子。 郢德一身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戴一顶宝石乌纱翼善冠站在台上,他左手握着一杆乌木做的球仗,右手执球。 “砰”的一声轻响,郢德手中的马球在空中落下一束长长的弧线,随后坠入球场。 他没有说话,却无声宣告了这场马球赛事的正式开启。 陛下一时兴起要将朝廷上下的青年才俊聚在一起玩马球,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知陛下可有属意的公子,等这局马球打完了,叫他上来问上两句话也无妨。” 说话的是位身穿仙鹤朝服的官员,这是位身形瘦弱却又神采奕奕白发官员,他坐在靠郢德最近的下首位置,说话不急不缓,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 这便是李青的父亲——李太傅。 “不急,等这些年轻人玩够了再说,”郢德面带微笑,朝这位眼神略微有些浑浊的年迈官员道:“要说年轻一辈里朕最赏识哪位官员,必然还得是太傅家的长公子。” 朝中官员的后代借着祖辈荫蔽入朝为官的不在少数,却只有李青最为出彩,年纪轻轻便站在了和他老子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李太傅听后微微摇头叹息:“承蒙陛下厚爱,可惜犬子太过年轻,暂时难以担当重任。” 郢德:“李太傅言重了,朕在令郎这个年纪刚刚登基,当时那么大的担子不也挑起来了?太傅可不要小看这些年轻人的潜力。” “陛下是天龙真子,十二岁便已入主东宫替先皇分忧,犬子像陛下那个年纪还在书院处处添乱,怎敢同陛下相比?” 这两位君臣向来客气,一旁的忠国公听不下去陛下将李家那位户部尚书夸得只有天上有的模样,出声道:“李太傅久不上朝,在下倒是听闻李尚书年少有为,今岁一连推行下去的几个新制效果都不错,想必户部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他这一句话看似是夸赞李青,实则是在拿他同前任尚书做比,你看吧,前任尚书卸职不就是因为去岁的财政收入出了大纰漏么? 原本该收一百万两白银的地方却只收上来七十万两白银,剩下的那三十万去哪里了? 管他是因为天灾人祸还是因为下面的官员贪得太过,这是你在任时发生的问题,不问你的责还能找谁? 于是为保命,前任户部尚书自请卸了职,而原本是户部侍郎的李青就这么水灵灵被擢升了上来。 可他毕竟是新上任,户部能为他所用的心腹尚且不多,更有甚者还有那么一批人等着这位愣头青掉链子,好让他们寻个机会顺应而上。 这也是为什么上个月户部会有几位主事敢阳奉阴违,背着李青这位尚书呈了几副秀女画册上去讨好陛下,结果这马屁拍在了马蹄上边,那几个主事被打了一顿丢出宫不说,李青的形象也在陛下面前受了影响。 王邈这么轻飘飘一段话可谓一箭双雕,看似在夸他,实则利用他暗中踩了前任户部尚书一脚。 这是在明晃晃告诉大家,明明有好法子,你李青身为户部侍郎时藏着躲着,一朝升任户部尚书后便立马拿出新制立了个大功,若前任户部尚书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便会因此嫉恨李青,觉得李青在他手下谋事时故意藏拙,害得自己降了职。 且李青现在在朝中根基本就不稳,王邈把他捧得越高,户部那几个熬资历盼着自己升职的老人只会越发不岔。 毕竟如果不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抢了这个位置,说不定下一个升任户部尚书的就是他们这些资历丰富的老人。 李太傅嘴角的笑意一滞:“忠国公此言真是折煞小儿了,今岁的税制改革乃是陛下的旨意,小儿虽然向来愚钝,却有一颗赤子之心,此举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他要真有什么能耐,也不至于在书院里蹉跎那么几年。” 王邈:“李太公实在是太谦虚了,你我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忠国公一向不喜这位太傅过于刚正不阿的性子,再加之他之前本有心染指户部的事,却被突然升上来的李青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见李太傅不算好看的神色,王邈见好就收,不再继续出言激他。 “两位大人今日这番话在下倒是颇为赞同,”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却见是穿着红色曳撒的谢长风站在不远处。 他揣着手用不高不低的音调说道:“原来不止长风一人认为当今朝堂一副暮气沉沉的气象,正所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您二位既然也有此意,不如多给后生一些机会,总好过有些人占着庙门不烧香,平白挡了别人的路来的好。” 谢长风说话时语气平平,凤眼微抬,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忠国公和李太傅互怼时,郢德坐于上首装聋作哑,眼神也未往他们那处施舍一星半点,等到谢长风的话钻进耳朵,饶是郢德也不由得眉毛微挑。 他身边的元祐更是嘴角一抽,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一般滑稽。 谢督主这是明晃晃在讽刺王李二位大人年事已高,占着茅坑不拉屎,劝他们早日退位让贤,别在这里碍着别人行事。 李太傅的白胡须被气得直立起来,他指着谢长风怒目圆睁,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谢长风!你不要仗着最近朝堂太平无事就在这里目中无人,口无遮拦!” 谢长风似笑非笑道:“李太公此言差矣,这朝堂内哪怕一年四季平平安安,也没见您少参在下两本折子不是?” 李太傅如果不是身子康健,真想一口老血喷溅当场。 李太傅厌恶宦官不是一朝两朝的事,当年先帝在时,他便常参当时的掌印太监卫承宝,不过卫承宝明显要比谢长风这位亲传的干儿子低调许多,平日里行事也还算谨言慎行,即便偶有错处,先帝也碍于情分不理会就是了。 后来新帝登基,谢长风这位气焰熏天的新任掌印便成了李太傅的头号敌人。 谢长风随意丈责六品官员,李太傅参他罔顾官箴。 谢长风进出青楼楚馆,李太傅参他玷辱宫闱。 谢长风带着西厂番子先斩后奏,李太傅又参他目无法纪,蔑视祖制。 ....... 其间种种,且不论西厂厂卫办事,先斩后奏实乃皇权特许,就说这老头处处盯着谢长风参折子的作风,也引得谢长风对他早有不满。 王邈见李太傅吃了瘪,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他想着陛下还在不远处,今日暂且不同谢长风计较,便没作声。 谁料谢长风见李太傅不吭声了,又将目光逡巡至王邈身上:“凛冬将至,您二老身子骨又弱,还是要少出门才好,听说忠国公不日便要前往济南那等严寒之地,真是令在下忧心,毕竟您这样怕冷,到了济南那般苦楚之地,别说椒房殿,怕是连烧地龙都成问题。” 忠国公有一幼子便是死于风寒入体,药石无医,也正是如此,一把年纪的国公爷分外怕冷,花重金在府中建了椒房殿用于过冬,椒房殿便是由花椒涂抹房屋墙壁建成,其房中不仅整日烧着地龙,据说每到夜晚,还有四名美婢为忠国公抱脚暖床。 忠国公府那么大的府邸,用名贵的花椒涂抹墙壁保温的行为和往墙壁上贴银票没什么区别。 谢长风说话实在是杀人诛心,谁不知道幼子夭折于风寒乃是忠国公的痛处,他谢长风不仅要指着对方的痛处戳,还要明晃晃讽刺对方行事奢靡。 毕竟就连当今陛下,也没有在宫中建椒房殿的先例,他一个臣子倒享受上了。 寒冷的秋日,身披大氅的忠国公脸色硬生生被谢长风刺得从猪肝色到青白色切换不定,他忍了又忍,见陛下并未注意这边后沉声道:“让谢督主见笑了,像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是会额外怕冷些,风寒感冒是小事,但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若是因为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耽误了政事便不好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督主那样的恩宠,一个风寒便能在家中歇上十天半个月。” 他谢长风何曾有过半分恩宠,这死老头子在这嘲笑他被陛下厌弃还不夹着尾巴做人,竟还敢飞扬跋扈到用一个风寒的借口罢朝那么多天。 谢长风:“国公爷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冷了要穿衣,在场个个都是陛下爱惜的臣子,试问诸位如果为了政事强撑着,若真累出什么大病怎么办?难道要让旁人说陛下是个不懂得心疼臣子的君主吗、” 王邈:“谢督主也是宫中的老人了,说话还是要注意分寸才是,陛下是这天下的主君,我们这些臣子为陛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不过是分内之事,谁敢如此议论陛下?” 谢长风:“国公爷可不要仗着在下人微言轻便乱扣帽子,长风不过是替陛下心疼各位大臣几句,怎么就成了妄议君主?” 场下的青年才俊正在驾马奔腾,好不风流潇洒,旁人眼中高官林立的看台却沉默得不像话。 正所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这一王一谢二人简直恨不得言语之间就给对方定下几项大罪,旁边这些比他们官职小的人自然不敢跟着呛声。 当然也有看不惯谢长风想帮忠国公说上两句的,可陛下就在台上听着,谢王二人谈论的又并非什么公事,只怕他们帮着辩驳还要被谢长风攀上一宗结党营私,以多欺少的帽子。 毕竟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还是高坐御台上的陛下气定神闲地发了话:“好了,国公爷为我大和殚精竭虑一生,朕怎会怀疑你的真心,这场马球马上结束了,忠国公不妨替朕掌掌眼,看看场上最后到底是哪位青年才俊能胜出。” 若是换作从前,郢德多半是要叱责谢长风几句的,前世的他待谢长风终究是存了偏颇的私心。 一个是身后有他母妃撑腰,世代为国呕心沥血的王家,另一个是背负着他父皇男宠名声,踩着他手足骨血上位的太监,任谁来了,都会偏袒前者。 上辈子,若不是谢长风拼命替他赢下高句丽之战,恐怕郢德才是这个宫中死得最惨的人。 不怪谢长风骂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都是郢德活该。 这一世王党势力犹存,郢德若冒然对谢长风转变了态度才是在害他,这宫中嫉恨他,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太多,若皇帝也忽然转了性子宠爱他,恐怕只会为他招来更大的祸患。 正是因此,郢德虽有护他的心思,却只是不声不响捡了几句王邈爱听的话说。 皇帝三言两语便将二人那些互相挖坑的言论给轻轻带过了,王邈自认陛下这是在偏袒自己,脸上不免露出一抹洋洋得意,乜了一眼旁边的谢长风。 而谢长风早已习惯帝王的冷淡,让他意外的是,今日陛下竟没当着这么多人面找机会训斥自己。 谢长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和王李二位大臣相谈甚欢的君王。 陛下最近不太对劲。 从打着探病的旗号亲临谢府到罚他留在养心殿伺候,这桩桩件件都充满了不对劲的味道,若之前谢长风还能用一些勉强的借口安慰自己想得太多,可今日自己将李太傅和忠国公二人得罪得如此狠,他竟然连一声斥责都未曾降下? 难道陛下终于放下五年前的事,想起了他们年少的情谊? 不,绝无可能。 当年他亲手杀了睿王殿下,虽然事出有因,可在陛下心中,睿王是他唯一的同母兄弟,他能容忍自己活着已是极限,又怎会放下那段过往待自己如初? 那是为什么? 陛下太子时期谢长风还能从他面上读出些内心所想,可随着自己做下那些让他不能原谅的事后,谢长风发现自己早就看不懂这位年轻帝王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了。 “督主?” 谢长风从御台上一步步走下去,行至途中脚步忽然一顿,身边的贴身侍卫跟着停下,疑惑地唤了一声。 “我曾经听说亚墨利加有一种妖草,这种草长得像扇形的捕兽夹,它的叶片能够分泌出香甜的蜜汁勾引蝇蚋进入它编织好的笼子中,一旦蝇蚋被这种诱人的蜜汁迷惑住,这草便会分泌出一种足以将他们腐蚀殆尽的汁液,最后将其化作自己根茎的养分。” 身边的随从面色迷茫,不知道平日里冷酷严肃的上峰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一阵风吹在谢长风脸上,他微微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其实哪怕他一点甜头都不给我,我也会心甘情愿将自己这条命献上,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这段话哪怕是耳力高强的侍卫也没有听清,谢长风却很快恢复镇静,带着两名一头雾水的侍从离开了看台。 这宫中有许多太监是在幼童时期就阉割了进宫的,譬如宋泯经受宫刑之时尚且年幼,虽然身边的文人常用阉人这个身份攻讦他,但宋泯本就没做过几天男人,对这些言论带来的耻辱感并不强烈。 谢长风却不同,他入宫的时候年龄其实不小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论是宫外的“刀子匠”还是宫内的净身房都不愿意要他。 当朝宦官虽多,但阉割技术并不发达,年龄越大,死亡率越高,像谢长风这样十五岁了还要进宫当太监的是极少数。 毕竟像他这样的年龄还动用宫刑的人,十有八九会因为感染或病症死在阉割中途。 于是他的父母为了将他卖进宫中,亲自对他动了宫刑,十五岁已经是知世事的年龄,他就像一头被宰割的畜生,眼睁睁看着亲生父母挥刀又落下,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之时,谢长风无数次想要死在那场噩梦般的痛苦之中。 可是老天待他不公,那样的疼痛竟没要了他的性命,他活了下来,被生父生母以半贯铜钱的价格卖进了宫中。 半贯铜钱,不过十斤猪肉的价格。 或许在他父母眼中,谢长风连十斤猪肉都不如。 自那以后,他就是一个卑微下贱的阉人。 进宫之后谢长风就进了浣衣局做着最底层的苦活,他那时不过十五岁,却还没那些十二三岁的太监生得强壮。 要说宫中什么人最吓人,那便是这些因为失去了胯下二两肉的太监,要知道男人失去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后产生的恶念和执念是无穷的,进入浣衣局后,天生有一副好皮囊的谢长风整日被淫邪的目光圈着。 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整日行尸走肉,死亡于他而言其实更像是解脱。 那时他不过进宫几个月,刚满十六岁不久,几个喜欢在夜里谈论yin秽故事的小太监趁着浣衣局几名管事不在的时候将他困在偏僻一角,欲行不轨之事。 谢长风不愿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像一头疯狗一般拼尽全力挣扎,他的袖子里有一枚生锈的簪子用来防身,不知道是谁拿出的利器将他刺得浑身是血,眼见挣脱无望,瘦弱的少年将袖中那枚捡来的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只差那么一息,那枚簪子便会穿过一个少年的喉咙,那群太监或许会将他的尸体丢进枯井,然后将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这座砌起无数座高墙的皇宫,不会再有他留下的痕迹。 郢德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他不过八岁却已有几分储君的风范,小太子一身特制杏黄色蟒服,头上戴着小小的翼善冠,身量未足却面容清秀,他站在不远处命人打退了那些将谢长风逼在墙角的太监。 小太子一身上好的绸衣,众星捧月地站在人群中,举手投足间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衬得角落中浑身是血的谢长风像一头无家可归的野狗,他看着小太子,握着簪子的手剧烈颤抖,下意识朝角落蜷缩了两下。 郢德身边的侍从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似乎怕这条疯狗暴起之下伤了这位储君。 可郢德小小年纪就已颇有主见,他一个抬手示意那些侍卫留在原地,随后从身后的婢女那里要来一方手帕,那手帕不过是最寻常的款式,谢长风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昏了头。 反应过来后谢长风便跪在地上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年幼的小太子却什么也没说,将那手帕放在他身侧的地板上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谢长风将那方手帕打开,里边裹着一个写满字的小纸团,他那时候并不识字,后来进了内书堂才知道,那纸团上是一首袁枚的诗词。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上边的笔触尚且有些稚嫩,同陛下现在成熟利落的笔锋大不相同,这大概是小太子无意间从哪出誊抄的诗词,写在一张小小的宣纸上,在谢长风即将因为不堪侮辱死去的前一刻,来到他的面前。 从一个浣衣局受尽欺辱的小太监,到开国来唯一一位掌印太监兼西厂提督。 这其中多少血泪,多少次命悬一线恐怕只有谢长风最清楚。 支撑他无数次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不过是小太子的救命之恩,那份恩情对陛下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对于谢长风来说,却早已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他并非什么好人,做了掌刑千户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出宫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将他们亲手斩杀于自己刀下。 若恶人死后要下阿鼻地狱,谢长风大概会在十八层地狱中永世不得超生。 十六岁那年,他做好了决心赴死的准备,可是郢德将他从窒息的混沌中拽了出来,他这条命,本来就该属于这天下最为至高无上的君王。 谢长风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一片清明,他叹息着想,陛下如果真的想要自己的性命,其实不必这样复杂。 他不需要陛下假意的关心和微乎其微的甜头。 自己说愿意为他死,从来都不是笑话。 谢长风几乎已经非常肯定,这位走十步看百步的君王忽然对自己转了性子,一定是想要自己的性命了。 毕竟只要他在位一日,这代表着绝对皇权的司礼监和西厂便会出现陛下无法把控的风险。 只有他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当今圣上才能真正的将权势收拢进自己手中,从此高枕无忧。 谢长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俊朗非凡的帝王,如果不是济南还有一桩必须等着他去料理的事,哪怕陛下要他现在就地自刎,他也一定照做。 他其实早就该死了,不过是为了一些不得不做的事苟活至今。 或许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回报陛下…… 没来由的,坐于看台上的郢德心间忽然一紧,他面色一僵,下意识在朝臣中寻找谢长风的身影,最终在左翼的露天台座边寻到了他的身影。 郢德自己都没察觉到,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似乎刚刚的心悸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很快,当他看清谢长风身边的人时,郢德脸色一沉。 大木头 本章笔墨重点交代了一下陛下和督主的曾经,我查了很多关于历朝历代关于宦官阉割入宫的资料,这些资料的用语非常真实且残忍,但我自己写文时还是斟酌了又斟酌,督主的人生背景是早就构思好了的,他的过去塑造了他这个人复杂的性格,但写文时我还是手下留情再留情,尽量减少了关于他成为太监这个过程的描写,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自行去查阅一些古代太监阉割过程,非常残忍且痛苦。 第19章 元祐隐约觉得后背一寒,下意识顺着陛下的视线看过去,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谢督主和许探花站在一块儿谈话罢了。 先皇极其喜欢马球,打马球也成了年轻王公贵族的爱好,为了方便先帝观看,球场正前方建了一座凌驾于所有看台之上的御台。 御台左右两侧搭建了几座阶梯状的亭子作为百官的看台,右侧为文官,左侧则为武官,整个场子呈现中正的矩形,天子只需要坐在御台之上便可将周围的所有风景纳入眼底。 御台只有与陛下极其亲近的大臣才能跟着一起上去。 许进一早就来了,他所在的看台上虽有亭子作遮挡,却不挡秋日丝毫寒意,许进虽然是去岁的探花郎,但在这个不是状元探花榜眼就是世家大族后代的官场,他自认为自己并不算多特殊的人物。 谢督主和陛下临近辰时末才到,被寒风吹得头晕眼花的许进注视着高高御台之上的红色身影。 司礼监其他太监着青色制服,只有谢长风仗着先帝钦赐,惯穿几套红得耀眼的曳撒,宫中其他大臣喜欢留须以示威严,谢长风一个太监自然不会如此,他虽早过而立之年,一张白净光滑如玉脂的脸却活像刚及冠的少年。 那双凌厉的凤眼落在别人身上,只会让人觉得一个激灵,先一步被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给迷住,而后再是他深邃眼中惯带的讥讽笑意。 翰林院有许多同僚都不喜谢长风,他们自诩清高,本就不喜欢阉人之流,谢长风平日里行事放浪无度,更是让这些文官厌弃。 偶尔有人低声议论西厂督主不敬天子,孟浪无度。 许进却从未同他们在此事上议论过一分半点。 其实连谢长风都不知道,许进第一次遇见谢长风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童生。 人人都说西厂出了个目无法纪,心狠手辣的阉人,说他残害无辜百姓,说他是本朝之耻,说他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必定下十八层地狱。 许进却知道,如果没有谢长风,自己根本无法临安府那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历经层层考试,将自己的策论,学识,经贴送到这个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 他很难像其他文官一般,因为谢长风阉人的身份产生什么讨厌的情绪,尤其是当他第一次看到谢长风身穿金红飞鱼服飞到他檐顶,腰间配一把银色长剑向他讨要那副陛下亲题的牌匾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谢长风要见哪位官员,从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 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需要乘着夜色私下会面。 于是,右翼一片昏昏欲睡的文官,就这么看着这位平日里拿下巴尖看他们的谢督主水灵灵走上了他们所在的看台,大红织金曳撒在青蓝两色官服中分外耀眼,谢长风腰间配一把银丝绕柄的长剑,惹得众位官员下意识退后两步。 这里边说过他坏话的可不少,生怕这位谢督主突然发了疯,一剑取了自己的小命。 谢长风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懒得揣测这些人的心思,只见他徐行至许进面前,展颜一笑:“好久不见,许探花。” 谢长风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容貌,但在有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用这副漂亮的皮囊给自己提供一些便利。 一脸痴相的许进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被谢长风突如其来的笑容震住,喉间阻涩,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下官.......见过谢督主,不知道您来所为何事?” 许进再傻也不至于傻到以为谢长风是来找自己赏风景的。 许进倚靠在看台的栏杆处,谢长风面朝他而背对众人,因此后边那些伸出脑袋打探的官员只能看见这位前途无量的翰林院修撰面色通红,说话结巴的样子。 几位文官对视一眼,仿佛用眼神在说:看许探花被吓得,谢长风准什么没好事! 他们这边离御台有段距离,御台上大部分高官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唯有一直关注谢长风动静的郢德发现了。 谢长风并不是什么冷若冰霜的面瘫,郢德太子时期曾见他笑过几次,那时年少,偶尔一两句打趣的话会引得谢长风露出一抹克制的笑。 那笑是内敛的,眼尾下意识上扬,嘴角虽被主人克制着不要有弧度,但那双明亮眼睛里星星点点的笑意却让人无法忽略。 极少数时候,就连郢德也会被他那双内勾外扬凤眼吸引得忘记自己下一秒要说的话。 他登基之后,谢长风便笑得更多了,不过那多半是与其他官员吵架时露出的讥笑冷笑,伴随着他笑容出现的通常有他挖苦嘲讽的语句,还有那些官员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因此当郢德见到谢长风朝许进露出一抹毫无克制,并不内敛的纯粹笑容时,他下意识阴沉了脸色,手掌抚上另一只手的玉扳指轻轻转动。 谢长风在和许进说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陛下?” 元祐轻声提醒这位看上去忽然面色难看的主子,郢德回过神来,原来场上的球赛已经结束,获胜那一方的世家子弟正坐在马上等候他传唤。 这些青年有不少郢德眼熟的人,其中好几位都是他后来重用过的大臣。 前世永乐十六年王党倒后,这些新晋的臣子便支撑起了朝廷的一片天。 郢德记得前世有几位好用的大臣都是世家嫡子,他本想借着马球的活动将这些尚且还有些青涩的臣子提前选出来提前培养一番,谁知道真到了这个时候,心中却只觉索然无味。 “赢了?让他们上来回话。” 郢德淡淡撂下这么一句话,自有大批内侍将他这句话迅速传下去,不消片刻,几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便被带了上来。 为首的云家大公子云城,他的父亲是著名的山西总兵云诀,云诀是先帝在位时任命的将军,其人忠心为国却不懂得变通,说话做事跟朝中那些扭扭捏捏的文官截然相反,郢德曾和他见过几次,这位山西总兵说话的风格十分耿直且通俗。 但他带兵打仗的能力却不可小觑。 大概先帝也怕这位山西总兵的说话风格,除了必要时候唤他回京述职,其他时候便将这位大将军赶得远远的,巴不得他留在山西轻易不要回来。 云城十二岁被接回京都,今年不过十五六岁便已身高七尺八,听说他承袭了云家的武艺,身手不凡,仅看那身健硕有力的肌肉便可窥得几分力量。 郢德随便问了云城几句话,虽然还有些年轻,但少年对答如流,且能坦视君颜,这让郢德十分满意,他之所以召见云城,实则有他的一番用意在其中。 上辈子郢德曾重用过云城,这位少年虽然长自云家却并不鲁莽,可能是小小年纪便被接回京都的原因,说话做事倒比他父亲沉稳细致不少,就是性子倔了些。 “身手不错,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云家有你和你父亲,朕的疆土至少还可以再稳固百年。” 皇帝见了云家长子龙颜大悦,周边的大臣自然是跟着夸赞,御台上被谢长风搅得诡异的气氛恢复了和谐,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其他人零零碎碎的声音传进郢德耳朵,他的视线却自觉又瞟向了右边的看台。 许进:“如此,督主是否太过于得不偿失,或许在下可以托人想想办法......” 谢长风打断他:“不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几年我在朝中树敌众多,若另行他法,恐怕只会过犹不及,倒不如借着这次机会休养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许大人可愿帮在下这么一回?” 浸淫官场多年,他人一个眼神呼吸都能被谢长风揣摩得一清二楚。 许进是个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要看透他的心思并不难。 许进犹豫半晌,终是轻轻点头:“行,在下一定倾力相助,就是不知道老师愿不愿意了。” 有他这句话,谢长风瞬时点头,毫不吝啬地露出一抹勾人的微笑:“在下相信许大人,此事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事成之后,工部的职......” “谢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许进连忙朝他拱了拱手,“在下那夜在御花园说自己无意于高位并非作假,今日答应帮您只为自己的私心。” 许进见谢长风面色犹豫,自己如果毫无所求,这位心机深沉的督主恐怕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沉思半晌,许进试探着问道:“只是听闻初冬之时,慈宁寺后山的枫叶便如同金红绒毯一般美丽,令人流连忘返,不知如若事成,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谢督主一同观赏?” “当然,在下并无挟恩图报的意思,就算谢督主不愿,也一定尽力而为。” 谢长风嘴角微勾:“许大人如此盛情相邀,哪怕是刀山火海,谢某也愿赴会。” 这会儿他就不是中秋御花园那夜冷着脸说自己是个俗人的谢长风了。 许进深知这位谢督主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听闻他同意时眼前一亮。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20章 是夜,许进夜访皮府,站在厅堂等候老师传唤时,许进只觉得自己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有些好笑。 什么探花郎,什么翰林院修撰,谢督主几句话便将他的理智统统搅走了。 皮庆山乃春坊大学士,当今殿下的启蒙老师,论实权或许不如忠国公,李太傅等人,但论上言觐见,那两人说的话可不一定有他说得好用。 许进站在太师椅前讲完了事情经过,坐在椅子上瘦瘦干干的小老头眼皮一抬:“子晋,这些消息你从哪里来?以你的性子,不是会管这些事的人。” 皮庆山正是花甲之年,虽然眼睛瞎了些,但心却没瞎,这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自己亲儿子还要视功名利禄于无物的人。 他不可能为了功名来请自己帮这个忙,但除此之外,皮庆山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学生半夜前来求自己,只为了插手一位太监的事。 许进沉默片刻,随即青袍一撩,重重跪在地上:“不敢欺瞒老师,这消息是谢督主亲口告诉学生的。” “子晋,你糊涂啊,”皮庆山这是在指责他同阉党扯上了关系,如果不是他露了破绽,谢长风怎会找上他。 许进面上却不见丝毫愧疚:“学生知道老师不喜参与朝中之事,可这也是学生第一次求您,还望您能帮学生一回,他日如果有人揭发学生与阉党私联,定不叫老师身陷其中。” 其实他要皮庆山帮的不过一个小忙,若谢长风所言非虚,此事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对皮家都不会有丝毫影响。 皮庆山叹息一声,摇头道:“想必你已经答应了他,不然不会来找我,只是子晋,你如何知道谢长风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他只是给你挖了个坑呢,你也敢闭着眼睛往下跳?” “你要我帮的这忙并不复杂,还不至于将我陷入危难之中,”皮庆山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学生:“只是你要想清楚,谢长风向你讨要的那副牌匾现下可就挂在他谢府,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若你和他还有什么其他的联系,这些事只要被有心人稍加粉饰,届时就算是为师也不一定保得住你的前途。” 当今圣上不喜阉党,对谢长风的嫌怨从不加遮掩,怕只怕谢长风有什么其他心思,届时城门失火,殃及的就是许进这样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小鱼。 “老师说的这些东西,学生怎会不知,”许进轻笑一声,继而被更坚定的神情所替代:“谢长风于学生而言有大恩,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既然他有求于学生,学生就无法拒绝他。” 庆云年间,许进不过是一名连笔墨纸砚都需要精打细算的寒门子弟,那一年的府试只录取三十名考生,揭榜之日,甲乙榜上皆不见他名字。 一次失败或许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但对于许进这样的贫苦家庭来说,多一年无法通过院试成为秀才,家中的经济便会更拮据一些。 那已是他第二次参加府试,来之前他已下定决心,若此次还没过,则说明他并非什么读书的材料,与其看着家中老母为供他读书熬坏了身子,倒不如抗起锄具回家种地。 第二次府试结果一出,眼见自己榜上无名,许进便告别了同县的朋友,收拾行李离开。 本以为这一生注定要在老家和黄牛泥土相伴到老了。 谁料到那一年临安的知府突然暴毙于家中,这是件大事,虽然官府对外都说这位知府是死于病症,可民间却有不少小道消息说这位知府是因为和当地参半银矿的宦官起了冲突而被害死了。 不然为什么几日前临安知府才大张旗鼓接待了朝廷下来的大官,没几日就暴毙于家中了? 当时那位知府接待的官员便是谢长风,据说他是西厂的千户,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临安的知府是个推崇中庸之道的人,他在位期间从无冤假错案,当地百姓虽称不上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但至少不像其他府县的百姓常被官员欺压凌辱。 对于这样的日子,临安府的百姓也还算知足。 自从朝廷下来几位太监,这一切就变了,他们在临安大开银矿,搞得不少百姓被迫搬离原来的住所,甚至还有不少青壮农夫被强征进山中开矿,因为管事的太监不负责,银矿塌方死人是常有的事。 临安百姓被这些太监折磨得民不聊生。 那时许进曾经听说过一个流传最广,也是当地百姓们最为信服的版本,据说这个银矿就是谢长风这个太监主张开采的,临安府远离天子脚下,他们强征平民,横征暴敛也无人能管。 临安的知府则爱民如子,因为看不下去府县的百姓受到如此迫害,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折子上供于朝廷,希望上边派人来为当地百姓声张正义。 可谁知这封折子被送到了谢长风面前,对方不仅将这封折子扣下不说,还千里迢迢跑到他们这个临安将知府迫害致死。 站在那些普通平民百姓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十分完美,就连许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后来知道了真相,或许他也会一直傻傻的将这个故事记在心底。 真相说来或许会使人觉得大跌眼镜,这也是许进后来在翰林院替人整理卷宗时才听人无意间提起的。 当年司礼监的太监在先帝的旨意下四处开采银矿,谢长风作为前任大太监卫承宝最为倚重的干儿子负责在全国四处巡查有无宦官阳奉阴违贪污受贿的情况。 巡到临安不过是一次意外,西厂的刑狱部门可不是朝廷里那些吃干饭的官员,他们从小便深受训练,被他们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当初还有人曾嘲笑谢长风这位掌刑千户真是名副其实的“鹰犬”,洞察能力可见一斑。 谢长风等人一到临安府就揪出桩舞弊的案子,原来这位受人爱戴的好知府面上虽然两袖清风,勤政爱民,实则私下收取过不少贿赂,而其中一件事便是替几名童生在府试中作弊换卷。 其中许进便是被调换试卷的考生之一。 那一年府试结束后没多久,已经回到老家的许进突然被县丞通知让自己继续准备院试,传话的人说是因为今年府试需要录取三十名考生,而前面有几位考生因其他原因被取消了成绩,名次顺延之下就给到了许进身上。 那时他见识浅薄,尚且不知大和开朝上百年,历代皇帝对科举考试极为严格,怎会有什么取消考试成绩这种说法?再者说,即便是有人因为舞弊取消了成绩,朝堂也不会为了刻意凑足人数而录取下边的人。 都是谢长风先斩后奏做了决定,将此事先对外隐瞒下来,并将那几名被调换试卷的考试恢复了原本的成绩。 这一切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科举考试中舞弊是件大事,虽然只是府试中出现了此种情况,可朝廷却不能对外说明以免让无数考生寒心,只能按下不发。 事发后,临安知府因为畏惧刑狱之苦上吊自杀,而这件事引发的骂名都被谢长风担了下来。 或许谢长风揪出临安知府舞弊只是顺便,可对于许进而言,这却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后来进了翰林院,许进便越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深想,当年许多地方都恐惧于这位司礼监的掌刑千户,民间因为开矿之事辱骂他的人不计其数。 可是他们身在京都官员的有谁不知道,开采银矿的钱进的从来不是朝廷的国库,而是那位先帝的私库。 据说当时的掌印太监谢承宝因为责怪谢长风在临安多管闲事,命下人将他拖到冰天雪地中用带有倒勾的鞭子打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只为了给谢长风一个教训。 谁也不知道谢长风干嘛要在临安插手那年的府试舞弊,宫中年纪大的官员提起这事时满是不解,谢长风明明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巡完银矿便离开就行。 许进听他们谈论此事时,有讽刺谢长风别有用心者,有笑他不自量力者,也有用他阉人的身份开下流玩笑的人。 唯有他犹遭雷劈,无论谢长风出于什么目的插手那一年的临安府试,对于许进而言,他就是那个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的人。 想到此,许进闭着眼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掷地有声道:“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谢长风对我有大恩,还望老师成全学生一次!” 大和极其重视科举考试,却只有他们这样的寒门子弟心里清楚,要从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考到这个天下读书人都向往的殿堂,需要付出的是上千个日夜的轮回往复。 如果没有谢长风,他许进如何能有今天。 皮庆山沉默良久:“当年先帝为建一座观月台,在卫承宝的建议下大开白银矿税,此事我是知道的。” 只是他高坐朝堂久矣,久不识民间疾苦,竟然不知这事做得如此不光彩,甚至到了恶劣的地步。 胸中还有千言万语,皮庆山却只觉疲惫:“罢了,你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为师如何还能袖手旁观?” “但是你切记,如今朝堂势力杂乱,即便是为师,也只帮你这一次。” 许进又是一个响头:“学生多谢老师!”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21章 “不知陛下召长风所为何事?” 谢长风站在太渊殿中,低垂着眉眼。 今日早朝结束后谢长风便被天子单独留了下来,一路上宋泯朝他使了几次眼色,明显是在问他出了什么事,谢长风没搭理他。 因为他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忽然将自己单独留下来,甚至拒绝了其他大臣的会面。 郢德下朝后便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头上也并未戴冠,只是用一枚簪子束着,他朝谢长风挥手:“朕还以为你要一直在那里站着发呆。” “长风不敢,”谢长风看着他的手势,上前两步,元祐极为有眼色地退去一旁,走近了才发现君王并非是在批阅什么奏折,桌上摆着一副大大的宣纸,上边用狼毫笔粗犷地写了一首黄庭坚的诗。 谢长风:“陛下这字骨力遒劲,笔锋暗藏豪迈之意,犹如云龙游弋,看来陛下最近在练字上的造诣又精进了几分。” 郢德:“此言当真?朕看你谢府亭台楼榭正多,可要朕为你题一副字?” 这让谢长风有些受宠若惊,稍微镇定片刻,谢长风便摇头拒绝:“陛下的笔墨何其珍贵,放在谢府恐怕会落得个明珠蒙尘的下场,长风怕亵渎了陛下的字。” 照如今这个架势,谢府还不知道能安稳几年,若有朝一日谢府被抄了家,这些东西还不知道会落进哪些人手中。 谢长风心中固然想要,却不愿为其他人做了嫁衣。 没想到会被拒绝,郢德面上露出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长风,你可是在怨我?” 谢长风微微瞪大双眼,不知道皇帝今日又唱得哪一出戏:“陛下是真龙天子,臣怎么敢怨陛下。” 殿内十分安静,郢德将手中的笔放下,偏头注视着谢长风柔顺的侧脸:“是不敢怨,还是不怨?” “陛下又何必为难长风。” 这句话告诉了郢德答案。 郢德于谢长风有救命之恩,自十六岁起他就做好了一辈子追随这位年轻君主的准备,他不是怨陛下待自己不好,只是怨他是个仁德的君王。 他的同情,怜悯,宽厚,随处可见。 可除了十六岁那次救命之恩,这份仁德从未施舍一星半点给他。 因为他是上任掌印太监的干儿子,也因为他身上背着先帝娈宠的名号。 谢长风直视君王硬朗优越的眉骨:“陛下若非要一个答案,长风只能告诉您,奴婢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这世上没有奴婢不怨恨的人。” 若是其他人在君王面前说出这样嫉恨小气还大逆不道的话,恐怕早就被郢德厌弃地打下诏狱了。 可偏偏这话是从谢长风嘴里说出来的,郢德看着他:“没大没小。” 语气竟有几分懒散的纵容。 谢长风意外他没有对自己发怒,而后便觉肩膀一沉,原来是郢德搭住他的肩膀把人往下按。 这是要他跪下? 谢长风下意识要往地上跪,郢德看透他的心思,沉声命令道:“蹲着。” 他改跪为半蹲,瞬间矮了郢德一个头,对方坐在龙椅上,宽厚手掌扣住他肩膀:“长风,从前种种,朕已经不想再计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谢长风觉得今天像在做梦,脑袋不甚清晰,陛下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理解。 郢德看他不懂,顿了顿,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元祐身上。 一直埋着头装死的元公公仿佛头顶长了眼睛,在皇帝看过来的一瞬间便立即抬头,心领神会地将太渊殿中服侍的下人遣了出去,一同滚蛋的还有他自己。 谢长风不知道陛下要对自己说什么,眼看陛下嘴唇微动,他却忽然仰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陛下,若是您要说伤人的话,能否留到这个元日过后。” “为何要留到元日后?” 谢长风避而不答,只是仰着他坚韧的头:“长风只想厚着脸皮求您,念在奴婢这么多年为您的付出,再多给奴婢一点时间。” 这下轮到郢德沉默了,他凝视谢长风良久,忽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谢长风,你以为朕要说什么?” 谢长风不语。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忽然对自己说将从前种种尽数放下,除了要清算自己这几年的罪责,谢长风想不到别的理由。 “你想得没错,当初在太渊殿看着你手刃睿王,朕确实是恨过的。” 这句话让谢长风心尖一颤,眼神微暗。 “睿王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说皇家无真情,可朕自小和睿王在一起的时间,却比同母妃共处的时间还长。” 只有郢德知道,这位弟弟第一次学会走路是投入了他的怀中,就连他第一次说话,叫的也是皇兄二字。 足见郢德对这位血肉至亲多么宠爱。 郢德回忆起那些已经十分模糊的过去,手掌无意识抚上谢长风的脸:“朕对他的好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哪怕后来听说他为了篡位夺权勾结大将军,朕也只觉得他是被人带坏了,那时候朕带着士兵冲进养心殿,想过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削除他的身份,将他送去宗人府。” “朕知道你是为了护住朕的皇位,可是你不知道,朕看着他被你一剑贯穿胸膛的那一刻有多么心痛后悔。” 那毕竟是他相伴十几年的至亲。 前世今生整整两辈子,郢德刻意不去回忆关于睿王的一切有关事务,更未对任何人诉说过自己的想法。 这还是第一次,对谢长风开了口。 谢长风也不可避免回忆起那一日的事情,彼时先帝病重,他整日守在先帝榻前,人人都说先帝是死在了他身上,因为过度宠幸娈宠,亏空了身体。 可外人不知道,他不过是受制于人,他的干爹卫承宝是先帝最信赖的太监,信任到朝中许多折子都会过了他干爹的眼再呈给陛下。 这样一个在朝中足以呼风唤雨的太监却因为沉溺男色而意外得罪了太子郢德。 他自己养的男宠爬上了太子的床,惹得太子自那以后见着他都得绕着道走。 卫承宝当然也有想过要修复一下和这位未来皇帝之间的关系,奈何太子对这件事记忆太过深刻,哪怕二人面上维持着平和,郢德对卫承宝已经不能回到当初。 卫承宝为何能在宫中呼风唤雨?靠的不过是先帝的宠爱罢了。 那时他便已经为自己谋划,若是先帝有朝一日驾崩离去,一位不喜自己的新帝登了基,那么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不言而喻。 也是那时起,卫承宝起了个坏心思,他伙同大将军等人,刻意煽动睿王在陛下缠绵病榻之时逼宫夺权。 要知道那时候先帝只差最后一口便要咽气了,倘若他们真的逼得先帝修改了遗诏,废除了郢德的太子之位,就算郢德带着人将大将军一伙人都制服了,也会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患。 毕竟皇权天授,虽然郢德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可宫中认死理的大臣并不少,难保他们不会因为这道遗诏动摇,进而引发内部的浩荡。 如果不是谢长风背叛了卫承宝,誓死守在先帝的面前一直坚持到援兵到达,避免了先帝遗诏被篡改的情况,即便郢德靠武力拿下那些谋反的士兵后登基,也会被有心人扣上名不正言不顺的帽子。 按理来说谢长风做了这些事,郢德该感谢对方才对,可他实在忘不了自己弟弟的死状,登基后虽然将谢长风放在了高位,心里对待谢长风却终究不能再如同从前一般了。 因为睿王原本可以不必死的,当时郢德已经带着人将大将军一伙人给拿下了,他站在养心殿门口,阻止的话语刚喊出口,谢长风便毫不犹豫地动了手。 他明明听见了自己阻止的声音,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下了手。 亲生兄弟血溅当场,就这么死在了郢德眼前。 后来先帝的遗诏颁布,郢德才知道,先帝在死前曾破例许诺谢长风掌印太监与西厂提督一职,前提是他替自己守住那道传位于太子郢德的诏书。 这道关于谢长风的圣旨一经颁布,郢德便同谢长风彻底离了心。 要知道他曾经是卫承宝最为倚重的干儿子,太渊殿兵变中,他缘何背叛卫承宝,除了权势二字,郢德想不到别的理由。 有此先例在前,郢德作为新上任的皇帝,怎么敢保证这个背叛了自己干爹又亲手杀了睿王的太监,有朝一日不会为了更诱人的权力背叛自己? 年少的出手相助以及那些身在东宫时曾经还算不错的情谊,也早就如风般尽数散在了五年前的登基大典上。 郢德回想起这些往事,落在谢长风脸上的力气加重了些许,他本就生得白皙,郢德轻轻一个用力便在他的眉间留下一抹殷红,谢长风直视他:“奴婢知道,但杀了......这事,奴婢从未后悔。” 说起这些事时,谢长风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睫毛轻颤,紧绷的肩膀透露他并非对君主的话完全无动于衷,或许只有他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的东西。 “陛下,您应该无数次后悔救了我这条命吧,”他之一生,又何其破碎飘零,这世上恨他的人太多,谢长风早就习惯了被人怨恨的滋味,也习惯了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莫名的乐趣。 可是陛下说恨他。 谢长风第一次知道,别人的恨意会像一把尖锐的冷刀,将他的胸腔,心脏狠狠戳破,只留下血淋淋的窟窿。 谢长风猛地挣脱了郢德的束缚,他跪在地上,偏头不敢看郢德:“长风这条命是陛下救的,如果我死了能让您开心一点.......” 即便是死,又有何惧。 “朕要你好好活着。” 帝王的声音透露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谢长风猛地抬头,对方的脸上并非什么浓浓的厌恶,而是带着一种谢长风许多年未见的温柔:“长风,朕说了,从前种种朕都不愿再计较,睿王的死也好,先帝的遗诏也罢,朕要你好好活着。” “比起相信你会为了权势背叛朕,朕更愿意相信当年的事你有你的苦衷。” “如果你真的想要朕开心,朕只有一个要求——怨恨天下人也罢,唯独不要怨恨朕,可好?” 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喜欢说些真假混杂的话,谢长风习惯将别人一句话反复咀嚼吞咽继而咂摸出其中的真意。 可是此刻他不愿再分析这场美梦过后是否会有更恐怖的深渊降临,在无数个梦到太渊殿兵变那个血腥场面的夜里,或许只有谢长风自己知道,他渴望这一刻太久,以至于真的来临时,谢长风不愿意再揣测这一切是真是假。 谢长风跪在郢德身侧,上扬的眼尾微红,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露出挣扎、迟疑、怅惘,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好久不见的字:“殿下......” 郢德触碰过谢长风脸颊的手藏在袖中无意识蜷缩,良久,空荡荡的殿内响起他的回应。 “嗯......”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22章 本朝大多农具或日常铁器均由粗铁铸成,而这几枚小小的箭矢虽然用料不多,但打造工艺却十分成熟精湛,这对制造师傅手艺的要求极为严格。 简而言之,这箭矢的精铁并非随处可买,自从前朝发明“灌钢法”用来冶炼精铁后,这项技艺便被官家垄断了,民间当然也有一些技艺高超的铁匠能够用一些私人法子用粗铁锻造出精铁,可那些铁料往往都会有一些小小的瑕疵。 陛下将那几枚箭矢赐下自然有他的用意,皮家世代为官,皮远道周边哪怕随便捞出一个小厮随身佩带的武器都是由官家提供的精铁锻造而成的。 精铁锻造的武器在他身边早成了随处可见的物品,以至于他一开始就忽略了这枚箭矢的材质。 当今天下能够锻造出这般纯粹精铁的铁匠铺不多见,为数不多的几家均是官家的工坊,剩下一两家民间的,多半也和官家工坊在技艺上有细微的不同之处,只要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来看,便可判断出这箭矢究竟由哪家铁匠铺产出。 本朝为防止民间私造兵器,对于锻造武器用的精铁管制及严,只要那群围场的刺客没有想到这一层,皮远道便能顺着这条思路抽丝剥茧将幕后的人找出来。 说做就做,不过几日时光,皮远道便在暗中将铁铺跑了个遍。 终于,皮远道抓到了幕后之人的马脚。 月前被贬去城外司马寺的张斌此刻正在营帐中高谈阔论:“那谢长风不过是仗着先帝当初的恩宠得了几个官当,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大人,小的听说那阉人虽然可恶,可却生了一副美貌无比的相貌......” 那道声音粗鄙无比,皮远道带着几位持刀的锦衣卫站在营帐外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没错!那阉人虽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但那副长相却比京中无数贵女还生得好看,”张斌丝毫不掩饰自己声音道:“你们也不想想,若不是因为那副容貌,当年又怎会勾得先帝夜夜笙歌.....” 帐篷里响起一阵男人特有的猥琐笑声。 皮远道眉心一蹙,朝身后的锦衣卫挥了挥手。 下一秒,数名身手不凡的锦衣卫鱼贯涌入:“锦衣卫办案!” 张斌从前是京都内的都护御史,虽然现在被贬到了城外司马寺来,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认识锦衣卫中那几名熟悉的脸了,其中一位身穿黑色罩甲的正是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指挥使。 张斌连忙掀袍行至皮远道面前:“指挥使和大理寺少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皮远道:“张将军做了什么事,莫非还要在下提醒您不成?” 虎背熊腰的张斌甚至来不及反抗便迅速被两名锦衣卫押了下去,此次的人犯已经抓捕到位,皮远道正要离开,却见指挥使没有动弹:“指挥使,人犯已抓捕到位,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复命吧?” 指挥使乃是皇帝亲信,锦衣卫的一把手,此次不过是陛下借给他抓捕人犯以免出什么岔子,论品秩,皮远道比他官还小些。 好在锦衣卫是要比西厂那群人正常些,这位指挥使并未像谢长风一般刻意找空子刁难他,只是冷眼看着营帐中吓得快尿裤子的几个士兵:“竟敢妄议朝廷官员,来人,把他们绑了一同送进诏狱,等候陛下处置。” 指挥使这是在为谢长风出气? 皮远道没想到这位武将出身的锦衣卫指挥使竟会为了谢长风出气,心下有些诧异。 难道谢长风手伸得这样长,就连锦衣卫的指挥使也被这位督主掌控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一行人迅速回了京。 太渊殿的氛围有些奇怪,陛下坐在龙椅上,而谢长风则站在陛下身侧,贴身伺候的宋公公和元公公一左一右站在大殿两侧,都低着头不说话。 皮远道站在殿中行了个礼,将自己这段时间如何从弩箭的制造工艺查到京都的铁匠铺中,又如何在几家铁匠铺中找到了前都护御史张斌曾定做特制弩箭的证据的情况一一说明。 证人证物皆已呈在堂上。 按理说皮远道终于赶在一月之期的最后两日完成了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此时应当满心欢喜才对。 可是他看着候在陛下身旁的谢长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往日的谢督主无论在什么场合,向来是先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可今日皮远道瞧着他,怎么眼尾竟有几分晕红,倒像是.....抹过胭脂一样红。 这个念头很快让皮远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心中一阵恶寒,继而摇了摇头迅速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真是办案办魔怔了。 堂下的前都护御史仍在大喊冤枉,皮远道上前一步问他:“张将军,你于两月前曾找京中有名的李铁匠定制了一批箭矢可是事实?” 张斌点点头又摇摇头:“卑职确实是找过李铁匠,可那箭矢是卑职用来在休沐之日射杀野兔的闲趣之作啊。” 皮远道:“屁话,我已经找你的贴身小厮问过话,他们说你平日里用的弓都是军中特供,这种小了一号的箭矢怎能用在你的弓上?” “什么?!”那张斌脸上一副惊吓状,继而赶紧解释道:“怎么可能!卑职找李铁匠打造的都是正常大小的箭矢,怎会要小上一号?” “张将军,那李铁匠已经在下边等候传唤了,你莫非是要他上来和你当堂对质吗?” “再说你在军中品位不低,官家铁铺对你们这些将军向来是无偿供应精铁武器的,若不是做了亏心事,你又何必要费尽心思找一个藏于民间小巷的小铁铺?” 这李铁匠的铺子皮远道也是找了好几个线人才找到的,这李铁匠技艺高超却害怕树大招风,因此平时只接些寻常用具的单子,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匠人会锻造精铁。 张斌还在一脸不可置信当中:“卑职听人说这位铁匠的锻造法同官家的铁铺不太一样,他锻造出的精铁往往要更具有特性一些,所以卑职才......” “张将军说这位李铁匠锻造出的武器有什么特性,陛下就在上边坐着,不妨大声说出来。” 那张斌看了一眼陛下,突然不出声了。 皮远道替他说道:“回陛下,这位李铁匠和其他铁匠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每次将武器锻造成功后都会在上边抹上一层桐油。” 郢德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谢长风,从皮远道进来开始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装树桩子的谢长风接收到郢德的视线,轻声道:“陛下,有的药物淬炼到铁器上会导致其腐蚀或生锈。” “涂抹桐油可以对精铁起到保护作用。” 其实他说的这些郢德都知道,因为上辈子谢长风出征高句丽,他曾见对方用过这法子,但郢德还是明知故问:“比如什么药物?” 谢长风答道:“砒霜。” 他没有说长相思,但皮远道已经自动上前一步接话道:“陛下,谢督主说得不错,砒霜由矿石以及雌黄等物质制成,具有强烈锈蚀铁器的作用,而长相思与此药物出自同源,腐蚀性比砒霜还要强上许多。” 郢德看了一眼殿中形象不佳的前都护御史张斌:“张将军,若只是捕猎寻常野物,何必要找人为你打制这么一批具有特殊用途的箭矢,莫非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愿意承认自己构害谢督主,企图用弩箭毒杀他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郢德的声音隐约带有几分怒气,将张斌吓得喘不过气来,他一副犹遭雷劈的模样:“陛下,您说什么?什么毒杀谢督主?” “卑职冤枉啊!卑职对天发誓,自己从无做过此事!” 皮远道:“张将军,抓你前我曾将你的贴身侍卫挨个盘问过一遍,人人都说你因为王府被谢督主连累贬职一事对他记恨在心,难道你敢否认自己不是因为对谢督主记恨在心才找人对他行凶,意图刺杀他吗?” “不然缘何解释,那些刺客从始至终都只将弩箭对准谢督主,而对其他人则毫无毒杀意图?” 皮远道可是听说当日秋狝那数名刺客可没敢朝陛下身上发射毒箭 张斌这会儿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遇见什么事了,他完全抛弃了形象,跪在殿内迫切地辩解:“卑职常会在京郊野外猎一些大物,可那些野兽若非一击射中要害便有逃走的风险,因此便习惯在箭矢上淬毒来将野兽一击毙命。” “可是官家的铁器数量有限不说,若是长期抹上毒药便有腐蚀生锈的风险,卑职是听别人说京都有一位善造铁器的老师傅,他锻造出来的武器可抵御毒药带来的腐蚀,这才找他替卑职造了一批专门用来捕猎的箭矢啊。” 他字字情真意切,看上去倒不似作假,皮远道眉心微蹙,正要再加以问询,却见陛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既然人证物证俱在,即刻将张斌打入天牢,若他还有什么冤屈,便上呈给刑部、吏部会审。” 皮远道本想说什么,可听出陛下声音中毫不掩饰的怒气,顿了顿,皮远道决定将心中的疑惑憋回去,反正张斌的处理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下去连同吏部等人再查一遍也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皮远道站在一侧等候陛下吩咐。 郢德正想发话,锦衣卫的指挥使先他一步跪在殿上:“陛下,今日臣陪同皮大人去司马寺捉拿案犯,在营帐外听见案犯同帐内士兵妄议上官,擅作主张将人抓回了天牢等候处置。” 谢长风的眼神本来落在皇帝身前的那副黄庭坚的诗上边,听闻这话像是来了精神,抬眼看过去。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八卦,不料陛下对此却兴致缺缺:“这种事还要朕教你怎么处置不成?” 指挥使点了点头:“陛下恕罪,臣这就去将他们依律处置了。” 妄议朝廷官员,依律来说要各大五十大板,削其官身,且三代以内不得入朝当官。 这份律例是前朝传下来的,因为太过严苛,平时一些不痛不痒的言论,只要不被议论的官员本人听到,通常只会小惩大戒一番就算过去了。 陛下竟然问也不问这些人议论的是谁就下了决定? 皮远道看看谢督主,又看看指挥使,突然一哽,锦衣卫向来不会管其他官员的事情,这群士兵议论的对象是谁,陛下怎会猜不到? 敢情不是西厂督主的手伸到了锦衣卫身上,而是陛下有心相护。 皮远道忽然觉得有些诡异,以至于陛下点他的名字,夸他办案神速的时候,皮远道迟迟没回过神来。 他在朝中份位不低,却也不算极高,平日里多在大理寺断案,接触平民百姓的时间很多,御前伺候的时间却不多。 这就导致皮远道一直在道听途说,人人都说陛下不喜司礼监掌印谢长风,只是迫于对方在西厂立足多年才忍耐至今。 皮远道统共就与帝王近距离接触了几次,其中一次是王府小姐生辰,谢长风被陛下轻拿轻放地罚抄了十遍《论语》。 而这一次,陛下更是因为底下的士兵对谢长风言论不敬,就连问也不问就将人按律法处置了。 难道陛下真的不喜谢督主? 皮远道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皮大人,陛下赏您紫金鱼袋,百两丝绸,还不赶紧谢恩?” 宋泯的声音将皮远道的魂唤了回来,他赶紧俯身接礼,陛下点了点头,又夸了他几句便让他们退下。 终于结束了这桩让他紧张了一月的案子,皮远道起身退至太渊殿门时忽然福至心灵,回身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想问。” 郢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问便是,皮远道从善如流道:“前些日子您曾让宋公公给微臣送来刺客的箭矢作为线索,为臣指了一条明路,敢问陛下是如何发现那箭矢有问题的?” “你说那箭矢?”郢德看了一眼身旁一脸事不关己的谢长风,沉声道:“那东西是谢督主提醒朕给你送来的,要问你就问谢督主吧。” 一瞬间,皮远道感觉如芒刺背,他浑身僵硬地抬头。 谢长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皮大人,还需要在下为你解惑吗?” 皮远道:“多谢督主,臣心中已尽数明白了!” 他告别陛下,迅速起身离开,那张斌早在一刻钟前就被押去了天牢,皮远道步伐加快,迅速朝天牢的方向走去。 第23章 "什么?张斌死了?!" 皮远道在赶往天牢的路上被耽误了半个时辰,等他赶到天牢,张斌已经死了。 “咬舌自尽?不可能!” 话虽如此说着,可皮远道看着那具躺在地上面无血色的尸体时却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皮大人,这犯人一直闹着自己是冤枉的,小的们什么也没做他就畏罪自杀了,你看这.......” 这话简直是在打胡乱说,若真的觉得自己是冤枉的,又怎会畏罪自杀? 但天牢人员复杂,同他们多说没有任何意义,皮远道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第二日,谢长风从宫内回谢府的路上,一名面色冷若冰霜的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皮远道:“谢大人,张斌死了你可知道?” 谢长风:“什么时候的事?” “谢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您又何必故作不懂?”皮远道步步紧逼:“只是皮某有一事不解,围场刺杀是冲您而来,若能查出幕后真凶也是替您了却一桩大事,您又为何处处妨碍我办案?” 谢长风抬眼看他:“皮大人这是在说什么?” 皮远道:“弩箭上的箭矢是你让陛下派人送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醒我往箭矢的材质上查,李铁匠那边,想必也是您早就串通好了的吧?” “张斌找李铁匠打造特制的箭矢一事或许是真,但他打造的究竟是正常大小的箭矢,还是小了几号适用于弩箭的箭矢,想必只有您知道了。” 谢长风:“看来皮大人也没有傻到如三岁孩童一般迟钝。” 这句话几乎是默认了皮远道的猜测,谢长风语气中的嘲笑不加掩饰。 “皮大人,工部、刑部、礼部,随便哪个地方都有能够让你大展拳脚的地方,可是大理寺却不太适合你,”谢长风语气平稳,仿佛真的是在替皮远道给出一个真挚的建议:“你太年轻,也太过自以为是。” “以为比朝中那些高居堂上的官员多了解几分下面的百姓,就可以凭着一腔正义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实则不过是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的少爷,就算自认为艰苦的在底下衙门干了一段时间,也还是不了解人心的千变万化。” “你以为有人要刺杀我,我就必须要查出幕后真凶给他一个痛快?” “这天下想要我谢长风死的人不计其数,难道人人我都要记恨在心,将他们绳之以法?” “那你想得可太错了,皮大人,我不在乎谁想要我死,我也不在乎这个坑是谁挖的,我只想知道这个坑有多大多险,这个坑值得我将哪些人拉下水。” 张斌一个都护御史,攀着王邈得了几分权势,便敢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像一只疯狗攀咬他,说他放浪形骸,狂妄放浪。 当真是该死。 皮远道脸色难堪,他听懂了谢长风的话。 张斌虽有作案动机,可他是王党的人,虽然可能因为被谢长风连累而贬去城外司马寺记恨在心,可真要他去雇凶去围场刺杀谢长风,这个可能性不大。 对于张斌而言,若没有人背后撑腰,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无论杀不杀谢长风,以他的资历过段时间还是能重回原位。 皮远道当然也怀疑过他这样做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可当他听闻那日陛下送来的箭矢是谢长风送来时,这些怀疑便失去了任何意义。 以谢长风的性子,虽不会阻碍他查案,可若要他愿意主动帮忙,那便必定有诈。 所以当皮远道得知那箭矢是谢长风派人送来后,便立时察觉到了不对,他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往天牢,可张斌还是死了。 皮远道:“难怪谢大人一开始在西厂千拦万拦,原来是高瞻远瞩,早就为皮某设好了这个局。” 虽然谢长风将皮远道批得一文不是,可他如今既然能升任大理寺少卿,也并非是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若谢长风一开始便让人提醒皮远道那箭矢材质有问题,那么以皮远道的习惯,就算锁定了案犯为张斌,也一定会谨慎再谨慎。 这案子只要有人为的痕迹,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时间充足,以皮远道的机智和谨慎,便一定会发现张斌此人并无充足的动机去刺杀谢长风。 可谢长风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把这案子顺利查出来,他知道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方式都会从长相思的来源下手,所以在皮远道一开始去西厂药监局时故意阻拦并拖延时间。 皮远道:“想必那个给自家老母送人参的侍卫也是您早就知道的吧?” 谢长风在外树敌众多,皮远道不会傻到认为他为了迷惑自己故意安排了这么一大出戏给他看,他们那夜支援来得如此之快,只能说明这侍卫是真的和某方势力有所勾结,而谢长风恰巧早就知道了这侍卫所做的事情,只不过趁着他查长相思一案时,将这名行为举止有些诡异的侍卫推了出来。 那侍卫与外人勾结并非作假,谢长风也没想过替他掩饰,皮远道自然会注意到这名侍卫有问题,从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追查此人上边。 等到面具人逃遁,留作活口的死侍也没交代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陛下定下的一月之期又要临近,皮远道内心不免有些紧迫之时,他再让人将箭矢作为线索送来。 这样一来,哪怕感觉到有哪里不对,皮远道也会抱着先把人犯捉拿归案再加以细审的心态向皇帝交差。 可他忘了,天牢并非是他们的大理寺,犯人一旦进了人员复杂的天牢,死活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皮大人还不算太愚笨么?”谢长风缓缓一笑:“可惜,我本来想用那侍卫来钓一条大鱼,为了拖延你的查案时间,竟让他那么轻松就死了。” 语气不免遗憾。 一股怒意和颓意席卷了皮远道,他凝视谢长风半晌,抱拳道:“谢大人高明,皮某甘拜下风。” 谢长风说得不错,他皮远道还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从一开始,谢长风就没想过让他查出真正的凶手,那名侍卫或许是偷取长相思的真凶,可谢长风从始至终只有张斌一个目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城郊那夜谢长风等人会来得那样及时。 他们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只等着皮远道往里面跳。 看着一脸犹有怨气的皮远道,谢长风嘴角上扬弧度扩大:“这两天我心情好,不妨告诉皮大人一句真话,你以为张斌的死是我动的手?” 皮远道:“难道不是?除了您,谁还有这个手段?” 谢长风摇头:“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废物,不值得我为他脏了手。” 皮远道注视着谢长风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微微扬起的眉毛彰显了主人此刻的好心情。 皮远道:“是王家?” 谢长风笑而不语,懒得再回应皮远道,盯着他炙热的目光离开了。 皮远道还想问,但他敢拦着吗?当然不敢。 春风苑,谢府。 “主子,您真是料事如神,这张斌也死得太快了。” 谢府的管事跟在谢长风身侧,冬日,院内那些本就生得良莠不齐的桃树更加脆弱了,枯瘦的枝干歪歪扭扭的伸展开来,活像熬不过这个冬天似的。 这是谢长风从外面随意挖来的,他偶尔也有兴起的时候,做点与附庸风雅无甚关系的事情。 种这几株桃的时候倒也没想过一定要他们活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能不能开花,都看这几株树的造化。 可今日谢长风却忽然来了兴致:“找人来搭几层苇席吧,让这几株桃也过个好冬。” 管事的自然是连忙点头应下,谢长风这才看见厅堂里跪着的孙力。 他身形魁梧,跪在堂屋中,一个人能有旁边太监两个大,谢长风进了屋,屋子里落针可闻,安静得有些过分。 原本一脸沉默的孙力在看见谢长风时身子微微前倾:“督主,属下知错,还请您责罚!” 话音刚落,屋子内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原来是谢长风一脚将孙力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后边的屏风上面。 谢长风冷哼一声,斥道:“知错?我看你不知道,不然你为什么要帮他?” 谢长风这一脚没有留情,孙力整个人落在地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继续跪回原地,嘴角流的一丝血迹泄露了他内里的伤。 谢府伺候的人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行事比平时还要小心几分。 孙力:“干爹,我没想到他会同外边的人勾结上。” 从皮远道来西厂点名要查药监局的出入册那天开始,孙力便知道自己完了,他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竟险些害得谢长风中了长相思的毒药。 孙力虽然生得五大三粗,脑子却不蠢,他不会异想天开到认为自己做的事能够瞒过谢长风的眼睛。 “我见那侍卫可怜,便想起了当年我那因为饥荒活生生饿死的老母......因此便动了恻隐之心,原以为他只是从药监局取些药材救助他母亲,却没想到他是同外人勾结偷取长相思。” 几月前,孙力发现药监局中有一名小侍卫不太对经,细细盘问之下,这名侍卫承认自己是在偷取药监局中用剩的药材。 药监局中掌管着不少上好的药材,其中有些用剩的,药效不如原来那么好的便会被集中销毁丢弃。 而这名侍卫就是在偷取那些即将被丢弃的药材,用来给自己的老母治病。 私联宫外的亲人,这在西厂是大罪,原本孙力该将此人剥去西厂身份送去浣衣局自生自灭。 可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死于饥荒的母亲。 当年谢长风是有事来到宜州,适逢当初宜州大荒年,四处闹饥荒,谢长风带了两名侍卫在一个村庄里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孙力和他的母亲。 孙力当时年幼,身子骨还算康健,可他年迈的老母却因为长久饱受饥饿濒临死亡。 谢长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怪我当年没有救你母亲。” 第24章 谢长风打断了他的回忆,眼神深邃。 当初他带着人去宜州,三人身上所剩的干粮不多,若不是孙力的母亲苦苦哀求于他,或许谢长风连孙力也不会救。 “我谢长风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就你只不过看重你年纪轻轻且根骨不错,训练好了能为我所用。” “可你的母亲年岁已高,我若救了她,难道将她带回京都当老母供着吗?” 