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1. 001   他以为他不会再睁开眼。   刺骨的痛在脑壳里涌动。阿诺因盯着眼前冰冷的地面、盯着眼前的笼子铁杆,慢慢地撑起身。   作为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失败实验品,阿诺因推测,实验员最后的那一针药剂本应该结束他的生命。但他竟然没有死,不仅没死,视线移动的下一刻,他就发现了眼前情况的不对劲。   视线里没有穿着白袍的牧师和实验员,也没有看守自己的铁甲战士。四周空旷得可怕,地上七扭八歪地躺着熟悉的尸体,是属于教会人员的,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并不相识的身躯倒在地上,身上蒙着漆黑丝绒质地的带兜帽斗篷。   阿诺因心里一紧,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巫师”这两个字来。教会最大的敌人、通缉追剿的异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迷曲之都最大的圣妮斯大教堂?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深入思考。阿诺因抬起手腕,用尖牙咬烂手腕上戴着的手环,上面标着no.0099的编号,这是教会的定位手环。他顺着咬烂的缺口撕掉手环,伸手推了一下笼门。   巫师跟教会的冲突发生在注射药剂之后,阿诺因不确定牧师们是否会锁住一个必死之人的笼子。   吱呀——困住他十二年的囚笼笼门,被这点微不足道地力气推开了。   他脑袋里鲜血上涌,喉咙到食管之间都莫名地烧起来。不仅是活着,连自由都在狭窄的缝隙之中向他招手。   阿诺因深深地吸了口气,从铁笼里钻了出来。   身躯暂时还保持着正常人类的形态,这一点是最可贵的,没有药剂的辅助,他无法控制自己身躯的变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蛇尾、长出翅膀,化为畸形的怪物。但至少眼前还没有。   他赤着足踏在地板上,作为宣教用品,他身上经常更换符合条件的装饰衣物,但不会有鞋。   周遭并不是一片静寂的,恰恰相反,只有这间屋子受到已被扫荡过的保护,此刻没有活人进入。他能轻而易举地听到四周混乱的交战声,就在不远处的教堂正厅之中,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阿诺因不能以这幅面貌混出去,他必须用牧师的身份,或者巫师。   但他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牧师的衣袍难以穿着、耗费时间,而他恰恰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阿诺因就近找了一个尸体,将尸体外面的漆黑丝绒斗篷扒了下来,一股脑地套在了身上,斗篷戴上兜帽,从头一直包裹到脚,他将巫师的皮靴套在脚上,忽略坚硬质地带给肌肤的疼痛,紧张地握住了斗篷的一角。   没有任何一刻,他离死亡、离自由,如此之近。   美貌的实验品闭了闭眼,调匀了气息,踩着靴子走出了房间,他没有用立即逃跑的姿态——太过引人注目了,走不出教堂就会被巫师们一个巫术捏爆脑袋。   在阿诺因的生活环境之中,往往认为巫师是一群操纵着非凡力量的异端,强大、恐怖,而且傲慢。他必须让自己比拟这种傲慢。   兜帽遮住脸庞,只露出一个白皙瘦削的下巴,和一双微抿的淡红双唇。下颔线条漂亮得如同神明亲手雕刻过,让人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他一定很好看”。但这种先天与后天混合的美貌,让阿诺因常为此惴惴不安。   他快步前往声源的来处,那是离开圣妮斯大教堂的必经之地。但他毕竟太久没有走路过了,再快也有限,在穿过几个布满尸体的地点之后,他才迈入冲突的根源之地,就被一把拉住了手臂。   阿诺因猛地转过头,心跳几乎要跳出喉咙里,他自己都能瞬间感觉到血液倒流、肌肉立即僵直。而握住他的人不是见过的牧师、也没有穿洁白的袍子,而是跟他一样漆黑斗篷,露出半张属于女性的、柔美的脸庞。   “快撤。”她说,“菲尔克斯老师在拖延时间,老师让全员撤离——教会的增援要到了!”   阿诺因一言不发地随她快步疾走,两人穿过的地方离巫术、圣光术碰撞爆炸的地区要远一些,显然迂回地选择了路线,而与此同行的还有其他的年轻巫师。   一众黑袍子匆匆地行过圣妮斯大教堂的光洁地面,教会待销毁的无用实验品混杂其中,沉默而无声地随黑袍子们离开教堂……众人声息很低,几乎也没有什么人说话,即便是有交谈,交谈的内容更是听不懂。   在持续的沉静和错乱的脚步声之中,身后的声源地猛地震起一声巨响,圣光审判的辉光从天而降,直直地盖下来。这种级别的圣光术,阿诺因听前奏的光因子爆破声就能听出来,他察觉到拉着他手臂的女巫身形一顿,咬着牙道:“走!”   在圣光审判落下的瞬间,随行的十几位巫师已经离开了教堂建筑群,而雪白的穹宇盖顶上,圣光审判被一道幽暗漆黑的洞逐步吞噬,阿诺因心有所感般地瞬息回头,见到漆黑圆洞的背后,立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眼镜的巫师,正在翻动手里的书——随后,更强烈的圣光将他吞噬——   他立即收回视线,心脏却在极度地震跳。   黑袍子们有不少人也回头望过去,阿诺因甚至听到有人更咽地叫了一声“老师”,但巫师们同样没有耽搁的时间,他们匆匆地穿过教堂四周的建筑,最前端的那位巫师施展了一个巫术,这群人在迷曲之都穿行,就像是不会被人看到一般集体隐身,没有惊动任何平民,也因菲尔克斯老师的拖延,顺利甩掉了教堂的增援。   “绕过迷曲黑暗森林之后,我们休整一下。”女巫低声跟他道,“清点一下人员。教会的血债,我们迟早要清算。”   她说得简短快速。   阿诺因只是沉默点头,心跳声却一直没有平复下来……清点人员?他这么个身份混在其中,巫师一定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的,教会的本质他早已不信任,而巫师们长久熏陶渲染的形象,跟恶魔的代表也相差无几,两边都能轻而易举地弄死他。   于是,就在女巫松开他而去前面帮忙时,他刻意放慢速度拖到尾巴,慢慢掉队,最后卡着末尾黑袍子的视野,在天色从昼入夜,渐渐昏暗时,阿诺因进入了迷曲黑暗森林。   粗糙的皮靴已经把脚给磨破皮了,走路时都泛着痛。黑暗森林之中树丛茂密,野兽横生,也实在不是一个生活的好地方——但无论是黑斗篷还是白袍子,他都对此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畏惧,对可以左右他人生命的力量充满畏惧。   没有寻找他,无论是因为情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群巫师不可能再掉头了,现下教会的增援一定在封锁迷曲之都、并搜捕他们。阿诺因坐在一颗大树旁,借着最后一点余光,脱下皮靴看了眼脚上的磨损。   多年注射药剂,他的身体跟普通人相差很远,身躯很容易因为一些轻微的磕碰就发红发肿,就这么一会儿的奔走,伤痕就一片连着一片。白皙纤瘦的脚背上都是磨出的痕迹,脚趾破皮发红,渗出一点血珠。   他穿回皮靴,靠在树干缓了口气,几乎被榨干的体力难以得到恢复,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沿着碎发滴落下来,水分也开始流失。   阿诺因的知识全部从教会获得,他只知道这片森林的名字,却不知道这里面遍布着怎样的危机。他能活多久,连自己也不确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色笼罩下来。森林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夜晚的寒冷扩张过来。   阿诺因低头哈了口气,搓了搓手,直到此刻,他紧绷的心弦还是没有松弛下来,感到了一股浓重的精神疲惫感,但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自由气息,又让他毫无困意。   “母亲保佑。”披着黑斗篷的少年双手扣合,轻轻许愿,“让阿诺度过这个夜晚。”   他名字的简短爱称就是阿诺。从很久以前,他就没在信仰光明与永恒之神了。他信仰自己纯洁温柔的、已离世的母亲,即便她已不在身边。   他的身躯冻得发痛,这具从小就开始注射药剂、被药物炮制了多年的身躯,比天底下最尊贵的小王子还要娇贵,不要说走这么远的路、坐这么硬的石头了,就算是一根玫瑰花刺,也能在他白皙娇嫩的手指头上留下伤痕。   这个人脆弱如裂满缝隙的水晶球,又美貌如水晶球里向四面八方折射的光,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沦为这种境地。长着这样的一张脸,如果这不是教会的物品,恐怕贵族们会争先恐后地握住他的手腕,给他的脖颈戴上金子打造的铭牌,邀请美丽的金丝雀住进自己的城堡。   只是没有如果,阿诺因也从不愿意成为什么美丽的金丝雀、住什么城堡。   少年瑟缩着拉紧斗篷,斗篷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是一些施法材料的味道。只不过他闻不出来,只觉得寒冷让他逐步困倦,外界的一切都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就在他的意识渐渐沉没下去的时候,昏暗的林中隐蔽地响起草叶与皮毛的摩擦声,细微得难以察觉。而在不远处的草丛之中,幽绿的兽眸如同暗夜中的两盏鬼火,飘起冰冷的焰。   是一匹野狼。独行狼。   狼悄然地靠近。   它走过草丛,尾巴谨慎地下垂,两盏鬼火盯着一团漆黑布匹下露出的雪白手腕。它口水不停分泌,獠牙发痒。一步步压低到进攻的距离。   夜风扫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一阵一阵地响声。   月光被乌云遮挡,光线一点一滴地收敛——就在气氛冷寂无比,光线压到最低端的时刻,阿诺因陡然从昏沉梦境中惊醒,像是被一把匕首抵着脊背似的,浑身寒毛倒立,这种瞬间出现的强烈危机感让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就地向旁边翻滚——   嘶啦!   漆黑斗篷的角落被狼的利爪撕烂,温热宽厚、沉重无比的野兽身躯架在了少年的身侧,把他的半边身子都直接压迫住了。他猛地抬头,看见碧绿的兽眸,猩红的血盆大口在面前猛地张开,露出雪白的獠牙!   他将半个身子从狼躯下抽出来,在它越起的瞬间,往旁边的树枝混乱交叉的地方钻过。身后紧贴着背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狼的爪子撕裂他的斗篷下半部。   树枝阻碍住了独行狼的活动,它不耐地冲破树枝,牢牢地将不断逃窜的少年压在地上,向他的颈窝不断嗅闻。   事情发生在短暂的眨眼间,一切发生得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直到此刻,阿诺因才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离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后悔去选择别的出路,连遗憾的念头也没来得及升起,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么死会不会要痛很久?”   狼结束了对美味的品鉴,压下镶着两团鬼火般的兽眸,对着少年的咽喉张开了嘴——   噗呲。   血雾喷洒,飞扬弥漫。   他没有死,也没有痛。   阿诺因茫然地睁开眼。   他的兜帽已经完全脱离了,整张脸上都是野兽滚烫的血液,血液喷溅到了脸庞上,刺目的红与娇嫩的白,对比鲜明至极,透出一股如魅魔般的艳丽。漂亮的实验品拥有教会追捧的纯真圣洁,同时眉目美丽如一朵小玫瑰花,但在这微弱的光线下,兜帽里的是一只枝叶染黑、浑身浴血的……堕落玫瑰。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剑。   那把生锈的长剑,捅穿野兽的身躯,从脊背穿过前胸、穿过心脏,浴血而出。   月光擦亮锈剑,血滴从剑沿滴下,一下一下地,滴透阿诺因的袖口。   他如梦方醒,下意识地向后挪蹭了好几步,缩在断裂的树枝边看着这一幕。   那把长剑一寸寸地拔出兽躯,从鲜血浸透的锈迹上望,能看见这把有年头的骑士剑上被磨花了的花纹,被绷带一层一层缠了好几层的尾端,还有握着剑的那只手——宽阔、厚重、结实,生长着交错的疤。   阿诺因抬起头,看到面前一身旧盔甲的骑士。血色盔甲是老式的、跟剑的年头一样长,厚重的甲包裹住了这具身躯,厚而花纹模糊的半镂空面罩挡住了整张脸,面罩也是铁的。这位骑士极其高,即便他不动,也酿就了一股强烈的压迫力,乍一看去,根本看不出是他在穿戴着这具沉重的盔甲,还是这盔甲在支撑着他。   少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攥住被血液滴透的袖口,为这件掩护他离开教堂的巫师袍感到提心吊胆——眼前的骑士不是贵族骑士,而是完完全全的、圣骑士的装束,而圣骑士,会毫不留情地刺穿巫师异端的心脏。   在面临死亡的瞬间,他的脑海近乎一片空白。   两人这么死寂地僵持了许久,随后乌云散开,月光照亮血色盔甲。在半镂空面罩的下方,没有圣骑士那双严峻冷酷的双眼,只有一层一层地、缠绕遮挡的布条。   阿诺因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冷风吹干斗篷下的汗,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不到我……   这位骑士,是一个盲人。   2. 002   这把生锈的长剑被狼的血液染透。   阿诺因被这把冒着血腥气的长剑指着,近在眼前。   他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膛里,冷风一吹,黑袍子根本带不来一丝的保温效果,反而让人手脚冰凉,脑中却似坠入火海。   骑士的声音从面罩之后响起。   “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沉,低沉中透着一丝沙哑,配合这具高大的盔甲,给人以厚重如山的压迫。   阿诺因怀疑自己此刻说错一个字,对方就会像捅死这头狼一样把他一样简单地杀掉。他面对这样一个圣骑士装束的人,只能违背本心地,试探着地轻声道:“……我、我迷路了,骑士大人,我是圣妮斯教堂的……”   剑锋压得更近了些,似乎下一瞬便能刺破肌肤,割断他的喉咙。阿诺因骤然停下声音,僵持地动了动喉结。   “你是谁的信徒。”他问。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赞美一番光明与永恒之神,应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虔诚的信徒,才有可能在圣骑士的剑下死里逃生。但对方这样沉郁冰冷的语气,却让阿诺因下意识地没有这么说,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被血色浸透的剑身,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低低地回道:“……我不是谁的信徒。”   林叶簌动。   “……我只信仰我的……我的母亲。”   信仰这个词汇,在奥兰语里有多个意思,也有绝对信任和索取或奉献的含义,要按语境来判断。   在阿诺因为自己的冲动懊悔之前,眼前一身血色盔甲的骑士收回了手里的长剑,将锈剑收回盔甲间特质的皮扣上,锋刃被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包裹住,只露出无锋的剑背。   骑士低下头,半镂空面罩下的绷带层层叠叠,但阿诺因就是觉得对方在看着自己,他立即端正地注视了回去。   “跟我走。”骑士道,“否则你活不过今晚。”   迷曲黑暗森林里除了夜晚独行的野狼,还有许多蛰伏的魔兽,那些魔兽极其难缠,并且拥有类人的狡诈灵智,像阿诺因这样的小家伙独身留在森林里,就如同一块香甜涂满蜂蜜的小蛋糕。   谁不想咬一口尝尝呢?连一身冰冷盔甲的里面,他久违的味觉都得到了如引诱般的复苏。   骑士单手拎起了他的领子,阿诺因慌张地用双手覆盖上去,在对方宽厚有力的手指间将自己的衣领解救出来,踉跄了一步才站好,连忙问道:“……骑士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圣骑士都是教会来进行供养的,他们拿着最好的骑士剑与枪、穿着最贵的盔甲,是训练有素而且得到了圣光加持的部队。不光是在平民眼中地位崇高,连未得到晋升的牧师们都对骑士报以尊敬的态度。而最大的圣骑士部队,应该是教会裁判所。   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种阴暗之地。   对方没有及时回应。   “骑士大人,您是什么人?是……隶属于哪个教团的?”阿诺因对生活了十几年的教会还算有些了解,他只有问出对方的教团归属才能心安——就算是死在魔兽口中,他也畏惧狂信者,胜过于死。   攥着他衣袍的手指慢慢松开,似乎失去了令他跟随的意图。血色盔甲之下,眼前的高大身影顿了一顿,道:“我是已死之人。”   阿诺因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儿的短暂片刻,对方弯下了腰,手掌把着少年的腰身,一把将阿诺因提起来——轻而易举得如同摘下一朵花。   骑士的手臂健实有力,从脊背间按住,硬得像石头一样,他被死死地按住在了怀里,对方的肩抵在胸口,像抱小朋友一样,再往上一些几乎就能把他扛起来了。阿诺因趴在他的肩膀上,为这种体型差与体力的差距感到无比懊恼和担忧。   他就算不把腿盘在对方身上来寻找落点,也能感觉到骑士的体力足够强悍,可以让他稳稳地不落下来,正因如此,识时务的、吃过苦头的实验品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没有试图挣扎,因为这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可即便足够清醒,阿诺因还是不可抑制地去回想他的话……已死之人,是什么意思?这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这位骑士的力量和呼吸根本和“已死之人”这个词汇不沾边。难道这是一位犯过错的赎罪骑士?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他为什么生活在这种荒芜阴暗的地方了……   就在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地猜测之时,对方已斩断了路上的树枝,对周围频频亮起的、觊觎的兽眸视之不见,一路回到了森林之中的房屋。   那是一座由树木搭建的屋子,看起来并不大,外面爬着满窗的碧绿藤蔓,四周没有树木,也没有栅栏,地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光秃秃的。   阿诺因趴在对方的肩上,看着骑士推开屋门。眼前是一片通往下方的人造木质楼梯,向下螺旋状地走过楼梯后,呈现出一间简单、但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   他被放到了火炉前。   火炉烧得暖烘烘的,外观简洁利落,似乎是废旧的铁器改造而成。里面的柴火烧过了大半,灰烬堆积在炉里,松针燃烧时发出嘶嘶的水分破裂声。   黑袍袍角落地,阿诺因慢慢地盖上兜帽,转过头去看那位骑士,而对方只是进入了相邻的另一间小屋,拿出了一把砍刀,在跟阿诺因相邻十步不到的地方开始剥野狼的皮。   这时候他才发现对方把那头狼带了回来。   这里的气温温暖适宜,他掩在袍子之下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很怕高温会引发出自己畸形变异的部分,更怕会让骑士发现他是个怪物,所以即便贪恋热度,也克制地向后挪了挪。   旁边传来骑士处理狼尸的剥皮削骨声。   小怪物又困又累,兜帽滑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脸,但阿诺因还是撑着没睡,小心地搭话:“谢谢您救我……我叫阿诺因。”   “凯奥斯。”   这是骑士的名字。   阿诺因先是茫然地反应了一下,随后发现对方告诉自己的是他的名字,略感惊讶地记了下来。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凯奥斯”,总觉得这名字在奥兰语里不是什么好寓意。   但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他面对的可是虔诚的赎罪骑士……就算是在裁判所中,为了洗清自己罪孽,而如此苦行的骑士也没有多少,何况是离圣城萨利米斯这么远的迷曲之都。   阿诺因悄悄地看他,他看着骑士处理完手上的野兽尸体,将可食用的部分用清水洗净,然后拎着残渣废料走了出去,连一点给阿诺因的表现机会都没有。   过了一小会儿,凯奥斯回到房间里,熟练地洗净了手,将脸上的半镂空面罩取了下来。   那是圣骑的制式装备,而且做工非常优秀,从鼻子到嘴的部分都是实心的,铁面一直护到咽喉,而眼睛的部分则是交叉如网的镂空设计。   面罩取下,骑士先生的绷带就更加明显了。那些蒙住眼睛的绷带看起来整洁但陈旧,似乎他已经很久都看不到了。但这样的行动自如,让阿诺因猜想对方的圣光加持一定非常强,换而言之,这是一位虔诚、而且强大的赎罪骑士。   对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教会认为金色是圣洁的颜色,这样的发色应当很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阿诺因不动声色地想着,顺带想到了自己的黑头发。   大陆上少见的发色,被称为魔鬼的赠礼。   一份让他变得更美、更像个怪物的赠礼。   他收敛蔓延而开的思想,借着火炉里燃烧的余火望过去,见到除了蒙眼绷带外的高挺鼻梁、薄厚适中的唇,从外表上来看,对方的英俊在阿诺因见过的人之中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连同被头盔压得微乱的金发,也带着一股圣洁偏移轨道、杀气迸发如野兽的性感。   他及时收回视线,避免让对方感知到,并且努力地思索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回报对方。   处理过的狼肉串在铁针上,骑士靠近过来,坐到火炉边烤肉。   阿诺因想要让出地方交给对方,被凯奥斯摁住了胳膊,只得忐忑地坐在他身边,等候着对方如审讯般地疑问。   但直到烤肉飘出香味儿,他也没等到对方的质询,仿佛自己的来历、身份、为什么会出现,都跟这位骑士大人没有关系,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出现,就像老虎不在意兔子闯进自己的阵地。   阿诺因垂着头看他烤肉,几次想说“我来帮您吧”,可他实在没有烤肉做饭的经验……他过去十二年的日常,都被教会当预备圣子那样养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不过他的人生饱受摆布,没有自主地生活过一天。   药剂和针管打进身体里,每一次都疼得要命,魔物部分的植入手术接连不断,后遗症和并发症到现在还如诅咒一般纠缠着他的身躯……阿诺因已经过了愤慨不平的时期,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努力地在跟这具废弃的身体和解。   因此,他怕做得不好,会惹怒这位骑士,而且就算骑士先生不对他的过错生气,他也会为此愧疚的。   烤肉上滋滋冒油,香气越来越浓。凯奥斯在狼肉上刷满自制的果酱,这种香气陡然带着点甜蜜的味道。   阿诺因暗暗地埋怨了一下自己的笨拙无用。在烤肉的过程中,他渐渐放下警惕,发觉骑士对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想问的。   涂过了果酱的肉质鲜嫩无比,油脂滴进火堆里,连铁针都烧得滚烫。   凯奥斯收回手,将其中的一串烤肉递给了身旁的少年,在阿诺因迟疑的时候,淡定冷酷地塞进了他手里。   小怪物只好虔诚地双手接过,浑身僵硬地握在手里,饿又不敢先吃,更怕没有什么能回报。他不知道对方的圣光加持能到什么程度,怕哪一天骑士的圣光加持过于强大,忽然能看到四周,见到自己穿着巫师袍坐在这里,吃他的住他的,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巫师。   那可太危险了。   阿诺因装作像不知道圣光加持这回事儿似的,小心而迷惑地轻声问:“凯奥斯先生……你的眼睛……?”   “看不见。”   “可是……”   “耳朵好用。”骑士抬起头,朝发声的地方“看”去,所对的位置极其精准,“能感觉到。”   所谓的感觉,应该就是圣光加持了,骑士们所受的、来源于神的厚爱,就是这样一种飘渺的“感觉”。   阿诺因勉强放心。   他小小地咬了一口烤肉,在骑士先生吃完东西后正脸相对,“目不转睛”的监视之下,慢慢地吃完了对他来说略有些多的分量,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凯奥斯似乎不在意这些谢谢,也没有回复什么圣骑士该说的官方话语,只是重新点燃了火炉,像是为了让对方更安心一点吃这顿饭似的开口道:“你收拾一下房间。”然后便转身回到了另一间屋子。   阿诺因连连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又出声补了一句应答。他抬手搓了一下脸,看了看四周。   确实有一些不严重的积灰,很多杂物乱七八糟地摆在角落,看起来很占地方,应该是一些没有用的老物件……但无论如何,能得到这样一件事做,总归为他缓解了一些吃白饭可能会被弄死的心理压力。   他先把地板上剥皮削骨的血迹清理擦干,再将周围的家具积灰都擦拭处理掉,最后才收拾起杂物,处理这些奇奇怪怪的摆放。   阿诺因蹲在角落里,把巫师袍的袖子上卷系起来,然后将那些看不清封皮的书一本本摞起来,从架子上把磨损得很严重的一些刊物按照发刊顺序收好,就在他认真数发刊日期时,从架子上两本书的中间,一个类似于半圆形的东西滚落了下来。   金属跟地面碰撞,啪嗒一声。   阿诺因低下头,将落了灰的金属徽章从地上捡起来,另一手拿着抹布顺手就擦了。尘灰抹除,露出徽章泛金的、血滴凝涸成暗红的面貌来。   他动作微顿,盯着上面被染成暗红的、荆棘条跟银色骑士剑交叉的纹路图样,还有金子打造的徽章底。   禁魔骑士队……   作为参与教会实验的预备圣子,他不会不知道这支骑士队的鼎鼎大名,只不过,禁魔骑士队的人全都已经死了。   十年前,整支骑士队都因一股不可诉说不可言明的诡异力量死在了未知之地,即便有逃回来的人,也在短暂的一个月内接连暴毙,这件事成为了教会的隐秘之事,他也是学习宗教典籍的过程中意外知悉。   难道凯奥斯先生就是其中唯一幸存生还的那个人?还是说他也受到了同样的诅咒?而那句“已死之人”,究竟是对于骑士队战友们的全军覆没深深愧疚、为此赎罪的言辞,还是因为凯奥斯先生本人就受到了未知的诅咒,一步步地迈向自知的死亡?   阿诺因思绪中断,被烫到似的将禁魔骑士队的徽章放了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能管的,骑士先生想要杀掉他,恐怕比杀掉一头狼还要简单。   少年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了深深地疲惫。他放回徽章,谨慎地继续打扫……这个架子上有残缺的魔兽头骨、只剩下一半的徽章、被什么东西咬碎了一个角的信……镶嵌着红宝石的水晶笔,擦剑的昂贵丝绸,奇怪魔物的羽毛……   阿诺因一路打扫下来,已经到了看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地步,他猜测这是架子的右侧都是凯奥斯先生摆放战利品的地方,因为左边明显是骑士会用的东西,而右边的魔物元素极其多,而且都是被斩杀的魔物。   少年踮起脚,把上方的架子也擦了一遍,从右侧的边缘摸到一个书本似的东西,他顺手摸了起来,抹除封面上积攒的灰尘。   没有封面图文,也没有熟悉的奥兰语,上面的字体排布诡异,明明是另一种陌生的语言,但阿诺因却神奇地每一个字都能读懂,他的脑子仿佛能自动理解这些词汇。   上面写得是《新巫术历七世纪最伟大的巫师莎琳娜的笔记!》   最后的感叹语气是一个巫师语的通用符号。   阿诺因猛地愣住。   他死死地抓着这本笔记,眼前忽而浮现出凯奥斯先生穿着禁魔骑士队的盔甲,手持长剑一把将巫师的黑袍子捅烂、鲜血四溅的画面。   但这也是他靠自己离开这座森林的唯一机会、是他不用受其他人强大力量的威胁、自主学习、接触巫术的唯一机会。   他想起被圣光审判吞没的黑色身影,想起那人从容翻书时眼镜折射出的光,想起自己不顾一切逃出来的理由。   自由的活着。   为了自由,其次才是,为了活着。   阿诺因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将心跳稳住,他觉得自己像是做贼,但又完全无法抑制地,摩挲过上方巫师语的字体,忐忑、缓慢、而又紧张地翻开了笔记。   在他的身后,骑士所在的房间下方,木门接触地面的裂隙阴影之间,影子涌动成形,一只漆黑的小触手从影子里抬起头,在触手顶端长出来一只圆圆的眼睛,悄然无声地盯着他。   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手里的书,也同时,盯着他周身亲密环绕、几乎将这个小家伙视为宿主、正常人却什么都看不到的光因子。   3. 003   笔记的表皮落满尘灰,十分破旧,上面的字迹却非常清楚。   “学院里的第一堂课居然不是巫术教育课,而是让我们回忆启蒙,本伟大巫师花了这么多灵晶才买到的永续巫师笔记,难道是用来记载这种稚拙的、简陋的启蒙学识的吗?”   第一页被撕掉了,内容不详,而从第二页开始,这位名叫莎琳娜的女巫抱怨起了学院的荒唐,但她却在紧靠字迹的下方就记载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巫术模型,并在旁边写了“启蒙模型”的词汇,怂得无比真实。   阿诺因继续看下去。   “温**成为巫师的要点,第一步,在脑海中构建启蒙巫术模型,将模型的所有数据都解构、拆分、重组,直到巫术模型能够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为止。第二步,在启蒙模型之内构建巫术,将学会的巫术记载进模型里,时刻复习。第三步,尝试使用巫术。一定要在老师的监督之下尝试!”   所有单词都是阿诺因能够看懂的单词,但当它们连在一起,所表达出来的内容却让人很难理解。少年摸了摸笔记上的字迹,将这段话强行记了下来。   在大量效用不明的药剂之下,阿诺因从小过目不忘的特点已经因药物作用有所减弱,但残余下来的天赋也足够让他记住这个模型、连同这段话语了。   “……巫术模型就是由许多公式组成的答案,解析一个模型,需要背诵无数条已知的巫术公式,就像是解答一道题目一样。就像是世界启蒙星特里萨.博伊斯阁下所说的那样,我们‘因知而能’!   “只要巫师不断获取知识,不断将知识转化成公式和模型,我们就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世界的秘密等待着巫师们,也等待着伟大的我!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女巫阁下!”   这位名叫“莎琳娜”的女巫,性格好像很活泼自信。阿诺因都有些被她的语气感染到了,忍不住微抿唇角,细微无声地笑了笑。   笔记页数不断翻动,大量的巫术常识和一些简单的巫术模型进入脑海。就算阿诺因在记忆力和悟性上都是个天才,也无法短时间内将这样庞大的、未知的信息量完全理解,他只是死记硬背下来,然后聚精会神地阅读莎琳娜的笔记。   莎琳娜的字体越到后面越是潦草,已经懒于写基础的知识,反而在听过几次课之后,提出了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光从何处来?光往何处去?   神在什么地方,信仰为何能带来力量?   物质,物质!什么是物质?   思想依靠什么存在?为什么存在?   “灵”能传递信息,灵是什么?   每一行字的力道都几乎能刮破纸面,巫师语带着一股神秘诡谲的力量,让人不知不觉中沉溺其中,仿佛有一个黑袍女巫就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直视叩问。   阿诺因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他越看越觉得眼前仿佛展现出了她发问的那些东西,似乎有通天的海啸从眼前喷涌而起,无限的光自四面八方而来,仿佛有一个不可捉摸、难以捕捉的影子拨动着世间的一切,仿佛全世界的物体在眨眼之间化为碎片、扬为飞灰。   这对于一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废弃实验品来说,对一个终年见不到一次阳光的可怜小怪物来说,无异于用问题代替了他心中的困惑,用笔记叩开了奥秘的大门。   阿诺因逐字阅读着,一点点地视线下移,目光停在了最后一个问题上:   因知而能的尽头是什么,是全知全能吗?神能全知全能吗?!光明神,祂能吗?!   我们的尽头,能比肩于神。   墨水干涸,字迹划出一道刺破笔记纸张的痕迹。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字,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已经相信莎莉娜就是整个世纪最伟大的巫师,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论调,这种敲破他思想界限的疑问,让阿诺因觉得难以呼吸。   木屋静谧,烧着火焰的柴发出哔剥的轻微炸裂声,火光时亮时暗。   他沉浸地忘了反应。   就在这时,沉且平稳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停在了阿诺因的身后。   而少年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全部身心都被这本破旧的巫术笔记吸引了,根本不知道有谁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而穿着血色盔甲、眼前蒙着绷带的高大骑士,也沉默无声地停在了他身后,一直安静不动。   在骑士的影子之中,阴影里冒出几条软乎乎的小触手,蹦跶跳动着从阴影间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越过阿诺因身后的肩头,好奇似的张开触手顶端的眼睛,眨着眼看过去。   