他说话毫不留情,孙力通红着一双眼睛,似乎是想起了母亲的死,哽咽着道:“干爹,阿力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可谢长风却懒得听他辩解:“不日陛下就会下令将我禁足在家中,你若真无此意,便在我走后把西厂管好,若再飞进来一只苍蝇,我唯你是问!” 孙力还想说什么,全身却忍不住痉挛一瞬,继而又喷出一口血渣来。 足以见得谢长风刚刚那一脚有多狠。 他捂住胸口,半晌,闷声道:“干爹放心,若西厂......再飞进一只苍蝇,阿力便以死谢罪。”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府中下人在一旁观望着,没有谢长风的指令不敢轻易动作。 还是谢府的管事轻咳两声,屋子里的下人迅速动作,将晕倒的孙力抬了下去。 后院的堂屋迅速清了场,独留谢长风修长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管事的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自家这尊阴晴不定的大佛现在到底在想什,只能试探着道:“主子,孙力也是一时冲动。” “当年在宜州,若不是您救了他,现在他已是白骨一堆了,又怎会怪你没有救他的母亲。” 当初在宜州,谢长风如果愿意,也不是不能担着风险将他母亲一道救回来,可是谢长风不愿意。 一则他是因为有事务去宜州,带个十几岁的幼童尚且可以理解,若带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路上,恐怕不便行事。 二则他们是轻装上阵,所带的干粮不多,若多救一人便要承担干粮不足的风险。 权衡利弊后,谢长风只带走了孙力。 或许孙力对当初的事仍旧耿耿于怀,所以一向对谢长风忠心耿耿的他才会在面对那名救母侍卫时网开一面。 谢长风不为所动,管事的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能继续道:“主子,阿力虽然是无心之过,但也算让某些人露了马脚。” 其实谢长风早就知道那侍卫有点问题,本来想再拖一拖,等那侍卫再露些更大的马脚来。 可惜皮远道是头倔驴,谢长风深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只能将这侍卫推了出去,他这案子查得不算隐蔽,幕后之人想将那侍卫灭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谢长风早就有所准备,那夜故意放跑了蒙面人。 他们的人跟着那蒙面人一番追查,幕后之人果然是王家。 知道了幕后真凶,谢长风便不着急了,将早就盯上的张斌推了出去。 虽然一时推不倒王家,可那都护御史借着职责之便为王家助过不少力,都护御史一死,可为谢长风清扫了不少障碍。 王邈对此事自然是无可奈何,正如谢长风对皮远道所说,他并未在张斌的死上动任何手脚,张斌会死——自然是王邈亲自动的手。 谢长风在朝中横行霸道,处处碍王党的事,王邈早就对他起了杀心,这次秋狝陛下让他开围对王党而言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谢长风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早早就拒绝了侍卫的陪护。 王邈就是盯准他双拳难敌四手,安排了刺客在暗中用淬毒的弩箭攻击他,这毒不至于让人立即死去,却可叫活着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谓是正中王邈下怀。 如果不是陛下突然改了主意要亲自上场,恐怕王邈的计策早就成功了。 可惜陛下带着人亲自上了场,那群人见着身穿龙袍的皇帝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此事不仅未成,反而触怒了龙颜,暗中命令皮远道追查此事。 虽然这是暗中下的命令,却不会瞒得过宫中耳目众多的王邈,虽然胸有成竹,但王邈还是不免担心哪里有失误被皇帝追查到,届时扣上一顶刺杀天子的罪名,怕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都护御史的死是他动的手,虽然这行为对于王邈而言无异于自断臂膀,可一则都护御史已经被构陷下狱,他们很难在这个关头将人救出来,二则,王邈从前和都护御史可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担心都护御史在狱中出了变故将这些事全部抖落出来。 虽然这些事无法伤及根本,但王邈转念一想,自己如果将都护御史救出来洗净他的罪名,那么陛下一定会继续派人追查围场刺客一案,而自己若将都护御史早早封了口,那么自己虽然损失了一位的得力干将,却能让都护御史永远闭上嘴,死之前还能替自己背上刺杀的黑锅。 如此一了百了,他也不用再担心有人追查围场刺杀一案了。 与其提心担心都护御史将俩人之间那些并不光彩的勾当抖落出来,而费工夫将他救出来。 倒不如将错就错,让他背着刺杀的黑锅死在狱中,如此一了百了,却有几分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意思。 而谢长风正是早就聊到王邈会有如此打算,借皮远道的手将张斌送进了天牢。 一味追查当初那名偷取长相思的侍卫没有意义,王邈既然敢安排人刺杀自己,想必就做好了被追查的准备,想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只会是难上加难。 况且一月前的谢长风也有所考虑,就算真让陛下怀疑到王家身上,但依着陛下的性子和王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此事最后可能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如此倒不如祸水东引,将那碍眼的张斌拖下水杀了算了。 都护御史作为整个京都的护卫官,王家能在宫内安插这么多眼线,其中不无这位都护御史的暗中相助。 谢长风杀张斌,一是厌恶此人,二是要一一拔除王邈在宫中安排的眼线。 此举对于皮远道而言虽然有种被玩弄其中的侮辱感,于他而言却是上上策。 室内重新安静了下去,谢长风想到自己出宫前陛下对自己说的话,眼神不由得一软。 明知道西厂有人不对劲却不及时阻止,手下都以为谢长风是为了早有准备,目的是钓出后面的大鱼。 谢长风并不否认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可旁人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纵容那名侍卫,还有另一份无法对人诉说的心思。 对于死亡,谢长风甚至心怀一丝隐秘的期待。 有时候谢长风觉得自己早该死了,最好死在十六岁进宫之前那场不堪受辱的噩梦当中,可心狠如他,也会有贪生怕死的时候。 这么多年苟活至今,只为了报答陛下当初的恩情走到现在,可这些年来,每当谢长风接收到他那双冷漠的视线便只恨自己还活着,一心向往的月亮成了这世上憎恨自己的人之一。 有时候想想,倒不如真的死了,反倒一了百了。 一日前,太渊殿。 郢德:“若那日你在围场真的中了毒,你会如何做?” “不要骗朕,朕想听实话。”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被问到这话的谢长风一呆,皱了皱眉:“奴婢怕说真话,您不爱听。” 郢德:“你若为了让朕开心说些假话,只怕朕会更生气。” 于是殿内沉默许久,终于响起了谢长风的声音:“若奴婢真中了毒,恐怕第一反应会将此事压下去......然后在此毒彻底发作之前,安排好所有未完成的事,最后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总比面目全非的死在众人眼中好。” 如果郢德猜的不错,前世的谢长风独自一人开围,应该中了长相思的毒,这就能解释为何前世的年末,谢长风在处理济南贪腐一案时手段为何会那样极端。 如果不是这一世自己念及他腿伤未愈,不忍他独自一人开围,或许这一世的谢长风依旧会重蹈覆辙,在秋狝那日遇刺中毒。 谢长风一生所求,既不为权,也不为爱,前者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后者却本就遥不可及。 他这一生杀了太多人,手上沾惹的血实在太多,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便会入十八层地狱。 “倘若上天对奴婢有一点怜惜,那就给奴婢这样的刑余之人留一具全尸便可。” 谢长风说这话时,声音飘渺得让人几乎抓不住,郢德却犹如万蚁噬心,听完此话后久久不能动弹。 谢长风以为此话将对方吓着了,垂眸不再说话。 活着对他而言太痛苦,要看心爱的人憎恨自己,看他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看他心怀众生,仁德之心拂照中原大地,却独独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和冷漠。 活着太痛苦,死就成了这世上的解脱之法。 郢德一语中的:“你觉得死亡才是种解脱,对么?” 谢长风并不作答,但沉默却将他出卖的彻底。 答案显而易见。 郢德心中一阵剧痛,他早知道,前世的谢长风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死在幽州。 只能是因为他想。 郢德坐在龙椅上双眼紧闭,他以为自己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皇帝,却不知道,高高在上如他,也无法阻止一个真正想要寻死的人。 其实前世那么多年,郢德没有一刻不曾怀疑过,幽州和高句丽一战,谢长风到底是借机寻死还是真的不幸阵亡。 如今看来,前世的谢长风也许早就为自己选择好了走向生命终点的途径,死在幽州,是他故意为之。 或许这么多年,郢德一直在欺骗自己,当初那个在卫承宝手下受尽责难也要活下来的谢长风,有朝一日会因为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坚决地赴死。 长相思的毒药只是催发了这一切进程,或许就算没有中毒,谢长风也早晚会因为其他的原因离开自己。 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愿意承认,前世那个跪在地上说自己麟趾仁心,说要永远追随自己的人,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如此惨烈地离开自己。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谢长风,这高位实在是太孤独了,朕要你永远活着。” “只有你活着,朕才会一直喜爱你,你要是死了,哪怕你坟头草三尺,朕也一定不会来看你一眼。” 帝王的喜爱太过珍贵,即便明知道陛下口中的喜爱是对臣子的爱护,可谢长风却还是为此心动得无以往复。 只要他喜欢自己,哪怕只是君臣之间的喜爱,谢长风也甘之如饴。 第25章 张斌的死在朝中并未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反倒是陛下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具体表现为,陛下近日来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京都下了今年来的第一场雪,宋泯披着大氅从司礼监走进来:“陛下,明年怕是能挣个好收成,今年这雪下得可好了。” 郢德一目十行的浏览手上的卷宗,手掌下意识摸向一旁的茶盏:“今日这茶不够烫。” 话音刚落,郢德看向一旁的元祐,这才反应过来身边伺候的换了人。 郢德:“谢督主呢?今日怎地没来太渊殿伺候?” 元祐连忙让人下去换了壶茶,继而躬身小声道:“陛下,谢督主一月罚期已到,昨日便从收拾东西搬去宫外了。” 宋泯让人将那件覆雪的大氅收下去,上前一步道:“陛下可是想干爹了,奴婢这就去传他进来陪侍您。” “罢了,”习惯了谢长风在一旁伺候,郢德竟然有些不习惯,等着元祐换了杯冒着汩汩热气的新茶上来,郢德尝了一口:“你干爹贵人事忙,就不劳烦他专程跑这一趟了。” 摸不清陛下的用意,宋泯和元祐立在一旁,一时没有说话。 郢德从宝座上起身缓行两步,今日这初雪来得快,不过半天就将檐顶染白了。 “宋泯,听说你干爹建的谢府请了南方的师傅亲手建造,想来这冬日别有一番风景?” 元祐接话道:“陛下,谢大人的府邸同皇家园林比起来恐怕还是差了几分韵味,您若想看雪景,奴婢让人把园林收拾收拾,您去小住两天?” 郢德挑了挑眉,不语。 宋泯一个肘击将元祐挤开,对着皇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陛下,谢督主的府邸重在造山写意,虽然比不上皇家园林大气,但这种建筑讲究的就是景与物之间的交相辉映,您若想赏雪景,想必谢府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如此?” 宋泯肯定无比:“奴婢自然不敢说假话!” 郢德轻轻颔首:“既然如此,那朕便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谢长风在宫内住了一个月,难得休沐回谢府一趟,也不急着去西厂,绕有兴致地让人寻了一个钓竿,站在亭中钓鱼。 这下雪天,鱼也怕冻,纷纷躲到角落中去了。 谢长风却不恼,安安静静地站在亭中,身子歪斜靠在栏杆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日不上值,他既未穿曳撒也未穿御赐的飞鱼服,仗着有武功傍身着一件绯红长衣,一头泼墨般的长发用玉簪简单的挽起,不时有雪花飘落至他肩头,为那抹殷红染上亮眼的白色。 郢德带着人从拱形石洞门口走进去,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抬手示意身后一众人停下,自己无声踱步到了谢长风身后。 “想什么呢?鱼咬钩了也没反应。” 说话的瞬间,那水上的浮漂忽然不动了,想来是太久没拉钩,跑掉了。 谢长风一怔,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而后转身看见身穿玄色大氅的郢德:“奴婢见过陛下,未能出去恭迎......” “好了,”郢德止住他那一套请求恕罪的陈词:“谢督主当真是好雅兴,竟在家中钓鱼么?” 他话语之中并无挖苦之意,谢长风那浑身的刺总算软了下来,回答道:“不过是闲来无事,学人附庸风雅罢了。” 亭子处于一方庭院当中,正四方的天空将二人正好框在其中,郢德看着他:“这冬日怕是不好钓,你若真想钓鱼,不如找人寻了活饵,专找避风向阳的深水甩钩。” 谢长风嗯了一声:“奴婢不过随意找点事情做做罢了,真要让奴婢去坐上一整天等鱼上钩,倒不如让奴婢去练一天剑来得爽快。” 郢德从他手里取过鱼竿,那不过是个最普通的竹竿,远比不上宫中镶金嵌玉的杆子,可郢德却并不嫌弃,熟练地绕起上边地线轮:“钓鱼磨得就是耐性,你要是把抓犯人的耐心往这上边分一点,怕是早就成了个中高手了。” 临湖的栏杆总共就那么宽,他一靠过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便萦绕进谢长风鼻尖。 换做他人遇见帝王靠得这般近,该是早就退后两步不敢冒犯了。 可谢长风却装作不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郢德靠近自己,他视线落在陛下绕在线轴上的修长指节上边:“陛下许是想错了,奴婢一直是个急性子,抓犯人也没什么耐心。” “看见没有,这样丢线才甩得远,”郢德给他亲自做着示范,而后有意无意道:“正所谓丢长线钓大鱼,你要是想钓个大的,就要舍得放线。” 谢长风顺着那鱼线看过去:“现在的鱼可精明了,奴婢丢下去的饵他们不吃。” 这话说得,倒像是鱼在欺负他一样。 郢德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你府中下人喂的饵太多了,饿几顿,便什么都能钓起来了。” 谢长风嘴唇微抿:“陛下所言极是。” 郢德年少时有段时间曾经喜欢过钓鱼,不过他是太子,耽于玩乐始终不是什么好事,后来很快将所有钓竿收进了库房,只有非常偶尔的时候才会拿出来钓钓鱼。 他告诉谢长风的自然是经验之谈,要想鱼上钩,自然不能让人平时喂太饱了了。 可他此刻看着谢长风的模样,疑心他是不是又想歪了,毕竟这人脑子永远跑在别人前面,一句话能被他解读出十层意思来。 想了想,郢德将那钓竿放在谢长风手心,二人手指轻碰,不管谢长风作何反应,郢德注视他缓缓道:“朕这是在教你钓鱼。” 谢长风点头:“奴婢知道。” 郢德:“鱼可以饿几顿,你却不能再饿了,知道吗?” 谢长风那双在冬日阳光下呈琥珀色的眼睛轻轻一抬,雪花落在他头顶,将那头乌黑的头发轻轻打湿。 郢德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解下,轻轻将上好的貂毛大氅盖在他身上:“你太瘦了,要多吃点饭,一顿也不能少吃。” “也不能仗着自己有武功就这般折腾自己,年轻时不注意保暖,老了有你受的。” 他举止亲密,丝毫不顾及远处拱形石洞旁边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太监。 元祐疑心自己在做梦,随后感觉到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他低低啊了一声:“宋公公,您掐我做什么?” 宋泯:“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元祐:“虽然我很想告诉你现在是个梦,但是您这儿也掐得我太疼了,看来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陛下怎么突然对谢大人这么好,最近谢大人在太渊殿服侍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宋泯撇嘴:“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虽然知道陛下对自家干爹忽然转了性子,但饶是宋泯也对眼前这一幕一头雾水,本以为干爹终于不用再受到陛下的排挤和冷漠无视了。 但他也没想过陛下会忽然对自家干爹如此好啊,难道是被人夺舍了? “呸呸呸,”宋泯小声唾弃自己的这个念头。 不止是小径上的两个小太监一头雾水,谢长风自己也有些迷茫,虽然那日在太渊殿和陛下终于说开了过往的事,可谢长风却没想到,这事说开后陛下能转变这么大。 他什么时候见陛下给别人亲自披过什么衣服?这是做梦都不敢梦的事。 郢德见他难得将迷茫写在脸上,心中觉得有趣,面上也显露出来:“朕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披大氅了,有什么可惊讶的?” 谢长风微微后退半步:“奴婢惶恐,不知陛下何时还曾给我披过大氅......” “很久以前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千户,”郢德想到那夜浑身浴血的谢长风,眼神微眯:“记不得也是好事,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眼见谢长风还想问,郢德打断他:“又有鱼咬饵了,不钓起来看看吗?” 谢长风眼疾手快地拉了竿:“是条小鱼。” 一抹银色小鱼自空中划过,郢德微微一笑:“朕甩的线,你收的竿,这鱼算谁钓的?” 郢德今日也难得放松,任凭宫中的奏折卷宗高高堆起,跑出来躲这么半日懒,此刻在谢长风面前难得卸掉了平日的谨慎,说话也随意许多。 以他对谢长风的了解,自己说了这话,对方怕是会马上将这鱼的归属权送给自己。 郢德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让宋泯找个透明的缸子,将这银鱼养在养心殿中,日日欣赏。 可谢长风忽然攥紧了那翠色的竹竿:“按理来说,这鱼算奴婢和陛下一起钓的,不过想必陛下也看不上这小鱼,不若留给奴婢?” 郢德面上的笑微微一僵,而后在谢长风满怀希冀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点了头:“既然你想要,便送给你吧。” 不然让外边的人以为他小气,连条小鱼也不愿意赐给手下的臣子。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26章 “辅覃何故如此消沉?” 身为堂堂大理寺少卿,皮远道一连借酒消愁数日,直到李青穿着一身常服出现在堂内,皮远道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李青坐在他身旁,将桌上的酒坛子扫开:“怎么?还在因为抓错人那事忧伤呢?” 虽然心疼好友的遭遇,但仔细思索,此事也并非没有先兆,谢长风行事一向诡谲,若他有心设局,破案心切的皮大人会被蒙骗也并不稀奇。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皮远道沉声道:“我自入大理寺之初便在心中立定誓言,绝不乱审乱判,杜绝所有冤假错案。” 皮远道:“若不是我着急赶在陛下所定的期限前破案,那张斌又怎会死在牢中?” 李青暗叹一口气:“辅覃,哪怕是狄公在世也不敢说自己手下无一桩冤假错案,你这般要求自己未免太过苛刻。”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见皮远道仍有些郁结,李青这才道出了此行前来的真意:“你以为张斌被冤枉入狱,陛下不知道?” 皮远道猛地抬头,只见李青缓缓道:“今日我前来,便是奉了陛下的口谕。” “传陛下口谕,张斌虽死,但围场一案却未了结,特令大理寺少卿皮远道继续探查此案,必要时可允其调动锦衣卫协助办案,钦此。” 李青模仿着陛下的语气将那一通口谕完整地念出来,随即看向有些怔愣的皮远道:“傻了?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陛下就知道张斌并非此案的幕后真凶。” “那陛下为何.......”思绪百转千回,皮远道猛地回过神来:“莫非陛下早就知道真凶是谁?” 张斌之死乃是谢长风有意为之,他是王党的人,此事人尽皆知,陛下明知道他抓错了人却不拆穿,只有一种情况。 “陛下早知道你查不出真凶,”李青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或者说,哪怕你查得出真凶,也无法奈他们作何。” 这倒是隐隐坐实了皮远道心中的猜测:“虽然谢长风在朝中树敌众多,可大部分官员都没有要致他于死地的理由,再者说,要想在围场中安排刺客,一得熟知朝中颁布的政令,明确知道此次开围由谢长风来担任。” “二得瞒过围场日夜监督的侍卫,成功将人安插进去,这都并非一般人能够做到之事。” 只有动机可不够,此人还得有手段有地位,才能实施此事。 这两点要求一摆出来,凶手的范围便十分狭窄了。 最有可能的便是忠国公王家。 其实皮远道在追查此案之时,最大的怀疑目标便是王家,可无奈刺杀一案他并非亲历者,案发后留作活口的刺客又是个死侍,整个案发现场也并未留下什么有指向性的证据。 王党大概也是对这一切胸有成竹,知道哪怕自己被怀疑也没有人能够找到证据,才敢如此猖狂。 对方手段太干净,皮远道只能徐徐图之,寄希望找到能够证明幕后凶手是何人的证据。 可惜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谢长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查出真凶,从始至终,谢长风都只想要张斌一人的命。 所谓西厂那名偷取长相思药物的侍卫,也不过只是谢长风为拖延时间的一枚棋子。 “张斌之死,并非你的错,想要他死的人太多,只不过是经了你的手。” 王家、谢党、陛下,都想推这个都护御史出来挡枪。 李青想了想,又继续道:“张斌这十几年一直在为王家做事,他为王家在宫中安插了如此多的眼线,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天子卧榻,岂容他人酣睡? 棋局既然已经拉开帷幕,郢德便悠哉做那个执掌棋局的人便可,不用他费心动手,围场刺客一案只要放出一点风声,自有多方势力下场,给他一个满意的结局。 李青和皮远道互相对视一眼,最终他想到陛下对于税制改革一事的做法,内心隐隐有几分动容:“辅覃,我已经向陛下打了申请,关于税制革新的实行办法,我准备亲自去临清的钞关看看。” 皮远道眉心刚刚舒展复又微蹙:“听闻今年山东贪腐一案已经交由忠国公手中,不日他便要以钦差的身份前往济南,你此时去山东,是否太过冒险?” 二人站在大理寺少卿的堂前,身后是写着“刑清诉简”四个大字的牌匾,李青缓缓看向皮远道:“我父亲常说我运气好,年纪轻轻便升任至此,偶尔我也会认同他这句话。” “户部掌天下之地政,以赞上养万民,若我总自缚与年纪尚浅,经验不丰的困局中而小心翼翼地行事,若真能一招不差过完这一生,日后史书留名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小户部尚书罢了。” “我将税制改革呈报于陛下,他并未指责我有什么过错,反倒夸奖了几句,可我听得出,他还是觉得我道行太浅,要让我自己下去悟,若我因为党派之争便担心在山东遇到什么危险,选择龟缩在京都。” “那就是有违父亲这么多年耳提面命的教诲,也担不起陛下对我的重用。”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莫名让皮远道回想当年二人在书院时,先生问李青什么是为官之道,他只站在桌前意气风发地回答:“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皮远道想了想,笑道:“既如此,何时动身?” 李青:“快了,等安排好户部的相关事宜便出发。” 李青早就知道友人会理解自己,因为他们是一路人,若是对方害怕卷入党派之争,那么从一开始便不会付出全部心思探查围场的案子。 明知幕后真凶非他一人可以制服,却仍然殚精竭虑为此案奔走。 皮远道此举不为他人,只为对得起身后大堂先帝亲题的那四个字——刑清诉简。 所为为人父母官,只求在其位谋其政,皮远道只要一天是大理寺少卿,便会一天为肃清冤案而奔走。 陛下既然信得过他,让他继续追查围场刺杀一案,那么皮远道自然也不会害怕惹到案件后的真凶,想到这里,皮远道吐出一口浊气:“谢长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觉得我不敢抓幕后真凶,我偏要抓给他看。” - “宋公公,这里有份折子,乃是屯田史司递上来的,这上边的内容小的们不好判断,还得您来过目。” 司礼监历来有帮皇上整理奏折的传统,天子事务繁多,若所有奏折都需要他一一过目,那别提其他事宜了,光是看折子都能看上一天一夜,因此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会先将折子初步看一遍。 若是写得逻辑不清且胡言乱语的便一律打回去,折子上写的若只是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芝麻绿豆小事,那便将交给几位大太监做批复便可,其余的才是要交给陛下过目的。 而今这个折子其他几位太监都拿不定主意,说明这封折子里边写的东西让几位太监有些为难,既不敢轻易批复,也不敢将折子送上去给陛下过目。 宋泯坐在主位上,将那封折子接过来一看,随着折子上的内容进入眼中,宋泯面色愈发深重难看。 安静的堂屋中,宋泯猛地一拍桌子,随即起身:“你们继续批复,我现在就将这封奏折呈至御前。” 青色圆领官服的宋泯离开了,留下剩下的太监面面相觑,随堂太监扫视一圈:“陛下未发话前,折子里的内容不能传出去。” 其余太监应声道是。 只怕宫中又要不太平了。 与此同时,太渊殿前跪了几名大臣,其中一名身穿红色孔雀官服的大臣分外夺目,只见他涕泗横流,掩面痛哭道:“陛下,那谢长风仗着西厂特权在外边横行霸道,抢占良田不还,而今不少百姓已经闹到底下县衙的门外了,您可要给这群百姓一个交代啊。” 宋泯踏入太渊殿时正听见这句话,他抬眼一看,带头的是屯田史司的一把手——箫方正。 手中的折子立马显得有些烫手,原来这小老儿打得是个先斩后奏的主意,他知道司礼监有不少谢长风的人,生怕此事提前泄露让谢长风有了应对之策,写好折子奏明情况的同时便来到了御前诉苦。 好打谢长风一个措不及防。 可他们猜错一点,司礼监虽然在谢长风手中,但他却是从来不会过问收上来的折子的。 尤其是骂他的折子,谢长风更是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这群人,监守自盗的手段用惯了,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郢德注意到不远处的宋泯,看见他手中的奏折,心下了然,挥了挥手示意宋泯退至一旁:“箫卿一心为民,朕又怎会不知。” “来人,赐座,让箫大人坐着回话。” 话音刚落,便有人将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箫方正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箫方正得了君王首肯,缓缓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来。 原来京都一日脚程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县叫做蓬县,这县城因离京都不远,虽然算不上多富裕,但县民有良田耕种,也还算安居乐业,生活幸福。 这一切的改变要从县里来了个乡绅说起,这乡绅自称家中有从朝中致仕的官员,和当地县丞攀上了关系,在当地欺男霸女,买卖良田,逼得那些百姓想要耕种土地只能每年支付租金。 蓬县的百姓本就有赋税在身上,自己的田地被强买后虽然得了一笔银钱,可那银钱用了一两年便消耗殆尽,这些百姓想要通过耕种来获得粮食,就只能通过支付租金来获得种植良田的机会。 赋税加上不菲的租金,压得蓬县的百姓喘不过气来。 屯田司的人仔细一查,才发现那乡绅家中哪有什么退下来的朝廷命官,乡绅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将那良田买进手中的乃是宫中一位退下来的老太监。 那太监早年在宫中以谢长风马首是瞻,他一个退休的老太监哪里来的钱权在天子脚下私占良田,若说此事没有谢长风的授意,那是没人相信的。 听完此事的来龙去脉,郢德不语,下边的人不敢揣测君王此刻的表情,只是颤抖着低下自己的头颅,等候君王出声。 “箫卿,既然你说这一切是谢督主所为,可有证据?” 古往今来,朝廷命官私下侵占良田乃是大罪,别说是抢,哪怕是用真金白银买来也不行。 大和主张农商并行,天下百姓依赖土地为生,若是开了这个允许买卖良田的口子,没有人敢保证有官员为了合法侵占良田想出什么极端的法子。 给你一锭银子算作买,给你一文钱难道就不能算作买了? 一旦允许买卖田地,花多少钱买,怎么买,话语权都落进了官员手中,没人敢揣测人的恶念。 这是条严格的底线,鲜少有人敢在这上边动手,以免触怒天家,落个株连九族的结局。 可见若谢长风真做了此事,哪怕有先帝庇护,也难逃一罚。 可若是谢长风并未做这件事,则可看出想要陷害他的人,用心何其险恶。 郢德面色未变,平静地看着下边身体发颤的官员,只有旁边的宋民窥见,陛下手握成拳,怒气将发未发。 第27章 “回禀陛下,卑职今日敢告到御前,自然不会冤枉他人,”箫方正抹了把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的眼睛:“卑职一听闻此事便派人将那名太监缉拿在狱,那太监已然承认,是承了西厂谢督主的安排被安置在此处。” “蓬县后边有一座灵山,那山脚下有一间修缮良好的竹屋,占了两亩良田,取名为‘谢府’,这不是谢督主为自己建造的屋舍又能是谁?” 箫方正答起陛下要的证据毫不含糊,他甚至还带了两名在县中风评不错的生员作为人证,用来指认当年在县中同他们买卖田地的人是否谢长风。 殿内跪着几位官员,皆是为此事而来。 “陛下,我朝律令严禁官员私下买卖良田,谢督主此举于民生大有不利,还望您为百姓申冤啊!” 天下多少卖官鬻爵贪腐之事,从不见这些拿着俸禄的官员积极过,一旦遇到谢长风,一个个便成了为生民立命的好官。 上辈子郢德从未听闻过此事,想必今生之所以突发此事,不过是有心人见围场刺杀一案未成,又挖了新坑等着谢长风往里边跳。 郢德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兹事体大,若确有其事,朕自会查处相关人员。” “此事便交由锦衣卫去办,明日午时,朕要一个答案。” 皇帝并未像他们所料那般勃然大怒,箫方正同殿内其他几位官员相视一眼,顿了顿还要张嘴,却见一道奏折被甩到堂下,正好落至箫方正脚边。 皇帝冷冷道:“诸卿需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是在怪他们赶在奏折呈上去之前便拖了一群人跪在太渊殿喊冤的行为不妥。 箫方正背上汗毛直立,腿一软便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上:“臣只顾着为蓬县受苦的百姓着急,一时头脑发热前来面圣,还请陛下恕罪。” 谢长风还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们怕折子过了司礼监的手后出什么岔子,这才一边上了折子走流程,一边带着人向陛下哭诉此事。 原以为陛下不喜谢党,他们此举是在为陛下递睡觉的枕头,正好顺了陛下的心意,却不想揣测错了帝王心意,连累自己挨承受帝王的斥责。 “爱卿为民请命,朕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欣慰不已,可若是朝廷大臣都以事急从权为由在御前哭哭啼啼,岂不是乱了规矩。” 听不出一丝情绪的声音落在头顶,吓得以箫方正为首的众官员脊背又往下弯了一寸:“臣等有逾越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郢德看着这位被自己几句话吓得浑身发抖的官员,顿觉索然无味,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待到这群人终于离开太渊殿,办事的大殿中又恢复安静,郢德才轻嘲了句:“一个个胆子如此小,也敢替别人做卖命的差事。” 宋泯凝重的神色微微放松,听陛下这副语气,对以箫方正为首的这几位官员应该是不太满意。 宋泯原本还担心陛下听到此事后立马发作,届时干爹突然被请到朝堂之上,毫无防备之中,哪怕干爹有通天的才能也只能任由这些污水泼在自己身上。 太渊殿的人散了,郢德看向正欲偷偷遁去的宋泯,不紧不慢道:“宋泯,你来说说,今日箫方正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宋泯眼皮一跳,暗道不好,迅速跪在地上:“回陛下,奴婢愚钝。” 这要他怎么说? 一声冷哼自郢德口中传出,沉甸甸落在宋泯头顶,压得他脑袋更低了些。 郢德却不打算放过他们,挥手示意元祐过来:“宋泯不敢说,你来。” 这是非要讨要一个答案了。 宋泯朝元祐使了个眼色,对方一脸颓然地跪在地上,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想必箫大人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您老人家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奴婢这蠢驴脑子恐怕说了也是在胡言乱语。” 郢德:“无妨,今日无论你们说了什么,朕都赐你们无罪。” 两个贴身太监跪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元祐把心一横,命豁出去:“箫大人既然敢闯至御前,想来是找人提前调查过,手里必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此举至少有九分真。” 宋泯一僵,旋即看向一旁的元祐,用眼神拼命阻止元祐。 陛下同干爹的关系刚有几分缓和的趋势,元祐这不是上赶着指认干爹的罪责么? 陛下向来厌恶宫中大臣无视律法,欺压百姓,若是他为此发怒,指不定同干爹二人的关系一夜恶化,又回到当初那般处境。 宋泯听着,额角滴下豆大的汗水,重重砸在太渊殿的地板上,嘴巴张了张,准备冒死挽回几句。 不料下一刻,元祐话锋忽地一转:“可.....以奴婢多年来对谢大人的了解,抢占良田这样的行为,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元祐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圣上的表情。 仅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只见宝座上的皇帝似笑非笑,他看着身前这两个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就地埋进去的小太监,喉间溢出一道讽刺的声音:“你一个与谢长风无甚来往的小太监都明白的道理,有的人却居心叵测,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做文章。” 既然前世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那现在想来是有的人坐不住了,眼看下毒不成,又出一计,铁了心要把谢长风往泥里按。 如今朝廷内有贪腐之风盛行,外有高句丽虎视眈眈,这群人不管不顾坐在位置上当瞎子也就罢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将爪子伸到他眼皮底下抓人。 郢德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这皇帝真是做得太仁慈了,纵出一群胆大包天,心思恶毒的狗奴才。 朝中有人参谢长风私买良田的消息迅速传遍阖宫上下,有人说陛下在太渊殿动了怒气,吓得宋元二公公在太渊殿跪了一刻钟有余。 有人传西厂那位要遭殃了,私下买卖良田在本朝是大罪,一旦证据确凿,那位让无数朝臣恨之入骨的西厂提督不死也得脱层皮。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尽数落进了谢长风耳中。 管事的将那些消息一一报给谢长风时,他正在谢府的院落中欣赏自己钓上来的鱼儿。 那银色小鱼被下人换进一个绿釉荷叶口瓷缸当中,头顶一枚枯叶落下,恰好盖在水面上,如一叶孤舟,泛起一圈圈涟漪。 谢长风白玉般的指尖触碰缸内水面,只见那银鱼游弋至水面,嘴巴一张,轻微地碰了碰谢长风指腹的薄茧:“你倒是不怕生......” 院落内十分安静,管事的汇报完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也不敢离开,静默站在原地等候差遣。 好半晌,只见谢长风缩回满是水痕的手指,淡声道:“这么多人盼着我从高台上掉下来,如今也算是合了他们的意。” 哪怕管事的知道这府中一切大小事迹,此刻也猜不到自家主子到底想做什么,他有些担心:“主子,此事.......” 下一刻,接收到一抹冰冷不悦的视线,谢府管事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主子想要做什么,又哪容得了他们这些下人置喙。 察觉到主人不愿多说,本就安静的谢府彻底沉寂了下去,已经是冬日的季节,院内除却那几株被围起来的桃树,便只剩一株孤零零的弯石榴,谢长风抬头:“今年雪厚,但愿明年能结一树好果。” 这句话并不需要任何人回应,谢长风直直看着那株弯石榴,谢府的下人管事已经退下大半,只留几个伺候的人缩在角落,屏息凝神,院内静得有些可怕。 不知站了多久,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落下,一枚小小的雪花落到谢长风眉梢上,不消片刻便融化成水珠挂在他眉上。 忘了是哪一年的下雪日,谢长风奉命前去东宫传话,彼时太子正与太傅在庭院中议事,玉石雕琢的小圆桌边种着一颗光秃秃的石榴树,听说是太子闲来无事亲手所植。 他去的时候,太子太傅二人已经不再商谈正事,俩人各自执着一杯热茶,太子指着那株枯瘦的石榴对太傅说道:“榴者,天浆也,有活血化瘀,生津止渴之效。” 李太傅会心一笑:“殿下这是要种了给睿王殿下送去?” 太子并不否认,只是回道:“不过是闲暇之时耍懒的手段罢了,若真能结果,一定亲手摘下来给太傅送去府上。” 谢长风站在他们身后,桌上青绿茶叶轻轻飘动,他看着那株极瘦的树,既希望这破石榴树能开花结果换太子一笑,又希望这树干脆被冻死在这个冬天,这样谁也吃不到殿下亲自种下的果子。 他前一日才从地方回来,领着上边的密令杀了一批人,面对堆积成山的尸首,谢长风已经麻木,回程这一路上没歇过一刻,只是苦心钻营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再往上进一步。 活着往上爬,是他们这种人唯一的目标。 他早已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的傀儡,只有偶尔踏入东宫这片地界,谢长风才像短暂地活了过来。 只有在东宫时,他会站在角落思考一株矮小的石榴究竟能不能开花结果,并为此陷入小小的矛盾拉扯中,既希望他开花结果,又盼着这棵树最好死掉。 第28章 翌日。 早朝快要结束之时,终于有人提到了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的罪行。 此事不需要刻意传播,朝上盯着谢长风的人太多,只要有机会,便有无数人等着落井下石。 今日开口的乃是大理寺卿,皮远道的上峰,此人为人刚正不阿,就算今日触犯律法的是王党一脉,他也会义无反顾站出来上书发言。 郢德早有所料,冕冠上圆润的珠玉遮挡了他的神情,隔着高台,叫人看不清龙椅上的君主是何表情。 大理寺卿一出声,不少官员陆陆续续跟在他后面出了列,这里边有看不惯谢长风的,有真心谴责这种行为的,当然,也有不少想要趁此机会将谢长风拖下水的。 今日寅时初,锦衣卫已经连夜带着证据从蓬县返回,关于谢长风买卖良田的证据文书,已经尽数摆在太渊殿的紫檀御案之上,郢德粗浅地看了几眼便将那堆东西留在了原地。 “陛下,谢督主此举实在有违大和律法,若其他官员效仿此举,岂不天下大乱了?” “......” “谢督主行事狂妄,如今更是不将刑律放在眼中,未免太过藐视皇权,当真是罪不容辞。” 谢长风好整以暇地将目光从那些说话的官员上一一扫视而过,半晌,他看着最后一位发言的大臣:“左公此言差矣,我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何来藐视皇权之说?” “莫不是左公看多了戏文,记错了人物,错把戏折子里的剧情扣到了在下头上?” 此言刚出,那名姓左的礼部侍郎面色一僵。 早前宫里有个传闻,如今已是礼部侍郎的左公,早年在翰林院做修撰时最喜欢闲时去外边看戏,据说他家中收藏了不少戏折子,甚至还有一些戏文是由杜撰当朝某些官员的风流韵事而来。 臣子在家中闲来无事看点戏文不是什么大事,当今圣上不是个苛刻的君王,不会因为这些举动而对臣子有何干涉。 但若是这些戏文涉及到杜撰当朝官员或皇室中人,那便另当别论了,据说这些戏文是锦衣卫亲自从左大人府邸中找到,并呈至御前的,那一夜,还是翰林院修撰的左大人被请进宫中。 皇帝同他谈了一个时辰才放人。 那以后,左大人每去外边茶馆听戏都要乔装打扮一番,不过仍然瞒不过朝中耳目众多的大官罢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左大人这种自小苦读圣贤书的进士而言,却实在有些丢人现眼,其他同僚虽然心知肚明,却从不会在他面前主动谈起。 如今谢长风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礼部侍郎左大人脸色一红,嘴唇颤抖半晌,不再说话。 谢长风作为西厂提督,有监察百官之责,这宫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几个是他不了解的,包括一些官员不愿为外人道的私事。 这样的场面在宫中并非第一次出现,百官明显已经习惯谢长风这种一旦不爽就揭人老底的行为,可习惯并不代表能够忍受,虽然有许多官员自诩清高正直,但试问这世上谁能忍受有这么一个随时随地给自己拆台的人? 早年陛下倒也管过,谢长风为自己在早朝上出言不逊的行为狠狠吃过几次天子给的苦头。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谢长风那段话中的重点,刑部尚书忽然出声道:“谢督主,如今人人都说你在蓬县抢占良田,私修府邸,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屯田司上诉御前的消息一出来,这事便在朝廷上下传开了,有人质疑有人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没有看到证据,因此今日倒也不是人人都在讨伐谢长风,例如位于百官之首的忠国公、李太傅二人从始至终便站在原地未置一言。 刑部尚书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若是此事是屯田司闹的大乌龙,那届时他岂不是引火上身? 可刑部尚书听完谢长风的话,转念一想,以谢督主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若真是污蔑,还不早把屯田司的人挨个指认出来骂个狗血淋头了? 就连左大人之言,他也不过反驳了后半截蔑视皇权之罪。 对于前面指控他违背刑法私买良田的罪行,竟然丝毫没有反驳。 刑部尚书并不是刻意要同哪方人马站队,此言不过是为求证,毕竟他同大理寺也算师出同门,都管朝中刑罚审判之事。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沉默。 此举倒像是坐实确实有这回事了,忠国公身后出列了几位官员,都是朝中的熟面孔了,他们言辞统一,不外乎都是请求陛下圣裁,若确有其事,还望严惩。 金銮宝座旁的铜炉中,最后一抹龙涎香终于燃尽。 郢德越过高高的台阶,笏板如林的大殿内,那些请求要治谢长风罪的官员跪在地上,郢德将他们的脸一一扫视而过,末了终于开口:“诸卿消息倒是灵通,朕不过也是今日寅时才看到锦衣卫呈上来的调查文书。” 皇帝也不过寅时才拿到此事的全部证据,下面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倒是信誓旦旦,仿佛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殿中冷寂片刻,忠国公王邈适时出列:“陛下,诸位同僚也是过于心系百姓,言辞未免着急了些。” 郢德:“朕不过随口一提,诸卿为民请命的苦心朕又如何不知。” 皇帝淡淡撂下这句话,激得殿下众人内心像坐了过山车,下一刻,只听皇帝偏头问道:“谢督主,屯田司说你私下买卖良田,你可认罪?” 今天的重点终于被提及,无数道心思各异的目光落在谢长风身上。 谢长风抬头,看着被冕冠遮住眉眼的陛下,竟然犹豫了片刻。 而后谢长风跪在地上,头叩在白玉石砖上面,发出清亮的响声:“陛下,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殿内嘈杂了一瞬,忠国公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得意笑容。 不止他一人觉得古怪,其他人也是,以谢长风能言善辩的性子,今日认罪恐怕认得太果断了些。 不过也有人很快说服自己,如今屯田司人证物证俱在,锦衣卫前脚又去蓬县查了情况,纵然谢长风再巧舌如簧,也抵不过这些实打实的证据。 说不定他是看清了形势,知道现在果断认罪还能在圣上面前求几句情。 只有屏风旁的元祐手指一抖,无他,宝座上的陛下瞬间变了脸色,险些一怒之下站起来,但又及时止住身形,他面沉如水地盯着谢长风,再次确认道:“谢督主,你可知道此罪影响甚大,朕再问一遍,你可认罪?” 皇帝声音中的怒气几乎已经化为实质,跪在地上的谢长风扯出一抹苦笑,顶着皇帝利刃般的目光再次回道:“回禀陛下,奴婢当初一时鬼迷心窍,还望陛下看在奴婢为宫中这么多年的付出上,绕奴婢一命。” “砰!” 一道刺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原本不敢抬头直视圣颜的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脚踹翻了雕刻瑞兽的香炉,铜炉倒在地上,香灰尽数溢出,铺洒在帝王脚边。 “好!好你个谢长风!”这是郢德重生后第一次如此动怒,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后面的话:“来人,将谢长风扣在宫中,没朕的命令不准踏出明风阁一步,召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你们什么时候查清楚了,朕就什么时候治他的罪!” 留下这段话,皇帝不顾底下大臣还要说话,甩袖离开了大殿。 众人心中齐齐想到:许久没见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谢长风这次真要遭殃了。 谢长风跪在原地,眉目低垂,面上的表情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所想。 一个时辰前。 谢长风被人从谢府请进宫中,太渊殿的御案上边摆着一叠混乱的文书,皇帝穿着冕服:“今日早朝大概有人要问你的罪,届时你只需咬死不认即可。” 皇帝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谢长风一怔,他本以为陛下急召是为定罪,如今这是......要包庇他的罪行? 太渊殿内的侍卫侍女纷纷低下自己的头,像是没听到陛下这句话。 自古以来,哪怕王子犯法也和庶民同罪,当朝天子最忌讳有人仗着权势触犯律法,就连他自己,也常常用儒家礼法规范自己的德行,如今竟要为自己徇私? 郢德似乎看透谢长风心中所想:“此罪倘若坐实,一旦被有心之人放大,哪怕是朕也无法保你周全。” 要说朝中数万官员,胆大包天者不在少数,私下侵占百姓良田者自然也有之,可那都是些远离京都的小官。 同那些人不同,谢长风如今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若他犯下此罪被坐实,一旦被人放大,便有无数个高于此罪的帽子要扣在他头上。 买卖良田建私宅事小,可这宫中变数太多,他露了这个破绽给别人,到时候蓬县的良田,到底是百姓自愿卖出还是被迫?田地到底是用来建造私宅还是养护私兵?又或者,在京郊买卖良田,是蔑视皇权,还是有谋反之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穷。 谢长风:“陛下信我没有做过此事?” 郢德:“朕若不是相信你,早该在昨日屯田司带着人来太渊殿闹时,便要将你关押下狱,听候处置了。” 谢长风一默:“可奴婢愧对陛下的信任。” 他心中微紧,天子的信任可贵,他盼了不知多少年盼来这么一份珍贵的东西,可真的得到了,又要迫于局势狠心推出去,那一刻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殿内只剩谢长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郢德:“今日之局是你设的?有何意图?” 皇帝了解谢长风,他若真做了错事,把柄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他人抓在手中,但若他真的无罪,哪怕被迫认下,也只会站在殿中将他人讽刺一通。 万不可能是如今这副甘愿认罪的模样。 皇帝的话可谓一阵见血,谢长风仰头看他,目光中蕴含着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歆慕。 在谢长风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傻而不自知的蠢人,误以为将万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却终究会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那一天。 只有皇帝不同,他总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的人争来夺去,这朝堂的真真假假从来骗不过他的眼睛,但大多数时候,这位洞察人心到极致的皇帝总是习惯保持沉默。 从始至终,名为权力的剑柄都被他紧握在手中,锋利的白刃究竟要刺向哪头,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无论是谢长风还是忠国公,其实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瞒过皇帝的视线,前者没想过要瞒,后者自以为将他人玩弄股掌,却没想过皇帝只是懒得理他。 谢长风:“陛下将奴婢想得太聪明了,哪有什么其他的意图,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下了错,如今倒霉被人翻出来罢了。” 郢德知道他在撒谎,谢长风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撒谎。 可他要怎么阐述自己的意图,告诉皇帝今日之俱局乃是自己亲手所设,目的只是为了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在年关这样紧要的关头去山东寻找一名小小的宫女吗? 假如他真的这样说了,皇帝如果要问他去山东找那名宫女做什么,谢长风又该如何回答? 此事涉及到皇室秘辛,谢长风曾发誓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皇帝,绝不能知情。 他好不容易坐稳了这把龙椅,谢长风只希望他驾着这座大国的船,一路乘风破浪地驶下去,至于那些有关皇室血脉的事,绝不能让他知晓。 郢德眉心一拧:“你若有其他安排,大可以直接同朕商议,在朕这里,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郢德:“可私买良田这罪你不能认下,不管你有什么后手,此招都太过凶险,一旦被坐实,轻则停职查办,重则要你半条命,朕不允许。” 皇帝语气平和,说是循循善诱也不为过。 可谢长风却仍然不为所动,郢德招手唤他行至身前:“长风,你不信朕?” 谢长风眼尾微挑:“要是奴婢连陛下也不信,那这世间便没有奴婢可信任的人了。” “您是君主,向来言出必行,奴婢怎会不信。” 郢德:“那你答应朕,今日早朝不许认罪,之后朕自然会保你周全,朝中无人值得你用这样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式去对付。” 郢德尽力控制语气的平缓,他是坐惯了高位的人,向来只有他发号施令的份,唯有应对谢长风时,让郢德感到有些焦头烂额。 君臣二人视线在空中交错,谢长风目光如炬:“陛下,奴婢一直有件十分好奇的事。” “为何自奴婢生病罢朝后,您对奴婢的态度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放在从前,您不会轻易踏进谢府的门。” 他毫不避讳太渊殿中的侍卫侍女,皇帝既然敢在这里劝他不要认罪,那就不怕今日二人所说的话会被外人知晓。 这下换来郢德的沉默,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长风,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习惯。” 郢德看着谢长风在烛光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熠熠生辉的漂亮眼睛,叹息道:“当你不喜欢听别人说的话时,便总是喜欢通过戳别人的痛处来转移话题。” 谢长风立在原地,静静答道:“奴婢不知道,此事竟是陛下的痛处。” 十几年孤独与后悔,谢府的每一寸花草树木他都了然于心,郢德望着谢长风的漂亮得过分的脸颊心想,他并非刀枪不入的圣人,前世算透一切却唯独没算到会同眼前人生死两隔。 至此,寻遍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一颗这样的赤诚之心。 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不错,却也不过是个孑然一身的可怜人,没了谢长风,再也没人会骂他优柔寡断,也没人会在意太渊殿的烛火亮了多久。 前世今生,不止一次,谢长风借着当值的借口持刀站在太渊殿那根硕大的蟠龙柱旁,无论夏冬,烛火摇曳,他埋首于桌案之中,谢长风便持刀在外边守着,一直守到殿中熄了烛火才悄然离去。 郢德装作不知,内心却并非真的毫无一丝波动。 谢长风不愿接受皇帝的徇私,皇帝也不愿意告诉他态度转变的真相。 二人站在殿中,终于,郢德做了决定:“长风,如果你不想惹朕生气,便按朕说的去做。” 冷淡,肃穆,这是命令的语气。 谢长风凝视皇帝,皇帝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挥手让人把他请了出去。 红色身影离开了大殿,一旁装死的宋泯终于喘了口气,上前递给陛下一杯温茶:“陛下,干爹一向最在乎您,您这样说了,想必他不会执意对着干。” 郢德长叹一口气:“但愿如此......” 第29章 谢督主被陛下关进了明风阁,朝中有好事者私下投注,赌谢督主此次能否靠着先帝的庇护顺利渡过此劫。 当然,十有九注是投给了不能。 “当今圣上看在先帝遗诏的份上忍耐谢长风多年,听闻他十分厌弃谢长风,今时好不容易抓到这么个机会,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哪怕是先帝在世,也难以庇护谢长风,谁让他平日在朝中树敌众多,听闻此事证据确凿,怕是等不到明日,今上的御案便会塞满弹劾谢长风的折子.......” 议论声逐渐低了下去,有人叹息一声,感慨道:“我听说当年先帝对谢长风甚是喜爱,先是送他进内书堂习字读书,又送他去宫外跟着锦衣卫一道习武,倘若他不是个以色侍人的宦官,想必也是个文武双全的风流人物。” “王公想得太长远了,阉人就是阉人,读再多的书习再多的武也不过是个靠在床上......” 这位出声的官员倏地噤声,一抹飞石擦着他耳廓急速掠过,一位身高近八尺,身穿五品官服,头戴五梁冠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官员正要发怒,却被身边同僚一把拉住,那同僚挂上谄媚的笑容:“云公子好武艺。” 他手上捏着几枚石子,不远处是几个倒挂的葫芦靶子,虽然不知为何会失手将石子投到位于反方向的他们,但这可是山西总兵的亲儿子,谁又敢同他交恶呢? 云城目光凌厉,睨了一眼那位险些被自己打中的官员:“与其嫉妒别人天资卓绝,文武双全,不如好好撒泡尿照照自己怎么长成了这副庸才模样。” 那几个嚼谢长风舌根的官员悻悻离去,他们议论朝臣在先,若是真的吵起来,哪怕抛开云城云家大公子的身份,闹到天子面前也讨不了好处。 再者说,云城前些日子得了陛下青睐,年纪轻轻便被调到了锦衣卫做千户,想必不久便会平步青云,这些人轻易不敢招惹他。 只是云城被嘲讽的官员有些愤愤不平,谢长风一个阉人的事,同他云城有什么关系! 朝中因为谢长风的事议论纷纷,平静了太久的湖面一朝被人搅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漾开在众人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谢长风被隔绝在明风阁中,这是开朝皇帝修建的书阁,二楼设有寝殿书房,早年间曾一度是官员大臣的议事处,后来新帝登基,才慢慢荒废了明风阁议事的作用,改成了在太渊殿批复公文。 一本游记被人随意丢在御制龙纹地毯上边,这本游记有些年份了,封面繁复瑰丽的印章彰显此书的珍贵,谢长风却不是个懂得珍惜这些玩意的人,他脱了鞋履,懒洋洋坐在地上,似乎并不在意买卖良田这宗罪名会给他带来的损害。 郢德带着人进来时便是这副场景,谢长风赤着足,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衣,白皙的脚却裸露在外,他脚踝骨头微凸,瘦到郢德只凭一只手便可将那白得刺眼的脚踝圈在手心。 他眼神微眯,看向仿佛置身事外的谢长风:“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君王的声音隐含怒意,宋泯站在他身后轻轻一颤,知晓这已经是陛下克制过后的结果,就在两个时辰以前,太渊殿被砸了个粉碎。 宋泯陪伴在陛下身侧二十余年,从未见到他发过如此大火,就连太渊殿的宫人也是心惊胆战,他们有不少是东宫的老人,太渊殿被砸成这副一片狼藉的模样,足以见得陛下今日有多生气。 半个时辰前,太渊殿终于被宫人收拾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样貌,陛下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带着宋元二人来了明风阁。 谢长风见到陛下,眼中略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陛下息怒,奴婢这就下去整理衣冠。” 他进了明风阁便被宫中的侍卫扒去了朝服,有罪在身的人不得穿朝服,这是本朝的规矩,虽然谢长风的罪还未定下来,但在不少宫人眼中,被软禁在废弃的明风阁,想必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这里,谢长风拢了拢胸口散开的衣袍:“陛下,奴婢的朝服被侍卫收了下去,能否唤人送身常服过来?” “朕还未定你的罪,哪个混账敢扒了你的衣服?!” 皇帝的声音拔高一个度,看着谢长风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只觉怒火愈加攻心,郢德哪还忍得下这口气,上前一步抓住谢长风手腕:“谢长风,你非要这般气朕么?” 谢长风未料到皇帝会有这番动作,猝不及防被他带退一步,身形一歪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他眉目低垂:“陛下,奴婢确实做过这样的事,若要我不认罪,您又该如何给这些大臣一个交代?” 郢德:“这天下都是朕的,谁有资格敢问朕要一个交代?” 郢德根本不信谢长风嘴里的话,他这样连权势都不放在眼中的人,怎么会为了几亩良田留下把柄。 想到这里,郢德心中怒气更盛:“长风,你从未信过朕对吗?” “朕说不在乎当年的睿王之死,只要你好好活着,这一切你都当作耳旁风是么?” 谢长风:“奴婢绝无......” 郢德欺身一步上前,眼神幽深:“你总是有千般万般的言辞来糊弄朕,今日朕只问你,究竟有没有信过朕!” 他的气息喷洒在谢长风脸上,惹得半仰在软榻上的谢长风不得不直视他深邃的眼睛,望着那双眼睛,谢长风再也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 郢德懂了,他放开攥住谢长风的手,嘲道:“从始至终,你都未曾相信过朕,对吗?” “让朕来想想,你在打马球那日刻意接近翰林院的许进,是为了让他的老师帮你求情对吗?” 谢长风露出一抹苦笑,郢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郢德:“以你的手腕,就算真的想要那些田地,也不会傻到用一名暴露自己身份的老太监,据屯田司的人所说,买卖良田的契约签订之日是六年前,六年前的事,为何偏偏现在才爆出来,无非是你因为你需要它被爆出来。” “要让此事被放大实在太简单了,只需要透露一点点风声给朝中针对你的人,他们自然会去蓬县找人把此事闹大,然后借着屯田司的手上诉到朕这里,届时,自然有无数罪责指向你。” “买卖良田一事可大可小,你在等着人闹大,闹到这罪足够治你的死,然后找皮庆山为你开脱请罪,他是朕的开蒙老师,又同李太傅交好,只要你能说服他为你请罪,自有一众文官为你求情,哪怕那些文官并不喜欢你。” “你有先帝亲赐的宝剑在身,又有朕的开蒙老师为你求情,朕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样,最有可能便是暂时停了你的官职,让你回谢府呆着面壁思过。” 门口的侍卫早就被宋泯遣退,如今他与元祐二人站在门口,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干爹竟想要借此弃官而去?! 谢长风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天下没有什么是瞒得过陛下的。” 郢德看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忍不住用手扣住他瘦削的脸颊,将那张移开视线的脸硬生生掰向自己,迫使谢长风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是觉得累了想解除官印,大可以直接同朕说,”郢德一顿:“你还是不信朕,明明只需要一句话的事,偏偏要赔上自己的名声性命,铤而走险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郢德内心的怒气被一阵难以名状的痛苦替代,若不是前世并未发生过此事,他又怎会猜到这一切都是谢长风自导自演。 太渊殿的御案上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弹劾谢长风的折子,可平日里最喜欢找他错处的李太傅、皮庆山一行人竟然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联想到谢长风同许进的联系,所有的一切尽数明朗起来,郢德之所以觉得痛苦,是因为谢长风宁愿放下身段去找那群以阉人为耻的文官,也不肯对自己说一句实话。 若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未免也太悲哀了些。 谢长风本来不愿开口多做解释,可当他看见皇帝脸上似乎露出一抹可以堪称落寞的表情时,心尖不由得微颤。 “奴婢何德何能,担得起陛下的信任。” 谢长风终究还是不忍心,如同在汪洋中逆流而上的舟,明知不该为,却还是叹息一声:“不是信不过陛下,而是奴婢早就习惯了万事靠自己谋划。” “像奴婢这样的人,如果什么都想着靠别人,恐怕在这朱红的宫墙里活不过一年,陛下,您似乎忘了,这已经是奴婢在宫中生活的第十八年了。” 黑色睫毛轻轻颤动,谢长风向来是个喜欢将自己想法深藏于内心深处的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常在他身边服侍的谢府管事同宋泯一行人都不能猜出个四五分来。 可见他已经习惯把自己包裹进坚硬的蚌壳当中,这是他的性格,亦是他的生存之道。 今年已经是谢长风入宫后的第十八年,他已过而立之年,若是只因为皇帝几句令人心花怒放的话便对他起了依赖的心思,那就不是谢长风了。 “奴婢没想过要瞒您,打马球那天和许大人说话也没避讳任何人,”谢长风手撑在床榻上,他下颌被皇帝掐得微疼,只能有些费力地抬头仰望皇帝:“您说觉得累了可以跟您说,那奴婢想求一个恩典,求您允许奴婢暂时解除官印,在谢府休息一段时间可好?” 说完这句话,谢长风露出脸上那副不愿再掩饰的冷淡与厌倦,“从跟着卫承宝进入西厂开始,奴婢便一日也没有歇过,鲜血、辱骂、挣扎早就成了生活的常态,有时候杀了人回来,奴婢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如果真的还活着,怎么会对旁人的痛苦与磨难生不出一丝波澜?难道真如别人所说,我不过是个天生冷心冷情的.......” 郢德打断他:“朕允了。” 剩下的话被谢长风咽进喉间,他看着皇帝,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陛下会答应得如此之快。 第30章 郢德松了手,只见谢长风过分白皙的脸颊至下颌的位置冒出一圈深色印子,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郢德:“你若觉得这西厂提督做得累,便退回司礼监做好你的掌印太监,总好过整日这般奔波。”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在谈论外边的天气一般平常。 皇帝让他回司礼监,便是明晃晃告诉谢长风日后可以留在太渊殿协助他处理公事。 虽然从前皇帝并未明令禁止谢长风在他身旁伺候,但是他疏远冷漠的态度却一直在告诉谢长风,自己不喜欢他,也不愿意时常看着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也是接收到皇帝的这个讯号,自从宋泯进入司礼监后,谢长风便极少插手司礼监的事了。 虽然名头上他还是司礼监掌印,可负责履行掌印事务的人早就成了宋泯。 要知道之前所有的掌印太监,从来都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历任皇帝身侧的,无论是皇帝的生活起居还是政事政务,历任掌印太监从来都是亲历亲为。 唯有谢长风是个例外。 这个例外使得皇帝不喜欢谢长风这个消息传得内外皆知。 谢长风是宦官,他代表的便是陛下的权势,可为什么忠国公等人敢在面上时时同他作对,那便是仗着他不受陛下待见。 谢长风直直看向身前的皇帝,好半晌才轻声说道:“奴婢不过有些累了,在西厂呆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感情的,至于司礼监,就让宋泯继续管着把,陛下觉得呢?” 郢德:“司礼监的掌印是你,你要让谁来管,自然是你自己说了算。” 谢长风道了声谢,想了想又道:“找许大人帮忙是最快捷的法子,他之所以会帮奴婢,是为了还年少的一份恩情,彼时我只是举手之劳,他们读书人最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也是迫于无奈才帮奴婢这一次。” 这些东西谢长风没想过要瞒,也自知瞒不过皇帝,这一句话是在为许进开脱,无论皇帝信不信任自己,宦官同文臣有来往是件可大可小的事,谢长风虽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许进既然帮了他,自己帮他开脱两句也算常理。 许进以为谢长风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殊不知谢长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当年在许进老家处理那宗徇私舞弊的官司时,他曾大致翻阅过那些学生的名字和文章。 因此当许进第一次出现在琼林宴上时,谢长风心里便有了猜测。 郢德早就好奇他二人的关系,如今听谢长风这样说,眼皮微微一跳,漫不经心道:“难为你竟肯为他人说话。” 虽然有些心烦,但郢德还是点了点头:“朕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不会胡乱给他扣帽子。” 谢长风听了,微微颔首,他一双眼睛还落在皇帝身上,室内倏然静下来,郢德这才意识到他同谢长风此刻的姿势有些过分亲密和暧昧,他不动声色地起身退后了两步。 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谢长风眼神微微一沉。 他装作没看见皇帝的动作:“那田地是奴婢买下来的不错,却是在......先帝面前过了明路的......” 他在皇帝面前甚少提起先帝,因为心知自己同先帝的关系在旁人看来有太多不清不楚,虽然谢长风自诩坦荡,但每每在皇帝面前提及先帝,谢长风心中都会忍不住一紧。 果不其然,郢德听到对方说这事竟是先帝允许的,脊背微微绷直,眉心下意识跟着轻拧,他不信谢长风和自己父皇有超越君臣的关系,只是连他也不清楚,当年先皇缠绵病榻之时,为何会夜夜召谢长风陪侍于床榻之间。 若说先皇留下那封遗诏是为了换取谢长风在太渊殿兵变时的出手相助,可在太渊殿兵变之前,接连一个月的时间,先皇屏退暖床的婢女与贴身伺候的卫承宝,独留谢长风在寝殿,究竟是为何。 不怪朝中的大臣传言他与先帝关系暧昧,若不是郢德极为了解谢长风的为人,恐怕就连他也会跟着误会。 谢长风这样的人,哪怕面对的是剜肉剖心的苦也能一声不吭尽数受下,可若是要逼迫他雌伏于他人身下,哪怕是死,他也不会愿意。 除非....... 郢德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除非他对那人有情。 围绕在先皇与谢长风身上的谜团太多,哪怕是郢德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猜测过谢长风是否对先皇有情,可是端看他在先皇去世后的那副模样,郢德又觉得不像。 脑海里思绪纷飞,面上却不显分毫,郢德沉声道:“此事不用同朕解释,朕说了,信你。” 郢德:“你若想暂时卸职休息一段日子,朕可以为你另找其他法子安排,但背上这宗罪名回去,不行。”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谢长风点了点头,无论怎样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目的就行,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宋泯:“谢府的管事手上有关于此事的证据,足以为我洗清罪名。” 郢德沉甸甸的视线扫过来,宋泯立即反应过来,行了个礼迅速跑下去了。 “朕就知道,你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 “陛下神机妙算。” 皮庆山这群人是文官,谢长风相信他们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可要是他们宁愿折辱风节也要踩自己一把呢? 他不会把自己送上绝路。 朝中众人都在等着看谢长风热闹之时,屯田司却乱作一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箫方正有些焦头烂额。 殊不知一直守在外边的锦衣卫已经回了皇宫复命。 蓬县地势低平,位于大河弯道之间,一到夏季便易发洪水,时年蓬县遭了大灾,所有田地皆被洪水淹没,可当时正值朝中政权交替之际,先皇缠绵病榻,无心料理朝事。 此事被下面的人上报至官府,官府中有人担心这时候上报朝廷影响了自己的政绩,干脆趁乱瞒下来不报。 几百户百姓流离失所,蓬县周边所有房屋全被淹没,官府却狠心不管不问,任由这几百户百姓死得死,逃得逃。 若是在寻常时候,那些官员自然不敢这样做,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可那时候朝野上下一片动荡,连平头百姓都知道头上的天快变了,自然也有胆大包天者趁乱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隐瞒蓬县水灾一事便是其一。 当时卫承宝已经和睿王勾结,郢德作为太子在杭州巡查盐税,京都只有缠绵病榻的先帝,为避免逼宫的计谋被他人发现,京都上下加强了不止一倍的兵力,谢长风作为他的心腹自然也在巡查的队伍之中。 蓬县距离京都实在不远,京郊附近忽然多了几十名穿着落魄,自称来投靠亲戚的百姓,此事引起了卫承宝的注意,他派谢长风去探查此事。 此事便交到了谢长风手中,管与不管,全在他一念之间。 当时正是多事之秋,里里外外平添如此多难民,总免不了有人闹事,可此事又不适合在这时候上报朝廷,为了方便行事,谢长风干脆在先帝面前得了首肯,派了名信得过的老人过去,将那些田地连带着未收割的庄稼按市场价买下。 为什么是买下那些田而不是直接派人过去赈灾,实在是那时候局势太过复杂,若谢长风明着眼插手蓬县的事,免不了有心人多想牵引出其他事情。 本想等到事后再来料理那些官员,可那时睿王的死远超谢长风意料,此事过后他和新帝关系迅速恶化,谢长风思来想去,干脆将此事按下不提。 后来蓬县水退去,那些田地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租回给了还想留在当地继续生活的百姓。 这事谢长风自然同先帝和卫承宝都提过,虽然已时隔多年,先帝也已病逝,可当年他汇报此事时,养心殿负责记录先帝起居的文官曾将这一言行记录在册,谢长风一直保存着。 让宋泯去取的证据,自然是那册起居录的誊本。 “陛下,谢长风屡屡触犯我朝律法而不加收敛,此事若不加以严惩,恐难服众啊。” 说话之人正是忠国公。 郢德看见忠国公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中轻嗤,若不是看在王家手中握的那部分兵权,哪还容得了他在跟前蹦跶这么久。 忠国公此人城府极深,他父辈却是出了名的忠良勇将,前世郢德不是看不出来王邈的野心,不过当时碍于太后情面,又正值新皇登基之际,朝局不稳,郢德难免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这一忍就忍到了现在。 忍到他长出了锋利的爪牙,一次次将不轨之心伸向他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郢德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国公不必忧心,山鸡毕竟是山鸡,难不成还能一朝飞上天做凤凰?” 这话自然是在嘲讽王邈,可怜这位工于心计的老人听了还以为这是在指谢长风,面上一喜,泰然自若道:“陛下说得极对,那您看,这谢长风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元祐上前禀报,李太傅求见。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如今的春坊大学士皮庆山。 二人进了殿内,见着王邈眼神一对,随即跪地行礼道:“陛下,臣等有事要奏。” “蓬县的府衙今早已经被百姓围住,说是有冤情上奏,此事正好传进了臣等的耳朵里,方才知道关于谢督主违律买卖良田一事另有隐情!” 原来今日午时后,蓬县的大门便被百姓团团包围住,这群人一直闹到管理此事的屯田司头上,只说当年的谢督主是他们的再生父母,那田虽是以买卖的名义卖给了谢督主安排的人,但洪水过后,谢督主却把所有田地返还给了他们种地。 这群人中大半是知恩图报的平明百姓,谢长风对他们有恩,如今他有难,这些百姓也有不少人愿意挺胸而出替谢长风道出真相。 太渊殿内,王李二人各站一边。 王邈:“陛下,且不论李太傅说得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谢长风也违背了我朝律法,若是看在情有可原便轻轻揭过,日后人人都效仿,国家可还有规矩可言?” “国公此言差矣,所谓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李太傅说道,"若凡事都按死规矩行事,难免有僵化官员行事,过于照本宣科之嫌。 " 王邈也没想过要借这件事让谢长风跌得多惨,但谢长风为人狡猾,平日里虽然诸多行事惹人诟病,但真正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事却少之又少,王邈不愿此事轻轻揭过:“李太傅所言极事,但谢督主平日为人处世过于放荡不羁,如今朝野皆知他罪行,若是轻轻揭过,落在旁人眼中,是否有有失公正之嫌?” 这么多人看着,哪怕是陛下的亲儿子来了,也不该不顾众官的看法轻轻放下。 李太傅和王邈之间争不出对错,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郢德手支着下颌,将目光落在皮庆山身上:“皮公,你家公子如今在大理寺管事,你来说说,若是他遇到这种事,你待如何建议?” 大木头 上周加了一周班,确实太忙了,姗姗来迟,但我有榜单的情况应该都会按榜单更新,不会不更。 说一下文章设定问题:西厂和锦衣卫作为特权机构,代表了皇权专制的巅峰,按理来说不该安排忠国公和太后的血缘关系,忠国公作为臣子这个身份也不该有太大权力,这二者是冲突的,但行文已至十二万字,再回去改又怕这里漏哪里漏造成阅读上更不好的观感,干脆将这个bug放在这里不管了,反正本文是一篇感情为主的文章,其余的就不计较太多了,如果有比较在乎朝代政治方面的小伙伴还请高抬贵手。 如果确实有必要,我后面更完了再来慢慢修文也可。 第31章 太渊殿外齐刷刷站着一排被元祐拦在外边的官员,这些人不外乎是跟着李太傅、忠国公二人来的,皇帝懒得听这群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吵,干脆让人将其他人都拦了下来。独留几位常在跟前说话的官员进殿。 如今看来,此举十分正确。 一直站在一旁当隐形人的皮庆山接收到帝王的视线,迅速立正身形拱手行礼,脑子里闪过许进的脸,头一低, 眼一闭:“回陛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言一出,王邈目光锐利,手指在空中,还欲争辩。 郢德已经抬了手:“好了,既然太傅与皮公都如此说了,朕就做一回宽厚的仁君又何妨?” “谢督主当年如此行事确有不妥之处,但念在他是为了造福百姓,而今蓬县的百姓对他只有感恩而无怨念,朕又怎会一意孤行,寒了百姓的心。” 此话一出,王邈面色僵硬,心知陛下这一通话已经不容他再反驳了,这一番动作,不仅没让谢长风从上面跌下来,反倒阴差阳错给他赚了个好名声。 王邈站在原位,良久双手作揖,不甘不愿地说道:“陛下英明,是臣等狭隘了。” ..... 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这事是个天大的误会,屯田司一早就被一群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此事惊动了李太傅,匆匆问明真相后去了陛下跟前替谢长风说话。 西厂的督主一时半会儿换不了人,这皇宫的天也晴了。 王邈的心却沉得像十二月的飞雪,一层一层盖在他心上。 王邈以为自己这是打了一场颗粒无收的仗。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陛下忽然转了话锋:“虽然谢督主初心是为百姓做事,但此举终究不合规矩,为免其他官员效仿,便罚其在谢府面壁思过,西厂暂由其他人代管,等到谢督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此话一出,王邈那双浑浊的眼睛倏地一亮,李太傅若有所思地看着陛下,未置一词。 反倒是皮庆山表情诧异,同陛下四目相对又匆匆错开。 学生那日夜访皮府时,告诉他谢长风不日将有祸端,求他届时为谢长风开口辩解两句,不必求陛下免除他的罪过,只是为谢长风求一个免除官职的恩典即可。 一个无根无萍的阉人,逃脱了死罪,免除官职这个请求对他而言是恩典,更是惩处。 这朝中盯着他的人那么多,若是谢长风被陛下彻底厌弃,又能活到几时? 初听学生提出这个请求时,皮庆山第一反应是谢长风有什么新的阴谋诡计,但许进已经求到他跟前,权衡利弊后,他自然答应了下来。 大概谢长风也猜到了他会同意,才会如此大胆,直接让许进来求自己帮忙。 一件发生在五六年前的旧事,究竟是被谁主动揭了出来,又是被谁操控着舞到了御前,此事皮庆山无心深究。 对于谢长风而言,若真犯下此事,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当年他对自己的学生有再造之恩,自己替他向陛下求几句情也并非难事。 只是没想到,那些百姓会为了谢长风出头,而一向同谢长风势不两立的李太傅,竟也破天荒地主动为谢长风说话。 皮庆山原以为这是件碰巧的事,心中盘算着谢督主这也算因祸得福,成功渡过了这一劫,不必脱下那身官服被陛下踢出宫外了。 可谁知陛下竟然又降下了让谢长风回去面壁思过的口谕,虽然过程百转千回,可这兜兜转转一圈,竟又回到了谢长风一开始想要的结果。 许进说谢长风自己想借着此事卸职在家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原本皮庆山是不信的,他一个习惯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宦官,又怎会莫名其妙生出这种心思。 无非是傲气难驯,为自己以这样一个不光彩的形式离开西厂所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可现在看着陛下这道画蛇添足的口谕,皮庆山开始怀疑,陛下同那位督主的关系,是否真如他们猜想的那样恶劣? 太渊殿这一闹,有人欢喜有人悲,当年隐瞒蓬县洪水不报的官员遭了惩处,不日将被斩首示众。 忠国公一行人哪管下边人的水深火热,走出太渊殿时欢欣无比,自觉陛下总归是向着他们,哪怕李太傅,皮大人二人为谢长风求情也没能饶过他。 王邈被人簇拥着离开太渊殿前,宫内的长道上,王李二人一前一后,王邈刻意缓下步子:“李大人今日好闲情,竟然肯为谢长风那厮说话。” 李太傅捋了捋白色的胡须,悠悠道:“王大人多虑了,在下不过是为公理二字。” “哼,”王邈一整官袍,“一个横行霸道多年的阉人,还有公理之说?” 这番言辞激烈,无论这些宦官的地位多么激烈,但到底是历届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些文官在心中笑笑也就罢了,谁敢像王邈一样,在皇宫内公然说这种话? 李太傅听闻此话微微一笑:“王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当年您对卫公公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王邈听闻此话脸色一黑,当年先帝还在时,极其信任卫承宝,那时王家权势还不像现在这般盛极,先帝有时心情烦躁,王邈倒也同卫承宝亲近过一段时间,送给卫承宝的金银财宝不在少数。 卫承宝是谢长风的干爹,这两个大太监性格却十分迥异,前者好色,更是视金银财宝为命根子,后者贪权,仗着先皇的一封遗诏在宫中与他作对多年。 在王邈看来,这两个太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卫承宝这样的人有私心,弱点也更多,也更好掌控。 谢长风是个我行我素惯了的人,要说私心和贪欲,远没他那个干爹多,这样的人,对自己尚且心狠手辣,对外人便更是绝情,王邈早年也曾将对付他干爹的手段用在谢长风身上过。 从王府搬出去的金银珠宝不仅没进到谢府的门,还被谢长风倒打一耙,直接叫了西厂和锦衣卫的人过来抓他,说他意图行贿天子近臣,居心叵测。 陛下虽未动怒,却在暗中警告了几次王邈,连带着他手中的兵权也因为这事被削去了小一半。 王邈以为谢长风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谢长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太渊殿之变到今日,王邈自问从未看清过谢长风。 但这并不妨碍他极度厌恶谢长风这个人,厌恶他的阉人身份,也厌恶他像个疯子,宁可用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数也要屡次和自己作对。 “卫公公都是过去的事了,李大人又何必拿出来戳我的心窝子,”王邈皮肉松弛,躬着背一副虔诚的模样,“谁将陛下伺候得越好,我就对谁掏心掏肺,当年卫公公如是,如今的宋公公自然也是如此。” 李太傅:“但如王大人愿。” 王邈呵呵一笑,沉声道:“我们王家对陛下的忠心可请上苍鉴明,陛下信任谁,臣的心就往哪里偏,陛下厌恶谁,臣自然也替陛下时时警醒着。” 当今圣上腻烦谢长风,已然是个不争的事实。 不必多说,王邈带着一众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李太傅站在原地,目送这一群人远去,半晌,他挥挥衣袍示意那几名跟随着自己的大臣先行离开。 皇宫的红墙之下,除却戴着帽子躬身站在道路两侧等待传唤的宫人,便只剩下李太傅同皮庆山二人。 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个晴天,难得没有雪花落在肩上,李太傅静静地看着皮庆山,看破他内心疑惑,未等他开口主动说道:“陛下昨夜暗中宣了我进宫,今日我来,也是奉陛下之命。” 果然如此,皮庆山心中的猜测落地。 “早在打马球那日,谢长风便通过许进找上了我,他对许进有再造之恩,如今许进又是我的学生,若我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未免太过心胸狭窄,”皮庆山缓缓叹了口气。 皮家同李家交好,想必在自己的学生眼中,李太傅今日肯为谢长风说话是看在了自己的面子上。 实则不然,他还没来得及同李太傅提及此事,对方便已先行找了在屯田司闹事的百姓问话。 不需要多说,李太傅虽然不喜谢长风,却也不是会往人身上泼脏水的人。 原以为他最多在此事中保持缄默,却没料到他会为谢长风说话。 除了陛下在其中授意,皮庆山想不到别的理由。 二人相视良久,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见李太傅眉头微微舒展又拧起:“陛下给我看了当年先帝身边的史官所撰的起居注,当年谢长风做这事是在先帝面前过了明路的。” “按理来说,陛下只需要让人把这份起居录拿出来便可,可他今日在太渊殿从始至终未提过此物.......看来陛下对谢长风不是嫌怨也并非腻烦,而是再明显不过的庇护......” 若谢长风真有冤屈,陛下大可以将那份起居录摆出来堵住悠悠众臣的嘴。 可那样一来,谢长风在蓬县私卖良田这事是过去了,他同先帝当年的关系一定又会被人提起来。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人,朝中好事者众多,先帝逝去五年都没能杜绝那些私下深究谢长风同先帝二人关系的言论,如今又搬出一件与先帝有关的旧事。 只怕关于二人关系的嘲讽和谣言会更多。 陛下大概也是料到这点,只为了安李太傅的心给他私下讲了此事。 其余便是出言提醒他分清是非黑白,不要因为谢长风阉人的身份,就寒了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大臣的心。 李太傅同当今殿下关系甚密,哪里看不透陛下的意思,当场便应下来。 才有了今天同忠国公各执一言这么一出戏。 皮庆山微微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听说上月犬子同令郎追查嫌犯至京郊,是谢长风出手救了他们,否则就算性命可保,其他难说。” 皮庆山:“我们老了,陛下向来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清明,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李太傅心领神会,如古井般威严而不可测的神情终是缓和下来,眼底一片复杂:“你说得是。” 少顷,李太傅脊背挺直:“不过我可不会因为陛下几句话就退缩,有些人平日里目无法纪,该骂还是得骂。” “李公说得极对,谢长风前几日在街市肆意纵马而行,不如等他官复原职,你我再修一封折子上达天听?” 李太傅咳嗽两声,微微点头:“有何不可?” 第32章 “这枫叶已经落尽了,看来许大人想要赏的景只能等到明年了。” 慈宁寺后山石阶两旁,深褐色的粗粝树干直冲云霄,两侧铺着一层厚厚的霜雪,将腐朽的枫叶冰冻在内部,同头顶散下来的日光结合在一块儿,共同组成了寺庙内亘古的幽深与寂静。 许进同谢长风今日都只做了寻常打扮,二人身上的衣服再无品阶官级之分。 冬日暖阳在山间晃过,冰冷的雪同泥土混合在一块儿,空中弥漫着一股干冷的香味。 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许进轻轻摇头:“秋日的景固然热烈,但这冬日的慈宁寺也别有一番风味。” 谢长风眉毛微挑,他穿着一袭宽松的红色长袍,一头瀑布般的黑发用玉簪懒懒卷起来,鬓间发丝散乱,沾上雾气中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水汽,衬得他精致白皙的眉眼沉静无比。 那身气势凶猛的曳撒被他换下,周身凌厉的气息较往日弱了几分,在铺满冰雪的林间闲庭信步,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反倒是许进,中规中矩戴了一顶黑色大帽,他身姿挺直如松,落后谢长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吐字清晰道:“在下还以为等不到同谢大人一起游慈宁寺的机会了。” 谢长风:“许大人如今是皮公最喜爱的门生,一次同游罢了,又算什么难事?” 不用谢长风出手相助,最迟明年开春,许进的调令便会下来,他已在翰林院历练有一段日子,想来陛下会给他挑个好去处。 如今朝中皮李二人年事已高,至多还能再撑十年光景,往后的朝廷,还得由许进这些人来顶上。 许进家世清白,心思正直,有他在御前做事,对陛下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人,谢长风没必要出尔反尔。 一次无聊的赏景之游罢了。“可惜在下这次并未帮到谢大人,”许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听老师说,蓬县的百姓原本不知道这些事,是陛下派了锦衣卫前去,那群人才去了屯田司为大人说话。” “就连李太傅也不是家师找的,而是陛下连夜请了人进宫,才有了第二天李大人带着一众官员进宫面圣的举动。” 这些话自然是皮庆山告诉许进的,他未帮上谢长风的忙,自然也要让许进转达,免得无意中承了谢长风的情。 再就是提醒许进,谢长风有的人是人庇护,还轮不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修撰上赶着帮忙。 许进说这些话时心中并无愤懑埋怨,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谦和:“想必谢大人也知道了,明年我大概要被调去广东提学道署了,走之前能有幸和您同游一趟,也算无憾了。” 谢长风下意识握紧了袖袍中的手,宋泯取了起居录的誊本又没用,他怎会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什么意思。 是对先帝的敬重,更是对他的照拂。 陛下这是在避免自己和先帝那些流言蜚语又在众人心中重复提起。 可通知李太傅连夜入宫谈话这事,他却是第一次知道。 脑海中思绪万千,眼前忽然一阵沁心的凉意,一枚小小的雪花正巧落在他眼见,转瞬即逝化作了冰水,谢长风抬头:“提学副使?不用你管赋税催征,也无需你管那些刑狱诉讼,只要做好眼前事,一步步走,以你的能力升上来并不难。” “况且提学副史主掌一省的生员考核,对你日后的仕途发展大有用处。” 许进:“也算阴差阳错,当年您帮了我府试的考核,如今我下放至地方,管得竟也是这些事情。” “我当年去临安是为了银矿的事,若不是那位知府冒犯了我,哪怕知道当地徇私舞弊,我也不会出手。” “你们这些书生就是脑筋太直,太笨,我一个宦官,帮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日后的官场之路还长着,若人人对你一分好,你便要还十分的真心,怕是活不过而立之年。” 谢长风说话从来都这么直,在他看来,许进这样的读书人实在太过愚笨,自己不过只是做了一件没有任何风险的事,甚至不是为了他,只不过在不经意间帮了他一把而已,哪值得他记这么多年。 若他有这么天真,怕是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进却不以为然,哪怕听见谢长风说自己短命也并不生气,他取下那顶黑色的圆帽,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比起小心翼翼活到七老八十,在下更愿意为有意义的人和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只求日后不会后悔。” “宦官也好,太监也罢,这世上戴面具的魑魅魍魉比比皆是,别人我不知道,但谢督主您,至少不是将自己藏在面具后面的侩子手。” “许大人,在下希望等到你从广东回来那天,还能说出这番话,”谢长风看着这个过于比起从前稳重不少的年轻人,内心并未有多感动,只是难免软下了语气,“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 “做到这三个字,在下在京都谢府,等着你升任回朝的那天。” 谢长风站在同许进平级的台阶上拱手举至额前,朝许进面前一推。 那双清瘦的手暴露在冬日暖阳与满天飞舞的雪花之中,许进站立良久,将这一幕牢牢刻画进自己脑海中,然后躬身回礼:“承谢大人吉言,在下一定竭尽所能,不知若真有那时,能否上谢府讨要一杯清茶?” 谢长风的声音宛若消失在空中,他又恢复了那副恣意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被许进牢牢抓住。 “若那时在下尚且活着,就亲手为你斟一壶茶又如何?” 太狂了。 且不论提学副史好歹是四品大官,若许进历练结束,在下面修得圆满返回京都,那必是直指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官。 这样的身份,也不过能侥幸从他手中得来一个亲手斟茶的机会。 可见他平日里有多傲气。 不过看他平日里对李太傅等人尚且毫不收敛的脾气,倒也是他谢长风能说出来的话。 难怪那些文官都不待见他,恐怕除了陛下,没人能让谢长风另眼相看。 许进不是那些端着身份的文官,听了谢长风这话,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豪气地答道:“那就一言为定,届时还请谢大人一定以茶相待!” 谢长风没再回答他这句话,他既然已经开了口,便必定不会出尔反尔,也无需再向许进承诺一遍。 只不过这朝中做官,世事多变不能预料,不知真等到许进回来那一天,他谢长风又身在何处? 雪下得愈发大了,落在光秃秃的树枝顶上,一束暖光升腾至头顶,慈宁寺的红墙黛瓦同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相拥。 谢长风呼出一口热气,凝神望着远处寺庙偏殿的牌子。 上边刻着几个描金的大字——“度一切苦厄”。 那牌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爬上绿绿的青苔,盛着数代人悲苦欢欣的香火气息早已与其融为一体。 谢长风心中一动,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指引,他忍不住地在纷飞的雪花中转过身去。 一层又一层边缘不齐的石阶顶上,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帝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最上面,宋泯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不描任何花纹的油纸伞,风却微微飘荡,将郢德的发丝扰得凌乱。 他眉骨如山脊般坚硬,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直勾勾看着谢长风,不知道在那里立了多久。 雪还在下,慈宁寺中的钟声响起,古老的钟声回荡在耳畔,庙里的青色烟雾一圈又一圈奔向天空,谢长风同郢德四目相对,心跳声振聋发聩,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二人。 宋泯不知何时将伞留下离开,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位唇红齿白的探花郎。 谢长风在离开与留下之间犹豫,少顷他拾级而上,迎着冷冰冰的雪花,迎着帝王如墨色般沉寂的眼神,一步步走近了他。 雪停了。 不过低头的时间,郢德不知何时大着步子走了下来,那把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谁也没有说话。 第33章 谢长风心跳如擂鼓:“陛下为何会来这里?” 郢德确认那白面书生已经走远,扫谢长风一眼:“在谢府面壁思过的人都能来,朕有什么来不得的?” 今日不过是刚罚他面壁思过的第三日,竟然就让他在京郊的慈宁寺撞上谢长风。 他同许进二人穿着常服站在两道褐色树干之间,远远看去,竟显得有几分亲密无间的味道。 谢长风:“听许大人所说,陛下要调他去广东的提学道署?那可是个好地方。” 说明陛下看得上这位年纪轻轻的探花。 “你消息倒是灵通,”郢德忍不住皱眉道,“当年你和他因此结缘,我不过是看他那性子合适,正好替你圆满了当初的功德。” 只要郢德想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又如何瞒得过他,好一个少年相识,好一个再造之恩,那小子看着谢长风的眼神,却浑然不像是在看一个恩人。 听了这话,谢长风心头讶异,脚下的石阶宛如有百米千米长,他心中有想法,嘴上却轻飘飘说道:“陛下,天冷了,该回宫了。” 郢德:“不急。” 二人从慈宁寺的后山踱至偏殿,谢长风抬头,一樽闭目的金色神像静静伫立在殿内。 宋泯不知道何时又钻了出来,谢长风站在帝王身侧同他对视一眼,随即看着宋泯朝他笑了笑,递上一炷香。 郢德看着他:“今日不为国也不为民,没有煊赫的依仗和祝文,你我诚心上一炷香,为你求上苍的庇佑。” 谢长风扯了扯嘴角,想说自己并不信这些神仙鬼怪,可看着帝王庄重的神色,又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随意地将自己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灰中。 没来由的,谢长风又想到来时偏殿的牌匾上写的那句“佛度一切苦厄”,脑子里忍不住发散思维,若佛祖真能度一切苦厄,这世上又如何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郢德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谢长风,并不计较对方这副御前失仪的模样,伸手将他插得歪歪斜斜的那炷香扶正:“心不诚,佛祖如何保佑你?” 谢长风被拉回神思,许是二人身处的地方远离权势诡谲的京都,谢长风竟然生出一阵轻松感,嘴角微勾:“陛下是真龙天子,求佛祖保佑,不如求陛下庇护。” 初听陛下说要自己信他时,谢长风虽然心中感慨万千,却时时担心这是又一个引诱他粉身碎骨的大坑。 可自从见识了皇帝在明风阁的怒气,又听许进说了他夜请李太傅入宫后,谢长风幡然醒悟,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这世上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帝王的爱。 虽然这份爱只能算作是对臣子的喜欢,但谢长风已经满足,即便他永远只把自己当作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他的眼里能有自己的一点身影,哪怕前方是令人粉身碎骨的悬崖,他也义无反顾。 听了这话,郢德眉心不着痕迹地松开,他挥了挥手:“既然你如此说了,朕又怎会辜负你的信任,来人——” 角落里走上来几个眼熟的太监,其中一个手上端着简单的檀木匣子,郢德将匣子打开,取出里边的东西:“这东西是朕当年在北方走访时无意中得到的,后来一直没派上用场,便一直放在静沉大师这里保管。” “听说舍利子可以消除业障,净心护身,朕不信这些,但送给你,是为了求个虚假的心安,但愿这些身外之物能多给你一份庇护。” 那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红色椭圆珠子,似珠似玉,淡淡的细光在珠子表面流淌,看上去极具生机,又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静感。 谢长风一怔,也不拒绝,将那枚舍利子拿起来,红色的珠子衬得他的手指白得发亮,宛若上苍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郢德喉结微微滚动,眼睛直直望向谢长风的手,然后是他血管清晰且不过分突兀的脖子,再然后视线挪到他的极具侵略性的凌厉眉眼,过分漂亮,也过分艳丽。 从前见惯了谢长风身穿曳撒和飞鱼服,如今那身华丽的衣服被褪下,郢德才发现,他的气势和漂亮并非来源于那些华服。 哪怕没有那些象征着权势的金缕衣,谢长风也依旧漂亮得有些惊心动魄。 哪怕是将克制二字融入骨血的郢德,此刻也忍不住在凛冽的寒风与袅袅的青烟中沉溺,沉溺在谢长风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美好气质当中。 只见谢长风毫不犹豫地低头,抬头,将那枚珍贵无比的舍利子佩戴在自己胸前,面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像一颗石榴粒。” 像那年在东宫的大雪中被陛下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结下的万千石榴颗粒中的一粒。 饱满、鲜红、耀眼。 谢长风嫉妒很多人,嫉妒李太傅,能得到少年太子的以礼相待;嫉妒睿王,能让太子从小护到大,为了他愿意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而出,亲自种下一株石榴树;当然,他也嫉妒宋泯,东宫无数个灯火摇曳的夜晚,都是他陪着郢德,从太子到天子,这条路上时时都有宋泯的身影。 唯有他谢长风,只能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将太子手指缝里溢出来的一点无处可去的怜悯之心,奉为圭臬。 后来东宫荒废,谢长风权势日益深重,那株已经长得健壮无比的石榴树被谢长风亲自连根带泥地挖了出来,移植到了他的谢府中。 那颗石榴树每年都能结上一大堆果实,可谢长风却从未亲手采摘过一个,他就是这样,将那些同陛下有关的东西收集起来,放在自己身边,却从来不用。 无他,只因为那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可如今,也算是愿有所得,谢长风总算得到了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颗小小的绯红舍利子,似玛瑙,似珠玉,却更似一颗圆润光滑的石榴粒。 - 腊月初一。 距离上次同陛下在慈宁寺一见已过去十天有余,谢长风收拾好了东西,带着人踏上了去济南的路。 这段日子去济南其实不算好,因为忠国公的人马刚带着皇帝的旨意去了济南,不日那里便会乱成一锅粥,谢长风此时过去,一旦被人发现,无异于自投罗网。 济南同京都山高路远,谢长风如今没有官职在身,到了济南那般地界,做事必定不能像往日那般高调。 一路紧赶慢赶,前后不过五日,谢长风便已风尘仆仆到了济南。 与此同时,谢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皇帝不知为何竟带着人到了谢府,原本应该在谢府呆着面壁思过的人却不见了去处。 谢府上下几十位侍卫太监跪在偌大的谢府当中,乌泱泱的一群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天颜,府里静得可怕,仿佛被一座巨大的黑色铁笼牢牢包围住,连风声都灌不进来。 皇帝的怒气几乎已经化为实质,但他忍耐着,只是冷冷说道:“谁能告诉朕,你们的主子究竟去了哪里?” 随之而来的是更寂静的院子。 那管事的被皇帝身旁的带刀侍卫提起来,脸上的五官因为肩胛处的疼痛皱成一团,他想到主子离开前曾说过的话,发着抖咬着牙喊道:“回陛下,主子他去了山东!” 挟持他的带刀侍卫同时松手,管事的重重摔在地上,他想到主子离开前曾告诫自己,“若陛下来了谢府,不必阻拦,他见我不在必然会怒极,你只需老实回话,也不必替我遮掩,如果强行找借口解释,哪怕是我也救不了谢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原本管事并不将主子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谢府建了这么多年,陛下也不过就来了两次罢了,如今主子至多不过离开一个月,又是被停了官职回来的,陛下如何会来? 却不想主子一如既往地料事如神,陛下果真来了,这位并不暴戾的帝王此刻浑身阴云密布,管事的毫不怀疑,若是主子临行前并未交代,自己一定会自作聪明地为主子找借口遮掩。 如此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以陛下如今的怒气,怕是谢府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遭殃。 果不其然,管事的老实道出谢长风的去处后,面前的君王虽然看上去更加生气了,却并未下令要将谢府这几十个人拖下去斩了,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立了好一会儿。 久到院里有几个身体弱的太监跪得晕了过去,皇帝一言不发地转了身,竟是径直进了谢长风平日里住的院子。 谢长风平日里在宫里行事高调张扬,自己的住处却朴素得过了头,这里面的摆设郢德早已烂熟于心,摆着文房四宝的桌案,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他常用的几把宝剑,床头的纱幔挂着,露出干净整洁的床榻。 不过却有几分同前世不一样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那画笔青涩,画卷轮廓起了毛边,上边勾勒的线条凝滞不动,隐隐可以窥见画下这副画的主人画艺粗糙。 比起郢德自己的画艺来说,相差了太远。 他看过谢长风的画,这并非他的笔触,这笔触太生涩太粗糙,粗糙到不该被这个房间的主人摆在这么一个醒目的位置,多宝阁排列在小书房两排,并不合理的布局,仿佛刻意的为这幅画让道。 这是郢德前世所未见过的东西。 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什么,站在谢长风的书房,宛若主人般,霸道的将他那些匣子、藏书一一翻阅而过。 果不其然,与那幅画相同笔触的书画、字词比比皆是,只不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纸张多半泛了黄生了旧,留下岁月无情的痕迹。 郢德面色凝重,拿起最上边一张已经皱巴巴得宛如老人皴裂皮肤的一张纸,上边笔锋凝滞不前,写着几个大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下边跟了一首诗,郢德认出来了,那是谢长风的字迹。 小心翼翼,一笔一画,墨点落在笔锋后面,彰显主人低着头写字时的珍重。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头。” 一首感慨春光易逝的诗句,落在这个时候,却可以说明主人爱而不得的隐秘遗憾。 “砰”的一声,那张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被尽数扫到地上。 郢德面色彻底铁青,手忍不住颤抖,难怪谢长风要去找徐进讨要自己亲笔所题的牌匾,原来他在琼林宴上写给徐进的“绿叶成荫”四个大字,竟被他拿来当作睹物思人的工具么。 大木头 凌晨一点改文,我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上周是我的加班元年,加到我整个人失去意识,赶在周三凌晨完成了榜单任务,后续更新大概率按榜单更新,除非等到这段时间工作忙完。 第34章 谢府上下气氛堪称凝重,这座从建造之日起就几乎没有什么外人造访的宅子,同这天地下最珍贵的帝王一同降临的,还有真龙天子将发未发的勃然怒气。 不大的四方小院中,宋泯同谢府管事以及深受谢长风信任的下属跪在一起。 这些人有的上一秒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值,下一秒便被一群锦衣卫绑着来了谢府。 不知道的真以为谢府天塌了,朗朗乾坤下,竟由得这些锦衣卫闯入西厂和司礼监气势汹汹的将人带走。 不过此时的谢府,同天塌了也无甚区别。 本该留在谢府面壁思过的谢督主暗中去了山东,留下他们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跪在谢府的院子里承受陛下的怒火。 本就不大的院子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郢德并未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的石榴树下看着锦衣卫一一审问这些太监侍卫,就连宋泯也没逃过去,跟着跪在了前面。 “主子去山东是为了什么,属下等人确实不知......主子的事,从来没有我们过问的份。” 郢德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谢长风平日里行事虽然总被议论心狠手辣,但他绝对算御下有方的一把好手,若他真的想瞒一件事,不知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而知道的人,哪怕是被打碎了骨头把血吞进肚子里,也不会轻易吐露。 想到此,郢德目光落在身侧粗壮的石榴树干上,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感觉,但终究被另一股情绪压下去。 只听他淡淡地问道:“谢长风平日里可有跟哪位姑娘男子来往得过于密切?” 宫中结成对食的太监宫女并非少数,郢德猜不出来谢长风心悦之人是何方神圣,索性他也不愿去猜,干脆趁着这会儿人齐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语气轻飘飘如无物,冷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他房里收藏的那几幅字迹都太稚嫩丑陋,说是十岁孩童的字也不为过。 不会是行笔粗放肆意的先帝,也不会是练得一手好字的许进。 郢德暗笑自己迟钝,前世今生,竟不知谢长风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抛却自我的感情。 什么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谢长风一向肆意潇洒得过了头,就连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竟为这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他那生涩凝滞的笔墨藏在自己的房中。 这是怎样微妙的心思。 郢德内心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就像是长久依托自己的一根茎秆,有朝一日竟生出了其他的枝桠,只为了托举另一条微小的花。 他以为前世今生,只有自己在谢长风心中是最特殊的。 如今却忽然得知,原来他不是。 他对于谢长风而言,只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君主,他的忠心可以给先帝,自然也可以给自己。 陛下的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一瞬,连呼吸也停止,天地间在霎那间静止,跪在地上的人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谢督主也有喜欢的宫女......或者太监么??? 一群人神色出奇的一致,短时间内,对于此事的震惊甚至超过了面对天子的惧怕。 郢德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掠过一人时忽然定住,他同那位生得五大三粗的男子对上。 “你——出来。” 孙力应声膝行两步,郢德只觉得他眼熟:“你在哪里当差?” 孙力:“回陛下,奴婢在药监局任管事一职。” 西厂总共二十八局,其中每局有管事档头各掌其事,郢德自然记不得什么药监局的管事,但此刻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见过此人。 那是谢长风死在幽州的消息刚刚传回朝内之时,初时,郢德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等到他终于认清这个事实后,于谢长风死后第一次来谢府时,曾和孙力遇见过。 彼时的谢府因为主人的死骤然冷清许多,府邸也有些荒废了,郢德来时,一名生得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正在收拾谢长风院子中的花草树木。 当时此人正在铲除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郢德心中略微有几分不快,本以为是下面的奴仆看主子不在了便随意捣毁主子生前的院子,因此冷声质问了几句。 谁曾想这位年轻男子竟声称这是在完成主子生前遗愿。 “督主早知此行凶多吉少,走之前特意命令属下,如果他走了,便将生前重要的东西都烧过去,好给他在地下留个纪念。” 这些粗使下人未曾读过什么书,说出口的话也是生硬直白,刺得郢德心中一痛。 他为谢长风早知此行凶多吉少的心思而刺痛,却又偏偏无法反驳这段直白的话语。 前世他在谢府呆了许多年,除却谢长风惯用的一些兵器与常看的书籍,并未找到过什么其他遗物。 想来便是被眼前这位年轻下属烧了的原因。 郢德心中一紧,止住发散的思维,对着眼前这名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说道:“既是药监局的管事,想来极受谢督主信任,不妨将你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说着,郢德揉了揉眉心,手心朝内手背朝外,轻轻挥了挥手。 陪伴在身边多年的锦衣卫深谙他心思,见状将院子里面色迷茫的人带了下去,因为挤满人头而显得有几分拥挤的小院骤然空下来。 只余下谢府那名年级稍长的管事和跪在地上的宋泯。 见到人都走完了,孙力摇了摇头:“陛下误会,奴婢并不知道谢督主和谁走得近.......”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郢德神色未变,一旁的指挥使却突然发难,只见他抽出一把长龙弯刀,尖刃直指孙力脑袋:“陛下问你乃是你的福气,若想活命,还请这位管事实话实说。” 那刀尖同孙力的额头仅仅几根头发的距离,若是那位指挥使一个不注意歪了手,刀刃便会划破孙力的脑袋,将他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划成一张带血的破纸。 可孙力却像什么感觉都没有,面不改色,端正地跪在地上一板一眼道:“回陛下,奴婢确实不知!” 郢德生出二指,微微并起将那冒着寒光的刀身推开,指挥使唯恐伤及陛下,赶紧收了弯刀。 “好气魄,可惜太年轻了,脸上藏不住什么事,以后还得多向你们主子请教请教,要怎样的表情才算藏得住事,”郢德凝视他良久,缓缓道,“如今济南乱作一团,你们主子只身入局,只怕连你们都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平日里本就树敌众多,山东一行却一个心腹也没带,如果被人发现,就算他武艺再高,也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郢德语气不急不徐,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这样执着,对他而言只能是为了自己的私事,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人,除了为感情甘愿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朕想不到别的理由。” “若你是真为他好,便该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朕,这样朕才好派人去山东找他,护他周全,而不是如今这样,只知他去了山东,却无一人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就算朕有心想要护他,又该从何寻起?” 这番话落在孙力耳朵里自然有蛊惑人心的奇效,他视谢长风为自己的亲生父亲,虽然自诩这世上再无他人如同自己这般忠心耿耿,可事关对方安危,又如何能够不动容。 且他知道那些东西,也并非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此事说出来,且是说给当朝天子听,孙力又有一番顾虑。 场面一时僵持。 郢德居高临下俯视他,名为不耐和烦躁的情绪在心中盘旋升起,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握紧了手。 半晌,一直跪在宋泯身旁的管事忽然出声:“主子离开前曾交代我,若是陛下问起什么,但说无妨便是,他与陛下之间,没有什么隐瞒与秘密。” 大木头 先发这点,剩下的明后两天会一起发出来,我打字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 第35章 这番话是谢长风亲自说过的,管事的在此刻提起,也是为了帮着陛下劝一劝那顽固得过了头的少年,现下陛下已经察觉到他有恙,强行找借口搪塞,恐怕有欺君之嫌。 眼见陛下周身已经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管事的心想,大概主子回来也不会愿意见到孙力缺胳膊少腿的模样。 主子表面上性格冷漠,不近人情,私下却早就为他们这些人留好了退路,使他们不至于进退维谷,因为一颗忠心丢了小命。 他又劝了两句,只见孙力表情变幻莫测,终于,他垂下头松了口:“主子在朝中并未有什么来往密切的人,只不过属下常伴他身侧,知道他同一名江湖中的男子走得极近,那男子每年元日都会来谢府陪主子一同过年.......” “那男子并不从谢府正门进来,每逢元日便走侧门或直接翻墙而过,行事十分隐蔽,主子也从不向我们交代那名男子的身份,这人谢府管事也知道。” 管事的这才回想起确有此人,朝陛下点了点头,而后疑惑道:“那男子只在每年元日来陪主子用一道饭,停留不过两三个时辰,奴婢刚刚实在是没想起这号人物来。” 郢德面无表情:“继续说,此人有何问题?” 若只是孙力所说的那样,那名男子只在元日过来陪谢长风一道用饭,那这人便无甚特殊,就像管事的明明也知道此人,却在自己问起时完全没有想起此人一样,正常人见了谢长风和此人的相处,只会觉得此人行事隐蔽,并不会往别处想才对。 孙力这是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孙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妥了协,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却不能不担心谢长风的安危,这番担心并非毫无来由,不仅仅是因为山东此刻局势诡谲,还因为他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去岁元日,谢府的小院被厚雪层层覆盖,谢长风遣散了院中伺候的下人,吩咐孙力开了两坛上好的羊羔酒,此酒乃北地特产,用羊肉同酿,督主常常嫌弃此酒不如竹叶青那般清透,平日里甚少饮此酒。 孙力便知道,那酒一定是主子用来招待其他人的。 每逢元日,新年伊始,一位身怀武艺的青年男子便会出现在谢府当中。 按常理来说,那位青年男子至多在小院呆至亥时,可那日直到子时过半,小院里的青年男子仍旧没走,孙力奉命不远不近地守在院内,听着里边偶尔响起的说话声。 那时他正无聊的数着头上的枯枝,忽听闻一声酒坛破碎的声音,心急之下迈步至屋门处查看情况,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属下只听见那男子似乎提到一名女子,其中还提到了山东济南的字眼,总之屋里的俩人言辞激烈,模模糊糊之间,属下听到那男子斥责主子太过感情用事,还说主子的感情不容于世,劝主子断了这份念想.......” 这段话一出,本就寂静的谢府小院连风都凝脂不前了。 宋泯、管事、元祐等人脸上一片空白,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郢德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无人看得出他心中作何感想,他凝视着孙力:“你的意思是说,谢长风对那男子有意,却遭了拒绝?” 郢德斟酌词句,沉重的语气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心中并不像面上一般轻松。 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太过惊世骇俗,一向我行我素,放浪不羁的谢长风,竟会对一名男子有不容于世的感情么? 孙力摇头又点头,半晌咬着牙低声道:“属下也不知,不过那夜过后,主子便将我叫到房中,交代了我一些话。” 郢德上前倾身:“什么话?” 那时谢长风把孙力叫到身前,对他指了几个位置:“当年我建谢府是为了出宫寻个自由的地处,但真正住进来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在京都中,便一日无自由可言,但这么多年下来,终究还是对有些物件有了感情。” “湖心亭有一幅我从许修撰那讨来的牌匾,那牌匾我喜欢的紧,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便将那副牌匾收下来烧了,那是我的东西,就算我不在了,也只能是我的。” 初听此话,孙力大感不安,刚刚听完就瞪着眼面红耳赤地要反驳,谁曾想谢长风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手中把玩的洮河绿石砚一砸,重重落在他肩膀上,又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急什么?”谢长风面露不悦,“这朝中变幻莫测,我已经在这宫中斗了十来年,总有斗不过他人的时候,说这些给你听是让你知道,若有朝一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应对。” 孙力被砸了也不觉得委屈,反倒是听了谢长风这番话觉得心有愤懑:“主子今年不过三十而立,何需同属下交代这些事情!” 谢长风神色冷漠:“这世上有谁能一直年轻,若他日我身有不测,难道你要我在天上看着这些心爱之物落于他人手中?” 他语气极重:“我只是说于你听,以防不测,又不是现在就要去死,你急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虎头虎脑的孙力,慢悠悠道:“你武艺比我低微,说不定死得比我还早,你若有后事要交代,也可以今日一起交代给管家,免得死了还有什么意愿未完成,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好不可怜。”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却无意间安抚了孙力,谢长风这句话落下来,到让他觉得提前交代清楚后事确实是件十分应该的事。 不过他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自然也没有麻烦谢府的管事。 不过谢长风到在这之后陆陆续续说了许多,其中就包括院内他亲手栽种的花草树木以及房内那些花草树木的去处,不外乎都是烧了,除了他自己,谁也别想染指那些东西一分一毫。 “当时督主态度与平时一般,属下并未多想,只不过自那日后,主子便开始准备起了去山东的事情.......” 孙力将这段回忆说完,不止是他沉默了,院内其他人也沉默了。 联想到现在确实已经前去山东的谢长风,宋泯颤颤巍巍地说道:“会不会是那男子在山东有了别的欢好,干爹此去山东便是为了使其回心转意,若那男子不从,干爹便要带着他玉石俱焚?!” 这段话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落在谢长风身上似乎并无不可能。 他本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到不顾一切的性子。 再者说,如果不是这样,就连身为皇帝的郢德也想不通为何谢长风要在那日之后对孙力交代后事。 难怪,难怪上辈子他在谢府什么牌匾字画都没见到过,无论其他真相是什么,今生同前世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谢长风早就交代好了自己的后事,那些有关于他这段感情的东西,他统统都要销毁掉,避免落入他人手中的命运。 这确实是谢长风会做的事,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要么彻底掌握在手中,要么就用死来破局。 难怪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谢长风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挂在心上,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心存死志的模样,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一个男子,一个情字,竟弃自己的性命如履。 郢德喉间干涩,一时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气谢长风是个蠢货,一个男子罢了,那男子若是不爱他,以他的手段他的性格,将那人绑起来关在谢府中日日夜夜折磨,直到那人点头为止不好么?何至于要他放低身段,为那人远赴山东,又看轻自己的性命。 可更多的却是难过,他视之如珍宝,却有人弃之如敝屣。 郢德是天皇贵胄,出身尊贵,八岁立太子,十六岁监国,二十岁即位,成了普天之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 这是第一次,这位年轻的皇帝被无力、愤怒、怜惜等等复杂的情绪包围,其中还有一缕被他刻意忽视的嫉妒。 他以为谢长风心中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却不想除却自己以外,还有一人值得谢长风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 郢德宽大袖袍中的手早握成拳,心中滋味难明。 视线从跪在自己身前这几个人的头顶掠过,最终,停留在身前不远处的小小鱼缸中,那缸中游弋着一尾自由自在的银鱼,郢德上前两步,手指落在冰沁的水面,等待那尾银鱼从指尖游过。 谢长风真是翻了天了,竟为了一名男子不顾一切跑到济南去。 “陛下,这个关头,济南局势动荡,主子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只怕无法活着走出济南,还请您看在属下今日尽数托出的份上,救主子一次!” 孙力磕了个响头,额上砸出一抹红色伤痕。 郢德看着谢长风这位忠心耿耿的好奴才,泰然自若地嘲道:“你倒是个好奴才,可惜你主子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不正是有情饮水饱么?” 孙力面色一白,这还是他第一次同天子说话,听闻他这副语气误以为自己赌错了,早知道不该把这一切合盘托出。 正当他脑子一片空白跪在地上时,皇帝忽然看着他。 只见眉目如刀般凌厉的皇帝招手:“宋泯,即刻传旨北镇抚司,让他们派一队精锐连夜赶往济南寻找谢督主,记得吩咐他们行事隐蔽些,勿要打草惊蛇。” “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谢府中一阵肃杀之感,宋泯连滚带爬地赶去传旨了,郢德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谢府下人,冷冷道:“即日起封锁谢府大门,若有人问起便回你们督主在闭门思过,不见外人,若谁走漏了一丝风声,朕不管是谁传出去的,一律送进天牢处以极刑。” “从今天开始,你们谢府所有下人不得朝外走动,在府里等着你们的主子回来,若他回来,此事便罢,若他没活着回来,你们就跟着一起去陪葬!” 郢德放下狠话,随即带着持刀锦衣卫转身离开,全然不顾身后已经满头大汗跌倒在地上的谢府管事。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值得谢长风这般发疯的男子,到底是何方人士!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36章 却说济南这头,谢长风弃了马车独自一人风尘仆仆赶到一处小院。 这小院不过寻常大小,外墙爬满绿苔,看上去竟有几分破败,高大的枣红骏马直抵小院门楣高度,投下一抹浓重的阴影。 院子地处偏僻,不过是济南下边小小一个镇乡,谢长风一撩衣袍翻身下马。 正欲敲门之时,那扇年岁已久的大门竟被人从里边打开,露出一位身姿挺拔,身穿浅色劲装的男子。 这男子发冠高束,眉飞入鬓,身高六尺有余,只见他嘴角噙笑:“长风,好久不见。” 谢长风轻轻颔首,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师兄,叨扰了。” 前任御史之子祝行,谢长风在宫外习武时便熟识的师兄,当年他身为宦官内侍能去习武是受了优待,身处西厂,没有武功可成不了事。 于是老祖宗走了些门路,将他送到镇抚司跟着武师习武,也是在那里,谢长风认识了祝行。 祝行乃前任御史之子,可惜前任御史是个迂腐之人,惹怒了先帝落了个罢官回乡的下场,祝行本就志不在朝堂,家道中落之后便离开了北镇抚司,从此回归田野间做了个江湖散人。 当年同在北镇抚司的世家公子不在少数,谢长风却只同祝行一人有深交。 这要得益于当年前任御史因为先皇德行有亏之举出言不逊时,谢长风在先帝出言救了祝御史一命。 祝行对此感激在怀,他这个人豪放旷达,并不计较谢长风的宦官身份,这些年哪怕身不在朝堂,却始终和谢长风保持着联系。 谢长风对他十分信任:“那人当真找到了?” 祝行左右望了一眼门外,招手将谢长风迎进院中:“庆云年间天狗食日,金乌受苦,先帝仁德治国,为此大赦天下,那女子原本不在被赦之列,谁料机缘巧合,倒真让她从诏狱中逃出来,这一逃十余年,在济南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谢长风一听便知这人是真被找到了,沉吟道:“这女子早该死在狱中,不知卫承宝当年是何心思,竟让这女子从他手中逃了出来,我寻了五年,这女子宛若人间蒸发,没想到最后是托师兄的福,替我找到了她。” 祝行:“此人已在济南城中安了家,不急于这一刻动手,我前几日才得知,这济南城内竟迎来一位姓王的钦差,不知你是否知情?” 谢长风点头,祝行便确认了这位姓王的钦差是哪位大人。 只见他眉心拧起:“我早在信中告诉过你,那女子如今有我监督,不必忧心,如今你在朝中树敌众多,何必赶在这个档口赶来济南?” “这么多年,你叫我一声师兄,我便也拿你当半个弟弟来看,自新帝登基,你为他可谓是掏空了心思,可他眼中可曾有过半分你的容身之处?” 谢长风在世上无亲无故,要说谁还能同他说上两句贴己话,那一定非这位师兄是也,早在去岁,祝行便已隐隐察觉到谢长风对当今陛下绝不是单纯的臣子之情。 去岁他冒着风雪前往谢府时,谢长风还因为言行轻佻被陛下罚了两月俸禄,那时谢长风在朝中位置已经非常尴尬,文武两道,没有不针对他的,上奏参他的折子比京都纷飞的雪花还要多。 祝行劝谢长风为往后做一做打算,哪怕有朝一日从厂督这个位置退下来,也至少留住一条性命。 哪想谢长风酒意上头,竟隐约表明自己早已身存死志,他这么多年在朝中作风张狂,得罪了不少簪缨世家,真要寻一条退路,谢长风想不到比自裁更轻松的退路。 祝行先是不解,而后便是一怒。 他知道这位师弟的性子,如若他真心想活,这世上办法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假死也好,装疯也罢,小皇帝念在先皇遗旨,为表孝顺,总会高抬贵手,绕谢长风一命的。 不过稍加思索,祝行便醒悟过来,谢长风这是对现世并无留恋,将解脱之法寄在了死字上面。 祝行曾为此放弃过为谢长风寻找那名女子下落的念头,他想着谢长风有留恋的东西,有件未完成的事,哪怕他真的觉得活着了无生趣,求死之前总还要犹豫几番。 可谢长风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位师兄的想法,当场点破:“当年祝御史劝师兄入仕,继承祝家世代伟业,可师兄却死活不同意,后来祝御史卸袍归家,师兄便脱离了北镇抚司,从此四海为家,孑然一身。” “这世上多少人想要在御前领一块锦衣卫的腰牌为往后的仕途镀金,而师兄当年在武术上的造诣明明不比我低,为何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北镇抚司,离开了这个有真龙盘踞的皇城?” “师兄脱离京都后,意气风发,好不潇洒,长风一介残缺之身,只能心生羡慕,终生躲在大内皇宫做着伺候贵人的活计,于师兄而言,脱离京都做一名游侠是解脱,于长风而言,死亦如是也。” 祝行生性洒脱,不然也不能那样果断的放下家族的希冀,脱去锦衣卫的锦袍做一位江湖游侠。 谢长风极少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对于他而言,如果连死都要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一生未免太过可怜。 思来想去,一坛羊羔酒见了底,祝行敬了谢长风一杯:“若你在尘世真的了无依恋,师兄一定赶在每年清明之日为你烧一份纸,只希望师弟去了黄泉,能做个无忧无虑的逍遥散人。” 那夜谢府外风雪簌簌,谢长风凝望着祝行,回以一笑:“祝家世代文官诤臣,倒是出了师兄这么一个肆意洒脱的好儿郎。” 去岁那个元日的场景与对话历历在目,俩人明显都想起了过去那段对话,彼此沉默一瞬,谢长风本不愿多谈,却不想陛下在师兄心中落个不堪的印象,解释道:“大概是今年终于转了运,陛下眼里终于有了我的一处容身之所。” 说到这里,谢长风手掌微抬,指尖抚过胸口的硬物,那是陛下在慈宁寺赠予他的舍利子。 祝行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讶异的神情一闪而过:“此言当真?莫不是朝中近来又发生了什么?” 谢长风摇了摇头,一捋鬓发拂在肩上:“朝中一切如旧,我只当是多年来的念想终于有了一丝回音,如今纵然是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祝行面露不悦:“既然陛下对你有了转变,又作何一心惦记着这个死字,好好活着,总能守得云开见.....” 话说到末尾,祝行自己也觉得不对,皇帝态度有了改变,他为师弟感到高兴,也想出声劝慰两句,可那句“守得云开见月明”刚说出口却卡在了喉间。 这位师弟的感情,有悖纲常人伦,为天地所不容,祝行接受尚且费了一番力气。 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七字,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谢长风见他忽然噤声,心下了然,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随即缓缓启唇:“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贞观政要,学君子六艺,八岁便入了上书房,这样的人是真龙天子,而我这样的人乃是全天下最低贱的存在,能求得他一丝多余的目光便已是意外之喜,怎会做那等根本不会实现的梦?” “再者说,他早晚是要坐拥三宫六院,妻妾成群的,难道师兄想看我操持他的婚事,服侍他到四世同堂,看他百年后同她人合葬?” “我这一生所造杀孽无数,等我下了黄泉地府,自然有阎王无常索我的命,要我偿还前半生的冤孽,可若要我活着看他同结发妻子恩爱两不疑,无异于要我活着提前偿还那些孽障。”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十分正,一个身体残缺的太监,死后能有副棺材,有一两个人烧点纸钱已是他命中有福。 “想必师兄也能猜到,让你帮我寻找的那名女子同多年前的深宫旧事有些关系,此人不除,我心实在难安,”说到此处,谢长风眸光一冷,“这名女子一死,于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祝行长叹一口气:“那女子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你为此耗费这么多心力?” 谢长风一顿,摇头道:“兹事体大,师兄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才好。” 祝行撇过头去:“你如此费心想要除掉她,想必其中利害关系不浅,我答应了帮你寻找她的下落,自然应该尽心竭力去做,只不过那毕竟是一条性命,若她犯下的并非什么伤天害理的重罪,能否留她一条性命?” 祝行心善,眼见这么一条年轻性命因自己而死,终是有些动容。 冬风萧瑟刺骨,谢长风摇了摇头:“恐怕要让师兄失望了。” 那女子若是不死,只怕这个终于平静下来的王朝,又会因此掀起轩然大波。 祝行早就有此准备,如果他真的如此在意,也不会答应谢长风让自己帮忙的请求:“师弟不必多虑,我不过是试探一问,不行便罢了。“ “只是最近城中四处都安排了官兵,城内盘查得紧,我们这个时候进城怕是会引起多的麻烦,不如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那名女子的藏身之地?” “不急于这一时,”谢长风望着将要落下去的那轮红日,“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大木头 没更新的原因是因为俺前两周都没榜单,又正好遇见过年忙碌,干脆就停了一段时间。 开年没那么忙碌的话,我倒是希望能多更新一点,争取早日完结。 第37章 第二日,谢长风同祝行乔装打扮一番,成功进了城内。 确实如祝行所说,城中四处有重兵把守,哪怕街道市坊热闹如旧,却能从行人来往匆匆的神色中嗅到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下边有几个县乡不太平,去年还出了山匪,大概济南这群当官的也怕姓王的来了山东出什么意外。” 谢长风不置可否,山东这边河湖山川众多,再加上远离天子脚下,山匪寇贼并不少见,这两年陛下派人来剿了几次匪才小有成效,不过总还是有些藏得深的匪徒,非一时可除。 “让姓王的来查这案,真指望他们能查出头绪来不成?” 街道两旁还插着迎接钦差的旗仗未撤,谢长风换了一身利落的浅色直缀,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低,遮住了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眉眼,只露出一截清冷的下巴。 只听一声嗤笑,谢长风把玩着腰间的剑穗:“这都是从前遗留下来的毛病了,派谁来做这个钦差,其实就是看陛下还愿不愿意给这些人机会,如果他想将这些个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的狗奴才全部捉拿在狱,倒是可以派个直臣过来。” “可是我听说济南这案子是从上到下沆瀣一气的贪污贿赂,这朝中倒是有不要命的直臣,以他们的脑子,想要处理好这里的案子又全身而退,恐怕难上加难。” 朝中谁不知道济南贪腐案就是个烫手的糯米粑粑?可惜,不怕死的没有处理此案的本事,怕死的一个比一个会装鸵鸟。 祝行:“难道这案子就放任不管了?任由这些蛀虫祸害黎民百姓。” 说到这里,祝行胸中升起一股无可奈何之感,为这官官相护的世代,更为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 先皇还活着时,朝廷曾受匪寇之苦久矣,庆云早年,朝中一度难到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后来好不容易将匪寇除了个干净,眼见着这个王朝要走回正道了,可谁曾想先皇说走就走了。 新帝继位时年轻,又一向以仁德著称。 新旧交替之际,便有不少自觉过去吃了苦的人动了歪心思,但那时朝政不稳,无人分得出心神来管这些。 直到永乐二年后新皇终于坐稳了皇位,雷霆与恩泽手段并施,这股不良的风气才被抑制了下去。 只不过有的人碍于新帝威严收了手,有人却因为欲望的膨胀无法收手了。 济南这个案子就是个例子,无论是宦官还是文臣,坐镇济南的巡抚管事不力,竟被三司及以下的大臣太监蒙蔽在内,当地官营工厂以次充好,假做账目,威胁其他官员商人上缴贿赂,形成了一张关系脉络复杂的腐败网。 如此盘根错节,又沆瀣一气,朝廷中哪位不怕死的直臣来了这里能活着走出去? 他们自然不敢让钦差死在查案的路上,可谁知急了眼的兔子会不会跳起来咬人? 让钦差死在城内,死在府衙里是他们失职,可若是有匪寇半路袭击,将钦差击杀于城外呢? 届时皇帝震怒又如何,也只能将一腔怒气洒向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现在的济南诏狱中,只关押了几位被推出来顶事的官员,这几位已经被关押了几个月,因为朝廷一直没选出到底让谁来处理此案,因此现今还被关在狱中,无人提审。 谢长风摇了摇头:“不是不管,当今圣上作风果断,爱民勤政,这么大的案子,他也在挑选最合适的人。” 这样说着,谢长风却有一话未向祝行透露,早前此案发生时,端看陛下愤怒至极的用词和态度,谢长风一度以为陛下是要派自己来处理此案的。 “其实就眼下的局势来看,王邈倒是个最好的选择,”谢长风见祝行面露不解,继续说道,“谁不知道忠国公王邈作风奢靡,但陛下念在他过去几十年为皇家付出的心血,又有太后在后面为王家撑腰,从来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却不想这反倒使得有些人更加得寸进尺。” “别的不说,就拿京都建造的府邸来看,有哪家的宅子能大得过王家,哪家的宅子,竟敢在外用金漆贡木用以雕刻?以胡椒糊墙,白玉为阶?” 简直堪称奢华逾制,拟于宫掖。 “如今的陛下绝不是一位没有脾气的守成之君,王家的奢靡他看在眼中,这天底下的蛀虫漏洞他自然也看在眼中,让王邈来处理济南贪腐之案,一是为敲打王家,二则是把王邈架在此处,看他到底会怎么处理此案。” 若是此案处理得好,王邈回京后自然知道收敛,他那些同党看清了这是个怎么样的人,往后行事时总会警醒半分,王邈既然能因为陛下的旨意对山东的官员动此狠手,难保以后不会这样对自己。 以后这些人再想串通一气做什么坏事,自然会多留一分警惕和心眼。 若是此案处理得不好,这么大一个案子最后轻飘飘拿起又轻飘飘放下了,就是给了陛下一个对付王邈的借口,待到日后陛下看王家不顺眼了,只要往他头上安一个窝藏祸心,办事不利的名头,朝中那些向着王邈的,又有几个还敢在此事上维护他? 凡事讲究一个师出有名,王邈不好好解决济南的案子,就是在给陛下递把柄,给王家的以后挖坑。 他敢吗? 谢长风料他现在正焦头烂额着,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呢。 早在两个月前王家小姐生宴上,谢长风初听陛下将此案交给王邈时,并未想这么多。 可是后来随着这两个月陛下态度的改变,谢长风逐渐发现,陛下对于王家,并非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无底线纵容。 也是基于陛下的态度,谢长风才做出了这样的揣测。 祝行一边听一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陛下并非像我从前以为的那样宠爱王家。” 谢长风摇摇头:“咱们这位陛下心虽善,却并不软弱,就算此时不针对王家,如果王邈继续保持这副骄纵的态度行事,早晚也会被陛下收拾的。” 不是不动,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只不过我原先一直以为,比起咱们这位世代辅佐帝王的王家,陛下先行拿刀开涮的应该是我才对。” 比起王邈,谢长风才是那把磨得最快最亮的刀,若陛下再狠心一点,就该知道,把自己派到山东来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毕竟这个朝中,只有他来审办此案,才能给全天下的贪官污吏一个真正的震慑。 其他人,哪怕是监察司那些天天闹着要撞柱血流而死的御史都没法做到。 “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没让你来,说明陛下暂时还不想你死,这难道不值得你为此高兴一场?” 祝行对朝中的事并非一窍不通,谢长风只要稍加解释,他便能够领悟其中关节。 郢德了解谢长风的性子,祝行又怎会不了解,这位师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他来接手此案,只有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绝无明哲保身,两全其美一说。 谢长风没回答。 二人静默一瞬,祝行还要开口,肩膀却被谢长风轻轻一碰。 谢长风将帽檐往下压了一些,低声道:“小心,前面有人。” 祝行抬眼望去,只见前边站着几位身穿官服的高大男子站在道路两旁,他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同谢长风前进两步,站在一处铺子前看去。 只见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被人团团围住,那檐角所挂的绸缎铜铃相互掩映,发出碰撞的声响,酒楼外面更是有几位官员和百姓起了推搡,场面嘈杂不已。 祝行随便拉住路边的行人:“大娘,不知道这秦家酒楼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大娘看他一眼,眼见是个俊朗的后生,热情回道:“听说新来的钦差今日在这酒楼用饭,这些当官的把前面的街道封了半条路,和几个卖瓷器的生意人产生了争执。” “听说是有几位官爷赶人时手脚粗糙,把人家摊子上边的瓷器摔了个粉碎,人家本来就是出来讨口饭吃,烧几口瓷也不容易,那些瓷器都是讨饭的家伙,如今全被摔毁了,怎么能忍气吞声离开?” 周围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不在少数,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也有不少人是为了一睹传闻中钦差大人的真颜而停留在此的。 济南这些百姓被贪官欺压已久,如今上面派了钦差下来,不少人心中都是怀揣着希冀的,盼望这位大人能将他们解救于水火之中,有此愿望,自然也有不少人想一窥这位大人的真面目。 那大娘同他们说完,又继续和其他路人感慨此事去了,祝行面上表情不太好看:“那女子正是在这个酒楼中做管账,那姓王的一行人选了这酒楼,我们不便露面,恐怕要在外边等上一时半会儿了。” “不怕久等,就怕王邈认识她。” 谢长风紧盯着秦家酒楼的门口,眼神看向楼上的飞檐,祝行把他拉住:“别冲动,虽然不知这女子跟姓王的又有什么关系,但这会儿我们不知道里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冒然潜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此时日头正盛,他二人身量又高,站在人群中久了怕被察觉异常,干脆找了间临街的客栈二楼远远观望,等着里边所有官兵撤出来。 “你看,这不是忠国公么?”祝行拿手一指,只见酒楼走出几位身穿官袍的男子,其中一位身穿绯色锦鸡补子的官员四平八稳地走在最前方,正是被派来查案的忠国公王邈。 谢长风视线往后移去,只见他身后跟着几位身手利落的侍从,被官员簇拥在内。 “他倒是惜命,带的都是些一等一的好手,”谢长风观那些侍从下盘稳实,走路时拳脚生风,重心沉于丹田,都是一等一的内功高手。 祝行朝他云淡风轻一笑:“论武功,谁能高过你?” 第38章 当年在北镇抚司认识谢长风时,祝行便暗自扼腕叹息过,若不是因为他的宦官身份,以谢长风的心性和胆识,何愁不能在御前博一番赏识? 可惜,虽然他后来仍旧得了先皇的重用,外人却只会拿他阉人的身份攻讦于他。 仿佛谢长风能够在朝中立足,靠的是一身以色侍人的本事。 在北镇抚司的那两年,不少世家公子曾在明面上排挤谢长风,轻则嘲讽出声,重则在平日里的武课上动手动脚。 那时候谢长风这个名字还不像现在这般如雷贯耳,他只是老祖宗喜欢的干儿子,先皇面前聪明伶俐的一个小太监。 那时他的武艺并不似现在这般高强,纵然再有天赋,但他毕竟刚入门不久,怎会比得过那些自小便跟着老师傅习武的人。 面对在北镇抚司内受到的所有欺辱,谢长风一声不吭忍了两年,祝行虽未欺辱过他,却也从未出手相助过。 他一直以为谢长风是不敢反抗。 直到当年不少在北镇抚司一起共事过的同僚们死得死,疯得疯。 祝行才后知后觉,谢长风是条睚眦必报且忍功一流的毒蛇。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过那时他已同谢长风交好,别说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就算对面坐的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的豺狼虎豹,祝行也能闭着眼睛把他当作一个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二人的结识,要归根于祝行一次善意的举动。 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他们一同执行任务,途中谢长风一时不察,险些被敌人的冷箭击中后心,那一箭冷冽,颇有穿心而过之势。 祝行正好在他身旁,下意识出剑替他打歪了箭矢,免去了谢长风一劫。 谢长风天生待人冷漠,被他救下后只是轻飘飘道了个谢便再无其他举动。 若换作其他人一定要骂谢长风是个白眼狼。 可祝行倒是不在意,他救谢长风没有目的,无论那时站在他身旁的是谁,他都会做出救人的举动。 那之后的一年里,二人仍旧保持着过去的陌生距离,一句话都没有搭过。 祝行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谢长风成为友人。 直到他的父亲,前任御史出言不逊惹怒了先帝,眼看要连累祝家全族之时,已经在先帝面前立过几次功的谢长风,三言两语化解了祝御史的生死危机。 那时他在朝中已经小有威名,人人都称他为冷面阎王,说他是老祖宗最疼爱的干儿子。 有人说他得了卫承宝真传,做事比卫承宝却狠辣决绝一百倍,有官员曾为诏狱的事求到他跟前,都被他冷漠无情地赶了出去。 不留一点情面。 有人讽刺他不愧是卫承宝的好儿子,当今陛下养的一条忠心的狗。 唯有祝行,因为家父之事对谢长风感激在心。 不过碍于祝家家世立场特殊,祝行在那以后的一两年里,也未曾主动找过谢长风搭过话。 他倒是不怕自己在朝中的名声如何,却不能对不起祖上那几位撞死在盘龙柱上的长辈,说到底祝家那些清正之臣的好名声,都是先人用命挣来的。 这种远远观望的态度一直持续到祝行父亲辞官回家才得以终结,父亲一退,他得以从北镇抚司脱离,正式离开了那个党同伐异的朝堂。 而后数年,每逢元日,祝行都会主动找谢长风一聚。 早先谢长风还未在外建府,祝行便死皮赖脸守在西厂门口,靠在外边的漆黑望石柱上边,等着谢长风出来。 最初谢长风不过是冷冷看他几眼,说几句话便匆匆丢下他离开。 后来二人渐渐成了能坐在酒楼喝两杯酒的关系,不过那时候仍旧是祝行逮人,而谢长风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谢长风就像一块冻了上千年的冰块,祝行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让他的外壳稍微软化些许,而那些陈年的冰块并不会为他的热情而动容。 好在祝行并不在意谢长风的冷漠。 因为他知道,以谢长风的身份,若心肠不硬,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站稳脚跟无异于天方夜谭。 再后来,谢长风请他帮忙在宫外寻找一名宫女,二人因为那女子的消息交流逐渐变得多了起来,祝行也终于在谢府修建的第一年得以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进了府门。 祝行见过浑身浴血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谢长风,也见过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谢长风。 唯有一次,谢长风酒醉后无意中提到了谢府院中那颗石榴树的由来。 祝行何其机敏睿智,不过一瞬,便叫他窥破了谢长风内里那颗滚烫的真心。 难怪这么多年来,他总觉得谢长风像一个上了轴承的机械一般没有生机,原来并不是因为他天然便生了一颗石头心肠,而是因为谢长风太过长情,竟把一颗痴傻的心肠全交给了九龙宝座之上的那个圣人。 这样的真心,只怕永远不会有结果。 王邈一行人刚刚离开,二人并未选择从酒楼大门走进去,而是施展轻功,纵身一跃,从酒楼后院翻了进去。 院内种着几颗上了年龄的槐树,前方二楼的窗户敞着,传出令人流连忘返的词曲歌声,祝行早就踩过线路,带着谢长风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堆满酒坛子与木柴的破落小院。 “那女子现在化名翠娘,听闻她并无什么家人,不做工的时候都在这小院里歇息。” 谢长风点头,二人穿过连廊,朝着一间房屋走去。 那屋子的木门虚掩着,看不清里边的真实场景。 谢长风垂着头,手指搭上腰间的长剑,剑穗微微晃动,同衣料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忽然,谢长风脚步一顿,同祝行身影一闪,身影藏至一颗槐树后,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门洞处,几位身穿交领短袄的女子从另一侧穿出来,挤在一块儿高声道:“翠娘呢,怎么好半晌不见她人影?” “管她呢,多半又缩在她那屋里做些不为人知的事呢。” “你这丫头说话忒不饶人,翠娘也是个苦命人,这是何必呢?” “李婶这话说得怪,她这人无亲无故又不肯找个人随便嫁了,熬到如今硬生生熬成了个孤苦的老姑娘,难不成是我害得不成?” “再说了,她好歹借着认过字的本事能做在账房谋事,整日同笔杆子打交道,总好过我们这些整日斟酒上菜,一身油腻的活计过得好吧?” 语气里一股浓浓的酸味。 “嘘......” 那木门被人推开,一位身材瘦弱,看着和善的中年妇女从里边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浅色衣服,脚上一双厚实的麻鞋,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说话的女子。 “翠娘你在这儿呢,今儿个前面忙得不轻,我们正找你呢。” “掌柜的在前面叫你过去,你赶紧去吧。” 李婶将那说话的女子往旁边一扯,匆匆绕到一边去了,生怕俩人这时候吵起来。 那被唤作翠娘的中年妇女弓着背,像是习惯了将自己整个人藏起来,肩膀往内微微扣了些许,听完李婶的话,她嗯了一声便朝另一边的小门出去了。 她走了,刚刚出言讽刺的女子嘀嘀咕咕了几句,同李婶二人消失在小院中。 祝行:“时候不巧,不如在此地等候些许,她早晚会回来的。” 谢长风却摇了摇头,将斗笠微微抬高些许,沉声道:“不,她不会再回来了。” 祝行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想到谢长风从来不会瞎说,只得偏头投以一抹疑惑不解的视线。 谢长风不语,带着他从那道并未关紧的木门走了进去,这房间刚刚好能容下一张简陋的小桌和一张床铺整洁的小床,房间内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朽木味道,屋内光线不好,四个角落都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走进去叫人心底发寒。 将这屋子打量一番,谢长风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握住银丝缠绕的剑柄,隔着剑鞘将那桌子上的几个盒子打开,盒中都是些不值钱的收拾玩意儿,乱作一团摆放在里边,甚至还有个盒子歪着倒在桌上。 “她这房间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说明也是个有条理的人,但你看这桌上摆放的几个盒子,明显是因为主人翻找得太匆忙,也没来得及放回原位这才这样乱糟糟。” 祝行也看见了,皱着眉道:“她知道我们要来?” 谢长风摇头:“不太可能......你我行踪隐蔽,京都知道我动身前来的人都是极少数,哪怕她有再大的本领,也不可能知道我要来。” 况且当年那宗秘闻所知之人实在少之又少,那女子并不知晓他也知情,这后半截猜想,谢长风没说。 正说着话,外边又有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路过,谢长风隔着门缝看了眼外边的天色:“盯着我的人太多,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寻找她,不敢让他人察觉,今日若是又被她逃了,下一次再找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谢长风冷静地做了决定:“既然如此,只有先跟在她身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动手了。” 济南城内巡逻的官兵比平日里多了不止一倍两倍,一是为防有匪徒贼子捣乱,二则是这次贪污案牵连官员众多,王邈也怕有人为求自保狗急跳墙,危害了他的安全。 朝廷的钦差到了济南,耐不住脾气钻出洞的兔子可不会只有一家两家。 此时大摇大摆冒头,那是死人才会做的决定。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谢长风此次前来才这般小心,他的确不怕死没错,可他不愿意不明不白死在一群蠢货手中。 否则以谢长风的脾气,早在院子里冒出那两名女子说话时,就已手起刀落,将这群人一起送去地下长眠了。 祝行:“这酒楼我来过一两回,内里曲折繁复,且来来往往的食客众多,光是以供客人来往的门便有三扇,刚刚没跟上,现在我们又去哪里找她?” “同我来。” 院内一阵风卷过,两道如劲竹般利落挺拔的身影自屋顶跃过,谢长风身轻如燕,带着祝行迅速从屋顶上隐没身形,一路尾随在翠娘身后。 两人专挑坊市背面走,从一座又一座的铺面青瓦上飞身掠过,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谢长风停在一处避光的巷道中,那巷道一旁的客栈墙壁将阳光尽数挡着,在二人脸上投下一抹阴影,教人看不清具体相貌。 一路跃至此处,俩人面不喘心不跳,刻意隐蔽了气息与身形站在原地,祝行抬头望去,发现不远处有官兵把守,此处竟是他们刚刚进来的城门口! 难道那女子要出城? 第39章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祝行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白色路引:“果真是要出城去。” 谢长风点头:“方才我看她穿了双耐走的麻鞋,而不是城里女子常见的布鞋麻鞋,就猜到她多半是要出城去。” 更何况那翠娘分明在账房做事,又为何要穿一身浅色衣裳,真不怕满身都沾染上墨迹么? 谢长风:“出了城也好,方便了我动手。” 话音刚落,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谢长风抬头,露出斗笠边沿下的那双深邃眼睛,他不笑时,那双凤眼看上去总是疏离又冷清的。 但祝行却并不在意,赞道:“不愧是当年北镇抚司勘察第一人,这事要让我自己来办,人不早就跑到千里之外去了。” 谢长风静静道:“跟当年学过的勘察功课无甚关系,看不出来说明你不仅缺乏常识,还放着好好的一双眼睛不用。” 就差明说只要眼睛不瞎的就能看出问题这句话了。 祝行一噎,他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四处游历,可他又不是去当苦行僧,仗着自己身上揣着钱又武功高强,几乎没遇上什么绊子。 当年在北镇抚司时倒是有一门功课专教勘察办案,可祝行早就把那些忘得一干二净了。 祝行说不过他,干脆转移话题:“她要出城了,我们跟上。” 谢长风正要开口说话,却忽听前方一阵吵闹,抬眼望去,一头护犊的母牛不知怎么忽然发了疯,街道中央顿时人仰马翻,牛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 顺着母牛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一头小牛正发出凄厉的闷叫。 腕口粗的牛缰深深勒紧了小牛的脖子,而就在那头小牛旁边,站着一位握住缰绳另一头的小童。 比人还高的母牛掀起蹄子,一蹬一蹬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通红着一双眼睛作势要向那握缰绳的小童冲去。 大概是眼见自己的小崽子要被卖给别人,一时气急发了疯,牛鼻吭哧吭哧,挣坏了饱经风霜的缰绳。 那母牛已经做足准备要冲向小童,周边人众多,却都被吓得腿软,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更无人敢上前阻拦,眼看那小童要落个开肠破肚的局面。 谢长风本想转身就走,谁知祝行脚步却像灌了铅,看着前方浑身僵硬。 微微蹙眉,斗笠将谢长风的表情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冷声问道:“想救人?” 祝行:“已经晚了。” 语气有些不忍。 谓叹道“稚子何其可怜!” 祝行苦于距离太远,只能站在原地着急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 千钧一发之际,祝行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还不等他分辨,谢长风解了腰间那把随身佩戴的宝剑,握剑鞘的手落在祝行腰后,忽而重重往前一推。 下一秒,祝行只觉腰间一痛,整个人不受自己控制,被谢长风掌中的内功劲力连滚带爬地“踹”了出去,手里还握着谢长风那把已经出鞘的寒铁冷剑,剑柄至剑格之间,裹着一圈泛着灼眼冷光的银丝。 一眨眼,祝行举着剑横亘在母牛与小童中间,那母牛低头蛮冲,眼看就要冲在祝行身上。 只见祝行手中的长剑在空中挥出一道凌厉剑影,长剑削铁如泥,母牛脑袋瞬间被划出个血肉模糊的口子。 众人只见那名忽然冒出来的男子旋身在半空中狠狠一踢,双脚点在母牛头顶,竟将那沉重的庞然大物硬生生朝后踢退数个身位的距离。 护犊心切的母牛被这一脚踢得愣神,它额上一道狰狞伤口往外冒着汩汩的血,伤口虽不致命,但已经见血的剑刃和面前这位男人的气势却足以将那头母牛震慑在原地。 而祝行也得以抱着那名小童远离小牛身旁,避免了几岁孩童被母牛锋利的角划得开肠破肚的局面。 牵牛的农人心疼母牛头上的口子,生怕这位凭空出现的大侠一时冲动将自家的牛给当场杀了,一见场面控制下来便迅速上前用麻绳套住了母牛。 确认没有危险后,出尽风头的祝行被街道两旁的民众团团包围住,有夸他武艺高强的,也有感谢他出手相助的,祝行无奈,向前方小巷口的谢长风投去求助的视线,却发现那里早就没了谢长风的身影。 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翠娘的身影。 “诶?” “!” 后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马蹄声,几位身穿劲袍的官家侍卫持刀配剑,坐在高大马背上注视着这一切。 “大胆!何人竟敢在城内聚众闹事!我等乃钦差大人的武官,奉令在此看管城内治安,尔等还不快快让出路来!” 这群人倒是来得快,可见他们应该就守在不远处监察城内动静,祝行不动声色退后半步。 看来他们小心翼翼是应该的,这城内绝对不止这一处布置了王邈的眼线。 待到密集的人群依令让行,为首的武官看着一众布衣百姓中握着长剑,气势不凡的祝行,牵着马绳高高在上地问道:“何方贱民,钦差大臣巡视期间,竟敢持剑闹事?!” 祝行祖上当了这么多官,如何会被一名武官给吓到,他当即将收了长剑藏于身后就要为自己解释。 长剑藏于身后的刹那,剑身的鎏金银丝在日光下一照,瞬间迸射出一道冷白银光,犹如泛着粼粼的波光一般耀眼。 普通武官见了这剑,只会觉得这一定是把上好的宝剑。 可那武官却沉着脸,鹰钩鼻挂在脸上,一双如隼般锐利的目光紧锁住那长剑不动。 祝行掌心一紧,却见那武官的冰冷的目光和自己对上,只见他挥了挥手:“把你手中的剑交出来!” 心中顿时咯噔起来,这剑的来头他并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祝行猜测这剑来历应该不简单。 能用为今不多的鎏金银丝作为装饰,哪怕是当今陛下这样做也会被朝臣劝谏太过奢侈。 更何况那剑周身泛着寒光,手指靠近方寸间便会被剑身上自带的寒气刺痛,绝对是当今世上绝无仅有的稀世宝剑。 这是想要贪他的剑......还是认出了这把剑的主人? 前者遭,后者更是完蛋。 想到这里,祝行趁着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低头,躬身,拖着带血的长剑迅速从人群中央溜了。 他不跑还好,一跑那武官更是觉得有鬼,骑着马追上去,同时对着守城的士兵大呵道:“来人,给我拦下他!” 城门口负责放行的官兵站在不远处,他们刚刚被母牛发疯那一幕吓傻了,混乱之间,连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几个人都没顾得上盘问。 听到这一声命令后回过神来,下意识要向祝行靠近,可祝行哪会乖乖束手就擒,他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什么四书五经礼仪律法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死皮赖脸和见机行事的本领却愈发纯熟。 只见他手中的长剑朝旁边一挥,一股剑气激荡而出,剑气犹如一把风刃将那几位守门官兵掀翻在原地,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待到那鹰鼻耷眼的武官赶到城门口,只剩下拒马两旁躺倒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守城官兵。 魏守岳看着消失不见的人影,再一看旁边那群装作受伤的官兵,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攥着马鞭翻身下马,恶狠狠地抽在这些守城官兵的身上:“个狗养的,一个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他手劲本就比一般武官大,此刻带着怒意挥下去的鞭子更是犹如带刺的铁刃,几乎每挥一下鞭,众人便能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 祝行并不好滥杀,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官府之人下死手,若魏守岳真的只是贪图他的宝剑,见他逃离城门后自然不会再追,他毕竟只是王邈的下属,万万不可能在钦差查案期间因为一把宝剑闹出岔子。 刚刚祝行挥出的剑气看着厉害,却并不能伤人,只不过是将那些意图追过来的守城士兵挥倒在原地罢了。 是那几个官兵见了祝行刚刚制服发疯母牛的场面心中胆寒,见他握着带血利刃已经腿软,哪敢真刀实枪地拦上去? 祝行那道剑气一挥,这几个精明的守城官兵便顺势假装摔成了重伤的样子赖在地上哭天撼地。 城内多少年没出过闯城门的事了,他们几个不过是家中有点小钱,给了钱在这里做个闲散的士兵,偶尔捞点过路油水罢了,怎么会愿意把自己性命搭在这上头。 魏守岳自然是看出这群人的装模做样,想到那把熟悉的剑,他咬碎了后槽牙,又是十几道鞭子挥下去,直把那几位士兵打得浑身浴血,口吐白沫才狠狠丢了鞭子:“把这几个狗娘养的东西押到牢里听候处置,你们继续在这附近看着,我有要事禀报国公爷!” 说着他便翻身上马,竟丝毫不顾大街上百姓,马蹄飞过之处,两旁百姓被吓退至两旁,有的甚至摔倒在地上,街上乱作一团。 若是谢长风在这,必然要讽刺这番做派不愧是国公的人,当真是离了皇城便把自己当作土皇帝了。 魏守岳跟在忠国公身边多年,平日里虽有些跋扈,但在皇城内还算谨慎,极少犯下差错。 若只是寻常事,仗着国公庇护他也不敢在济南城中如此驰骤车马,可他回想起刚刚看见的那把长剑,呼吸一窒,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那把长剑他曾在京城见过! 那是先圣人年少曾贴身佩戴过的缠霜剑,后来作为了御赐之物,在他临终前赐给了现任督主谢长风! 一声马鸣久久未歇,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魏守岳已满头冷汗。 众所周知,谢督主有一把先帝御赐的宝剑,那剑形制特殊,他从不轻易拿出来示人。 在剑上缠丝以作装饰的行为并不少见,有些富人为求奢侈华丽,在剑身上缠绕金丝也大有人在。 可魏守岳跟在忠国公身边多年,又是个喜爱收藏兵器之人,他一眼便看出那把宝剑上边缠绕的银丝绝非普通白银制成,而是由只有皇家工匠所秘传的铪银工艺制成! 大木头 因为之前更文码字都在深更半夜,我每次都感觉自己脑子不是很清醒,所以会出现有错字错词和脑子不清醒的写法,这段时间我稍微闲一点了,也在慢慢修改前面的内容,小修,都是细节上的修改,不影响已经看过了正文阅读(报备一下) 第40章 “陛下,听说临清卫和德州两个卫所均收到了济南调兵的赦书棋牌。” 郢德日夜兼程赶到此地,只带两队锦衣卫,由指挥使开道,在距离济南两个时辰远的一处山道停留休息。 初到此便听到了王邈调兵的消息,郢德背着手静默了一瞬:“调兵之时,可有向兵部说明具体是由?” 锦衣卫低声道:“只说是济南城内外闹了匪徒,前两日有两个贼人持剑上街闹市,杀了几个守城的士兵闯出城门去了。” “钦差巡视期间,哪家匪徒不长脑子,这个时节跑城里闹事?” 这理由听起来十分牵强,郢德微微叹了口气:“应当不会是谢长风,他不会笨到在街上持剑伤人。” 他微微抬手:“命众人在此地修整半个时辰,朕要亲自去看看这济南城中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却说不远处的济南城内,王邈身穿一身绯红官服坐在官府大堂内,两旁太师椅上坐着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都是济南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 其中一位的官服以锦鸡为补,佩二品花犀带,一眼便能让人猜出他的身份,正是仅次于巡抚的济南布政使钱宗义是也。 王邈盯着这位面色无光的布政使,嗓音沙哑:“看来我当初真是走了眼。” 钱宗义面色有些愤愤不平:“老师,难道您认为济南变成这副样子,是学生一人之所为吗?” 当初钱守以也是皇城内出名的少年天才,十八岁连中三元,年纪轻轻进了翰林院修书,后来被王邈举荐到济南的承宣布政使司历练,不过十来年便已坐到了布政使这个位置。 这次的贪腐之案牵连者众多,先不说钱宗义到底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哪怕他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作为一藩的长官,陛下清算下来,他也难逃罪责。 早在去年三司官员接连下狱时,钱宗义便已认清了,他的仕途早在这个案子被捅到陛下面前时便已结束了。 此刻面对恩师的质问,钱宗义心中难免愤懑。 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这个看上去高风亮节的老师,难道一点责任都没有么? “原本我们顶天了也只敢另立些火耗的名头从中捞点油水,是您部下的大人传话来说京都打点各处急需白银,我们才铤而走险,贪了赈灾粮,原本是不会被发现的,谁知道有些人蠢成这样?” “啪!” 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那个不知道有多少年岁的梨木桌案微微颤抖,仿佛要在这低沉的威压下化为粉末。 王邈看着不知悔改的钱宗义,冷哼道:“在这个位置做了几天官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当年是谁跪在我门前求我为你写举荐信,又是谁遇到不决之事三番五次托人千里送信求我帮忙想办法?” “你究竟捞了多少银子,送给京都的有没有贪墨总数的一半?这些不必我多说,想必你是最清楚的。” “古往今来,真正两袖清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官员哪个不是死得一个比一个早,这朝中有几个人敢站出来说自己一个子儿一粒米都没贪过的?!” “但又有几个人像你们这般胆大包天,私吞税银不够,巧立火耗税收名额不够,竟然犯下无灾报灾,捏造分肥这样的欺君之罪!” 饶是王邈也被气得不轻,初听济南贪腐一案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手下这几个学生,胃口竟然比饕餮还大。 一连三年,上下串通起来,假报济南下属的丰县遭了水灾,朝廷赈灾的粮食和银子拨了那么多,尽数被他们瓜分了个干净。 此时外间并无外人,王邈那双因为年迈而耷拉的眼皮轻轻颤抖,说出的话让钱宗义两人心中一凛。 “你们想贪赈灾的钱粮,何必假报灾情?山东天高地远,你们又手握重权,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如何做事?” 王邈话语间留了半寸余地,没有明说,但听话的人都是人精,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朝廷每年拨了那么多银子维护堤坝,他们这群人只需要从中示意,哪怕是派维护堤坝的人稍微做点手脚,暴雨时节自会有洪水出来,届时就是真正的水灾。 这个地方远离皇城,一个遭洪水淹没的县城,无论再苦再可怜,也传不到京都中去。 到那时,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上报灾情,等到赈灾的白银粮食拨下来,他们不是想贪多少贪多少? 哪怕真被上面知道了,问罪下来也不过落个治灾不当的罪名,只要他们将赈灾粮重新补上,上面有王邈庇护,又怎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想通此番关节,钱宗义同另一位官员相视良久,眼里既是震惊又是复杂。 钱宗义垂着头:“学生如何没想过这样做,但......” 王邈声音沙哑,粗粝得如同沙漠中的蛇皮划过沙砾,叫人心里无端生出一股寒意:“你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你是不敢这样做。” “我曾以为你们不是什么蠢人,如今想来,却是我错了。” 想要从朝廷的库房中捞钱,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钱宗义后悔不已,当即跪在原地:“老师,念在学生前前后后为您做了这么多事,还请您开恩,救学生一命!” 两个在济南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中年男子此刻跪伏在地上哭喊,王邈眼底闪过一抹不耐,面上却始终沉静如水:“你们犯下这样的错,要我如何救?” 更不提他如今还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钱宗义的造册恩师是他,若济南事毕,他这个掌管一省行政的布政使还完完整整在位置上坐着,王邈这个钦差免不了要被人攻讦有徇私包庇之嫌。 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王邈当年在翰林院任掌院学士,拜在他名下的学生众多,其中最让人赞叹的便是这位山东的布政使钱宗义。 若换了其他人来做这个钦差,想要收拾这位布政使,先要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这位盘踞山东多年的“地头蛇”,就算硬着头皮真治了钱宗义的罪,还要担心被王邈记恨上,回京后被其针对陷害。 有这样的忧虑在,除了那些极个别不怕死的官员,谁敢来淌山东这趟浑水? 王邈自己来做这个钦差,对于他人来说倒是好事一桩,他是钱宗义的老师,老师罚学生天经地义,哪怕是钱宗义被惩治入狱了,众人乐见其成还来不及,谁会因为一个钱宗义找他的麻烦? 不仅不会找,还要在陛下面前给他戴个大义灭亲,刚正不阿的高帽子才是。 此刻,这位钦差大臣将自己的学生从地上扶了起来:“原本你在济南做这么多错事,我是救不了的。” 钱宗义抓住他那个“原本”,眼中显现出一抹期待,当即表明自己的心意:“老师,只要今天您能帮学生这一次,往后学生一定全心全意服侍您!” “学生知道您对山东这块地方很是看重,别说是为您提供钱财布帛,只要能为您的大业献出一份力,学生也甘之如饴!” 钱宗义这几个月早就被自己想象中的罪名和死法吓破胆了,他苦苦支撑这么多天而没有选择自缢,不过是因为贪生怕死,割舍不下曾经拥有的荣华富贵,这么多天了,在他几乎已经是绝望的时刻,王邈给了他一点希望。 钱宗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脑袋,以至于他根本没察觉王邈笑容中的那抹算计。 “你可知道谢长风来了此地?” “谢长风?他怎么会来这里?” 王邈站了一会儿只觉有些乏累,拖着身子慢悠悠坐回太师椅上,在钱宗义几乎算得上是焦急的目光中盖上茶盖:“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也不知道,但他来了,对你来说就是好事。” 钱宗义不解。 只听王邈继续道:“你们贪了银子,难道当地太监衙门就一笔没贪吗?” “谢长风作为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趁着钦差大臣巡视期间来济南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掩盖他手下太监局在此地为虎作伥,贪赃枉法的证据!” 谢长风究竟有没有做过这些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地官员说他做了。 可是仅仅这样就够了吗? 钱宗义心中又喜又惊,同时又有点害怕:“他毕竟是天子近侍,若他回宫后向陛下解释清楚,陛下信了,我们不就又罪加一等了吗?” 这不是钱宗义想问的,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为何谢长风手下的太监局犯事,就能替自己洗脱罪名? 王邈啧了一声:“山东此地本就匪乱频发,谢长风来此地掩盖罪行途中误被匪徒剿杀,而你作为布政使英勇御敌,清剿当地匪徒,立下大功一件。” “谢长风身死此地,于朝廷是一件大事,你能够替他报仇,还顺带将这群顽固的匪徒清剿干净,届时再将贪污罪责推到当地太监衙门身上,顶多算个监管不力的失察之过。 “我再在朝中为你斡旋几句,功过相抵。” “要保住你现在这个位置或许有些难度,但让陛下降职处理,继续留你为朝廷效力,却不难。” 王邈慢条斯理地为钱宗义分析这其中的道理,他身居高位多年,身后是为国效力的世代列宗烈祖,另一旁还有当今太后的支持。 皇帝信任他敬重他,这是每一个在御前服侍过的官员的共识。 他这样承诺,本以为自己离死不远的钱宗义当即心悦诚服,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磕了两个重重的响头。 “够了,够了,老师大恩大德,学生必不敢忘,若是这次能顺利渡过,往后学生一定全心全意扶持您的大业。” 只要能留住这条小命,日后何愁没有江山再起的机会? 钱宗义如是想到。 他刚刚哭过,现在又笑着跪在地上磕头,嘴里还大声说着感恩戴德的话,过去十几年的风度荡然无存,看上去只让人觉得滑稽。 王邈已为他指明了这条路,至于济南到底有没有匪徒闹事,谢长风又该如何死在匪徒刀下,这都得看钱宗义自己的造化了。 第41章 待到钱宗义离开,后面的魏守岳走进来:“大人,两个卫所派的兵都到了。” “先让他们在教场操练着。” 济南哪里有什么山匪,从这两个卫所调兵不过是要将阵仗看上去弄得大些,回京上报陛下时才好坐实了有山匪这回事。 王邈终于喝上了一口热茶,茶水刚进嘴里便皱了眉,魏守岳迅速拿过一旁的空杯子双手递到王邈面前,下一秒,口中的茶水被尽数吐在空杯中。 魏守岳:“钱宗义贪了这么多银两,连府衙里伺候您的茶都不肯用点好的,大人,我们真要帮他?” “呸”,王邈又朝那杯里吐了一口茶渣,满脸厌恶道:“不是舍不得用好茶,有的人出身低贱,从来没尝过真正的好茶是什么味道,再好的东西给了他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贪了再多的钱也只敢把那些玩意抱在怀里做梦,等着死了带进坟里去。” 魏守岳听明白了,这是在讽刺钱宗义得了那么大的官却当不好,有贼心没贼胆,给他再多的助力也没什么用。 “既然如此,那您刚刚还.......” 王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不是说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有我的份么?” “那便让他看看,我真正出手他能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魏守岳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这样的人,哪怕留下也只是一时感恩,往后再遇见什么事,指不定要反咬到我们身上,不如借谢长风的手将他杀了,还免去了我们亲自动手。” 王邈打得就是这个主意,钱宗义真以为谢长风是那么好对付的? 等到他二人狗咬狗打个元气大伤,他再去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王邈对魏守岳道:“查清楚谢长风来济南的目的了吗?若不是有利可图,他绝对不会在这时候亲自过来。” “这.......”魏守岳摇了摇头:“整个济南城都在我们的监管之下,若是谢长风真有什么大动作,绝不可能一点响动都不被发现,可卑职派人将济南上上下下都查了一遍,确实没查到什么行迹怪异的人。” 王邈:“好!” 这位国公爷发出一声爽朗的笑:“谢长风当真不辜负我对他的期待,既然他敢单枪匹马的来,我便叫他落个有来无回的下场!” 若是换了其他人,王邈多半要想想对方带的人是否藏在了暗处没被找出来,可谢长风就不同了,王邈和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比谁都相信他真有孤身入虎穴的傲气和胆魄。 魏守岳跪在地上:“卑职提前恭贺国公大仇得报!” 当年若不是谢长风插手太渊殿兵变,这江山的主人如何由得上太子来当,若是换了睿王,王邈何必像现在这般缩头缩尾,战战兢兢。 睿王自小便在身边人的纵容宠溺下长大,心智不坚,若是他来当皇帝,借着他身世血缘的这层关系,王邈何愁不能将他拿捏在手掌中。 当今陛下虽然以仁德著称,但毕竟是自小被当成帝王来培养的人,自继位后帝王权术越发得心应手,别说拿捏他,现如今王邈还免不了隔三岔五被他敲打敲打。 哪怕是当年先帝在世,对他也不曾如此严苛。 这次自己被派来济南查案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名为看重,实为敲打罢了。 若是他们王家安安心心辅佐帝王千秋,兴许还能再繁荣几年。 可王邈命里无福,膝下虽有一子,却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他死后,自家没有了可靠之人,这么大一个宗族,恐怕用不了十年便会逐渐凋敝下去。 这是王邈的痛,若是睿王即位,哪怕王家子孙再不能成事,将他们安排到陛下跟前谋个贴身亲信的官职又有何难。 只要能在睿王跟前安排亲近的几个家族小辈,仗着帝王的隐蔽与信赖,王家孙辈几十年后何愁没有江山再起的机会。 可恨谢长风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竟将睿王亲手斩于剑下,而当今陛下对于御前之事尤其严苛,这几年来,多少个先帝在时便已即任的官员被他以能力不足,年事已高的名头撤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李青,皮远道那般油盐不进的人。 王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臂膀被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点点蚕食殆尽,只是、怕不知道哪天,这位皇帝会突然起了心思,将自己给撤下去。 他已经习惯了将权力和别人的生死掌握在手中,若要忍受一朝失权旁落的滋味,倒不如让他直接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失去权力的可能性让王邈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打心底里涌现的恐惧,令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出于这种惶恐,王邈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论他要做什么,解决谢长风都该是他的第一步计划。 这才有了当初围场安排的刺杀,他知道谢长风是个自信到自负的人,开围之时必不会带人一同上场,只要他落单,哪怕有身怀绝世武功,王邈也不愁埋伏的刺客没机会让他受伤中毒。 他要谢长风像个疯子一样受尽折磨死去,撕毁他平日里装模做样的清冷高傲,不可一世。 一个阉人,一个残缺不全的宦官,竟在朝堂上同他作对那么多年,无数次在御前给他难堪受,这简直让王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 这天下没有哪种毒药比长相思还恶毒,他费尽心思安排人从西厂将此毒药偷出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头快活些。 他要谢长风死,要他死前受尽折磨,只有这样,才能让王邈感觉解气。 可惜,那次秋狝开围,皇帝临时起了意,竟要陪着一同上场,这是王邈意料之外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时王邈又急又怕,但又不可避免升起了另一种心思。 一种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道路出现在心中。 若那群刺客误伤了皇帝..... 皇室还有几位远在封地的藩王,让太后做主从这些藩王子孙中过继一位过来做皇帝,那这天下,不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听闻陛下和谢长风均未受伤后,王邈心里涌过一阵巨大的失落,但又很快恢复平静。 “大人!大人!大事不妙,圣驾亲临,还请您快快前去接驾!” “砰”得一声,桌案上的茶杯落在地上,褐色茶渍溅碎一地,瓷杯同地砖碰撞瞬间,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响。 王邈来不及反应,撑着官服匆匆跨出门槛,只见当今陛下身穿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院中,身后两侧齐刷刷站着神色凛冽的劲装带刀锦衣卫。 这副场面让王邈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脑袋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反应迅速跨过一众已经跪地的下属,上前几步扑跪在地上大喊道:“微臣叩见陛下!” 郢德没急着让他起身,语气散漫道:“朕此次是微服私访,勿要大声宣扬。” 王邈磕了个头称是。 他正为另一件事心中焦急,帝王威严的声音便已在耳边响起:“朕在来的路上听闻你们为了抵抗匪徒,从德州、临清两个卫所调了兵将?” 这正是王邈担心的事,济南乃山东要地,众多长官皆坐镇于此,哪里会有什么真的匪贼。 他敢编这个借口从两个卫所调兵,不过是仗着此地远离京都,百姓愚昧,这样一个圣旨传来都凉透了的地方,还不是他说有什么就有什么? 可谁知道陛下竟然亲临此地,这个谎言真的能维持下去吗? 如果不能维持,那他便是犯了欺君罔上,滥用兵权之罪。 单拎出来一个,都是掉头的大罪。 哪怕有太后为他撑腰,也免不了脱一层皮。 想到这里,王邈汗如雨下,身子微微颤抖。 但这不是露怯的时候,哪怕王邈心头已经压下万均重石,嘴上还是坚持道:“回陛下,前两日闹市有人持剑纵马伤人,守城的官兵都被斩于剑下,臣只是听下边的人说是外边的匪徒冲进来闹事,为了全城百姓安危,急忙从两卫调了兵过来。” 郢德一听便懂了,山匪闹事多半是假的。 这一番话里满是为自己开脱的意味,哪怕被自己查证济南城外并无什么山匪,王邈也可以将罪责推到下属官员身上去,说自己是被蒙骗了。 既然没有山匪,那他这般大张旗鼓调兵是为了什么? 莫非真的发现了谢长风的身影,想要着手对付他? 心思百转千回,其实也不过一呼一吸之间,郢德派人将王邈扶起来,凝视着这位跪一会儿就有些气喘吁吁的老臣说到:“何方匪徒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钦差巡视期间入城闹事,还斩杀官府中人!” “朕容后便让锦衣卫出去查探一番,这群山匪猖狂如此,岂不是在挑衅皇威,朕必要他们提头来见!” 话语铿锵有力,却吓得王邈双腿一软,只觉得扶着自己那位锦衣卫手掌分外冰冷,仿佛见血封喉的利刃。 谁不知道皇帝身边的锦衣卫是探查消息的一把好手,能被亲自选拔到皇帝近前贴身伺候的,个个都是单挑出来便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如今锦衣卫来查,都不用走出这个济南城。 只用亲自去走访几位围观百姓便会知道,哪有什么闹事的匪徒,只有一名持剑救孩童于牛蹄下的大侠,而那几位守城的官兵明明是被钦差大臣身边的下属活生生打死的! 第42章 王邈眼前一黑,恨不能晕倒过去。 郢德对他的异样视而不见,朝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神,趁众人不注意,那名指挥使偷偷退了下去。 入夜,帝王被安置在巡抚大臣府中住下,王邈住在另一处宅子,连夜叫了钱宗义等人密谋。 王邈:“混账!谁让你将那几个守城的官兵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死的,那些锦衣卫可是自小从北镇抚司中历练出来的鹰犬,只怕要不了明日,陛下便会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了解个一清二楚。” 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此地天高皇帝远的基础之上来的,如今皇帝亲临,就是有再大的本事,又如何能瞒过陛下? 魏守岳也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微服私访打懵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那几名守城官兵虽然不算正儿八经的“官”,可当朝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他实打实打死了几条人命,不说国公会被他牵连,就连他自己这条性命,恐怕也难保啊。 外边的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寒风卷过抱石柱,又发出呜咽的声音直直袭向这个灯火摇曳的书房。 王邈、魏守岳、钱宗义等人如一尊雕像一般立在原地,神色晦暗。 再多的荣华富贵,到了生死面前统统显得不重要了,此刻他们绞劲脑汁,也只是为了替自己求得一条保全性命的万全之策。 寒气顺着墙壁渗透进来,压在众人心上,最先扛不住的是跪在地上双腿麻木的魏守岳,只见他咬着牙道:“大人!我们的动作绝对是瞒不过陛下身边那群锦衣卫的。” “属下死不足惜,您却不能被我拖累啊!若是陛下发现您编造借口调兵,那可就是滥用兵权,意图谋反的大罪!” 王邈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中,听闻此话,他扣紧了手下的梨花木椅,呼吸凝重。 凛冽的寒冬,无尽的长夜中突降一道惊雷,惨白的闪电噼啪闪过,犹如冰层破裂。 这一道电光自书房众人脸上闪过,震耳欲聋。 这群人里面,王邈是最不怕的,因为王家的根基在那摆着,后宫又有太后坐镇,只要他没有真的铸下大错,陛下至多不过是将他削为普通布衣,万万不会将他处决。 可比起死,王邈却有一样最怕的东西,那就是失去现在拥有的权利。 想到这个可能性,窗外又是一道雷电闪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强行维持着镇定坐在位置上。 魏守岳虽然不能完全看透他的想法,可他跟在王邈身侧多年,揣测个几分却还是可以的。 因此魏守岳看了一眼书房里的众人,膝行至王邈跟前,犹如恶鬼低吟:“大人!如若坐以待毙,恐怕连您也无法从这里面脱身而出。” “如今除却我们恐怕无人知道……来了此地,干脆像对待谢长风那样,一不做二不休,只有这样,方能保全您的名声啊!” “轰”地一声,外边又是一道惊雷,照亮了王邈骤然紧缩的瞳孔,也照亮了书房众人惊愕的脸。 君为臣纲,以下犯上,有悖人伦。 王邈猛地起身,将魏守岳狠狠踢倒在地,勃然大怒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魏守岳被踢倒在地,窗外的雷声终于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一粒厚重的雪花。 鹅毛般轻薄的雪,下上整整一夜,也有了可以压弯人脊梁的重量。 魏守岳趴在寒冷如冰的地板上,为了自己的性命,做最后一次努力。 “大人,我们真的要继续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么?” “陛下看似信重您,可他将您派来济南这么个龙潭虎穴,不就是想要将您陷入两难境地,给他一个拿捏您的把柄么?” 如今御驾亲临,更是摆明了对王邈的不信任。 王邈内心怎么会不清楚,可那是大和的皇帝,他或许生出过其他异样的心思,却从没想过要亲自动手犯下弑君之罪。 魏守岳现在已经算半个死人了,他早知道忠国公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说这么一段话只是为了激一激这位国公爷,若对方真有那样的胆子改天换日,他或许还能捡回半条命。 这样想着,魏守岳咬紧牙关继续说道:“大人,我们编造匪徒假调兵力的事情一旦败露,回到皇城后谁也逃不了陛下的制裁,眼下趁着谢长风也在此地,我们大可以随便往他头上安个罪名,届时济南发生的一切,岂不是都在您掌控之中......” 话音刚落,“啪啪”两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王邈将他打翻在地,忽然掩袖咳嗽,如积年的旧疴,一声又一声咳在众人心底。 钱宗义率先走了出来,他已是满头大汗,声音颤抖,强行咬着牙齿:“老师,学生认为......魏大人说得未尝没有道理......” 雪花压弯了整座济南城的槐树枝,无尽长夜中,各家自有各家梦,书房中的众人如何表态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他们早就成了绑在一根线的蚂蚱,若是王家能够万古长青,他们便能在荣华富贵中活得更久些。 若是王家这颗大树轰然倒塌,他们就会像无家可归的蚂蚁一般流离失所。 这些人自愿成为缠绕着王家大树生长的寄生藤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郢德在烛火下处理公文直至寅时,门外忽而传来两声敲门声,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侍从得了令,将那两道嘎吱作响的大门轻轻打开,走进来的人行过之处留下一串湿透的脚印。 足见外边的雪有多大。 来人正是今日院中收到郢德眼神后便消失在府邸的锦衣卫,侍从将他湿淋淋的外套脱下,避免上边的寒气惊扰到了里边的陛下。 郢德坐在熏炉旁,炭火照得他下巴微微发红,但这并不会影响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锦衣卫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跪下:“陛下,都查清楚了。” 从济南城中闹事的真相到那几名守城官兵凄惨的死状,锦衣卫尽数道来,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语气在黑夜中显得更冷了。 郢德目光落在面前的公文上边,面上从始至终没露出过什么其他的神情,仿佛早有所料般:“你说那名救人的男子所持的乃一把绕银丝的长剑?” 锦衣卫点了点头:“属下确认过,那男子应当不是谢督主本人。” 郢德静默良久,忽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是感慨半是叹息道:“有的人真是从来都学不会收敛两个字该怎么写......” 这话让房内伺候的人一惊,可听这语气,陛下又不像生气了,众人一时有些捉摸不定。 郢德命人将公文收下去,这些批复下去的公文有专人会在接下来的两天内日夜不停地送至皇城。 “罢了,他要是真有哪一天学着内敛安分了,不习惯的反倒是朕了。” 郢德喜欢谢长风这样的性子,潇洒、肆意、胆大妄为,不为任何外物所转移,他也不希望谢长风迫于外界的压力做出什么改变,无论如何,总有自己给他托着底。 不过,郢德忽然想起什么:“可知道那名持剑救人的男子相貌如何?” “这......属下倒是没问,只是打探了一下身高以及外形特征,相貌如何,倒是没有细问,不如属下再出去打探一番?” “不必,”郢德抬手,他不过是随意一问罢了。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郢德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若那男子对谢长风也有意,自己是否会放谢长风离宫成全他俩双宿双飞? 对于这个问题,郢德的答案是不可能。 先不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实在有悖人伦,就算那是个女人,郢德也不会放谢长风离开。 世人皆颂他为一代仁德之君,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真正想要拥有的东西面前,独属于帝王的占有欲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要霸道。 他绝不允许谢长风为了一个普通男人离开皇宫,离开他的身侧。 前世的那种念头又冒出来了,若谢长风真要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那么郢德就是把他绑着,囚着,也不允许他那样轻飘飘地死了。 如果非要他退一步,郢德至多只能将那男子也一起抓入宫中,哪怕谢长风恨他也好,也总好过死了阴阳两隔叫人心痛。 想到这里,郢德下意识手握成拳,好半晌缓缓道:“吩咐人下去准备准备,朕这一次来得这样突然,不怕别的,就怕有的人狗急跳墙。” 济南是个龙潭虎穴,对于别人是,对于他又何尝不是。 可郢德不愿再像上一世般,看着谢长风带兵出征,坐在宫中等着斥候将滞后的军情传回来,只有他知道,无数次夜开宫门,披着外袍,举着烛火查看斥候的信件时,他的心就像在刀尖上慢磨细熬一般沉重。 迫不及待想要查看前方的军情对朝廷是否有利,却又害怕看到谢长风真的出了什么事。 每一次拆封信件都是一次漫长的折磨,阖宫上下无人会想到,他们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握着银刀划开封口之时,需要撑着桌沿才能保持自己的手不那么颤抖。 郢德到现在都记得,那是又一次夜开宫门,他被元祐从床榻上唤醒,奏事太监有他特许通行的口谕在身,一路小跑着将那封信从奏事处送过来。 他撬开那封信,看着上边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谢督主御敌之时眼上受了剑伤,血流不止,险些失明”时有多慌乱。 若是轻伤,这样的军情信件里是不会提及的,能让他们在讲述紧急战况时还破天荒地提这么一嘴他的伤势,说明谢长风受得伤比他想象中的严重。 郢德一颗心被高高提起,直到下一封信件传回来后才轻轻放下。 知道谢长风很在意自己的容貌,郢德将宫中仅剩一瓶的“玉容养肌膏”找了出来,原本打算等他回来时赐给他。 可他没料到,谢长风竟然再也没回来。 直到他死,郢德都不知道那道差点导致他失明的剑伤到底有多严重。 济南的冬天太冷,北上的岐水河畔只会更冷。 他长眠于岐水河畔之中时,有没有一刻曾怪过自己这位眼盲心盲的君主呢? 皇城同济南相隔甚远,从百官眼皮子底下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郢德还是昼夜兼程地赶来了。 如果谢长风是一只羽翼丰满的飞鸟,他就要做提着笼子的训鸟师,将那只桀骜不驯的飞鸟捉住,然后关进自己的笼子里,时刻带在自己身边。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谢长风。 第43章 却说谢长风和祝行这头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顺利。 翠娘:“我知谢督主乃是卫公公的得力助手,说来还要多谢他当年留我一命,才能让翠娘苟活这么多年。” 谢长风负手在后,淡淡道:“这并不奇怪,他留你一命也是为了给他自己留条后路,可惜他命短。” 新帝继位不久,卫承宝死于中风。 谢长风却知道,那是新帝的手段。 卫承宝乃先帝旧人,又同睿王等人合谋了逼宫夺位一事,死不足惜。 “卫公公死了,谢督主的反应似乎有些太冷血了,难怪人人都说当年是您背叛了他,”翠娘当年也算是太后身旁的红人,活到这把年龄还有什么好怕的,对谢长风说话也格外不客气。 当年她本来早就该死在那口枯井中的,是卫承宝为了留一个皇后的把柄将自己救了下来,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天牢中。 谢长风:“你当年不也是跟着太后从未及笄的姑娘走到后来的么?谁不知道你为了太后做了多少脏手的事,可后来太后对你还不是说杀就杀?” 被戳中痛处,翠娘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谢督主说得是,我们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需要你时给两颗甜枣说两句好话,不需要时,连狗都不如。” “说到底,我们是一样的人。” 谢长风摇了摇头:“你说错了。” 翠娘以为他这是翻身做了主人,不愿承认自己曾是卫承宝手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这个事实。 谢长风却不愿意和她多聊:“无论你藏了什么手段在后面,我要杀你,你始终是逃不过的。” 他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皇城中还有陛下在等着,只要解决了翠娘这个最大的隐患,他便可以安心回皇城,从今往后,生死都自由。 可眼前这女子也不是什么蠢人,自她看到谢长风的那刻起,便明白了谢长风的用意。 只是翠娘仍旧有些不解:“据我所知,当年卫公公对您严苛至极,动不动就是鞭子板子伺候,如今他早就死了,您又为何对我穷追不舍。” “难道是担心当今圣上因他牵连于你?可……” 翠娘说到一半,祝行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谢长风同翠娘对视一眼,均不再说话。 祝行也被面前二人这一幕给惊到,他看着谢长风又看着翠娘,略微有些结巴地说道:“你怎么.......她......” 翠娘是见过大风大浪过来的人,朝祝行微微一笑:“您是想问,谢督主怎么还没杀了我?” 祝行闭上嘴巴,翠娘早已迈进不惑之年的门槛,谈起生死的话题并不像祝行以为的那样瑟瑟发抖,惶恐不安。 这女子面相和善,举手投足间也是不拘一格,祝行心软,有些不忍亲眼见她命丧于此,可他深知谢长风为此事的执着,于是选择不回答翠娘的话。 反倒是翠娘觉得有趣:“这好像是祝御史家的大公子吧?当年在我在北镇抚司远远见过你一面,一晃这么些年,差点认不出来了。” 祝行:“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当年......”翠娘回忆起当年她在太后身旁春风得意的时候,不免心中微苦:“罢了,都是过去的事。” “谢督主不杀我,自然是因为翠娘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暂且能够保我的命。” 谢长风不语:“你该知道,拖延一时没有意义,不如认命,我可以赐你个痛快。” 翠娘微微一笑,眼尾泛起浅浅细纹,语气和缓:“谢督主,如果我想认命,当年被卫公公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时就该认了。” “这么些年东躲西藏,受尽奔波之苦,不就是不愿认命么?” “或许是老天怪我从前在后宫中为她做了太多恶事,所以才罚我这样命苦,逃到济南这么个偏远的地处也能被你寻到。” 想来这个世上凡事真有因果报应之说,可惜她性子顽强,不愿轻易认命。 什么阿鼻地狱,十殿阎王,留到死后再说也不迟。 听她这样说,谢长风微微叹息,转身之时手掌抚上心口处微微凸起的位置,那里用红线穿着一颗血红的舍利子。 这世上真有因果循环么? 谢长风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满脸迷茫的祝行:“当年之事牵涉甚广,不同你说,并非是因为不信任。” 祝行微微点头:“我明白的。” 有些事不说,恰恰是为他好,祝行活到这个岁数难道还能是白活吗? 一个翠娘值得谢长风冒这么大的风险,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也要找到她杀了她。 说明这件事非同一般,祝行乐得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谢长风这是为他好,祝行心里都明白。 他这样善解人意,谢长风倒不会觉得过意不去,只是觉得有必要说明:“她说关于当年的东西还有些证据没有处理干净,我便陪着她回京一起去处理干净了,再送她上路。” 这话是当着翠娘的面说出来的,丝毫没有避讳。 翠娘微微点头:“能在谢督主手里多活一刻就是我的荣幸。” 明明是一个人要杀了另一个人的关系,两个人却都坦诚直白的有些可怕,反倒显得祝行有些拧巴。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不说这个,长风,我似乎给你惹了些麻烦。” 谢长风:“魏守岳认出了我的剑?” “你认得那个骑马的男人?”祝行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面色复杂:“都怪我多管闲事。” 谢长风扬眉,点了点腰间的长剑,轻嗤一声:“当然要怪你多管闲事,可哪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不会改,是吗?” “知我者谢长风也,”祝行摸了摸鼻子,咧开嘴笑道:“我嘛就不说了,反正你早已存了死志,还不如同我一起做件善事,挣点功德到了下边好再相见。” 耳边掠过一阵猎猎寒风,将三人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谢长风垂眸整了整衣袖低声道:“歪理邪说。” 谢长风是个性子过于冷漠的人,他能亲自手刃当年为了几两银钱将自己卖进宫中的父母,却并不能代表他那颗心真的坚硬如铁。 当年在北镇抚司,若不是祝行的“多管闲事”救了他一次,又怎会又后来二人的结缘。 祝行善良的底色是与生俱来的,他不是虚伪的真小人,也并非朝中那些自以为是圣人的伪君子。 谢长风并不欣赏他这样的性格,却也不会干涉他的选择,必要时,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就像自己做的许多事祝行也并不能理解,却仍然会陪在他身侧是一个道理。 他俩谁也不理解谁。 但偏偏又支持着彼此。 “走吧,想必用不了多久,王邈的人就要追上来了。” 三道身影消失在荒凉的道路上,只留下寒风卷过地面枯枝的声音,干裂地面上的沙石在这样的大风中掀起一圈又一圈犹如水中涟漪一般的风阵。 卷走了他们留下的脚印,也卷走了他们留下的气息。 - 到处都在说外边的山匪又出来作乱了,谢长风三人便是在这样的传言中抵达了距离临清还有两日里程的小清河县,他们要去临清坐船转水路回京都。 这几日来,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无他,因为无论是官道还是小路,兵马刀戈声明显多了起来。 这时候他们这三个人若大剌剌骑着马在路上走,用祝行的话来说,就跟举着白旗在路上大喊我要投降是一个道理。 这两天山东各地的兵马盘查比往常严了不止一倍,若只有谢长风和祝行俩人便罢了,他二人武功高强,借助轻功赶路,还能够勉强全身而退。 可现下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翠娘,只能小心翼翼用步行的方式赶路。 再过两个时辰,他们便能抵达小清河县里边的码头,从那里转水路去往临清的钞关。 临清是个水路发达的大县,朝廷的第一个钞关便设立在此处,谢长风知道,那钞关的人手多为当朝户部尚书李青亲自从京都挑选的人才。 如今整个山东尽在王邈掌控之内,只有临清的钞关是个突破口。 哪怕整个山东的官府都被王邈收买,临清都钞关都不可能被收买。 如果临清钞关也被王邈拿捏了,那他们也没必要跑了,直接举起双手束手就擒就行。 李青耗费这么多心血的试点钞关都能被王邈掌控,还能指望山东的其他官府有抵抗之力吗? 因此,想要完好无损地在王邈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回到京都,他们只有选择走临清的水路。 两天一夜的路程终究是让人疲惫的,仿佛老天也同他们作对,天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路面也结了一层不薄的冰,这使得体力本就不怎么好的翠娘更觉痛苦。 严格来说,谢长风的身份是即将要杀了翠娘的侩子手。 祝行也一直因为这个原因在面对翠娘时有些淡淡的尴尬之情,可这一路冰天雪地的走来,谢长风完美发挥了他冷漠疏离的性情。 从头到尾都不曾对走得跌跌撞撞的翠娘施以一抹多余的目光。 只会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在翠娘因为雪天路滑而接连绊倒时散漫地说道:“你不如告诉我你将关于当年的东西藏哪儿了,我就在此地给你个痛快,免去了这一路苦寒。” 翠娘脚下还是打滑,听了这话却不恼,四两拨千斤地反驳他:“昔年我被卫公公关进地牢时,也曾以为余生就要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了。” “谁曾想先帝竟因为天狗食日大赦天下,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阴差阳错将我放了出来。” “所以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谢督主此次来是为杀我,可依小女子拙见,看忠国公如今这个阵势,我们谁先下黄泉——还真不一定。” 翠娘也将形势看得分明了,她是被谢长风拘着不错。 可谢长风现在也未尝不是被更大的网笼罩着,有人想要取他的性命。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哪怕可能最后还是要死,总比现在就认命来得好些。 第44章 倒是祝行有几次看不过去,不知从哪寻了个树枝,让翠娘握着另一头,搀着她走了几段路。 “不对。” 从舆图上看,翻过这座山便是最近的码头,祝行望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来济南前,北方的漕便已尽数回空了。” 祝行看着谢长风,拧眉道:“我们这两天白跑了???” 他们本意是想从临清沿运河回京都,可现在正值寒冬腊月,外边的冰雪连路面都给冻住了,哪里来的水路给他们走? 祝行说完这段话,却见谢长风半点不着急,就连后边的翠娘也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祝公子心地善良,反应却慢了半拍。” 见他们这反应,祝行才反应过来谢长风说什么去码头转水运都是诳自己的话。 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谢长风说道:“我可没骗你,是你自己猜的。” 那日谢长风带着两人放弃回京的南方大道,转上西北的野路,选了一段又偏又崎岖的山路带着他们走。 祝行问他这是要去哪里,听他一本正经分析如今南下必会被王邈布置的人手拦截住,不如转而西上去临清借助李青的势力回京。 说这话时谢长风一脸严肃,祝行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去岁朝廷在临清搞得声势浩大的钞关,他没多想,当即以为谢长风的意思是要走水路回京,埋头跟着他就往北走。 这一路走来又尽是山路不见河流,导致祝行竟然一时疏忽,忘了现下已是十二月,整个山东的船运全被封住了,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二月才能正式通航。 也就是说他又被谢长风戏耍了。 这次还有翠娘在场,很明显,她早就知道谢长风说走水路那法子不行了。 这二人一直等着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呢。 祝行气结。 谢长风终于露出一抹笑:“路途如此无趣,给你找点乐子还不好?” 祝行耸肩,冷哼一声:“不就是用你的宝剑捅了那黄牛一刀吗?没想到你竟如此小心眼,刻意戏耍于我。” 他倒是没忘记自己那日举着沾染牛血的长剑找到谢长风时,对方脸上嫌弃的表情。 被说心眼小的谢长风并不否认,只是出声道:“如今南下的路肯定是不能走的,前面的码头有我安排好的人手,只要我们赶到临清的钞关,李青的手下自然办法送我们离开山东。” 只要离了山东,便有人立刻接应他们回京。 李太傅之子,当今的户部尚书李青,祝行自然知道,只不过他有些好奇:“长风,为何你如此笃定李大人的人手会帮助你?” 谢长风挑眉:“李青此人虽蠢,但品性还算勉强过关。” 他救下了李青的耳朵,于情于理,都应该从他身上讨要一点好处才是。 这些前情自然是祝行所不知道的,谢长风也没有解释,拿出一枚刻有“李”字的令牌晃了晃:“有这个东西,临清钞关的手下自然会帮我们。” 有了明确目标,祝行快了前往临清的步伐。 终于翻过一座崎岖的山,站在官道和小路的分叉路口,谢长风率先停下了步伐,而祝行也看向他。 不多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祝行拎着翠娘闪躲到了一旁的树干后边,谢长风则躲在了另一旁。 “大人有令,这附近有山匪出没,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谁第一个找到匪徒,回去重重有赏!" “尤其注意画像上这两名男子,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这里是三道的分岔路口,骑马这群人穿着官服,为首那名百户停在大道中央,声音回荡在不远处的林间。 “老大......” 不知是谁在说话,声音细弱蚊足,仿佛生怕惊扰了林间并不存在的飞鸟。 谢长风心中只觉有异,他背对着那群官爷躲在树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当他目光落在祝行那边,心中立即有了答案。 只见距离二人藏身之处不远处,一块颜色鲜艳的帕子正静静躺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祝行视线落在那帕子上边的一瞬,带着翠娘迅速闪身至一旁,他二人瞬间暴露在那群骑马的官兵面前。 “轰”的一声,刚刚他们呆过的地方横着扫过来一根长刀,若是祝行再晚半拍,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了。 见已经暴露,谢长风也不再躲了,从大树后面慢慢现出身形。 面前大概有近百名官兵,只有最前方的十几名大汉骑着套草鞋的骏马,其余兵丁则拿出了手中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祝行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翠娘:“你这番举动与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又有何异?” “难道你以为我和谢长风被抓了,你就能逃得掉?” 那块崭新的粉红帕子正是翠娘趁机丢在一旁吸引那群府兵注意的,她看着祝行,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若真到了临清,顺利出了山东,我就必死无疑了。” 对于翠娘而言左右都是一死,她又为何不在破中求变,还能搏得一丝生机。 谢长风一边拔出腰间冰冷如霜的宝剑,一边对着翠娘嗤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也笨得离谱。” “落在我手里至多不过一死,落到这群满脑肥肠的府兵手里,你一个女子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说的翠娘怎么会不明白,她闭了闭眼睛,没有回应。 谢长风武功高强,又身居高位多年,怎么会理解她这些年是在怎样一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 哪怕看上去十分愚蠢,这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一旦出了山东,她就再也没有了丝毫能从谢长风手里逃出的机会。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好在谢长风也根本不在乎她的回答。 只见为首那位骑马的百户一声令下,视线范围内的府兵嘴里喊杀声骤起,纷纷朝他们三人涌来。 祝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站位靠前,那群府兵自然将他作为了第一个拿下的目标,最先举着刀冲至他面前。 “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也想抓住我?” 祝行手上那支看似脆弱的树枝往前一荡,一招弱柳扶风,激出一层如涟漪般的风刃,那几名还未近身,便已被风刃击退两步。 “何方匪徒如此胆大包天!” 一排刀刃齐刷刷向他们挥来,祝行周身气力灌入那根看上去脆弱的树枝,往前一挥,虽抵挡住了那一排砍来的刀刃,树枝却也是强弩之末,在那一挥后瞬间断成几截。 后面的翠娘想要趁乱跑开,祝行背对着身后一拥而上的数排府兵将她抓住。 眼看那数十把长刀就要砍在祝行身上将他捅成血筛子。 谢长风足尖一点,不知何时落在他后边,一把长剑挽出晃眼的剑花,兵器交接的刺耳声在林间接连起伏,硬生生将冲在最前边的府兵震得虎口发麻,兵器纷纷掉落在地。 这一招将那些府兵的汹汹气势杀了一半,他出手不似祝行那般保留,混乱之中,缠霜剑划过几名大汉身上,留下一道道整齐划一的伤口。 就在场面陷入微妙的对峙中时,后方骑马的兵士忽然从一旁抽出几把弩箭,嗖嗖嗖几声,箭矢直指谢长风咽喉、心口等致命之处,这是想要他的命。 祝行抓住翠娘的手一松,就要上前帮谢长风一起抵挡。 “别把她放跑了,”前面身穿劲装的男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留下这么一句冷淡的话,双目微凝,脚在地上一划,瞬间扫起数枚枯叶,那叶子却如钉耙般凝滞在空中,只见他长袖一挥,颤动到极致的枯叶竟如刀片般飞了出去。 祝行以为他是想用那数枚枯叶打落箭矢,下意识攥紧翠娘肩胛。 箭矢贴着如刀片般飞出的落叶擦肩而过,只见那叶片的目标并非从空中迸射而来的箭矢,而是直直射向那几名坐在马上手持弩箭的官兵。 很快,箭矢也已近到谢长风身边,无人注意到,他运气抵抗那数支箭矢时,手上动作忽然僵硬了一瞬。 一声声尖锐的马鸣声响起,只见那数名府兵从马上落下来,身上的衣服迅速被血染湿,为首那名百户虽然受了伤,但他反应极快,捂着伤口大喊道:“还不快冲上去制服贼人!” 这一声将那群列阵包围的府兵唤回了神,谢长风刚刚将那几枚箭矢抵挡在地,数把尖刀已经高高举起,急欲饮血的刀剑划破空气,齐齐向谢长风刺过来。 区区百名府兵罢了,若只有谢长风和祝行两人,不说在即刻间将他们全部制服,费上一番功夫总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局面。 可偏偏他们还带着翠娘这名随时准备逃跑捣乱的女子,别说将那百名府兵全部制服,想要带着翠娘全身而退都难。 祝行不再犹豫,一个掌刀打在翠娘后脖颈的位置,翠娘身子一软,晕倒在地上。 “长风!” 不需要他多说,谢长风将距离他最近的一把刀从地上挑起来,脚尖一翻,那刀瞬间飞入祝行手中。 二人手持刀剑被几十名府兵团团包围,谢长风冷声道:“祝师兄,你若继续心慈手软,被捅成血窟窿我也不会救你!” 这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无端让祝行缩了缩脖子,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数把泛着寒光的刀刃刺了过来,谢长风和祝行背对背将这些人手上的武器打落,没有了后顾之忧,二人手上动作也不再收敛,几乎每一次出手都会在敌人身上留下一道伤痕,刹那间,林中躺了几十个受伤的官兵。 祝行把头上的刀剑用力拨开,逐渐力竭,身上挨了几道刀伤,一边喘气一边还有心思吼着替自己辩解:“我那不是心慈手软,这些毕竟是朝廷官员......” 谢长风虽未受伤,动作却逐渐慢了下去。 祝行眼尖,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这才意识到从刚刚替他挡住攻击开始,谢长风一直都在原地没有移动过。 蓦然想起什么,祝行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当年太渊殿兵变,太子不在京中,睿王伙同卫承宝等人逼宫夺权,谢长风一人在殿中同大将军的亲兵拼死抵抗,硬生生在太渊殿内杀出一座尸山来,才等到了太子及时赶回来。 传位于太子郢德的诏书才被完整留存了下来。 人人都道谢长风是从尸山火海中杀出来的活阎王,在太渊殿以一敌百也毫发无伤。 只有小部分人知道,睿王死时,谢长风几乎浑身浴血,膝盖骨也被腕了一块,若不是上天眷顾,他差点成为大和王朝历史上第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办事的掌印太监。 那双腿能够保下来本就是奇迹,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一般完好无损。 ——他的腿伤又犯了。 祝行心中笃定,手上动作愈发狠了起来,大喊道:“我见你们是官家士兵才好心留你们一条命,若你们继续紧逼,休怪我无情!” 这话一出,周围的府兵动作停顿了一瞬,可一名男子忽然大声说道:“弟兄们别怕,我们人多势众,哪怕是车轮战也能将他二人耗死,只要他死了,上边给的奖赏足够保我们一辈子荣华富贵的!”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往。 上边可没说一定要抓活的,只要他们能提着这两人的首级去衙门,就一定能够领赏。 祝行原本体谅他们只是受人指使的普通官兵,各家都有妻儿老小,下手时有意留他们一命。 却不想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已成了白花花金灿灿的金银珠宝。 想到谢长风的腿伤,已经许多年没杀过人的祝行不再留情,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刀剑相交,几乎要在冰冷的雪天中冒出火花。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的狠劲却让谢长风有了喘息的机会,祝行所料没错,早在来济南之前,他的腿伤便已经愈发严重了。 若只是偶尔动手便也罢了,可自来济南起,他的腿便一日也没有歇息过,尤其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腿上的疼痛更是如同万蚁噬骨一般钻心吞肺。 这就是为什么他执意要去临清的原因,若是在全盛时期,想要带着翠娘从另外的道路离开山东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样的天气里,他身负腿伤之痛,哪怕应付这么一群小小的府兵都有些吃力,更何谈其他。 好在祝行武功并不低,这股发了疯的打法更是将不少人震退两步,让谢长风能够继续傲然站立在原地,而不是因为腿伤陷入狼狈的境地。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一道破空声自前方传来。 原来是那名从马上摔下来的百户不管身上的伤势,双目赤红的挽上一把长弓,他天生力大无穷,一把如几十斤铁重的长弓被他拉开,上边搭着三支黑色雕翎箭,齐刷刷朝着谢长风射过来。 其中两支偏了轨迹,射在他身前那两名持刀的府兵身上,那箭“噗嗤”一声,自府兵健壮的身体穿插而过,那两名士兵当场死在原地,死前一瞬眼睛瞪大,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身体上的血洞,一脸不可置信。 谢长风出手虽也有死伤,但好歹给那些人留了一具完整的全尸。 这百户对待自己人,竟比谢长风和祝行还狠辣。 说时迟那时快,身前两名士兵身上的血随着箭翎穿透而出溅在谢长风眉上。 凛冽寒风在刹那间静止,剩下的那枚箭矢宛如撕裂空气,直直朝着谢长风额间而去。 不难想象,若那剑真射在谢长风眉心中间,不过片刻,谢长风便会落个死不瞑目,脑浆迸裂的下场。 若放在腿伤并未发作之时,谢长风必不会被这箭射中,可他方才一边忙着应付身前这群持刀冲上来的官兵,一边还要分出心神克制腿上的伤痛,一时疏忽,竟没注意到路上的百户搭了弓箭朝他射过来。 祝行扑过去想要将他推开,却始终差了一毫速度,眼看那夺命的箭要刺穿谢长风脑袋。 祝行心中一痛,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窖,再也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长风!”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大木头 这本书氛围太沉重了,下一本书我准备回归舒适区奖励自己一本纯恋爱市井文,初步题材定为《二婚男的春天》,哈哈~ 第45章 “谢长风。” 一道比祝行更沉稳的男声从响起,将祝行的声音覆盖住。 刹那间,谢长风脑子里只剩下这道声音。 他分不及心神转过头去,瞳孔紧缩,只见那枚距离他不过一拳的箭矢忽然在空中顿住,仿佛是飞到一半的鸟被鹰隼撕咬住,一把红翎箭闯入众人视线,在空中将那百户射出的黑翎箭矢紧咬住,噼啪一声咬成两半。 那百户射出的一箭几乎耗费他全身力气,可突然闯出来那人用的力道却比百户更强,箭法更准。 场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那支被红翎箭羽在空中劈成两半的黑翎箭上面。 郢德射箭的右手藏在衣袍下,虎口已被绷紧的弦震得没有了知觉,手掌也在微微发抖,泄露了他并不比祝行平静多少的心情。 “谢长风,过来。” 看似云淡风轻的语气,那双紧盯着谢长风的眸子却蕴藏着滔天的怒气。 若他没有及时赶到,若他的箭术并不精湛,若他的准头偏了一毫米。 ——难道就要他看着谢长风当场死在他面前吗? 前世今生几十年,郢德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慌乱、害怕......这些从来不该出现在一个君王身上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冒了出来,如潮水一般将他包裹在内。 他感觉自己如同溺水的人,眼前微微一黑,险些因为缺氧晕倒在原地。 可谢长风正朝他一步步走来,经历了刚刚的战斗,郢德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拇指拭去他眉上的鲜血,手指留下一抹殷红。 他温暖的体温从手上一直传到郢德心上,氧气争先恐后的涌入水底,郢德仿佛被灌入一针强心剂,另一只手抚上谢长风的肩膀,紧紧抓住他瘦弱的肩膀,当着一众锦衣卫的面将谢长风纳入自己怀中。 两颗心隔着衣物紧紧相贴,郢德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像溺水的人终于清醒过来。 “谢督主真是好大的胆子,独自跑到山东来藏得究竟是什么祸心?” 听闻此话,谢长风下意识想要跪在地上请罪,可他整个人被郢德固定在怀中,移动不能。 这让谢长风暂时忘记了腿上的伤痛,他脸上的神情甚至因为这个突入起来的怀抱显得有些清澈,如同新生的小鹿一般惊疑不定。 “陛下......奴婢知罪。” 他的脑袋撞上了郢德坚硬的胸膛,并未看到郢德几乎无法控制住颤抖的左臂。 郢德很快将自己的失态藏了起来,默默放开了揽住谢长风的手,沉声道:“你以为一句知罪就能让朕饶恕你?” 从前认过的罪还少吗?往日从嘴里吐出来认罪的话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谢长风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认罪,出口却是:“您为何会在此处?” 那些官兵已被郢德带来的锦衣卫制住,郢德看着谢长风有些苍白的脸:“朕不该来,就应该看着你把自己这条命作没?” 谢长风垂眸不语。 郢德继续说道:“若不是朕来了济南,恐怕就要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大和历史上第一个造反的太监。” 这是王邈想给谢长风扣的帽子,只要他一死,谢长风死后什么名声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这也在谢长风意料之中,他不在乎这个东西。 “您去了济南?”谢长风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通:“您没有受伤吧?” 瞧着谢长风一脸紧张的模样,郢德内心的火总算消了大半,可当他把目光落在距离谢长风不远那名青衣男子身上时,心又沉了下去,扫了那男子一眼,故意道:“有人将朕在济南的住处围了起来,折了几名锦衣卫才逃出来。” 他总共带了十五名锦衣卫出来,如今只剩下十名。 谢长风心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见到皇帝的惊喜瞬间消失殆尽,控制不住皱眉:“您在京都呆的好好的,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郢德看着他一心都牵挂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心中很是受用,嘴上却说道:“朕为何来济南,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谢长风心道他清楚什么,谁知道皇帝不在皇城呆着享福,千里迢迢跑来山东受什么罪。 他不说话,郢德这才假装刚刚注意到祝行,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是......?” 祝行总觉得自己皇帝看自己那两眼让人心里毛毛的,他当机立断跪了下去:“回陛下,草民乃前任御史之子祝行,曾在北镇扶司任职。” 谢长风反应过来,解释道:“陛下,这是祝行,早年我们曾在北镇扶司一起学过武。” 早年?郢德知道谢长风刚入西厂之时是被先皇破例送进过北镇扶司习武的,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他甚至连谢长风的全名都不知道。 “原来你和这位祝生还算是年少相识,竹马之交?” ...... 谢长风总觉得竹马之交这个形容词怪怪的,他和祝行相视一眼,看出对方也有这种想法,扯了扯嘴角:“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勉强可以算是年少之交。” “是吗?”郢德一手背在身后,手指上的翠绿扳指险些被他揉碎,郢德声音平稳:“难怪你会为了他跑来济南。” 说起这个,谢长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晕倒的翠娘身上。 虽然不知陛下为何会误会他为了祝行跑来济南,但这倒是给谢长风提供了一个好借口。 ——他来山东的真正目的不能让陛下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超乎寻常的敏锐和机警,翠娘作为太后当年的贴身侍女这层身份是逃不过他眼睛的,若是再让他知道自己是为杀她而来,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当年他宁愿当着皇帝的面亲手杀了睿王也要将这个秘密瞒下来,心甘情愿背负了对方这么多年的怨恨。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他绝不能让对方知道那件事。 否则以他那样端正方直的性格,哪怕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也必定会抑郁终生。 杀睿王、铲除朝廷中有异心的臣子、找翠娘,归根结底都只为了拥护他坐稳这个龙椅。 若让他发现了端倪,谢长风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想到这里,谢长风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同师兄许久未见,有些想念罢了。” 这个理由是站不住脚的,谢长风等着皇帝继续盘问自己。 郢德脸上露出一抹莫名的颜色,嘴唇肌肉微微一抽,似乎是想说上什么,可后来还是近乎自虐地作罢。 要他说什么? 在大庭广众下戳穿谢长风对祝行那天理不容的感情,问问他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郢德有种直觉,无论谢长风怎么回答,自己都不会开心。 这样想着,郢德又看了几眼尚且还跪在地上的祝行,一袭青色长袍,身板看上去挺壮实,经过刚刚的混战显得有些狼狈,勉强能看出有一副清秀的外貌,除此之外,郢德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特质。 谢长风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难道是当初在北镇扶司相处起来的感情? 罢了,郢德打住脑子里越来越多的思绪,回归正题:“你们这是要去临清?” 谢长风点点头,看来他和郢德的想法一致,现下整个山东已在贪官反贼的掌控之下,只有去临清,还能搏出一条生路。 尤其是现在,当谢长风得知济南竟然有人竟然敢对皇帝动手时,去临清便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谢长风:“陛下,您不该在此时来山东。” 他语气严肃,面无表情,郢德啧了一声,看着他:“难道手眼通天的谢督主没信心带朕离开此地?” 这话让谢长风一时语塞,他看向皇帝俊朗的容颜,心脏微微停了一拍,仿佛又回到太渊殿兵变的当日,无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那样的压制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只为了等到远在江南的太子殿下带着兵马赶回皇城。 当年他有以一人之势抵抗睿王反兵的能力,如今自然也有送皇帝完好无损回到皇城的自信。 因此谢长风微微点了点头,拿出腰间那枚刻有“李”字的令牌:“这是李青李大人在京时给我的私令,有了这个牌子,无论山东其他官员是黑是白,临清的官员一定会尽力派人护送您出山东。” “只要一出山东,我的手下便会出来接应您。” “你同李尚书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他的私令也能给你。”郢德看也不看那枚令牌,“你不同我一起走?” 皇帝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谢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前半句话,而是攥紧手上的剑:“忠国公的人大概很快便会追上来,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行动比较合适。” 郢德目光锐利:“既然是要分头行动,又作何把令牌给我,你先带着令牌去临清找人,带着救援回头接应我不更合适?” “这......”郢德审视的目光令谢长风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侧了头,视线落在一旁的树干上,刚要开口却被郢德打断。 “朕是皇帝,”郢德将他拿令牌的手推了回去,“既然朕敢来这里,就不怕走不出去,还用不着你一个臣子替朕垫后。” 心事被人看透,谢长风下意识皱眉:“忠国公发现您逃了,必然会狗急跳墙前来追捕,奴婢只是不希望您陷入一丝一毫的危险当中。” 郢德:“论武功,这天下有几个能比得过你谢长风?只要有你在我身边,难道还怕跑不出这群反贼的手掌心?”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谢长风一怔。 祝行像一尊雕像一般站在后边,听了这话时下意识掐了掐自己,陛下对待师弟的态度怎么如此.....怪异? 不像是从前听说的那样冷漠无情。 祝行还在怀疑人生,谢长风已经果断做了决定,他将缠霜剑收回鞘中:“那便赶紧走吧。” 说完,谢长风当即看了一眼祝行,示意他把翠娘扛上赶路。 两道眼刀同时落在祝行身上,吓得他下意识挺直腰板,低头谁也不敢看。 谢长风不明白祝行这个节骨眼上在那里装什么雕塑,忍了又忍,最终尽量平复声音说道:“祝师兄,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跟上一起走。” 换做平时祝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谢长风肯定懒得管他,转头就走。 可眼下陛下在这里,他和祝行还需要维持一下“年少之交”这个名头。 郢德被谢长风这一声祝师兄刺了一下,收回落在祝行身上的视线,装作轻飘飘地感叹道:“朕从前没见过你这样。” 谢长风还不知道他这一番强装出来的平静落在别人眼里便成了罕有的温柔。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陛下有些奇怪。 莫非是离了皇城的缘故? 第46章 “什么?人不见了?!” 听到属下传来的消息,王邈如同软脚虾一般倒了下去。 魏守岳眼疾手快扶住他:“钱大人已将贼人假冒朝廷大臣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整个山东的军事调令在您手中,只要我们及时将人拦截在此地,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们这一招棋走得太急了。 原本王邈没想在这个时候对陛下出手,可耐不住留在府衙中的眼线说陛下住宿当晚,锦衣卫的队列中竟然少了一人。 这个消息让王邈当场汗如雨下。 谁不知道陛下身边那群锦衣卫个个是忠心耿耿的精锐,北镇扶司那群人训练手段奇高,从里边选出来安排在皇帝身侧近身伺候的锦衣卫哪一个不是集情报侦缉为一身的高手。 别说是他们假借匪徒之名从卫所调兵这事。 哪怕是这城中的官员在自家吃了几碟菜这样小的事,只要陛下想知道,也立马能让锦衣卫探个一清二楚。 得到消息的当晚,因为过于紧张惶恐,王邈派人将皇帝所在的府邸悄悄包围了起来。 谁曾想这一冲动就出了事,提前打草惊蛇让皇帝带着人逃出了济南。 王邈又惊又怕,但随即很快冷静下来,既然事情已经败露,那就只能铤而走险,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当场书写了一封加有亲印的信交给魏守岳:“你将此信亲自交道乌木男建的手上,告诉他立刻派人前来支援,我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乌木男建?这不是高句丽的将军吗? 魏守岳不是第一次猜测国公爷和外边的人有勾结,但此刻这个猜测真的被证实了,他还是有一瞬的震惊。 王邈看出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厉声道:“还不赶紧去!” 魏守岳当即跑了出去。 钱宗义和王枣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此时不再狠一些,等到皇帝离了山东,他们就是株连九族之罪,想到这里钱宗义主动说道:“大人不必忧心,眼下我们的人已将南下的必经之路把守住,他们若想离开,便只剩下一条路。” “——临清还有一条直达省外的道路。” 临清钞关是朝廷的大事,这其中又以户部尚书李青犹其重视此事,去岁钞关刚设,有商家为了省下那点税钱,从水路北上后在距离临清有段距离的停靠点偷运货物下船,沿陆路辗转避开临清将货物送到北方。 发现此事后,朝廷便收回了山东官员在那一带路线的控制权,交由钞关大臣监管。 那段路连接着山西方向,平时通行有钞关的官兵盘查,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便会有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上达天听。 现下陛下在山东的消息还无人知晓,故而方便了王邈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让钱宗义以捉拿匪徒之名杀了谢长风,再联系乌木男建里应外合,给谢长风扣上一定顶勾结外人,意图谋反的罪名。 皇帝微服私访来山东更方便他操作,谢长风死后,他再暗中派人刺杀皇帝,届时两个死人成了哑巴,他只需要将皇帝的死嫁祸到谢长风身上便可。 这样一来,既铲除了谢长风的势力,又能扶持一位合适的新主上位。 朝中谁不知道陛下对谢长风怨恨嫌弃,这么多年一直在朝中打压谢长风的势力。 谢长风狼子野心,因为这些事对君王生出嫌隙也是正常的事情。 只要这两人一死,他靠着和外边的合作从宗祀中另选一名傀儡新帝。 届时这天下还不在他掌控之中? 王邈的算盘打得很好。 可他没料到陛下发现自己假调兵权时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将他唤过去审讯,而是直接带着人闯出了济南。 他原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为此质询审问他,这样至多吃些苦头,却可以拖延时间。 谁成想陛下会是这么个反应? 罢了,眼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邈狠狠心:“钱大人,一定要赶在陛下离开山东前他们拦下来,你知道怎么做吧?” 钱宗义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放心,我这就去。” - 官路自然是不能走的,谢长风同皇帝绕了远路。 赶路至一半,翠娘终于微微转醒,睁开眼的一瞬被惊出浑身冷汗,只见谢长风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眼神如同攻击十足的饿狼。 她知道这位谢督主在朝野中素来有冷面阎王的名头,可她从前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婢女,和谢长风也没有正面对上的机会。 这一次二人再遇上,翠娘知道谢长风想要杀了自己,可仰仗手中的证据,她自信谢长风不会在此刻杀她。 所以同他赶路的这两日,翠娘并无性命上的忧虑。 甚至生出了一丝轻视,觉得谢长风也并无传闻中那样可怕。 可此刻,刚刚转醒的翠娘眼睁睁看着谢长风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阵痛,宛如整个人被撕裂,翠娘想叫出声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坏了,她只能发出破碎沉闷的气音,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因为肩膀的剧痛深深颤抖。 谢长风面无表情,仿佛刚刚那个把翠娘肩骨卸下的人并不是他。 做完这一切,谢长风站起身来:“此时没有砍了你的双手,是因为我担心一个双臂残缺的哑巴不好沟通。” “毕竟我还要留着你这条命,回京找到你说的东西,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冬日阳光从云层穿透而下,谢长风那张漂亮到让人失去语言的脸迎着暖光,一丝毛孔也无,可翠娘却被他此刻细窄的瞳仁吓到。 仿佛对方是食人的恶魔,下一秒便会将她血肉模糊的吃进肚子里。 她又痛又怕,此刻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连连点头嘶哑的承诺。 谢长风离开了,翠娘像一条濒死的鱼瘫在原地,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 祝行远远看着,没有过来。 他是知道谢长风的手段的,可他又不是谢长风的犯人,极少亲眼见识他是如何出手的。 谢长风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怎么,为她鸣不平?” 祝行回过神,挥了挥手道:“长风,我真想知道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多善良的人。” 作为一名女子,翠娘面对生死的态度让他心里涌上几分欣赏,所以会在赶路时扶一把摔倒的她。 可他也不是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他们刚刚差点就因为翠娘没了命,甚至导致谢长风差点死在他面前。 如果谢长风真的死了,恐怕现在拿着刀将翠娘杀了的人就是自己了。 这些他没说,只是看着谢长风,静静等着他的回复。 谢长风刚想张口,前边被锦衣卫围着的皇帝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喊了他的名字。 祝行深深地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无视他眼里的深意,转身离开。 郢德见他来了,示意他走近两步:“我瞧着那女子好似是太后身边的旧人?” 早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问,好在谢长风已经打好腹稿:“是,当年奴婢和这女子有些恩怨,在山东遇到了,准备把她押回京都处理。” 郢德还什么都没说,谢长风已经先行说道:“陛下不会因为太后的缘故,劝奴婢放过她吧?” 听了他这句话,郢德想起什么。 前世谢长风说他什么来着? 哦对,说他麟趾仁心,优柔寡断。 后面这个词他认了,可说他麟趾仁心...... 郢德想了想这几年他处理过的官员,虽然这双手没有亲自染上血,可是手腕也并不见得比谢长风温柔多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长风,朕也很好奇,在你心中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如出一辙的话术让谢长风一愣,他看了一眼陛下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薄茧,与谢长风常年握剑生的茧子不同,郢德手上的茧子是因为长年累月握笔留下的。 那双手看上去宽厚有力,不可避免让谢长风想起他扣住自己肩膀将自己揽进怀中时,那种温暖厚实的力量。 见谢长风视线飘忽,郢德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长风,回答朕。” 这一声如同沉船入海,将谢长风原本的思绪打断,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下唇:“陛下在奴婢心中,自然是完美无瑕的一个人。” 他脸色苍白,一张脸上只有薄唇如同桃花一般红润,犹如琼浆玉露,看得郢德喉头发紧。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郢德先是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落在他唇上的目光,而后微微一惊。 先皇风流成性,他又见了许多因为沉溺美色导致宗庙倾覆的前人案例,为求自律,自小便一直对女色敬而远之,清心寡欲。 后来又被卫承宝的男宠爬了床,导致内心更是厌恶这种事,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有过什么贴身侍寝的侍女妃子。 按理来说,他对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件事本该是极度恶心的。 因着当年那件事实在太让他印象深刻。 当年他只是偶然留宿于上林苑中,宫人熄了寝殿的烛火,郢德本来已经闭眼睡下,脚上却如同被滑腻的毒蛇攀上,那种触感当即让他感觉汗毛倒竖,立即翻身下了床,迈步至几步之外的架前拔出一把长剑直指床榻。 当时黑灯瞎火,那名浑身赤裸的男子不仅没有发现郢德已拔剑,反而还说了好大一通淫词浪语以做勾引。 后来侍卫冲进来掌了灯,郢德看见那名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的男子,连夜让人将寝殿那张塌烧成了灰烬,在那以后更是三天三夜都不曾吃下饭。 可是如今面对谢长风,郢德却不会因为他喜欢男人这样有违人伦纲常的情感生出什么反感的心思。 如果可以,郢德倒希望他是个喜爱金银财宝的人,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在他手中,如果谢长风喜欢,他可以一直给到腻为止。 但偏偏,谢长风喜欢的是一名男人。 一名在郢德看来其貌不扬,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真想把谢长风的脑袋掰开来看看,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为了一名男子弃自己生命安危于不顾? 他不能接受谢长风为了一名男子寻死觅活的事实。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大木头 来了,晚安。 第47章 这一路他们遇上两波济南派来的追兵,终于在折损了两名锦衣卫后到达了临清。 出示完手中的令牌,立马有一位身穿蓝灰常服的官员迎了出来,郢德后退半步,轻轻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心领神会,立即站在他跟前:“你就是户部派过来驻扎在此的主事石修?” 那户部主事身材高瘦,看起来正值不惑之年,眼神十分清明,看着谢长风站在最前,他便以为领头的是这位问话的大人,立即撩袍跪在地上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正是临清的主事石修。” “不知您来此地有何吩咐?” 谢长风还未开口,便见石修看了一眼外边的天,“外边雪急,大人不妨进屋说。” 谢长风看一眼郢德,见他颔首,才对着石修道:“那便进去再说。” 一行人进了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郢德走在谢长风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抬眼打量这个庞大的建筑群。 临清钞关整体乃三进两路的布局,根据功能和用途又有正门、前关、仪门的划分,数栋院子都是如出一辙的青砖灰瓦,硬山式建筑,叫人一目了然。 一行人被领进正屋,屋内烧着木炭,石修看了一眼旁边这位气度不凡,不知来历的大人,解释道:“已近年关,漕运已尽数回空了,临清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二月才开关,因此现在都是在屋内处理些事务。” 若是其他官员听了这番解释,多半会宽慰一下这位石大人的心,官员们辛苦了一年,烧个盆烤个火乃人之常情云云。 可他遇上的是谢长风。 石修说完这话,正等着谢长风的反应,却见他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盆,沉思少顷:“这一路天寒地冻,再让人端几个木盆上来暖暖手脚。” 石修略带惊讶地点了点头,示意下边的人赶紧照这个要求去办。 吩咐完这事,谢长风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应声回头。 一名身披白色大氅的俊朗青年身覆白雪,整理着袖袍从外边走进来,他见到谢长风先是一愣,而后疾步上前问道:“谢督主?!” 这一声谢督主给屋内的官员唤得又跪倒在地上。 周边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李青这才发觉谢长风身边还站了一位眼熟的人,只一眼,吓得李青当即跟着跪倒在地:“臣......” 刚要开口,谢长风踹了他一脚:“我是瞒着陛下来这里的,你为何会在此地?” 李青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帝王的身份,恨恨地看了一眼谢长风刚刚踹自己的脚,然后回道:“我来看钞关运行情况,来前给陛下上过折子。” 后半句话被李青刻意咬重了发音,眼神落在郢德身上。 暂时挥退其他人,屋内只留下谢长风,李青等人,郢德才缓缓上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险些忘了,李大人离京的折子是朕亲自批的。” 今年钞关施行效果不错,李青想要大力推行却被皇帝暂时按下,只说时候还不够成熟。 可李青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眼下还有哪里不成熟,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为了揣摩清楚圣意,好让这个政策尽快推行下去,李青干脆上书给陛下,收拾东西来到了临清查看钞关情况。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李青已经隐隐懂得了陛下当初为何阻止了他推行政策下发至全国的用意。 不过眼下还是另一件事更重要些,李青面色焦急:“陛下,此处天寒地冻,谢督主来也就罢了,您怎么也来了?” 谢长风手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件玄色大氅,他将那大氅披在皇帝身上,听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山东这个案子牵涉众多,朕亲自来看看。” 听闻此话,谢长风替他披大氅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虽然知道陛下不可能是因他而来,但真正听到他嘴里说出确切的答案时,谢长风心里不可避免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他收回手,退回原地,心想人果然还是很贪心的。 陛下不认识他时,他希望在他面前多露几面,最好能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等到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了,他又希望能留给他一些好的印象。 太渊殿兵变后,陛下厌恶他,他却只希望能够默默守候在他面前,守到他有一天不再那么怨恨自己。 这一守就是五年,守到自己都不再抱任何一丝希望了,陛下突然转了性子,开始信任自己。 这些信任和珍视都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 可真正得到了,谢长风心里又开始疯狂滋生出另一种天方夜谭的想法。 他知道这个想法不可能有实现的那天,并且他必须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绝不能让陛下察觉自己那些不为人道的小心思,否则二人的关系就永远毁了。 得到过他温柔的对待,便不能忍受他疏远厌烦的眼神。 这个想法使得谢长风刚刚那些失落丧气的情绪一扫而过,他迅速清醒过来,不再看坐在太师椅上边的皇帝。 那些情愫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等他死了就带进土里埋起来。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谢长风仍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郢德却莫名觉得他心情似乎变差了,下意识打量了一眼谢长风。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中立即沉了下去,谢长风方才站在距离他半尺的位置,现在这么一退,直接退到了角落的祝行身旁,俩人如同约定好的一般肩并肩站在一起。 身量相当,年龄相仿的俩人站在一起显得是那么默契相配,以前宫里哪个太监公公离谢长风不是隔着段距离站的远远的,就连宋泯也不敢离自家干爹太近,说话做事都懂事的保持着分寸和距离。 可此刻谢长风同祝行肩挨着肩,如果忽略掉他们都是男人的事实,郢德险些要以为他们是一对了。 他看着谢长风咳嗽两声,一直躲在角落装木头人的祝行忽然打了个激灵,感受到谢长风的冷气压靠过来,他原本准备悄悄往旁边移动半步,却因为陛下的咳嗽声站住不敢再动。 谢长风从始至终头也没抬。 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静得令人发慌。 “都坐下,”最终是郢德看不下去,对谢长风道:“长风,朕有些乏了,你来跟李大人说说情况。” 听了这话,谢长风上前两步,在距离陛下两个空位的椅子上撩袖坐下,看着李青:“李大人,临清卫所的兵将是不是被济南来的人调走了?” 李青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严肃,被冻得手脚发冷的他跟着谢长风在另一侧有火盆的地方坐下:“听说山东在闹匪贼,那些士兵我亲眼看着出了城门,往南边去了。”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端起了一旁的茶水,打算顶着陛下的视线喝上两口热茶暖暖身子。 谢长风:“我们就是那群匪贼。” 话音一落,李青噗嗤一口将刚刚喝进嘴的茶水尽数喷出来。 顾不上质问谢长风,他站起来跪在堂前请罪:“微臣殿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支着下颌摆了摆手,李青扭头瞪着谢长风:“谢督主好大的胆子!不在京城好好做你的督主,究竟跑来山东做了什么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事,如今竟被济南官兵当作匪徒处理?” 谢长风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微眯,声音里仿佛带着冰碴子:“李大人,我真是十分好奇,令尊那样聪慧的人怎么会生下你这种蠢材?” “你说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谢长风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匪徒,难道是为了抢你回去做压寨夫人么?” 若是放在平时,李青必定会回怼他一番,可他没有谢长风那样大的胆子,陛下还坐在一旁,李青看向陛下:“陛下!谢督主对朝臣出言不逊,请您为臣做主!” “你父亲还能在他嘴皮子下边滚过两个回合,怎么如今到你身上,竟连一轮都撑不过去了?”郢德看着李青一脸委屈不平的模样,眼中略微带了两抹调侃,然后轻飘飘甩下一枚重磅炸弹,“忠国公要造反。” 皇帝的说话风格李青是领略过的,要么绕着一大堆圈子说几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要么就一张口就是直接到让人震惊到失语的话。 譬如此刻,李青瞬间不冷了,也不看谢长风了,跪在地上露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您说什么?!” 郢德:“朕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李青猛地换上一副肃然的表情,现在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为什么济南会将谢长风当作匪徒,为什么陛下一行人不辞千辛万苦也要来到临清。 无非是有人狼子野心,想要偷天换日罢了。 见他不说话,谢长风嘲道:“看来还不算太蠢。” 李青心中犹如波涛骇浪拍过,顾不上理会谢长风的嘲讽:“现下运河都封冻了,只有一条路可以回山东。”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声了,堂前一时安静下来。 郢德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张久经风霜的桌上敲了几下,缓缓道:“说吧,你这里又出什么事了?” 李青虽然不如他爹行事老道,却也绝对不是什么蠢人,他既然猜到了他们一行人来临清的意图,当即便能领悟到眼下事态有多紧张,如果他头脑清醒,便该在第一时间安排人送皇帝一行人离开此地。 可他明明都知道了,却还是跪在地上一发不语。 说明此时的他没办法送他们离开。 李青抬头看着上首的帝王,绣工并不精致的玄色大氅露出几根杂毛,错落出现在他干净无须的下巴边上,屋外漫天风雪转瞬倾覆,他坐在位置上脊背挺直如松,威严不减。 仿佛这天地无论如何风云变幻,他都不会有半分动容。 李青只好将此地的事情全盘托出。 大木头 前段时间家中有长辈因为意外离世,刚开始确实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从操办后事到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实在是令人心力交瘁,因此这大半个月实在无心更新,断更了一段时间致歉,感谢评论区小伙伴催更,再次致歉。 第48章 原来他早在两月前就来了临清,那时正值最后一波北上货物运输之时。 李青到的突然,谁也不曾料到他堂堂户部尚书会现身此地,故而有些马脚便露了出来。 临清钞关成立不久,但李青却为此筹划了许久,能从京都调来此地的官员都是他信任得不能再信任的心腹。 李青:“说到底还是臣太年轻,没想到昔年一起苦过的旧友也会被钱财迷失了眼睛。” 半月前,李清发觉钞关账册有异,他去了后关的几艘大船查看,发现有些船只竟然暗藏一层夹层。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心惊,需知从运河北上的船只到达临清后都要在前关通过,等待官员在敞厅验货核价,商人持票后放行。 这个流程说起来简单,实则极其繁杂忙碌,这过程中,钞关近千人都得在不止一夜的灯火通明中忙碌。 为了避免有人打着官船或军船的名头行事,钞关自备了几艘大船,要求所有带有官家旗号的船只都需要将货物挪到印有钞关的船只上运送至下一个卸货点。 这并非故意增加工作量,而是过往船只一旦打上官家印迹,检查的官员库吏总免不了战战兢兢,碍于对方的身份与权势不敢严查。 李青左思右想,干脆调了一排大船停在关外,只要遇到官家船只,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一视同仁,都需要将货物卸载到钞关的船只上去。 这样便能方便那些检验的库吏在换船的过程中验清货物,还免去了有些官家船只将贵重货物藏在夹层和暗格中逃避检查的可能性。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户部自己人会对钞关的船只动手脚,擅自改造了几层夹层出来。 这夹层空间不小,作用只有一个,便是用来暗中替行贿赂的官家偷运货物,减免税收。 李青这才明白,为何货税一制看似造福民生,可陛下却要他继续耐心等待。 人心多变,哪怕是他最信任的石修,也免不了被金钱所诱惑。 再好的政策施行下去,一旦掌舵的人出了问题,倾覆不过转瞬。 尤其是如今的地方官员,贪腐之风尤为严重,以大和现如今的风气,还不是全面施行此项惠民政策的时候。 谢长风闻言,嘴角挂上一抹讽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事,你想要将钞关治成一个绝对公平的地方,便该预料到这是个天方夜谭的想法。” 李青未语,他并非是什么初入官场的小白,这些年跟着他父亲对这些事也算是见识良多。 李青:“那石修当年进京无依无傍,是家父替他引荐,后来我同他交好,临清钞关初建时第一人想到的人便是他,不可谓不信任。” 他这一番话只为感慨,当年独自进京赶考,一心只为生民立命的人,不过短短几年便变了。 郢德微微颔首,他没有说话,谢长风却懂得他心中所想,淡淡甩下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这便是李青的年轻之处,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赶尽杀绝的,犹其是在官场这样的地方,若他永远是眼里塞不下一颗沙子的性格,这户部尚书是当不长久的。 这便是天子想要他领会的道理。 此事可大可小,只要及时发现,解决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眼下这般情况,事情可就大条了,谢长风想到什么,凌厉的视线落在李青身上:“你不会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吧?” 李青苦笑一声:“这就是臣的罪过。” 这就是承认自己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原先李青并未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眼中,且石修权利再大也大不出临清这么个地界,李青又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发现端倪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着手调查。 恐怕早已打草惊蛇。 现在一行人是真真落进了腹背受敌的境地中。 原以为临清的官员可以信任,却未曾料到,李青先行一步将这里的官员架在了火上烤,既然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又怎可指望临清的官员能够尽心送他们出省? 谢长风:“此处都是你的人,若要石修将功补过,将我们一行人完好送出省去,他可会愿意?” 李青摇了摇头:“概率极低。” 话音刚落,谢长风已经走至郢德面前:“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乘夜离开吧。” 郢德落在桌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只能如此了。” 石修一介主事,背后又无可依傍,谁给他的胆子在临清这个地方搅弄乾坤?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山东这个地方早就在另一种程度上拧成了一股绳,恐怕他们初到此地,行迹便已泄露了出去。 堂内一片沉默,一时只余风雪之声。 最终是郢德打破了这片沉默:“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如今戏幕已经拉开,只等着看哪方是能斗赢罢了。 - 是夜,屋外飞雪未停,谢长风于望台负手而立:“祝师兄,若我不能活着回京都,翠娘的事恐怕还需要你多加照拂。” 祝行同他并肩而立,调侃道:“若是连武功高强的谢督主都无法平安脱身,我如何能带着一介弱女子从这漩涡中离开?” 谢长风:“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 祝行:“若你有心,哪怕他们的目标是你,勉力一试,未尝不能隐姓埋名离开此地。” 二人心知肚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只有谢长风一人,不说安全离开此地,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藏身,蛰伏至明年春初,再跟着开航的船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不愿意。 “长风,这一生都系在一人身上,可有片刻为自己不值?” 祝行说出此话,眼睛不由得一酸,自认识谢长风起,祝行看着他一点点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可这个过程,却实在太过艰辛折磨。 若他真是个爱权之人,如今走到这个位置也能称得上一句得偿所愿。 但祝行知道,他爱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势江山,而是坐拥权势江山的那个人。 场面不由得静默一瞬,谢长风久未言语,祝行以为他是不想说,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转而想说句其他的。 ...... “我原先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最终被父母卖进宫中,成了一辈子抬不起腰杆的阉人,大抵是我天生命硬,那般大的年龄受了宫刑,竟也能活下来。” 后来谢长风才知道,宫中超过十二岁动用宫刑能够活下来的男子实在是少之又少。 他算是其中一个。 “卫承宝是个对手下极其心狠手辣的人,跟我一同进入西厂的不少同僚,在外边受了再重的伤都没死,回了京却因为任务完成的不够漂亮,死在了西厂层出不穷的刑罚之下。 ” “有很多次我都险些没熬过来,可一咬牙,又安慰自己这些遍体鳞伤的疼痛远不及十五岁时所受的那道挥刀之刑罚。” “死是件多么简单的事,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一生的痛苦都可以在顷刻间消散,可我不愿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殿下,他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却被一群高大的侍从簇拥着,从一群太监手中救了自己一命。 后来从西厂到东宫数次相见,谢长风看着八岁的小殿下迅速长高长大,年纪轻轻便已具帝王威严,游刃有余的在纷繁的朝中势力之间游走。 一开始只是怀揣着报恩的心思,将对方视作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便好。 可越是与他接触,便越是按捺不住喜欢的心思。 朝中权贵皆将他们这样的阉人视作洪水,认为他们天生便比男人女人低上一等,谢长风曾接触到一些年轻子弟,哪怕同他有衣衫相触,便会皱眉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 旧衣裳自然是被丢进了火中,从此不会再看一眼。 可太子郢德不会如此,虽因为卫承宝对内侍有了嫌隙,可他从不会因此迁怒于身边的内侍太监,宋泯这些从小在身边伺候的人不必多说,可哪怕是顶着卫承宝干儿子这个名头在宫中游走的谢长风,屡次因为事由进入东宫时,也未曾遭他半分苛待。 十二岁以上男子动用宫刑,死者十之八九,庆云年间,郢德上书参奏,以太伤天和之由禁止年满十二岁的男子入宫受阉刑。 罪止及身,祸不及旁,只有真正胸怀宽厚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一个人,又于自己有恩,让谢长风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祝行不由得为之动容,皇宫是个真正会吃人的巨兽,谢长风能走到这个地步,遭过多少苦不必多说,若是他真是个自私到视他人为无物的性子便罢了,想必也不会吃亏。 可偏偏他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祝行长叹一口气:“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便不算枉来这一生。” 谢长风没有回应,他看着远方明明灭灭的灯火:“送陛下周全离开此地,我势在必得。” 话音刚落,远方的大门忽然亮了一盏灯,谢长风眼神微眯:“走吧,有人来了。” 二人迈着步子匆匆回了住处,谢长风脚步一顿,郢德衣衫整齐站在他歇息的檐下:“去哪里了?” 谢长风垂眸:“睡不着,去望台散了散心。” 郢德定定地看他一眼,又随意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祝行,终究只是微微颔首:“想必今夜王邈的人便会赶到,我们从东南角离开。”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49章 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入夜便趁众人休息之时从东南角门离开此地。 这一行人除了李青同翠娘,都是有些身手功夫在的,因此虽然人多,动静却并不大。 郢德被人围在中间,忽然看向身旁的谢长风:“这样的经历,朕还是第一次。” 黑夜中,郢德神色大半笼罩在阴影中,听到他近在耳旁的声音,谢长风眼皮微微一跳:“您不该来山东的。” 语气中没有责怪,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恐怕就算是太渊殿兵变那日,也未曾落到这番被人圈在地盘上追杀的狼狈处境。 郢德却故意曲解他意思:“怎么,觉得朕过来是在给你添麻烦?” “陛下,奴婢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谢长风幽幽叹息一声,若不是皇帝及时赶到,恐怕他早就被那箭戳穿了,哪里还有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谢长风也希望他不要来此地。 “长风一人的性命并不值得惋惜,您是九五之尊,若真在此地出了什么差错,置天下百姓于什么地步?” 当今陛下是位难得的明君,自他登基以来,虽不说成就了多大的盛世,可短短五年时间,政令宽和,仓禀渐实,长此以往,终会亭亭如盖。 谢长风倒不是真的在乎社稷苍生,只是他不愿意这位胸怀远大抱负的君王,不明不白折在此地,错失了青史流名的好机会。 郢德勘不破他心思,只是凝了他一眼,谢长风性子偏执阴郁,一张脸却生得分外漂亮,黑夜柔化了脸部线条,倒显得那双眼睛仿佛一道引人的无尽漩涡,叫人失神。 郢德:“你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你自己说了不算。” 若要让他在江山社稷与谢长风的性命之间做抉择,郢德会给出一个答案。 江山社稷与谢长风,他都要握在自己手中。 前世他已经为这个选择付出过惨痛代价,重来一次,哪怕是付出自己的性命,郢德也不会再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 这样想着,头顶的天似乎亮了些,耳边也变得嘈杂起来。 众人脚步微顿,耳边响起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直落后半步的李青面上露出一抹苦笑:“这是已经来了?” 说完,只见谢长风足尖一点,挺拔清隽的身姿轻盈落在屋顶瓦砾上,他回头一看,平日里稳重的陛下竟然也纵身一跃,轻巧地立在屋顶,同谢长风并肩而立。 下边的锦衣卫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因为陛下的身手感到惊奇。 唯有李青面上的惊讶怎么也掩盖不住,少时也有听人说过太子殿下身手不凡,礼射御书无一不精,可那毕竟只是听人所说,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哪怕他是个真正的草包,恐怕也有人会大言不惭地夸他是真龙天子降世。 新皇登基后,治国齐家本领确实不俗,恩威兼济的手段更是折服了一干重臣。 李青自然也是他的忠实信众,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如今眼见陛下身手不俗,心中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他的情状暂且揭过不提,屋顶上的二人对视一眼,一脸凝重。 说来也巧,原来石修早就和当地官员有所勾结,自从李青亲临此地,他便察觉事情不简单,准备了人手在城外等着。 直到今日谢长风到此,石修心中更是谨慎,第一时间派了人去通传消息,谁知通传消息的人刚跑出城外就遇到了一队兵马。 正是王邈一行人。 这下真是里应外合,来了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郢德早猜到他们会来,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谢长风的腿:“看来今年实在是流年不利。” 身侧的君王不着急,谢长风掩下心中的那抹焦急:“想来是陛下离宫前未曾好好拜过慈宁寺的神仙。” 或许人到了真正的危难面前,便能淡化往日里的身份阶层束缚,这个时候,谢长风竟然也学会打趣郢德了。 郢德并不恼,声音也带上笑意:“原来是这样,那等回去后长风同朕一起再去给佛祖上两柱香可好?” 谢长风:“承蒙陛下不嫌弃,长风甘之如饴。” 郢德连道两声好,先行跳下屋顶:“外边全是兵马,硬闯恐怕出不去,还是找个地方藏身吧。”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李青,他到底在这里呆得时间更久一些,想必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 “后关因着连接海域,到还未曾结冰,河岸停泊的船只众多,想必可以一躲。” 李青欲言又止,他想说钞关就这么点地界,哪怕是在密林般的船只中躲藏,想必也会被对方搜出来。 可郢德却像是没想到这茬,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带路。 罢了,能多活一时是一时吧,李青带着人就朝后关走。 当然,一行人也并非全无后招,锦衣卫撑着一艘小船从后关未冰冻的河道中离开,这后关河道连接着海域,河面极其宽大,一眼望不到对岸,且河面中有暗冰冻结,极易翻船或因堵塞停泊在原地。 这就是一个吸引他人的活靶子,趁着黑夜看不清面貌,让王邈等人误以为郢德等人是乘那艘小船离开。 这样他们自会派人去拦截,为躲在大船中的郢德等人分散一点火力。 好在后关的船也并非一点货物都没有,不少船只上杂冗着年前没来得及清空的货物,勉强给了郢德等人一点藏身的地方。 原本谢长风想让大家分散躲开,可这个要求却被郢德拒绝了:“先不说分开躲被找到的几率更大,李大人手无缚鸡之力,被人抓到了跟肥羊有什么区别。” 这里的船只密集且巨大,对方也不好搜查打斗,若真起了什么正面冲突,他们凭借人多还能勉强搏斗一会儿。 谢长风一听觉得有理,冷飕飕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李青:“也罢,真到那时候,还能有个人盾也好。” 这话让李青整个人颤栗了一下,他看向谢长风:“谢大人真是心狠手辣,若真有那个时候,在下倒是愿意与您手拉着手一同站在陛下前面当盾牌。” 这话让谢长风表情如同吃了苍蝇,他嗤道:“想要别人同你手拉着手一起送死?我看皮大人在这兴许有这个兴致。” 说完,谢长风转头看向祝行:“师兄,拖累你了。” 这一路上翠娘都由祝行看管,谢长风怕她说出什么无法预料的话,早在路上下药使得翠娘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大概是谢长风上次那副面目太过骇人,翠娘难得温顺听话了一阵。 谢长风看她一眼:“师兄,若有必要,一切以你自己性命为重。” 闻言,翠娘看了谢长风一眼,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变幻,似乎早就料到谢长风会说这样的话。 李青带着众人推开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那里边装着不少货物,一行人走到最里边,藏身于一众货物之中。 谢长风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这样一旦有人发现他们,他便能做第一个迎上去的人。 李青原本想将最里边的位置让给郢德,却遭到了帝王毫不留情的拒绝,这让他面上涌现一抹受伤,脑子里同时响起帝王描述自己是一头肥羊的比喻。 想到这里,李青对死亡的恐惧和忧虑都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忧伤。 郢德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顾谢长风眼神中的担忧,他果断走到谢长风身旁,握住他的手腕:“朕早就想问了,你和太后的这位宫女究竟有什么恩怨,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带着她?” 见到这女子第一眼,郢德心中便生起了这样的疑问,可那时他心系谢长风安危,又察觉到谢长风不想多说,因而未曾多问,可此时此刻,他是瞧着谢长风和祝行之间那层隐隐约约的默契有些不满了。 谢长风将翠娘交给祝行看管,想必对方也是知道这女子和谢长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 可为何,他不能知道? 想到这里,郢德抓住谢长风手腕的力气微微变大,力量大到仿佛隔着衣衫也能察觉到彼此的心跳。 谢长风脑子空白了一瞬,看着郢德的目光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闪烁,好在郢德问的问题将他理智扯回来一半:“陛下,眼下不是问这话的时机吧。” “现在不是时机......”郢德呵了一声,“如若此次我们能安然回京,朕问什么你都会说吗?” “奴婢对陛下,一向是从无隐瞒的。” 谢长风眉毛微皱,陛下这话倒好像是在责怪他有所隐瞒。 难道他知道了翠娘的事? 这个念头很快被谢长风否定,若陛下真的知道,绝不可能是这么平静的模样。 这样想着,谢长风整颗心慢慢安定下来,不由得发散思维,如他所说,自己确实对这位君王从无有过什么隐瞒的。 若非要说有什么可隐瞒的...... 他登基后,东宫空置,自己派人那株他亲手种下的石榴树挖到了谢府算不算? 如果这也要算,那桩桩件件,自己隐瞒的东西似乎不算少。 ——当然,最大的隐瞒便是自己那颗失了分寸的心。 这时的谢长风还不知道自己的谢府已经被郢德翻了个底朝天,除却那颗石榴树的下落郢德不知道,其他那些有的没得,大多已经叫他知晓了。 只不过,饶是谢长风再聪明也不会想到,郢德会错了意,将他这颗心指给了祝行。 郢德看着谢长风垂眼思考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握着谢长风手腕的那只手不知是不是忘了松开,索性装作不知情,一直抓着不放。 还是谢长风先反应过来,他倒是想挣脱陛下的束缚:“陛下,等会有人来了我怕是不好动手。” 这句话若是让祝行听到,可能要当场呕血倒在原地,然后指责谢长风一句不解风情才成。 可惜他们藏身的位置太过狭窄,无人能够看到他们的动作。 众人只见前面那道高大宽厚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衣袖垂在身侧,却并不知道他是刚刚放开拉着谢长风的手。 谢长风手臂终于恢复自由,轻松的同时又微微叹了口气,若是有得选,他倒是宁愿同身边的君王这样天长地久地拉在一块,就像现在这样并肩而立,呼吸可闻。 而不是他跪在冰冷空旷的大殿中,哪怕抬起头直视君王,也不过只能看到冠冕下若隐若现的半张脸。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一个是台阶下身份卑微的太监。 对于谢长风而言,长久的仰望几乎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 却说那头,王邈带着人往谢长风下榻的住处赶去,士兵的长剑将纹丝不动的绒被砍成两半,众人才发觉自己又跑空了。 他神色阴沉:“四个门都有人把守,他们不可能跑远,现在追!” 话音刚落便有人进来回禀:“大人,属下等在后关的大河上看见一艘小船离岸.” 石修赶忙说道:“大人不必担心,那后关的河道虽未完全封冻,但里边却结了不少暗冰,先不说他们的小船不及大船动力强,哪怕是我们不追,一旦那船被暗冰击翻,这样的天气落进那河里,也是难逃一死。” “属下这就让几个船技好的人去追。” 正说着,王邈已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步行到了后关,这后关是一处巨大的岸口,五湖汇流至此,年前没来得及过关的船只都停靠在了此处,远远望去,河岸竟然停满了大大小小上百艘船。 魏守岳看了一眼这些船,低声道:“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对方船小又不熟悉此地,想必很快就能将人抓回来。” 几未能睡好,王邈脸上苍老更显,巨大的眼袋耷拉下来,看上去竟有些可怕,他看了一眼远方几乎已经变成一个黑点的小船,只能依稀看见船上几个身影。 思虑半晌,王邈出声道:“谢长风此人诡计众多,不排除有调虎离山的可能性,你加派人手去将钞关的四个大门全部守住,哪怕是一只鸟,也要让他有来无回。” 末了又道:“这河岸船只众多,多派几个身手好的自己人上去搜,一只蚂蚁也不能放过。” 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魏守岳同钱宗义赶紧带着人去执行,他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旦有什么差错放走了人,在场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连带着九族也会被株连其中。 深蓝色的天空边缘渗出一丝鱼肚白,临清钞关的火把举了一夜,硬生生将这个庞大的地方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亮堂。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可谢长风等人还没有被搜出来,王邈在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夜,终于,下边的人回来说那遁逃的小船被追上了,只不过里边并无陛下和谢长风的身影。 王邈眉心拧成一个深结,心头不免涌上一丝焦虑。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皇帝,假借赦令调来两队卫所的兵士已经是铤而走险,如今这些在外边守着的士兵还以为自己真的是来抓匪徒的,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一旦被其他人察觉到异常,难免不会再生枝节。 如今跟着魏守岳搜船的下属都是他们的心腹,王邈不怕他们会包庇谢长风等人。 他只怕对方不知道何时已经从其他地方逃走了。 站了一夜的石修看见这位国公爷阴沉的神色,心知他在想什么,上前一步道:“大人您放心,临清钞关建立之初,为了避免有人偷运货物,只留了四处正门进出,其他地方都有兵将把守。” “他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悄无声息从这些地方离开。” 特别是昨日石修发现谢长风亲临此地后,便立即叫人加强了外边的守卫。 他有十足的信心,那群人定然藏在船上。 王邈这才注意到这位通风报信十分及时的石大人,不动声色道:“听闻李太傅是你的恩师?” “不错,恩师是个极其清廉正直的人,”石修表情未变,“他待人极好,可惜他身居高位,不知他们之苦,只一昧教导我们做个清正之官。” 王邈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李大人自己做了孔圣人,却不知道这天下不是人人都能做孔圣人的。” 石修原先也是将老师的话奉为圭臬的一个人,可是随着他深入官场,尤其在来了山东以后,这些想法慢慢就改变了。 明明比他品级还低的官员却比他还富有,家中妻儿老母住在宽敞明亮的院子里享福,而他的老母已经年近六十,却一生未曾穿过什么锦绣衣袍,尝过什么是鲍鱼海味。 石修熬了十几二十年终于熬到今日,可一年的俸禄却比不上其他人从百姓那里捞的一点油水。 他可以容忍自己过得清苦,却不愿意家中妻儿老母跟着他一起过这样的日子。 他第一次为了金钱违背自己本心,第一次尝到了金钱可以来得如此之快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因而哪怕是一向待自己亲厚的李青到此地巡查,石修第一时间也不是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感到愧疚,而是警戒和防备,早在李青到钞关的那一日,他便已生出了不好的心思。 投向王邈这艘大船,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你若问他怕被满门抄斩吗?石修自然是怕的。 可他已经犯下错事,就算不这样做也照样会遭受刑罚,何不破釜沉舟一次,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机呢? 他这样想,追随王邈的其他官员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山东的事情早就掩藏不住,当今陛下若是真的要查,他们又有几个逃得过。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上了王邈的船,说不定还能再翻身一搏呢? 至于谋反篡位一事若真的被天下人知晓,这骂名也自有王邈去担,他们只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喽啰罢了。 此事若发生在大和任何一个其他省份,都不会造成今天这番结果,怪就怪山东的贪腐风气早就已经融入了根部,他们早就没有了选择的权利,从他们贪下每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钱财开始,命运便已为他们做好了抉择。 这一切早在郢德意料之中,不然他又怎么会在知道谢长风偷来此地后连夜赶来。 这个地方与龙潭虎穴又有何异? 他们在船舱内部躲了一整夜,早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谢长风心中一直估算着时间,“寅时了,他们应该要搜过来了。” 郢德也跟着站了一夜,面上却不见疲态,“快了。” 谢长风回头:“什么快了?” 郢德贴近他两步,压低了声音在谢长风耳边道:“知道朕为何不允许你要求分开躲藏的提议吗?” “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李大人的安危?” 李青到底是李太傅唯一的独子,皇帝宅心仁厚,应当不愿他年纪轻轻丧命至此。 郢德摇摇头,与此同时,二人敏锐听到头顶船板上传来几道细碎的脚步声,这动静令祝行微微一惊,却见前面两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微动。 原来郢德的手掌不知何时抚上了谢长风白皙的手腕,滚烫炙热的肌肤相贴,一瞬间让谢长风如同雕像一般静立在原地。 郢德却装作一副浑然不觉自己这举动有什么不对的模样,从谢长风手腕上抚摸下去,带着厚茧的指腹贴上谢长风的手指,趁谢长风恍惚的瞬间,瞬间转向下,利落抽出他腰间那柄缠霜剑。 “当初我第一次见着这剑时,甚为喜爱,曾开口问父皇讨要,可他却以我剑术不精,年纪甚小为由拒绝了我,”郢德将那剑微微握紧,寒铁剑神微微颤抖,仿佛与主人共鸣一般,“后来年岁渐长,我剑术愈发精湛,对这把剑也失去了兴趣,再看到它时,已经在你手上了。” 这把跟随父皇半生的宝剑最终被他赐给了谢长风做他的护身符。 谢长风声音紧绷:“陛下若是想要,奴婢可以......” 话音被郢德掐断,谢长风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耳边喷洒,霸道冷冽的话语宛如重锤,一下一下锤在他心上。 “这把剑给了你,并非是朕没能力将他要过来,而是朕不想要,它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 当初的讨要不过随口一提,说到底,郢德也没有多么喜欢这把剑。 “可是当朕看见他出现在你手上时,朕却后悔了,应该早点将那把剑讨过来的。” 郢德几乎完全是在用气音说话了,谢长风需要微微靠在他身上,主动将耳朵递到他唇边,才能听见他一字一句说道:“一把先帝遗留的剑能有多大的保护作用,朕后悔,当初竟然不是朕亲自给你钩织一个完美的护身符。” 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有能力将谢长风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面? 谢长风彻底怔住,皇帝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将这句话掰碎了一个字一个字理解,却又莫名生出一股自己是否听错了的荒谬想法。 郢德已经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如果朕同意你分开躲藏,你是不是又准备独自一人冲出去将人引开?” 这句话说到了谢长风的心窝上,他一开始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 见他不说话,郢德短暂地露出一个笑容:“朕今日便让你看看,到底是先皇赐的‘尚方宝剑’好用,还是朕的身手更好。” 郢德要让谢长风知道,关键时刻,死物只能是死物,真正能够将他护在身后的人,只有自己。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第50章 谢长风眼睛微微瞪大,那表情中一瞬间布满疑惑、不解、以及一丝轻到可以忽略不见的欣喜。 他想问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同身旁的帝王视线相对。 正是在此刻,外边突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谢长风倏然回神,郢德将他拉至自己身后,挡在了谢长风身前。 不等谢长风有什么反应,外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外面的暗门。 他们藏在货物后边,无法观察清楚外边到底是什么情景,只能屏住呼吸,静静等在原地,一旦对方发现他们便立即动手。 郢德将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握着兵器逐一排查的人身上,谢长风站在他身后,久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真的会藏在这里吗?” “找了一整夜了,这哪里有个人影啊.....” “别废话,好好找!” 几个身穿劲装的男人用大刀将那些货物一个个打翻在地,为了节约货税,这些人藏在暗室内的货物极其之多,几乎塞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只留下几条刚好可以供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他们已经搜查了一晚上,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一探查,到现在一无所获,内心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人是否真的躲在船上。 因此在搜查这艘船的时候,态度自然松懈了少许。 其中被派到最前面的是一个蓄着如钢针般长长胡须的男子,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但整张脸两腮密布的络腮胡将一张脸渲染的粗犷而又不修边幅,他是魏守约手下的人,其他几个普通士兵对他的命令多有听从。 这位满脸胡须的男子不像其他人让小兵走在最前面,这样有个万一动起手来也好及时反应。 而前边的小兵,自然就成了血淋淋的肉盾。 男子带着他们十几个人搜查了一整夜,不仅未曾喊过一声累,反而一直冲在最前面,亲历亲为检查每一道狭窄的缝隙。只见那男子沿着暗室那条狭窄的通道一直往前走,忽然,他脚步微顿。 郢德握紧了手中的缠霜剑,只要对方发现他们,便立即动手将人一剑刺穿。 可那满脸胡须的男子却在距离他们只有咫尺的货架前停下,隔着重重叠叠的货物间隙,郢德冷静地同那男子视线相对,那缝隙极其隐蔽,后面堵住的士兵由于视线阻碍并不能看到。 手上的动作停住,郢德下意识按住了谢长风,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那男子对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果不其然,那男子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一般立即大声唤人过来抓捕,而是微微后退半步,将那缝隙挡得严严实实,“好了,去下一艘吧,这里没人。” 他们这一整晚至少搜了十艘这样的船,都是由这男子带着的,那些士兵不疑有他,在狭窄通道中勉强转身退了回去。 货物后的众人面露惊疑,不知这一出是怎么一回事。 郢德将剑还入剑鞘中,等那群人尽数离去,他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小小的如意吊坠,这枚小小的吊坠浑身通透,上有祥云纹样,看上去很是名贵。 “这是......” 