随后,骑士抬起了手,而小触手也迅速地沉回阴影。   凯奥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家伙实在太入神,一下子竟然还没有回过神。阿诺因愣了半天,手里一下子没抓稳那本笔记,随着书本的落地声,他僵硬地转过了身。   明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的背后还是冒出了一片冷汗,被吓得心脏快要停跳。阿诺因面对着这样冷峻如山的圣骑士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为自己刚才那段“异端的思想”而感到畏惧。   没有人能在这个情形里不害怕,阿诺因甚至以为对方可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像是被狮子咬住尾巴的野兔,挣扎也根本没有用,却还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退。   但他身后没有就是那个摆放物品的架子,哪里有能退的地方?他的后背抵靠在了木架上,想要开口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极度的紧张和畏惧让他难以说出一句没有异常的话语。   直到他听见瞎眼骑士开口。   “你在做什么?”   阿诺因被眼前这具沉重的血色盔甲、被这个高出自己那么多的男人堵在架子前。骑士久经沙场的手掌按在剑柄上,就像按在他单薄的脊骨般,让人神经发麻。   “我在……我在整理、整理您的战利品,我……”阿诺因干巴巴地挤出一段话来,他努力鼓起勇气,抬起眼保持礼貌地正视对方,可话没说完,对方就猛地抬起手臂。   完了。   心虚的阿诺因只觉得他要弄死自己,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避,他本能般地低下头闭上眼。两秒后,预想中的掐断喉咙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慢慢地睁开一条缝,逐渐抬起眼。   骑士接住了从架子顶端掉落的一个陶罐,稳稳地放到了旁边。如果骑士大人不接住,那么罐子将会稳稳地落在他脑袋上无误。   阿诺因小小地吸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庆幸哪个结果,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小声道:“谢、谢谢您……”   血色盔甲层层逼近,重叠的绷带遮住了眼睛,而眉毛、鼻梁、嘴唇,却还是英俊冷峻的模样,漠然得没有任何表情。   阿诺因几乎快要接触到他的呼吸声。   他的精神绷紧得太久了,此刻达到了剧烈心跳的顶峰,身体完全撑不住、不符合意愿地腿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而随后,本来就不太稳的架子也跟着彻底歪斜倒塌,上面摆放的战利品一股脑地混乱砸下。   只不过没有砸到阿诺因。   骑士大人就在他上方,乱七八糟的头骨、徽章、短剑,分布不均地撞上血红的盔甲,从对方臂膀到少年身躯的间隙落下去。   对方如雕塑般停顿了片刻,随后单手扶住木架,稳稳地推了回去。   刚收拾过的屋子一片狼藉。   阿诺因听到他又问了一遍。   “你在做什么?”   这回,慢慢回过神的小怪物终于想好编造的谎言和说辞,谨慎地道:“在看您的……您的战利品。”   圣骑士没有动。   “您是一位英勇善战的骑士。”阿诺因绞尽脑汁,“是我见过的,最虔诚、最伟大、最有道德的骑士。”   凯奥斯沉默地对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就在阿诺因心虚慌乱的时候,他却突然挑了下眉毛,笑出了声。   反应有那么一点点迟钝。   阿诺因当即放下心,产生了一股摸索出来的认知:凯奥斯大人喜欢别人夸他虔诚、夸他具有骑士的美德。   他松了口气。   “受伤了吗?”对方问。   阿诺因小幅度地摇头,随后仓促地反应过来,出声道:“没有。请不要担心。”   凯奥斯却没有“不要担心”的意思,他俯下身伸出手,手指停留在少年刚刚唯一被砸到的地方——小腿下方。   巫师的黑袍撩开,如同吉祥物般布满蕾丝装饰的裤腿向上挽起,露出被砸到的地方。   瘀紫了一块,四周都在泛红,这种伤势放在这具白皙圣洁、娇贵如金丝雀的身体上,展现出来的冲击力就更强了。   只不过凯奥斯看不到。骑士大人的手指粗粝温暖,极为可靠,他轻轻地覆盖上伤处,尝试着揉动了一下,立即听到阿诺因细微压抑的抽气声。   他沉默了片刻,道:“严重吗?”   阿诺因咬了下唇,轻轻地道:“没事的,没有受伤。”   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骑士先生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然后伸手箍住了他的手臂,另一手兜住腰身,轻微一提,就把小怪物一把薅了起来,那只刚刚在按剑的手,好巧不巧地压在他的脊骨上。   就如同稚嫩的鹿被摁住角、怕生的猫被捏住后颈、傻乎乎的兔子被拎起耳朵。本来就腿软的阿诺因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压制住了,他根本生不出一丝挣扎的念头,只觉得身后的这只手,明明按得很轻、却又似另一座压下来的囚笼。   他贴在血色盔甲上,紧张地低声道:“骑士先生……”   “别说谎。”   他微微怔住。   “待神明要虔诚,不许说谎。”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两个意思,可以理解为“对待神明要虔诚”、也可以理解为“侍奉神明要虔诚”。   阿诺因自然认为是后者,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想到对方听不到,在他的耳畔小声道:“我知道了。”   仗着他看不见这个视角,“圣骑士”脚下的影子里,一群好奇又活跃的小触手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顶端长出一只眼睛,一片眼睛对着阿诺因眨了眨,又悄悄地遁进影子里。   善良、伟大、有道德的骑士大人,将这个小家伙带到了座椅上,从陈旧的木箱里翻出一瓶盛满黄色液体的小瓶子,将黄色液体倒进了温热的水中,然后用某种动物皮**做成的毛巾浸湿盆里的水。   阿诺因总觉得自己坐在这看他忙不合适,而刚刚又把木屋弄得乱糟糟的、还看了属于对方战利品的巫师笔记。他心虚又愧疚,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   直到对方的手抬起了他的脚踝。   毛巾敷在了伤口上,还有对方的手心,也按在了毛巾上方。   他没有这么被对待过,总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像是有一千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蚕食着他的肌肤,让人坐立难安、无所适从。   好在凯奥斯终于开口。   “再说一次刚刚那句话。”   阿诺因眨了眨眼,慢慢道:“您是我见过的,最伟大、虔诚、有道德的骑士……”   圣骑士又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阿诺因丝毫不明白对方的笑点在哪里,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觉得这位骑士也太好哄了。但他才刚脱离了另一种困境,就猛地想起了另外一种。   他的腿,在遇到过度的温暖时,不受控制变成尾巴的几率会大大升高。   阿诺因移动视线,看着对方放在热毛巾上的手,已经被生活为难到了有点抑制不住委屈的地步了,他委屈到心酸地稍稍挪了一下腿,旋即被一下子攥住,男人的手能轻易地将他的小腿下方包裹住。   骑士冷酷地批评他:“不许动。”   ……顿时更心酸了。   4. 004   骑士先生动作平和,手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覆盖在毛巾上面,这块湿毛巾也并不沉重,但贴着阿诺因的小腿肌肤时,就是恍惚间让人觉得难以动弹。   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想到自己那条丑陋畸形的尾巴露出来之后,对方该是怎么样的感受、该是如何的反应,他设想了十几种的反应状况,在心里站在对方的角度编演了许多饶过自己的理由……连他自己都不能被这些理由说服。   一旦发生这种状况,眼前这个看起来冷峻凶恶、实际上非常虔诚温柔的圣骑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赎罪的圣骑士,信仰无可置疑。而他的这具身体,太像一个被魔鬼交易走灵魂的堕落者了。   阿诺因一时陷入失落和沮丧,这种自我怀疑的悲观情绪甚至超越了他的紧张和恐惧。他盯着对方宽厚有力的手,总觉得被毛巾覆盖着的那片皮肤诡异地温度上升,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如此。   死在凯奥斯先生的手中,总比教堂的致死药剂下更好。少年垂着眼帘,自暴自弃地想。   骑士穿着厚重的盔甲,任何时候都没有要脱下来的意思。他低下身躯,半个膝盖叩在地面上,整个人都沉沉地停顿在了少年的眼前,散发着冰冷而可靠的气质。阿诺因坐在椅子上,在这个角度之下,注意力几乎全被对方金灿灿的发丝所吸引。   他下意识地逐渐望向对方双眼的位置,只看到重叠的破旧绷带。阿诺因的目光在这里停了一下,才忽地回过神来。   “骑士大人……”   对方没有反应,只有缓慢按摩瘀伤的手指仍在移动。   没有被理会的阿诺因顿时忐忑起来,他靠过去,略略接近对方的耳畔,有些越过了安全的社交范围、进入一种更隐秘更亲近些的交谈距离:“骑士大人……”   “叫名字。”对方说。   男人的声音沉而沙哑,像是被岁月风霜洗涤过无数遍。阿诺因一下子就被这股经历沉淀的痕迹击中了,像是遇到了长辈似的生出一股尊敬爱戴之情,不知不觉地带着些依赖感地改口:“……凯奥斯先生。”   “名字。”对方抬起头。   明明没有目光投来,但这种类似于被注视的感觉,仍令人心神触动。阿诺因不得不磕绊地改口,抑制住自己加敬词的陈旧习惯:“凯……凯奥斯。”   “什么事?”   “我可以自己来,我没事。”阿诺因努力保持语气的诚恳,“请您去休息。”   他一时忘记了自己就坐在对方的床边。   凯奥斯没有答话,而是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缓慢地站起身。   一站一坐,身高差加上盔甲的加成,在这逼仄的卧室之中,阿诺因时时刻刻都觉得有浓重的被压制感。他抬起头仰望对方,恰好圣骑士也在微微低头,正对着他。   “你知道神明的信徒会怎么对异端吗?”他问。   阿诺因心里一紧,缓解情绪地舔了舔唇,保持气息平稳地回答:“我只是误闯进这里,我不知道教会的事。骑……凯奥斯。”   “会烧死他们。”男人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会把他们的骸骨捏碎成粉末,埋在神明的王座下面。会挖掘出脑海的灵魂,撕裂成不同的碎块,放进亡灵海,任其漂流。”   小怪物不由自主地握紧椅子扶手,不敢吱声。他总觉得自己要被发现了,总是过度紧张,觉得心跳砰砰加速,剧烈到能让圣骑士听出异样。   “如果你在黑暗森林遇到异端。”凯奥斯道,“快跑,回到我身边。”   我才不会伤害别人。阿诺因伤心地在心里想着,他想不出自己不成为“异端”的理由,同时对圣骑士的信任充满愧疚,只能低低地道:“我知道了。我……我明天就会离开,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根本没有认真体会对方后半句的意思。   凯奥斯脚下的阴影里都在这句话之后开始流动,散发出蠢蠢欲动的意图。如果没有祂本人的压制,这些触手恐怕早就要蔓延出来,将小怪物的身躯全部舔舐亲吻一遍,或许还会喜爱地缠绕着、依恋着、索取出他异于常人、精美无比的尾。   阴影的流动愈发剧烈。   凯奥斯没有接话,忽然道:“你会圣光术吗?”   阿诺因的伤心戛然而止。   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说出什么合理的编造说辞。他实际上是会的,在教会的这十几年来,他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圣光术中的治愈词,只不过教会的所有圣光术,都要依靠最基本的信仰来达成。而他不存在信仰,只能在自我催眠般地心理暗示之后,才能使用得出来。   这种情形之下,他完全可以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对方那句“要虔诚”莫名升上脑海。阿诺因犹豫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道:“会一点点。”   凯奥斯:“忘掉圣光术。”   阿诺因诧异地抬起眼,心中被这句话震惊到了。他实在想不到对方不仅不追究自己这混乱一片的说辞、不提防自己这不明不白的身份,反而对自己说“忘掉圣光术。”   这不是一个圣骑士该有的心态,光明与永恒之神的骑士,应当帮助传教,而不是让一个人忘掉。他想不通这前后的逻辑在哪里,连嘴里长出失控的小尖牙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好在阿诺因一直警惕着这种状况,他本能地抬手捂住嘴,像吸血鬼的小尖牙微微抵着下唇。小怪物抬起目光仔细地盯着骑士先生,发觉对方毫无异常之后,才试探地放下手,舔了舔牙齿,小声道:“好的,我知道了。”   他的尖牙是手术实验移植进身体里的,是一种魔物的牙齿,但这种魔物却诡异地具有纯洁的特质。实验员们把魔物的牙齿敲下来,用最完整、光因子最丰富的那一对儿,切开他的皮肉,打入药剂,缝合进原本牙齿的位置。   为了不伤害这张美如魅魔的脸庞,这对小尖牙的移植手术做了多次,采用了许多复杂的药剂来愈合伤口。但最后的实验结果并不令人满意。阿诺因还记得实验员拿着记录本失望地看着他的情形,十几位实验员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努力化为泡影,他被那种目光看着的时候,恍惚觉得这仿佛是自己的错一样。   依靠实验员喂养才活到这么大的阿诺因,对这些奉命行事的人们没有多少恨意,也没有多少善意。他只觉得害怕,只觉得想要远离、想要逃走。   小尖牙在多年的磨合之下,已经顺利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阿诺因对待这种失控出现的身体异变已经很熟悉。他在发觉凯奥斯真的毫无反应之后,慢慢地放下了畏惧。   还好不是尾巴。他心宽地想。   “黑暗森林对你来说,非常危险。”凯奥斯道,“你独自离开,只有死路一条。”   阿诺因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袒露身体的异状,尽管知道对方目不能视,但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给了少年很大的鼓励和安慰。他也知道自己很难跑出这片森林,他需要骑士先生的帮助。   可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做这种请求。   阿诺因身上有一股独特的、脆弱与坚韧并俱的特质。他的脆弱感铭刻在每一寸身躯,从发梢到指尖,都如一块随时破碎的水晶球,在这种前提之下,他不想放弃活下去的坚持与韧性,就更为鲜明可贵。   “非常抱歉……我好像给您添麻烦了。”   骑士静默如渊地停在原处,开口道:“先留下来。你会做饭吗?”   真到了被对方需要的时刻,却是他一窍不通的领域。阿诺因脸上发烫,羞愧道:“对不起,先生,我不会……”   “你留下来做饭。”男人仿佛只是随机寻找一个理由,并不在意他是否真的能办到,“我狩猎的猎物,会交给你来处理。”   “凯奥斯先生……”   “叫名字。”   “……凯奥斯,”阿诺因道,“我无法令您满意,我只会一直打扰您。”   骑士影子里流动的小触手纠缠着绕在了一起,仿佛对少年嘴里这连绵不断一句也不漏的敬词感到生分。它们已经在蠢蠢欲动的念想里,把这只小怪物的皮肤肌理都啃噬过了,诞生了一股幻想般的亲密感。   只不过是它们单方面的,自以为的。   不过它们也是凯奥斯的一部分,触手们的想法未必就没有一点点凯奥斯的参与,或者可以说,祂本人的一部分思想,本就住在触手里。   “你不知道如何令我满意。”他道。   骑士的手掌从高向低降落下来,那明明该是沉重的、持着骑士剑的手,仿佛能握碎坚硬的钢铁,但当这只手落到阿诺因的脸庞间时,却轻柔得如同一片羽毛坠落。   目不能视的骑士靠抚摸的方式,缓慢地知悉了对方的相貌,敏锐的触感连同神经、也连同祂脑海之中混乱的部分。凯奥斯的手在探索、在安慰,在向可爱的少年示好,但也在逐步地侵略。   阿诺因被这种侵略感包裹住,他僵硬地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极度内敛地掩藏起唇间的尖齿。   “或许你做的,”骑士收回手,“就是我最满意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化为血红盔甲铸就的圣骑雕塑,转过身推门出去了。阿诺因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他抬起手捂住脸,那种缓慢地、确认相貌的抚摸接触感还残留在脸颊上。   窒息与侵略一并消退。阿诺因周身的空气彻底通畅,他缓慢呼吸地同时,脑海中又想起那本承载着世界之谜的巫师笔记,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留在骑士先生身边这个选项的诱惑忽然变得无穷大。   本来也很大,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是很清楚的,想要独自走出这片森林实在太难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能快速学会巫术,依靠巫术的力量走出迷曲黑暗森林,走出这座城市,离教廷的圣城越远越好。   阿诺因考虑了半晌,只能选择听骑士先生的话,冒着自己有可能会变成怪物,被他杀掉的风险。他深吸口气,缓了缓神,等待失控的小尖牙慢慢消退,回想这几日来的经历,自己都有些世界巨变的恍惚感。   而在一门之隔的外面,穿着血色盔甲的骑士停在门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他垂下的手掌慢慢融化,如同液体一般流动着向下垂坠,血肉失去了形状,连同他肌肉坚硬、线条流畅的臂膀,都一同融化掉了,在地面流淌蜿蜒。   沉重的盔甲之内,似乎被他的身躯撑着,也仿佛什么都没有。钢铁连接的内部,空洞洞地化成液体,融入他的影子。   影子里冒出一条漆黑柔软的触手,它高高地立起,从触手顶端冒出转动的眼睛,还有独眼下裂开的、布满几排尖锐牙齿的嘴:“撕碎他。”   凯奥斯抬起头。   撕碎。他默念这个单词。   “掌控他,撕碎他,他太漂亮了。”它道,眼珠转成血红的颜色,“他的牙齿,你看到了吗?他好漂亮,那双牙只有长在他嘴里才漂亮。”   “我看到了。”   凯奥斯本来就是流动态的,他呈现出什么样子都不奇怪。即便这一幕看上去是在发生对话,但实际上只能算是自言自语罢了。他的思想可以出现在阴影里,出现在触手上,出现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如果他下一刻升起另一个念头,同样会有另一张嘴加入争吵,祂本来就是这样的。   另一条触手冒了出来。   “怎么才能止渴?他的身体,强盛的光因子,基因里扑鼻的香气。”它道,“吃掉他,舔一舔也好,你难道不想吗?”   那种覆盖着生机与活力的血肉、细腻无瑕的肌理,那种微微畏惧的神情,可爱到了极致的尖尖牙齿和特别的身躯,谁不想见到怪物碎裂、见到鲜活的血肉在祂的怀抱之中融为一体,四散如飞扬的尘沙、见到他的眼睛栖息在邪神眷顾的视线里,见到一朵坚韧善良的花朵,被他撕碎、摧毁,让甜腻的花汁流满手掌,带着粘稠的猩红。   凯奥斯换了个站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十几条触手彼此争吵,无数的念头纷杂冒起又逐渐落下,这具已死之人的躯壳慢慢地被祂的力量占领,流淌成液体的手臂蠕动着缩了回去,重组成坚实的手臂。   或许一位骑士不脱下盔甲,不是因为习惯或信仰,只是因为他的盔甲里装着诡异的、不可描述的东西。   他抬起脚步,影子一动,那些争吵的触手顿时安静地遁入身影里。凯奥斯一手抓着另一手的手腕,来回慢慢地转动了几下,活动过的筋骨组合得更加精密,他微微低头,绷带后干枯的眼眶里没有眼睛,但空气当中却存在千千万万的“双眼”,为祂注视着人间。   撕碎、舔舐、消化、融合……保存。   保存……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收藏。   嗯……收藏。   5. 005   交给阿诺因的猎物尸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   凯奥斯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从密林外归来、满身冰冷寒气的骑士坐在对面,膝旁直立着那把生锈浸血、老旧沉重的骑士剑。   但没有人能质疑这把剑的杀伤力。阿诺因在对方的“注视”之下,按照自己所知的方式,将去皮的野兽躯体切割成一块一块,捡出骨头,再把小屋里搜罗出的调料摆在面前。   给他做饭的小桌子是临时搭建的,清水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留有过期破旧的刀斧痕迹,让阿诺因不得不怀疑这曾经是斩断头颅、或者教会行刑的木板。   这路子真是太野了。阿诺因在心里悄悄地想。   他没有做过食物,除了连绵不断的手术实验外,他的待遇跟教会真正的圣子也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些渴望向他抛出橄榄枝的贵族们,更是在有机会见面时轻言细语、百般呵护。尽管这些“呵护”,都带着宠爱小动物的轻蔑与居高临下。   阿诺因知道他们的意图,不过是想在教会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将一件美丽的玩物收入掌心……时至如今,这种命运,他已经远远地抛弃掉了。   猎物的肌理韧性很强,新鲜地流淌血水。旁边还有一个骑士等待着,散发出“老父亲般慈祥的气息”(只有阿诺因自己这么觉得),他就更不想让凯奥斯失望了。   磨过的小刀一点点切碎肉质,精细而稳妥。搜集出来的粗盐晶在瓶子里用清水化开,还有一种植物花朵的粉末作为调料,尝起来舌尖发热。   他按照自己的理解炖了一锅汤。   凯奥斯等待的时间完全动都没动一下,直到少年舀了一碗汤给他,男人才抬起手,取下捕猎时穿戴的盔甲与面罩。   阿诺因看着他拿起器皿,没有什么表情地喝了一口。   风声停住,汤羹的热气缓慢上升。凯奥斯沉默了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地继续喝了下去。   阿诺因猛地松了口气——看起来至少不难喝,不难喝已经完成使命了。   “凯奥斯先生,”他说出自己期待已久的愿望,“我可以看你这里的书吗?”包括那本笔记。   “你识字?”   “嗯嗯。”阿诺因的黑发没仔细搭理,这时候有点乱,毛茸茸的,像一只黑猫的小脑壳,随着这种点头的动作,就更可爱了。   “可以。”影子里的小触手被可爱到了,在他脑海里唠叨着答应对方。凯奥斯顿了顿,道,“想看什么都可以。”   少年心情松懈下来,甚至觉得有点开心。他捧起另一个盛汤的器皿小小地尝了一口。   ……?   这是什么……   阿诺因不信邪地又试着尝了尝。   ???   他抬起头,看着凯奥斯面无表情、淡漠无波地吃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再回味一下嘴里乱七八糟爆炸的未熟血腥味儿、粗粝掺沙子的盐味、似有如无的、与肉质结合在一起令人呕吐的调料味儿。   太挫败了。   他应该先自己试试的……骑士先生这是什么味觉?他不觉得难吃吗?他的舌头跟我构造不一样吗?   阿诺因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这归类于骑士大人“老父亲般的慈祥光辉”,这位善良的人对自己的鼓励。他羞愧又感动,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带着“你真是一个好人”的意思。   “好人”凯奥斯,尝不出来人类的食物。   但被准备收藏的小可爱用这种感动仰慕的眼神看着,又仿佛能尝到一点好吃的虚拟感觉。   嗝。小触手在阴影里翻了个身,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眼前的漂亮收藏物,简直想亲身上去再从头到脚地舔一遍,但又被自己的思维牵扯着,饱腹感随着观察力消耗慢慢上升。   好可爱,吃饱了。   ————   阿诺因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读书的允许,包括那本掉进杂物堆里的巫师笔记。   晚饭后,他将乱糟糟的架子重新收拾了一遍,从中顺利照出那本莎琳娜的笔记。他拍掉上面的灰尘,塞进巫师袍的里面,贴着胸口收好。随后,又按捺着立刻学习的兴奋心情,非常贤惠而不自知地给骑士先生铺了床。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东方世界,叠被铺床带着多隐晦的暧昧之意。他只是简单朴素地想要报答对方,而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凯奥斯先生常常外出,一出去就一整天,直到天黑才会归来。阿诺因除了做饭,就是常常窝在客厅里的藤木椅子上看书、抱着一条毛绒毯子看到睡着,从写满圣经的虔诚圣典、到满是异端蛊惑学说的血肉炼金术……骑士先生这里的书籍包罗万象、无所不有,极大地丰富了他的世界观和认知程度。   如果说书籍是灵魂的养料,那这本莎琳娜的笔记,就是在消耗养料。   因为这本巫师笔记……实在是太难了。   里面最基础的巫术模型的构建,虽然讲得通彻,但因笔记主人早已到达了这个程度,反而记载得不甚详细,这让阿诺因花费了大功夫,联系前因后果思索补齐,来读懂其中的内容。   简单来说,在巫师的世界当中,能够看懂巫师语,就代表着具有刻苦学习的能力。而模型的搭建,就相当于在脑海中联系世界上无处不在的“灵”,这种灵组成模型上的线条,学习者要通过这些线条和已知的公式,迅速计算出模型的其他数据……这些复杂的公式记忆和心算,要在短短两秒之内完成。   因为再晚的话,巫术的速度恐怕比不过敌人利剑挥下的速度。   这几天里,阿诺因都在对基础的巫师模型进行反复学习,他觉得自己说梦话可能都是公式内容。后来有天晚上,他在藤椅里睡着之后,被骑士先生好心好意地带到暖和的床上待到天亮,阿诺因才意识到自己在房间外可能会感冒。   而对于善良的凯奥斯先生来说,如果自己患上了病,可能也会麻烦对方。   于是当晚,阿诺因没有再拒绝骑士的善意提醒,乖乖地抱着自己的小毯子来到对方的房间里打地铺——教廷没让他学会别的东西,但让他学会了礼貌和尊重,学会了记得别人的恩惠。   火炉暖和,灯台烛火时亮时暗。他坐在小毯子上,脑海中一边回忆着几天下来也没学会的基础模型,一边伸手慢吞吞地烤着火。   凯奥斯的性格非常好摸清楚,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在意,只要他不开口,那么就是默认的、同意的,甚至是喜欢的。或许身为禁魔骑士队的强悍圣骑,都是这样沉默内敛的男人吧。   阿诺因百无聊赖地推测着,脑海中不知不觉地想起禁魔骑士队的传说。那套永不离身的血色盔甲,就是一位赎罪骑士前半生的印章、与后半生的罪状……不知道凯奥斯先生因什么而愧疚,像他这样有责任心的男人,如果有神明,才是真正让神明信任眷顾的人。   白皙如霜的手指被火炉烘得温暖,从手背到侧面慢慢地浮现出几片细碎的雪白鳞片,这是他体内怪物的基因,只不过阿诺因已经不像是几天前那么惊慌警惕了,因为他已经确认,骑士先生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细碎的蛇鳞点缀在他白皙娇嫩的手背上,像是碎落的钻石般闪闪发光,比世界上最美的油画还漂亮,带着惊人的艺术感和脆弱美学。阿诺因垂着眼睛看向蛇鳞,没有感觉到应该存在、应该落在他身上的溢美之词,而是轻轻地收紧了手指,低下头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漂亮是优点。   他只知道,黑发是魔鬼的礼物,蛇鳞是命运的玩笑,羽翼是天意的戏弄……没有人喜欢,是因为他的无能,而不是他人的刻薄。   他没有优点。   阿诺因轻轻地攥住衣摆的黑袍,脑海中空空荡荡的,他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尝试构筑巫术的基础模型——本来已做好了失败的打算。   但这一次的运算前所未有地快捷准确,仅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之内,眼前平静一片的空气突然炸开,一条条泛着蓝光的半虚化线条在眼前嘭得一声亮起,连接成一个复杂如金字塔般的模型,模型上面留有数不清的孔洞——是用来镶嵌巫术的。   巫术模型整个泛着亮晶晶的蓝色,像是梦境一般在眼前慢悠悠地旋转。阿诺因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模型的线条肆意延伸、生长、超越了他此时的运算量。   旋即,没有计算量支撑的巫术模型像是楼层坍塌般碎落,亮晶晶的蓝色碎屑从上而下,无所不在的“灵”失去了束缚,回归原貌。   蓝色碎屑落到他的衣袍间,消散在空气里。   阿诺因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心,蛇鳞慢慢地消退,火光依旧温暖耀眼。   ……刚才是……成功了一次?   对,成功了。少年在心里确认,他迟钝地反应,忍不住想要笑,又觉得眼眶发酸,很不争气地想哭,太脆弱了,怎么能这么脆弱,阿诺因在心里偷偷地骂了自己几句,捂着脸抵住发热的眼眶,把脆弱的一丝一缕都憋了回去。   他戴上兜帽,心情平复,满意地想要躺下睡觉,刚一转过身就看到血红的盔甲坐在床上,盔甲简直像是炉灰里的鱼眼睛一样发着诡异的光。   他心里咯噔一声,但转念一想,骑士先生是实打实的瞎子,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忽而又底气十足起来,仔细地抬眼观察着对方。   “阿诺。”熟悉的男声突然响起,“过来。”   阿诺是阿诺因这个名字的昵称,在奥兰语里,几乎所有的名字都能以这种简化音节的方式来达到亲昵的效果,比如凯奥斯这个名字,也可以称为“凯”,只不过这种简化的昵称,一般只有亲人、爱侣、非常要好的朋友才会称呼。   阿诺因就只被母亲这么叫过,他没有别的亲密的人,凯奥斯是第二个这么叫他的人。这种称呼听起来太柔和了,简直轻得像个问候的语气词。   阿诺因受宠若惊,慢慢地靠近过去,趴在床沿上抬头看:“凯奥斯先生……”   “叫名字。”对方不厌其烦的纠正。   “……凯奥斯。”小怪物努力克服自己的习惯,心里却莫名地有点开心,“有什么事吗?”   “上来睡。”骑士连睡觉都不会脱这身盔甲,好像盔甲才是本体一样。他的眼前蒙着绷带,身形比对面纤细的少年要大整整一圈,五官是那种锋锐沉冷的英俊,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有一股命令的意味。他抬起手,拍了拍床的另一边。   阿诺因怔了一下,看了看骑士褪下薄甲和皮革手套的指节,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会碍着您的。”   “不会。”凯奥斯道,“你睡不着。”   阿诺因又愣了愣,简直怀疑对方能见到自己眼下的乌青——他确实睡不着,说起来还是要怪这具该死的身体,只要有一点点不舒服,他就难以入睡,连后背的肌肤都被硌得一块青一块紫,比童话故事里的豌豆公主还过分。   实验品是按照圣子的规格来对待的,就连皇室里不受宠的王子,也达不到那种锦衣玉食的程度,何况他这是一具被改造的、基本已经脱离了人类触感范畴的身躯。   他的触感敏锐到,静下心来时能感觉到伤口愈合时细微的、一丝一丝的痒。   “您为什么知道?”阿诺因没有底气地问,“我都有闭上眼。”   “我的听觉很好。”凯奥斯低下头逼近他,“呼吸声。”   “……”阿诺因刚刚才进步了一点点的喜悦,都要被对方可靠且强大的能力给冲散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帮上骑士先生的忙呢?什么时候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想要回报的人呢?在这个世界上,变强也太难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能完成基础模型,是怎样的勤奋和天赋。教会哪里都不怎么样,但选人的眼光非常好,无论是教廷圣光术还是巫术,阿诺因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好吧。”阿诺因泄了气,“可是我会打扰您休息的。”   “不会。”凯奥斯道,“我……”   他的话语停了一下。   在阿诺因的身后,一只漆黑的触手张开了灰色的眼睛和两排雪白的牙齿,并且难耐地伸出了血红的舌头往白皙的后颈靠过去,口水都要滴到少年的衣领子里了。   凯奥斯沉着脸偏移了“目光”正对的方向,那条流动的触手顿时僵硬住,被主思维当场抓获,软塌塌地变成了一道粘腻水液回到了影子里。   凯奥斯重新对着少年,道:“你混乱的呼吸声更打扰我的休息。”   阿诺因低下头,乌黑柔软的头发都跟着没什么精神,他软绵绵地呼出一口气,仗着骑士先生看不到,鼓了股脸颊:“好的……凯奥斯。”   他下床把自己的小毯子拿上来,然后找了个角落窝起来。床上的布料铺了一层又一层,阿诺因深刻怀疑这是为自己准备的——凯奥斯的盔甲怎么看也不像能让任何柔软的东西发挥作用的样子,真是搞不明白这些一意孤行还正直虔诚的赎罪骑士。   在阿诺因的旁边,阴影纠缠成扭动的样子,借着火光趴在床边,影子对着漂亮小怪物的脸庞越来越近……直到骑士抬手敲了一下床沿,影子便迅速地恢复原状,每一个凯奥斯,都暂时被约束成了作为骑士的凯奥斯。   “正直虔诚”的邪神端详着自己的收藏品,祂没有获取人类的视野,却能没有死角地、永恒如一地注视着对方,祂端详着小怪物垂下的眼睫、如羽翼般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端详着对方眼角边时隐时现的蛇鳞,还有他身边环绕着的光因子、越来越浓郁的“灵”。   祂满意地闭上了千千万万的眼。   6. 006   阿诺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滚进对方怀里的。   