李青出声,随即看向郢德:“陛下,不知这枚吊坠可否让臣看一看?” 自无不可,这小东西很快落到李青手中,却见李青眉头先是紧蹙,而后一松:“去岁钰逍的生辰,他侄子送了他一对和田玉做的玉饰,臣看这枚吊坠的成色同那套玉饰颇为相似。” 郢德:“皮少卿?他不是在京中查案,他的东西怎么会到此地来?” 说起这个,李青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当初皮远道因围场刺杀一案分外受挫,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李青还未离开京城之前,皮远道便约他出来叙话,那时只听他说根据当初那个卖人参的老妇家中追到了什么线索。 李青当时没想太多,现在细细回忆,才猛然察觉,那时皮远道似乎是准备亲自深入王府中查探来着。 “难道钰逍已经成功在王府中安插了人手?” 不然无法解释,为何刚刚那人明明看见了他们却还故意放过,反而留下这么一枚吊坠引他们查看。 郢德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谢长风沉默,刚刚李青没有看见那位满脸胡子的男子,他同陛下确实透过那抹缝隙和对方的眼睛结结实实的对上过的。 相貌可以通过某些手法易容,声音也能改变,可那双熟悉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刚刚那人,兴许就是皮远道。” 话音落下,郢德缓慢地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是?” 看来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其他几个人却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样说。 李青:“若真是钰逍,他怎么能在王邈的手下做事?” “况且刚刚那声音也不似钰逍.......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他到底是和皮远道一起长大的玩伴,对他的声音又怎会不了解,刚刚那道声音,分明就不是李青所熟悉的。 谢长风:“皮远道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对于乔装易容这些手段应当早就了然于心,若刚刚站在这里的人是你,想必你会比我们更确定那人的身份。” 若只是看那么一眼,他们二人兴许还认不出来皮远道,可那人故意留下这么一个来路隐蔽的吊坠,便是想要刻意给他们留下线索。 试问侄子送的生辰礼物这种东西,除了在场同他交好的李青,还有谁能辨认出来? 谢长风原本没朝那方面想,甚至在心中揣测这是不是一出新的阴谋规矩,可当他听到李青说出那吊坠疑似皮远道所有,心中便有了定论。 皮远道知道李青同他们在一起,也知道李青能认出来他的东西,才敢留下这么一个表明身份的信物。 这样也就说得通了。 李青一脸严肃,他们这是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可那人若真是皮远道,他的做法又与只身入泥沼有何区别。 “这也算半个好消息,”谢长风轻笑道:“总算为我们拖延了些时间。” 李青同谢长风在朝堂上多有不对付,这个时候却难得站在了统一战线上,若只是他们自己陷入这般境地,至多不过一死了之。 可现下陛下同他们在一起,一个是满心满眼装着皇帝的太监,一个是世世代代忠君为国的文臣之后,哪怕自己死了,也得护着皇帝活下去。 想到这里,李青叹了口气,既为皮远道如今的情况感到担忧,又为陛下暂时的安全感到一阵轻松。 这两种情绪犹如水火相容,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油锅上煎炸。 祝行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道:“皮大人想必在王邈手下潜伏已久,这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李大人不必担忧。” 勉强挂上一抹微笑,李青点头:“多谢祝兄。” 这个时候,郢德才在谢长风微微挣脱的动作中放开了握紧他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另外想办法脱身。” 不论锦衣卫驾驶的小船能拖延多长时间,以王邈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格,他一定会想办法将这个停泊了上百艘船的岸口毁了。 这么多艘船,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尽数倾覆,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火烧了。 届时此地火海连天,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晨光将夜色尽数驱散,天边渗出一抹亮眼的灰蓝,一夜未能合眼的王邈总算等到了最新的消息。 “大人,那小船上的人都抓回来了,您想找的人并不在里面。” 王邈的视线落在庞大船群上面,用那道带着岁月沉淀的喑哑声音低低道:“来人,将这些船放火烧了。” 旁边的石修眼睛微微瞪大,先不论这上百艘货船的价值,单论这上边留存的货物也不是个小数。 这些船并不全是钞关私有的,大多还是年前没能赶回南下的商人交了保管费,将船与货物临时寄存在此地的。 一把火烧了,谁来赔钱? 一瞬间,石修仿佛看到无数个家庭在火光中破灭。 可此刻别无他法,他只能硬生生把心中的惊诧与不忍吞进肚子里,他家中尚且有妻儿老母,如果不遵循王邈的要求来办,届时让谢李等人回了京都,又有谁来心疼他的妻儿老母呢? 想到这里,石修急急忙忙跟着下去操办此事了。 冬日寒风凛冽,单凭一把火要点燃这些大船何其容易,魏守岳带来的人将布满油脂的麻布绑在箭秆上点燃,数百支箭一瞬间迸发而出,烈焰如毒蛇一般猛地腾起,有的箭簇落入水中消失不见,但更多的却如流星一般坠进木制的船板上。 谢长风等人早就从暗室中出来,热浪随即扑面而来,巨大的火光将海面也吞噬进去。 “大人!那边有动静!” 滚滚浓烟之中,只见几个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站在岸上,背后是无尽的火海。 只差一步,他们便要葬身火海。 郢德下船后在一众人的视线中站稳,同不远处的王邈四目相对:“王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的胆魄真是让朕佩服。” 王邈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年纪只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资本,王邈看着他长大,不知何时起,这位帝王的雷霆万钧之势已经成了一种由内而发的气质。 新皇刚刚登基时,他敬畏的是这位皇帝手中的玉玺,敬畏的是他手中的权利,因为他坐在高高在上的宝座上,所以有了需要他人仰望的权力。 可是此刻,王邈看着这位站在火光前仍旧面不改色的皇帝,知道他是比先皇更具有帝王气魄的明君,朝堂中千百人誓死效忠他,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让山河俯首的气魄。、 就是这样贤德的君主让王邈感到恐惧与无所遁形。 他看着年轻的皇帝,叹息道:“陛下,一切都是您逼臣的。” 王邈:“若您好好的在京都呆着,不要带着锦衣卫来此地,臣又怎会铤而走险地走上这条路。” 郢德:“要说诗书道义,王大人恐怕比朕更精通,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一步,便要想到往后的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王邈,如何看待你王家世代臣子。” 谋逆弑君,同杀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什么差别,王邈怎会不知道自己将王家放在了怎样一个位置。 越是知道此事暴露的后果,他便越是心狠手辣:“所以还请陛下配合微臣,只要您愿意配合,念在多年君臣情谊,微臣一定会给陛下一个痛快。” 他还怀着一丝想要粉饰太平的心。 听到这里,谢长风冷笑出声:“多年君臣情谊?王大人说出这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在山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哪怕是将我们挫骨扬灰也无法掩盖你犯下的罪行,日后青史留名,王家列祖列宗都得因为你留下万人唾弃的罪名。” “我原以为王大人是个聪明人,想来也不过是个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厚脸皮罢了。” 这一通话将王邈气得面色通红,他这才注意到站在皇帝身旁的谢长风:“谢督主嘴皮子一向厉害,只不过再厉害又如何,不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谢长风,你皮糙肉厚,寻常刑罚大概治不了你的毛病,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到时一定让你尝遍所有痛苦再送你上路。” 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可见王邈对谢长风究竟有多恨,如果不是怕谢长风死得太轻松,他甚至恨不得亲自上手杀了此人。 若不是为了杀谢长风,他又怎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因谢长风而起。 那滔天的恨意仿佛化为实质,比身后滔天的火光更加灼人,郢德将谢长风掩在身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人,淡淡地挑了个眉。 王邈无心再与他们多说,大手一挥:“来人,将他们都绑了!” 众人朝郢德他们扑过去,就是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一把冰凉的匕首突然贴上王邈的脖子,这一切转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转眼间王邈被一名满脸胡须的男子牢牢挟持住。 ——正是在船舱放过他们的那名男子。 “许勇,你在做什么!” “快放下大人!” “......” 至此,场面彻底被分割成两半,一面是被兵戈包围的郢德几人,一面是在人群中被牢牢挟持住的王邈。 被唤作许勇的男子出声道:“我知道这下面有一条暗道,你们将陛下放了,送我们进暗道,否则你们的王大人当场就得死在这里。” 那暗道本事修来用作偷运货物的,昨夜搜查皇帝等人时,石修自然交代了这个通道的存在,并让人里里外外搜了一圈。 谁曾想被皮远道听进了耳朵里,此时此刻,对面人多势众,想要全身而退甚为困难,只能先进暗道求得一时脱身,至少先把这些举着箭簇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士兵甩掉。 魏守岳还没来得及反应皮远道的话,那厢紧紧抵在王邈脖子上的刀刃已经深入了一寸,划出一道红色血痕来。 王邈自然也能感受到疼痛,当即慌了神:“还不快照办!” 王邈走上弑君这条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若是他死在这,就算皇帝也跟着一块死了又有什么用,他想享福,还得有命才能享才是。 一行人进了暗道,魏守岳带着人保持一定距离跟着,这暗道修得不算狭窄,但也说不上宽敞,好歹是能容下他们一行人的。 进了这暗道,魏守岳身上的气焰明显低了下去,其他人不了解谢长风的武功,他又怎会不了解, 若是靠得太近,恐怕谢长风一人就可以将他们这几个人制服。 这种关头,其他人也许做不出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来,毕竟杀了他们还有成千上百个士兵,除了浪费自己力气以外起不到一丝额外的作用。 但谢长风的性子着实变幻莫测,魏守岳怕他发疯,不得不有所防备。 另一边的几个出口都安排了人把守,魏守岳他们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局面诡异的平衡下来。 进了暗道,只见皮远道将王邈推向谢长风的方向,谢长风反应极快,抽出腰间的缠霜剑,剑身恰好落在王邈肩膀上,横放在他脖颈旁边,一旦有什么意外,人头落地不过一瞬间的事。 只见皮远道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掀,露出本来的面目来。 王邈看着那张满头大汗的脸,面色冰冷阴沉:“原来竟是皮大人,不知你是何时潜入我手下的?” 皮远道先是朝郢德轻轻点了个头,随后看向郢德:“王大人与其操心我是何时潜入你手下的,不如担忧一下自己的性命,谢督主武艺可比我高强多了,我曾见过他用树叶也能取人首级。” 王邈闭上眼睛:“想不到我竟栽在了你这个后生手中。” 谢长风适时嘲讽:“这就叫报应。” 若当初王邈没有安排人在围场刺杀他,皮远道不会被搅和进来,如果没有皮远道,他们恐怕也无法从刚刚的局面中脱身出来。 王邈:“报应这个词从你谢长风嘴里说出来,真是让我大为吃惊。” 要说心狠手辣,他王邈和谢长风又真的能差到哪里去? 这暗道一共有三个出口,其中每个出口都被魏守岳安排了士兵守在外边,因此他们现在并不着急出去,只是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进着。 郢德等人心中是这样打算的,王邈自然也有想法,外边都是他的人,一切以他的性命为先,谢长风再恨他,为了活命也也不可能杀他。 这个想法让王邈内心镇静下来, 他这才有时间打量在场的众人,视线落到此行唯一一名女子身上时,目光锐利起来:“想不到这女子竟然在这里。” 话音刚落,却见谢长风面色微变。 王邈看着那名本该死在卫承宝手中的女子,心下突然有了计较:“我听属下来报,谢督主这一路上似乎都带着这名她,这是何意?” 谢长风看着王邈,眉心微蹙,他竟然忘了王邈也认识这女子了。 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加重了些,还是郢德出声提醒:“长风,收手。” 谢长风猛地顿住,只见王邈脖子上又被刺出一道血痕,微微往外渗着血珠。 见到他这个反应,王邈心中一喜:“原来谢督主也怕你师傅当年做的事情被陛下知道?” 若是王邈没有撕破脸皮谋反,那他看见翠娘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要下手取她性命的,可他现在已经犯下株连九族的罪过,挑拨一下谢长风同陛下的关系便成了乐趣。 先不说这一行人能不能成功回京,就算自己真的身死于此地,难道他谢长风以为自己能靠如今这份护卫的功劳获得陛下的信任么? 想到这里,王邈看了一眼翠娘:“想必陛下也很好奇,当初睿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吧?” 这句话一出,一直以来云淡风轻的郢德神色一僵。 睿王,他已经许多年未曾听到他人说起这位手足兄弟了。 就在王邈说出这话的瞬间,谢长风收紧了手中的剑,一滴滴血珠从冰冷的刃上滚落下来。 李青忍不住惊呼出声:“谢督主,手下留情!” 若王邈被他错手杀死,他们也别想从这里离开了。 谢长风眼神微红,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气势,郢德瞧出端倪:“长风,当年睿王之死,还有何事是朕不晓得的?” 当初他只知睿王同卫承宝勾结谋反,至于忠国公在其中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则是后来才知道的。 太后同忠国公想扶持睿王登上帝位,一次次陷他于水火之中。 这一切早被郢德知晓,前世他死前,也料理了忠国公一行人。 可那时没冒出这么一个宫女,他也不知道,当初睿王之事到底还有什么隐情可以让谢长风如此紧张。 像是生怕被他知道一样。 郢德的目光在祝行与谢长风之间逡巡,良久,心中有了猜测:“长风,你来山东,莫非就是为了这名女子?” 谢长风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瞬间从额角落下,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牢牢固定在王邈身上,颇有几分不死不休的意思。 郢德看着他逐渐加深的剑刃,出声提醒道:“这剑再深入两寸,你和朕都可以死在此地了。” 这句话一出,谢长风的动作果然停顿了下来。 他可以管住翠娘的嘴巴,却管不住王邈的嘴巴,因为陛下已经起了疑心,无论他怎么捂嘴,都是会泄出声音来的。 谢长风忽然有些颓然。 王邈看见谢长风这副表情,以为他是做贼心虚,眉梢微微扬起:“陛下只知谢督主当年从太渊殿忠捍卫了您登基的诏书,却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为睿王做了多少事吧?” 当年卫承宝因为太子的疏远与厌恶,转而投向睿王一侧,逼宫之事绝非临时起意,在这之前,谢长风作为卫承宝最为信任的心腹,究竟承担了什么角色。 王邈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先帝患病,唯一一个留在殿中侍疾的内官便是你,那时睿王已有篡位之心,你受卫承宝的示意,将陛下的药换成了慢性毒药,不仅没能让陛下的病情好转,反而使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在杭州巡查盐税时,你有许多机会可以给太子报信,甚至有机会救先帝一命。” “可是你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竟从头到尾将这事隐瞒了下来,最后甚至亲手杀了睿王,以向陛下示好。” “当年卫承宝手下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唯有你谢督主做了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在整个朝堂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 “你在卫承宝手下假意伺候,毒害皇帝,残杀陛下手足,哪一件事拿出来不是血淋淋的罪书,陛下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位曾在太后身边伺候过的贴身宫女!” “我王邈走到今天,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被天下人辱骂的命运了,难道你谢长风就能全身而退么?这么多年,陛下留你在宫中伺候,可你明知太后同他人有私,睿王血脉有异,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也从来没告诉陛下这一切么?” 王邈震耳发聩的一番话听到在常人只觉得耳朵在一瞬间如遭雷击,轻微耳鸣,李青和皮远道的脸色越听越难看,听到最后一段话,已经冷汗浸鬓,瞠目结舌了。 此等皇家秘辛,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暗道中十分安静,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郢德极慢极慢地看了谢长风一眼,喉结微动,半晌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说的大概就是此时的情景,年轻的帝王站在原地,背后的手收拢成拳。 出身高门的亲生母后同他人有私,携手二十余年的同胞兄弟疑似他人之子,身边最信任的内臣,成了谋害生父的侩子手。 郢德表情始终不变,他一动不动,只是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更高了些,但声音平静得仿佛从未改变过,他看着谢长风:“长风,忠国公说的是真的吗?” 谢长风面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复杂多变,郢德此刻满心都是忠国公说得话,未曾注意到谢长风脸上强行按下的震惊。 他的神色竟一时之间有些苍白,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久久未能言语。 郢德却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 那一瞬间,郢德仿佛听见自己胸腔心脏跳动的声音,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仿佛不听他控制一般,在血管中如擂鼓一般跳动。 郢德深呼吸一口气,强硬的将内心所有惊涛骇浪如吞玻璃碎片一般硬生生咽下。 他看向一脸得意的忠国公,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国公爷和太后真是给皇家长脸,这样一桩足以将家族钉在耻辱柱上的事,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披露出来。” 若要说王邈还有什么软肋,便是他王家列祖列宗的名声,就算郢德真的死在此地,他独掌大权,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下面世代正直的长辈。 王邈:“陛下言重了,我只是念在君臣一场,希望你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罢了。” 王邈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同陛下撕破脸了,也不怕多捅出几个篓子恶心恶心谢长风。 谢长风却忽然出声道:“王大人这样说莫非是忘了,当初睿王意图篡位夺权,你在这里边出的力也不算少?” 当年陛下对睿王这位同胞兄弟甚为喜爱,年少教他习字启蒙,教他骑马射箭,睿王天性热诚,待人和煦,对这位兄长也依赖得紧,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他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闲云野鹤的度过这一生。 那时兄弟情谊做不得一丝假。 可是太后做下的错事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她担惊受怕了十几年,终于在睿王长大成人后,宫女翠娘无心中发现了当年私情的端倪。 皇后当时一心想要除掉翠娘,却不想派人动手的时被卫承宝撞见,卫承宝得知事情真相后,第一时间不是向先皇回禀,而是将翠娘关进了天牢中圈禁起来,自以为将王太后的把柄拿捏在了自己手中。 那时正是太子党如日中天的时候,卫承宝和太子关系冰至零点,先帝身体又开始出现问题。 卫承宝思来想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便是撺掇睿王夺权。 若只是寻常撺掇,以睿王的性子自然是不敢的,他天生就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可无奈卫承宝此人手段实在阴险。 他暗中命人将睿王的身世的线索,真真假假递到了先帝眼前,而后又将先帝有所察觉这事告诉了睿王与王太后。 对于睿王而言,面前便只剩下逼宫篡位这么一条路,他的身世已经遭到了先帝的怀疑,以先帝的性子,哪怕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也一定会找机会处理了他,届时就连王皇后也难逃一死。 一国皇后与他人珠胎暗结,这不仅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更是在打整个皇家的脸。 前朝曾有记载,某帝死后,其子被朝臣打上并非皇室血脉的标签,而后六个皇子先后被杀害,由其弟代为称王。 这是多么大的耻辱,一代帝王死后,六个儿子皆被朝臣以并非亲生的名义统统处死,这一脉的血缘传承彻底断绝,倒成就了自己弟弟来做这个皇帝。 睿王被逼着走上了这么一条谋反的路,而这其中,忠国公喜闻乐见,卫承宝则一直在煽风点火。 他们一致认为,只要睿王即位,他们便能做那个掌控皇帝的幕后之人。 有忠国公,王皇后暗中协助,又有卫承宝同他们里应外合,这个计谋十有八九都能成功。 可他们失败了。 因为他们忽略了谢长风这个关键人物。 谁也没想到,跟了卫承宝十几年的一条狗,竟会在这种时候反咬了卫承宝一口。 任谁来了都不会想到谢长风最后会背叛卫承宝,要知道他跟在卫承宝身边十几年的时间,受尽无数鞭打侮辱,哪怕是被卫承宝当作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从未有过任何愤懑不满。 十几年的时间,卫承宝早就将谢长风当作了自己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一条狗。 在他的心中,这条能干的狗是会全身心执行自己所有决定的。 ——哪怕是让他牺牲色相,毒杀皇帝。 太渊殿兵变一事让卫党尽数伏诛,昔年西厂旧人,活下来的唯有谢长风一人。 所有知情人都认为谢长风背叛卫承宝是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在他们心中,谢长风更像是一条冰冷隐忍的毒蛇,蛰伏多年,最后露出自己的毒牙,一击毙命,咬死了自己的主子。 这样的谢长风让人觉得可怕,又让人觉得厌恶。 前世谢长风死前,郢德对他疏离冷淡,也并非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不然无人能够解释,谢长风当年为何要那样做。 往事一桩桩被道来,郢德早把这些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这是他唯一一次,在这个事件中捋清了睿王的身世与王皇后做下的错事。 这刚好解开了郢德想不开的问题,为什么当年情同手足的兄弟,会在朝夕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自小待自己亲昵慈祥的母妃,会为了弟弟夺自己的权,至自己于死地。 这一切种种,不过是因为——如果他不死,那死得便只能是他们自己了。 在自己的生死面前,哪怕是亲生母亲,哪怕是亲生兄弟,尚且能对自己痛下杀手。 那么谢长风呢?他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却能为了自己奉上他的全部生命。 这世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郢德实在不敢再深思。 他长叹一口气,在众人的视线中默默抓住了谢长风的手腕,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定,只有这样,他才觉得除了虚无缥缈的权势,自己是真的抓住了某些东西。 那东西的重量郢德尚且不知,但却能够让他从往事中尽快清醒过来,理清思路。 “现在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离开此地。” 在场没有人神色是不肃穆的,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就连谢长风都怔愣了半晌,反倒显得最应该为这一切感到愤怒不甘的帝王像个身外人。 眼底的明晦转换不过一瞬间,郢德这犹如泼冷水般的一番话将众人拉过神来。 差点忘了,他们现在正被追兵追杀,哪怕骤然得知这么大的秘密,还有没有命活着消化都是个问题。 王邈口中关于过去的故事让众人震撼,震撼到除了祝行外没人注意到郢德隔着宽大衣袍握住谢长风手腕的动作。 只有谢长风,面上的屈辱、痛苦以及苍白都在郢德靠近他,抓住他的一瞬间尽数湮没,他仿佛是冰日水面中抓住浮木的人,明明是郢德握住了他,却像是他握紧了郢德的手掌。 这是第一次,面对君王的亲近,谢长风没有故作冷淡的挣脱。 他们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朝着只有狭隘灯火的暗道深处走去,谢长风升起一抹不能为外人道的阴暗念头。 ——他多希望这条暗道能够像这样永无止尽的走下去。 可很快,渐渐亮起来的前方告诉谢长风,这个念头是不可能成真的。 一行人走到路口,外边果然已围了一群密集的士兵,不过郢德同谢长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便是外面这些握着兵器的士兵中,竟有几张轮廓分外深邃的面孔。 如果前世上过幽州战场的谢长风站在这里,兴许会认出来,那位站在不远处如同首领一般的男人,正是高句丽的乌木男建将军。 不过,虽然站在这里的是没有同高句丽打过交道的谢长风,他却仍然能从为首那几张面孔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几人身高足以比拟人熊,比其他士兵高出足足一个脑袋。 其中正中间那位男人眼睛深邃,颧骨高耸,鼻梁高挺,因为长久在寒冷天气中生活,一张冷白的脸唇色极淡。 不过片刻,谢长风便对王邈冷漠出声:“想不到王大人不仅有谋反的胆子,还有勾结外族的胆子。” 王邈对谢长风的嘲讽置若罔闻,看见那几张异族人的脸,他如同找到救星,大声呼喊道:“乌木男建将军,在我身边的便是大和的陛下,还请你想办法救救我。” 谢长风冷哼一声:“蠢货。” 就连郢德也不得不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邈。 这个年迈的老人,真是在他大和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的权臣吗?郢德不仅开始怀疑自己识人用人的眼神,更开始怀疑先帝的眼光。 王邈此时暴露郢德的身份,对他自己可起不了半分好处。 乌木男建的视线在谢长风等人身上慢慢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郢德身上,他被皮远道李青等人围在中间,气势非同一般。 乌木男建:“你便是大和的皇帝陛下?久仰。” 郢德微微颔首:“早就对乌木将军的带兵之能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周身气质果真非一般人能比。” ——此人前世曾带人连斩大和三名大将。 郢德自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还记得,这人最后死在了谢长风的剑下。 什么用兵如神,什么韬略过人,也不过如此。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大木头 万字大更,放在这里了。 文中借用了汉惠帝刘盈的儿子被以“并非亲生”这个借口全部斩杀的典故。 今晚更新得比较着急,我又很久没看前面的内容了,如果有什么与前文有描写错误的地方或者有什么错字,还请大家在段评中指正,等待文章结束后我也会来一一改正的。 大概最后十章左右了。 第51章 “陛下,您也看到了,如今这个情况,您就是插翅也难逃,不如省几分力气......” 郢德不动声色地带着他们退后两步,悠悠叹了口气:“王大人,你可有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 皮远道:“王大人果真是年事已高,还不知道自己又带回来一头狼。” 听见他们的话,王邈脸色微微一变,其实他也有些猜测,可内心不敢确定:“乌木将军,临清位置特殊,我才能避开守卫管控让您带着人进来,可一旦出了山东,其他地方的防卫您可没那么好进去。” “再者说,我同你们国君有约在先......” 他之所以求助乌木男建,无非是想到山东的军队调令权并不在他手中,仅仅凭着一封临时的调令从卫所调兵,靠的还是钦差大臣的权力。 这些卫所的士兵并不好管控,王邈带的亲兵人数又有限,为了保证不出纰漏,他只好写信给乌木男建请他带人来支援。 王邈这做法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前提是乌木男建来时他好好的。 可现在他被谢长风等人当作了人质,情况就不同了。 乌木男建动了动嘴唇,用一种很怪的腔调中气十足道:“王大人莫怕,我这就让他们来救你。” 王邈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乌木男建身旁的士兵举起了兵刃,与此同时,钱宗义反应过来,但已经迟了,魏守岳还在暗道后面,谁也没料到乌木男建会对自己人动手。 霎时间,两队人马兵戎相见,不过从人数上就可以看出,还是乌木男建的人占了上风。 王邈的亲兵本就分散在四处,乌木男建猝不及防暴起,不过一炷香时间,此处的人便已被乌木男建尽数控制。 王邈脸色大变,乌木男建却盯着郢德:“原本王大人只是同我们国君商议,我们助他扶持其他皇室上位,而后割地让利于高句丽。” “可是我想了想,既然王大人和皇帝陛下都在此处,何不一起料理了,届时你们京都无人坐镇,岂不乱作一团?” 那时他们再带兵攻打大和,能获得的好处岂会只有那一点从王邈指缝中施舍的那一点? 这便是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 郢德能想到,谢长风也能想到。 难道王邈想不到? 他不可能想不到,只不过他现在脖子上还横着谢长风的剑刃,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乌木男建会遵守约定上面。 可惜像乌木男建这样的外族人,最学不会的便是遵守那些口头上的约定。 谢长风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不愧是蛮夷之族,成不了什么大气。” 乌木男建脸上那抹虚伪的笑一顿,牢牢盯着他,谢长风不躲不避,大大方方站在原地接受他的打量。 “动手!” 他可不会顾及王邈的性命安全,大手一挥,数支箭矢如流星剑雨一般划破长空,直直朝郢德一行人落下来。 刚出暗道的一行人又只好原路折回,走了一段距离,又正好遇上远远跟在后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魏守岳等人。 后面是乌木男建的人,前面是魏守岳的人,三方人马堵在狭窄的暗道中。 李青看着一脸呆愣的魏守岳,眼珠子一转,用身上撕下的破布捂住了王邈正欲呼救的嘴巴,对着身后追上来的高句丽士兵喊道:“快来,他们在这里!” 魏守岳大惊,自王邈被挟持做了人质,他便一直亲自带着人在暗道中跟随,又因为顾及谢长风,这才隔了一段距离。 因此外面发生了什么,魏守岳一点都不知道,如今看他们去而复返,又见着李青说了这句话,还以为来的人是皇帝的援军。 同样的,后面那群乌木男建的亲兵也是这样想的,两方人马一经对上,便立马红了眼打作一团。 这反倒给了谢长风一行人喘息的机会,此地恰好是一分岔路口,正好连接着另外两个出口,不过那两条道路明显狭窄了许多,两边的出口应当也有人守着。 趁着魏守岳同乌木男建的人打成一片的时候,谢长风他们从另一条道里离开了。 进了这狭窄得勉强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的通道,行动便显得分外不方便起来。 若此时再有人来一出瓮中捉鳖,想必他们一行人立马就会被捅成筛子。 不过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一行人站在凹凸不平的暗道中,难免有几分颓废,这一路逃亡以来,一行人不断在得到希望后又跌入谷地,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相反,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一行人扛着巨大压力奔波下来,身体机能也到了极限。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里面体力最差的李青和翠娘俩人,已经有些脚步虚浮了。 李青自然是忠心的,若要让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陛下平安,他也是心甘情愿,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是此刻,就连他也不免生出几分灰心,这样无止境的逃下去,真的会有成功的希望吗? 这种念头就像若隐若现的烟雾一般围绕在众人心头,可一抬头,郢德与谢长风犹如两尊挡风遮雨的雕像一般矗立在他们前面,给人一种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他们扛着的安全感。 可见这两人心性之稳固。 其实谢长风倒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平静,他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的,走在这条黑暗逼仄的通道中,谢长风满脑子想的都是遇到危险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保全陛下。 至于别的,他没想太多。 “长风,信朕吗?” 郢德突然停住脚步,谢长风早就绑了王邈手脚,将他推到了最前面,闻言他回过头来,一路的风霜并未改变他身上那股利落干净的精气神,郢德只是觉得他下巴又尖了一些。 似乎比离京前更瘦了。 郢德:“外边估计也是他们的人,我们出去只会做靶子,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原地坐着歇息一阵罢。” 还省下了来回奔波的劳累。 谢长风其实有些不懂,陛下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们现在留在这里,等后边的魏守岳和乌木男建打完了,怕是马上便会来追他们,到那时再来躲避岂不是太迟了。 可是郢德这样说了,谢长风沉思半晌,踢了一脚王邈的后膝,迫使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响亮的重击声。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王邈这把老骨头便已没了半条命了。 可谢长风却不在意,只要没死就行。 谢长风:“大家在此地修整片刻吧。” 这是陛下的意思,众人自然不会反对,反正出去了也是被人拿刀指着,倒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恢复点力气方便等会接着逃跑。 一行人各自找了位置在地上坐着,李青和皮远道靠在一块儿,累得一声不吭。 沉默了一路的祝行靠近谢长风:“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谢长风扯出半个笑,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不怎么样,死不了就是。” 祝行:“你这条腿本来就有伤,一路上还这样硬撑,我是怕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条腿罢了,就算是废了又怎么样?”谢长风,“倒是师兄,被我拖累到这个地步,心中会不会怨我?” 祝行摇摇头,却听谢长风歪了歪头:“不过就算是怨我也没用了,如果我们真死在这里了,师兄要报仇也只能在黄泉下来找我了。” 祝行露出了这两天来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恩有头债有主,要报仇也应该找杀了我的人才对,找你算什么?” 俩人声音压得很低,自然也靠得近,说了什么旁人听不清,但脸上轻松的笑容却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李青恢复了一点力气,嘴皮子又活络了过来:“谢督主同祝公子感情真好。” 他们逃了一路,生死面前,从前在京都的那些身份等级之分哪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李青说这话本就是为了缓和一下氛围,却不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郢德坐在一旁,看了谢长风一眼,他坐姿挺拔,在他们东倒西歪的姿势中显得分外醒眼,自从坐下后他便没说过话,好在众人都习惯了他威严深重的样子,他们几个臣子说说话便罢了,并不期待陛下也参与进来。 谢长风揉了揉眉心,看着李青说道:“我同祝师兄感情再好,也比不过李大人同皮远道这对‘青梅竹马’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更亲密。” 青梅竹马那是用来形容他们两个男子的吗?李青猛地从皮远道身边退开一点距离,看着谢长风说道:“谢督主,你从前也是进过内书堂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谢长风抱着臂靠在墙边,挑眉道:“怎么?觉得我这话说得不中听?” 谢长风:“觉得不中听就对了,故意说给你听的。” 李青还想再说,一直沉默的郢德忽然开口道:“此次祝家公子护驾有功,如果此次我们能成功回京都,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祝行正要行礼,郢德挥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这里又不是什么大雄宝殿,还讲究什么君臣礼仪,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他这样说了,祝行自然也不敢推辞,只是垂着眉眼低声道:“在下也是为了帮长风才来到这里的,况且这一路上在下受陛下庇护甚多,哪里谈得上什么护驾有功,更不敢提要什么赏赐。” 祝行自然对郢德口中的赏赐没什么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陛下面前替谢长风美言几句。 郢德却继续问道:“你从前在北镇扶司呆过,又是祝家的后人,若朕给你在皇城内寻个官职,你可愿回来?” 谢长风觉得这句话怪怪的,给祝行赐个官的事,为何非得赐个皇城内的官? 日日夜夜见着,难道很有趣么? 祝行倒没想那么多,以为陛下这是看得起他,所以要他在接近天子的地方做事。 若是换个人来恐怕已经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谢旨了,这可是个光宗耀祖的机会,可惜祝行确实志不在此。 只见他摇摇头:“陛下,实不相瞒,在下此生最大的爱好便是周游天下,能够在皇城内做官自然十分好,可于臣而言却是种束缚。” “你倒是一个通透人。” 郢德不再强求,转而看向谢长风,用打趣的语气说道:“长风,你若也有这样的志向,朕可不会应允。” 谢长风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又转回了他身上,他微微蹙眉:“陛下多虑了,奴婢自小在皇宫长大,已经习惯了宫内的生活,并无祝师兄这样远大自由的志向。” 听到这句话,郢德勉强安心,又宽慰了他几句,便揭过这个话题不再提。 这不过是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话题,唯有祝行听完后深思良久,看了一眼闭目假寐的谢长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远远坐着,一脸从容的皇帝。 这两人一个面如冠玉,湛然若神,一个有子都之貌,二人一刚一柔,站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若是忽略他们的身份地位,其实倒是有几分神仙眷侣的韵味。 祝行看着他们两个,暗中思考谢长风能有几分得偿所愿的可能性...... 第52章 “你们还想再跑吗?” 乌木男建带着人追上来时,谢长风正倚靠在墙壁上,睁开清明的双眼,透过人群的后脑袋缝隙看着这名高大的外族人。 此人身高足有九尺,身材强壮,一个人可抵两个人的重量,站在这暗道中仅一个人便将道路堵得死死的。 谢长风握紧了手中的剑想要动手,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借着地形便利将乌木男建杀了,想必外面的人便不足为惧了。 可他站在最后面,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出手并不容易。 就在谢长风脑子里迅速想着主意的时候,郢德像是有所感知,忽而对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他们应该要到了。” 谢长风心中漏了一拍,眼神微微发亮。 郢德勾了勾唇,对着乌木男建说道:“乌木将军,此地实在太过阴暗狭窄,在这里说话行事实在是多有不变,不如我们出去说?” 乌木男建手中的长矛随着他的动作叮铃作响:“我知道你们这些汉人诡计多端,这一次若你再跟我玩什么手段,可别怪我手里的长枪不客气!” 郢德自出生便被当作储君培养,这也许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威胁。 别说他,哪怕是李青和皮远道听了这话都有些动怒,可郢德像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并不回答,只是先行抬脚朝外边走了出去。 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鹅毛一般的雪又开始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冰冷的雪落在人身上,不过片刻便消融成水,消失不见了。 扑面的凉意让身心疲惫的人心间像是有一阵风扫过,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恢复了清明。 乌木男建跟着走出来,正欲动手,却听一阵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在雨雪混合的泥土上,发出踏踏的沉闷重响。 为首的一名少年手举红色旌旗,一手牵着缰绳,坐在一匹毛色黑如发亮的汗血宝马背上:“属下救驾来迟,还望陛下赎罪!” 谢长风明白了,难怪陛下一直在拖延时间,原来他一直在等待援军。 他看向郢德,眼神有些不解,似乎是在问对方,既然找了援军,为何不早些说明。 以郢德为中心的位置被几位骑马的男子包围住,将他牢牢护在中间,郢德负手而立,像是从未经历过这场逃亡一般从容,他对谢长风说道:“朕如果早早便告诉了你,你会如何做?” 动身前往山东时虽然急切,但郢德却并不傻,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王邈前世便能同高句丽勾结意图谋反,难道郢德会天真到以为如今的他不会动这些心思? 因此几乎是在决定来山东的第一时间,宋泯便已经带着人去了云家,命云城亲自去山西传了话,让他父亲盯着山东,一旦有什么异常,马上调兵前来救驾。 云诀得了皇命,没有一刻不注意山东的情况。 一听闻有外族人带着亲兵进了山东,便意识到陛下恐有危险,立刻马不停蹄带着人赶到了临清。 谢长风并不意外,陛下行事一向周全,若他真的什么打算都不做,孤身带着几名锦衣卫前往此地,那才是不正常。 可他听了陛下的问话,面色一怔,有些意外。 若是陛下早些告诉他坚持一会儿便会有援军到达,他会如何? 那谢长风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既然知道有援军接应陛下,从昨晚钞关彻底失守开始,谢长风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人引开,想办法杀了王邈,魏守岳等人。 藏在货船中一夜未被发现是他们运气好,而后又阴差阳错遇到了潜伏在里面的皮远道,才能侥幸支撑到现在。 可昨夜的谢长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不知道他们能顺利藏在货船中一夜未被发现,也不知道他们能遇到皮远道挟持王邈带他们躲进暗道。 若是郢德让他知道援军已在赶来的路上,恐怕谢长风会在藏进货船前便会独自动身对王邈动手,他一定会奋力一搏,力保皇帝的安全。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将自己的生死放在郢德的后面,愿意为他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一丝犹豫。 郢德比谁都了解他,与其说他是故意不告诉谢长风有援军,倒不如说是他不敢让谢长风知道。 以谢长风的性子,在不知道有援军的情况下,一定会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随时跟在自己身旁。 他不会放心把皇帝的生命安危交到其他人手中去。 正因为这样,哪怕郢德在暗道中听王邈说是他下手毒害了先帝,仍然能隔绝内心所有惊涛骇浪,敛下所有不甘不平,不在这个时候去质问谢长风。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父皇,自己会怎么做呢? 郢德暂时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现在只想带着谢长风回到皇城,只有在那样一方天地中,郢德才能确认谢长风无法离开自己。 想到这里,郢德的眼神闪过一抹柔和与愉悦。 两方人马交手,不过片刻,乌木男建的人便已经尽数伏诛,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不多时便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人将自己的双手束缚了起来。 云诀朝马背上的少年挥了挥手,云城将锦旗插在马背的袋子中,利落地翻身下马行了个大礼。 “臣等救驾来迟,还望陛下赎罪!” 郢德上前正欲扶起这对父子:“危难之际,卿等冒死前来救驾,何罪之有?” 眉目间有几分相似的一对父子自然不敢让皇帝亲自来扶,匆匆起身,云诀低声询问道:“陛下仁德,这一路上可有受伤?臣带了随行大夫,可让他上前来为您看一看。” 郢德注意到云城起来的时候对谢长风微微点了点头,一旁站着的谢长风未有回应,却淡淡看了云城一眼。 竟然不曾听说,云家大公子云城同谢长风私下还有渊源? 郢德压下心中的疑惑,赞赏地朝云诀投去一抹视线,点了点头道:“朕这一路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只不过可以请大夫来替谢督主......” 话音未落,那暗道忽然冲出一个人来,其中一名男子满身尘土与血渍,脊背微微佝偻,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张大弓,冲出暗道后乍见了白光,下意识朝着正前方的人群中心。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那箭竟直指郢德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措手不及,原来魏守约被乌木男建一刀砍中后背,皮肉翻出一道长长的豁口,乌木男建瞧他已没了反手之力,急着追郢德一行人,不以为意的将伤重的他留在了原地。 谁曾想魏守岳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被乌木男建一刀砍成这样,跌跌撞撞冲出暗道第一件事便是使尽浑身气力朝人群正中央的位置射了一箭。 ——那箭直指郢德胸口。 魏守岳的双眼已经被鲜血和泪水覆盖,模糊间只能看到几道人影,下意识便认为居中而立的人便一定是乌木男建。 这一箭如离弦之鸟,在寒风冷雪中硬生生豁出一道口子,如果射在人身上,恐怕当场便能穿过脾脏肺腑,中箭之人恐怕凶多吉少。 空气仿佛凝滞,谢长风微微瞪大了双眼,几日前一支箭羽朝他冲来的景象在眼前重现,今日不过是复刻了当日的场景,可那日他有箭术精湛的郢德能够将他救下。 今日他站在郢德身侧,却连抽出缠霜的时间都不够。 那箭簇出现在郢德眼底的一瞬间,往日种种走马观花呈现,脚像灌了铅,喉咙紧涩到发不出声音来,佛家说万事有因果轮回,莫非他在今生救下了谢长风,便要用同样的方式牺牲自己的性命? 郢德下意识闭上眼睛,心中却难得坦荡。 意料之中的痛苦没有出现,比周遭嘈杂的惊呼声先涌进感官的——是谢长风的体温。 在其他人因为破空而来的箭羽感到反应不及,下意识想要躲避时,谢长风克制住了人性里那股与生俱来对死亡的恐惧感,他挪动了自己的脚步,双臂一展挡在了郢德身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那箭簇便已直直刺进谢长风胸膛,衣襟染上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股箭羽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使得他重重往后一跌,落入了郢德的怀抱中。 谢长风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传到郢德身上时,他脑袋轰的耳鸣了一刹,仿佛失聪了一般,暂时听不到任何声音,随后周遭惊慌嘈杂的救驾声、呼救声、喊声如海水涌入耳鼻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将郢德包裹在冰冷的海水中,几欲窒息。 郢德搂着谢长风,其实谢长风很瘦,他的重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郢德还是被他压倒,抱着他一起跪倒在地上。 被冷风刮得通红的手掌紧紧扣住谢长风的手臂,衣衫被揉出褶皱来,细看之下,这一路上从未因为追杀逃离而有过半分动容的陛下,双手竟然微微颤抖着。 头上的雪花落得更大了,从衣领溜进贴身的里衣中,凭白增添了一股寒意。 郢德握着谢长风的手臂,将他拥在自己怀中,仿佛只要他一松手,怀中的温度便会如雪花一般消融殆尽。 这是李青第一次看见陛下红了眼,这名日日身穿繁重龙袍的皇帝,在此刻也不过是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 滔天的权势如潮水一般一一逝去,在生死面前,郢德手中的权力甚至不足一名大夫来得更重要一些。 祝行往前一倒,跪在谢长风身旁,看着他胸口浸染出的红色死死皱着眉,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快去请大夫!” 山东的雪还是那样大,郢德跪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天地何其苍茫,他却不过渺渺一粟。 前世他一直好奇谢长风在幽州身重箭伤的时候到底有多痛多冷,可此刻的郢德,怀中搂着脸色渐渐苍白的谢长风,却觉得寒风刺骨,万箭噬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难道让他重来一世只是谢长风的惩罚,只是要让他亲自来尝尝这痛苦的滋味。 郢德心中突然升出一丝恨意,如果要惩罚他,那让他做那个万箭穿心、坠河身亡的人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他再经历一次永失所爱的折磨? 第53章 “可有感觉好点了?” 谢长风悠悠转醒,入目的是祝行那张担忧的脸,李青皮远道则站在两侧,嘴上虽然没问,但神色中却不掩关心之色。 他还活着? 谢长风垂头,这一动作牵扯了胸前的伤口,疼痛使得谢长风微微皱眉。 祝行见状,轻轻扶了扶他的肩膀,帮着他坐起来:“你运气好,那箭簇误打误撞射中了你胸前挂着的舍利子,虽然还是受了伤,但那舍利子本就坚硬,为你卸去了十之八九的力。” 那箭尖也因此偏转了方向,只有半寸没入了谢长风的皮肉之中,并未伤及其心肺。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谢长风微微点了点头,动了动唇,祝行心知肚明,不待他开口便已说道:“陛下在你跟前守了半日,一炷香前刚刚离开,此地留下的烂摊子还等着他去收拾呢。” 王邈、魏守岳牵连之人甚多,山东这个地方自然要连根拔起的整治一番。 还有乌木男建等人,涉及到与他国邦交,更是等着郢德亲自拿主意解决。 一桩一件都并非小事,郢德守了谢长风半日,终于在大夫肯定地说他马上便会醒来后抽身解决去了。 其实半日都等了,再等上半炷香又如何呢,可郢德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的谢长风,确认他无事后借着现成的理由便走了。 原本在他的打算里,谢长风若真对祝行用情至深,那便干脆把这俩人打包一起带回皇城去,只要谢长风在他眼皮子底下,平安康健地度过这一生就好。 可当他看着谢长风中箭倒在自己怀中时,郢德才察觉到不对劲。 哪怕当初被他视手足兄弟的睿王死去,自己也不曾有过这么大的反应。 正因为察觉到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郢德索性不逼着自己面对,干脆带着人先行一步去了济南。 山东贪弊败露,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如今龙颜震怒,王邈等人被押送回京等候处置,御史禁军组成钦差分赴更市州彻查,同时封锁边关要道,所有山东官员不得离开所在地,等候检查。 同时命山西总兵云诀带兵前往岐水一带坐镇,带着乌木男建前去同高句丽交涉。 等到郢德在济南处理完这一系列的事,谢长风胸口处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既然山东的事不归他们管,一行人干脆了当的收拾了行李准备回京。 “多谢督主高抬贵手,翠娘在此谢恩了。” 由官兵护送的几辆马车停在路旁,谢长风新伤初愈,身上又有腿伤,面上病态的绯红,披一件玄色云纹大氅站在雪地中,身形单薄瘦弱,宛如雪中孤竹:“不必谢我,如果不是王邈嘴快在暗道中便已道出了一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俩人站得很远,李青只能看见谢长风面无表情的说着什么,具体说了什么却是一点都听不清的。 谢长风顿了顿,眼尾微微垂落:“你能确定睿王就是太后当年同他人珠胎暗结生下的孩子么?” 翠娘不明白他如何有这么一问,想了想还是答道:“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敢说确定,毕竟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知道一件事,那便是睿王生下来时太医说他先天不足,是个早产儿,可实际上他是足了月才出生的。” “当年为太后诊疗的太医在睿王出生后没多久便因病去世了,睿王生下来便足月这事,我也是偶然间才得知的。” “但我那时候并未多想,直到有一天,我在慈宁宫收拾老物,无意间收拾出当初慈宁宫的起居注,才发现太后怀上睿王那段日子,陛下因为风寒入体,虽然来过一次慈宁宫,太后却并未承过恩宠。”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两件事,翠娘前后一联想,便察觉自己可能撞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后来翠娘细细回忆,才发现当年只要时跟这些事相关的人基本上都死了。 太后自然发现了她的异常,她派人杀翠娘时,并不确定翠娘是否真的知道了什么,不过一个伺候多年的宫女罢了,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太后果断地动了手。 谁能想到她没死成,还怀揣着这个秘密活了这么多年。 谢长风听了翠娘的话,缄默了好半晌,久到翠娘都忍不住打断:“谢督主,这雪怕是要下大了,再耽误下去,你们除夕就不一定能赶回京都了。” 谢长风点了点头,翠娘以为他要走了。 可谢长风忽然看着他,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也愈发冰冷:“当年太子出生时,太后......” 翠娘惊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怀上太子前后,那男人并未在京中。” 就算在京中又如何,那时帝后还算浓情蜜意,皇后哪里来的胆子在那时同别人私会呢。 闻言,谢长风的心定下来,他倦怠地闭了闭眼:“你走吧。” 翠娘:“那谢督主,我们就此别过了。” 话音落下,翠娘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抱着怀中的包裹沿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背负了半辈子的枷锁总算在今天尽数挣开,翠娘的脚步越走越快,哪怕是在滑溜溜的雪地中,却比平时走得更加轻快平稳。 而谢长风也回过身,慢慢上了马车,虽然他并未有什么面部表情,但那身上的气息就是让人无端觉得更冷了些。 不过好在马车里的几人早就习惯了他这模样,李青倒也不怕,搓了搓手呼出一口寒气:“照这个脚程,应当能赶在除夕当夜回家吧?” 皮远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恐怕是能的。” 二人絮絮叨叨唠着些有的没的,话锋忽然一转,李青:“陛下应当快要抵京了吧?” 同他们这车人不同,陛下正值康健之年,又身怀功夫,早就带着人骑快马赶回了京都,临近年关,不仅山东这一摊子事等着判决处理,其他各州府呈报上来的事也少不到哪里去。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急着赶回皇城主持大局,也是常理之中。 说到这里,李青想起来什么:“说来,那日谢督主受伤,我还是第一次陛下如此失态,说明陛下待谢督主极为看重啊。” 本来只是随便感慨一声,可话音刚落,马车里气氛不由得一滞,众人不约而同想到王邈指控谢长风毒害先皇一事,想了想又硬生生把嘴里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些事他们只能打碎了往肚子里吞,若透露了半分给外界,惹来的只会是牵连整个家族的杀身之祸。 不过李青还是有些好奇,谢长风这一路护驾有功,最后时刻又用自己救了陛下一命,回京后陛下究竟会如何处理对方呢? 不过无论如何,李青回想起谢长风中箭的那一天陛下的表现,心中却有几分莫名的笃定,先不说当年的事情是否另有隐情,就算谢长风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想必陛下也不会降下什么重罚。 李青觉得他还是应该为自己想想,若谢长风真是毒害先帝的凶手,他是应该上书奏请陛下按律惩处,还是为保李家平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不止李青,皮远道也沉浸在这样的拉扯当中。 不过他想得明显就要比李青更激烈一些了,皮家的荣辱不足为惧,他考虑的是回京后若陛下若将此事掩下不提,自己要不要一头撞死在蟠龙柱上以示维护律法公正的决心? 这俩人对谢长风自然没了当初的敌意和不满,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两个继续维护自己内心的道义。 哪怕是皇帝的亲儿子来了,这俩也是这么一套动作。 只不过谢长风毕竟救了陛下一命,皮远道虽是大理寺少卿,也不由得在心中盘算,若是按照将功抵过的规矩来算,谢长风再怎么也不会因此丢了命才是。 好在他们总算学得聪明了一点,无论有什么想法,都留到除夕后再说吧。 这一路颠沛辗转,好不容易回去了,好好过个年倒是比什么都值得。 行至一半,谢长风嫌闷,坐到了车辕前去,不多时祝行将一旁的马夫替代下去,自己跟着占据了另一旁的位置,坐在谢长风身边:“事情都已了结,为何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丝毫轻松?” 祝行原本是不需要同他们回京的,可他放心不下谢长风,最终决定跟着他一起回谢府过年。 谢长风对他人再冷心冷情,对祝行还是会柔和几分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了亲人,祝行于他而言,如同半个亲人。 谢长风:“只是在想一些往事罢了,师兄不必担心。” “你总说不必担心,可我没见着你哪一件事是让人省心的,”祝行取下腰间的水囊丢在空中晃了晃,“李大人说的也没错,那日你中箭昏迷,陛下的表现简直前所未有的吓人。” “我跟着陛下走了一路,哪怕是被人追杀时他也都是处变不惊、淡然自若的,唯独你中箭那天,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大夫要替你拔箭,我想接手将你抱进屋中,愣是没抢过陛下。" “他对你,倒不像你说的那般无情,”水囊被打开了,一股酒香逸散而出,祝行喝下一口烈酒,只觉得四肢源源不断发着热,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同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些误会?” 祝行是局外人,这一路走来比谢长风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总觉得,皇帝对谢长风,不像是半分心思都没有的样子。 可这话不能直说,且就算他说了,想必谢长风也不会相信。 - 山东剧变的风声已经传进京都,今年的除夕大多数人注定是过不好的。 烛影幢幢中,不少官员在这个爆竹声响亮的日子里选择了畏罪自杀,看似繁华热闹的京都,私下早已波澜壮阔,皇城无数锦衣卫禁军纷纷出动,几座在京都繁华一时的府邸都被包围了起来。 街上的花灯五颜六色的亮着,衬得整座京城如同白昼一般,锣鼓声与傩戏的响声震耳欲聋,可整个皇城的官家,却寂静的可怕。 同王邈有干系的,已经被牵连下狱,同他无关的,则更是提心吊胆,生怕殃及池鱼,这火一个不慎烧到他们自己身上来。 不过普通百姓自然不会察觉这些异样,仍旧开开心心的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这热闹自然感染了慈宁寺,朴素无华寺庙也在红砖墙外挂上了红灯笼,后山的道路两旁也有几盏用来照路的灯笼,一道红色身影从侧门中缓缓走出来,头顶的天空像一片深蓝的海水,将谢长风那双漂亮的眼睛衬得微微发亮。 大概是身上还有伤,谢长风得步伐分外缓慢,耳边散落几根不规矩的乌发,细软地搭在肩上,随着夜晚的冷风轻轻飘扬。 谢长风手中摩挲着那粒鲜红欲滴的舍利子,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枚舍利子举起来,透过头顶的月光细细观察。 谁曾想抬头的一瞬间,竟看见前方站了一道黄色身影。 在大和能着这种黄色的人不多,手中的舍利子被缓缓放下,郢德站在前方,同样一脸惊讶地看向谢长风。 谢长风一甩衣袍,当即跪在地上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他说这句话时并未抬头,双膝间的布料迅速浸到残留着雪水的青石地板中,郢德叫他起身时,下摆的红色布料变成深色,都是被雪水染湿的。 俩人之间异常沉默,郢德看着谢长风莹白的脸庞,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 谢长风从始至终没抬头看过皇帝一眼,他像一头拥有丰富生存经验的野生动物,仅凭直觉,谢长风便可以猜到陛下在躲他。 从他替郢德挡剑醒来后,谢长风便有这样一种天然的预感,因为这不是陛下第一次这样做了。 当年睿王死在他手中,陛下也有这么一段日子,不想看见他,一旦看见他便只觉得厌恶,因此便尽力避开了和他相见的一切机会。 谢长风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如今的他认为先帝的死同自己有关系。 郢德身后还跟着几位内官,宫内这会儿还有宫宴,他是找了借口偷偷出来的,“太后还不知道朕已知情,仍旧趁着宫宴在为她王家求情,你说朕该怎么回她?” 上半辈子,他罚了太后去太庙抄写佛经,削权减俸,宗庙罚祀,这是他能对自己生母做出最大的惩罚,哪怕她想同外人一起来害自己。 郢德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情同手足的弟弟突然就要逼宫篡位,为什么自己视作生母的太后会伙同外人陷害他。 原来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自己手中的权,还有自己的命。 对于自己的生母而言,自己活着本就是个错误。 郢德并不为此感到伤心,这是他上一世就明白了大半的道理,只不过一只拖到这一世才搞清楚前因后果。 谢长风想了许久,真心实意地回答道:“太后之行有悖皇家礼法......玷污皇室血脉,可她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奴婢以为应当废除太后尊号,迁居偏僻行宫,并坐做降级处分。” 两个人总算谈到了这个话题,谢长风知道,这是他和皇帝永远绕不开的东西。 郢德:“其实朕并不想问你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朕已打算将此事揭过不提,可这段日子朕思来想去,如果不让你说清楚,恐怕心中一直会有疙瘩。” 谢长风动了动嘴唇:“陛下若真因此事对臣心生芥蒂.......” 郢德打断他:“长风,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朕不是说朕心生芥蒂,而是怕你心里有疙瘩。” “当年太渊殿兵变,你是不是受了什么欺负,所以才非要杀了怀瑾?” 怀瑾乃是睿王的字,现如今有资格这样称呼他的,只有当今陛下同太后了。 “朕后来想过很多次,你不会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非要当着朕的面杀了怀瑾,因为你知道那时候朕同他感情有多好,可你还是那样做了。” 如果谢长风明知道睿王不是皇室的亲生子,还非要亲自动手杀他,除了受了他的欺负而记恨在心中,郢德想不出别的理由。 因为他明明可以选择将睿王的身世公之于众,哪怕他不亲自动手,也会有人将这个皇室的污点掩藏下去。 郢德:“现在看来,朕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明明当初是你拼命为朕守住了这个皇位,可朕却因为你同卫承宝的关系对你多有猜忌。” “五年了......长风......若不是山东一行王邈道出了真相,你还想瞒朕多久,又想让朕再误会你多久?” 谢长风没吭声,可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却跟着肌肉一起微微抽搐,可见他内心波动有多大。 郢德背后的手掌微微握成了拳,他知道,上一辈子谢长风真的瞒了自己一辈子,将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中。 郢德:“长风,朕说过很多次,你可以试着相信朕,无论当初你犯了什么错,朕都可以包容你,但朕不想再有什么误会横亘在你我之间,因为朕也会为此感到痛苦。” 谢长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陛下说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会包容自己。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谢长风,哪怕真是你当年亲自害死了先帝,朕也可以既往不咎。 这便是帝王的偏爱,哪怕谢长风真的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也可以凭一己之私,将他牢牢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当然,打动谢长风的绝对不止帝王这句既往不咎的话,是他说的那句——他也会为俩人的误会感到痛苦。 十几年了,谢长风从未因为那些欺骗、侮辱、轻视感到痛苦,他一次次选择性遗忘过往那些生不如死的瞬间,一遍遍告诉自己,必须忘记、必须不在意,冷漠绝情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走得更长久。 可此刻听见皇帝的话,谢长风多年来的坚持竟然在此刻土崩瓦解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陛下,明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郢德却觉得他在哭。 郢德:“别哭。” 一双手指修长略待薄茧的手缓缓抬起,又因为克制硬生生停在空中,手指悬在谢长风脸颊前方,迟迟没有抚下去。 谢长风仰起头:“陛下误会了,我没哭。” 原来是雪花落到了他的眼睛里,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下滚落,在脸上留下长长的一道水痕,使得他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在此刻显得那样脆弱。 谢长风当然没有哭,是天空飘零的雪花太狡黠,竟然刚好在他抬头那一刻落进了眼中。 他尝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讲起庆云年末的故事。 大木头 其实这一章我想明天发的,但是我看见评论区了,所以就今天发出来了。 第54章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那时谢长风已经算是先皇面前的新宠,又是卫承宝身边的红人,不论司礼监的人背后如何讽刺他,到了明面上永远都是乐呵呵捧着的。 谢长风却知道这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假象,他的荣华富贵是卫承宝与先皇给的,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不开心了,随时都能将他一脚踹下去。 正因如此,谢长风分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恩宠,直到有一段日子,陛下感染了风寒,点名只要他去塌前伺候,别人以为这是陛下宠爱他,也有人认为他同陛下之间有了不为人知关系。 可谢长风却很清楚,没有什么宠爱,更没有什么以色侍人,他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明知自己被利用了,还是只能咬着牙一条路走到黑。 先皇纵横天下多年,怎么会察觉不出卫承宝的心思,连带着睿王的身世秘密也叫他瞧出了端倪,可那时太渊殿抚周边的侍卫已被换成了睿王一方的人,若先皇朝他们发难,怕是撑不到太子赶回朝便会殒命于此。 于是他向谢长风许诺了一份荣华富贵,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谢长风能够守好自己的遗诏,撑到太子回朝即位。 可他又怕太子回朝后,谢长风借着这份从龙之功与自己的遗诏恃宠而骄,成为历史上第二个鱼朝恩危害社稷。 所以那些谢长风以色侍人,在太渊殿承恩的谣言,都是先帝刻意制造出来的。 他当然不会喜欢一个男人,更何况是一个阉人,所以只能做出一副宠爱谢长风的假象,夜夜传他进太渊殿服侍。 他知道太子与卫承宝在上林苑的往事,也知道太子有多厌恶此事,谢长风如果成了他的帐中人,哪怕他立下天大的功劳,太子登基后也只会因为他与自己的关系感到不齿。 这样就免去了谢长风因为这份从龙之功,在新皇手下借着恩宠扰乱朝政的可能性。 谢长风甚至怀疑过,如果不是先皇打心眼里无法接受和男人欢好,当初在太渊殿的那一个月,他会不会为了坐实和自己的关系假戏真做? 