他睡眠质量很好,一般情况下不会因为光线或者轻微的声音而惊醒,并且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睡觉时乱动,一向都是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侧躺着,在软毯子下面蜷成一个小毛线团儿。   但就在微风沉酣的夜晚中,没有了伤口未愈的疼痛、没有了药剂强烈的排斥反应与后遗症,他难得地获得了理想的甜睡无梦,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一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光泽喑哑的血红铠甲。   骑士大人把他像是搂抱枕、像是哄小孩儿似的抱着。而他的头就窝在坚硬盔甲内侧的安全之处,给人一种如果此刻突然发生地震,他也会毫发无损的错觉。   阿诺因抿了抿唇,认为这是凯奥斯先生习惯于保护他人的“牺牲习惯”。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让戴上好人滤镜的青涩少年心心念念、感动不已,他第三百一十六次感叹:我前半辈子的坏运气,都是为了一点一滴积攒幸运拿来遇到温柔善良的这个人。   他当然不知道昨天晚上激烈争吵的触手们,也不知道那些吵架拌嘴各执己见差点要打起来的“凯奥斯”们。   复苏是一个有过程的、漫长的事情。祂的意念一点点复苏,一点点浮现,千丝万缕地带着神性的念头,或是充满牺牲、或是满身罪恶,在意念的海洋之中沉沉浮浮。祂本身就是流动态的邪神,只要是没有获得大量信仰的邪神,都是这种不够稳固的流动态,因此,会发生什么,祂也无法全然准确控制。   阿诺因此时见到的“骑士先生”,只不过是祂千千万万的念头中的漂浮着的、暂且可以归类为人性之类的东西,他附着于这样一具躯壳复苏,自然就会受到躯壳的限制,让骑士凯奥斯成为主思维,其余的部分都临时妥协,服从于他。   他们是会失控的大怪物,和会失控的小怪物。   头发被压弯了、不服气地翘了一点边儿,大狮子怀里软乎乎的小毛线团儿悄悄地撑起身,轻手轻脚地想要挪出对方的臂膀。就在阿诺因快要蹭出去的时候,忽地被一只手拎住后领,握得极稳。   阿诺因怀疑对方再用力些就可以捏断他的后颈,他实在太像一只被束缚住行动的小猫,差一点点距离就能咕噜一声跌到床下——然后被大狮子一把薅住。   “我吵醒您了。”他无奈地道,“您睡得真轻。”   凯奥斯无声地笑,连阴影里的小触手都笑得裂出了十几排上千颗闪亮的獠牙——没有比祂睡得更沉的生物了,几千年,几万年,至今。   骑士把小猫拎回床上,抬手撸了一把少年头上乌黑的发丝。   “我会出去打猎。”男人道,“你留在家里。”   阿诺因乖乖点头。这句话他听了好几天了。   “书可以随便看。”凯奥斯像是怕他不记得似的强调了一遍,“东西可以随便翻。”   “我知道了。”阿诺因持续心虚中,“除了书之外,我不会翻您的私人物品的。”   “你可以。”骑士纠正。   “我……”阿诺因本来还想跟他讲“这是尊重”的话题,但看了看对方蒙着双眼的破旧绷带、坚硬冰冷一生苦行的血色盔甲,就放弃了跟一位执着的赎罪骑士谈论这种观念话题,示弱败退,“好的。”   凯奥斯继续道:“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我已经很麻烦您了,我根本就没有实际帮到您,怎么能……”   “跟我说。”骑士不厌其烦、字句淡漠。   这位先生就是这样,很难改变他的思想观念,说也说不通,总是独/裁专断的进行关怀。   “好的。”阿诺因躺平不再挣扎。   这个难以改变想法的执着骑士终于满意,他是很想看到阿诺学习巫术的,那些漂亮的光因子、漂亮的“灵”围绕在少年的身边,以更高级、更超越人这个范畴的视野范围来看,真是一件美丽而享受的事情。   他不在意世人是否有眼无珠。   在短暂的休整洗漱之后,阿诺因目送着圣骑士离开了小屋。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房间,然后按捺不住地从书架里抽出那本莎琳娜的笔记。   通过更多次的试验、不断的重复之后,阿诺因已经可以释放出巫术的基础模型了,只不过基础模型只有在未镶嵌巫术公式的时候才会展现出来,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学习一个真正能用于实战的巫术。   “接下来是记录在诶莉老师课堂上学到的一门学徒级巫术,魅惑兽类。诶莉老师是我们学院最精通精神幻觉类巫术的巫师……魅惑兽类虽然被归类于学徒级,但其实入门门槛非常高,需要人的外貌基本要求,所以写下来只是记录,我不会白费功夫去学的!(此处加重写了数个感叹符号)。   “诶莉!诶莉!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漂亮,可恶!……魅惑兽类居然是一套模组,还有同类型的魅惑人类、魅惑精灵、魅惑死灵生物、魅惑魔物……到底要多漂亮才能学会这套巫术!   “……好难,放弃了,记录下来吧……”   莎琳娜嘴上说着一定不学,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去尝试地学习了好几遍。在魅惑兽类的下面整整齐齐地跟着记录了一套学徒级的魅惑巫术。   这是阿诺因前后翻阅后,认为在现阶段最适合自己的——因为整个巫师笔记,除了这几个魅惑巫术之外,另外只有一个学徒级巫术,那就是整个巫师群体中几乎人人都会的“魔术伎俩。”而“魔术伎俩”却无法达到让他在危险时能够保命的效果。   “……魅惑兽类的巫术公式如上,就算硬镶嵌进基础模型里,我也用不出来,诶莉老师说长得越漂亮效果就越强,这说法真是太可恶了!不过魅惑兽类对初学者最好的一点,应该就是只需要一种施法材料,需要来源于魅惑蘑菇的魅惑粉尘……”   阿诺因知道他长得很漂亮,但在学习的时候还是抱着忐忑的心态在尝试,幸好上天没有在这方面亏待他,他很容易就能记下这道巫术公式,并且镶嵌进脑海中的基础模型中。   蓝色线条发着光连接起的基础模型,在半空中浮现模型的最底端的一个空洞里,猛然亮起一道玫粉色的光泽,一道一道接连不断的巫术知识顺着玫粉色的光泽灌注进去,在模型空洞里形成了连贯的公式、随后转化成印记,如同一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模型里。   随后,阿诺因脑海控制的基础模型慢慢消散,淡蓝的余光化作碎屑散落而下,重归于“灵”的本质。   一切顺利。   学徒级巫术“魅惑野兽”嵌刻进了独属于阿诺因的基础模型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算是一位学徒级巫师。   阿诺因慢慢地松了口气,他习惯性伸手捂了下脸,整理了一下神情,随后精神大振,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跑出去去森林里采集魅惑蘑菇的可能性。他在小木屋里兜兜转转来来**地绕了好几圈儿,思绪冷静下来后,才认清现实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根本没这个可能。   没有骑士先生,以他缺少施法材料、不能施展巫术的水平来看,就只是野兽的盘中餐而已。而按照巫师们通用的说法,想要无材料施法,必须对这个巫术的理解非常深刻……至少施法成功过十几次以上才行。   魅惑粉尘。阿诺因盯着火炉发起呆。这蘑菇又不能吃?他怎么才能跟凯奥斯先生说呢?而且这种东西一听就不对劲,万一让对方觉得自己居心叵测怎么办……   小怪物的头发没有认真打理,变长了一些,原本到后颈的半长黑发已经贴着肩膀了。随着他丧里丧气地低头,柔软的黑发也跟着打了个弯儿。   在阿诺因对着火炉丧了半天,丧到连小腿都在隐隐发痒、露出变成尾巴的警示时,他才回过神来,拖着椅子挪远了一点,转而开始思索怎么找借口跟凯奥斯出去。   尊敬的骑士先生,少年单手支着脸颊默默地想,非常抱歉,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他现在还不知道,在遥远未知的东方,在那个遍布着符咒师与道士的东方大陆,有一句话叫做:“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烛火温暖。   黑暗再次降临到这片森林里,迷曲黑暗森林的魔物们纷纷避开这座林间小屋。   满身寒气的圣骑士拖着魔物的尸体扔进屋里,沉峻冷漠地提刀**躯干,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一丝犹豫,好像对他来说,捕猎到能吃的魔物,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诺因抱着处理食材的水盆等他切完,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最好做饭的那一块肉,进行他已经熟练了的切割清洗、以及他随后学会的去腥,在最近的钻研之下,拥有顶级学习能力的小怪物的厨艺大有进步,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只像鹿的魔物肉质鲜嫩,用挑过沙土的、精细提炼的盐腌制了二十分钟,随后再抹上酱料烤制、小刀沿着纹理切开裂口。再配合森林中常见的蔬菜,沸水煮熟铺在烤肉下放好,在制作的过程当中,香气就已经足够迷人了。   阿诺因顺手又做了一道汤,端上桌子的时候,凯奥斯已经卸除了头盔与面甲,正在擦干金发上的汗。   原来他是会出汗的,还以为这个人无所不能、永不会累呢。   实际上,作为神明的凯奥斯,的确永不会累。他擦汗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身躯的限制和承载力的内部冲突。   骑士先生没有什么表情地开始吃东西,就在两人刚刚开始准备用餐时,一声低微地、试探的请求轻轻响起。   “凯奥斯……我明天能跟你一起出去吗?”   圣骑士动作微顿。   “是可以拒绝的!”阿诺因一下子慌了,“我没有要求您的意思,我……”   “你没有用敬词。”凯奥斯突然道,“再说一遍。”   阿诺因猛地被这话噎住。   眼前的金发越来越近,亮得耀目,对方的肌肤经历了风霜的洗礼,沉淀的岁月感加重了深邃的轮廓,那股稳妥、冰冷、严酷,与这个人平时表现出来的善良、温柔,矛盾般地交杂在了一起。   这具皮囊是非常优秀的,至少比祂的本体更符合人类的审美。   阿诺因差一点让这扑面而来的压制感逼到窒息,他吐出一口气,低低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想冒犯……”   “不,”对方道,“不用敬词很好,朋友之间,不需要敬词。”   阿诺因愣住了。   他为“朋友”这种珍贵的称呼感到紧张,再次有了没办法拒绝的感觉,抵抗不住别人的好的小哭包迅速眨了几下眼,把酸涩气息憋了回去,眼角红红地道:“……好。”   圣骑士微微颔首,坐了回去:“为什么想要出去?”   正事还是要问的。   “因为……我需要一些蘑菇。”   “你想喝蘑菇汤?”   阿诺因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旋即想起对方无法看见,跟了一句:“嗯嗯。”   用叠音答应别人真是太可爱了。某只触手丧失底线地思考着,如果触手之间能够举办一个颜狗评选会,它一定能勇夺第一,以此类推,在为数不多的正神、邪神,甚至伪神之间,凯奥斯大概也是其中勇夺第一的那个颜狗。   “好。”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会答应,“可以跟我一起出去,但你要抓紧我。”   “嗯嗯。”阿诺因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随即,在少年还没有从成功获得准许的喜悦中彻底脱离时,圣骑士先生便叉起一小块烤肉准确无误地送进了对方的嘴里,温度恰到好处,大小也吻合到简直经过精密计算了一样。鲜嫩美味的食物味道在舌尖绽开,一下子就把阿诺因的思绪拉回了眼前的晚饭上。   他把烤肉从对方的银质餐具上咬下来,乖乖地咀嚼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很奇怪的想法——盲人也能通过发声的声音这么准地找到嘴巴的位置吗?   7. 007   薄雾缭绕。   在迷曲黑暗森林的清晨,微光才刺破夜幕,天空还有些昏暗。   阿诺因拢紧黑袍,跟在骑士开辟的道路身后,寸步不离。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了,回望之时已经看不到林间小屋。密密的丛林投下交错的阴影。那些影子在阿诺因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具有生命的活物一样没入地面,汇流进骑士的身影里。   迷曲黑暗森林里有很多猛兽,传闻中也有不少魔物,只不过阿诺因从没有亲眼见过活的魔物,倒是见骑士先生拎着尸体带回来几次,略微消减了一点他对于这种生物的畏惧。   森林死寂,安静得有些令人心底发凉。   阿诺因不敢出声打扰这静寂,也并不想让骑士分心。他牢记此行出来的目的,视野搜寻着可见部分的细节,寻找着在野外并不算稀少的魅惑蘑菇。   魅惑蘑菇属于致幻蘑菇,上面的粉尘经常被炼金术师制作幻觉迷阵、或是一些令人神志不清的药。在教廷之中,就有以魅惑粉尘为基础原料制成的药剂——用于训练对“恶魔耳语”的抵抗力。   传闻,越是被神明看重的人,越容易听到不该听到的幻觉耳语,见到不能见到的奇幻场面,根据圣典而言,这些都是恶魔的引诱和蛊惑。   但存在于这片大陆的千千万万普通人,却是无法知晓魅惑蘑菇的用途和使用方法的,即便巧合地被粉尘所影响,也只会受到轻微的恍惚,连需要标注危险的毒蘑菇都不算,顶多是提醒一句不能吃而已。   大约又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阿诺因的体力有些接近底线。   “休息一下。”骑士道。他抬手扶着少年的背,让他慢慢坐下到脚边。   周围的枯杆荆丛都被砍断清理,地面上只有一块干燥的土地和柔软的草叶。阿诺因坐在对方的腿边,稍稍倚靠到了血色的盔甲,他只这么轻微地靠了一瞬,就不愿意再从凯奥斯身上借力、或是令骑士先生承担自己的重量。   披着黑袍的小怪物往旁边蹭了一下。   阴影里瞪着眼盯他流口水的小触手也跟着不满地往旁边蹭了一下。   凯奥斯沉默不语,纵容一群属于自己、又不太那么属于自己的绮思幻想、万千意念起伏摇晃,纵容无数的眼在空气中睁开、又在光因子与“灵”在阿诺因身上缠绕的绚丽景色之下酣然而眠。   阿诺因不知道那些“眼睛”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坐在旁边习惯性地搓了下脸,想着不能够拖慢对方狩猎的进度,休息一下就站起来……这个念头刚升起冒泡,指缝中视野的余光就瞥到一片泛紫的东西。   他收回手,朝着那个方向仔细看去——在离他大概几十米的地方,一棵参天古木的下方,青翠草叶上含着露珠,草叶下方,是几朵连成一片的魅惑蘑菇。   淡紫色的蘑菇。   阿诺因眼前一亮,他抬头看了看戴着头盔与面罩,模糊地无法感知心情的凯奥斯,感觉了一下这几十米的距离,轻轻地道:“我看到蘑菇了。”   骑士有一刹的迟钝,随后轻微地颔首。   阿诺因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然后起身跑了几步来到古木之下,将那几朵魅惑蘑菇小心地摘了下来,并且当场用自己缝制的布口袋接住了蘑菇上抖落的粉尘。   他特意躲开粉尘侵袭的范围,让所有闪闪发光的紫色粉尘进入布口袋封好。就在阿诺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的刹那,却在同时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毛骨悚然感。   嘶——   他耳畔一凉,一股熟悉的蛇鳞滑腻感擦过耳根,蛰伏已久的树上毒蛇发起攻击。在这一片冰凉被感知到的瞬间,他的心跳都猛地一滞,仓促地偏头躲避。   这躲避其实太晚了。   蛇牙没有刺穿他的肌肤,不是躲避的原因。阿诺因扶着古木低头喘息,出了一身冷汗,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他偏过头,看到蛇的中间部分被一把剑钉在树干上。   还是那把古旧的骑士剑。   锈迹斑斑、血液淋漓地滚过剑身,靠近剑柄的绷带一圈一圈地逐渐松散、微微垂落。   圣骑士就在他身后。   像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在自己的身后。   阿诺因的心跳还未平复,他整个人都为这生死瞬间感到再一次的虚脱空白。黑发少年低头抵在树干上,单手按在咚咚擂鼓的胸口,过了好半晌,才匀气闭眸,他脑海中的话语失去桎梏,失去了理性的约束,只是顺从心意地忽然开口道:“凯。”   “嗯。”   “你是我的守护神吗?”   “……”骑士没有动作,他——是祂,突兀地忘了反应。   “对不起。”阿诺因转过头看向他,对刚才一刹那的冲动作出歉意的补充,“对不起。我好像说了很不对的话。我刚才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谢天谢地,我还活着,不,不谢天谢地,谢谢凯奥斯……这世上的人选择付出信仰,都得不来的保护,轻而易举地眷顾我一次又一次,如果这些话,让你困扰的话,我……我很抱歉。”   “没有。”圣骑士终于有了反应,他伸出手,把对方拉了起来。   直到阿诺因站稳,他才想起对方是一个虔诚的圣骑士,自己刚刚的话有可能触犯到对方的信仰。只不过以目前的场面来看,凯奥斯似乎格外宽容地没有在意这件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危急关头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了,脑海空白、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人一瞬间的事,下一瞬可能就立刻忘记自己方才的那份冲动。阿诺因整理好魅惑蘑菇的粉尘,乖乖地跟在骑士身后看他狩猎。   这个男人坚无不摧、稳妥得像一把重剑。狩猎的过程完美得像一场表演,他是唯一的观众。   就在狩猎结束,阿诺因跟着骑士先生一起回去的时候,前方的高大男人却突然停住了。   他像是才刚刚反应过来,转过了身,低下头。   半镂空的面罩、缠绕着双眼的绷带,一片灰蒙蒙的光线,在阴影扩张摇动的树冠之下。   “阿诺。”他道,“你会有一位守护神的。”   阿诺因怔愣地站在原地,等到对方转过身继续前行之后,他才被这种被击中的感觉里找回自我,迟迟地低声道:“……好的,凯。”   ————   森林的夜晚来得格外得早。   小木屋的炉子里燃烧着柴火。除去狩猎之后例行的野兽尸体之外,今天的凯奥斯还捉住了一只兔子……准确来说,这是一只像猫、又像兔子的毛绒魔兽,此刻正咧着它长而锋利的牙齿在磨笼子。   它把笼子的铁杆磨得嘎吱作响。   在凯奥斯洗剑的空档,阿诺因坐在炉火旁边跟这只猫兔对视。毛绒魔兽耳朵长长,圆滚滚的猫眼,但又凶又炸毛,一脸生人勿近的恐怖食肉兽的模样。   阿诺因观察了它半晌,确定对方的威胁性没有那么大之后,才挪了一下位置,从布口袋里取出一点点魅惑粉尘。   这是他测试“学徒级巫术魅惑兽类”的机会。为此,他还跟骑士先生说自己想要养只兔子——实际上,谁想要养这么凶的兔子啊?   母亲保佑,让我一举成功,不然要养这只吃肉会咬人的兔子,那也太恐怖了。   阿诺因忧心忡忡地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构建出巫术的基础模型,他早已熟记在心、内容倒背如流的“魅惑兽类”微微亮起。   随着紫色的粉尘被轻轻吹起,粉末与成功构建的巫术相互作用,一片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粉紫色微光掠过眼前,飘入猫兔猩红狰狞的瞳孔里。   下一刻,阿诺因得到了施展成功的反馈。他看着眼前的毛绒魔兽从凶悍转变成呆滞,眼球茫然地转了转,抬头看向了他。   魅惑类的一系列巫术,施术者的魅力越高,效果就越出众。   如果这是一个可以以数据计算的游戏,那么可怜的猫兔头顶一定会飘起一片紫色暴击数值,直接把它的血条清空的程度。它呆呆地看了阿诺因好久,也不咬笼子了,也不磨牙了,连表情都脱去狰狞,变得乖巧可爱了。   毛绒绒的猫兔趴在笼子边,可怜地蹭了蹭铁杆,眼巴巴地看着突然无比顺眼的对方,要不是清楚自己的公魔兽身份,它可能都要对眼前的人类少年产生求偶的欲望了。这种特别的、让人极其上头的心动感起伏不定,将小兔子折磨得耳朵尖儿发红,在栏杆前不停地蹭来蹭去。   好像成功了。阿诺因抵着下巴想。   他凑得更近,眼睫如同细长的扇,几乎可与魅魔比肩的美丽瞬间爆表,配合魅惑巫术,可以狙击掉任何一个生物的审美极限。   只不过不知道能持续多长时间。阿诺因伸出手,任由毛绒魔兽探头蹭了蹭他。   “它好像很喜欢你。”旁侧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阿诺因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扭过头时差点撞到骑士先生的盔甲。   对方的脚步声又被他忽略了,强烈信任感会导致人放松警惕。阿诺因在心里数落了自己一番,要不是凯奥斯先生伸手护住了他的额头,他就撞到对方的甲胄了。   他伸手把男人宽厚的手掌扒拉下来:“也没那么喜欢我。”   “既然这么温顺的话,”凯奥斯道,“放出来看一看。”   阿诺因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魔兽啊,它……”它也不是真喜欢我,它是中了巫术。   凯奥斯点了点头,继续道:“有我在。”   圣骑士底气十足,阿诺因按照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想了想,发觉猫兔跑得再快,在凯奥斯的眼里也不过就是砍瓜切菜一样简单。他一边为骑士先生的存在而感到心安,另一边又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这个畏缩于他人羽翼之下的自己。   但他还是低下身,伸手打开了笼子。   毛绒魔兽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欲望,它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被魅惑粉尘上了头,让整个教会都为之惊叹的、曾经最受瞩目的漂亮实验品缴下凶械,像一只家养的猫咪似的,软塌塌地趴在阿诺因的鞋背上,又是摇尾巴、又是露肚皮。   似乎在很不要脸地索取触摸。   谨慎的小怪物没敢动,但再怎么说,他也才十八岁,心里确实泛起了毛绒动物带来的波动——如果驯化了的话,这应该是很温柔、很会安抚人的生物。   就在阿诺因开始纠结时,刚刚还乖巧卖萌、温柔痴迷的猫兔突然停住动作,眼睛重新泛起猩红,一个弹跳之下,利爪就冲到了阿诺因的面前。   嘎吱。   然后,它被骑士的手扭断了脖子,扔进了笼子里。   凯奥斯的右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才失望地低声道:“看来它不懂。”   阿诺因眨了眨眼,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不懂什么?”   “不懂欣赏美丽。”   8. 008   自从阿诺因从毛绒魔兽的身上得到了关于“魅惑魔兽”的反馈,就顺理成章地将“魅惑人类”、“魅惑精灵”等一系列巫术全都背会了,而且顺利地镶嵌进了他脑海中的基础模型里。   魅惑粉尘的使用量并不大,他上次寻觅到的那些还可以再用好几次。只不过这座森林里仿佛只有他和骑士先生两个人,没有其他人类、也没有精灵。   所以,至于新的巫术到底“魅不魅惑”,阿诺因也实在无从得知。他每天读笔记背公式、研究另一个学徒级巫术“魔术伎俩”的组成方式。相比于魅惑类来说,“魔术伎俩”才是真正的正统巫师所学的第一个巫术。   “魔术伎俩”没有什么攻击力,但所做的事有很多,只不过它所能做的事都需要巫师自己进行补充。譬如隔空取物、凭空开出玫瑰花,或是帽子里的白鸽,以及不需要竖琴便能演奏的优美曲子……魔术伎俩就是世界的一切,一切魔术伎俩都从世界中取得。   如若想要用魔术伎俩隔空取物,就要背诵隔空取物的冗长公式。如果想要开出玫瑰、变出白鸽,就要熟知玫瑰与白鸽的形态……而用空气演奏曲子更是如此,往往需要巫师自己也会背这首曲子。   所以,这仅仅是一个学徒级巫术。几乎没有人会耗费大量的时间来研究一个浅显、但又包含万物的学徒级巫术。   除了阿诺因。   笔记上没有多少他可以学习的巫术,所以每一个他都很珍惜。即便是生活在林中小屋里,阿诺因还是会常常在梦中想起逃出来那一天,随着爆炸、随着圣光,仿佛让整个世界都跟着一同湮灭、一同被吞噬的可怕巫术。他想起那位巫师折射出满目苍白光线的眼镜,以及那个人手中狂飞乱舞的书页。   黑袍鼓动,世界的眼睛在他手中。巫师撬开奥秘的门窗,像踽踽独行的求知者一样,蜿蜒匍匐在这条“全知”的道路上。   阿诺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收敛乱糟糟的想法,望着木质的屋顶,将背熟的巫术公式又复习了一遍,然后轻轻地转过身,看着眼前沉重冰冷的盔甲。   ——是凯奥斯先生要求我睡在这里的。阿诺因不无心虚地想,他开脱似的这么强调了一下,然后借着为数不多的月光望着对方血红的盔甲。   这位骑士仿佛是由盔甲铸成的,他本人仿佛不是一位“人”,而是这幅盔甲的结合体,拥有这种金属所具有的性质:稳定、平和、不易变化……值得信赖、可以被依靠、可以保护人。   而且很冷淡,只不过不是对他冷淡,而是对魔物,对某些会造成威胁的生灵,对一种生命的生杀予夺,有一种冷酷且凌人的自然,凯奥斯先生仿佛天生就是如此,这种居高临下的自然感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阿诺因的指尖碰了碰盔甲边儿。   但这样很好,他在心里想,这样就不会有人能欺负骑士先生了。   这只小怪物明明还没有攥住自己的力量,却还是满脑子稀奇古怪地、想要照顾他人的念头。如果凯奥斯分出一丝意念来读他的心的话,大概会为这个幼稚的想法感到不解、感到天真,可能会觉得这很愚蠢,但那些漆黑流动的触手,也许会高兴地扑过去给漂亮怪物一个大大的拥抱——或是亲吻,也说不定。   阿诺因从血色盔甲一直看到对方被绷带蒙住的眼睛上,他一直无法验证魅惑人类的功效,其实是有产生过在圣骑士身上试一试的瞬间想法,但很快他就抛弃了这条路——首先这不道德,其次,这不安全。   他可不想让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慢慢建立起来的友情,被这么一件事破坏。更不想让凯奥斯尝到被背叛的感觉……要是魅惑不成反而让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巫师被对方追着砍,那肯定毫无生机。   阿诺因想这件事想得太过入神了,没发觉自己盯着对方的脸庞看了这么久。他还在脑补自己被追砍的画面,另一边的小触手已经在月光的影子里躁动地跳来跳去了。   上百条触手在影子里“窃窃私语”、它们聊得内容各有不同。这种议论的架势太大,让凯奥斯不得不被另一些自己吵醒。   当个神还是很麻烦的。凯奥斯面无表情地舍弃睡眠,让感知范围扩张起来,包裹住整个木屋。   小触手们不聊了,排得整整齐齐地翘首以待,依次发言。   “你看他在干什么?他已经这么看着我们很久了。”   “不是‘我们’,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个体。”   “你说得明明也是‘我们’!”   “你们说漂亮宝贝是不是喜欢我呀?”   “对于人类来说,这种目光是爱吧,绝对是爱吧,还是信仰?拉瑟福德.萨亚肯定没有我们好玩的啦……”   “你应该称呼祂为‘掌管光明的笨蛋老头子’,凯的身体还是祂的骑士哦。”   “拉瑟福德不配有这么漂亮的信徒,他身上的光因子、灵、异类的血,魔的特征……真特别,好极端,我喜欢。”   “我也喜欢我也喜欢,他这么看我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喜欢我到想让我进入他的身体……哦,凯,你快劝劝我,我还没准备好——”   闭嘴。   小触手们一下子戛然而止。   它们黑洞洞的躯体,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别说找不到眼睛了,连存不存在形状都存疑。但这齐刷刷的小触手们还是被这个单词封闭了全部意念,全部放空、全部听命地“看”着凯奥斯。   与此同时,凯奥斯绷带下的眼睛也平静地睁开了,只不过干枯的眼珠无法看见东西,仅仅作为一种他已苏醒的形式而存在。   阿诺因注意到对方这一点点的眼珠移动,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但他没有率先出声,而是看到对方明确地移动了手指,才小声道:“……凯?”   “嗯。”   骑士粗糙宽厚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并且把他整个人都拢进了盔甲的环绕里。   比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还难挣脱。   “你做噩梦了吗?”阿诺因想不出其他会突然醒来的理由。   “没有。”凯奥斯道,“太吵了。”   阿诺因愣了一下。   周围静寂如冰,连月光都没有漫过少年的肩头,更没有惊扰圣骑士的好眠。   冰冷之夜,实在说不上一个“吵”字。   “很吵。”沉重的甲胄贴着他温热的身躯,金灿灿的头发硬而细碎,像是大狮子的鬃毛低垂下来,庄重又威严,可再威严,也耐不住他亲昵地碰到了阿诺因的额头,“我脑子里吵。”   这个距离不设界限,阿诺因简直要觉得自己就是对方认定的好兄弟了。他想了想,顺理成章地觉得对方是做了什么很嘈杂的梦,犹豫了一下,道:“那你……喜不喜欢礼物。”   “礼物?”   “乖乖睡觉的好孩子,可以收到一些简单的小礼物。”他认真道,“我母亲每次都会给我。”   “……”   “不要做这种表情。”小怪物热情地怂恿,“你收到之后会很开心的。”   我明明没有表情。凯奥斯想。   在阿诺因的推荐之下,凯奥斯并没有回复,但他挨着小怪物细嫩白皙的额头,反倒很快就屏蔽了杂乱的声音,陷入了短暂的、邪神主思维非常喜欢的睡眠之中。直到次日清晨,阿诺因偷偷从他怀里钻出去的时候,凯奥斯才重新睁开“眼”。   只不过他没有要表现出来的意思,按照惯例听其他的自己相互争吵了一会儿,听着它们相互争夺神格的占有部分,随后面无表情地起身,推开房门——   吱嘎。   房门打开。新入门的蹩脚巫师捧着削光了刺的玫瑰,把一大丛散发着香气的鲜红玫瑰花塞进他怀里,像一道捉不住的光影,充满天真幼稚地跟他道:“这是给好骑士的礼物!”   带来礼物的少年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廷贵族礼,不在乎对方能不能看见。他乌黑微长的柔软发丝微微低垂,若隐若现的闪亮碎麟从眼角边浮现而出。   小怪物。   “我不需……”   “你需要!”阿诺因居然也有这么一天,能理直气壮地左右骑士先生的想法,要求他必须需要,必须接受,“这是浪漫。”   这才不是浪漫,这是巫术。凯奥斯继续想。   但他没有这么说。他妥协了。   “好。”骑士先生颔首同意,“谢谢你的浪漫。”   ————   清晨,圣妮斯大教堂。   来来往往的牧师们在教堂中穿梭,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自己手边的任务。这座教堂在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灾难的卷席。   牧师们认为这是灾难,认为这是巫师有预谋的袭击。   尸体的辨认和整理工作持续了很久,那些失去生命力的身躯被运送出大教堂之外。在工作即将收尾之时,一个戴着乳白色羽毛耳环、穿着黑底白边修女服的年轻修女推开了门,向站在大门内、背对着自己的主教行礼。   “主教大人。”徳苏娅修女道,“实验员和执事联手确定了所有尸体残骸,编号099的废弃品,确实不在其中。”   随着教堂大门打开,斜着射进来的一束光线将整个冰冷地面分割成两半。   晃动的光影笼罩在主教的长袍上。欧林.博文主教转过身,他皮肤已有衰老的迹象,细纹温顺地伏在眼角。他的手沧桑而宽厚,正握着一柄镶银的杖。   “巫师们带走了他?”主教问。   徳苏娅修女摇了摇头:“执事验收到一具陌生的巫师身体,但没有穿戴专属的黑袍。……我们认为他混迹在巫师之中逃走了。”   “巫师们会这么不警惕吗?”   “平时不会。但当著名的异端菲尔克斯授首于圣光之下时,他的任何一位学徒都不会将注意力分散到其他人身上。那些年轻巫师虽然具有天赋,但并不具有全面的领导能力。”   主教的手指缓慢地摩擦着权杖的银冠:“我知道他。099是一个传奇。如果不是两年前的那次实验让他失控,这本该是我最心仪的圣子殿下……他的实验记录前半段,至今还是天使计划里最优秀的参考。”   徳苏娅修女低下头,露出认可的神情。   “他的废弃让我非常遗憾。”主教道,“099已经完成了这两年间的宣教任务,应该回归我主的神国。比他逃离本身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还活着?”   负责这件事的执事和实验员之中出了叛徒,有违他们本身的职责。要是想得再深入些,这有可能是巫师与叛徒的里应外合、即便不是,叛徒可能也会有自己的办法带走099。   这是教会绝对无法允许的。   徳苏娅修女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才微微抬起眼:“实验员们忠心耿耿。”   “不。徳苏娅。”主教道,“你没有资格为他们担保。”   “主教大人,我……”   “你需要给我一个交代。”欧文主教的神情依旧温和,“我不需要你把099带回来,但你该把叛徒带到我的面前,人,或者尸体。”   徳苏娅修女闭上了眼,缓慢地垂下头。她的肩膀像是被很沉重的巨石压住、脊骨伛偻:“是。”   欧文主教注视了她片刻,他的目光一贯慈爱而和气。在徳苏娅修女转身离开之后,他的神情慢慢地恢复沉静,随后,他转过头呼唤道:“伊。”   名唤为伊的年轻牧师从角落里上前一步。   “你去裁判所一趟,我有些事……”   光线透过五彩的琉璃窗,折射向绘着光明神符号、与众天使环绕的画像上。年轻牧师侧耳聆听着主教的教诲。而在琉璃窗外,行色匆促的徳苏娅修女却心事重重,她一路走下圣妮斯大教堂,顺着通往地下密殿的台阶而下,轻轻叩响了一间用于休息的房门。   房门打开,她闪身进入。这间本该只住着一人的小小屋子里,居然坐着五位实验员。   他们的胸牌上各有姓名和工号,穿着清一色的淡蓝色实验制服,戴着雪白的手套。有男有女、发色各异,但当徳苏娅修女进门的瞬间,他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他们等待着一个答案。   在座的五人没有什么相同点,最大的相同点,就是他们全都曾经身为099号实验品的主要实验员。