但是先帝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是庸人自扰,谢长风背负着献身事主这个名头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人人都说他是先帝的嬖幸,说他是受了先帝承宠才能走到今日。 殊不知谢长风和先帝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 谢长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陛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亲手杀了睿王么?” 郢德:“都是过去的事了,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朕只是不想你永远将这些事藏在心里,自己不开心罢了。” 俩人对视着,谢长风看着郢德,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假话的可能性,但是他失败了,因为对方的脸上却是只有担忧、心疼、和关心。 这个认知让谢长风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不作他想,然后继续往下说。 当年他其实没有非要杀睿王的理由,作为夹在先帝与卫承宝中间的那个人,谢长风并不清楚睿王好好的为何突然就要逼宫篡位。 先帝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自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他仍然记得睿王死的那天,太渊殿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的尸体,谢长风宛如一尊杀神立在殿中,睿王站在原地,心知大势已去。 可是就在太子带着人赶回太渊殿的前一刻,睿王忽然问了谢长风一句话:“谢公公,本王只想知道,若让其他大臣知道当今太子并非皇室血脉,你又会落个怎样的结局?” 谢长风那时已经杀红眼了,骤然听到睿王的这句话神色剧变,眼看太子已经带着人进殿,他冲动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将睿王一剑刺死了。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谢长风眨了眨眼,只能透过一片血红看见郢德痛心的神情。 那一刻谢长风明白了, 他同郢德的关系,此生也无法修复了。 可谢长风从没后悔过。 他一直以为睿王说的就是事实,不然当时的皇后为何会为了维护睿王的利益,选择抛弃已经是太子的长子郢德? 再加上卫承宝生前暗暗说过的那些关于皇室血脉的话,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让谢长风更加无比坚信睿王的话。 包括翠娘这个人的存在,都让谢长风对这一切深以为然,这就是睿王想要看到的。 谢长风作为卫承宝的亲信,不可能完全置之身外,他一定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些东西,并非皇室血脉的人可以是睿王,当然也可以是当时的太子郢德。 睿王并不知道谢长风对郢德的感情,他只是单纯的认为谢长风是为了权利才会誓死捍卫传位于太子的诏书,他选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说出刻意引导的话。 便是在赌谢长风会不会信自己的话。 若谢长风不信,那他便站在原地接受被万人唾弃,引颈受戮的命运。 若信了,他照样不过一死,可谢长风就惨了。 在睿王心中,谢长风是个为了权势能够献恩先帝,背叛干爹的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徒,这样一个人必然不会将唾手可得的权势再让出去,哪怕他觉得郢德不是皇室血脉又如何,他也会为了荣华富贵闭着眼将这位皇帝当作真正的龙子。 这样一来,哪怕有所怀疑又能怎么样,谢长风敢冒着风险将此事泄露一分一毫吗?毕竟若真的坐实了郢德并非皇室血脉的猜测,对谢长风而言只会是百害而无一利。 睿王难道不怕自己死后,谢长风将此事告知给皇帝替自己洗脱清白吗? 他当然不怕,因为他笃定谢长风不会说也不敢说,哪个皇帝能容忍身边一个宦官质疑自己的血统? 谢长风不蠢,若皇帝真的并非正统怎么办?那他一定会被新皇打击报复得更惨。 当然,其他几个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自然也不会主动披露这件事,这样一来,谢长风就这样被他推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事后怀疑真假又有什么用呢?一旦他开口涉及此事,只会换来新皇更深的厌恶。 只要郢德不知道实情,睿王永远是那个流着皇室血脉的正统王爷,哪怕是死了,仁德宽厚的兄长仍会将自己视作亲生手足。 而亲手杀了自己的谢长风,无论立下再大的功劳,也只会被兄长憎恶厌弃。 他要这对君臣永远互相猜疑彼此,要毁掉他一切计划的谢长风生不如死。 睿王此计,不可谓不恶毒。 只有一个地方他没猜对,谢长风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从头到尾只为了一个人,一颗真心。 可恰恰就是这颗真心让谢长风陷在睿王的谎言中,若不是王邈死前捅破一切,他可能会被这个谎言蒙骗一辈子。 也正因为这颗真心,谢长风的每一步,都误打误撞走在了睿王的安排中。 为了保住太子的皇位,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谢长风也不敢赌,他只能在众目睽睽下亲手了结睿王,这么多年来再艰苦也从未向旁人泄露过一分一毫,就算冒着风险去山东抓翠娘,也不过是误会翠娘手中掌握的乃是郢德身世的证据。 他曾经真的认为郢德并非皇室正统,可他站在祖宗礼法的对立面,哪怕郢德身上流的不是皇家的血,也心甘情愿将他视作真正的帝王,并愿意为他铲除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阻碍。 这个行为无异于踩在道义上开棺戮尸。 可谁知道,从始至终他的担心就是多余的,睿王他本可以不必杀,陛下的憎恨他也可以不必背负,就连山东一行,本也可以避免。 可怜他自诩还算聪明,竟也会因为睿王那么一句漏洞百出的话,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 说到底是关心则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暗道中听见王邈道出一切,而翠娘并未反驳时,他只觉得这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十六岁被亲生父母卖进宫中做太监,吃了多少苦,在鬼门关前绕了多少回圈子终于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好不容易能够跟太子说上几句话,远远跟着他旁边走上一截,却又因为先帝的私心背上了娈宠的帽子。 这些他也不在意,太渊殿兵变之时,他原本只是想单纯守着诏书,替郢德守住那个位置,以报当年的恩情。 却又因为睿王一句话蹉跎至此。 谢长风:“当年觉得错综复杂的事,其实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如今我对陛下,是真无一丝可隐瞒的了。” 郢德从听见先帝所做的那些事开始眉心就没松开过,直到他听到谢长风杀睿王的真正原因,整张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夜深了,慈宁寺却忽然热闹起来,原来是新岁的钟声敲响了,山上的僧人和山下的村民都在燃放爆竹贺岁,竹节在火中爆裂开来,震得人心中擂鼓鸣鸣,谢长风却松了一口气。 积压在他心中多年的残雪,终于在今天被尽数扫除了。 郢德:“长风,新岁快乐,愿岁岁同此良辰。” 谢长风心中猛地一软,他以为陛下会说些劝慰的话,却没想到他什么也没提,只是祝他新年快乐。 若是其他人恐怕只会觉得皇帝这样的态度不够体贴,可于谢长风而言却刚刚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声劝慰或是道歉。 因为需要道歉的人已经死了,所有的一切与郢德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长风甚至觉得,哪怕对方已经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在这件事上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个被蒙骗多年的可怜人罢了。 头顶有几朵烟花迸裂炸开,火花落下的簌簌声让郢德胸腔处的心脏剧烈跳动。 郢德受过的皮肉之苦也许不及谢长风多,可他还是太子时,提防刺客是常有的事,巡视各州府时也遭过埋伏,有过九死一生的时候。 说起来他和谢长风是一类人,遍体鳞伤也从来不会喊痛。 哪怕是死,对于他们而言都只是小事。 可听了谢长风一席话,郢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直到谢长风抬头看他,郢德忽的一愣。 只见谢长风拢了拢胸口的衣襟,嘴角微微勾起,眉眼也跟着轻轻朝下弯,露出一个淡淡的柔和的笑容:“陛下,惟愿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郢德呼吸凝滞,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胸腔那股令人窒息的滋味来自于何处了。 原来是心痛。 为他吃过的苦感到心痛。 像钝刀割肉,一点一点磨在肉上,郢德从未经历过,所以连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 他心中软成了一汪水,却又偏偏疼得厉害,一时之间找不到缓解的办法。 最后干脆遵从本心,上前半步,在这样一个新岁到来,家家户户共待桃李春风之际,将谢长风拥入了自己怀中,坚定不移地按住了他单薄瘦弱的脊背,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谢长风愣了一瞬,下意识轻微的挣扎,却只能感觉到背后的手收得愈发紧。 炙热的体温从郢德身上传来,谢长风挣扎的动作停了,脸颊靠在郢德的脖颈间,放任自己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就这一刻便好,谢长风心想。 身后还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宫人,郢德同谢长风紧紧相拥,心中却想着——如果能这样天荒地老就好了。 大木头 写得我都感动了...... 第55章 永乐六年,忠国公王邈因身怀豺狼之心,勾结外族,意图谋害君父等罪被罚枭首示众,其党羽连同一众贪墨官吏被连根拔起,皆被革职抄家或流放边疆。 龙颜震怒之下,贪赃祸国之徒尽数伏法,一时间朝野积弊肃清。 原来门庭若市、车门盈马的忠国公王府,转眼间宅院紧锁,门可罗雀,昔日攀附之客尽数下狱。 同时,李太傅之子,原户部尚书李青因护驾有功,为嘉其忠勇,擢荣禄大夫,赏彩缎百匹、御赐玉带一条、并厚赐金银田宅。 而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同因护驾有功,擢为大理寺卿,授通议大夫,特赐紫袍金鱼袋,并厚赐金银田宅。 祝行什么官职也没要,郢德准他从自己库房中挑选一把喜爱的武器,并赐对方终身禄米,准其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其他护驾有功的官员同样有赏,唯有随行了一路的谢长风,宫中并未传来任何赏赐之说。 朝中一下空缺出不少位置,诸如许进之流的年轻官员自然是得了机遇,在皇帝的圣旨下一个一个升了上来。 昔日死气沉沉的朝会一下活泛了过来,多了不少奕奕有神的年轻面孔,给这个朝代又注入了不少生机勃勃的新动力。 朝会结束后,李青和皮远道被留了下来,他们进殿时,陛下已经换了朝服,正站在御案前,手持一支冬紫毫笔写字,俩人对视一眼,看得出陛下此刻心情应当不错。 二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许是因着山东一行与陛下的接触,倒没有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元祐伺候着陛下将宣纸上的字写完,等到最后一滴墨水洇进纸中,才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 郢德这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俩人:“知道朕叫你们来所为何事吗?” 李青:“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钰逍山东一行受了不少惊吓,这脑子都有点不好使,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郢德笑了一声:“不知你父亲是怎么养出你这种性子的。” 要说古板固执,李太傅也算这朝中头一号人物了,李青同他爹比起来,倒是更讨喜一些。 李青陪笑了两声,郢德见他俩回了宫就跟紧了皮的兔子一样克己复礼,倒也不再为难他们:“需知是非曲直,不在口舌,而在事实,有些话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若要较真,反倒失了体面。” 这是在含沙射影的表示王邈说的那些话不必轻信。 李青和皮远道心中有数了,不说回宫前他们内心还有些什么小九九,眼前陛下这样说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李青:“陛下放心,臣只信眼见之实,绝不会将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放在心上。” 这便是表了态,不管这些事是真是假,他都会将它烂在肚子里,绝不拿此事来作文章。 郢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落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皮远道身上,心道此子个性确实太过刚硬,于是继续敲打道:“坚硬不屈是个好东西,说实话,你们皮家一众小辈中,朕最看好的便是皮卿。” 皮远道皱了皱眉,须知欲抑先扬的道理,陛下从来不会这么单纯的夸人。 果不其然,下一笔便听郢德话锋一转:"只是凡事过刚易折,过柔难立,如今朝廷已肃,百废待兴,朕还盼着靠你们这些忠心之臣开创太平盛世,切勿因为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钻牛角尖才是。" 皮远道是个好官,可古往今来能人直臣不在少数,比他皮远道更有毅力的人也不是没出现过。 但端看古往今来,又有几个落得了好下场? 郢德对皮远道说这些话,不仅仅是为了谢长风的事,更多是想敲打敲打皮远道,好让他往后的仕途走得再顺利些。 在这个官场,哪怕是皇帝来了,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他知道皮远道心中有自己坚持的道义,可在坚守道义的基础上,要先学会圆润的规避一些致命伤害。 否则有朝一日他的善良和忠正便会被他人利用,沦为有心之人手中的武器。 皮远道静默良久,然后跪在地上撩袍磕了个头:“陛下待臣恩厚,臣受教,只不过臣还想问一个问题....... 李青恨不得给皮远道一肘子,陛下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这么一根筋要问个明白,不怕等会惹怒了圣颜遭到厌弃么? 当然,李青比皮远道看得更长远一些,先不说王邈口中的话是真是假,端看陛下如今的态度便是要将谢长风护到底了。 陛下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们就算是此刻反驳又有什么用? 若是真的不满陛下的处理方式,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总能在帝王身侧慢慢图谋一个结果。 当然,这是下下策,李青也只是进宫前这样想过。 若说在暗道中他对谢长风谋害先帝的事只持了一半信的态度,现在则是连一半都不信了。 当今陛下是位明君,如果谢长风真的是加害先帝的凶手,他就算要保护谢长风,也绝不会是这样轻飘飘的态度。 反之,陛下能心情尚好的坐在这里敲打他俩,反而从侧面证明了谢长风绝对不是加害先帝的凶手。 在这些事上,李青就要比皮远道圆滑许多,也通透许多。 不过这并不代表皮远道就比李青差,相反,他的固执与不懂变通在他所处的职位上变成了长处,郢德欣赏的正是他们的长处,至于短处么? 反正还年轻,慢慢磨练便是。 郢德已经猜到皮远道想问什么了,手指轻轻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当然,朕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担忧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皮远道和李青显而易见的长出了一口气,郢德挥了挥手将他俩打发走了。 俩人的背影前所未有的轻快。 平心而论,饶是皮远道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人,也在内心暗自希冀谢长风不是加害先帝的凶手。 虽然以前对谢长风多有偏见,可是他们现在也能算得上是一起死里逃生过的关系。 看着他俩离开,郢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他没问过谢长风这件事,但有的事不必多问,他相信谢长风绝对不会那样做。 “宋泯呢?” 郢德状似无意地问道,元祐出来回答:“回陛下,宋公公说他有件事不知道怎么处理,去找谢督主拿拿主意。” 谢长风自从回京后便一直呆在谢府中,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山东一行救了陛下一命,可这赏赐的圣旨由内官一道接一道往外端去,却独独缺了谢长风那一份。 让人拿不准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其实关于这件事,郢德没有和谢长风谈过,但他觉得谢长风应该懂自己的意思。 树大招风,谢长风如今的官衔已经无法再进一步,再赏赐也不过是赏谢锦衣玉带、良田黄金,真赏下去也是叫其他人眼红,为谢长风招惹仇恨。 倒不如不声不响,什么也不做,让底下人自己去猜他是个什么意思,虽然短期内会给谢长风招来些风言风语,可长期来看,对他只有好处。 当然,郢德面上未赏赐,私下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临去山东前,郢德将他的院子翻了一遍,虽然发现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但同时也发现,谢长风的府邸是真没什么值钱东西。 这让郢德心中警铃大作,什么都不舍得添置,可不就是随时准备着拎包走人么? 于是他命人从自己的私库中挑了一堆值钱的宝贝,暗中送去了谢府。 谢长风看着府中新添的摆件,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自那日除夕后,宫中为着处理王党的事甚是忙碌,他同陛下已经有几日未见。 也是第二日谢长风回了府,才从管事口中得知陛下前去山东前都误会了什么,谢长风惊过也恼过,最后却松了口气,不管如何,陛下能误会他和祝行的关系也是件好事。 正因为这份淡淡的羞恼,身体已无大碍的谢长风随便找了个借口,又罢朝了。 这几日祝行住在谢府中,人人路过时都要下意识打量他两眼,祝行没察觉到怪异,反倒让知情的谢长风觉得好笑。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既然他人已经误会了,便让他们继续误会吧。 半个时辰前,宋泯借着询问政事的由头踏进了门,祝行浑身不自在地抖了抖,不明白为何那位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公为何自进谢府起便一直看着自己。 谢长风靠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食,宋泯悄悄靠近:“干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西厂?” 话是对谢长风说的,可眼神还是控制不住落在祝行身上。 听说这位祝公子今天就要离京了,宋泯在这个时候跑出宫来,可不就是怕他干爹跟着这男子跑了吗? 谢长风猜到他心中的想法,扯了扯嘴角故意逗他:“不急。” 宋泯心说这怎么能不着急,只要谢长风一天没回西厂,他这颗心就一天定不下来。 天知道他在京都守着时,有多怕陛下带不回他。 宋泯:“这司礼监和西厂没了您怎么行,您再不回去可就都乱套了!” 谢长风将手中最后一把鱼食洒进湖中:“没了我就不行了?说明我养了这么多年养出来一群废物,那我得好好收拾他们一顿才是。” 宋泯:“.......” 他心中的小人弯腰摆了摆手,对不起司礼监和西厂的各位同僚了,他并非有意陷害他们。 等到那新来的公公终于不用防贼的视线打量自己了,祝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湖边的一行人还没掰扯个明白,管事的忽然急急地跨过石门小跑了进来,谢长风皱了皱眉,管事的跪在地上:“回主子的话,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郢德一撩下袍,跨过石槛,踱着步子走了进来:“朕才晓得,原来你谢府这么热闹,连太渊殿的宋公公也要来凑个热闹?” 大木头 注:文中那些关于赏赐和惩罚的内容我搜索了一下真实的事例,随意组合借鉴了一下。 其实我也想日更五千字,但是上线发完这章还得继续加班,如果效率高的话或许明天还能再更一章,快要完结啦~ 第56章 众人齐齐行了个礼,谢长风垂着头,想到那晚的拥抱,没有直视郢德。 他不去上朝不仅是因为陛下误会了祝行一事而恼怒,那夜除夕,皇帝当着一众宫人的面给了他一个拥抱,饶是谢长风神经再粗也能察觉到气氛有些旖旎。 可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谢长风不敢深想。 既然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不过因着这事,他对见到皇帝未免有些淡淡的抵触。 如今对方来了,谢长风心中那股抵触又忽然消失了,别的什么心思都没了,只觉得和他呆在一块儿便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郢德自然不知道谢长风在想些什么,虽然他也曾有过想要把谢长风的脑瓜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木头渣子的念头,可此刻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背着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祝行身上。 郢德:“朕听说,祝公子今日便要启程离京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谢长风却不知怎么听出一股愉悦的味道,可皇帝的的声音又确实与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这让谢长风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谁曾想 ,这么一抬头却刚好和郢德的视线对上。 原来他也在看自己。 祝行笑了笑:“劳陛下挂念了,这年也过了,在下也是时候离开了。” 郢德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对谢长风说道:“长风,朕忽然想起你府上似乎有匹赤兔马,不如送给祝公子,祝他一路顺风可好?” 那赤兔马是去岁宫里的赏赐,谢长风有自己的坐骑,那匹马一直养在后院,如今送给祝行倒是刚好可以发挥其价值。 谢长风自然不会舍不得,他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牵出来。” 郢德大手一挥,让宋泯也跟着去帮忙了。 在场人心如明镜,陛下这是有话要和祝行说,随便支了个理由叫他们退下去。 宋泯屁颠屁颠跟在谢长风身后:“干爹,你说陛下有什么话要单独和祝公子说呀?” 谢长风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你去墙外站着偷听一会儿,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偷听圣人说话,这可是砍头的大罪,宋泯哪里敢,脸上挂着笑,立马换了个话题:“祝公子现在在何处安家?” 终于问了个正常的问题,原本不想再搭理他的谢长风冷冷道:“四海为家,怎么,你也想跟着去体验一番?” 谢长风和宋泯离开后,郢德没急着说话,而是带着祝行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这个院子是长风亲自盯着人打造的,院落不大,胜在精巧。” 连日的风雪总算停了,覆着白雪的青墙旁,圈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一个光秃秃的六角亭立在水面上,看上去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感觉。 祝行应和了两句,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只是站在一旁随机应变,忽然看到陛下手一指:“去岁我来谢府,那亭子上边挂着一个牌匾,不知道祝公子可有见过?” 祝行一头雾水:“是那个写着‘绿叶成荫’四个字的牌匾么,长风曾领我看过一回。” 郢德呵了一声:“那上面的字乃是朕亲笔所题。” 祝行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看谢长风一人对着这副牌匾发痴,还以为他是在想什么朝政大事,没想到是在睹物思人。 可这事陛下为何要单独说给他听?祝行满脸疑惑。 郢德见他满脸疑问,便知他是真的不懂谢长风的情意,顿了顿道:“不知祝公子可有成家的打算?” 祝行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在下现在只想游历四海,暂无成家的念头,况且以草民如今的情况,娶了妻子只怕会对不起人家姑娘。” 郢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困于家宅后院,惟钟情于山水人间,你有这份清醒倒是好事。” 郢德:“只不过宫中还需要长风,你这一走,他怕是无法远送了。” “这是应当的,在下已经收拾好东西,今日便要启程,以长风的脾性,至多只会送在下到谢府门口。” 祝行擦了擦额头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越听越觉得陛下这话说得简直荒谬,以谢长风的性子能亲自送他到谢府门口都是谢天谢地了,祝行可从未奢望过对方给自己来个什么十里长街相送的戏码。 后者更像是他痴心疯了做梦会出现的画面。 郢德淡淡的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谢长风的脾性,什么脾性? ——哪怕是皇帝亲自来了,也最多看他送到谢府门口,能不多走就绝不会多走一步路。 两人沉默了一瞬,竟然在此刻找到了一丝共鸣。 二人边走边说,祝行见陛下陷入了沉思,想到这位还算温和沉稳的性子,鼓起勇气替谢长风试探了两句:“在下和长风一直亲如兄弟,我在时尚且能在他跟前规劝上一两句话,如今这一走怕是最早也要明年才能相见,他性子又恶劣,还望陛下念在他对您的这颗真心上,多多包容一些。” 祝行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了,他在跟前是能起到一个规劝的作用,只不过那位师弟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不听罢了。 郢德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怪异,他点了点头:“他是朕的左膀右臂,你就算不说这些,朕也会好好待他。” 二人不知不觉竟走到谢长风院外,一株粗犷高大的弯石榴从墙边探出脑袋,枯朽的枝干上挂着一个干瘪的石榴,千姿百态的树枝上挂满了厚重的雪, 树枝在风中晃着。 祝行想到在山东的秘道中时,陛下看谢长风的眼神,想到谢长风替他挡箭时,陛下方寸大乱的模样。 闭了闭眼睛,把心一横:“可惜我每年来京都是冬日,竟从未看到过这株石榴开花结果的模样,这树生得这样好,说不定开出的花也分外红艳?” 郢德点了点头,前世他在谢府住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极有了解。 这株石榴确实生得好,夏日的叶子密密匝匝挂在树上,再炎热的天气,站在这片荫凉下也让人觉得暑期尽散了。 说起石榴,郢德忽然想到:“朕当年在东宫倒是也种过一株石榴树,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东宫的花草怕是早就被换了一遍了。” 祝行:“是吗?” 祝行还想说什么,可惜谢长风已经带着人寻到他们了,只见一抹清瘦的身影另一旁的青石小路缓缓走来:“陛下和师兄二人可是叫长风好找。” 呼吸间,谢长风走到跟前,先是朝郢德微微颔首,然后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巧手炉,望着祝行道:“祝师兄,马已经命人给你牵出去了,行李也差人拿出去了,外边风雪深厚,你一路保重。” 想要说的话被打断,祝行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世上有的人天生便有缘无份罢。 罢了罢了,祝行那股莫须有的直觉和勇气早就随着谢长风的出现被打断,反而有些庆幸,还好谢长风出来得早,若是陛下没有他想的那个意思,岂不是害了长风。 想到这里,祝行便觉得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昏了头了,也直觉不能继续在此地呆下去,否则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胡话呢。 于是他转身朝皇帝行了个大礼:“陛下,恕草民早有早已定下行程,恳请陛下恩准草民先行一步。” 郢德自无不允,他摆了摆手:“快快请起,是朕到的突然,既然如此,朕就不留你了,一路小心。” 谢长风原本不想送祝行的,祝行来谢府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前有几次,谢长风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反正等到合适的时候,对方又会出现。 但顾及陛下在场,想到那个流传在谢府在下人中的谣言,谢长风斟酌了少顷,最后还是抬步跟着将祝行送到了谢府门口。 出了谢府大门,祝行同谢长风说了几句保重的话,果断坚决地转身,身姿矫健地翻身上马,马匹双蹄抬高,停在半空滞了一瞬,又被祝行镇压了下来。 骏马在雪中打了个弯,祝行这才松开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手。 郢德朝宋泯递了个眼神,这主仆二人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但宋泯就是懂了。 他一路小跑到祝行的骏马身旁,仰着头递过去一枚牌子:“祝公子,正逢雪融之时,陛下怕你这一路遇到什么问题,特命我将这个通行令牌赠予您,有了它,这一路上您遇到什么问题都可求助沿途的驻守官兵。” 祝行大为感动,当即便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谢谢大人,还望您帮我谢谢陛下,此等恩赐,祝行没齿难忘!” 宋泯退后两步,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朝祝行摇了摇手。 只听一声马嘶,祝行双腿夹在马腹上,众人只见祝行衣袂飘逸,不过几瞬,便没了人影。 宋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可怜祝公子为人单纯良善,还以为陛下是为他安全考虑才给了这枚令牌,殊不知他们这位心思复杂的陛下,不过是怕他路上遇见什么风霜坎坷便折返回来,继续借住谢府罢了。 虽然相处短暂,但宋泯已然能够察觉到这位祝公子的为人如何,只觉得更加想不通,他干爹喜欢的竟然是这种纯良且心无城府的男人? 谢长风没宋泯想的这么多,祝行走了,他府上却没完全清净下来,于是目光落在陛下身上:“不知陛下今日来谢府,可是有要事吩咐长风?” 郢德脸上挂着笑:“怎么?朕无事便不能来谢府看看你了?” 谢长风自然不会说不行。 于是这日,郢德便窝在谢长风后院的软榻前,差人烧上火炭,紫檀木棋盘架在榻上的茶几上,谢长风手执白子,认真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思量着下一步走哪里。 少许冷风从未关紧的窗棂中透进来,拂动谢长风下巴尖上几缕发丝,郢德手中握着两枚温热的黑子,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谢长风被风撩动的发丝上边。 忽然,只听一声白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碰撞声,谢长风忽然露出一抹克制的微笑,他抬眼看向郢德:“陛下,您输了。” 郢德低头一看,如同真龙一般盘踞在棋局上的黑子,竟然被那枚落在中央的白子击得溃不成军。 看着这棋局,郢德先是皱了皱眉,而后露出一个豁达的笑:“长风棋艺高超,朕甘拜下风。” 一旁的小太监替他们将黑白两子收起来,放回原位。 一时间,屋中安静到只剩棋子落入棋奁的声音,谢长风出声道:“陛下最后落下那两子,倒显得是在给奴婢放水了。” 黑子前期一直气势汹汹,屠得白棋被迫挤到边缘以求生息,可下到最后两步,黑棋像是突然受了刺激,有两子落的不够完美,让谢长风找到机会,无声无息地切断了黑子的命脉,反败为胜。 郢德哪好意思承认自己看他看晃了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就不能是朕被你的棋艺折服,甘拜下风?” 谢长风这才弯了眉毛,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就算陛下没给奴婢放水,奴婢也不见得会输。” 白子前期虽然一直节节败退,可焉知他不是在故作隐忍,蛰伏棋局之中,只等黑子有一瞬松懈便咬中他的命门,一击制胜呢。 窗外的风簌簌吹着,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二人就在这样一方天地中,安静且温馨的下了半日的棋。 以至于离开谢长风那间屋子时,寒风落在脸上,郢德微微皱了皱眉,难得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可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宫去,谢长风将郢德送上马车,远远望着马车走得没了影,雪上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轱辘印子,才慢慢转身回了府。 摇晃的马车上,宋泯跪在一旁替郢德解开身上的披风,又往他手中放了个手炉才算完事。 马车行到半路,一直端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郢德忽然睁开眼:“宋泯,进了宫门先往东宫的方向去。” 宋泯有些惊讶,东宫?自陛下登基起,已有五年整未曾踏入此地了,如今怎么突然想起要去了? 纵使心中有再多疑问,宋泯还是立即应了下来,然后弯着腰下去吩咐了。 大木头 非常欢迎大家给我捉虫指正问题,想必大家也发现了,我每次写文更文都是在深更半夜这种时间,有时候脑子会经常不清醒,错字或出现什么文学常识错误都是经常的事,所以大家愿意给我指正我也很开心,如果当时没改,那么文章全部完结后我也会一一改正的! 另:非常感谢大家评论区给我留言,正向和谐的探讨和留言都会让我更有更新的动力,再次感谢大家! 第57章 进了前星门,一条汉白玉铺就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当初的东宫旧人如今都进了朝廷各重要机构任职,虽然宫女太监每日照旧会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没了人气的房子,始终是有些莫名冷清的。 黄琉璃的屋顶铺着一层厚雪,郢德看着这个地方,他曾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在这里听讲官授课,在这里学骑射,一晃多年,宫里的人进进出出,东宫的陈设也日新月异,除了各宫殿位置照旧,那些花草树木早就被移了位置。 宋泯跟在陛下身后不禁感慨:“这慈庆宫倒是叫这些工匠收拾得愈发别致了。” 东暖阁后院引水入池,一个种着睡莲的小池跃进眼中,池边的红梅还开得正艳,冷香若隐若现,冬日里的东宫太静,只有廊檐下扫雪的宫人呼吸的声音,小声行礼时,嘴里哈出一口白气,更显得这冬日寒冷。 凭着记忆,郢德走到那群嶙峋的太湖石旁,指着青石桌旁的一株苍硬的栾树:“朕记得,这里从前也有一株石榴树,如今去哪了?” 宫内所有土木营造皆由工部协同司礼监掌印负责,一个负责按规矩给钱,另一个负责按方案执行,而这些花木的养护移栽通常由上林苑监负责。 宫中的一花一木都不是凡物,哪怕是挖了一朵花走,也会有相应的人记录在册。 因此陛下的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可候在一旁的东宫现任管事却犯了难,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郢德轻轻扫了他一眼,那管事被宋泯拍了一下:“陛下问你话呢,愣着做什么?” 赭红廊柱之上,几支晶莹剔透的冰柱头朝下冒着寒气,郢德却不怕冷,在这样的寒气中盯着那株褐色的栾树看了良久。 那颗石榴树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种下的罢了,若是没被移栽走,怕是如今也有谢府那株石榴树那般大了。 这让郢德想起一件往事,庆云年间,谢长风替先皇来传话,其实那种小事随便找个小太监跑路便罢了,可郢德不知他为何会亲自过来,那时他正与李太傅坐在石桌两侧,讨论石榴的功效。 其实早该忘了的,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忽然想起,那日他同李太傅相谈正欢时,回头不经意一瞥,看见身穿青贴里的谢长风,仰着头全神贯注看着那颗石榴树,眼神微微发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郢德那时同他已经有过几次交集,知道这个太监不坏,但长得过于漂亮,宫中有人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喜欢他,却也不讨厌他。 那时郢德便在心里想,一颗石榴树罢了,难道对于谢长风这样的内官而言,还能比赏赐的宝石黄金更吸引人吗? 后来兜兜转转,没想过命运将他和谢长风之间的关系搅弄到如今这个地步,如果当初早知道,这石榴树第一年结果时,便该亲自送给谢长风一个,让他尝尝自己亲手种的石榴到底甜不甜。 想到这里,郢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用猜他也知道,哪怕这果子酸涩堪比苦杏,谢长风也会面无表情夸它香甜可口。 谢长风大抵不知道,他昧着良心说好话时,那表情总是冷的像别人欠他三百万两黄金一样。 回忆随着东宫现任管事的声音而被强行打断,郢德收回心绪。 却听管事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回禀陛下,这树......” 东宫管事犹豫再三,似乎面有惧色,直到郢德开始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他,这位惊得满头大汗的管事终究还是在皇帝的威严下说出了那颗石榴树的去向。 “那树.....早在几年前便被谢督主亲自挖走了!” 说出这句话,管事的总算长出一口气,这样的天气里,他额头上的汗水掉在雪地中,瞬间消弭于无形。 郢德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冷冽:“你说什么?” 宋泯心中也是一沉,上前踹了一脚那管事的:“你可仔细点,如实向陛下说明情况。” “陛下,公公,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呀,前几年东宫同其他花园一起重建,这株石榴树原本没想好要不要留,谁知道谢督主亲自带着锄头将这颗树挖了出来,然后命人抬走了。” 回想起那日,管事的也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一株普通瘦弱的果树,怎么值得谢督主亲自带着工具来挖。 不过陛下已经搬离东宫,往后也不可能有回来的机会了,这树的去留自然也不重要了,谢督主既然要挖,自然也不会有人跑上去拦他。 听到这句话,宋泯先是一惊,然后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面色微沉的陛下,一时有些瞠目结舌。 干爹挖陛下的树是何意?! 再看郢德呢,只不过震惊了一瞬便不再说话,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阴沉,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的反复摩擦着指节上的玉扳指。 帝王的威压使得在场一干人等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一时间连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不敢动作。 郢德立在原地思索良久,久到宋泯心中的怪异越来越深。 他从小便在陛下身旁伺候,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陛下的脸上同时闪过了这么多丰富的表情。 有震惊、疑惑、迷茫、而这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惊喜。 至于是惊多还是喜多,宋泯揣摩不出来,不过总而言之,没有怒意便是了。 慢慢踱步走出东宫时,郢德忽然想起了一个物件:“宋泯,你有没有在朕这里见过一支牡丹模样的翡翠簪子?” 跟在陛下身后同样面色复杂的宋泯赶紧跟上他的步伐,稍作思考,小声问道:“陛下说的可是牡丹翠鸟簪?那是前岁苏州呈上来的首饰,去岁您将她赐给了王......王小姐做中秋礼。” 是了,郢德点了点头。 他平日里赏赐的东西太多,皇帝的赏赐于他人而言,是鼓励更是恩赐,随口赏人几乎已成了郢德的习惯。 这也导致他去岁在谢长风院子里,看见他私藏的那些小玩意中有一枚牡丹翠鸟簪时,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并未将这簪子和自己联系起来。 直到刚才,郢德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某些事,才想起来那枚令他感到眼熟的簪子。 如今真是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谢长风喜欢的人——似乎是他? 郢德以为自己会愤怒,可其实没有,他并不为此感到愤怒。 反而有一种掌控欲终于被满足的快感,如果谢长风喜欢的人是他,无论这个皇城多孤独多压抑,他也会像长久被养在笼中失去飞行欲望的鸟儿一般,心甘情愿的为他在此地停留。 这种想法并非君子该有的,可郢德却忍不住扬了嘴角。 真正的君子是做不了皇帝的。 他只是一个有私欲的人罢了。 宋泯也不傻,自然能从这件事当中敏锐的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只不过他却没有陛下那般肯定,他也不敢肯定,心中只有无尽的忐忑,估计接下来这半个月都没办法睡一个好觉了。 主仆二人没坐辇,也没叫人跟随,只是在漫长的宫道上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几名宫人提着灯笼为郢德引路,郢德才后知后觉涌上一阵烦闷,他该怎么对待谢长风呢? - 虽然无人知道太后在山东一事中承担了什么角色,但就看陛下事后将太后送去太庙外替皇家抄书写经的无情做法,便也能够猜到王邈一案中,太后一定不是清白的。 除夕家宴后,郢德便以太后虔心礼佛,自愿移居太庙为国修行的理由将人送出了宫去。 于理,太后私通一事有辱皇家声誉,实在不宜将此事闹大,让外人来看皇家的笑话。 于情,这毕竟是他的生母,虽然对方并未尽到生母的责任,可要他亲手下令杀自己的母亲,未免太过残酷冷情。 如今在名义上太后是去太庙修行,实则却是被软禁在了其中,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旁边监察,从前的尊荣不在,对于她这么一个从小在荣华富贵中泡出来的人而言,与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郢德原本希望自己这位母亲能够安分些,她是个聪明人,应当能够猜到自己将她送出去的原因。 可他低估了一个享受了半生尊荣的女人对于失去一切,老死在清冷太庙中的恐惧,自被送出去后,王太后多次以死相逼,只为了见郢德一面。 说这些话时,郢德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像个旁观者,仿佛此刻议论的并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从后宫里随便揪出来的一个宫妃。 谢长风研墨的手一顿,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方松花石砚上挪开,微微皱了皱眉:“陛下?” 原本想要说出的安慰言语卡在喉间,不知什么时候,郢德已经站起了身,手指微屈在谢长风脑袋上敲了敲:“走吧,既然她想见朕,便陪朕一起去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想说的。” 近来陛下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是隐隐的亲密,在谢长风眼中却疑心陛下是否是因为太后的事受了什么刺激。 不然为何放着宋泯,元祐这两个闲的发慌的贴身太监不吩咐,偏要他下朝后来做这些研墨誊抄的无聊事务。 要是让郢德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怕是会无语到笑出声来。 不过谢长风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终于不用在太渊殿替陛下看那些老学究的折子了,他微微松了口气:“陛下勿要太过伤心。” “伤心?”郢德忽然转身,哪怕看着谢长风差点撞上来也不闪不避:“不是你说的,太后是臣,朕是君,说到底不过君臣一场......” 何来伤心呢? 话说到一半,郢德倏然止住,他忘了, 今生的谢长风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他前世的遗言,是宋泯转述来的遗言。 谢长风面色微愣:“陛下怎知奴婢心中的想法?” 他是这样想的没错,可他应当从未对陛下这样说过才是。 郢德立在原地:“朕猜的。” 说完不待谢长风反应,郢德便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谢长风自然不会想到前世今生这样诡异的事情上面去,只是暗自心想,依如今陛下对自己的了解,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还能藏多久呢? 今日过后还是得找个理由将自己发配出去办事,省的整日在陛下跟前晃,哪日被他晓得了心中的情愫,只怕面前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又没了。 太庙距离宫城不过几里路,赭红墙体高大厚重,盘踞在京郊一角,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们到时,礼官连同神宫监太监等一干人匆匆出来迎接,郢德挥手将他们打发掉,带着谢长风踏入了前殿,殿内竖立着六十八根由金丝楠木筑成的金丝楠木承重柱,辉煌的沥金顶画下,一名穿着朴素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 ,手中拨弄着一圈佛珠。 “皇帝,你来了。” 太后褪去繁重华丽的服饰,没有了摇曳珠翠的点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唯有那股与生俱来的从容,象征着她曾经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只见她手上长长的义甲拨弄过最后一枚圆润的珠子,缓缓转身回过头望着气宇轩昂的皇帝,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生得再俊朗优越,第一时间让人感受到的永远是他骨子里的傲然与威严。 而不是他那副和先皇有些肖似的容貌。 大木头 评论我没有一一回复,因为我一旦回复了一条评论就想要全部回复一遍,可是每次点开评论区发现全是自己就有种在刷评论的尴尬感,因此能够在作话中说的话我就留在作话中说了。 其实从回宫以后,我一直感觉小情侣就是在谈恋爱了,只是他们自己不自知而已~不过我已经写了下一章的剧情,预计明天会发出来,我发誓下一章剧情真有小情侣恋爱互动既视感。 感谢大家的打赏投喂,不必多多破费,愿意在弹幕或者评论区跟我多多互动小说内容就是最好的反馈啦~ 第58章 原本在皇帝面前依旧十分平静的太后,在注意到他身后那抹红色曳撒的身影时,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又是你?” 郢德上前一步将谢长风挡在自己身后:“母后,不知你找儿臣来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没交待完?” 这个动作惹得太后发出一声轻笑:“交代?哀家如今还有什么敢交代给陛下的东西?” 太后:“叫你来,只是想要做个明白鬼,哀家只想问你,当年那些事你是否都知晓了?” 郢德不语,但太后已经得到答案了,她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外人皆传诵你仁德慈悲,可哀家却觉得,你和你那个父皇是如出一辙的狠心薄情,哀家说到底是你的生母,你却连幽禁也要将我送到这里来幽禁。” 当年是她本不想进宫,是先皇为了稳固登基势力强行将她娶进宫,仪仗煌煌,红妆十里,好不盛大,她入宫做了皇后。 初时,她与皇帝也是恩爱过的,不过一年光景便诞下皇子,可很快帝王的宠爱也因为这个皇子的诞生消散了。 虽知帝王之家没有真心,可先皇却连样子也懒得做一下,给了她皇后的身份,自皇子诞生后便再没给过她皇后应有的宠爱与尊重。 十七八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难道就要这样认命,接受自己在这样一个偌大宫殿中凋零到死么? 王太后自然不愿意,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错事。 她从未后悔。 只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竟会在得知这一切后将她送到太庙,她做了那样的事,将她送到太庙这个地方供奉着先祖牌位的地方修行,与活生生的折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自然要见郢德一面,好问个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初的真相。 如今得到答案,心自然也死了:“这就是哀家生的好儿子,哀家只恨当初怀瑾没有.......” “太后,慎言!” 郢德从始至终未置一言,反倒是谢长风狠狠皱了眉头,擅自出声打断了王太后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他不出声倒还好,一出声倒让王太后心中那股恨意愈发深厚了:“哀家同皇帝说话,你这个没根的东西也配放肆?!” “你以为自己披了身华贵的衣裳便真的是什么贵人了?一条死了也......” 王太后恨谢长风,若不是他,怀瑾当年怎么会死,若是让怀瑾当了皇帝,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副地步。 “母后,”郢德忽然冷声道:“你恨父皇也好,讨厌朕也罢,没有必要迁怒他人。” 王太后想要争辩,怎么会是迁怒呢,她是真的恨谢长风:“谢长风,别以为皇帝如今护着你便可以得意忘形,你不过就是个太监,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你当初做过的那些事,他还会像如今这样重用你么?” “什么事?”郢德冷哼一声,看向王太后的眼神愈发冷冽,“你是想说他做父皇的男宠还是亲手毒杀了父皇?” 王太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似乎是没想到皇帝对这些事全都知晓。 可郢德却看着她:“先不说他究竟有没有做过这些事,哪怕是他做了,朕也可以在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向你保证,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朕还有一口气活着, 便会继续护着他!” 看着王太后惊惶的表情,郢德继续说道:“母后,你看人的眼光不错,要说薄情寡义,朕只会比父皇更甚。” “将你送到太庙,就是要你终生记住自己犯下的错,赎罪与否并不重要,朕要你时刻记住那种活着不如死了的痛苦。” 因为睿王死前的一句谎言,他和谢长风互相生分了整整五年,因为这位不称职的母亲,因为她和王邈的一己之私,他和谢长风生死两隔,整整十几年,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能和谢长风再见。 若他只是饱受漫长岁月中的孤苦便也罢了,可前世的谢长风,也许连死都是绝望着死去的。 他不敢想象前世的谢长风死前,有没有哪一刻曾恨过自己,当他头也不回地选择奔赴战场,对上穿心而过的万发利箭时,有没有后悔过自己这一生爱错了人。 世人对郢德最大的误解,便是以为他是个脾气温润的皇帝。 郢德站在谢长风身前,对着面色惶然的太后,他吐字如铁:“今日你能活着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朕顾及皇家的声誉,因为朕还念在你是朕的生身母亲的份上,如果你想用这层身份威胁朕,那就想得太多了,今日以后,如果你还想上吊自杀,朕便命人替你准备好三尺白绫,你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便是。” 太后从未见过这样的郢德,她大惊失色,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自己从未真心抚养过一天的儿子。 可郢德却觉得她脸上的震惊显得有些愚蠢,自出生以来,这位母后从未有哪一刻关心过自己,她帮睿王夺位时有没有想过,若睿王真的登基,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不是想不到,只是不在乎罢了。 既然如此,郢德便当她是一个德行有亏的普通女人,可她万万不该仗着那点轻飘飘的血脉关系,在他面前拿乔作势,侮辱他的人。 郢德能忍住不亲自动手杀她,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说罢,郢德带着谢长风转身便走,离开前他忽然停下步子,看向后边那个瘫倒在地上的可怜女人,心冷如铁:“此地皆是朕的人,若叫朕再听见你在背后诋毁他,朕一定叫人教教你这位太后什么叫做谨言慎行!” 留下这么一句话,郢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外边种着直入云天的松柏,哪怕是冬日也仍然常青,谢长风默默站在郢德身旁,良久他轻声问道:“陛下刚刚在殿中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郢德平复心情,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非他所愿。 可不这样做,郢德心中的怒意永远都无法发泄出来,先皇选他做储君,是因为他嫡长子的身份,因为他自小便聪慧过人,他知道,先皇只把他当作一个稳固江山的工具。 而他的母后,一次次伙同别人妄图致他于死地。 哪怕他已贵为皇帝又如何,这世上除了谢长风,还有谁是因为真心爱护他这个人而站在他身侧的。 没有了,能有一个谢长风,便已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郢德:“朕何时说过假话?” 谢长风点了点头,陛下没有骗他的必要。 头顶的松柏因为凛冽的寒风掉下一些零星的木屑,落在二人头顶,谢长风下意识用手在空中抓了抓,下一秒却被人忽然握住。 一阵电流从指尖相贴的地方流进心脏,使得谢长风浑身一麻,他转头看向郢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两只略带薄茧的手紧紧相贴在一起,郢德无比清晰的知道,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可他内心并无太多的波澜,只是因为想,便这样做了而已。 仿佛把谢长风的手抓在自己手中,便能将他整个人抓在自己身旁,不给他任何离开的机会。 现在没有任何危险,陛下如此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谢长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陛下被太后气疯了? 可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因为他能够感受到,皇帝甚至饶有趣味的捏了捏他的小手指。 面对这个亲密的动作,谢长风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郢德似乎早有所料,抓得很紧,谢长风挣了几下便果断放弃:“陛下?” 郢德嗯了一声,感受到他不再挣扎,放松了抓他手的力度,好整以暇地问道:“怎么?” 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却又摆出一副无事人的模样,谢长风能说什么? 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在林间散步。 郢德带着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小段路,回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谢长风本就生得白皙,如今整个耳朵都成了淡淡的粉色,仿佛经历了不正常的炙烤一般。 这个发现让郢德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装作无事发生地砖头看向另一边,只是将谢长风的手抓着往自己这边贴了贴,低着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永乐六年,上元节日。 为慰劳天下黎庶,破例特许大办盛典,随着王家这颗大树倒台,宫内骤然升上许多新面孔,许多官员早就喜气洋洋盼着这个节日的到来。 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早就严阵以待,避免出现任何一丝不受控制的意外。 这一天没有人是不劳累的,宋泯作为司礼监实际的掌事人,管着宫内各监事物,宫内大小事务无论大小一律要由他确认点头,过去几年,陛下以民生艰辛,朝政不稳为由,要求所有节日一律不得大办。 这还是宋泯第一次经手如此隆重的项目,特意请来谢长风向他讨教经验。 “点灯的时候,安排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准备好浸湿的棉被候着,以免鳌山灯喷火惊扰了圣驾.......对了,鸿胪寺的毡条可都贴好了?” 从教坊司到筵席座次的安排,谢长风事无巨细地替宋泯过了一遍。 不怪宋泯信赖他,宫中各项大小事物,甭管你是哪个部哪个寺哪个监的,只要谢长风敢说他安排的最妥帖细致,就没人敢往他头上排。 “宫中既无皇后家属,也无妃嫔家属,所有座席按官职品阶来排,鸿胪寺的毡条统共贴了四个色,想出错都难......” 说完,宋泯偷偷看了一眼谢长风,却发现对方半分反应也无。 谢长风:“我脸上有花?” 宋泯摇摇头:“多谢干爹愿意来帮儿子料理这些事,若是没了您,真是想找块地哭都没得找。” 于是,宋公公就这样跑进跑出,核对那个,吩咐这个,嗓子都吼冒烟了才急匆匆冲进来喝了两口冷茶,谢长风这个真正的司礼监掌印反而像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懒洋洋瘫在椅子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本闲书翻着看。 等到宋泯终于将事情理顺了,却发现谢长风还在堂内坐着没走,仿佛是有什么话要同他说。 宋泯:“干爹可是还有事情要吩咐?” 谢长风摇头,上下打量宋泯两眼,缓缓出声道:“看着也不笨,怎么就长了这么个蠢笨的榆木脑袋?” 说这话时,谢长风薄唇轻抿,手上勾着腰间的一块令牌轻轻晃动。 可那审视的眼神,却让宋泯仿佛回到了他第一天踏进司礼监的时候,谢长风也是这样看着自己,他那样的人,只是一个眼神便会让人如坠冰窖。 宋泯慢慢眨了眨眼,片刻后反应过来,错开谢长风的视线:“干爹,这是什么意思,儿子不懂。” 装傻是他惯用的手段,大多数时候谢长风都懒得同他计较。 可这次不一样。 谢长风眼中的笑意未及眼底:“宋泯,我不是傻子,你既然选择了认我这个干爹,就要知道什么事情该瞒,什么事情不该瞒。” 大木头 ……昨晚我凌晨两点更新完就下线了,结果今天早上才看见未过审,说我有那方面描写,我都震惊了。 第59章 宋泯陡然跪在地上,外面的人又在宋公公宋公公的叫,许是又出了什么事情等着他去解决。 可宋泯却没有以此为借口退下去,他深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道理,若是此刻不表明态度,只怕事后亲自去谢府负荆请罪也没用。 可他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有的话该不该说。 一边是威严深重的帝王,一边是偏执阴骛的谢长风。 这两个人谁都得罪不起。 可谢长风已经不耐烦了:“难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了?” 说罢,谢长风就要起身离开,宋泯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机会,索性把眼一闭,心一横:“陛下那日从谢府离开后,去了东宫。” 谢长风整个人顿了一瞬,宋泯不说又如何,陛下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他总是能打听到的。 可这些法子都不如直接撬开宋泯的嘴来得方便快捷。 终于将这件悬在心中多日的大事说了出来,宋泯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默默退后了一段距离,生怕谢长风因为此事迁怒于他。 若是没有历经太庙的事,谢长风或许会因为此事而慌张,可经历了太庙那一遭,他反而觉得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谢长风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难怪你故意提起皇后和妃嫔家属的毡条,原来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 宋泯着急忙慌地磕了两个头,难怪谢长风说他蠢笨,本来只是抱着跃跃欲试的小心思试探两句,当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就多提了这么一嘴,就被谢长风逮住了漏洞。 “干爹,儿子蠢笨如猪,你就原谅儿子这一次吧!” 宋泯敢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再犯,毕竟面对谢长风和陛下之间的暗潮涌动,哪怕是一头猪来了,也会开智一般想要试探上两句。 两个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只要涉及到一丝风月相关,就没人能克制住深挖的念头。 当然,若是脖子上横着一把刀,这世上绝大多数都能忍住。 可宋泯不一样,他是从小陪皇帝长大的,又同谢长风关系深厚,仗着这样的身份,他动了试探的心思。 所谓好奇害死猫,宋泯现在就吃到了这样的苦头。 将贴上来又哭又吵只差上吊的宋泯一脚踢开,谢长风眼神凌厉地看着他:“好了,别装了。” 谢长风:“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接收到谢长风嫌吵的眼神,宋泯立马止收声,擦了擦刚刚拼命挤出来的两滴泪:“干爹请说,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儿子必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够了,”谢长风问道,“陛下去了东宫后......是什么反应?” 宋泯一顿,原来所谓的将功补过是这个意思,他回想了一下陛下那天的反应:“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那日回太渊殿还是照常同其他大臣商议朝政,批复奏折,只不过比平时晚睡下半个时辰。” “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便是问了我一枚牡丹翠鸟簪的去向。” 听到后半句话,谢长风的一颗心彻底跌落原位,这才真正确定了陛下对一切已然知情。 不过......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宋泯凑过去小声道:“干爹,你没事吧?” 这下宋泯也是真的确定了,原来干爹喜欢的人竟然是陛下! 自那日从东宫出来后,他便为这事耗尽了心神,一会儿怀疑自己想得太多,一会儿又怀疑自己想得太少。 总之宋泯为了这事连头发都快掉光了,一会儿怕陛下因为此事降罪于干爹,一会儿又怕自家干爹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是越想越多,这才忍不住在今日出言试探了几句,谁曾想当即就被谢长风看透了。 室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半晌,谢长风揉了揉额角,朝宋泯挥手,看上去略有几分疲惫:“罢了,今日上元节事物繁杂忙,你先下去忙吧。” 宋泯:“干爹......你可不要多想,我看陛下......” “宋泯,谁给你的胆子议论圣上?” 谢长风眉头轻轻一压,这一声让宋泯立即回过神来,他端正了神色,朝谢长风磕了两个头:“谢干爹提醒,儿子先退下处理其他杂事了。” 得了谢长风点头,宋泯利落起身,起身打开了合上的朱红隔扇门,外边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一束昏暗的暮光照进屋中,谢长风微微眨了眨眼。 宋泯一出去,周边无数的小太监便涌了上来,他们都等着宋公公来拿主意。 宫里各个部门都忙碌得紧,谢长风虽把司礼监的事都交了出去,可西厂的担子毕竟还在他肩上,手下各个厂卫早就散布在了京都各个角落,确保这个隆重的日子里不会出现任何走水踩踏等祸事。 依谢长风如今的身份,宫人必然会给他在宴席留下一个前排的位置。 可如今王邈死了,他不必担心有人会在御前上眼药陷害自己,就算去参加,至多不过同李太傅吵一架,再给自己招惹几个新晋的仇家罢了。 实在没什么意思可言。 论官位,他是西厂提督,如今锦衣卫守内,西厂厂卫守外,他作为西厂提督坐镇京都城内各方巡查守卫也是件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事。 这样想着,谢长风干脆动身出了宫。 灯会的热闹他不想凑,也没想好如何面对皇帝,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打个盹睡一觉。 宫内乐舞百戏开演,郢德几乎是一入座便注意到了某人的缺席,眉心微蹙,侧首对身旁的元祐耳语了几句,立马有一位小太监从一旁小跑出去。 丝竹奏乐之声不绝入耳,以皇帝为首的一行人在夜色深处上了午门楼,此楼坐落皇城中,宛如三峦怀抱,五峰突起,乃是整个皇城中最高的一座楼宇。 这里是观赏鳌山灯的绝佳地点,当然,也只有这里能将整座京都万灯连成一片的繁华景象纳入眼中。 远处,冲天的火光四处溢散,百姓的喜庆欢呼直入云霄,放眼望去,整座京都成了一条发光的火红色河流。 大多数人聚集在皇城脚下,仰望灯笼高挂的午门楼顶,冀希望能够一窥天颜,可这份盼望注定只能化作虚无,因为那座巍峨的楼宇实在距离他们太远了,又太高,仿佛是修建在月亮上的广寒宫。 许多人睁大了眼睛,挤破了头,却连上面放灯的太监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不过很快,那股因为看不到天子真颜的淡淡失望随着身边家人放飞的孔明灯消散在半空,只剩下一份又一份沉甸甸的美好祝愿。 街头巷尾,杂耍百戏轮番上演,热闹非凡。 在这样一个热闹冲天的时刻,谢长风静静靠在一栋重檐歇山顶的侧楼上。 平日里只有值班或巡逻的守卫会上这栋楼,它距离午门楼有一段距离,却是整个京都仅次于午门楼高度的侧楼。 有时也用作发射信号,在官兵间传递信息。 这栋平日里显得漆黑冷清的楼也被挂上了许多红灯笼,屋檐下的斗拱向外挑出,微风吹来,上边的灯笼轻轻摇晃,暖色的灯光在谢长风脸上晃来晃去。 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细沙,将谢长风冷厉的表情也衬得温柔可亲了。 不过他早将楼上的人尽数赶了下去,现在无人可以观得这副美丽动人的画面了。 这栋楼刚好能够看到远处的午门楼,上边人影攒动,谢长风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人群正中间的位置。 一个时辰过去,灯光不似最初那般明亮,再盛大的庆典也将近尾声,谢长风视线终于从那座形似朱雀的高楼上边挪开。 忽然,就在他也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谢长风登时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歪头看去。 另一边,郢德噙着笑,从容不迫地从里侧的阶梯旁走了出来。 郢德:“看来朕手下的人越发不中用了,找了一晚,竟连谢督主的人影都没寻到。” 许是心境有了变化,谢长风行了个礼,抬眼说道:“这样一个万民同乐的日子,长风有什么好的,值得陛下让身边的人来寻我呢?” 说话间,郢德已经走到他面前:“这样的日子,哪个皇帝身边不是佳人在侧陪伴着欣赏美景,唯有朕是个孤家寡人,在场众人,只有老态龙钟的李太傅能站在朕身旁陪着一起说两句话。” “可李太傅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谈谈国事便罢了,这样普天同庆的时候,他也要时时不忘劝诫朕勤勉节俭,听得多了,朕也难免有些不耐烦。” 似乎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陛下也会对李太傅不耐烦?” 李太傅是陛下的老师,谢长风只知道他对李太傅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十分尊敬的,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带有主观情绪的话。 郢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抛开国家政事,也想给自己的脑子放松放松。” 谢长风:“ 原来如此, 奴婢还以为陛下从来不会嫌政事厌烦呢。” 郢德:“既然选择了扛下这个担子,自然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可是人就会有情绪,若要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过着这样重复枯燥的日子,你又待如何?” 所谓权不见欲,素无为也。 郢德自小便被告知,君王需要克制自己的偏好,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久而久之,旁人便都当他是个没有喜恶的圣人。 殊不知他也会因为这样日复一日的枯燥感到厌倦。 只不过那些情绪都被藏在了深处,只在谢长风面前冒出一点苗头罢了。 谢长风微微颔首,他看着帝王轮廓分明的容貌,仿佛又在今夜多认识了他一分。 言归正传,谢长风不忘本心,直问道:“陛下还没告诉奴婢,长风有什么好,值得您这样寻找?” 他今日比往常都要随意一些,郢德心中有了猜测,笑道:“朕说了,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景,就想你在身边陪朕一起说说话。”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龙涎香一块儿向谢长风袭来。 谢长风后背紧紧靠在柱子上,抬眼望进郢德眼中:“听说奴婢去山东时,陛下将奴婢的院子翻了一遍,可有翻出什么东西来?” 是了,他已经知道了,不知为何,郢德竟然松了一口气。 郢德忽然转身,单手搭在前面的栏杆上,望着下边还未完全散去的灯火:“翻出一颗朕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算不算?” 谢长风没想到他会回答这么坦荡,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奇怪,对方是天子,两个人的关系从来都只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又有什么不敢坦荡的地方呢。 谢长风忽然就沉默了,郢德也不说话,只是背对他,似乎是在看着下边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神。 良久,谢长风轻声道:“既然陛下已经发现了,奴婢明日便命人将那颗石榴树送回东宫。” 郢德转身:“既然是你亲自挖走的,就不必送回东宫了,当朕送你了。” 二人对视,眼中明明暗暗,互相都看不到底。 谢长风:“奴婢不懂陛下的意思。” 郢德:“朕以为,朕与你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感情这个东西岂能用三言两语说清楚,郢德心里想亲近谢长风,可他并不确定这份亲近的心思有多强烈。 他怕自己是因为前世失去过谢长风,才有了这样的念头。 若真是如此,那便对谢长风不公平。 在没有完全想好之前,郢德不敢轻易许诺谢长风什么。 可落在谢长风耳朵里,却刺的他心里重重一痛。 他当然没想过陛下会真的喜欢自己,可心里预料到是一回事,当场听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眼里的火渐渐湮灭,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让谢长风短暂的失去了呼吸,他只能紧紧靠在后面那个柱子上,借此缓解内心的痛意。 少顷,掩饰好心中的情绪,谢长风错开郢德的视线:“山东一案数名官员被连根拔起,奴婢想自请去济南的白银监......” 郢德脸色骤沉:“朕不同意。” 他甚至没有耐心听谢长风说完,便已急切地打断了他。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谢长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死灰:“司礼监如今已有宋泯坐镇,西厂规矩森严,各个千户都是管事的高手,宫中就算没了奴婢,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怪他如此说,皇帝曾经多次说这宫中离不了他。 可谢长风却觉得,这宫中离了谁都能都正常运转的。 郢德脸色愈发冷肃了,他看着谢长风:“皇宫这么大的地方都留不住你,一个小小的白银监能有什么可去的?” “朕说了,朕对那些事根本不在意,别说东宫一颗石榴树,哪怕是整个御花园的花草树木,只要你想要,朕就能全部给你搬到谢府去,你又为何要因为此事离开皇宫?” 谢长风在心底说不是的,哪怕皇帝将这天下最名贵的东西都挪到谢府又有什么用。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那颗石榴树,还有亲手种下那颗石榴树的人。 原本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便也罢了,谢长风还能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只需要做他的西厂提督,远远看着他娶妻纳妃、儿孙满堂就好。 如果皇帝不知道,谢长风需要承受的仅仅是嫉妒滋生的痛苦罢了。 可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谢长风做不到自欺欺人的留在他身边,看他同其他女子恩爱欢好。 这与作践他又有何异? 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道理,若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那么再多的痛苦也能咽下去。 可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郢德却没他想得这么复杂,他出生便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少年储君,是当今圣上,纵观前世今生,唯有谢长风的死令他意难平至今。 这世上除了生死和爱,没有什么是他要不来的。 得知谢长风喜欢自己时,郢德迷茫过也疑惑过,但最后都化作内心的欣喜,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能和谢长风更进一步的解决之道。 不再只是将他叫到自己身旁研墨端茶,也不用在朝堂宴席上视线追着他移动,只为了多看他几时几刻。 他可以牵着谢长风的手,将他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用最真切的体温感受他的存在。 就在郢德觉得一切都在变好时,谢长风却因为这件事要离开他。 郢德只觉得震怒,他绝不允许,这简直是荒谬。 “你若是觉得奇怪,朕便像从前一样待你,你安心留在这里,可好?” 他想说些斥责的话,可是看着谢长风满脸倔强的神色之时,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被一群小太监欺负到墙角也绝不服输的决绝模样,万般怒火终究化成了一片柔软的疼惜。 郢德做出了妥协,如果谢长风不喜欢自己那样对待他,自己不做便是。 二人还像从前一样相处,不好吗? 自然不好,谢长风眼尾轻扬,紧紧盯着皇帝,只觉得有些讽刺:“奴婢到底有什么好,值得陛下非要将奴婢留在宫中?” 他想不明白,更看不明白,索性懒得再猜,只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郢德看着他,夜风将头顶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将他那张刀削般的脸也映照的忽明忽暗。 终于,郢德似乎是认输了,论固执,谢长风说第一,这世上绝对没人敢称第二。 他朝谢长风伸出手:“因为朕需要你,朕离不开你,这个理由值不值得你留下来?” 第60章 如此大的皇宫,若是没了谢长风的陪伴,郢德只觉得孤独。 这份藏在君王盔甲下的脆弱终于在今夜向谢长风展露了出来。 谢长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以至于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若是陛下说他对西厂和司礼监有多重要,哪怕是说出一朵花来,谢长风也不会动摇。 可对方竟然说他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谢长风犹豫了,微微偏了偏头,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郢德:“自朕登基以来,就连李太傅面圣时也总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小心翼翼和恐惧,长风,如果你走了,朕身边就真的没什么知心人了。” 高处不胜寒,下面的人看见的是滔天的权势,只有真正站上面的人,才知道几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寂寞会将人逼成一个活生生的疯子。 良久,谢长风垂了眼睛,长叹一口气:“陛下,可是奴婢留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谢长风不得不为自己的处境考虑。 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需要他的陪伴了,觉得厌烦了,难道要等到那个时候,再狼狈的离开吗? 可谢长风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为了皇帝奉献自己的性命,却做不到为他抛却仅剩的那点自尊。 如果真的有那一日,恐怕他与皇帝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看着郢德,知道对方了解自己的脾气,自然也会懂得他的想法。 郢德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 这在谢长风的意料之中,谁不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陛下若是有先见之明,便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离开宫中,二人至多不过此生不再相见。 可若是为了一时的温情留在这里,谁能保证他和陛下不会走到相见两厌的地步。 尤其是在他厌倦了自己的陪伴以后。 郢德:“你以为朕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在山东救了朕一命?” 谢长风:“不然陛下觉得,奴婢应该怎么想?” 他的语气带有习惯性的轻蔑,这份轻蔑不是针对郢德,而是针对自己。 除去他为皇帝做过的那些事,谢长风想不到对方对自己这样好的理由。 郢德几乎被气笑了:“你这样刀枪不入的人也会爱上朕,难道就不允许朕也对你动了感情吗?” 这句话犹如一枚利箭射向谢长风,他猛然抬头,在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时,竟先行红了眼眶。 谢长风的呼吸变得沉重,可郢德却如释重负的卸下了长久压在心中的一颗大石。 这句话完全是被谢长风气极了脱口而出的,说出来后他自己也惊了一瞬,片刻后却觉得合该如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顾处于震惊中的谢长风是何反应,郢德已经上前一步,攥住谢长风手腕,无视他的惊愕,单手扣住谢长风的下巴,迫使他将头抬起来。 落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如清风拂过一池春水,漾出一圈圈涟漪,带动整片水面的浮游生物雀跃起来。 郢德扣住谢长风下巴的动作十分强硬,力道之大,在谢长风下巴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可那个吻却出乎意料的轻,不含一丝情欲,仿佛只是为了感受他唇瓣的温度。 谢长风心中已经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周身血液逆流,眼眶红成一片。 郢德还想说话,谢长风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环上了对方的脖子,整个人落在郢德怀中,仰着脸再度碰了彭郢德的唇。 两片温凉的唇瓣贴在一起,勾勒出最贴合的形状。 这一次伴随着郢德身上的酒香靠近的,还有一场疾风骤雨般温暖潮湿的深吻。 二人交换着滚烫的气息,仿佛一场迟来的春雨,驱散了林间笼罩已久的闷热,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新。 谢长风清瘦的手指紧紧贴在郢德后颈的皮肤上面,终于在这场风雨中被冲得失去了力气,手指一点一点松开,落下来的瞬间,被郢德找到机会,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构成一个十指相交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遭的烟火流光尽数熄灭,谢长风面色泛红,微微喘着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郢德:“陛下不会后悔?” 郢德一脸缱绻:“朕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长风看着远方天空两个互相依偎着飞向远方的孔明灯,良久,潮红的眼睛一闭,一滴温热的泪水滚落下来。 今夜绽放过的烟火灰屑从空中飘落,落到了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对于这些飘零的烟火而言,坠落并不意味着永远的熄灭,而是终于重回自然的新生。 郢德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将他搂在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 自上元节在谢长风面前说出了陛下去东宫一事后,宋泯整个人便如同惊弓之鸟,生怕陛下哪天因为此事找上自己。 就连元祐都看得出他的失魂落魄,一日下朝,宋泯如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跟在谢长风身后:“干爹,你等等我!” 这是谢长风以养伤为借口罢朝后第一次参加朝会,自上次上元灯节后,他所辖的西厂出了些岔子,这还是多日来宋泯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同谢长风说上话。 朝中虽又多出了一些新面孔,可却没人不认识这两个太监,一个是随陛下一同长大的宋公公,一个是大名鼎鼎的西厂提督谢公公。 众人看见这一青一红两道身影,赶紧往旁边避让开来,避免冲撞了这两位公公。 不得不说,自从王党倒台,谢长风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虽还是有文官不喜他,可总归没人敢和他产生什么正面冲突。 除了两个油盐不进的人。 ——李太傅和新任大理寺卿皮远道。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皮远道不顾身旁人的阻拦,朝宋泯草草拱了拱手,跟在谢长风身后喊道:“谢督主,留步!” 谢长风脚步未停,一直走到御花园才停下脚步。 他没看气喘吁吁的宋泯,而是眯了眯眼看向皮远道:“皮大人,难道谢某回谢府你也要跟着吗?” 皮远道皱眉:“谢督主如若愿意花上一炷香时间听在下说说话,在下又何必跟着你到谢府去。” 言下之意,今天他是跟定谢长风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要跟便跟,如果能让他跟进谢府大门算谢长风没本事。 可是如今,谢长风看了看前方的道路,只能长叹一口气,好整以暇地看着皮远道:“若不是皮大人是个男人,我都快怀疑你这样穷追不舍是否有什么其他心思了。” 听到这话的宋泯嘴角一抽。 而皮远道的脸色更是精彩,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仿佛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另一边从小路刚走出来的许进:“......” 这句话如一枚深水炸弹,硬生生让场面静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谢长风眼底的烦躁越来越深,皮远道才安抚好自己,深呼吸一口气道:“谢督主,前几日你们西厂可是抓了一名礼部的主事?” 谢长风:“我还以为是什么值得皮大人这样穷追不舍,怎么,难道如今西厂抓一名小小的主事还需要经过你们大理寺的同意了?” 皮远道:“谢督主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只是那名主事涉及到大理寺最近追查的一宗贪腐徇私案,按律,大理寺有权将那名主事收监。” 皮远道面露难色:“不知谢督主能否跟下面的人只会一声,允许在下派人将那名主事提到大理寺的狱中。” “左右都是犯了罪,在哪个牢狱又有什么区别呢?”谢长风还是那个谢长风,哪怕只是一件极小的事,也绝对不让人好过。 皮远道皱眉:“恕在下直言,西厂喜欢酷刑一向是出了名的,那名官员虽然犯了案,但......罪不至死才是。” 这才是皮远道今日寻来的真正原因,虽然西厂的用刑权是历代皇帝默认的,皮远道无权干涉,其他被抓进去的人他管不了,可眼下这个礼部主事本该归在他们大理寺名下,且其所犯罪行远远到不了赐死的地步。 若是这样皮远道还不来问谢长风要人,那便对不起陛下让他做这个大理寺卿了。 谢长风轻笑一声:“谁说进了西厂便一定会死?西厂的牢狱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只要此人无甚大过错,该放我们一定会放。” 皮远道眼皮一跳,心知谢长风是在故意刁难他:“谢大人说笑了,被你们西厂放出来的那些人,有几个不是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即便是要放人又如何,等到他放人,想必那人早就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谢长风:“诋毁朝政,影射圣躬,还不值得他被赐死么?” 见皮远道一脸惊讶,谢长风继续嗤笑道:“皮大人可知道那礼部主事作为当朝官吏,公然宿娼狎妓,对着青楼楚馆的女子也敢大放厥词,诋毁圣上。” 谢长风:“这样大的罪名,皮大人还要再捞他么?” 皮远道满脸惊讶,他是见过那名礼部主事的,入朝多年,常年埋首案牍之间,家中仆役不过两人,观他平日行事,虽然德行有亏,但对家中妻女甚为疼爱。 大概是瞧出了皮远道脸上的震惊,谢长风终于舍得赏他一个好脸色:“皮大人可还记得陛下同你说过什么话?虽然西厂查案用刑不似你们吏部与大理寺手段清白,可在审案一事上,哪怕你们大理寺出了差错,西厂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要知道西厂的眼线早就密布京城各家,别说是犯了什么罪,哪怕是一名小小的七品官员下朝后吃了什么,同家人说了什么话,只要谢长风想,这些信息次日便能呈到他桌上来。 大理寺的人看不惯他们手段阴暗,可若是人人查案都像他们这样一板一眼,朝廷的蛀虫只会越来越多。 良久,皮远道朝谢长风行了个礼:“叨扰谢督主了,多谢谢督主愿意同在下说这些。” 若是其他人来说这些话,皮远道不一定会全信,可这是谢长风,皮远道知道他不会骗自己,并非是因为有多好心,而是他懒得骗自己。 对于谢长风而言,说谎维护自己的名声完全是一件无聊透顶的蠢事。 他更乐意将那些腌臜的隐私端上台面,嘲笑别人一脸不可置信,满脸受到冲击的模样。 自从经历了去岁张斌与山东一事后,皮远道的接受能力明显强了许多,这让观察他表情的谢长风觉得有些无趣。 还算是有些长进。 皮远道大步流星地走了,终于甩掉了这个麻烦,谢长风看着面前站着不动的俩人,揉了揉眉心。 谢长风:“你闭嘴。” 谢长风耐心告罄,说话的声音也冷漠无比,想要抢先一步获得发言权的宋泯机智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解决完这个,谢长风看向许进,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耐烦。 许进苦笑了一下,不过好在他知道谢长风就是这样,心情好时能和你说上几句家常话,心情不好时连个好颜色也懒得给。 他早就习惯了,只是从容不迫地行了个礼,朝谢长风拱手:“谢大人,许久不见,托您的福,在下提前回京了。” 那日在慈宁寺,谢长风告诉他当官之法唯有三事,许进去了广东,本想将这六字践行到实处。 可惜朝中局势变幻莫测,陛下竟能想得起他这个闲人,王党一派倒台后,便将他宣回了京都,如今在工部任侍郎一职。 当初谢长风曾多次表明工部有一空缺,可以将他送到这个位置上面去,许进多次摆手拒绝。 却不曾想阴差阳错,陛下一道旨意,将他正好安在了这个位置上。 仿佛冥冥之中,这本就该属于许进。 谢长风:“许侍郎倒是运气好,前脚刚去广东,怕是屁股都还没坐热,又被调回来了。” 二人交集并不深厚,寒暄两句已是极限,眼看谢长风就要离开,许进终究是忍不住道:“听说谢督主在山东时替陛下挡了一箭,如今可有大碍?” 谢长风眉眼一挑,他其实是知道许进对自己的心思的。 可没想到对方这样执着,谢长风眼神微动:“许侍郎,当初找你全因有利可图,如今你已升任工部侍郎,当一心勤政为民,服侍圣人,说起来,我的伤势严重与否,同你似乎没有半分关系。” 宋泯不了解前情,自然听不懂自家干爹这句话的含义。 但许进懂了,谢长风这是在告诫自己,自己的关心不过是一厢情愿,二人无缘无份,他亦无心在自己身上花费心思。 也劳烦自己不要打扰了他的清净。 许进应该感到庆幸,至少谢长风没有说出什么其他难听的话,让他难堪。 少顷,许进弯了弯脊背,再次附身朝谢长风行了个礼:“谢督主的话,在下记住了。” 许进:“许进能有这一路,承蒙谢督主当年关照,若往后有任何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谢督主尽管提出来,在下虽然人微言轻,可只要能够帮得上您,一定尽力而为。” 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诺从来许杀身。 莫道书生无感激,寸心还是报恩人。 这也许就是陛下会将他调回京都的原因。 此人心性坚定,好好培养,来日定能在朝中有出头之日。 许进还弯着腰朝他鞠躬,可谢长风已经先行挪步离开。 风吹花树动,良久,许进才缓缓直起身,他脊背如松,头顶落下一枚枯叶,他的面上并无悲喜,只是淡淡拂去身上的落叶,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大木头 感情线已经明朗了,速度快的话,本周本书就要完结了~在这里祝诸位端午节安康~ 第61章 终于将身后的尾巴甩了个干净,可谢长风走的却不是回谢府的路,宋泯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了熟悉的太渊殿门口。 陛下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一件赤黄窄袖常服,两肩饰有日月章纹,腰束一条白玉革带。 谢长风进去时,他正同六部尚书商议着什么事,他一踏入殿内,六道视线直直射向他。 脚步未停,谢长风顶着一众视线行了礼,从容不迫地踏上了一旁的台阶。 郢德自他进殿起,便克制地看了他几眼,一直等到谢长风走上台阶,才慢悠悠看了元祐一眼,轻轻敲了敲摆在一旁的茶杯。 元祐心领神会,端着温热的茶退下了,谢长风绷直嘴角,但眼里却不免染上笑意,他接过一旁宫人迅速递上来的热茶,走上前端给了郢德。 白瓷杯身脱离手掌的一瞬,手指被人轻轻抚过,谢长风稳住心神,才没让杯中的茶水晃出来。 明明只是一触即分,但那被触碰的感觉却比滚烫的茶水还有存在感。 谢长风手指微微蜷缩,圆润的指尖染上淡淡的粉红色。 郢德端坐在椅子上,单手举着茶杯听下边的兵部尚书说话,神态自若的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谢长风的错觉。 自从递了那盏茶后,谢长风便一直站在郢德身边没动。 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在商议同高句丽的战事,有云家父子兵亲自上阵,加之对方未战便先折损一名大将,气势从一开始就弱了一截。 还没真正到两兵交接的时候,高句丽便已派人送来求和的国书。 不过对于这封求和书,朝廷众人自然意见不一,有的想趁此机会将高句丽收拢在大和手中,有的则认为战争劳民伤财,只要求对方称臣纳贡即可。 总之两派意见相持不下,郢德自然只好将他们请到太渊殿来,什么时候议出来合适的章程了,什么时候再离开。 不过,这种事永远是各家有各人理,要想争出胜负来是不可能的,几个人在下面吵的面红耳赤,反倒显得李青是个大好人,劝了这个劝那个,他也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这几个人在陛下眼皮子下边打起来。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在郢德耳边轻声道:“陛下从前说他堪比裨谌,依奴婢看来,用墙头草两边倒来形容他倒还差不多。” 郢德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他忽然以拳抵唇,遮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朕差点忘了,难为长风将朕说过的话记得如此明白。” 去岁,王筠竹的生辰上,郢德曾赞许李青有裨谌草创之才,本是随手拈来的夸奖之言,却没想到被谢长风记了这么久。 从前没发现,如今郢德再想起他阴阳怪气地提起几次这句话,莫非是在吃醋? 郢德打量了谢长风一眼,可惜没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这两年国库终于有所充盈,继续打下去还不知道要打多久,筹粮,调兵哪样不需要花钱?若是一时半会儿打不赢,诸公谁来出钱填补漏洞?” 需知调兵打仗最为燃烧经费,若是想要彻底降伏高句丽,对方必会为了护国冒死一拼,若中途有什么意外,届时难道又要从各州府的百姓手中加收赋税? 此言一出,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李青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清了清嗓子:“依臣认为,兵部尚书此话极为有理,究竟是和是战,还望陛下圣裁。” 这出戏也终于到了尾声,郢德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一一扫视而过:“历年来,南直隶乃是洪水重城,而今距离汛期不过几月,诸君认为,是耗费国力兼并他国领土更重要,还是派人准备筑堤疏浚重要?” 南直隶地区受洪水牵连已久,一年一小洪,三年一大洪几乎已成了习惯。 往年虽也有洪灾,但因河道远离城镇,最多淹没些农田草屋,从未造成什么过大的伤亡。 可近年受河道改道影响,南直隶不少富庶繁华的城镇深受其害,不仅使得众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朝廷为了赈灾也花出去不少真金白银。 连带着江南一带的税收都锐减了近三分之一。 前世郢德本有心治理,但前世此时,王党未除,国家受累于高句丽一战,那一战虽以谢长风的牺牲换来了胜利,可那点胜利远不能填补国库的空缺。 高句丽不过边陲小国,地处偏僻,那里的土地并不适合开垦农耕,而大和的人民也并不擅长畜牧养殖。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出发,花费上数月时间与巨大的财政支出去吞没一个边陲小国,实非明智之举。 郢德心中早有定夺,可他深谙为君之道,若他径直下旨决定,必会引起部分官员不满,哪怕碍于帝王的威严闭嘴,下去后也只会滋生负面情绪。 不如将他们请到殿中吵一架,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做裁决。 而李青,便是郢德准备抛出去的砖。 “陛下,虽则治水要紧,可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将高句丽吞并,应当趁胜追击,一举拿下才是!” 李青正准备出声争辩,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冷得仿佛淬了冰的声音:“照何大人的意思,南直隶那么多百姓的性命,连同云家麾下那么多儿郎的性命,还不如兼并一块贫瘠之地来得重要?” 这话正是李青想说的,不过同一个意思的话语,从谢长风嘴里吐出来总是要显得咄咄逼人许多就是了。 他可不讲究什么含蓄不含蓄,连阴阳怪气都省了,指着何大人的话就是挖坑找茬。 谁也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插话,何大人眉目紧锁,谢长风这样说,岂不是在陛下面前控诉他不够体恤民生艰辛吗? 何大人眉头紧锁:“谢督主言重了,在下只是认为,现在是个吞并高句丽的好时机,江南一带的水灾明年还能再治,可如今一旦选择接受对方的朝拜上贡,十年内我朝都不会再有兼并其土地的机会了。” 此战他们出师有名,又占了上风,对于朝廷来说是个好事。 若如今停战,接受对方的俯首称臣,往后十年内,想要休养生息的高句丽绝不会再给他们任何发动战争的机会。 像他们这样的大国,凡事最忌讳师出无名。 谢长风:“ 前年南直隶的洪水险些导致瘟疫爆发,而今朝政平稳,国库充盈,难道不算治理南直隶洪灾的最好时机?” “何大人,有句俗话说得好,当官不为民,不如回家种红薯算了。” 简直粗俗! 除了谢长风,谁敢在御前这样说话? 是以何大人气得满面扭曲,最终也只是挥了挥袍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在场几位好战派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了。 他们没有谢长风那样大的胆子,不敢在御前失仪,况且,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能比谢长风还伶牙俐齿的人。 下面几位大人自知不是谢长风对手,为避免像何大人一样被刺得满脸无光,干脆都不再说话了。 李青看看身边的各位同僚,又看看满脸无奈的陛下,及时上前道:“诸公有话好好说,不论怎么样,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好,为了百姓好。” “几位大人的话都有道理,不过谢督主所说的也没错,那高句丽乃贫瘠之地,兼并他们实在是浪费兵力财力,不如一边接受对方的纳贡一边建设各直隶。” “只要百姓安乐,国家太平,诸公难道还怕有朝一日无法兼并他国吗?” 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就是这个道理。 纵然还有两三位好战的官员不同意又如何,如今李青与谢长风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将他们架在上面,谁还敢继续有意见? 很快,陛下做了决定,派谈判使臣前去商议高句丽求和之事,待一切事了,云家父子回京受赏,再派其他官兵驻扎山东。 争了一早上的官员陆陆续续出了大殿,落在最后的李青朝陛下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整个背影都带着雀跃。 郢德见了,看向一旁的谢长风:“你倒是便宜他了。” 原本他是想让李青来做这个“恶人”,他口才不错,待他将那几位主张战事的辩得说不出话时,郢德再亲自下场给个台阶,将此事轻飘飘定下。 只是没料到谢长风会替李青揽下这差事。 想到李青离开时那样轻快的模样,郢德对谢长风说道:“再有下次,你安静候在朕身旁便是。” “陛下可是怪奴婢多嘴?” “朕何时有这个意思。” 谢长风下巴微抬:“李青说话太过文邹邹,等到他辨出个结果,这太阳都该下山了。” 郢德单手撑着下颌:“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朕只是不愿你来做这把刀。” 虽然谢长风年长他些许,可世间事飘忽不定,若是哪日他走在谢长风前面,谁能像他一般全心全意护着谢长风? 他是想为谢长风铺路,他在朝中少得罪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一分。 谢长风怎么会不懂,他的目光挪到郢德脸上:“可长风愿意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说着,谢长风借着捣墨的姿势,碰了碰郢德放在桌上的手。 郢德下意识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丝毫不顾及旁边还有其他宫人,细细摩挲了一遍:“你啊......若朕有朝一日比你先去.....” 谢长风摇了摇头:“若有那一日,奴婢绝不独活。” 若是寻常人听了这话该如何回答? 郢德不知道,至少他在面对谢长风这个回答时只是沉思了半晌,而后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道:“也罢,只要你开心便好。” 想要让谢长风做个低调安静的人,与压抑他的天性又有何异。 他生来就是这样散漫骄傲的性子,若是因为害怕树敌便不再像从前那般行事,反而有些矫枉过正的嫌疑。 便是在朝中树敌众多又如何,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没人能动得了谢长风。 既如此,郢德觉得自己应努力争取活得长久一些,至少得保证走在谢长风后面才是。 脑子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还是打趣道:“不是不喜欢李青么?这次算不算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 谢长风果然犹豫了一瞬,敛声道:“下次再有此类事,陛下别叫奴婢来了。” 他若是在场,指定是憋不住怼人的。 但也不想便宜了李青,次次替他背锅。 最好的办法便是避开这样的场合,李青再墨迹再含蓄,也让他自己去受着。 郢德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倒是朕的不是了,不该将谢督主叫过来。” 谢长风同他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郢德全然不顾旁边伺候的宫人在场,声音正常,语气里还有那么几分莫名的包容与笑意。 平日里面对朝臣的高深与威严仿佛消失了大半。 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得出来陛下语气有些暧昧。 不像在与臣子说话,倒更像是在同妃子调情...... 饶是谢长风也受不了他这种语气,想收回被他握着的手,却不想对方反而加大力道,不肯松手。 宋泯在一旁巴巴地看着俩人说话,看了看完全没开窍的元祐,心下惊疑不定,不确定要不要替陛下和干爹将宫人遣出去。 又是闹得哪一出? 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宋泯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百思不得其解。 他还没看见俩人宽大袖袍遮掩下交握的手。 自上元节一别,谢长风带着人处理西厂的突发事宜,二人已经十来日未见,期间也并无信件交流,若不是派去查探的锦衣卫确信谢督主在隔壁州县呆着,郢德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收拾东西跑路了。 不怪他这样患得患失,实在是谢长风的脑回路实在太清奇,郢德不得不妨。 这才有了今日朝会结束后,他派人传话给谢长风,让他下朝后来太渊殿的旨意。 郢德:“今夜就在宫内留宿,可好?” 谢长风心脏漏了一拍,可思及自己身上的不齿,眉心微蹙:“奴婢多日未回谢府,怕是不妥。” 郢德并未多想,只是他想要的,怎么会轻易妥协? 只见将面前的奏折一推,对一旁的元祐吩咐道:“今日任何大臣都不见,将这些奏折送去养心殿。” 第62章 说完,他站起身:“陪朕去用午膳,可好?” 谢长风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趁他起身时抽回了自己的手。 郢德装作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太渊殿距离前朝不算远,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晚?” 一抹耳发垂落在肩旁,谢长风眼角微微上挑:“路上遇见了两位大人,停下说了几句话。” 郢德惊讶自己现在竟能通过他的语气辨别他的情绪:“不知是谁又惹了谢督主的不快?” 谢长风为人虽然促狭,但朝中能让他一提起便觉得不快的人,其实并不多。 见他不答,郢德也不追问,在脑海里筛选了一遍,试探性问道:“若是因为皮远道便算了,他天生性格如此,不必同他过于计较。” 这皮远道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自己明明提醒过他说话做事应当周全考虑,可他一到谢长风的事情上就像来了劲,别人说什么都劝不住。 谢长风抬了抬下巴:“若不是他是个男人,奴婢就要怀疑......” 他这句话本是想嘲讽一下皮远道像个狗皮膏药,谁知郢德忽然揽住他被织金锦缎包裹的细腰:“朕还在这里,你想说什么?” 皇帝常年握笔的大手紧紧扣住谢长风腰侧,似乎想用动作提醒谢长风谨言慎行。 谢长风果然住嘴,他浑身僵硬,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感实在太强烈,他用手轻轻推了推身旁的男人:“陛下,这里随时会有人来。” 谢长风的腰并不似女子一般柔软似水,许是因为他常年习武的原因,郢德甚至能感受到一股韧性,这是具极其有力量感的身体,看上去纤细,瘦弱,实际却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郢德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加深了揽在他腰上的力气,用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掌心在那件华贵厚重的曳撒上边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褶皱。 郢德不笑时自带七分帝王的威严,可近来他在谢长风面前倒是笑得愈发多了,此刻郢德嘴角上扬,目光柔和:“有朕在怕什么?” 言下之意便是有他罩着,先不说有没有人能在这时候闯进来,就算是被人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皇帝在这件事上向来随心所欲,谢长风倒也不是怕别人看见,只不过他不想君王声誉受损。 谢长风眨了眨眼睛:“可陛下不觉得这样的走路姿势过于怪异了么?” 他本是身形高挑的男子,虽然比郢德矮上些许,可至多不过矮了几寸而已,如今陛下揽着他的腰,他又无法像做出一副小女儿情态依靠在他怀中,是以这个姿势虽然看上去亲密暧昧,实则却格外别扭。 郢德闻言长叹一口气,无奈的扶额:“你啊......” 这煞风景的本领难道是天生的么? 这样想着,郢德还是放开了谢长风,对方迅速同他拉开一步距离,似乎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两个走在前面的主子各有心思,殊不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边的宋泯此刻五魂去了三魂,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终于确认陛下刚刚似乎是搂住了干爹的腰! 那样纤细的腰肢被陛下宽大的袖袍遮掩住,仿佛谢长风整个人都被揽进了陛下的怀中。 好在宋公公觉得自己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努力迫使自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泰然自若地跟在他们后面。 可惜平静不到一秒,当他看见陛下带着歪头时脸上那抹纵容宠溺的笑容时,内心的小人又开始崩溃狂奔了。 谢长风陪着皇帝一起去养心殿用了膳,席间郢德亲自递过去一碗莲子羹,忽听谢长风说道:“陛下,为何会将许大人调到工部去?” 他还以为许进这性子,去礼部应当会合适些。 本只是心血来潮问一问,郢德眼神忽的一凌:“你方才碰到他了?” 许进前两日才赶回京都,今日才第一次以侍郎的身份上朝,想到谢长风刚才说他碰到两位大人,郢德只猜出了皮远道,却未料到另一位是许进。 官场上,郢德只把许进当做一个资历尚浅的后生,若不是此人心性可嘉,前世对他又有些印象,恐怕对方还得在翰林院熬个几年才能出头。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让一直波澜不惊的郢德微微皱了眉:“你同他私交甚好?” 谢长风喝了一口甜汤,偏淡的唇色看上去颜色更深了,惊讶道:“陛下何出此言?” 郢德:“朕记得上次在慈宁寺,你还同许侍郎一起去赏了景。” 说完这句话,郢德端起一旁的茶盏浅尝了一口,语气松快的仿佛只是单纯想起了这件往事。 谢长风自然不会多想,一碗莲子羹喝了一半便被他随意搁置在桌上:“陛下多想了,奴婢同许侍郎同游慈宁寺,不过是因为许侍郎帮了奴婢一个忙罢了。” 严格来说,谢长风此人天生是个感情上的绝缘体。 他会喜欢上郢德,纯粹是命运使然,在年少最落魄的时候被太子郢德救下,从此对他心怀感恩之情。 哪怕后来在西厂受了许多磋磨,他对郢德仍然有一层厚厚的滤镜,当然,这层滤镜之所以能够稳固到让他爱上郢德,归根结底还是郢德此人性格超然,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及。 世人皆爱高洁清风与明月,谢长风对他越是了解,情愫便越是深厚。 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当年执着的感恩之情竟化作了浓烈的爱慕。 等到他想要从中抽离时,已经来不及了。 除此之外,谢长风对感情的事可谓一窍不通,他能察觉到许进对自己有心思,并不是他多懂感情,而是因为他懂男人。 顶着这张引人注目的皮囊生活了这么多年,谢长风怎么会分辨不出来那些人看他的眼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现下,关于如何同陛下相处,谢长风明显缺少经验。 他听不出对方提起许进时语气中的话外之音,指尖摆弄着桌上的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单手撑着下颌,眼神放空,仿佛是在思索些什么。 郢德没有再问,见他无意用膳,挥手命人将桌上的膳食撤了下去。 趁着陛下去束发的间隙,宋泯小心翼翼跑到谢长风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干爹,陛下问你许侍郎的事,可不仅仅是关心你与许侍郎的交情呀。” 谢长风眼眸一转,长眉微挑,明明是一派风流的姿态,竟生出几分勾人的妩媚:“嗯?” 情字一道,于谢长风而言,实在难以勘破。 不过不待这二人继续深聊,陛下已经取下了玉冠,一头黑如瀑布的头发被宫女用簪子束了起来,服帖的垂落在身后。 去掉繁华的服侍和冠冕,他步履平稳地走到谢长风身边。 此刻的皇帝,没有了往日的冠冕遮面,威严深重,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完完整整暴露在谢长风眼中,眉如墨裁,眼含星辰,俊朗非凡。 谢长风心跳漏了一拍,尚未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皇帝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将他拦腰抱了起来,富有力量感的小臂青筋微凸。 寝殿的宫人几乎是瞬间齐齐低下了头,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宋泯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干爹被陛下抱了起来,站在原地险些石化。 郢德并非喜好奢靡的皇帝,寝殿的龙床只是一张紫檀架子床,两侧挂着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谢长风被他放在柔软的羊毛绒毡上,脸颊贴着一旁的龙纹锦被,眉毛轻颤,黑鸦羽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 “为何不肯陪朕留宿宫中?” 郢德膝盖弯曲,一只腿跪在谢长风身侧,微微附身,露出宽大衣袍下大片线条分明的胸腹。 这一切被谢长风纳入眼底,他眼底一暗,阻止郢德不安分的大手:“奴婢不过刑余之身,陛下从前不是最厌恶像奴婢这样的太监吗?” 他曾对卫承宝娶妻找男宠的事万分憎恶,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先皇身边的红人,还是不留情面的撕破了脸。 虽然他说喜欢自己,可是谢长风连男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个残缺不全的太监罢了。 就连他自己也会在沐浴净身时对这具身体的疤痕感到恶心,陛下现在说喜欢自己,可等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还能继续喜欢吗? 谢长风半张脸贴在明黄被面上,声音微微颤抖:“陛下,并非是奴婢不愿,只是担心这具身体污了您的眼睛。” 郢德一惊,他没想到谢长风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自己。 郢德回身坐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谢长风:“原来是朕自己造下的孽。” 感受着身边人的抽离,谢长风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皇帝果真厌恶阉人......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切发生时,此刻谢长风心中还是犹如被数万银针刺过,胸口疼的几乎窒息。 他将整张脸埋进一旁的被面,不愿去看陛下有可能出现厌恶的神情,手指嵌进掌心,寄希望利用掌心的疼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不要将那些多余的情绪流露出来。 郢德看不见谢长风的神色,却能看见他隐隐有些颤抖的身体,红色的蟒纹曳撒同柔软的白毛绒毡形成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腰间的革带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松了,领口微敞,露出一片因为急促呼吸而变成淡粉色的胸膛。 明明是该让人觉得意乱情迷的画面。 可不知为何,郢德鼻子一酸,心中涌出一抹痛意。 两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室内一时被缄默笼罩,久到谢长风终于将如鲠在喉的难堪硬生生咽下去,他缓缓转过头,神情看似轻松,可眼里的无措却骗不了人。 谢长风强颜欢笑,撑起身来:“陛下.....能否允许奴婢先回谢府......” 他曾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本以为所有的自尊早已在十六岁那场阉刑中被踩得粉碎。 可是直到今日,面对心爱之人,谢长风心中一片死寂,仿佛拼凑了十几年才勉强修复的自尊心又在此刻碎了满地,而这次与屈辱一道而来的,还有无尽的恸然。 就在谢长风垂眼想要从郢德身侧离开的时候,整个人忽然被一把扑倒,郢德抓着谢长风肩膀:“长风,你知道吗?你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有种无法言语的脆弱感。 郢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放他离开,以谢长风的性子,若这次真的放他走了,无论往后郢德怎么做,二人之间的这层隔阂都不会再消除。 再次被拽倒在床上,感受着帝王突如其来靠近的气息,谢长风瞳孔猛然变大,整张脸都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郢德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当年在上林苑,卫承宝的男宠爬上朕的床时,朕确实是极其厌恶像他这样的阉人的。” 皇帝这句话让谢长风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要从对方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却没想到被捏住了手腕命门,浑身一软,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郢德。 只听郢德长叹一口气:“这些年来,朕忙于朝堂政务,无心沉溺情爱之事,莫说是太监,就算是美若天仙的女子,朕也是无心消受的。” “可唯有你,让朕明白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滋味,也是因为有你,朕才觉得一个人睡在这样偌大的寝殿有些孤独。” “从前说过的话朕无法反驳,可是你必须要明白,朕从前若说过什么伤害你的话,从来都不是因为朕不喜欢你。” “长风,人都是会变的,你不能因为朕的无心之过便给朕判了死刑。” 谢长风的脑子如同狂风席卷而过,被郢德这一连串话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在他尚未捋清楚陛下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时,整个人已经仿佛久旱未逢甘霖的大地般,渐渐活了过来。 谢长风:“我......” 郢德趁他恍然的间隙附身封住了他的唇,趁着谢长风被吻的意乱情迷的间隙,同他鼻尖相贴轻声道:“今夜留宿在养心殿,可否?” 谢长风单薄的唇仿佛抹了胭脂一般水光红润,他正视郢德:“陛下,你知道我的性情,如若等会你.....实在无法接受,便请允我调去山东的白银监任职。” 他给过皇帝后悔的机会,若是对方就此打住,哪怕二人会因此事留下隔阂,可谢长风还是会留下来,陪他在皇宫渡过一生的漫长岁月。 可若是对方做到最后,因为他这副残缺的身体无法继续下去,哪怕谢长风再爱他,也仍然会决绝的选择离开。 他可以接受对方不爱他,但无法接受对方将他的自尊一文不值地踩在脚下。 郢德原本没有白日成事的心,毕竟他还没有禽兽到要在青天白日同谢长风发生些什么,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解开对方的心结,一切留到入夜再说。 可此刻郢德心中无端冒出一股火气,无论他怎么说,谢长风似乎都不信他,竟然在这样温情的时刻又提出了要去山东的要求。 他将谢长风腰间的革带解开,干燥温热的大手探进他大红色曳撒下摆:“行,朕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朕这样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关键时刻竟然会不行!” 讲到后半句话,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郢德,竟然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谢长风察觉到不对,但为时已晚,红与白、冰与暖在养心殿的软榻上交织,融化,最后合二为一,形成一个紧密的共同体。 混乱中,一只染上绯红的手伸出来,无意间碰散了帷幔上的玉钩,层层叠叠的帷幔将塌间美艳的画面遮挡起来,那只手极其瘦弱,骨节修长如玉,仿佛受到什么不知名的冲撞,狠狠抓住了床榻边缘的软垫。 可是很快,一只布有青色筋脉的大手追了上来,五指插入其指缝,将那只白皙瘦弱的手恶狠狠地抓了回去。 殿内香炉悄无声息地烧至尾声,帷幔内汗透鲛绡,被翻红浪。 隐忍克制的声音中既有欢愉又有痛苦,盘旋在寝殿中,久久未能消散。 养心殿外,还是宋泯最先反应过来,使了个眼色给下面的人,低声吩咐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将水备好,里边随时会用到。” 殿外的宫女太监这才如梦初醒,匆匆下去忙碌了。 早在东宫时,宋泯便已在老太监的教导下学会了主子唤人侍寝时需要做哪些准备,按理,陛下宠幸宫妃时应叫来敬事房太监记录,以备日后孕期查验,为了防止陛下行事过久,有损自身根基,事中他们还需守在窗外,替主子注意时辰...... 这一切宋泯早已烂熟于心,只是苦于陛下清心寡欲,后宫无人,多年来宋泯在这方面的学习从未派上实际用途。 眼下在殿内承欢的人成了他干爹,宋泯一不用叫敬事房的人过来记录,二不愿站在窗外听床脚,三不敢在陛下兴致浓厚时出声提醒时辰。 总之,他是不敢也不愿。 现下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领着一干人远远候在殿外,继续做他的鹌鹑。 养心殿上下严密得跟一堵墙一样,宋泯不担心今日的事情泄露半分风声出去,只是看了看头上的太阳,抿了抿唇。 谁能想到,陛下清心寡欲,克己复礼了二十多年,一朝情动,侍寝的对象成了他干爹不说,侍寝的时间竟还选在了大白天。 完结章 谢长风看上去瘦弱,实际上身体底子却不弱,但还是架不住郢德来势凶猛,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寅时。 帷幔外人影绰绰,宫女正在给陛下更衣,每个人都刻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除了每月固定的休沐日,这还是养心殿第一次在寅时如此安静。 醒了就睡不着了,谢长风伸出已经酸痛得没什么知觉的手,将那帷幔稍微撩开些许。 早在床榻边守着的太监立马小声道:“督主醒了,可要奴婢伺候起身?”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自然落入郢德二中,他当即挥退了身旁的宫女,大步流星走到那架龙床边,用手拨开半层帷幔:“醒了?” 谢长风脑子还有些昏沉,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的里衣,他看了看自己布满青紫淤痕的手臂,抬眼看向旁边的罪魁祸首。 “什么时辰了?” 一出口,不仅是谢长风愣住了,就连郢德也跟着皱了皱眉,他端起一旁早就温好的茶盏:“已经寅时了,今日你就别去上朝了。” 那声音破碎嘶哑,仿佛在沙漠里行走数十日未喝过水的旅人一般粗粝。 谢长风摇了摇头:“还没到不能上朝的地步。” 郢德给他喂了整整一杯水进去,明黄锦被随着他起身滑落,松垮的里衣暴露出谢长风肩膀乃至胸膛一侧密密麻麻的痕迹,看上去异常恐怖,仿佛遭遇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饶是郢德对这些事向来坦荡,也不免手握成拳抵在唇间咳嗽了两声:“身体可还好受?朕昨夜已替你上过药了,若是还有其他不爽利的地方,便唤太医来看看。” 谢长风看了郢德一眼,也许是昨夜的缠绵终于让那颗悬浮的心安了回去,这一眼连嗔带怨:“陛下好意思传唤太医,奴婢可不好意思让太医看。” 若叫太医看到他这满身痕迹,恐怕当今圣上清誉不保。 郢德到不在意那些虚名:“朕是怕你身子有恙。” 谢长风躺在床架上,将散落的衣襟整理好,半拥着被子说道:“陛下若是真为奴婢身子当忧,昨日就不该那般......” 谢长风初次承欢,几次被他弄得险些晕过去,最后连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就连沐浴都是皇帝全程抱着他替他清理干净的。 回忆起昨夜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皇帝,谢长风心中思量,哪怕他武功再强,也架不住对方精力这般充沛。 见谢长风似乎有些隐隐的埋怨,神清气爽的郢德露出一个笑容:“朕为何那样,不也是受某人刺激吗?” 若是谢长风不说那些要走的话,郢德不可能那样凶,但谢长风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底线上反复横跳,郢德也是被气狠了,只能在榻上替自己找回场子。 “奴婢从没想到......” 郢德打断他的话:“若是在堂前便罢了,如今你与朕这样的关系,还需要以奴婢自称吗?” 若是换成旁人听到郢德这样说,碍于礼法一定不会轻易改口,好在谢长风平日里根本没将这些礼法放在眼里,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从没想到陛下也会这样强词夺理。” “你这张嘴啊,”郢德点了点他微肿的唇:“朕看你今日还是不要上朝最好。” 谢长风心道你只要别在朝会上点我说话,站那一两个时辰又有何妨。 郢德自然看破他心思,挥手命一旁的太监取过来一面铜镜,将那镜子递到谢长风眼前。 只见镜中人眉眼含情,红唇微肿,只要是稍微有过经验的人,一眼便可察觉谢长风昨夜经历了一场过分的情事。 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谢长风不由自主瞪了一眼皇帝:“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郢德看见他似乎有些生气,便知道这话一定不好听,当即封住他的唇:“长风宽宏大量,朕孤枕难眠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佳人陪伴,自然是孟浪了些,如果这话不好听便不要讲了。” 谢长风:“依我之见,若是陛下在议事时愿意多开几次尊口,想必没几个大臣能在陛下这张嘴里熬过两个回合。” 都说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在他看来,陛下这张嘴也是不遑多让。 郢德并不接他这句话,对着一旁的内侍吩咐了几句,留给谢长风一个爽朗的笑便出了养心殿,只看背影,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韵味。 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皇帝走了,习惯了这个时辰起来的谢长风自然不可能再睡,只留下一两个面熟的太监伺候起身。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方才整理好衣服的谢长风回头看去,原是宋泯不知道何时钻了出来,一脸讨好样的看着谢长风:“干爹,你醒了?” 谢长风:“你怎么没去上朝?” 宋泯讪笑两声:“陛下怕你不习惯其他人,特命儿子在这留着伺候。” 闻言,谢长风心中有一抹暖流涌过,但仍是摇摇头:“你不该留下的。” 自回宫之日起,谢长风统共就上了一次朝,这本就惹得不少人议论。 今日他没去,司礼监的另一位管事太监也不见了踪影,都不用派人探听,就能猜到今日早朝又有人要借机滋事。 无非是什么礼法不礼法,规矩不规矩的话。 谢长风都听腻了,他自然是不怕的,可眼下他与陛下关系非同寻常,如此反倒让陛下夹在中间难做。 宋泯在谢长风面前胆子总是要大些的,只见他苦恼地皱了皱眉:“陛下发了话,儿子不敢拒绝。” 他是郢德的贴身太监,自小陛下说东他不敢往西,虽然知道今日自己不该跟着留在养心殿,可要他拒绝陛下的安排,他是万万不敢的。 谢长风冷哼一声:“你是陛下身旁的贴身大太监,又在我身边做了这么久的事,不知道怎么养出这般怯懦的性子,这不敢说那不敢说,一身滑腔油调!” 宋泯跪在地上告罪,心中却隐约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耳熟。 好像还有谁也这样骂过自己。 他最会示弱装可怜,谢长风看着他跪在地上一脸委屈的模样,忍不住上前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没用什么力道,可宋泯却在他碰到的一瞬间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哎哟着什么。 谢长风被他整的没了招数,忍俊不禁道:“行了,还不快爬起来,别耽误了我出宫的时辰。” 听到前半句话还没怎么动的宋泯,听到谢长风要出宫的话时一骨碌爬了起来:“出宫?干爹为何好端端的忽然要出宫去?” “出趟宫而已,你为何反应如此大?” 此时不出宫,难道要等着朝会散了,四处都是官员时再出去吗? 虽然谢长风不在乎其他官员的看法,却也没兴趣让他们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谢府本就是我家,如今我要回去还需要理由吗?” 说完,谢长风便迈着步子出了养心殿,反应过来的宋泯连忙跟上:“干爹,等会陛下下了朝没看见你,我怎么交代啊?” 宋泯只觉得自己命苦,陛下究竟是怎么做的,为何二人如今都这样的关系了,干爹早起第一时间仍然是要回谢府去。 谢长风:“你怎么交代同我有什么关系?与其跟在我后边装可怜,不如留在殿内好好想想等会怎么替自己找理由。” 宋泯步子一顿,这下完了,干爹这是不满他没跟着去上朝的事,在这故意看他好戏呢。 如此,宋泯真是万念俱灰,原以为干爹同陛下在一起了,自己从前那些夹在中间水深火热的日子能够好起来,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为何第一个遭殃的人便是他? 陛下下朝后未见到谢长风,又是怎么将宋泯训斥了一通的事暂且不谈。 郢德刚讨到手的宝贝还没来得及捂热便跑了,有心想要追到谢府去瞧瞧怎么个事,无奈政事堆积,只能命人将养心殿那一堆奏折又原封不动搬到了太渊殿。 俯首案牍之间,一直批阅到夜深时分才算清了昨日留下的账。 翌日,谢长风终于恢复大半精气神,与往日一般站在金殿中,同李太傅相对而立。 原以为今日的朝堂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却不想有人往这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不寻常的涟漪。 “如今中宫空置,陛下应当广纳贤妃,以听天下之内治,充盈皇家子嗣,承继宗庙福泽。” 此话一出,整个殿内静了一瞬,其他大臣都惶然垂头不敢看天子圣颜时,宋泯下意识看向了前方的谢长风。 只见前方人从始至终平静地垂着头,仿佛礼部官员的这段话只是在简单谈论天气一般寻常。 天子登基五年,后宫空置至今,众人不仅仅是担心皇帝身边无人动摇国本,更担心皇室血脉后继无人,有碍宗庙传承。 如今朝政平稳,天下也算清平,正是选秀纳妃的好时候。 朝堂之上永远没有孤军奋战这一说,只见这位礼部官员才刚刚提到此事,其他几位早就有备而来的官员已纷纷出列劝慰。 或是祖宗礼法,或是前朝旧制,抑或是国本子嗣等等...... 一时间,除了谢党一脉与新进的小官,竟有大多数官员都在出言劝谏。 不管平日里如何互相争斗,到了充盈后宫,延续子嗣这样的话题上来,众人便前所未有的团结了。 皇帝的脸被白玉冠冕遮挡住,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在旁伺候的元祐知道,陛下此刻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而谢长风呢,从始至终只是垂着头,一抹视线也没施舍给旁人。 仿佛这一切同他毫无关系。 最终,这场众人早有预谋的“催婚”场面还是被陛下轻飘飘一句再议给揭过了。 众人不甘心地退下,但宋泯却知道,如今天下承平,四方无事,陛下的人生大事便成了朝臣心中最大的政事。 这个话题一定不会就此揭过,想必今日过后,所有催请圣上选秀的折子与言论便会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陛下能敷衍过这一回,可往后呢? 哪怕是宋泯心中不也有些悲伤,干爹对陛下情根深种,如今二人终于排除万难共通了心意,算是件难得的喜事。 可转眼陛下就要广纳后宫贤妃,甚至同其他女子行两姓之礼,诞下皇嗣。 以干爹的性子,到底能忍到几时? 下朝后的太渊殿前所未有的拥挤,郢德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可却没有拒绝他们的会见理由。 整整三天,御案摆满了奏请选秀的折子,郢德一字未批,尽数堆积在案前。 自新皇登基以来,这是太渊殿的御案上第一次累积了这么多未被批复的折子。 这几日里,太渊殿与养心殿的气氛压抑的有些可怕。 谢府的氛围也不遑多让。 缠霜随着主人的动作,挽出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剑花,寒光掠过,剑气如虹,院中的树木齐齐被砍断了一半枝桠,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孙力同管事的站在一块儿:“大人最近是怎么了?” 此话一出,二人又抱着剑鞘与帕子换了个地方站着,无它,刚刚站着的地方一阵剑风扫过,落下一片枯枝落叶来。 “不知道,我瞧着前两日心情还挺好的,上了个朝回来后便这样了,莫不是朝中又有人给主子气受了?” “如今朝中还有谁敢给咱们大人气受?” 话音刚落,二人听着头顶的风声,赶紧换了个离得更远的地方,避免被谢长风的剑气误伤。 终于,随着剑身一阵嗡鸣,缠霜被谢长风收回了身后,谢长风站在满地的枯枝落叶中,面如冠玉,气息平稳,半点看不出这满地狼狈全由他造成。 管事的咳嗽了两声,立马有小太监从两旁的月洞门中跑出来,三下五除二将院子收拾得整洁如新。 只不过那些被削断了新芽的花草就没那么好运了,几乎一大半都被拦腰斩断,原本山水画意的院子一下变得光秃秃起来。 孙力替谢长风收了剑,又将擦汗的帕子递了过去。 谢长风接过干净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传话的太监便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传话太监恭敬地掐着嗓子念了几句话,原来是陛下宣谢长风入宫觐见。 谢长风一直在等这道旨意,只是没想到等了三日才来。 自那日早朝礼部官员提起选妃一事后,他与陛下为数不多见过的几次,便是在早朝上隔着重重台阶的那几面。 这几日早朝,无论其他朝臣提到什么,谢长风一律不语,陛下也从未点过他发话,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好在众人都知道谢长风性情古怪,他不吭声,他们反而乐得清净。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愿意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同谢长风吵架呢? 若吵得过便也罢了,关键是他们实在是吵不过谢长风,不仅在同僚面前丢了脸,更是在陛下面前失了颜面。 他不挑刺,众人倒乐得自在。 进了皇宫后,带路的人便成了元祐,这个贴身太监暗暗打量谢长风的神色,自从谢督主在养心殿留宿了一夜后,元公公忽然找到了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上太监总管的原因。 陛下同谢督主这样的关系,他竟还以为两人水火不容,总是避谢督主如蛇蝎,生怕被殃及了池鱼。 他这双眼睛,就好比是眉毛底下挂了两个蛋,只会眨巴不会看。 元祐:“谢督主请,陛下在里边等您。” 皇宫虽大,可陛下会呆的地方就那几个,太渊殿的路谢长风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元祐停在殿外,谢长风一人踏进了殿中。 郢德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明明只是三日未见,二人之间的氛围却犹如回到了留宿养心殿前一般疏远。 谢长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郢德揉了揉眉心:“怎么还不上来?” 得了他准许,谢长风才抬脚踏上了一旁的台阶,缓步走到郢德身旁。 一上去,谢长风便发现御案旁的珐琅画筒里多了几幅卷轴,哪怕早有准备,谢长风心中仍是一紧。 皇帝的后宫不可能永远空着,娶妻纳妃,不仅仅是满足皇家延续子嗣宗火的要求,更多的则是要为天下做个表率,稳固国本。 谢长风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从前王邈和太后挖空了心思想将王家小姐送进宫中,谢长风自然不允许他王家再往陛下身边安插人,再说那时候王邈在下面结党营私,朝政并不算清明。 无论怎么看,那时候都不是娶妻纳妃的好时机。 是以谢长风可以利用罢朝来敷衍此事。 可现下内部政治清明,陛下大权在握,国无外患,大开选秀充盈后宫就成了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弊的好事。 哪怕谢长风嫉妒得快要发疯,也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正常上朝议事。 要他跟着应和劝说陛下娶妻,谢长风自问做不到。 他至多将自己当成个旁观者,冷眼瞧着这一切便好。 如今中宫空置,郢德若要充盈后宫,便会在这之前挑选一位品行贤淑的大臣之女指立为皇后,等到帝后大婚典礼结束后,再迎其他的记名秀女入宫。 而这皇后的人选自然不是随意决定的,身家品行与样貌都要由陛下亲自过目。 为了避免麻烦,礼部会在经过陛下首肯后,将那些品行家世过关的女子画像备好送入宫中,而皇帝只需要从那些画像里选一位最符合心意的定下。 然后等待帝后大婚便可。 谢长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哪怕陛下喜欢他又如何,他照旧可以匀出其他心思喜欢其他女子,同其他女子欢好,让那些女人怀上他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里面,总有一位天资聪颖的会被选做下一任皇储,由郢德亲自教养长大。 哪怕谢长风再嫉妒,再不甘,也只能咽下所有血沫扮演一个平静的局外人。 看着相爱的人娶妻生子,宠幸他人,对于谢长风来说与钝刀割肉没什么区别。 可他既然答应了要留在京都,便是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哪怕心中痛得仿佛滴血,他还是极有分寸地挪开了钉在画卷上的视线,看了一眼郢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谢长风一生,极少有过这样说不出话来的时刻。 郢德表情并不算好看,连日来的唇枪舌战和争论已经让他接连几日未曾休息好,若谢长风看得再仔细一些,便能发现这位精力充沛的帝王眼中竟隐约有了血丝。 “过来,让朕抱一会儿。” 郢德的声音里蕴含着浓浓的倦意,谢长风走了过去,郢德双手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了谢长风腰腹间。 “帝后大典的事宜,奴婢亲自帮陛下操办,如何?” 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如果他这边不配合,仅靠礼部和其他内廷部门,婚典及选秀事宜都会推进得十分麻烦。 而宋泯从未操持过这样隆重的事情,让他来做这事,免不了手忙脚乱,漏洞百出。 层层分析下来,这宫中最适合操办此事的人竟然只有谢长风。 谢长风原本不想接下这事,可看着如今皇帝这般疲惫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会有这一遭,可他当初还是选择了同陛下心意相交,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耿耿于怀,同他斗气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疼痛与难过,还是死死卡在了他心中,像一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郢德沉默良久:“长风,你可相信朕?” 这已经不是郢德第一次问谢长风这样的问题,谢长风从前都是半信半疑,可这次他握住了郢德的手:“陛下,你我之间,何需再谈这些?” 这一次回答郢德的不是信或不信,而是谢长风一颗赤诚的真心。 哪怕刀山火海,他愿意同郢德一起走下去。 这样的关系和心意,再谈信任与否未免太庸俗了。 唯有此刻,两颗孤寂多年的心才像是互相依靠在了一起,彻底交融成一片,再也不愿分开。 郢德从他身上抬起头来,转身从御案的另一头抽出一道圣旨递给谢长风。 “这是......?” 谢长风以为这是择立皇后的圣旨,颤着手将那副圣旨打开一看,上边墨迹未干,力透纸被,字字斟酌慎重,谢长风越看越觉得惊心。 眼神落到上边那个红色玉玺的章印上面,谢长风不可置信地看向郢德:“陛下.....这是何苦。” 郢德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长风,今日唤你来是要问你,朕同你的关系不会再变,这道圣旨一旦颁下去,往后天长地久,你我之事总会被有心之人察觉,届时面对你的攻讦与流言蜚语只会比往日更多。” “朕是皇帝,即便是有什么难听的话也传不到朕面前来,可你却不一样,有些人不敢骂朕,便会将这些怒意宣泄到你身上来,届时你可会后悔?” 谢长风缓缓蹲下身子,靠在郢德的龙袍边仰望他:“陛下可也想好了,您本是青史留名的明君,一旦做了这样的选择。” “往后之人提到您,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您宠幸阉宦,沉溺私情的行为,第二才是您的那些功德。” 郢德:“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朕只求无愧于今日之江山。” 得到想要的答案,谢长风将脑袋靠在郢德的腿上,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既然陛下都不怕,长风也没什么好怕的。” 永乐六年初,一封圣旨从宫中传出,震碎了无数企图将官家女子送进宫中以谋求权势之人的美梦。 当今天子以冲龄践祚,德薄能鲜,无心声色等理由罢停了采选秀女之事,并勒令百官不得再因此事进谏。 还望各官恪尽职守,勿要妄议后宫之事,同时,着宗人府详查玉蝶,从皇室一脉中择一良嗣,入继大宗,以巩固祖宗基业。 颁布圣旨后的一个月,可以说是皇帝登基以来睡得最少的一个月。 朝臣为此事轮番上阵,争执不休,皇帝恩威并施,最后单独召了李太傅入宫一趟,师生二人在养心殿中谈了整整一夜,究竟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一夜后,李太傅回去一连在府上躺了半月有余,而后就不再谈论此事了,并隐隐示意其他朝臣也不得干涉此事。 文官一派的主心骨都熄了火,争论的声音自然也慢慢小了下去,直到南直隶的治水工程与设立四大钞关的旨意落下,众人意识到已经无法改变帝王的意志,这才彻底偃旗息鼓了。 今日难得休沐,郢德同谢长风肩并肩站在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下,宽大的袖袍遮不住二人交握的手。 谢长风看向那颗即将生出红色花苞的树,好奇道:“陛下究竟对李太傅说了什么?” 郢德把玩着他的手:“想知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他五官精致,肤色冷白,不笑时看上去总有几分寒冬的冷冽,可此刻站在郢德旁边,一双风眼微弯,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十分诱人心神。 郢德心头一紧,伸手将落在他头上的一片绿叶捻走,借着附身的动作在他耳侧悄声道:“朕告诉他,山东一行中朕受了暗伤,于男女之事力有不及......” 谢长风心头一惊:“难怪李太傅回去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太医说是心有郁气,原来是在您这受了打击。” 郢德:“若不这样说,朝中还不知何时能够消停下来,朕这都是为了谁?” 谢长风躲过他要搂过来的手:“谁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在山东受了暗伤,拿我作筏子呢?” 话音刚落,谢长风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郢德趁他不备,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朕受没受伤,谢督主亲自来感受一下不就行了?” 言罢,抱着谢长风进了房间。 院中一阵微风拂过,刚刚落在谢长风头顶的那枚石榴叶片被风带到了褐色的石榴树干下面,紧紧贴着深入泥土的树根,等待来日化作新的养分,重新投入这颗大树的怀抱。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长佩文学网(https://www.gongzicp.com) 大木头 完结撒花,后续我会抽空改一改文中的错字错句。 后续应该会根据评论区的情况决定要不要写一两篇番外,但正文到这里就正式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支持,希望这篇故事能够给大家带来一点欢乐,再次感谢,我们有缘江湖再见。 ps:由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古耽,写此文时关于很多建筑、器具、以及制度都查阅了各大网站以及帖子以作参考,并做了相应改动,但是如果大家发现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及时告知我,我好进行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