当然,099号实验品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实验改造无数,他们只是099的实验员里很微小的一部分。   “好消息,”徳苏娅抬起苍蓝的眼眸,“他应该还活着。”   房间静谧无比,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出了口气。   “另一个坏消息是,”徳苏娅望着他们,“你们会有人死。”   她的声音落地了两秒,也只安静了两秒。在这两秒后,实验员们彼此对视、心有灵犀似的苦笑摇头,没有人争吵申辩,也没有人诉说自己的清白,更没有人后悔嚎哭。他们站起身,一个个地从徳苏娅修女身侧穿过,前往工作的岗位。   最后一位离开的实验员是个女孩,她只有十九岁,进入组织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手阿诺因的魅魔修正案,她是一位天才的生物学家、天才的基因修正师,此刻,比徳苏娅要矮了半个头的女孩停在了她身边,偏头道:“谢谢您。”   徳苏娅的唇瓣动了动,没有说出声音。   她轻轻低语:“我才是主犯。他们连从犯都算不上。”   “这段时间以来,”徳苏娅道,“你是第五个这么跟我说的了。”   9. 009   魔术伎俩能做到的不止是变出新鲜的玫瑰花。   这个简单的巫术,还具有非常强的便携和实用性。而近乎过目不忘的阿诺因,在短短的几日之内,就将笔记里所有可以使用的魔术伎俩全都学会了。包括其中比较难的徒手生火。   徒手生火的火苗并不强烈,是真的用来生火的。其他的空中取物、凭空演奏,就更不成问题了,甚至如果可以的话,阿诺因能够以目前巫师的身份让小木屋周围唱起教会的圣歌——但没有这个必要。   学徒级巫术至此结束。莎琳娜女巫本人显然不是一位学徒巫师,她在笔记中记载的基础内容不多。接下来他要学习的正式巫术里,最吸引阿诺因的,就是一级巫术:治疗。   圣光术里也有治疗类的,这也是阿诺因所见识过次数最多的圣光术,正因如此,巫术的治疗就让他更感兴趣。但刚开始学习巫术的时候,需要的辅助材料几乎是不可或缺的。   一级巫术治疗需要的辅助材料,是圣罗兰花。这种花只在城区贩卖,是一种大部分种植地都被教会所控制的药材原料。过往的几天之内,阿诺因抱有着并不太高的期待跟着骑士先生在迷曲黑暗森林转了转……果然一无所获。   看来有必要进一次城市……这不仅仅是为了辅助材料,更多的,是让他不困居在这片隐居的土地。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阿诺因都不是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的人。   他迟早要离开这座阴森僻静的森林,去寻觅巫术的尽头,探索世界的本真。   到了这个时候,他正该向外伸出触角、踏出探索的步伐。   炉火烧得正暖,噼里啪啦地炸着轻微的火星。   晚饭时,阿诺因找了个合适的时机。他乖乖巧巧地把餐具放好,往骑士先生那边儿挪了一点点,开口道:“凯,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   凯奥斯抬起头:“嗯。”   “我想离开森林。”阿诺因看着他道。   少年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鲜血,在炉火光芒下映成温暖的颜色。这种极具冲击性的眸色没有为阿诺因带来一丝一毫的强硬感,他的目光太柔和。   那种近似魅魔的感觉愈演愈烈,天真与蛊惑交融,性感共纯洁纠缠,这种令人想要玷污占有的魅力并未随着两人相处日久的发展渐弱,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凯奥斯像这样直直“望”进他眼里的次数其实很少,他盯着这双剔透的眼眸。   “为什么?”他问。   “我想买些东西。”阿诺因道,“衣服,或者……调料。”   他有些担心对方会驳回自己的请求,但出人意料的是,骑士先生仅仅考虑了几秒,就颔首答应。   和善到了近似纵容的地步。   阿诺因还没有体会到这种纵容,他真以为对方是什么万里挑一、正直善良的虔诚骑士,只知道对方脾气好,他简直快要把凯奥斯视为亲人、视为兄长——虽然他还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年龄。   “我明天带你去。”凯奥斯道。   “我自己应该可以。”阿诺因尝试独立,“我已经熟悉森林的路了,而且我……”还学会了巫术。   “不行。”骑士先生拒绝商议,“我陪同你。”   阿诺因弱小可怜,争辩无果,只能让凯奥斯摁着头答应。他对于买卖交易的认识只有儿时残存的记忆,但对方也实在不像是精通此道的人,而且骑士这一身的盔甲,让人很难不瞩目。   不过既然决定好了,阿诺因还是尽可能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又温习了一会儿巫术公式,才在灯油燃尽时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外面那层黑袍子已经脱下清洗了,这时候正在月亮底下晾晒。里面的衣服是做实验品……不,做展览品的时候穿戴的,用料精细考究,跟贵族少爷的穿着也没有两样,但上面点缀的蕾丝和珍珠、以及印刻的花纹,比平常的贵族还要更精致特别,是教会的手笔。   白色蕾丝镶边儿的柔软衬衣常罩在袍子里,被弄皱了一些。阿诺因才想着尽量别吵醒对方,就被一只温暖稳定的手托着脊背,一下子捞进了血色盔甲的环绕之中。   他呼吸一顿,对着大狮子低头垂落的金发,还有散乱金发下高挺的鼻梁。   好像把他当成什么食物似的,凯奥斯习惯似的垂首闻了闻他的气息。   阿诺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润的香味儿,跟衣服无关,是某个实验改变了他的基因,这是其中的副作用之一。经过长时间的注射药剂,这香味儿已经被冲得很淡了。   最近停药太久了,这种味道又悄悄地冒出来。而阿诺因本人又不太闻得到。他看着威严的大狮子在自己身上停顿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不再动作,便以为骑士先生又睡着了。   阴影中的眼睛在基因冲撞的味道、在生命的怪异组合下着迷不已。一根触手从床的影子里爬上去,先是疯狂混乱地狂舞了一会儿,然后不要脸地从后面搭住了阿诺因的腰。   凯奥斯没管它。   小怪物把这当成骑士先生的手,也根本就没睁眼看看,他安心地往盔甲环绕的地方再埋深几厘米,像是获取一种缓慢养成的安全感。   第二天,在迷曲黑暗森林住了一段时日的阿诺因,终于“重见天日”。   从森林出来,要再走至少半个小时才能见到村落,但这种村落没有大型集市,更无法换取需要的物品。两人避开途径圣妮斯大教堂的路线,低调地从城市边缘进入星光小镇。   星光小镇是迷曲之都临近的城镇,镇上也有一座教堂,只不过比圣妮斯大教堂的规模要差远了——只要是迷曲之都,就没有教会完全伸不进触角的城区。   阿诺因将巫师袍上的徽章和标记全都撕了下来,崭新的黑袍被挽起了袖子,特意露出里面纯白的蕾丝边儿,让这件衣服尽量脱离被怀疑的范畴。他知道有些不受重视的贵族少爷是喜欢扮成这样的,出于叛逆的心态。   装着魅惑粉尘的口袋就掖在长袍之间。惹人注意的黑发被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颔和淡红的唇。凯奥斯仍是圣骑士的装束,让星光小镇的许多过路人退避三舍。   阿诺因将魔物的材料换成银币,再拉着凯奥斯找了找服饰店,最后才看见了贩卖药材的店铺。   是一间角落里的偏僻小铺子。   骑士先生没有跟进来,他被放在角落里休息。圣骑士似乎很久都没有接触过其他人,浑身透露着格格不入的气质。为免太过惹眼,阿诺因只好把对方放进药铺那条街的无人处,跟交代小朋友一样嘱咐了好几句,让他在这里等自己回来。   凯奥斯点头答应。   高龄儿童被迫留守,戴着面罩冷峻如山地杵在昏暗的角落里,周遭似有伸张的影子,盔甲沉淀成更枯败的颜色,像是干涸了的血泊。   与此同时,独自行动的阿诺因扯了扯兜帽,在心里告诫自己很多次,随后才踏入药铺。他刚想扮成叛逆的贵族少年,结果演技还没展开,打头就看见一袭牧师袍。   嘶。   冷气压住了没一口吸进肺里,憋在心口僵住。阿诺因脑袋都宕机了,不知道怎么能赶上这么背的点儿。他露出来的一半脸没有表情、没有波动,脚步却静静地站住了。   叛逆贵族少年计划顷刻流产。让他在一位牧师面前演戏,太容易被拥有圣光术的牧师们戳穿了。掉头就走也不现实,可能会立即引起对方的注意。   白衣牧师正在跟药铺老板谈话,一口纯正的奥兰语,是一个年轻男人。   “……这批灵药的数量就是这些,你这里不够的东西需要做一个单子给我,我交给伊大人过目,批准了才能去迷曲的大药房补充。”   药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有一点点口音:“好的好的,我明白。您今天不是自己来的?”   “对,我还有别的事。跟一位骑士、一位战士同行的……”牧师道,“……伊大人奉命搜捕一个人,我们小队负责星光镇。不过听说那个异端没有能力伤人,你们不用怕。”   药铺老板道:“有您在,我们没什么怕的……这是清单。”   年轻男人接过清单的同时,转头随意地扫了门口的阿诺因一眼,目光从他的兜帽、衣着、以及袖口的白蕾丝边儿上停留了几秒,短暂地确认了这个人的形象,回过头继续道:“我当然相信你的信誉。”   他说着这句话,微微侧过身,给药铺老板的客人让出位置。   显然,这是受过教会良好教导的牧师。阿诺因的前十八年,遇到过的最多的就是这种人。他太清楚要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了,但听了“搜捕”两个字之后,还是不免心惊肉跳。   他移动脚步,停在了药铺老板面前:“蝙蝠脑粉末,晨光蘑菇,圣罗兰花,各三份,谢谢。”   这是标准的圣光药剂的配方,圣光药剂是用来安定心神的,而且是教会公布于众的配方。   年轻牧师站在旁侧核对着清单,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边的动静。   “好的,您稍等。”老板和颜悦色地从透明药柜里取出相应物品,按照类别包好,然后递送给这位贵族少年,“正好一个银币。”   阿诺因取出银币放在透明玻璃台上。   手指白皙,举止优雅,贵族身份根本不需多疑。老板收下银币,想都没想地问了句:“小少爷翘家出来的?”   连个随从都没有。   “……嗯。”阿诺因反应慢了半拍,随后摆出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家里无聊。”   他按照记忆中的礼节,离开时向旁侧的牧师大人微微致意了一下,随后才转身走出药铺,还连带着帮忙关上了门。   “不知道是哪位勋爵的子弟,”老板随口道,“还蛮可爱的。”   年轻牧师收下清单:“是的,很懂礼貌。明明懂礼貌,还这么打扮自己,小孩子都觉得这很酷么?”   “或许是因为能受到大人们的注视。如果他规规矩矩地穿礼服,您恐怕不会看他那么久了。”   牧师不以为意地点头。   “可惜没看到礼服的形制和徽记,不然就能知道是哪位贵族老爷家的了。”老板略微遗憾,“似乎很漂亮呢。”   主教似乎很喜欢年轻漂亮的贵族子弟,喜欢将他们引入教会。光明教廷隐隐透露出了人均颜控的气质,在实力对等的情况下,长得漂亮好像更受重视。   牧师一边点头一边跟老板又聊了两句,但就在此刻,他脑海中蓦地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刚刚贵族少年临走前给他行的那个礼。   贵族礼,但贵族礼也是有区别的。刚刚那个明显是身为伯爵子弟向更高级行礼的方式……但星光镇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伯爵子弟!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脑海中重现方才的一幕幕,想起对方过于精致的下半张脸,心口突兀一沉,浑身的寒毛都被刺激得紧张直立。他根本没来得及跟老板解释,急匆匆地从药铺冲了出去。   “哎?尼克斯大人——”   老板的声音被抛却身后。   而在另一边,踏出药铺之后的阿诺因维持着镇定,但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擦过行人的肩膀,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街这么长过。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出,他就应该把凯奥斯先生绑定在身边。可凯奥斯本身就是一位圣骑士,到头来到底会帮谁还说不准呢。   阿诺因脑海嗡嗡作响,他向凯奥斯的方向前行,还没走过一半,就听到一声木门被撞开的声音,那位尼克斯牧师的声音猛地从街头响起:“拦住他——!”   犹如顶着膛的火/药炸裂当场。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阿诺因就立即抛弃了掩饰的念头。他猛地提速,推开怔愣的居民,直接蹿出了牧师的圣光术范围。   尼克斯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惊动的人不止是阿诺因,还有他的同行者。几乎在这声音落下仅仅数秒的时间,一把沉重的大剑砰地横戈过来,守候已久的重甲战士站起身截住了少年的去向。   但阿诺因没有停下来,仿佛不知道被那把重剑砸中会变成肉泥一样。他迅速地抓取了什么东西,在重甲战士抡过大剑的刹那,一道低微的光芒伴随着飞散的粉尘飘入战士的耳鼻。   巫术,魅惑人类——   重甲战士抡剑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少年被风吹落兜帽的脸庞。他的脑海中似乎一下子被夺走了无数念头,一片空白、一片迷茫、只想着爱他、亲近他、保护他……   阿诺因绕不开对方的占地面积,当机立断地从大剑的下方翻滚而过,只遭到了很轻微的减速,就顺利冲进了这条街巷的角落。   与此同时,不远之处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那是骑士的声音。阿诺因没时间跟凯奥斯解释,他猛地拉住凯奥斯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跑!”   凯奥斯也如他所料地根本没有拖延,想都不想地跟他一同逃跑。两人撞入较为密集的人流里,通过居民人流的干扰拉出一段距离,成功地跑出星光镇的城区范围。   但他们并没有甩掉追兵,甚至还被越拉越近了。牧师不断地圣光术加持,让对方的速度几乎难以比拟。就在双方距离接近到一定程度时,骑在战马上的银甲骑士将手中的矛掷了出去。   这把矛直接对准阿诺因的背部中心,在风中疾驰出剧烈的破空声,破空炸响的下一瞬,阿诺因被身侧人的手臂牢牢圈住,一把将他拐向了另一个方向,同时,这把矛撞上了缠着绷带布条的生锈长剑,在剑面的阻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加持了圣光术的长矛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居然从中间咯嘣一声断裂了。   阿诺因亲眼见到半截长矛落地。他被凯奥斯的手钳着肩膀,才硬生生地躲开了这一击。也就是这么一个短暂的空档,双方的距离又拉进了一大截,那匹战马的铁蹄几乎震得地面都在抖。   但凯奥斯没有再退了,这里是郊区,周围都是树林,没有其他人。   直到此刻,他才问道:“为什么要跑?”   阿诺因气息还没匀过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缓了一下,才道:“为了生存。”   “他们要杀你。”这是肯定句了。   “对,”阿诺因道,“我被抓回去就会死,我……他们觉得我不该存在……”   凯奥斯不再问了,他沉默地按着少年的肩膀。圣骑士手里的剑尖没入土地,一层一层缠绕着的绷带混乱地散开。   他站在阿诺因身前,淡淡地道:“那么,不必逃。”   10. 010   尼克斯牧师所带领的这支小队,只是圣妮斯大教堂中各个小队之中较为普通寻常的一队。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战力,就算是住在巫师高塔里施法者们,也往往需要分工配合才能对付。   尼克斯对本方的战力非常自信,刚刚骑士长矛折断的瞬间确实把他摄住了,但见到血色盔甲的男人领着异端停下了脚步,他顿时精神大振,道:“茉莉,别害怕,我在你身后!”   有牧师在身后,任何一位骑士都近乎不死,他们有无数的圣光术加持,有从光明与永恒之神手中获取的圣光治愈。那个叫茉莉的女骑士也不例外。   银甲女骑士夹紧战马,披甲的战马发出嘶鸣的声音。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因为她身后有尼克斯。   女骑士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而刚刚才摆脱魅惑巫术的重甲战士为她压阵,三人互成犄角,完美地组成了最小型、但也是最有效的标准战斗形式。   喀嚓——   女骑士从腰间的皮质扣带里抽出银剑,与绷带松散的锈剑撞击在一起。她跨坐马上,清晰地将对方的圣骑士装束尽收眼底,惊道:“你是圣骑?!”   圣骑士之中的血色盔甲很少,但这个标准制式确实是圣骑的装束,只不过已经非常破旧了。这一声也传入了不远处的牧师耳中,尼克斯愣了一下,立即凝神观察审视着凯奥斯,马上从这上了年纪的盔甲里窥探出对方身份的不同寻常。   尼克斯吸了口气,手中的水晶球里凝聚着圣光,在光芒一道道加持在茉莉身上的同时,他高声问道:“您是隶属于哪个教团的?!”   圣骑大部分由教廷裁判所管辖,那个地方不受各大教区的支配,是独立出来的。他们大多以教团作为编制,其中的精英人物会组成一支支骑士小队,在整个教会的体系当中都富有崇高的声名。   凯奥斯没有回应。   年轻牧师并不放弃,执着地道:“请您不要被异端蛊惑,这是我们受命追捕的犯人。他一定对您做了些什么……”   这句话还未说完,受到无数圣光术不断加持的茉莉再也撑不住这柄沉重的锈剑,她被剑身横着劈翻了武器,绷带撞上银甲的胸膛,哐地一声将她从战马上掀了下来。   能成为骑士的女性十分罕见,茉莉就是其中万里挑一的那个。她一个人就能将两到三个的同等级骑士打得不能还手,此刻她被一把破旧的剑、一只几乎没怎么吃力的手臂掀下马,连尼克斯都震惊无比。   牧师的圣光术在水晶球里不断转动盘旋,就在凯奥斯反手一把想要击碎银甲时,茉莉的周身猛地亮起一层圣光护罩。   女骑士再也扛不住那一击的闷痛,转头呕地一声吐出大口血迹。就在锈剑撞碎护罩的刹那,一旁的重甲战士徒步从侧面撞了上来,如同一架隆隆的战车。   重甲战士一身的装备,再加上牧师的加持,根本不亚于战车。他钢板厚的甲胄上全都附加了针刺术,只要碰到就会对敌人造成损伤。战士抡起双手大剑,冲着凯奥斯的正脸砸了过去——   这把剑没有落地。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恐怕尼克斯也不会相信。竟然会有人用一把包裹着绷带、如此破旧的剑,从重甲战士的阔剑中间凿穿过去!   金属像是布一样被撕裂,沉重、坚硬、可靠……这些战士的形容词全都如同这片金属一样被撕成碎屑。在这位圣骑士的手中,他们的近战都如同纸糊的玩具一般可笑。   尼克斯心中蔓延起深深的寒气。   直到此刻,他的大脑才再度清醒起来——教团的圣骑士,哪怕只有一位,也未必是他们小队能打得过的。   圣光术不断地落在战士身上。这把生锈的长剑终于穿透了重甲、穿透了十几道圣光术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没入血肉、流淌出猩红的液体。   这让阿诺因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头狼,他跟凯初遇时被斩杀的那头狼。杀掉教堂的战士,和杀一头狼,这两者对于身前之人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小怪物紧张地舔了下唇,他本能地感觉不对,他终于迟钝且模糊地察觉到了一个事实——凯奥斯,是一个危险的人。   “曼托!”尼克斯牧师急迫地喊了一声,可他却只能徒劳地施加治愈术,圣光治愈的速度,无法赶得上凯奥斯的长剑搅碎内脏的速度。   旁边吐了一口血的女骑士已让愤怒冲淡了疼痛,茉莉双眼赤红地冲了上去,她的虎口震到发裂,血迹沿着银甲一滴滴地透出来,骑士银剑冲着凯奥斯的脖颈处猛地攻去。   但她的剑根本无法撬动对方的盔甲,更无法嵌入盔甲的缝隙里。   女人的怒吼和男人的惨嚎交杂在一起,混合着几乎把牧师整个人体力抽干的圣光术。一道又一道、不顾生死地落在他的同伴身上。   凯奥斯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神情都没有改变。   就在一切已成定局的下一秒,茉莉突然放弃了攻击,她像是此刻才从烧毁的脑子想起什么,猛地一扑,将凯奥斯身侧的黑袍少年扑倒在地。   她露出庆幸的神情,嘶喊道:“放了曼托,不然我杀了他……”   那柄银剑还没有搭上少年白皙细嫩的脖颈,她眼前便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浓香的粉末被吹进她的呼吸间,在这个刹那,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了。   每一秒变得无限漫长。她眼中只有黑发少年望过来的视线,只有对方那双鲜血般湿润又温柔的眼眸。她的心脏瞬息间狂跳,发现自己无可救药、难以抵抗地爱上了他,那把银剑从女骑士的手中脱落,在这一刻,她没有丝毫攻击和挟持的欲望,只想吻他……   阿诺因眨了下眼,轻轻地推开女骑士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捡起落在地面上的银剑,生涩拙劣地抬起,抵住女骑士胸甲破碎的部分。   “很抱歉。”阿诺因道,“请不要动。”   在茉莉还没有完全从“魅惑人类”里挣脱出来时,那个叫曼托的重甲战士已经不再哀嚎动弹了。阿诺因没有做过这种事,他谨慎地握着银剑,注意力全在茉莉身上。   他没有注意到牧师已经不再吟唱加持圣光术了。也就是这么一个短暂的空档,这场战斗唯一一个攻击性圣光术猛地亮起,一道带着冲击性的圣光弹直直地冲了过来。   如果这一道圣光弹打中,那么威力足可以让体质纤弱的少年内脏破裂,达到濒死的效果。   就在阿诺因抬眼的瞬间,这道圣光已经近得冲到眼前了。他被庞大的光芒笼罩着,脑海里一片空白,本能驱使着让他下意识地立即翻滚躲避,至少也不能让攻击打中要害,但由于战斗经验的不足,他已经失去了躲避的机会——刚刚清醒的女骑士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切快得连紧张都难以产生,几乎就是在眨眼的那么一瞬间。那道圣光弹突然在他眼前消失了。   对,就是消失了,无影无踪一般不见了。阿诺因反应了半秒,自卫意识命令他立即斩断了女骑士禁锢住他的手腕,并且一剑刺进凯奥斯之前劈裂的胸甲。   血液喷溅出一人高,星星点点地落满少年白皙的脸庞。他鲜红的眼睛透露出一股轻微的茫然,被血液沾到的地方,发烫的细碎蛇鳞从肌肤间浮现出来,呈现出一股如血色琉璃般的光泽。   与此同时,白袍牧师彻底脱力,半跪在原地剧烈地喘息。   两位队友,至少一死一伤。茉莉的伤情难以辨别,但曼托……尼克斯低头垂到了地面,过度使用圣光术的力竭反噬着他。他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地问:“圣骑士大人。”   凯奥斯看向他。   “刚刚最后的那个是……顶级圣骑士的特殊力量吧。”尼克斯气息不匀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淌下一行血,“裁判所的裁决教团里,有四支顶级骑士队。我的导师伊大人曾告诉我说,其中有一支队伍,能够凭空瓦解施法者的攻击,几乎所有的施法者攻击对他们来说都不起作用,牧师、巫师……都一样。”   他抬起头,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禁魔骑士队。”   那是一支拥有许多神秘传说的队伍,昔日的辉煌还没有完全消退,骑士们的去向却早早地难以追寻。   尼克斯牧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快要听不出在说什么了,他用尽力气地吼道:“你是圣骑士!你怎么会跟异端混迹在一起!你是裁决教团的顶级圣骑!我们才是同胞,我们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保护一个怪物!!!”   他终于将资料中的内容说了出来。圣妮斯大教堂给他们的任务描述中这样写到:追捕目标本身没有伤害他人的力量,他的形态可能发生改变,是一个被魔鬼交换了内脏的怪物。   怪物。在看到这句描述时,尼克斯嗤之以鼻地弹了弹纸面,跟一旁喝酒的曼托和茉莉笑着道:“没有攻击能力的怪物,难道是像温润的驯化魔物一样么?”   “驯化魔物可都是宠物。”女骑士茉莉支着下颔,“你要把他抓住当宠物?”   粗犷的曼托不以为然地灌了口酒:“那可是个漂亮少年。你还得守骑士的美德呢,还是给我做宠物吧,哈哈哈哈!”   调侃玩笑落在酒桌和回忆里。   眼前,是满地的血红。或许这对于尼克斯来说,是一个堕落骑士被异端蛊惑的惨剧。但在冥冥之中,有更多的命运齿轮悄然转动,严丝合缝地扣紧在一起。   凯奥斯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复这位白衣牧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歇斯底里过后精神枯竭,被周围蛰伏的光因子包围蚕食,吞噬殆尽。   光因子就是这样的,受命于拉瑟福德.萨亚,赐予祂的信徒。但当祂的信徒体力透支、遭到反噬之后,光因子又会毫不犹豫地吞噬掉信徒们残余的力量,就如同拉瑟福德本人的性格一样。   性格……?凯奥斯忽然发现自己用了一个很错误的词。对于祂和拉瑟福德这种存在来说,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特性”。但跟更稳定的拉瑟福德相比,祂自己的“特性”太过于流动了。   凯奥斯转过身,从尸体上将绷带散乱的锈剑拔出,回扣进皮带里,一层皮制物温和地包裹住剑锋、以及上面残余的血迹。   他望着眼前的阿诺因。   小怪物缓了一下神,他到现在还有点茫然的、脚上踩着棉花一样的虚无感。但他很努力地甩掉这种感觉,抬起头看了看盲眼的骑士。   牧师死前的那句嘶吼震耳欲聋,他无法再欺骗凯,更无法再欺骗自己。   “……凯奥斯。”阿诺因伸手捂了下脸,搓了搓了发涩的眼睛,“其实我是……”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真的是、真的是怪物……我还……”我还在学习巫术。   “我知道。”凯奥斯不厌其烦地重复。   阿诺因怔愣地看着他。   绷带覆盖着双眼的位置,心灵的窗户被封闭。阿诺因从来无法从眼睛之中探知到对方的情绪。   “你……”阿诺因喉咙梗住了,他按住自己的胸口,说服自己不要情绪激动,慢慢地吐了口气,继续道,“我其实……我有很多事没跟你说,我在骗你……”   有些人就是这样,倘若发觉对方无条件地向他释放袒护、释放偏爱,他反倒手足无措,要将自己最卑劣最令人厌恶的一面立即翻出来,朝向对他最好的人坦白。你看,原来我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我做了这么多可恶的事,请你不要对我好。   他像是一只害怕令人失望的蜗牛,摇动着脆弱的触角接触着外界,因为常常触碰到外界的恶意,所以在遇到外界回馈给他的温暖时,反倒会紧紧地缩回去……他不想让一个人走近他身边、走进他的真心,再看到这些糟糕的真相。   凯奥斯静默地听着,没有一丝表情。这位圣骑士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对于某些事的反应格外迟钝,毕竟,从大局上看来,祂其实还没有完整的清醒。   就在阿诺因手足无措、眼睛湿润地跟他坦白、如同等待罪刑的犯人般迎接判决时,血色盔甲的骑士只是抬起了手,轻轻地擦掉了对方眼角下的几滴血珠。   是喷溅到的几滴,此刻,细碎的蛇鳞已经潜伏下去,只剩下细嫩柔软的肌肤。凯奥斯的思维奇妙地分为了两派,一派在体会漂亮怪物柔嫩的肉//体,另一派在遗憾没能触碰到折射光线的蛇鳞。   阿诺因呆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看不到,”凯奥斯覆盖双眼的绷带之下,连眼球转动的动作都没有,“你放心。”   “……”   “不要害怕。”他说,“你可以继续骗我。”   “……什么?”   凯奥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也就是在这个气氛微妙却又令人难以呼吸的瞬间,阿诺因在感受到那股被偏爱的同时,感受到一股几乎攥紧心脏的危险感。   对他无限纵容的凯,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危险的人。   就在小怪物脑海一片混乱风暴的时候,凯奥斯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把那匹已经无主的战马牵了过来,并且将阿诺因一起抱到马上,环在身前,一边用这匹战马回到荒无人烟的安全区域,一边低头问询问着,今晚要不要吃了它?   可怜的阿诺因的脑子都要被今天的信息含量烧坏了,他蔫蔫儿地回答:“我对它没胃口。”   “可以有胃口。”万千只触手,总有一只是会做饭的。   阴影里的小触手积极自我推荐,从满地的影子里冒出成千上万只藏匿在影子里的眼珠子,此起彼伏地朝着阿诺因抛媚眼,期望他能答应这个提议。   可惜,阿诺因根本没接收到这些期望。   11. 011   他们决定离开。   这匹无辜的战马伫立在小木屋的外面,缰绳拴在树干上。它身上的披甲都被卸了下来,换上陈旧破损的鞍和脚蹬,尽量将它伪装成一匹民用马匹。   在濒临圣妮斯大教堂的迷曲之都杀了牧师、手刃了牧师的同伴,这已经不仅仅是教会暗中追捕的事情了,这绝对会致使教会的负责人雷霆大怒,死活不论地宰了“异端”。   阿诺因这个“异端”本端,此刻正在整理自己买来的正常衣物,带上《莎琳娜笔记》、还有其他几本有意思的逸闻奇谈书籍。他打包好旅行箱,将身上的黑袍子叠好压进箱底里。   旅行箱是在木屋床底下掏出来的,被精心地擦干净,除了有些陈旧之外,并无其他的缺陷。   阿诺因准备将带着白色蕾丝花边儿的礼服脱下来,他一边解开衣领处用水晶做的纽扣,一边道:“你不能再穿盔甲了,凯。”   这对于邪神大人来说,不亚于复苏以来最大的噩耗。他沉默稳重地坐在椅子上,镂空面罩脱了下来,绷带蒙眼,面无表情。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阿诺因已经了解了对方的一部分性格,他自顾自地解扣子,低头道:“不愿意也没用。动静真的太大了……”他花费了半天的时间将最近的信息量勉强消化,得出来一个不得不采用的结论——无论凯奥斯究竟有多危险、多可怕,但对于自己来说,他的身边就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水晶纽扣松散下去,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脖颈。角落里冒出头的小触手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诺因白嫩的颈项,忍不住咕咚地咽了下口水。   如果它此刻裂开一道嘴出来,哈喇子一定能败光邪神的脸面。   别说骑士先生是盲人了,就算对方真能看到一部分。阿诺因也对于两人之间纯洁的友情没有丝毫质疑,他解开了衣领的所有扣子,然后抓住衣摆往上掀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腰。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两秒,他很快就把繁复的礼服用这种略显粗暴的方式脱了下来。纤瘦的腰、秀润的背,隐约的脊骨线条犹如一条滑动的鱼。他是预备圣子的教科书、是让贵族们甘愿献出爱慕的金丝雀,这种纤秾合度的精致美丽,几乎可以透过无数种族的隔阂、透过审美的限制,富有攻击性和惊艳感地展现在每一个人面前。   凯奥斯觉得,就算是拉瑟福德当面,祂也会原谅漂亮小怪物的种种不敬,将他纳入天使的行列。   只不过那个古板的老头子已经没有机会了。凯奥斯想。   “凯,你真的不能再穿戴盔甲了,这样我们连迷曲之都也出不去。”阿诺因继续说着。   盲眼骑士却依旧没有回应。祂的脑子被对方后腰浮现出来的鳞片吸引了。   万万千千的念头浮起,万万千千的念头落下。有些不要脸的触手已经给祂提供了亵玩的方案,还积极地表达了舔舐的欲望。   凯奥斯盯着少年肌肤上覆盖着的细碎鳞片,闪闪发光,散发着异样的、属于怪物的美丽。再往下就是勾勒出臀部的精细线条。如果那里变成尾巴,祂也许会诞生不愿意控制这些流动触手的想法。   角落的阴影里钻出一个一个的触手,瞪着一片圆溜溜的眼睛,比处男看片儿还认真。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句。”阿诺因重新穿好普通的平民服饰,素蓝的长袍遮住肌肤。   他转头的一刹那,触手们扑通一声钻进影子里,骑士先生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的看着他,反应略显迟钝:“好。”   “这就答应了?”阿诺因有点不可思议,“我从没见过你脱盔甲。”   凯奥斯:“去哪里?”他答非所问。   这次的目的地已经确定了,是阿诺因在《莎琳娜笔记》上看她提到过的阿尔萨兰。阿尔萨兰不属于奥兰帝国的土地,那里的人也都不说奥兰语,可能会是其他更复杂、更陌生的语言,也有可能是巫师语。   如果想要继续学习下去,就要不断接触巫师、接触跟巫师有关的事情。   “阿尔萨兰。”阿诺因道,“我听说那里有很多精灵族,他们长得都很好看。”   凯奥斯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冷酷,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纵横交错——称不上“好看”两个字。   很快,他醒悟自己这个举动是没必要的,而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观察这具躯体的好看与否。   骑士先生对这个目的地没有异议,在阿诺因将所有必需品和银币整理进旅行箱后,才转过身看着一动不动的圣骑士,很快理解到凯奥斯的意思:“他需要帮助。”   像这么沉重的盔甲,无论是穿还是脱,需要其他人帮忙都是正常的事。阿诺因什么也没多想,凑过去帮凯奥斯拆胳膊上的底部锁扣。   锁扣精细难拆,少年的身形已经足够纤瘦修长,但比起成熟的圣骑士来,还是刚过对方的胸口。细碎柔软的半长黑发蹭着冰冷的盔甲上,毛绒绒的,像是小猫咪的脑袋。   凯奥斯低头看着他。   灵活的手指解开了底部锁扣,一直禁锢在骑士身上的血色铠甲骤然一松,右臂上的甲胄沉沉地耷拉下来,关节处连接着保护骨头的棉絮。阿诺因按照解开部分的办法打开所有锁扣,然后低下头研究严丝合缝的腰带。   这个姿势不太好,不高不低的距离,让阿诺因的腰弯得很累。他把腰带后侧的钉子一根根用工具拧出来,才将整套血红盔甲卸掉,从对方的身上彻底摘除。   沉重的金属落地,里面是一套已经磨损到溃烂的棉甲。干净、古旧,带着尘封的痕迹,但令人意外的是,圣骑士的身体没有丝毫的腐朽气味,连作为“人”的气息都没有,甚至比浑浊的空气还更清淡、空白,而且微微冰冷。   阿诺因抬起头,见到对方身上几乎每个关节处都缠绕着陈旧干净的绷带,像是将他这具身躯一点点拼合而成似的。他摇了摇头,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清除出去。但视线却扫过前方对着的方向,看到了常年覆盖在盔甲当中,疤痕纵横交错的身躯,经历时间的沉淀,陈旧而丑陋。   伤痕是骑士的勋章。他不觉得丑陋,只觉得强悍,而且性感。   阿诺因被这个不经意飘过的念头惊得没站稳,为了立即拉开距离而失去重心,一下子坐在了地面上。他从耳朵尖烧得耳朵根,连同脸颊都红了一片,少年捂住脸把乱七八糟的、不太道德的想法全都清理出去,才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如蚊呐地道:“地……地面有点滑。”   某个冒头的小触手默默地看了一眼干燥粗糙的地面。   凯奥斯伸出手,像是抱起一个柔软小动物似的把他拉起来,宽阔的手掌搭了一下他的后颈颈骨。   这太像宣示某种主权了,只不过双方此刻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骑士先生去掉盔甲之后,那股压迫感似乎有所减轻。他的身躯关节被绷带包裹,但脱掉那些磨得溃散的棉甲后,体态线条清晰无比,腹肌纹理排列整齐,麦色的肌肤健康且富有生命力,宽肩窄腰,胸膛坚实,是非常符合圣骑士标准的身材。   阿诺因给他套上去一身平民服饰时,都在心里悄悄羡慕了一下。   羊毛衫和亚麻长裤被染成了较暗的褐色,布条绑腿收拢裤管。除了惹人注目的灿金发丝和布条蒙眼目不能视之外,凯奥斯的装束终于趋向于低调正常了。阿诺因放松的呼出一口气,缓解心情地半开玩笑道:“太英俊有时候也会带来刺目的冲击和侵略感,你看上去是会让任何同性都嫉妒警惕的那一款,亲爱的凯。”   凯奥斯沉闷地听着,过了半晌才理解过来对方的意思,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冷淡又沉稳:“可是你不会嫉妒。”   “我当然不会嫉妒,嫉妒这种心情太冒犯你了。”阿诺因道,“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我可没有三条命还给你。”   小怪物变得开朗了很多……或者可以说,他变得安心了很多。凯奥斯一边想着,一边回复道:“可以还给我些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凯奥斯直直地“看着”他,眼疾手快地在心里捂住某些自己的绮思恶念,淡淡地道:“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会跟你索要的……亲爱的阿诺。”   阿诺因获得了对方同样友善亲密的反馈,对两人之间的友谊不由得更为信任,连他的信心都增强了很多,毫无疑虑地点头答应:“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这句话答应得太早了。迟早有一天,天真纯洁的阿诺小朋友,会因为这句话付出难以预料的东西的。   星光镇发现的事情传到圣妮斯大教堂之后,主教欧林.博文派出了他的亲信牧师伊。伊作为尼克斯牧师的顶头上司,亲自率领着整整一队骑士和几位牧师前来剿灭异端,但从星光镇一直扫过周边的数个小镇,都没有发现异端的踪影,直到他们进入了迷曲黑暗森林之中。   以这个战力的配置,已经有部分底气能够在黑暗森林里寻找人了。但等待他们的,只是一座人去楼空的小木屋,还有被卸除披甲的破烂金属。   伊穿着雪白的牧师袍,袖口上有代表身份的两道金边儿。他有着银白色的短发,眼窝深邃,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牧师。他带领着队伍掘地三尺,将所有的物品全都清算了出来,包括那枚用黄金打底的徽章。   荆棘与银色骑士剑图案,禁魔骑士队。   伊将徽章收了起来,凝重道:“传达欧林.博文主教。异端身边的是一位禁魔骑士队的骑士,属于我们档案之中的已死之人……令他复活的,是邪恶的、魔鬼的力量,我认为他极度危险、极度诡异,请求主教大人将他列入净化名单之中,在整个奥兰帝国的范围……不,在整个教廷辐射区域内的所有教区……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012   凯奥斯为什么跟他走,为什么愿意离开那座森林,这些事不需要问,就算是真的问了,无论对方拿什么简单的话语来搪塞他、甚至是干脆就不回答,阿诺因也不会不带着对方。   没办法,虽然相处的时间不是很长,但危难关头而生的信任确实已经很到位了。三次救命恩人,已经足以让阿诺因放心地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   两人没有使用这匹战马,而是将马匹卖给了城镇中的商人,用马匹换来的一袋子银币租了马车。奥兰帝国的交通路线简单清晰,一部分属于帝国、另一部分属于商会。在商会的带领之下,两人来到迷曲之都最大的港口——迷曲湾。   从迷曲湾乘船而行,途径两个海湾之后,就能在半个多月的海上旅行之后,抵达阿尔萨兰。   巨大的船只停在港口,两张船票花费掉了一半的银币。阿诺因的半长黑发用发绳扎起来,盖在一顶软帽下面,以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他这张未被遮蔽的脸,实际上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瞩目和探究。   他领着蒙眼骑士的手,关切地道:“要上船了,哥哥,前面是检查员,你不要怕。”   凯奥斯:“……”   邪神没有演技,只有面无表情。他没有让有表演欲的某只触手、某个念头占领身躯。   从森林离开之后,阿诺因就数次嘱咐他……如无意外,最好不要开口,要表现的像个瞎子,让我一直牵着你。   牵着手倒是没问题,小怪物的手指纤细柔软,像是一团甜兮兮的棉花糖,握起来有玉石般的温度。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没常识,阿诺因只能勉强扛起融入人类社会的大任,带着沉默寡言的圣骑士混迹进人群里,采用大众的方式离开迷曲之都。   比起两个男性友人同行,以兄弟相称显然能省去很多麻烦。阿诺因牵着自己异父异母亲兄弟的手,率先来到了检查员的面前,他挡在凯奥斯身前:“您好,这是我们的船票,只带了这一个旅行箱,我哥哥的眼睛不好,他恐怕……”   检查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他穿着制服,扫了一眼旅行箱,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同情道:“年纪轻轻的……可惜了,上船吧。”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脸庞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龌龊的联想——他长得这么漂亮,哥哥又是一个瞎子,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这事情不能深想。   阿诺因牵着凯奥斯进入客船里,这艘大船共有四层,中间的一层就是船客休息的房间,每个旅行房间都非常狭小,只能勉强放下去一张床,再隔开一个小小的盥洗室,连个桌子都没有。   但这样的房间已经非常昂贵,更普通的民众恐怕都很难下定决心订购这样的房间,而是会选择睡通铺。可他们两人的秘密实在太多,所以需要这么一个隐蔽的空间。   房间号是1917,阿诺因将旅行箱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房间的角落和细节,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让盲眼的“哥哥”坐在床上,哗啦一下子打开了窗帘。   旅客正在登船,巡逻的值守人员和商会成员穿插在行人之间。蔚蓝的海洋掀起碧波,通知时间的铃声伴随着浪涛翻动。   阿诺因走了下神——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感觉到了自由的味道。脱离了教廷的掌控,获得意志的自由、身体的自由、行动的自由,这种感受狠狠地刻入他骨髓,让他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坐到了凯奥斯身边,望着圆窗之外:“玻璃水晶的造价很贵吗?”   少年比了一下大小:“这窗子只有这么一点点,教会的彩色琉璃窗布满整个吊顶。”   凯奥斯道:“你嫌弃它小?”   “不,”阿诺因笑了一下,“我觉得它小得很可爱。不过这床也有点小,让你跟我睡在一起,很委屈的。”   阿诺因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很多,他的谨小慎微和担忧紧张,慢慢地解除、慢慢地释放,到今日才完全放下。   凯奥斯可以维持人形,区别只是,他在盔甲里能够肆无忌惮地释放成一团如阴影的液体,随意地把某个部位变成混沌的形状,而目前不可以这么做。   “你可以睡在我怀里。”凯奥斯道,“很合适,不占地方。”   阿诺因也没多想,自己最弱小最任人欺凌的时候,凯都什么也没干,这几乎已经让他认定对方直如钢筋的性取向了:“不然还能睡在哪里?会被你挤掉下去的。”   长期的旅行路途,让少年的身躯感到疲惫,他脱掉鞋子,挨着骑士先生往床里面坐了坐,道:“我打听过了,永恒号是迷曲之都最大的客船,这种人流量很密集、又由商会管辖和王权的地方,教廷是很难查的,但也是因为这一点,船上可能会有一些……不太普通的人。”   凯奥斯看着他的腿,没有出声。   阿诺因知道他在听,继续道:“凯,你跟他们接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动手,也别生气,先找我……永恒号的餐厅是公共的,我们没办法一直缩在这里。”   凯奥斯还是没有回音,但阿诺因看他点了点头,刚放下心,就发觉自己的脚踝被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他愣了一下,见到对方把他长袍的衣摆撩起来,连同里面的裤脚也挽起,露出了一片未愈的瘀紫伤痕。   那是几日前在星光镇时,那个叫茉莉的女骑士伸手抓住他脚踝时留下的。豌豆公主般敏感娇嫩的体质,在那种濒死一握的力道之下,骨头虽然还完好无损,但周围的肌肤已经不受控制地伤了一片,青青紫紫的掌印烙在上面。   他这体质就这样,看着挺严重的,其实不影响行走,只是触碰时才会痛。阿诺因缩了一下腿,解释道:“没关系的,一般人早就好了,是我这人太麻烦了。”   凯奥斯没有碰疼他,一言不发地倒了点船上常备的烈酒,擦着酒液的掌心覆盖住青紫凝聚的地方,以不轻不重地力道给他揉散淤血。他低着头,声音也很沉:“我知道了。”   阿诺因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发现对方是回复自己之前的那些话,他无奈地看着对方的手,愈发觉得对方真是一个细心体贴的人,虽然这种特点并不耽误他的危险性。   近期以来的种种事件,让他有些放松了自己的警惕性。直到他的脚踝被烈酒沾染过后、温度高热得不正常时,阿诺因才猛地察觉到不正常的这一点,他嗖地收回腿,乱七八糟地道:“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总是靠一个人睡不睡得着来判断伤势,我这个根本就不疼……”   他前几日的失眠纯粹是因为旅行疲惫和精神紧张,以及巫术学习过后的贤者时间。   凯奥斯坐在原处,沉默无声地“看着”他。   圣骑士的双眼确实目不能视,却有另一种能“看到”的部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阿诺因不清楚对方究竟能看到多少,哪怕他做好了失控时被对方掀桌子翻脸的十足准备,但真到了此刻,他还是僵硬得手足无措。   那双受伤的腿,细长、白皙,骨节和肌肉的线条流畅优美,带着天然的纤弱和青涩,少年气息扑面而来。但也是这双腿上,被烈酒揉散淤血的地方覆盖上密密的鳞片,银白的蛇鳞闪闪发光,像是钻石一样交错排列……从表层、到肌理、再至骨骼,所有的优美和纤细全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白的蛇尾。   这条尾巴携带着种族冲突的怪异美感,瑰丽、神秘、而又娇艳如毒蛇。它生长在人类少年的躯干之下,朴素的裤子被撑得碎裂,衣服被撕成残破的半截,露出银鳞散落的腰肢。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完全打乱了所有的安宁,阿诺因直接从床角上退得掉了下去,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蛇尾吃痛的蜷紧。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整个人的身体都快要燃烧起来。   阿诺因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面临过这样的形态。失去了药剂的辅助,他完全由自己承受着异变的痛苦,少年的指骨攥得发白,指尖却充血泛红,黑发被冷汗浸得湿润。   那条蛇尾缓慢受控地缩了起来,躲在房间的角落夹缝里,被床挡着。无论是从开门的视角、还是在床上望过去,都只能看到一点点黑发。   凯奥斯很久都没有出声。   整个逼仄的房间里,只剩下少年混乱的呼吸声,还有沙沙的爬行抽动声。   阴暗的影子从夹缝的角落爬上墙。   “……你怎么了?”凯奥斯终于开口。   他直觉般地认为,如果不这么说、如果不假装没有看见对方这怪异又美丽的身躯,刚刚探出触角的蜗牛也许会被命运的摆布打击到崩溃。对方越是努力跟身体、跟世界和解,其实就越是把这件事看得无比重要。   如他所料。阿诺因在听到这句话时,确实像是从断头台上爬下来的囚犯一般。他倚靠着角落的墙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正常蔓延的影子。   凯奥斯微微抬头,朝着阴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祂不想弄坏这个人。   013   还好……还好。阿诺因捂着加速跳动的心脏,劫后余生地想着,他真的不想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失去什么,人的一辈子也只有这么短暂的时光,他不能接受失去任何东西。   阿诺因捂了下脸,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掉,稳住声音,慢慢地道:“……不要担心,我的腿抽筋了。”   这个谎言好像很难让人相信,但没关系,凯奥斯说过,你可以继续欺骗我。   “嗯。”对方应了一声。   阿诺因从这个狭窄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他的蛇尾缓慢地恢复知觉,用尽量小的声音挪动。随后,他开门进入了盥洗室,趴在洗手台上几乎脱力,首次脱离药剂和实验员的异变,差一点就榨干他的所有忍耐力。   阿诺因缓缓调整呼吸,等到气息顺得差不多之后,才抬起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他抬起头,见到镜子里的自己。   魔物的尖牙,竖瞳的双眼,还有周围闪烁着的、偶尔变成热感应成像的画面,以及后背隐隐约约的痒。   阿诺因闭上眼,将脸庞扎进了冷水里,将整个思绪都冰冻住了,他再度抬起头时,黑发上的水珠顺流成线,他盯着眼前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   ……正常人的身边,是容不下自己的。他早就知道。   虽然这么说很过分,但凯奥斯先生真的不算是什么正常人。他逐渐冷静下来,从不幸之中庆幸地想着。   就在阿诺因进入盥洗室平复自己的时候,房间内攀爬上来、浓黑如墨的阴影里,沸腾如泡沫般浮现出无数肉芽般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攒在一起,它们有的裂出圆眼睛、有的裂出猩红的嘴和舌头。   它们一起看着凯奥斯。   而掌控身体的主思维纹丝不动。   粘稠的阴影像是液体一样,几束肉芽汇聚成一个长长的触手,它伸展过来,盯着一只眼睛和一张嘴,裂开布满几排尖齿的嘴巴:“鲜美的食物,鲜美的天使……我要吃掉他,让他做我的天使。”   这也是凯奥斯祂本人的念头,邪神的本质就是混沌、复杂、难以捉摸的。祂像是一个黑洞一样,未知、不可视、不可探索。   而且最重要的是,祂除了神格以外,还没有足够的信徒对他进行约束,这代表着祂什么想法都有可能诞生,这也是正神和邪神之间最大的区别。一个没有约束的神明,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凯奥斯道:“天使,牵线木偶。”   眼前的长触手歪了下“头”,如果这是头的话。它的眼睛眨了一下。   “拉瑟福德的天使,都是被磨灭的牵线木偶。”凯奥斯面无表情,“阿诺的美味不在于此。”   长触手有些被说服了,它咔咔地转动着嘴里的几排尖牙齿,逼迫般靠近金发男人的脸庞前,发出细密的、空洞的笑声:“你的意念千万别松动,不然由我主导,我可不保证会对阿诺做出点什么来。”   “你可以随意。”凯奥斯道,“我们是同一种存在。”   正是因为是同一种存在,长触手才显得这么暴躁和放诞,它对主思维是没有敌意,一个生物不会敌视自己,但作为邪神的一个意念,它仍旧希望自己能取得祂——也就是这个存在本身的领导权。   这不代表它会违逆主思维的意愿,毕竟,它和主思维都是同一种存在,如果有一天目前的主思维松动,由它进行全面主导,那么原本的主思维也会服从它的一切选择。   长触手终于收回了窜动的欲望,阴影里的肉芽也不再各自争吵,而是慢慢地缩回了影子里。   凯奥斯沉默如雕塑地凝固在原处,直到盥洗室的门打开,恢复正常的阿诺因在旁边换衣服,他才稍微地动了动身体。   阿诺因换好衣服,将散乱的半长黑发重新扎起来,刚想跟凯奥斯说点什么,房间门突然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尊敬的旅客,在半个小时之后,第一层的大厅会提供食物和水。如果有其他需要的食物,可以另外向餐厅的工作人员支付银币。”   “好的。”阿诺因站在门口回答,“我们知道了。”   工作人员的脚步声离开后,阿诺因才转过身靠着房门,他换了一套衣服,看了看一直没有动静的骑士先生,道:“一会儿要下去用餐。”   “嗯。”   阿诺因:“记住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圣骑士的身份。凯……”   听了很多同类型嘱托的凯奥斯没有不耐烦,只是一贯地应允点头,平静如波澜不起的湖面。   一直到两人进入用餐区,阿诺因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他询问刚才的事……不过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觉得凯奥斯应该不会在意刚才的异样。   因为圣骑士本身就足够异常了——他遗弃了自己同信仰的同胞,甚至毫不犹豫地将教廷的战士杀死。他无条件地庇护着一个满身疑点的异端,并且不产生好奇、不进行询问。   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个正常的圣骑士应该做的。阿诺因有时候会猜测对方跟自己所想的赎罪骑士有出入……凯奥斯,也许是一位早已脱离了圣光笼罩和管辖的堕落骑士。但对方的平和与理智,又让阿诺因对这种判断存疑。   但无论怎样矛盾也没关系,过命的交情都是实打实的。阿诺因拉着自己的“盲人哥哥”,在用餐区领取了足够的食物和水。   托永恒号商会背景的幸运,在昂贵的船票之后,也提供了充足的面包,而且不是那种黑硬难吃的类型,虽然简单,但已经足够满足很多旅客。清水只会提供一周,接下来船上就只有不易腐败变质的烈酒可以喝了。   永恒号构建了一套依托于教会施法者们的阵法技术,可以将咸湿的海水净化取用,作为生活用水使用。但因为阵法的净化程度有限,所以造成了这种普遍的饮用水不足、而使用水足够的现状。   就在两人不打算在大厅里用餐,而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阿诺因的右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见到一个满头金色长发的少女,她带着尖尖的魔术师黑帽,一身繁复精致的小礼服,单手背过身后,弯腰探头过来忽然拉近,盯着阿诺因的那张脸。   阿诺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前的少女立即眉开眼笑,道:“你好呀,我叫桃瑞丝……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那边有在卖牛奶哦。”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   阿诺因谨慎应对:“感谢你的提醒。”   他没有说要去拿,也没有说不去拿。金发少女直起身,将手里的两瓶牛奶塞给对方,大方地道:“看你年纪比我还小的样子,带着这样的哥哥很不容易吧,我的可以送给你,对你长高有帮助!”   “这样的哥哥”默默地抬起头。   阿诺因牵着骑士先生的手,有些紧张地把对方的手指攥紧,道:“谢谢你,但是……”   还没等他婉言拒绝,少女的一旁走过来一个高挑的红发美女,她身材很好,长裙垂落地面,裙边上缝合着半透明的蕾丝细纱。红发女性伸手挎住了桃瑞丝的胳膊,让少女贴在身侧。   “桃瑞丝,你在做什么?”   “姐姐,我发现了有趣的事。”   桃瑞丝抬起头,微微踮脚在红发女性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对方先是神情漠然,随后渐渐松动了冷淡的态度,优雅地向面前的阿诺因点头致意:“你好,我叫梅。是桃瑞丝的姐姐。”   她说“姐姐”这个词的时候,似有若无地带着一点模糊暧昧的意思。可惜阿诺因没有恋爱经验,什么也听不出来,而他身后的骑士先生,就更加什么都没有想到了。   阿诺因拘谨但礼貌地跟两人打了招呼,由于盛情难却,只好接受了对方的馈赠。那个叫桃瑞丝的金发少女非常热情,邀请他和凯奥斯一起来参加晚上的联谊活动。   能够乘坐永恒号的旅客都不是普通家庭,像阿诺因两人看上去这么朴素这么平淡的人可不多,鄙夷和嘲讽的视线总要多过热烈的邀请。阿诺因实在没有借口完全拒绝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对方,甚至还被桃瑞丝拉进了另一张餐桌里共同吃饭。   阿诺因坐在桃瑞丝的对面,食不知味地完成填饱肚子的工作。他看了一眼旁边静默听话得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骑士先生,对第一次与外人的社交活动感到微微的恐惧。   但幸好桃瑞丝本人非常热情。她是一位生活还算惬意的魔术师,随身携带着塔罗牌和黑扑克。压在尖顶软帽的金发披在小礼服的周围,与身侧那个叫梅的女人的红色卷发交缠勾丝。   “……你哥哥的话真的太少了,我是没办法跟这样的人共同相处下去啦。”桃瑞丝嘀咕了一句,“不过你很不错,阿诺因,你长得很漂亮。”   阿诺因愣了一下,抬起眼眸看了看桃瑞丝真诚的神情,他为这种毫不吝啬、直接坦荡的夸奖感到意外,耳根隐隐有些发红:“谢谢……”   “但这不是我邀请你一起吃饭的主要目的哦。”桃瑞丝活泼地冲他挑了下眉毛,“你要不要看魔术?”   没等阿诺因表态,她就率先伸出了手,手里是一把各种牌面都有的黑扑克:“来嘛,随机抽一张。”   阿诺因看了看桃瑞丝期待的神情,在黑扑克里随机抽了一张,是红心国王。就在这张红心国王彻底落在他手心里时,原本的扑克牌“哗啦”抖了一声,从黑扑克变成了一只娇艳欲滴的、带着露珠的玫瑰花。   他猛地怔住,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空气中“灵”的细微波动。这不是魔术,这是巫术!   学徒级巫术魔术伎俩。   阿诺因立即抬头,目光对上桃瑞丝微笑着的、俏皮活泼的脸庞,她将手里残余的黑扑克随手扬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黑扑克变成了一个紫色的惊吓魔盒,在阿诺因看过去时,带着弹簧的小丑飞出来扑到他眼前,小丑露出嘲讽的大笑和嘎嘎的机械转动声。   他的心跳都在瞬间加快了,呼吸微顿,在小丑摇晃着的过程中轻轻地吐出了口气,重新看向对面的魔术师……不,对面的,女巫。   女巫冲着他甜美的笑:“我们马上要去其他的城区旅行,梅要去音乐之都进行演出,去参与音乐家们的盛会。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晚上的联谊交友聚会上见,我有预感,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014   桃瑞丝的邀请具有令人心动的效用。她是一位女巫。   阿诺因被“女巫”这个类似于同类的身份说服了,他没有不参与的理由,何况对方的态度就明显是“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所以我跟你开诚布公”,这样的表达足够有诚意。   于是在当天晚上,原本不打算参与联谊晚会的阿诺因,最终还是出现在了大厅角落边缘的位置里。昏暗的偏僻边缘,只有蜡烛投影下的、晃动的光芒。   凯奥斯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并不用力,沉寂而妥帖,稳定如一种永恒的木石。他只字不问、只字不提,但却切实地给到阿诺因一股支撑的力量,正是有这力量平和地扶着他的脊梁,阿诺因才增添了许多面对新事物的勇气。   阿诺因的手里拿着那个紫色的惊吓魔盒,探出来的小丑脸在弹簧的摆动之下上下摇晃。他伸手摁住弹簧,看着小丑人偶猛地蹦出,再剧烈地晃动,组装的零件里散发出“灵”的波动。   察觉到视线的投射,他抬起眼,见到方才还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的桃瑞丝走了过来。她精心打扮,穿着漂亮的礼服,眼下的莱茵石水钻闪闪发光。   女巫遁入阴影之中,整个身形都被掩去了光芒,她看向阿诺因手中的惊吓魔盒,又看了看对方的脸庞:“欢迎你到来,这真是你我之间的奇遇。”   她转头看了一眼聚会上的众人,见到没有什么人特别地关注着这里,便指了指离开大厅的通道,微笑道:“我们去吹吹海风,怎么样?”   阿诺因转头看了一眼凯奥斯,对方也在低下头向他询问意见。一旁的桃瑞丝看到这架势,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放心,我们对同类可不会有敌意的,你哥哥留在这儿,我姐姐也留在这儿,互相做一对儿绑定人偶,你总该放心了吧?”   她拉过一旁的红发女郎,跟优雅淡漠的高挑女人商量了一下,那个名字叫“梅”的吟游诗人果然向对面的两人露出友善的笑容,转身靠了下墙,留在了这个看起来危险系数比较高的男人身畔。   对方的诚意确实非常有分量,阿诺因也不是对凯奥斯的实力没有信心,恰恰相反,他对骑士先生的实力太有信心,只是担忧对方会做出什么异于常人的举动、或是自己一时不察,成为了要挟凯奥斯的弱点。   “好吧。”阿诺因道,“麻烦梅女士您了。”   红发女郎手里拿着一把来自于东大陆的繁丽蕾丝折扇,微微向阿诺因致意了一下。   达成协议之后,阿诺因与金发少女一同离开大厅,沿着向上的木板登了一层,来到了游步甲板上。   月光如霜般在甲板凝结,两侧共旅客散步的宽阔道路上,此刻空无一人。两人慢慢地走着,沿着护栏,望向光影细碎的海面。   一切都遥远得不可思议,月光与水光,望不见边际的海面,自由与远方的气息随着风奔涌而来,灌入阿诺因的肺腑——他停下了脚步。   桃瑞丝也随之停下脚步。她的一只手臂抵在护栏上:“我理解你的警惕和谨慎,实际上,在外流浪、在追捕之下东躲西藏的每一位……每一位魔术师,都是这样的。”   她采用了含蓄的说法。   “你们不是吗?”阿诺因问。   “我当然不是,我可是声名在外的魔术师。我的姐姐梅是优秀的吟游诗人,以后也会是优秀的音乐家。我们走过数个公国、从奥尔堡到克拉克斯维克,经过火焰郡跟蔷薇王国……我们是浪漫自由的旅行者。”   “旅行者……”   阿诺因转头看向她,只见到少女金灿的长发。   “浪漫与自由。你以后也会明白的。”桃瑞丝笑着道,“被迫逃离和主动离开可不是一回事儿。本来我该送给你同胞的见礼,或者赠予你专属于黑色衣袍的馈赠,但很抱歉,我没有充足的准备,只能把这个送给你,作为我们成为朋友的见证。”   她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个响指,在波涛掀起,波纹四荡的海面上空,周围的灵开始汇聚,一道无形的光芒辐射过来——随后,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本书籍。   说书籍有些勉强,这几乎是人工装订而成的破旧报纸。报纸上都是一些奥兰语写成的、没有什么用处的过期新闻。而在阿诺因的眼中,穿插在奥兰语之中的每一行单词,却都是巫师语的奇妙构成。   “我的导师跟我说过,最好的馈赠,是知识。”   她将手里的报纸交给阿诺因,重新望向海面:“说谢谢就不用了。我不是一个探索宇宙无穷的人,这是我一直亏欠导师的地方,所以才想要帮助你们,帮助你们这些萌芽的求知者……好了,这里面应该有一些你用得着的求生方法……你要去哪里?”   永恒号这趟航船有好几个停靠的地点。   “阿尔萨兰。”阿诺因还是对她说了一遍谢谢,“请问,如果要继续学习的话……”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金发少女已经无奈地勾住了他的肩膀,把头靠了过来:“你去的方向是对的,但到了那里之后还有其他的路要走,这一点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等你到了阿尔萨兰,只要稍微显露出一点迹象,就会有人来找你的……”   照这话听来,阿尔萨兰的巫师力量似乎并不弱。   “谢谢你。”阿诺因诚心实意地道,“我第一次遇到……同胞。”   他不知道使用这个词是否恰当,但却从对方的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看出她并不讨厌。桃瑞丝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太客气礼貌了,我都说了不用谢谢我。你这样我反而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给你留一个通讯标记。”   通讯标记?那是什么?   还没等阿诺因问,她就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儿,然后眼前闪过一丝很淡的蓝光,空中的“灵”聚集到耳侧。桃瑞丝的声音忽然遥远无比,连通了阿诺因体内的巫术基础模型。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用意念将聚集在耳侧的一层隔膜戳破,迎来了包裹在巫术公式之下、以“灵”转换传播的声音。   “只要有了这个通讯标记,我就可以给你传达信息,只不过会受到巫术水平和环境的限制,当然,你也可以拒接。”   阿诺因单手捂住耳朵,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骑士先生:“你能不能……”   “在我们的见面礼里。”桃瑞丝仿佛知道他要立刻询问施法方式似的。   金发少女说完这些,趁着对方沉迷于通讯巫术的奇妙时,蓦地拉近距离,不拘礼节地贴着阿诺因的耳畔,暧昧地问:“你跟……你的哥哥,有没有上过……床?”   阿诺因本来下意识地要躲开对方的气息,结果脑海里被这句话炸懵了,他呆呆地看着桃瑞丝那张精致活泼的脸,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直到滚烫的温度从耳根烧到脸颊,他才连忙澄清:“我们不是你想的那个……我们、我们是好朋友。”   “哎呀,现在就不是你哥哥啦?”   “不……现在也是,对,是我的哥哥来着。我……”经验不足的少年斗不过娴熟的魔术师,他习惯性地捂了下脸,然后用手指搓走脸上的热意,呼出一口气,小声道,“他这个人很执着很古板,你不要乱说,我们真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样子啊,我也没告诉你呢。”桃瑞丝背靠着栏杆,那张少女脸庞此刻笑眯眯的,竟然有些坏性子的恶劣味道。“可是他一直看着你,从不看向其他人。”   “那是因为凯也不认识其他人。”   “哦?原来是这样。”桃瑞丝摸着下巴,“这么英俊高大的男人,居然是一个对陌生人避如蛇蝎的孤僻人士吗?”   阿诺因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才能挽救凯奥斯的形象。   两人绕着游步甲板走了很久,直到海风吹得头疼时,桃瑞丝才带着阿诺因回到了大厅之中。此刻旅客们已经走了大半,而梅和凯奥斯还在那个僻静昏暗的角落静坐着,连一寸地方也没有挪。   阿诺因脑海里又莫名想起金发少女那句惊人的提问,他控制着想法。两人把各自的哥哥和姐姐领了回去,达成友好的暂时同行约定,才掉头分开。   他抱着怀里的那几张装订好的报纸,另一手牵着自家异父异母的盲眼哥哥,一直到回了1917房间才彻底松懈下来。阿诺因关好房门,将紫色的小丑惊吓魔盒放到床角,转过头看了看凯奥斯。   凯奥斯也在“凝望”着他。   阿诺因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突然梗住。他常常逃避的一个现实,在这个夜晚随着那阵海风不间歇地叩问着他——你凭什么为了自己的追求就把隐居的圣骑士带离森林,凭什么让他踏足一片陌生的土地经历陌生的一切,难道这不是用珍贵的感情在要挟对方吗?   桃瑞丝小姐可以陪同她的姐姐去各地旅行,前往音乐的殿堂。梅小姐也对她特别温柔,言听计从,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是骑士先生无条件的迁就和纵容了呢。   就在小怪物黑发耷拉,柔软的发梢在半空微晃时,凯奥斯的手忽地勾住了他的腰,把明明有了很大收获却还是兴致不高的少年抱到了怀里,这具纤细修长的身躯还未脱少年的稚涩,透出可以任人摆布的脆弱与柔软。   凯奥斯的呼吸紧迫地压制过来,像是某种浓稠而带有灵性的海水。他的下巴半压在少年的肩膀上,语气很沉郁,带着一丝困惑:“她问我,你是不是我的恋人。”   阿诺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炸毛似的反驳:“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什么都听!”   凯奥斯:“……”   阿诺因极力维护自己和对方的清白:“我根本不是那种人,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点点冒犯你的心思都没有,我绝不是那种龌龊下流的人!”   凯奥斯:“……”   “她们是开玩笑的,桃瑞丝也是,梅小姐也是,她们都是在开玩笑而已。”阿诺因坚定道,“我没有那种想法,绝对没有……”   就在阿诺因不断保证的时候,扣着他肩膀的力气稍稍轻了一些,眼前的询问也好像一下子不需要答案了。凯奥斯低下了头,金发轻微地扰动耳根。   “知道了。”骑士先生道,“晚安。”   狭小的圆窗映出波澜起伏的海面。蜡烛熄灭,月下的阴影无限大。在阿诺因看不到的背面,把他笼罩在怀里的半个身躯,脊背与缠满绷带的关节,都如液体般化为粘稠的不知名物质,融入地面的影子里,融入空气中冒出的肉芽和眼睛里,触手们狂热地警告他,警告作为骑士的凯奥斯:“我要代替你,我会代替你……”   而他只是抱紧珍藏的漂亮怪物,没有理会。   015   永恒号航行了半个月之后。   那些装订在一起的旧报纸里不仅有通讯巫术的公式和联系方法、还有其他很多别的巫术公式,加上《莎琳娜的笔记》其中的内容,以及桃瑞丝女巫的存在,短短的半月之内,阿诺因的进步屡屡令人惊叹。   除了学会通讯巫术和一级巫术治疗之外,他还抄录了两个不需要施法材料的一级巫术。阿诺因具有强烈的变强欲望和好学精神,很快就将这两个巫术成功学会,镶嵌在了基础的巫术模型上。   它们分别是一级巫术隐匿行踪,和一级巫术元素分解。隐匿行踪是一个持续性巫术,施展之后可以让目标不被其他生物注意到,能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其中似乎运用了光线方面的巫术原理。元素分解则是一个实用的解析技能——它符合巫术一贯的宗旨,将先获取知识、获取信息的优先级提到了前面。这种巫术可以快速解析一种生物的信息或物品的使用方式,是学徒级巫术鉴定术的升级版。   只不过《莎琳娜笔记》当中没有记载鉴定术,所以阿诺因在元素分解上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学徒级巫术之中没有提及的部分慢慢补全。他的巫术模型底层已经镶嵌有一排巫术了,除此之外,阿诺因目前还在学习一级巫术之中难度排进前五的攻击类巫术爆裂火焰。   攻击性巫术不一定很难,但很难的巫术里面必有攻击性巫术。   如同桃瑞丝所言,她确实成为了阿诺因的朋友。只不过桃瑞丝活泼好动、本性善良之中掺杂着爱恶作剧的顽劣。虽然在交流巫术方面尽心尽力,但她还是会经常施展一些“魔术师”的手段吓到阿诺因。   譬如会自己乱窜的巫术游蛇。   阿诺因将手里描绘异族风情的书翻了一页,跟休息室书架上尖尖的毒蛇头对视片刻。他已经被桃瑞丝惊吓习惯了,这时候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挪了一个位置,坐到沙发的边角上。   休息室是桃瑞丝和梅小姐租用的。她们会在这里练小提琴和歌曲。桃瑞丝盛情邀请他过来旁听,做美妙音乐的第一个听众。只不过后来这里的用途越来越广泛了,成为了一间秘密的巫术交流教室。   三角毒蛇头滑动过来,懒惰又锲而不舍地往他的身上爬。阿诺因低下头,湿润又鲜亮的红眸注视过去,空气中的波动隐隐一扫而过,眼前的巫术毒蛇就被一道“魔术伎俩”抓起了身体,像是有一只手无形地抓着蛇身,把它放回到了书架上。   “我们亲爱的小天才阿诺,就连一条没有生命的蛇也不愿意驱散吗?”金发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斜靠在沙发的一侧,眼眸带笑地转过头,“心软可不是属于巫师的优秀特征。”   阿诺因合上书本:“我没有心软过,心软的是凯。”   桃瑞丝愣了一下:“凯奥斯?真是情人眼里格外不同,他在你心里就是戴着宝石王冠的索菲娅公主,还是光明圣廷的纯洁圣子?”   提到“圣子”这个单词的时候,阿诺因垂下的眼睫略微动了动:“我说的是真的。”   “好吧,你说的是真的,那算是我没办法理解。”桃瑞丝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小阿诺,你真是个天才的巫师,我以前遇到的巫师里,勤奋的没有你有天赋,有天赋的没有你努力,最主要的是……你可爱又有礼貌。要不是我已经有了梅……”   阿诺因已经见过桃瑞丝跟红发女郎梅小姐亲密拥吻、若无旁人地搂腰低语数次。他打断对方这种可能会跪断搓衣板的行为:“谢谢你的赞美,但是梅小姐在你身后,这样好吗?”   桃瑞丝一贯的笑脸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她干巴巴地讪笑了一下,一边说一边扭头:“小阿诺你怎么不早说,我当然永远爱她的啦……”   背后空无一人。   桃瑞丝反应过来,见到阿诺因抱着书起身,她惊讶于对方也会开这种捉弄式的玩笑,假装生气地把准备好的衣服抛给对方:“想不到你这么乖巧的小家伙也会变坏,人真是善变。喏,这是你和凯奥斯先生的衣服。”   阿诺因稳稳接住。这是他托桃瑞丝采购的男士礼服和正装,因为他发现无论如何低调打扮,凯奥斯总会引人注目,所以还不如让两人看上去更体面一些,至于赚钱的办法,他已经从女巫桃瑞丝这里学到了。   少年完全没有考虑过引人注目的可能是自己。   阿诺因一边跟她道谢,一边惦记着不出房门孤僻自闭的骑士先生。他离开了休息室,注意力放在新衣服和那本没看完的书籍上,走路速度快了一些,一不留神儿地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手里的东西没掉,但头顶上遮掩发色的软帽被碰掉了。阿诺因一时腾不出手来拿,他后退了半步,低下头连连道歉,随后整理了一下手头的东西,准备弯下腰去捡起软帽。   还没等他弯腰,那个布料制作的帽子就被一个悬挂着亮银锁扣的皮靴踩住,骑士装束的腿映入眼帘——是贵族骑士,那种贵族之中有封地、有财力,才会将自己装扮成这种华而不实的骑士模样,连轻薄的布甲上都是亮晶晶的装饰品。   阿诺因见过很多贵族骑士。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纯洁无瑕的“预备圣子”大人,贵族们的目光大多收敛。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不加以掩饰的、窥伺、觊觎的强烈目光。   贵族青年穿着华丽的骑士装束。他将落到地上的帽子踢开,抬起手碰了一下阿诺因已经略微变长的黑发,轻轻嗤笑了一声:“有这种颜色的头发,就算是长得再美丽,也称不上是令人惊艳吧?”   他身后的侍从应道:“帕特里克少爷,您可以看看他的脸。”   似乎是这位侍从为贵族青年提供了信息,让他得到了捕获美丽生物的猎场。   这位名叫帕特里克的贵族青年感兴趣地挑起眉,他伸出手,想要捏着对方的下巴抬起来,但阿诺因拒不配合。帕特里克不耐烦地皱起眉:“我劝你看清楚形式,就算你是桃瑞丝看上的人又怎么样?她只是一个为我们表演的艺人,就算再有名气,也跟小丑没有两样。”   拥有休息室的人都并非平民,对方误解了他跟桃瑞丝、梅小姐之间的关系。或者说,这种龌龊的人脑子里,只会联想到龌龊的关系。   阿诺因不想牵连到桃瑞丝,他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很快,他脑海中储存的几个巫术形成了排列组合——魅惑人类、隐匿行踪,可以尽快脱身。   爆裂火焰他还学得不够熟练,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如果他在这种场合使用攻击性巫术,就算永恒号是商会背景的客船,估计也要连夜扛着船逃跑,以免被教会的大人们一个牧师杖敲在墙上。   阿诺因叹了口气,他很讨厌这种麻烦。少年抬起头,多次的成功施法已经让他的魅惑类巫术不需要施法材料,连魅惑粉尘都不必掏出来,只要他看向对方的眼睛。   随后,贵族青年帕特里克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的脸庞,代表着沉沦与黑暗的发丝之下,对方的眼睛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宝石,恍惚之间似乎有什么粉紫色的幽光在眼前闪过。他的心中突然失去了任何杂念,失去了欺凌的快感和高高在上的轻蔑,化为一种极度纯粹的爱恋之情。   帕特里克呆滞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低头靠近过来:“……亲爱的,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请你让开。”   阿诺因平静拒绝,他伸手将对方炫耀雄性力量般壁咚过来的手臂推开,而帕特里克根本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哪怕对方打算离开。   帕特里克呆呆地看着他,完全丧失了为难的念头,他最后争取似的上前一步,忽地拉扯住阿诺因的手臂:“你叫什么名字?”   阿诺因不得不面对贵族青年,他很有耐心地将手臂抽了出来,把不小心掉落的书籍重新捡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也就是此刻,阿诺因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触感按住了他背后的肩膀,宽阔温暖的力量出现在了身边。   凯……   下一瞬,那个急于捉住阿诺因的手臂被骑士先生的手掌扣住了,贵族青年嘴里的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一起响起。一旁目瞪口呆的侍从如梦方醒,冲上来抽出佩剑,将惨叫且毫无还手之力的帕特里克救了下来。   佩剑抽出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雪亮的银剑指着面前的这个高大男人。其中为首的那个侍从很快发现凯奥斯的眼睛目不能视,他震惊诧异,但又不曾松懈,牢牢地将少爷护在身后:“你是什么人,帕特里克少爷是新月伯爵的小儿子,你想找死吗?!”   凯奥斯没有理会,他根本不在意对方是谁。他将阿诺因手里拿的衣服和书全都接过来,还能分出一只手来察看少年被抓住的手腕。   小怪物的肌肤娇嫩得如同盛着露珠的花瓣。他不得不在意,在意所有可能出现的瑕疵。   阿诺因乖巧地给他看了看手腕,确实没有造成什么伤痕。他对着凯奥斯低声道:“咱们别理他了。”   他总觉得凯奥斯一不高兴就能把对方弄死,弄死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很耽误他们的旅程。   凯奥斯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挽住了他的手。   而此刻,从疼痛之中恢复清醒的帕特里克,他的怒火和交杂着的嫉妒燃烧到了极致,想不到这样一个粗糙低贱的男人怎么能拥有美丽的艺术品,就在他无能狂怒地指使着侍从在这里宰了这个盲眼男人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冷的嘲笑。   桃瑞丝挽着红色卷发的梅小姐站立在了不远处,那声嘲笑正是梅小姐发出的。   “哎呀呀,”桃瑞丝笑着道,“新月伯爵大人跟我有着几面之缘,他老人家不近女色……噢,也不近男色。原来到了少爷您这里,就这么不同凡响。”   梅伸手拉扯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礼服,神情冰冷地道:“废物,就是废物。”   “怎么能这么说呢,梅。”桃瑞丝恶劣地微笑,“新月伯爵大人可以评价过他这个小儿子,怎么说来着,不学无术,自以为是。伯爵大人还希望邀请你去当大少爷和二少爷的音乐教师,你考虑好了吗?”   “正打算回绝。”梅冷淡地道,“我不相信教出这样子弟的家族,会有良好的音乐素养。”   016   桃瑞丝挽着身旁女士的臂膀,蕾丝花装饰与对方的红色卷发勾连紧贴,她像是只狡诈而恶劣的狐狸:“那真可惜……帕特里克小少爷,如果你打算在这里动粗的话,万一让商会管理员知道,恐怕就不免要传到新月伯爵的耳朵里了。”   帕特里克才从剧痛之中清醒过来,他咬着牙,眼睛泛起猩红的血丝:“桃瑞丝!”   “哎呀呀,我听到了哦,小少爷。”桃瑞丝贴着爱人的肩膀,懒洋洋地道,“您有何指点呢?”   帕特里克几乎失去理智,他将侍从手中的剑劈手夺来,冲上前用完好的那只手攥紧细剑,指着桃瑞丝的喉咙愤怒咆哮,就在这个时候,被提前通知过了的商会管理员带着护卫围了过来,其中的负责人一挑眉毛,护卫们便一拥而上,将两边分开安全的距离。   帕特里克的剑也被推搡着取了下来,贵族青年指着金发少女咒骂了几句,随后又将目标转向那个卑劣**的贫民——他看向盲眼的高大男人,被夺走心头所好的嫉妒再次涌起。帕特里克不管不顾地大声要求,让负责人也掰碎对方的一只手臂。   而凯奥斯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他的手贴着阿诺因的后颈,掌心贴在对方温暖而细腻的肌肤上,像是早已习惯了的舒适举动。   阿诺因也没有因为致命部位被他人掌控着而敏感畏惧,他下意识地觉得骑士先生不会伤害他。小怪物虽然精通贵族礼仪和圣廷的规则,但此刻并不是表现的时候。   场面混乱一片,商会的负责人已经开始不耐烦。负责人是梅小姐提前叫过来的,他只想尽快平息这件事。在连哄带骗的承诺安慰之下,负责人终于将这个贵族少爷劝走——准确来说,是让新月家族的侍从把帕特里克带走了,青年被带走前还在大放厥词要卸了凯奥斯的手脚。   从极度的喧哗过渡到宁静,只需要一个人的消失。负责人伸手抻了抻黑色正装,转向梅小姐:“您——”   红发女郎抬手抵住了唇,示意他不要再说。   负责人当即闭口,转而道:“好的小姐,那我就先告辞了。”   梅小姐点了点头,那位穿着正装的成熟负责人便转过了身,向在场的几位一一致意,连看起来身份平凡的凯奥斯与阿诺因都没有落下。他带着护卫离开了此处,似乎是去准备善后之事了。   到了此时,桃瑞丝才憋不住嘴边的笑意,靠着梅小姐笑得前仰后合,她毫无形象地笑了半天,才伸手弹了阿诺因一个脑瓜崩儿:“小阿诺,我就说你应该打扮漂亮点,不然就这幅宝珠蒙尘的样子,有很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想要强行占有你呢。”   在她碰到阿诺因额头时,一直没有动静的骑士先生忽然低下了头,很是介意地伸手覆盖住了阿诺因被弹红的额角,一副“谁都不许碰他”的做派。   桃瑞丝当然没有用力,但阿诺因的敏感也是实打实的。他倒是没太吃痛,但额头还是红了一片,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好欺负的气息。他不好意思地把凯的手掌拉了下来,跟桃瑞丝道:“今天真是麻烦你和梅小姐了。”   “哪有,这对于我最爱的梅来说,都是小事情。”桃瑞丝很不要脸地代替爱人回应,她仰起头,跟高挑的伴侣索取了一个轻轻的吻,得意地道,“这段路有我们在呢,小阿诺尽管跟亲爱的哥~哥~发展感……哎呀!”   胡言乱语胡作非为的金发狐狸小姐被爱人敲了一下头,可怜巴巴地捂住了脑瓜壳,也就没再开对面两人的玩笑了。但桃瑞丝护送着阿诺因一路回去的时候,还是贼心不死地悄悄拉扯了他一下,把一本薄薄地册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阿诺因不明所以地接过,还以为是什么隐秘的巫术公式书,他满怀期待地回到了1917,关上门压在枕头底下,在合适的夜晚从床上爬起来,背着凯奥斯打开那本小册子,赫然见到一排熟悉的奥兰语——   《情/欲之网》   阿诺因:“……?”   这是……什么意思?   巫术的名称为什么要用奥兰语书写?这个巫术的名字也太……太……   阿诺因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味道,常识略微缺失的小怪物形容不出来这种怪异的感觉。性知识一片空白的少年翻开小册子,从教廷里学会的,用来阅读纯洁圣典的识字能力,竟要在这样一个波涛阵阵、灯火昏暗的夜晚,用来认识关于两个人之间的暧昧文字。   每一段优美的辞藻编织,都如同书名一样,是一段绮丽的罗网。就像是每一个被书籍启蒙某方面知识的孩子一样,阿诺因隐隐感觉到面红耳热,**为什么会这样,像是纯白无瑕的干净清水被滴入了一滴粉色的液体,让他整个人都热乎乎地、难以呼吸起来。   看到一半,阿诺因已经确定这是教廷的**。他把小册子合起来,急需要海风吹一吹,让脑子清醒过来。但此刻是1917的狭窄小房间,没有海风也不能开窗,那会惊醒睡眠的凯。   阿诺因简直比偷偷看巫术公式还要紧张,他像是捧着会烫手的糖果,不愿意扔掉,也不知道如何藏匿才好。小怪物的脑袋都被粉红泡泡充满了,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书中描绘的白皙优美的手臂、娇艳欲滴的红唇……但这些幻想只持续了一瞬间,他随后下意识想起的,竟然是凯奥斯握着锈剑、剑上血迹蔓延的那只手。   太糟糕了,阿诺因,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不久之前才向骑士先生保证——自己绝无龌龊的心思。可脑海里怎么全都是……   阿诺因自己控制了半天,愁得头发都揉乱了,就在他矛盾不已、惭愧自责之时,有一道熟悉的触感环住腰侧,宽阔胸膛贴上脊背,大狮子金色的碎发乱糟糟地蹭着他的肩膀。   凯奥斯沉沉地道:“有什么事明天再看。”   阿诺因先是一愣,随后便如同被捏住尾巴根的猫。他明明知道凯是个盲人,必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强烈的心虚感还是淹没了他,少年语无伦次地道:“我、我看看航程规划,明天会停靠港湾补给,你有没有想要的?那个……我们还有钱……”   邪神没说话,邪神不想动。祂想抱着珍藏品睡觉,主思维需要足够的睡眠来维持形态。   脚底下的阴影里,小触手冒泡泡似的出来偷窥。而骑士凯奥斯也就真的没有动,他只是收紧了一下手臂,把鲜活的少年躯体往自己的方向缠紧。每当这个时候,祂就会升起用所有的“肢体”拥抱对方、“舔舐”对方的欲望……   但不可以,阿诺现在还太脆弱了。   阿诺因对凯奥斯的想法毫不知情,他窘迫地把手里的小册子掖起来,放在巫术书籍的底下,然后转而顺从乖巧地跟骑士先生回去睡觉。他已经习惯性地依靠着对方、蜷缩在凯奥斯的怀里,但今夜似乎格外不同。   阿诺因从没觉得对方的体温有这么明显过。   小怪物捂住了脸,闷头扎进对方怀里,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甚至紧张地连小尖牙都冒出来了。他舔了舔被移植的毒牙,自我催眠地想着——阿诺因,你可清醒一点吧,你这么想是会被教廷绑上火刑架烧死的!   他将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了……事实上,成为巫师也会被教廷烧死,那么多加一条喜欢他的罪状,似乎也没有关系。   ————   于是第二天,在永恒号靠着港湾进行补给的当天早上,桃瑞丝幸灾乐祸地第三次戳了戳下船采购的阿诺因,一副损友模样地偷偷问道:“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啊,昨夜没睡?凯奥斯不会这么——”   阿诺因的黑发混乱地绑起来,桃瑞丝友情提供的精致礼服不太规整地穿在身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和脖颈线条。他没什么精神,宝石红的眼眸一直垂着,又丧又低气压,有一种格外困倦可怜的气质:“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学过骂人,也就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恰当形容对方了,憋了半天都没憋出来,只能道:“……真是很恶劣。”   金发少女捧腹大笑,她从没找到这么有意思的乐子,关系很好似的挎着阿诺因的手臂:“好啦好啦,我给你赔罪,今天你买的东西我来结账。”   她仗着自己有梅小姐这样一个爱人,狂得尾巴都要翘上天,欣赏的目光在阿诺因身上转了一圈儿:“这样才像话嘛,在这个世界上的俗人眼里,只有金钱和力量才是最让人尊敬的。我亲爱的小红宝石,美丽的花朵送给你,我们——”   还没等她说完这句话变出玫瑰花,少女的清脆声音便戛然而止。阿诺因疑惑地抬眸,见桃瑞丝呆呆地看着远处,他跟随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见到永恒号停靠的、不远处的海面上,掀起一条巨大无比的尾。   巨尾“噗通”一声砸入海面。   浪头滔天,剧烈的尖啸声拔地而起,震耳欲聋。周围的人群呆滞当场,随后爆发出混乱的尖叫!   一片嘈杂之中,缓慢回过神的阿诺因听到身旁的少女抽了一口冷气,低低地出声。   “……亚龙海怪……”   017   “那是什么?”阿诺因立即问道。   “是海妖塞壬的近卫!”桃瑞丝松开手,“你留在这里随着人群避难,我要去救梅!”   海妖塞壬。那是一种大多数时候都只存在传说当中的生物,据说塞壬身边有数只海怪,它们庞大而狰狞,有部分恶龙的特征,所以也被称为亚龙海怪。曾经有痴迷于怪物的生物学家潜水探索,将毕生的研究和心血付于热爱——没有人重新回到海面。   海底有树影婆娑,有超出人类认知的东西张开血盆巨口,阴影蔓延无边。   阿诺因率先一步握住她:“带我去,我帮你!”   桃瑞丝只是看了他一眼,选择信任朋友、并且信任阿诺因作为巫师的身份。两人逆着混乱奔走逃难的人群,在拥挤之中使用不易察觉的“魔术伎俩”让自己更快地前行。   阿诺因要去找骑士先生,尽管从理性角度来讲,对方的能力看起来没有上限,但他不能因为对方的强大而不产生担忧之情,何况梅小姐也曾帮助他很多。   两人艰难地逆流而上,挤到停靠的永恒号边缘。原本负责组织人群的工作人员已经落荒而逃,两人得以顺利地进入客船。桃瑞丝头也不回地直接冲往休息室,在逃生的人群面前,阿诺因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失去了对方的背影。   但好在方向是相同的,耳畔的尖叫和怒吼混乱成一片,在此刻,无论多么高贵的身份、有多少财富积累,在肆虐的海怪面前都脆弱无比。就在阿诺因进入1917房间所在的过道时,永恒号外界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隔着很远传来金属和木板被撕碎的声音。   地面摇晃震动,根本难以保持平衡。阿诺因被这巨大的冲击感推到墙壁一角,他的头差点磕到坚硬的拐角上,在关键时刻,略微松散的后衣领被一只手抓住,随即,阿诺因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   这道劲力平稳而难以抗拒,他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揽进了臂弯里。凯奥斯的声音从耳畔响起:“走。”   “那梅小姐……”   “已经走了。”   骑士先生一如既往的沉默冷峻,简短得好似没有长时间表达的能力。阿诺因一点头,踩着胡乱摇晃的地面向外界逃命,经过那些哭叫害怕的人群。这一刻,好像一切的嘈杂背景都化为无声的默片,那些隆隆的剧烈响动,正将鲜明的色泽一点点褪成黑白。   阿诺因的脑海也跟着有一刹的凝结,他面对如此真实、如此直观的灾难,大脑中不感到悲哀,却茫然地觉得是万千的尘埃扬起,在强大的力量之下,任何挣扎反抗都无限地渺小——   他也是尘埃里微不足道的一员。   这凝结只在一瞬,随后,孩子的哭叫声在耳畔撕开空气。阿诺因见到一个打扮普通的母亲急匆匆地抱着孩子向外逃命,在这种环境之下,被刺激得哭叫再正常不过了。而她随后便被船上争抢奔命的男人推搡在地面上,仿佛没有人看到她,人群践踏而过。   孩子的哭叫戛然而止。那位倒地的女士伸出求援的手臂,再被不知道谁的皮鞋踩碎不见。阿诺因怔怔地望着地面上蔓延开的血迹,被身旁的人握紧了试图要去把她拉起来的手指。   “不要看。”凯奥斯道,“已经死了。”   阿诺因迟迟地回过神。   就在两人随着人群离开的下一秒,滔天的海浪吞没了整个永恒号,咸而冰冷的海水几乎擦着阿诺因的身后而过,在海水的正中央,鱼尾上面排布着整整齐齐的直立鳞片、密如钢刀。它在海中翻了个身,永恒号就被打碎了大半,向一边倾斜着沉没、撞在港口的岸桥上,像是一座被推倒的楼宇。   亚龙海怪发出震天的啸声。   在海怪的肆虐之下,岸桥一寸寸的碎裂,更多人沉进海水里挣扎,混乱一片之中,卫兵终于姗姗来迟。那些高大的、衣着得体的男人们,指挥着逃下来的旅客前往避难点,但对眼前的沉没和死亡视而不见。   坚硬的金属混凝土都在轰轰粉碎。凯奥斯抓着阿诺因的胳膊,将小怪物牢牢地锁在身边,就在两人终于步入较为安全的地点时,远处传来一声传递广阔、而又音调极高的歌声。   被掀翻的海浪之间,灰暗的天空下,海中不知何时升起的礁石上模糊地坐着一个影子。人形,张开了鸟的翅膀。她有一头海藻似的蓝绿色长发,不着寸缕,外貌从人渐变到鸟,身材具有鸟的特征,而又极其丰满娇艳。   歌声让海怪们仰头回应,也让无数普通人失去慌乱的神情,变得痴迷而麻木。   阿诺因在这种动乱的环境之下,尝试着用了一下从未使用过的“元素分解”,淡淡的白光对准遥远的人形身影一闪而逝,得到了极为简短的反馈——海妖塞壬,远离歌声,远离目光,警惕性高,请小心窥探。   这是传说中的生物,很少有人能够亲眼看见。她如幻觉一般出现在海面上,被巨大的海怪簇拥着,伸展着庞大而残破的羽翼。   在此同时,凯奥斯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沉默地“望”着坐在礁石上的海妖。   “凯……这里还不安全。”阿诺因道,“我们……”   他见到凯奥斯的双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他却奇妙地听不清,甚至一个字都没有进入耳朵里,这句话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旋即,那广阔而蛊惑的歌声戛然而止,在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喉咙,死死地遏制住了声音的发出。   那只坐在礁石上的海妖双手捂住脖颈,痛得蜷缩了起来,连巨大的羽翼都在颤抖。   这是……禁魔吗?   阿诺因呆愣地看着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转头看了看身旁绷带蒙眼、面无表情的圣骑士。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再次更新了“教廷顶级圣骑士”的定义。少年凑过来小声问道:“塞壬也算施法者吗?”   凯奥斯淡淡地应声:“嗯。”   如果说让阿诺因有什么对强大的原始崇拜的话,那他一定会雕刻一个凯奥斯的神像放在床头。对于阿诺来说,这恐怕比任何一个热烈宣教的教派还要更可靠。   当然,他这个想法实际上是非常冒犯的,在他不确定凯奥斯根本信仰和目前立场的时刻,这句话只能可怜巴巴地缩在心里,一个字也不敢提。   阿诺因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也太厉害了……”   凯奥斯道:“巧合。”   阿诺因:“……”   “恰好她是施法者。”凯奥斯道。   骑士先生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了,促使阿诺因一时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之处。他被对方带着去寻找桃瑞丝和梅,也就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在两人离开的身后,礁石周围的海面上汇聚起漆黑的雾,浓稠的黑色液体打翻在海面。塞壬纤细的脖颈上,死死地勒着一根流动的、难以描述的条形物体,明明是液体,却勒入血肉中,闻到了鲜血的致命芳香。   漆黑的液体在海面扩张,流动的触手几乎勒断塞壬的喉骨。她被巨大的力道扽进海面,扑通一声栽进水中。漆黑包裹的海面之下,周围的海怪惊慌失措,张口想要发出似巨龙的低吼。   但这吼声同样没有传播过去,无穷无尽的黑色液体蔓延、伸展,粘腻的触手缠绕上海怪粗糙的皮囊,一条一条地缠紧。肌理在包裹缠绕之下绷紧的极致,达到一个极为痛苦的程度,亚龙海怪的咽喉像是被掏干净了,无法发声。它被纠缠着勒紧,“嘭”地一声碎成血雾。   暗红浑浊的海面散开氤氲的腥气。   海妖震惊恐惧地望着那片海雾,塞壬蓝绿色的眼珠被勒得凸起,四肢几乎都要在海底被分割开。她薄而怪异的嘴唇拼命地张开,呢喃出一个诡秘的声调。   她在呼唤“母亲”。   在这个声调传达出来的下一刻,深海之下旋涡盘旋,仿佛有无形的什么东西搅动海水而生。在搅动的旋涡中心,传来只有漆黑触手能听到的呢喃。   “停手吧。”海水这么说。   漆黑的液体暂时停止了行动,祂在海中扩散,沟通方式超越人类能表达的声音范围,如果能大致翻译一下的话,祂说得应该是:滚。   海水锲而不舍地环绕上来:“你不是光明,你不需要依靠保护人类获得信仰……混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冒犯了你。”   海洋之母柔和地介入黑液与塞壬之间,祂真的像是一个温柔而又壮阔的海洋母亲,包裹住了这些诡秘怪异的海洋生物。就在海洋之母多丽丝.阿芙拉以为自己说服了对方时,祂怀中的塞壬却急速地衰弱下去,融进了一片污浊和漆黑之中。   阿芙拉产生了难得的愤怒情绪:“凯奥斯!你这个肆意妄为的邪神!”   是的,但凡称为神者,大多都需要信仰。多丽丝.阿芙拉护下的所有传说般的强大海洋生物,都为祂提供了浩瀚的信仰,用来维系祂的规则、形态、和力量。   但凯奥斯不同。   光明与永恒之神拉瑟福德.萨亚是信仰稳固的正神,眷顾海洋一族的多丽丝.阿芙拉是信仰汇集、濒临晋升的次神,就连真正的异端伪神也都需要大量的信仰……只有凯奥斯不同。祂狂妄、冰冷、残酷,而且极其任性,宁愿陷入长眠,也不聆听任何一个信徒的祈愿,也不回应呼唤祂尊名的仪式。   阿芙拉看着周围的黑色液体慢慢消失,恼火地道:“总有一天你会陨落在自己的手上!凯奥斯,你早晚都会失去意识,变成真正的怪物!!”   018   海怪的肆虐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风平浪静之时,残破的建筑尸骸飘散在海面上,混杂着浓郁污浊的血腥气。   早有教会和公国两方面的负责人到场,圣廷的地位在这个区域还没有任何组织能够压过,顺理成章地由教会前来的牧师大人接过了一切修复善后工作的总指挥权。   旅客们被安排进商会提供的休息场所,格成小方块的窗子能够朦胧地望见下方港口来往的劳工和人群。阿诺因坐在窗子旁,一边看一边低头给擦伤的手背涂消毒药水。   这是他回去找凯时造成的。船舶在海怪的攻击之下剧烈摇晃。他没站稳差一点撞到墙,虽然脸庞没有损伤,但手背和胳膊却被不经意地擦伤了几处,最严重的地方有点破皮渗血。   “看来永恒号无法继续航行了。”阿诺因低低地道。   就在他身后,金发散乱的桃瑞丝重新疏通长发。她是被商会的人护着梅下船时一起带回来的,在事故发生的下一刻,梅小姐便被保护了起来。她们两个差一点擦肩错过……还好这种事并未发生。   桃瑞丝回复:“岂止没办法继续航行,连这地方都要修上一阵子了。我听商会跟圣廷的人说……是海妖塞壬率领亚龙海怪前来?那可是传说级生物。”   传说级生物的意义代表什么呢?大概就是约等于一个五级以上的巫师、紫衣主教级别的牧师,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摧毁一座城市、破坏山峰跟河流,无论怎么来算,都可以划归为强者的范畴了。   梅小姐坐在她身旁,低头用松香静静地擦拭着手里的小提琴琴弦。骑士先生伫立在阿诺因身后,沉默寡言且毫无表情,几乎是放空的状态。   四个人里,有两个都不爱说话。阿诺因不能让桃瑞丝冷场:“传说生物?”   “是啊。”金发少女道,“传说生物呢……哎呀,反正是我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境界了。小阿诺有机会的话可以代替我到那么高的风景去看看。至于海妖塞壬么,在奥兰帝国的海域之中都或多或少地流传着海洋之母的传闻,这也是少数能够被圣廷容得下的教派,也就是帝国内熟知的自然之海教派。”   “很耳熟。”阿诺因道,“怎么感觉这是卖什么东西的……”   “自然之海教派信奉的理念是,万物生命的演变来自于海洋,人类的起源来自于海洋,我们是由那些长着鳍和尾巴的生物演变而来的,追根溯源,海洋才是人们的祖籍和归宿。而海洋之母,就是孕育这一切的母亲。”桃瑞丝扬唇一笑,“你没记错,自然之海教派的经济来源大部分是……卖海鲜。”   阿诺因:“……呃,还真是意外的亲民呢。”   桃瑞丝被他的反应逗笑,不顾形象地笑了半天,才平复气息:“你以为圣廷能容得下野心勃勃的‘异端’学说吗?自然之海在奥兰帝国的地位根本就是个谐星,连海洋之母本尊都不怎么回应祈愿仪式。”   “可是这和塞壬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了。”金发少女认真地看着他,“海洋之母不重视人类,除了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跟船员们,没有多少人信仰祂。但传说中,每一只海妖塞壬,都备受海洋之母的宠爱……可以说,塞壬就是大海的女儿。”   阿诺因听得呆住:“海的女儿……不是人鱼吗?”   “当然不是!”桃瑞丝被这个时而知识丰富、时而又极度缺乏常识的小阿诺为难住了,皱着眉毛挑剔地指正,“人鱼都要灭绝了,你不要打断我。”   一直无声不动的凯奥斯微微抬起头。   “嗯嗯。”阿诺因习惯性地用叠词回复,积极点头配合,语调透着一股好欺负的味道。   桃瑞丝可不敢在金发男人面前欺负阿诺因,她连伸手撸一把黑发发梢的念头都打消了,坐得离梅小姐更近了一些:“塞壬不会经常袭击人类的客船,除非客船上有她想要的东西。比如鲜美漂亮的身躯,特别的生物,具有罕见体内香气的生命……谁知道呢,人类总不可能彻底研究透一个海妖吧?”   阿诺因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在耳朵里过了一下她列举的这三个短句,想着想着大脑突然宕机了一下——不会是在说我吧?   黑发少年迷茫地眨了下眼,他自己闻不到身上因药剂不足而外泄的香气,却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回事儿。他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那种源头不明的自我怀疑再次卷土重来。   阿诺因简直算得上是狼狈地退出了这个话题,他手心隐隐出汗,生硬转移道:“你说的对,谁能研究得透呢?我们要在这地方待多久?”   “要看商会的安排,到时候还需要重新派遣航船。只不过你要到阿尔萨兰的话,其实已经可以改走陆路了,到时候我们会分道扬镳也说不定。”   桃瑞丝看出他心神不定,敏感地察觉到了这是阿诺因不喜欢的话题,她顺着这句话往下又聊了几句,随后就扯着擦完弓毛的梅小姐走出了这个房间,还不忘转过头跟他们道别,说“明天见”。   船舶被毁,想要继续走海路或许还要另掏一份钱,这个暂且安置船客的旅馆只免费提供一日,之后就要自费。   阿诺因不再关注教会人员的动向。他疲倦地倒在床上,伸手挡住了眼睛,闭着双眸道:“凯。”   “嗯。”   可阿诺因又无法告诉对方:他怀疑塞壬是自己引过来的。阿诺因只能把一切纠结的字句咽进肚子里,他辗转反侧地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头发凌乱地坐了起来,这张漂亮脸庞上还戴着眼下长时间未眠的黑眼圈,没什么精神,还丧里丧气的。   “……我们的物品能找到吗?”   “能。”凯奥斯回答。   有梅小姐的嘱托,商会负责人一定会用心查找船上能找到的东西。巫师语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也不用太过担心外泄。   阿诺因抱着腿蜷缩起来,他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脑海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在他想到“是不是以后最好别进入海域”时,他的发顶忽然被骑士先生的手覆盖住了。   凯奥斯的手心很温暖,柔和地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浓黑而有光泽的发丝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绒毛,带着特别的温度和气息。   凯奥斯停下手时,闻到似有若无的气息。他微微低头,对方这具拼凑组装、怪异绮丽的躯体间,能捕捉到淡淡的香气。   “塞壬不是为了你而来。”凯奥斯道,“不要乱想。”   那只海妖只是单纯的饿了。   阿诺因怔怔地看着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你难道能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吗?可你明明目不能视,如何能将我稚拙的内心一眼看到底,如看一道清澈的溪流。   凯奥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微微抬起,又习惯性地覆盖住了阿诺因的后颈,小怪物纤细的身躯被他拥进怀中,胸膛紧贴,缓慢沉郁的心跳与年轻热烈的跳动声交织在一起。   他低头埋在阿诺因的肩膀上,什么也不想说。有些时候,祂确实是非常任性的,无论是哪一个念头主导、哪一个意念作为化身,祂都难以摆脱任性这个单词的准确形容。   “凯……?”阿诺因的声音很轻,他悄悄地低语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安慰似的回抱对方。   圣骑士的肩膀比他宽很多,这种体型差和力量感悬殊的相拥,就像是把他完整地囚禁在了臂弯与怀抱里,比钢铁铸成的笼还要坚不可摧,阿诺因升不起挣扎和逃离的想法。   “我很困,陪我睡觉吧,亲爱的阿诺。”凯奥斯的音色低沉内敛。   还没等阿诺因看一眼夕阳灿烂的窗口,就被骑士先生带着压到了床上。他已经卸去铠甲,眼前面对的都是鲜活温暖的躯体、都是真实的触摸和交流,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和难以呼吸的错觉,还在被强制拥抱的过程中降临在阿诺因的心头。   小怪物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粉红液体滴入清水的夜晚,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本小册子。他像是干燥的白纸被一道火焰灼透了,连面对感情的懦弱与矜持都被烧出千疮百孔的斑点,泄出旖旎的风。   不应该这样,不能这么做……就像你对骑士先生承诺的一样,绝无二心,坦诚相对,永远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可是阿诺因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只能说:“好,亲爱的凯。”   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没有逃走的余地,也永远不必逃。   凯奥斯获得了他想要的回答。   夕阳余晖渐渐沉没,他只能用并不那么方便的形式共漂亮的小怪物一同入眠。但总会有一天,祂会自由地伸出无数的触肢,肆意地“舔舐”过怀中这具明明是胡乱拼凑、可又不必雕琢的躯体,让漆黑的液体盈满空隙,完全地收藏……不,完全地,占有他。   晚安,明天见。   19、019   在永恒号残骸里收回的物品在第二天就送到了阿诺因面前,   分毫未动。   因为海上意外的发生,阿诺因在经过仔细思考之后,确实发觉从此处改走陆路更为安全、稳妥,   并且方便。在他带着凯奥斯跟桃瑞丝告别的时候,   早有预料的金发少女亲切地赠送给了他非常实用的东西——   金币。   真是让人感激涕零。   阿诺因以前是没有金钱概念的,他在大教堂里也用不到钱,实验员们会记录他的一切要求,   也会满足他的大部分要求。在黑暗森林里也不需要过多的金钱,   骑士先生的狩猎从未失手。只有到了城市和人群之间,   他才会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需要金钱的压力。   如果阿诺因是现代人的话,他脑海里一定会跑过“富婆,   饿饿,饭饭”的小人gif表情包,但很可惜,他缺乏表情包的容量内存,   只能让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并且有礼貌地亲吻了桃瑞丝和梅小姐的手背。   桃瑞丝昂头接受,   损友之间不在乎体面和气度,   奸诈狐狸似的忽悠他“圣廷贵族礼都是虚的,   大众的礼节要裸体穿围裙鞠躬”,   结果被一旁冷淡高雅的梅小姐抬手用扇子敲了头,偷鸡不成蚀把米地捂脑壳蹲下。   金发女巫皮得要命,   需要梅小姐拎着小提琴琴弓抽一抽才老实。梅小姐垂手拎着这只混账狐狸精的白丝后衣领子,一边跟阿诺因简要介绍了一下抵达阿尔萨兰的沿途风土人情。原本她是不在意阿诺因用什么礼节来感谢她的,但视线扫到对方身后的凯奥斯时,却忽然隐隐生出一阵危险感,没有完成贵族之中盛行的吻手礼。   双方就此分别。   他们已经经过了旋涡海峡,   在这个港湾之后,雇佣一辆马车抵达新月郡,就能在新月郡购买车票,乘坐以蒸汽为动力的蒸汽机车,进行一次陆路上的长途旅行。   蒸汽机车是机械教会提供的图纸和构思,机械教会信仰机械之神,信仰不断的钻研,认为人能够通过研究发明来增长力量,而这种“发明”的能力就源于机械之神,在人类诞生之初,“发明”就作为一种恩赐嵌刻进了基因之中。机械教会里面有很多发明家,这些发明家们往往跟王室合作。   发明家跟机械疯子只有一步之遥。在每一个机械教会盛大的城市之中,总是不乏沉迷于机械的疯子。比如当年研究出蒸汽机的大机械师,他在发明上取得巨大的成就之后,居然怀疑是否真的有“机械之神”的存在,从而跟机械教会最终一拍两散,反目成仇。但无论怎么说,机械教会被圣廷敌视是事实,他们跟巫师一样,被光明教廷认为——由魔鬼偷走大脑,窃取了神的权柄。   新月郡就是这样一个机械教会盛大、蒸汽机车轨道完善,而且工人岗位众多的城市。它属于奥兰帝国的边界,是萨利纳斯公国和奥兰帝国之间的无主之地。新月伯爵就是此地的领主。   雇佣马车并不昂贵,蒸汽机车的票也并不算太过昂贵。这种相邻城区之间强烈的科技撕裂感却非常严重。桃瑞丝临走时耳提面命地嘱咐了好几遍如何坐火车,但对于阿诺因来说,他即便倒背如流,也依然存在第一次尝试新事物的紧张。   两个人都是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除了脸不够接地气之外,哪里都很接地气。阿诺因坐在马车里低头埋进手心,又背诵了一遍购票流程,这才抬起被压乱发丝的头。   爆裂火焰的巫术公式都没有这么让他紧张。   阿诺因脑海里充斥着杂乱的巫术公式碎片,一会儿想到“火焰的燃烧特性和灵的排布结构定理”、一会儿又想到“隐匿形体中灵对光线扭曲的影响程度”,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凯奥斯——从船上下来之后就这样,凯似乎比以前还更要寡言、更要迟钝。   阿诺因坐近凑过去:“你是不是又困了啊?”   凯奥斯没有什么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睡觉。   骑士先生稍稍动了一下,以示他没有真的睡着:“没有。”   “你帮我记一下流程……”阿诺因把桃瑞丝的交代重复了一遍,那股失去药剂控制的体内香气淡而缠绵地萦绕过来,遁入人类的嗅觉当中。   凯奥斯沉默聆听,听到一半,忽然道:“有人。”   “……什么有人?”   “跟车。”男人言简意赅。   就在这两个字刚刚落下的刹那,穿过马车轮子滚滚压进地面的声音、穿过野外的风和车夫屁股下吱嘎吱嘎的木板撞击,一道尖锐的弓箭飞翔而来,破空声钻入凯奥斯的耳朵里。他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内,结实的手臂一把将阿诺因薅进怀里,在弓箭箭镞刺进身后马车板的同时,向车板碎裂的右后方跳跃而下。   凯奥斯本人是能够稳定落地的,但他把柔软的小怪物单手禁锢在怀里,为了缓冲而在地上翻滚了几周,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他硬邦邦的下颔线条抵着少年的发顶,嘴里吐出生冷的一个词汇:“圣光术。”   弓箭受到了圣光术的加持,强大冲击力击溃碎散的马车,击穿高大马匹的肺腑,挟着血肉和残损的内脏飞了出去。马匹的哀嚎声和驾车人的惊慌喊叫交叠在一起——本时代最好用的城市交通工具被一根箭镞掀翻在地。   这个圣光术的程度要比当初的尼克斯牧师更强。   阿诺因立即反应过来,脱口先问的却是:“有没有受伤?”   当作肉垫一样缓冲卸力,还是在行驶的马车上翻下来,正常人不死也要骨折几根。而骑士先生连眉毛都没颤动一下,语气淡漠:“没有。”   在掀翻毁掉的马车之后,几个骑着马的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为首的那个正是手臂上包扎着绷带、满面狰狞的帕特里克少爷,而在这位贵族少爷的身边,则是没有穿牧师白袍、却手持水晶球的牧师,以及一位身经百炼的弓箭手。   帕特里克没有太过靠近,这是他最为聪明的一点。青年勒马停在不远处,冲着两人所在的方向露出痛快的笑容,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近战侍卫们便鱼贯而出,将两人包围在中央。   直到此刻,阿诺因才想起新月郡这个名字的过于熟悉、想起他一路以来内心略感焦躁的源头。他没有躲在凯奥斯的羽翼下,而是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礼服,抬头向那位贵族少爷看了过去。   “帕特里克少爷。”阿诺因仍旧很有礼貌,“我为当初在船上对您的冒犯而道歉,这样您会好受些吗?”   帕特里克远远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阴翳、残酷,以及彻夜未眠的红血丝:“现在么?已经晚了。”   他仰起头,高傲地道:“肮脏卑贱的贫民,逃离了他人庇护就软弱无能的废物。你只要束手就擒,乖乖地让我抱上马,我就可以不追究你的唐突。而你身后的那个人——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他一定会被我刺穿身躯,砸成肉泥。”   阿诺因看了看四周,确实很偏僻,连驾车人都从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似乎真的不会有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   适合杀人,适合杀光眼前的所有人。阿诺因危险地想,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目前的想法超出正常人的边界。   而凯奥斯无聊地扎紧手腕上的绷带,对“肉泥”产生了波澜不惊的想象——他觉得变成这样不好看,还是算了。虽然当场就能变,祂是流动态。   阿诺因尝试着控制自己,收敛了一些超出正常边界的想法。温室之中的花朵永远可以保持善良,而踏足这个世界的小怪物却只能有选择地、谨慎地释放善良。事实上,世界给他的,往往都回馈了难以消解的恶意。   他平静且温和地跟对方讨论:“帕特里克少爷,我当初并不想闹成这样,我只想少些麻烦。希望您今天能放过我,我们相互放过。”   帕特里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相互放过?你也配跟我提这种话?作为一个卑贱的贫民,你说出话来怎么像没吃过苦一样?”   贵族青年似乎认为请来了一位牧师,他就握有百分之百必胜的打算,何况还有一位娴熟的弓箭手助阵。他得意洋洋地抬起手,指使道:“你们冲上去!把那个金发男人捅死!”   近战护卫穿着薄薄的甲,他们彼此互相看了看,只能奉行少爷的命令。那些擦得光芒雪亮的矛和细剑,竟然不是保卫家园而拿出来,反而是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护卫们已经麻木,他们冲了上去,准备抢夺这一份功劳——   但未能成功。   薄薄的甲胄不能隔绝火焰,披甲率与圣廷骑士队相比简直是在过家家。空气之中凭空炸开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过去,沿着棉麻的衣角烧了个彻底。极高的温度伴随着微小的爆炸,让这周围一圈的强壮男性,顷刻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惨嚎。   交叠着,如被踩了尾巴哀叫的狗。   黑发少年静静地站在包围圈的中央,他穿着简单精致的礼服,白色的衬衫领子从纯黑正装外套下面露出来,身形修长而纤瘦,衣领随意地敞开着。他身后的金发男人蒙着双眼,看不见,也像是从来都没有感知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少年抬起头望向马上的帕特里克,微笑着道:“还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还是说,除了牧师大人的圣光之外,您还不满足,要看一看——巫师的世界么?”   帕特里克瞳孔紧缩,身形一寸寸地僵硬在马背上,就在他呆滞的瞬间,一旁手持水晶球的牧师一把扯过他的肩膀,将他从马背带下来,与此同时,帕特里克刚刚的位置正中央,凭空地燃烧起一片能够产生爆炸的高温火焰!   攻击性巫术!   “你是巫师!”便装的杜克咬牙道,“魔鬼的爪牙,黑暗牧师,异端!”   “……其实我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多帅气的称号。”阿诺因的手指轻轻抵着下颔,“正统巫师都应该有法杖和巫书,很可惜,我是半路出家。徒手施法……这是对同为施法者的您很不礼貌的事情。”   他充满歉意,但在杜克牧师的眼里,这根本就是活生生的挑衅。杜克毫不顾忌周遭在地面上胡乱翻滚的近战护卫们,也不再理会那个纨绔荒唐、没有半点本事的贵族少爷,而是立即跟弓箭手道:“请协助我,这是处理异端的巨大功劳!”   弓箭手随后张弓搭箭,加持了圣光术的箭镞能够劈开钢铁,破空声嗖地冲荡而来。   而就在弓箭高飞的瞬间,黑发少年的气息和身形都好像在同时隐形了、消失了,这支箭在隐匿行踪生效之下完全丢失了目标,阿诺因其实只是后退了半步,就能顺理成章地看着弓箭落在自己的脚畔,有一大半都狠狠地钉透地面。   他的手背在身后,反手握住凯奥斯的手指,低低地道:“我好像说漏嘴了。”   凯奥斯淡淡地道:“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阿诺因只好继续延续着拙劣的骗局,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在某种程度上,这件事几乎可以看成凯奥斯在逗猫一样逗弄他,要求他延续这个只对他一人的奇怪骗局。   骑士先生摇摇欲坠的圣光信仰再次雪上加霜。阿诺因无奈地让圣骑士维持最后一层薄面,光明教会的信仰在圣骑士的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皮,没有掀开。   弓箭接二连三的飞射而来,只是在隐匿行踪之下总是会关键时刻丢失目标。连最身经百战的弓箭手也无法在阳光下照出一个近似隐形的人。于是当黑发少年的身影重新实现时,杜克牧师的耐性终于被磨掉了一切。   他转头夹马,手里的水晶球中积蓄了强大的圣光,在马匹拉进施法范围时,水晶球里的圣光也被杜克牧师引导成溪流,圣光飞弹像是不要钱一样酝酿已久,在光芒大作之下即将释放——   然而。   “嘶啦”的一声隐秘燃烧炸起,杜克牧师胯/下的马匹顿时翻倒在地,高温火焰将它烧得肠穿肚烂,不仅如此,一道以“灵”引导构成的网在牧师的脚下编织已久,此刻收网之时,将他整个人如捕鸟般装进了网中。   被弓箭手追着射箭的时候,阿诺因也没闲着。爆裂火焰他已经学会,而一级巫术束缚之网却是第一次顺利成功,冗长的公式耗费了他不少的心神。   原本束缚之网是需要魔物蛛丝作为施法材料的,但阿诺因强行用“灵”来引导,虽然成功,但效果也大打折扣,困住对方的时间缩短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但这对于生命的攻伐对战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经过星光镇的对战之后,阿诺因比之前要冷静了太多太多,他本身就是极其优秀的战斗天才。小怪物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骨子里被长久培养出的矜持和礼貌周到显现无疑,哪怕是对敌人。   他垂下手,从已经被烧死了的近战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把银白细剑,步调平静地走了过去,望着趴在地上僵硬不能动弹,双目却还射出仇恨目光的杜克牧师。   “我很尊敬您。”阿诺因道,“我知道每一位牧师都来而不易,但是您为什么会帮助一个贵族少爷掺和这种事?欺凌弱小,总会招来灭顶之灾。”   杜克牧师的嘶吼和辱骂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一下子卡壳了:总不能告诉对方,帕特里克给的钱太多了吧?   “很抱歉,”少年垂下鲜血般湿润而明丽的眼眸,“我会尽量温柔的。”   这个单词真的很温柔,无论是奥兰语还是巫师语,落在唇边时都缱绻地像是恋人低语。杜克牧师嘶哑地、无意识地说了几个“不”,但最终还是被银白细剑刺入胸膛,刺进心脏,割断了喉咙。   这次,阿诺因没有弄脏衣服。   他看向另一匹马上目瞪口呆、怕得动都动不了的弓箭手。而后者立即颤颤巍巍地投降,翻下马趴在了地面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   血泊之中,阿诺因单手持剑,另一手归拢了一下过长的黑发。他的脖颈仍旧那么纤细白皙,脸庞仍旧那么惹人爱怜,但当他转头看过来时,惊恐的帕特里克却不同以往地感到了深深的寒气。   他从马上摔下来,手不利索,腿骨也摔骨折了。帕特里克畏惧地浑身冰凉,结巴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位一生高贵、一生瞧不起人的贵族青年,在对方温和的目光注视过来时,终于彻底崩溃,嚎叫着“杀死魔鬼!”之类的语句。   黑色的发丝确实是魔鬼的赠礼。只是在死亡到来之前,这漆黑肮脏如无声寂夜的发色,都没有阻挡住帕特里克贪婪的欲望、和嫉妒报复的怒火。   阿诺因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踏过血泊,细剑轻轻地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对不起,帕特里克少爷。”他低声道,“巫术的世界向你关门了,请安眠吧,做个好梦,梦里圣光普照。”   剑锋划开皮肉。   青年的崩溃嚎叫戛然而止。   阿诺因没有再看眼前的尸体,他转过头,望向面无表情的骑士先生,索取提议地道:“凯,这个弓箭手……”   凯奥斯:“杀了。”   “我还没有说完,而且……”阿诺因吐槽道,“你为什么比我还更像一个异端?”   凯奥斯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但他还是表达了对这具身体的最后尊重,将圣骑士的信仰遮羞布勉强挂上,声音低沉地道:“没有异端,你不是异端,这里哪有异端?”   阿诺因不得不配合:“……那当然,圣骑士大人,这里怎么会有异端呢?我们都是信仰虔诚的好信徒。”   凯奥斯点头:“是的,你是最好的信徒。”   他没有准确地形容对方是谁的信徒,或许是谁都不重要,但总归,他不太愿意让阿诺因的信仰碰到什么别的名字。   “我并没有想这样做的。”小怪物抬起沾血的剑,他的眼眸比剑上流动未干的血液还要鲜活明亮,这个漂亮怪物这么说着的时候,将这把细剑扔在了地面上。   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弓箭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似乎窥得一线生机的希望,疯狂地求饶辩解,其中交杂着极度紧张时崩出来的零星祷告词。他看着那个黑发恶魔转过了身,似乎准备放过他时……   刺啦。   像是有一根火柴在空气之中划动燃烧。巫术运作之中,爆裂的火舌爬上弓箭手的衣摆、爬过他的袖口,伴随着惨叫声,温柔而残忍地吞没了他。   阿诺因向前方走去,他没有回头看,只是跟凯奥斯说:“我们要再出一份租马车的钱了。”   而对方回复:“没关系。”   “但死了人,除了租马车以外,新月家族的人如果反应过来,是不会放过我的。”阿诺因道,“难道我这样不比恶魔还危险吗?”   “别害怕,没关系。”   “我们还要乔装改扮、还要在新月家族眼皮底下混进蒸汽机车之内,总感觉带你离开森林之后,没有什么时候不是危险的。”阿诺因道,“教会一定在大肆搜捕我,尽管我们没有选择教会控制力强的地段,我还是在惹麻烦,凯奥斯,如果我选择错了……”   他的肩膀忽然被握住,对方的握得很紧,沉沉如山石。但阿诺因还是仿佛被一点点地抽干力气,步伐停滞,慢慢地蹲了下来。   阿诺因只是巫术的天才。他又不是什么真的心理扭曲的怪物。哪怕尽量礼貌、尽量温柔,刚刚也是他第一次动手,第一次剥夺别人的生命,他只有十八岁,能冷静地完成整个过程,直到这时候才开始恶心,已经是非常少见的事。   少年的头发柔软散乱,毛绒绒的像是很好摸。他埋头干呕,连水都吐不出来,闭眼和睁眼的过程中,眼前全都是血泊和致命伤的模样,他咳得眼眸湿润,眼角通红。   阿诺因单手握紧,敲了敲胸口,他尽力通畅的呼吸,慢慢整理着神经,低声道:“凯,我有变得可怕吗?”   骑士先生停在他身边,宽阔可靠的手心按着他的背:“没有,有也没关系。”   凯奥斯不厌其烦地重复,告诉对方“长出刺也没什么不好,与柔软的样子一样迷人”,只是邪神的形容词有限,连他主思维的反应都有限,所以只能跟对方说,别害怕,没关系。   阿诺因擦干净嘴角,重新直起身体。他感觉到对方的手一直安抚般贴在后颈上,带着温暖的温度,忍不住把对方的手拿了下来,故作轻松地道:“好吧,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可是骑士先生,我们的问题还摆在眼前呢……”   凯奥斯静静地聆听着小怪物对他的倾诉,聆听着对方这也担心、那也担心的万千种担心。可他没有不耐烦、更没有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他脑海里被这些话牢牢占据,收藏好漂亮小怪物的每一面。   连影子里悄悄探头的小触手都弯起圆钝的眼睛。凯奥斯们……应该说是大部分的凯奥斯,都随着主思维一起摇晃着、一起收藏好小怪物第一次充满攻击性的时光。祂满意地想要在这一刻彻底吃掉对方,也舍不得只在这一刻吃掉对方。   再等一等吧。凯奥斯想。   ————   适合杀人放火的偏僻旷野,堆积着焦黑的残躯。   教会白金配色的马车停在这里,尸体焚烧的恶心气味弥漫不散。为首的白袍牧师站在马车前,他是一个年轻男人,衣袖上有整整三道金色纹路的图样,胸口别着光明圣廷的徽记。   其余的牧师、圣骑,全部都停留在他身后,恭敬地追随着他。   伊单手捧着水晶球,水晶球上挂着华美的链子,链子缠绕在他的手背上。他望着满地狼藉和直冲脑海的血腥气,闭了闭眼睛,后槽牙碰撞在一起,冷冷地道:“你们确定,是异端099?”   他的右后方站着一位大约三四十岁的修女:“已经用圣光术确认过了。”   圣光术来自于神明的赐予,最根本的源头就是信仰。它其中包括有攻击性的圣光术,有加持增益的圣光术,也不乏很多辅助性圣光术,就如同这位修女所修习的辅助圣光术“见死者愿”,能够回溯一部分死者生前见到的场景。   她剜掉了弓箭手的眼睛作为媒介,“看”到了那个黑发红眸的少年,跟资料描述中的一模一样,那种犹如艺术品的美丽,让她毕生难忘。   “09□□会了巫术。”修女道,“强攻击性的巫术,他的评级可以上升了。而且他身边还跟着那个……极度危险的堕落骑士。”   堕落骑士的定义有两种,一般的圣骑士在改变信仰的同时,就会被圣光的力量摧毁。而堕落骑士往往是信仰十分忠诚、而理念又非常极端的虔诚信徒,他们不仅会诛杀异端,也会无理由地诛杀“不够虔诚”的信徒,危险程度极高。第二种就是遇到了某些不可理解不可探究的诡异事件而叛离了光明圣廷,但力量未曾消失。   他们认定禁魔骑士队的异端属于第二种。   “那群巫师总是这样,”伊牧师冷冰冰地道,“擅自掏出魔鬼的契约,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蛊惑成同样的黑袍子,堕落进黑暗里。”   修女闭口不言,选择不去打扰这位愤怒的大人。   伊再度平息了一下怒火,他转过头,看向白金马车旁另一边的华贵马车,马车上镶嵌着紫色的家族徽记。帕特里克的尸骨被整理过后送进了那辆马车里,随后,新月家族的马车中传来震天响的咳声,几乎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   在短暂的平静之后,马车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这件事就拜托给您了,伊大人。我不能让帕特不明不白地离开我。”   伊是整个教区主教欧林.博文的直系下属,他的话就代表了欧林主教的意志。年轻牧师侧过身向苍老的新月伯爵行礼:“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伯爵大人。我来到新月郡,本质上也并不是完全为了这件事,只不过就算是偶然撞见,我也不会放过那个异端的。我对帕特里克少爷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是……根据圣廷的手谕,无论死活,异端都会被押送回圣妮斯大教堂。”   新月伯爵表示理解,他也只能表示理解。   “相对于这件事而言,还是古巫师塔的清理工作更为重要。”伊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分得清主次,“古巫师塔里面一旦隐藏着什么恐怖的魔鬼、或者藏匿着邪恶之物,对整个新月郡来说都是莫大的威胁。伯爵大人也应该以民众为先。”   教廷似乎总在劝别人宽容大度、善解人意这件事上格外热衷。   “那个墓园……”新月伯爵道,“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只有在牧师您前往的那天,它才会重新开放。”   伊点了点头,继续道:“请伯爵大人立即下令,严格检查蒸汽机车的每一位乘客,拒绝黑发红眼的适龄少年登车。并且派遣护卫们监督每一条离开新月郡、能够让马车顺利通行的道路。芬妮——”   他身旁的修女立即道:“大人。”   “芬妮,我将搜查任务全权交给你,由你拿着圣妮斯教堂的圣物,将099带回我面前。”   “是的,伊大人。”修女低头抚胸,行礼时吟诵了一声常见的祈祷词,“光明与你我永存。”   伊将这件事安排完毕,重重地吐出来一口气,转而向新月家族的马车道:“伯爵大人,古巫师塔的事情太重要了。我带领着裁判所的圣骑士们,今夜就行动。请您配合我们。”   这里是机械教会发达的地区,也就意味着光明圣廷的力量没有其他城市那么强大,但新月伯爵还是给了对方这个面子。年迈的伯爵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个小请求。就在双方达成协议,两架华贵且做工优良的马车滚轮吱嘎吱嘎地驶过地面、伴随着圣骑士们的马蹄声离开之后,过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   十分钟之后,从道路两侧密密的草丛里,一个柔软的黑发小脑袋悄悄地探出头来。   他头上顶着零碎的绿叶子,在确认完全见不到马车的背影之后,才向下伸出手,把真的一动不动的骑士先生从地上拉起来,同样冒出一截金灿灿的头发。   阿诺因甩了甩头发,把满脑子翠绿叶子扒拉下去。他趴在草丛上方,望着马车离去的身影:“凯奥斯。”   金发一节节地冒出来,露出一张冷峻深邃的脸庞。   “嗯?”   “我们差不多完了。”阿诺因理智分析,“这个搜查的力度,我们怕是走不出新月郡了。”   凯奥斯想了想,竟然没有反驳,认真点头道:“对。”   “这可怎么办。”阿诺因抵着下颔,露出可怜的丧气表情,“大教堂的圣物是什么,古巫师塔又是什么,那个叫伊的牧师……唉,真没有必要这么针对我一个柔弱、卑微、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废物。”   凯奥斯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他的位置:“你刚刚……”才弄死一拨人。   他的嘴被小怪物凶巴巴地捂住。阿诺因耀武扬威地不让他说话,这只柔软的手比教廷的禁言术还要好用。少年间歇性地伸出尖尖的爪钩,露出不合群的偶尔强硬感,像是一只黑猫。   “请不要拆穿我,凯。”阿诺因的命令听在耳朵里更像撒娇,“骑士先生相信所有的骗局,所有的谎言,只要是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的。”   凯奥斯对这句话有一瞬间的迟钝,他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地点头。   “那么,”小怪物捡起一根小树枝蹭了过来,“我们来研究一下怎么才能逃出去。”   他在地上画出了大概几条道路,在两人简短的讨论当中一一否决。就在骑士跟巫师面对着面、双双束手无策之时,阿诺因脑海里忽地闪过“墓园”和“古巫师塔”两个关键词汇。   他单手托腮,喃喃道:“为什么一直要逃呢?我们不能做点什么让他们害怕的事吗?”   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赤足踩在地面上都觉得冰的废物实验品了,他变得更危险、更有攻击性,也更加地迷人。   凯奥斯没说话,阿诺因就顺着思路继续道:“反正跑不出去,与其直面圣妮斯大教堂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圣物,还不如跟着伊牧师那一拨人进入墓园,在古巫师塔里……”   “杀了他们。”凯奥斯面无表情地补充,“解决掉牧师之后,伺机接近墓园外围的新月伯爵,要求他协助我们离开这里。”   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提议,但这么一来,粗略计算,一旦成功要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要是不成功……阿诺因抬手揉了揉脸,鼓起软乎乎的两颊,又泄气地低下头:“听起来好危险。”   “危险的事,”凯奥斯道,“我们也没少做了。”   “这倒也是。”阿诺因仰头倒在草地里,他衣服上的血腥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青草味道和似有若无的体内香气。他望着逼近落幕的天空,残阳艳烈地铺满视野,“今晚,就在今晚,这太快了。凯,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会连累你。”他好不容易才把这四个字说出,陡然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阿诺因伸展了一下骨骼,赶走一身的劳累和疲倦,向对方伸出手。   凯奥斯握紧他的手,把小怪物从柔软一片的状态里拉出来,重新变成那个礼貌优雅、温柔而致命的新晋巫师。   他稍稍松开手,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什么反馈。祂的某些反应传达在这具身体里的弧度越来越长,迟钝得像是要在脑子里翻译一遍似的。   但阿诺因早已习惯对方的一言不发,也没在期待什么,就在他站起身准备“今晚就干票大的”的时候,对方的手指却迟缓地穿过他乌黑的发丝,穿过一片柔软的温度,抵住了他的脑后。   阿诺因被这瞬息间拉进的距离夺走呼吸,他僵硬当场,怔愣地看着对方,心跳一下子猛烈起来——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凯奥斯摸索着从他的发间拿走一片叶子。   阿诺因:“……”   想多了。   又想多了。   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能用这种想法去揣测骑士先生的行为!肮脏!龌龊!   少年气愤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伸手局促地捂住发红的耳根,如果他脑海中真的有什么表情包容量,并且能够表达出来的话,那一定是一个脸红的小人气鼓鼓地叉腰,上面写着一排大字:什么呀,我还以为你要泡我呢!浪费时间.jpg   作者有话要说:嘟嘟嘟嘟~~正餐来啦~~九千字,食用愉快=3=   20、020   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只有伊大人手中的水晶球最为光芒柔和耀眼。其他牧师的水晶球都收敛了一些光芒,将四周的夜色驱散,映照出狭窄的路。   圣骑士们早已下马。看人数大约有半队,   都佩戴着沉重的盔甲,   他们不属于四大骑士队之中的任何一队,但已经是裁判所之中相当出色的一支,用来处理一般事务都显得大材小用。   骑士们带着面罩,   穿戴着亮银的盔甲,   封闭性极强,   只有撬动脖颈的裂隙和某些保护不彻底的关节,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新月伯爵的马车停靠在墓园的入口边,   由新月家族的下属带领着道路。   四周寂静无声。   没有人注意到隐匿行踪的巫术笼罩之下,有两个难以被注意到、难以被看到的身影混入了贵族侍从与牧师们交杂的队伍里。他们就仿佛某些恐怖小说里多出来的两个人,如果不去仔细探寻,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这胆子太大了。   阿诺因自己也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大胆了,   但凯奥斯在身边,   他相信禁魔骑士的能力,   连塞壬的歌声都能被禁魔完全禁掉,   那么像伊这种程度的牧师应该也不在话下。而下了马的圣骑士们机动力没有那么强,   面罩又是镂空的、可以被魅惑人类所影响……他将自己手里的牌翻来覆去地清点了一遍,   认为这值得冒一次险。   墓园宁静无边,没有什么诡异传说里的磷火燃烧、骷髅蹦迪,   使用了隐匿巫术的阿诺因和凯奥斯比真正的“鬼”还更像一抹幽魂,不紧不慢地吊在队尾,混杂在贵族提供给牧师指挥的侍从人群里面。   这些侍从都是精心挑选的,他们有时候会成为探索古巫师塔的炮灰,但由于本次行动有圣骑士在场,   他们非常尊重“骑士美德”,会很大程度上避免无辜弱小的人死于非命。   古巫师塔,怎么说也得是个塔吧?阿诺因一边疑惑地看了眼四周,一边侧过头跟凯奥斯小声嘀咕,“我看不到哪里能有巫师塔的样子。西林墓园这种地方,要是真有地方能走,大概率也是往下走……”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队伍狠狠地顿了一下。两人脚步一停,见到前端水晶球发光的白袍牧师们彼此看了几眼,指着一个地方说了句什么,于是立即有急于争取功劳和金钱的贵族侍从涌上去,拿过工具开始挖地。   一个圆圆钝钝的小土丘,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挖平了。阿诺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用胳膊戳了戳身旁的“盲眼哥哥”,语音转播道:“他们把墓挖了。”   凯奥斯道:“我听到了。”   阿诺因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为这种深夜挖坟的诡异凶残打了个寒颤。他一言难尽地道:“要是我被抓住,他们会怎么对我?”   “烧死。”凯奥斯冷酷如初、毫不委婉,“骨灰都给扬了。”   阿诺因:“……”   在前方挖土声越来越密集时,一声坍塌的巨响震动地面。从这个其貌不扬的土堆下面,竟然真的露出坚硬的巫师塔内壁,露出向下的楼梯和冷焰不灭的壁灯。   周围的人在塌陷的瞬间屏住呼吸,望着漆黑一片,仿佛见不到尽头的道路。为首的年轻牧师转过了头,由一位圣骑士身先士卒地走下了楼梯,他手中握紧着一把剑。   人群逐步地进入,这时候,大部分侍从都留在了古巫师塔入口的上方。两侧仿佛永不熄灭的蓝色焰火熊熊燃烧,照亮巫师塔内随手涂鸦的巫师语。   伊和他率领的牧师们看不懂巫师语,在场只有阿诺因能够看懂。他稍微放慢脚步,将墙上的内容记入脑海——   “死灵巫师的三大要领,切记切记切记……”、“这里的尸体都是我的!我不允许那些半吊子巫师进入我的巫师塔,盗窃我的实验成果!”、“劝你最好滚出去,死灵们的命运,你承担不起……”   这分明就是恐吓进入巫师塔的其他巫师的!   阿诺因握着凯奥斯的手有一瞬的紧张,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谨慎地道:“我觉得这位前辈并不友好。”   “没关系,”凯奥斯一如既往地安慰他,“你前面的人也都不太友好。”   阿诺因被这句安慰卡住喉咙,舔了舔隐隐要冒出来的小尖牙,气哼哼地道:“骑士先生——”   听在凯奥斯的耳朵里,生气跟撒娇的语调也都没有什么两样。他的手完全地覆盖住了阿诺因的手指,包裹住这只柔软白皙的手。两人的身影在巫术的作用下几乎是隐形的,极难被注意到,但影子却在冷焰壁灯的投射下映到墙壁上,这种灵异效果简直比死灵巫师当面还可怕。   前方的水晶球圣光术持续而温暖,中和了冷焰壁灯的效果。这些壁灯并不是巫术,而是一种恒定在建筑中的阵法,所以即便古巫师塔多年积灰,失去了主人,这个建筑也在勤勤恳恳地运行着这个阵法、包括空气的循环。   巫师塔里没有刺鼻的气味,这让人怀疑还有另一个出口进行通风换气。建筑风格很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与现在流行的建筑不同……不过阿诺因也不清楚巫师们都流行什么,他是个不合群的半吊子巫师,看墙壁上的巫师语留言都有一种被点名骂的错觉。   这个建筑似乎是一个倒三角形,需要不断地向下前进。阿诺因跟随着白袍子们悄悄进入塔内,就在至极的宁静逐渐蚕食人的心境时,开路的圣骑士突然停住了脚步。   没有路了。   前面是一扇无法打开的门。   这绝不该是一条死路,按理来说,巫师塔是巫师居住的地方,里面最不济也应该有生活起居和巫术实验室。打不开这种事,更像是开门需要一把密码锁。   就在白袍牧师们上前研究这扇门时,凯奥斯似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阿诺因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的阿诺因:“……怎么了?”   他绝对信任凯奥斯,尽管突然,也只是轻轻地询问,声音压得很低。回答他的只有撕开布条的声音,一道干燥的布蒙在了他的眼前,在脑后扎紧。   好,这回两个都瞎了。这块布被叠了几叠,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过来。阿诺因纤密的眼睫在蒙眼布下面难受地眨了眨。   “有诅咒。”凯奥斯的声音冰冷沉郁,“我带你走路。”   诅咒?阿诺因先是一愣,然后脑海之中迅速倒带回放两人进入以来的场景。墓园、坟头、坍塌的洞、冷焰壁灯、墙上的巫师语……这座塔的主人不欢迎外人。   有了凯奥斯的提醒,阿诺因也迅速地感觉到巫师塔内部灵的排列结构不太稳定,他抬起手,在掌心用了一个简单的“魔术伎俩”,发挥的效果并不太好——果然。   “是灯光吗?”阿诺因低声道,“不是单纯的照明系统。”   《莎琳娜笔记》中曾经写到过:古代的死灵巫师们钟爱尸体,钟爱一切可以解剖的东西,同时也擅长以操纵毒素为主的诅咒巫术。而现代死灵巫师们,则更爱好于操控死灵生物,将死灵当作工具,而不是当作……   他的思路再次中断,以阿诺因目前的巫术水平,确实理解不了以灯光为媒介发作的诅咒巫术。   “是空气。”凯奥斯道。   阿诺因先是怔住了一瞬,随后醍醐灌顶地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人为没有通过这道门的不速之客特地建立空气循环系统!这种格外清新的空气本来就是一种引诱和陷阱。   “意思是我们已经中招了?看见这些壁灯的灯火是诅咒的催化物质?而眼前的这道门……”阿诺因眼前一片漆黑,他隐晦地指了一下,“用来拖延时间的钥匙。”   凯奥斯沉默地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角色顷刻对调。阿诺因只能全身心地信任对方,他们隐遁在角落,依靠听觉聆听牧师们对于这面墙的讨论。   周围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就在此刻,伊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直接盖棺定论,选择了最省时间的暴力开门。   攻击性圣光术交叠在一起,在地面短暂的震颤之后,阿诺因听到鲜明的石块倒塌声——果然炸开了。但门后的世界似乎更超出预料,没有人先动,过了小片刻,开路圣骑士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这面墙后没有布置任何壁灯。”连粗犷的男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的身上莫名泛起一丝痒,但由于盔甲遮挡,他无法去处理,只能够忍耐。   牧师们没有再踏入黑暗,他们遥遥地望着前方的甬道,望着前方道路两侧废弃的屋子,似乎同时敏感而不安了起来。   年轻牧师伊原地踌躇了几秒,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带领他们前进。当牧师们全部跨过这条光与暗的分界线,单靠手中水晶球照明时。凯奥斯幽灵似的把黑发少年拉到昏暗的角落,两人蹲在墙角边缘。   离开了壁灯的范围,阿诺因眼睛上的布条也解开了。他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很快就恢复了一定的视物能力,一边给两个人身上加持隐匿巫术,一边安静地望着牧师们分散进入那些尘封的房间。   他们在清理属于异端的东西。这个过程令人紧张。   但正是这种紧张,让牧师们忽略了一点点身体的异样,就在大概三分钟过去之后,一个废弃房间里的门猛地被推开,传来干涸了的药剂玻璃瓶打碎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白袍牧师从右侧的房间里砰地一声倒出来,砸在地面上,整个人跟那个被打碎的玻璃瓶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凯奥斯低低地道:“发作了。”   阿诺因随之吐槽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一定谨遵前辈的教诲,绝不从正门进……而是找找有没有窗子和通风管道,我爬这东西可快了。”   凯奥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阴影里面的小触手冒出头,躲在阿诺因身后的千万只眼睛都在期待地盯着他,仿佛很想让小怪物用尾巴爬一爬自己……就差把“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写在眼睛里了。   他的手落在身旁人的肩膀,声音低沉:“准备好。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阿诺因顷刻浑身绷紧。   就在那个白袍牧师倒下的瞬间,四周的白袍子们纷纷退出房间靠近过来查看。但他们没有靠得太近……就在一片象征着纯洁的白袍下面,一滴血迹也没有,昔日的同僚撑起半个身子,徐徐地爬行着,嘶哑含混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地、咯吱咯吱地响起,而他的下半个身子,在源源不断地……长出蘑菇。   对,就是一个个蘑菇,那些洁白的小蘑菇圆润可爱,扎根在牧师的腿上,欢快地汲取着血液。它们快乐地摇动着身躯,像是活得一样。   “不要靠近!”伊立刻下令,“驱散术!全都准备驱散术!”   惊慌的驱散术一个个地亮起,但只是略微减缓了蘑菇生长的速度。那些洁白的小蘑菇将新鲜的血肉一点点吸干,在那位牧师的身上蔓延成一片,一片又一片地交叠、累计,最后变成一座白蘑菇的小山。   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蘑菇之下没有挣扎,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所有人的驱散术僵在手中,随后,有一个人发出了抽冷气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咬着牙骂了一句脏话,随后又立即向光明之神忏悔嘴上的罪孽。   就在白蘑菇不再延伸的时候,人人沉闷而又恐惧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维恩骑士!你的、你的身体……”   维恩骑士就是那位开路的圣骑士。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向牧师们,正对上对方惊恐的视线。维恩愣了一下,僵硬地拧动脖子,一寸寸地下移目光……他看到盔甲的间隙里,一朵银灰色的小蘑菇倔强地钻出裂缝,蘑菇顶上裂出一个口子,好像在对他笑。   他浑身的血仿佛顷刻间倒流了。   “伊大人!”他只来得及说这三个字,随后,爆发的银灰色蘑菇一片又一片地长出盔甲,它们无比灵动,顶着圆圆的盖子,长遍了盔甲的全身……   沉重的盔甲落到地面时,伊终于意识到了长出蘑菇并不是个例。他立即高喊道:“向自己施展驱散术!辅助牧师的净化术呢?现在就开始吟唱,快!”   圣光此起彼伏地亮起,颤抖的吟唱声跟蘑菇簌簌生长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在昏暗的角落里,阿诺因自己就像个小蘑菇似的蹲在边边儿上,他紧张害怕地抿了下唇,然后跟凯奥斯小声道:“……我也不会净化术,要是我变成蘑菇……”   凯奥斯想,那我正好可以吃掉你了。但他没有这么说,而是道:“但现在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我觉得我们应该改变策略。”阿诺因道,“你看那个人,那个叫伊的牧师,他的净化术用的这么好,我们干嘛非要胁迫贵族呢,我们胁迫他不好吗?”   胁迫拉瑟福德的信徒吗?凯奥斯静静地思考。   “我觉得我能说服他。”阿诺因强烈建议道,“我需要他的净化术,我不想变成一个大蘑菇。”   “好吧。”凯奥斯点点头。阴影里张牙舞爪的小触手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达成协议。   就在牧师们手忙脚乱驱散蘑菇诅咒的时刻,周围的灵隐隐发出奇妙的波动,空气中嗖地一声响起火柴划过的脆响——嘶啦,爆炸声和火焰随之而起!   洁白的长袍还没有驱散蘑菇,就重新沾上了难以熄灭的火焰。而且不止是一个牧师,几乎所有的牧师都被迫停止了施法,他们猝不及防地遭到了这种强破坏性巫术的攻击,燃烧的火焰声榨干蘑菇的水分,昏暗无光的视野里,燃起血肉与蘑菇一同被烧灼的恐怖声响。   唯一没有遭到袭击的牧师伊猛地抬起头,他咬着牙将嘴边的净化术念了下去,驱散了身上的蘑菇诅咒。他的脑海中先是被古巫师塔的诅咒占据,随后却又瞬间想起异端——099!   火焰与蘑菇的舞蹈之中,若隐若现的焰火光芒之下,前一刻还仿佛空荡无人的漆黑角落里,忽地站起一个人形,慢慢地走到了火光之下,露出那个在资料里被查看无数遍、几乎倒背如流的黑发红眸。   “是你——!”伊恨恨地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动向?有叛徒?奸细?有别的巫师辅助?!”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拿着圣物辅助围追堵截的芬妮修女没有遇到099,而是肩负着探索任务的他们遭到了突然的袭击,就仿佛是一只一直到处逃窜的老鼠,没有乖乖地钻进捕鼠夹,反而掉过头来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   他愤怒的不仅如此,还有身边这些原本可以完成净化术、而此刻却只能被蘑菇和火焰吞噬的同胞。那个戴着华贵链条的水晶球被他攥得发紧,发出兹兹的摩擦声。   “不要这么生气嘛。”阿诺因温和地走过去,他身后立着一个金发蒙眼的沉默骑士,男人仿佛永远都会站在那里。   绕过满地的烤蘑菇,阿诺因的步伐停在了伊的不远处,这个距离之下,两人的施法范围都能够碰得到对方,但伊没有轻举妄动——他记得禁魔骑士的存在。   他的视野余光里,清晰地看到一个状态尚且还可以的圣骑士单手按剑地接近099。伊恢复理智地站在原地,拖延时间地进行交涉:“099,我真的没想到你的胆子有这么大。”   “不是我胆子大。”阿诺因舒展了一下手指,“是尊敬的牧师大人您,不肯放我离开。”   “档案上说,你曾经是教会最喜爱的人物,你是徳苏娅修女手中最成功的案例,你变成这样,我其实很可惜。”伊太过年轻了,他虽然被欧林主教看重,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接触过传奇般的099,“虽然你犯下了这么多罪孽,但只要束手就擒,我就会为你请求欧林主教。”   “请求什么,终身囚禁吗?还是继续对我的研究?”   阿诺因的问句很轻,根本就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但落在伊的耳朵里,还是莫名地令他心浮气躁。   “不要这么悲观,099。”伊道,“你不是没有回头的道路,主教已经下令处死了让你逃跑的失职人员,只要你回来,不会有人能怪罪你。”   这只是荒唐的谎言和欺骗的话术,阿诺因冷静地分析着。但“处死失职人员”这几个字格外地刺耳,阿诺因脑海中闪过熟悉的实验员的面庞,他无法确认谁的死讯,也不想去主动确认任何一个人的死讯,他只觉得胸口像是烧灼一样,积攒着这么多年以来、那些潜伏着仿佛从不存在的愤怒。   如果他不曾获得过自由,也许会觉得笼子里的世界没什么不好。如果他不曾被别人接纳过,也就没有品尝过什么才是被排斥的味道。   “不会有人怪罪我……”阿诺因的眼眸鲜红而柔润,“我本来,也没有犯什么错。”   伊死死地盯着他,心脏在此刻狂跳,与此同时,缓慢接近的那位圣骑士突地暴起,手中的那把长剑比风还快,几乎就要穿透异端的心脏!   伊期待着血花四溅洗刷牺牲的一幕,但那把剑居然只是划破了099柔软的衣服,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仿佛有一瞬,某种似有若无的粉紫色微光亮起,阿诺因回过头,双眸间透着无比的温柔。   魅惑人类。   他的魅惑类巫术从未失手,哪怕是面对虔诚的圣骑士。   在这霎时,仿佛空气中无数的花朵盛放,漫天的星河铺展在眼前,仿佛全世界的美好事物都拱手奉上眼前,包括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浓稠如墨的漆黑发丝,脱离了令人厌恶的魔鬼范畴,宛如深海之水般令人沉溺。   骑士剑从半空中掉了下去,但锋锐的一侧仅仅是碰到肩膀,就割破了肌肤表皮,露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阿诺因没有在意这点伤口。   他看着对方痴迷的眼神,伸手捡起地上的剑。阿诺因根本不害怕伊会偷袭,他的身后有一位禁魔骑士,有永远可靠的凯奥斯先生。   他要拿起这把剑都有些吃力,粗糙的剑柄让他觉得不太顺手。但没关系。   阿诺因跟眼前的人对视,魅惑人类这个巫术在对视之中疯狂地加深、疯狂地堆叠程度。他抬起剑尖,将锐利的剑从对方头盔与甲胄的缝隙间插了进去。   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血液沿着银甲的外围溢出。阿诺因微笑地望着他,伸手钉穿了他的喉咙。   “就此告别吧。”他说,“这是美好的夜晚,祝你有个好梦。”   少年俯下身,没有拔出喉咙里的那把剑。他动作礼貌地轻轻把对方放在了地上。   确如他所料,远处的伊不是没有尝试过发动圣光术,但只要凯奥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就不会有施法者能如愿以偿。   阿诺因站起身。虽然这想法很卑劣,但他确实很喜欢凯奥斯的庇护、很喜欢凯奥斯对待自己的与众不同。他把这当成凯对于“最好的朋友”的厚爱。   小怪物看向对面的白袍牧师。除了三人以外,周围只有成山的蘑菇和尸体,还有成山的烤蘑菇和焦尸。   “牧师大人,”阿诺因道,“我们好好谈谈吧。我和凯也中了蘑菇诅咒,只不过要延迟一段时间发作,我需要您的净化术。”   就在伊眼前一亮的下一秒,阿诺因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过,您不配合也没关系,只要一个魅惑类巫术,您就会心疼地为我施展净化术,听从我的命令,甚至愿意为我去死。”   他露出笑容,眼瞳偶尔变成令人心脏紧缩的竖瞳:“您愿意爱上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凯:?问我,我愿意。   21、021   净化术的圣光随着吟诵词落在身躯上,   驱散了蠢蠢欲动的蘑菇诅咒。   伊是一位虔诚的牧师,但虔诚不代表要他连智商都降低了。他露出被算计的受伤和愤怒表情,但最后还是妥协于魅惑人类的恐吓,   不情不愿地施展净化术,   以获得在这两个恶魔异端手下继续呼吸的机会。   而从伊自己的推测之中看,需要他的地方还不少。白袍牧师冷着脸驱散诅咒,任由那个黑发异端用束缚巫术把自己绑起来,   他幽幽地看着阿诺因,   并不放弃:“我们没有再谈一谈的机会了吗?”   “如果在周围的这些牧师还活着、圣骑士们也没有变成蘑菇的时候,   让你遇到我,伊大人也不会想跟我再谈一谈,   你只会想要怎么……”阿诺因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结,做了一个明示的动作,微笑道,“奥兰帝国的待客之道,   讲究礼尚往来。”   伊再度失去话语权,   他被绑着手坐在原地,   目光越过阿诺因,   注视着那个蒙着眼睛的高大骑士,   他的目光在陈旧干净的绷带上梭巡,   视线如钉子一般盯着对方的身躯,喃喃道:“他已经死了。”   阿诺因加固束缚巫术的手一顿,   他缓慢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伊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带着牧师一贯的矜持和高傲,“禁魔骑士队全灭,是多年以前欧林主教亲自批复的,他们惹上了某种诡异生物。你眼前这个男人,   根本就不算是人。他要么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魔鬼,要么根本脱离了……嘶,你干什么!”   束缚之网在刚才一瞬间缩紧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将牧师大人养尊处优的手腕勒出血痕。阿诺因脑海中掠过“已死之人”这个词,他沉默着、冷淡地重新放松了勒住对方手腕的“网”,低声道:“不干什么,让你闭嘴。”   伊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震惊之色。他不知道这个至少看上去足够礼貌和温和的巫师忽然发什么疯,在方才的一霎,他几乎嗅到了对方血眸之下残酷的杀机……一闪而逝。   伊心里一抖,又迅速平复下来,道:“……我见到你之前,真的不相信像你这种致命人物会在资料上留下‘温和无害’、‘没有主动攻击行为’这种评价来辅助判断。”   “我确实没有想要主动攻击谁。”阿诺因站起身,他不再跟这位牧师讲话,而是转过了身去清理那些古巫师塔的东西。   牧师们看起来需要烧毁的异端之物,在阿诺因眼里,都等同于前人的杰作和宝物。追根究底,他才是那个对古巫师塔最感兴趣,也是最能从中受益的人。   凯奥斯就跟在身后,阿诺因肆无忌惮地开始了扫荡。他先是在心里默默地向这位死灵巫师前辈道歉,却丝毫没手软地查看古巫师塔里的东西,从杂货间扫荡到实验室,从能够存放腐蚀液体的特制水瓶、到常见的、不常见的施法材料,全部被他有选择地收了起来,其中包括他一直没有特意去寻找、但突然撞到手里来的魔物蛛丝。   有个魔物蛛丝作为辅助施法材料,他的束缚之网会比单纯用“灵”强大不止一个程度。虽然这些差距以后可以用熟练度来弥补,但对于此刻的阿诺因来说,这依旧是一笔不俗的收获。   他一直没有去处理自己被划伤的肩膀,直到重新进入一间黑漆漆的实验室时,他才鲜明地感觉到伤口处有什么东西滑下来的触觉。   阿诺因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刺痛连同细密的痒瞬间泛起,发甜的气息沾了手指——没有跟以往一样愈合。   不应该这样。阿诺因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他的身躯……他的身躯在第三次魔物鲜血置换实验之后就具备了比常人更快的愈合能力,虽然这种能力只针对流血划伤,而对瘀伤擦伤无效,但也不该出现这种情况——这么长时间,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也要伤口凝固了啊?   他只被那把剑沾到一个边儿,锋锐的剑刃与其说是切破了他的皮肤,不如说是碰破了。而且还是他的皮肤在碰瓷儿的那种……阿诺因低下头擦了擦手,心里一片混乱。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人。阿诺因想,停药之后出现什么症状,我都无法预料……如果实在无法自愈的话,可以尝试一下巫术中的治疗术,正好圣罗兰花他还带着……   就在阿诺因思绪混乱地交叠时,他身后突然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还在流血?”   空气中飘散着的除了烤蘑菇和烧糊的味道,还有一丝细密、轻微、而又无孔不入的腥甜,甜味很浓。   阿诺因静默了一瞬,迟钝地回应道:“嗯……对。”   眼前的黑暗愈发地浓稠,像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光线的存在。阿诺因眨了下眼,眼前的场景有一瞬间畸变成热成像的模样,他尽力克制自己的变化,尽力让眼前恢复正常人的视线,就在他仓促地闭了下眼时,腰身蓦地被一只手掌圈住,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古巫师实验台交错的间隙之中。   如果不是他知道身后是谁,可能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但阿诺因知道是凯奥斯,就算浑身上下都拉响了警报,他也只是一只手臂按住了冰冷的墙壁,同时出声道:“凯……”   一只手覆盖住了他的眼睛,无论是真正的人类视角,还是怪物似的热成像视角,他都无法看到什么了。正如这个从后拥抱着按住他的姿势,同样地无法挣脱。   在难以琢磨的某个瞬间,阿诺因脑海中不断地涌出关于“已死之人”的预警,这是生物本能对于危险的规避,但黑发少年一边感受着这种危险预警,一边格外强硬地舍弃了这种警报。   对方没有回应他,只是逐渐地,有什么带着温度的东西覆盖在了伤口上。在细碎的金发磨蹭之中,阿诺因勉强能感受到凯奥斯在舔舐他流血的伤口,干燥的唇与热乎乎的舌尖,还有对方慢慢从后腰向上移动,摁住他脊骨的那只手。   阿诺因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主人揪着后脖颈的猫,又像是让人拎住了七寸的蛇。他根本无法从凯奥斯这种完全禁锢的拥抱中逃脱出来,只能从模糊的动作变化中来察觉对方的一举一动。阿诺因被捂着双眼,眼睫在对方的掌心不停地颤动。   “你在做什么……”他低低地问。   眼前只有一面冰冷至极的墙,而身后却是温暖的、熟悉的怀抱。   凯奥斯还是没有出声。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缓慢又不舍地舔舐过了他身上流血的伤口,将那些不能快速愈合的血液尽数吞噬。阿诺因甚至不能确定那就是对方的唇舌,他连猜测都不太敢,直到差不多已经不再出血的伤口再度被挑开——   很痛。   原本的裂口造成了二次伤害,极度敏感的实验体在喘息之中战栗颤抖。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连眼睫都是湿润的。阿诺因有一瞬的挣扎,他抬手反扣住凯奥斯的手腕,声音有些不稳定:“凯。”   对方的动作只停了一瞬间。   就算什么都看不到,但阿诺因也感受到了一股未知的疯狂。尽管凯奥斯此刻什么也没说,但他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对方想要咬开他的伤口,想要让他流更多的血的情绪。   或者不仅如此,或许凯奥斯只是想要尝到更多的他的血液,只是喜欢看他吃痛瑟缩的模样。阿诺因脑海中比刚才还乱,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眼下到底在想什么,究竟是想要逃走,还是就此死在他怀抱里。   这种混乱太过严重,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在一只手按着脊背,一只手蒙住他眼睛的情况下,究竟是哪里来的物质在死死地缠绕着他的腰侧。   伤口渗出更多的血液,露出泛白的失血颜色。阿诺因疼得连呼吸都在抖,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都埋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低而闷地道:“……凯奥斯,很痛。”   被吮吸、被刮开、被探索的伤口处,顷刻失去了其他温度的覆盖。就连钳着他令他不能动弹的手掌也在下一刻微微松开。魔鬼的牢笼打开了锁,能够置人于死地的侵吞如潮水般褪去。   空气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阿诺因无力地滑了下来,他跌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调整呼吸,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来劲儿,小声道:“……你……”   凯奥斯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让耗尽力气的小怪物靠在怀里,低头时灿金的发丝跟浓墨般的黑发交叠在了一起,大狮子习惯性地在他身边蹭了蹭,声音中听不出来什么异样:“还疼吗?”   阿诺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眨了下眼,慢慢恢复了正常人的视野,他尽量放轻松地道:“怎么了,你对血有什么怪癖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有。”凯奥斯淡淡地道,“对你有。”   “……”阿诺因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怪癖。”凯奥斯重复道,“对你有怪癖。”   阿诺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追根究底:“什么怪癖?看我流血就要舔两口的怪癖吗?还是把我弄疼了你很开心的怪癖?凯奥斯,你可真是……”   阿诺因找不到词来形容。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凯奥斯抓狂,但这种突然把自己抱到墙角开始发疯的行为也很难以评价,不是“精神有问题”这几个字就能解决的。   大狮子沉默听训,没有要改的意思。他伸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对方的后颈,道:“不要伤心,很好喝。”   阿诺因:“……?”   凯奥斯低下头靠近他耳边,像是倾诉一个愿望似的对他说:“感谢你的款待,亲爱的阿诺。”   阿诺因:“……”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阿诺因对骑士先生是个正常人这回事已经不抱期待了。他现在开始期望对方精神方面的病症没有那么严重。   阿诺因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下通红发热的耳根,板着脸道:“下次你这样能不能,呃……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凯奥斯:“嗯,下次我管好自己。”   两个不正常的人达成了一个看似正常的协议。   阿诺因肩膀上的伤明明被二次破坏得更深,但却在这短暂的对话之中迅速痊愈,他抬手摸上去时,都只能感觉到光华如初的皮肤。小怪物质疑的眼光连连往骑士先生那边飘,而对方却沉默如磐石,连句敷衍的解释都不说。   于是新晋巫师只好继续去搜刮物品,他原本的兴奋劲儿全部被刚才的突发事件收敛住了,连眼前的魔物材料都难以激起水花。阿诺因把桌子上的几本巫师语书写的实验报告全都拿了出来,用从牧师大人手里“借用”的水晶球照明,看到一片狂放的字迹和古老的墨痕:   “……如果巫师的研究有尽头,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我没有办法想象这种事,也绝对不相信其他人所说的,巫师的尽头也无法死而复生这句话。   “……第三个类别的实验全部失败,就算将尸体上的所有断裂缝合、更换心脏、更换内脏、更换大脑,也无法使尸体恢复原本的生命特征。就算血液在起搏器的作用下能够遵循自然人类的结构进行血液循环,也无法让人重新开口说话。   “一个路过的治疗巫师跟我讨论了死灵复生,他简直是在胡言乱语!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只要有足够的尸体用来实验,我总会找到复生的秘密,创造出完美的巫术公式。你们等着瞧吧,等着瞧吧!我要让你们这些唱衰的家伙看到新的死灵巫术!   “……康妮说,今晚她想要一只玫瑰花。可是我们生活在墓园里,这里只有白色的雏菊和百合。还有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尸体样品。如果我带回去一束雏菊,你会喜欢吗?”   下面几张实验报告里全都是写满了又被划掉的巫术公式,显然一个也不能用,写下这些巫师语的主人越来越暴躁,想法也不断地受阻,他后几张纸几乎被划的不成样子,直到最底下的那张,才重新地清晰了起来:   “……今天天气很好,我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好的天气了。康妮说她想要去外面看看,我说好啊,我抬你去外面看看。   “我的研究方向真的错了吗?康妮,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还会陪我很久很久,就算我的死灵复生研究失败了也不要紧,那些骷髅、那些缝合尸、那些实验记录,全都是废物也不要紧,亲爱的康妮,你可以这么告诉我吗?   “……最后一个计划也失败了,来自于阿尔萨兰的新巫师受到了我的求助,他承诺会帮我履行我的遗愿……这话可不能让康妮知道,我昨天才对她承诺,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掉眼泪,世界上没有殉情这么古老恶俗的桥段。   “亲爱的康妮,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为你采玫瑰,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今天的你,比玫瑰更娇艳。”   巫师语写得很乱,一切就停留在这里。   阿诺因收好实验报告,他环顾这间实验室——有关于死灵复生的所有器材,都端端正正地摆在实验台上,这座巫师塔的主人固执、暴躁、坏脾气,砸碎了很多玻璃瓶,他有着古巫师的独占欲,有不让自己的错误公式被任何人发现的偏执自尊,但是他在写这几句话时,竟然出奇的小心,仿佛碰到“康妮”这个名字,都让他变得温柔,变得小心翼翼。   他突然有些理解了这位巫师对于外人的拒不欢迎,他似乎不仅是想要独占墓园的尸体材料,更大的程度上,他是不想要让任何人惊扰自己的妻子。   阿诺因退出了这间实验室。他重新回到走廊上,路过伊的时候顺手给他加固了一个带有魔物蛛丝的束缚之网,然后看了一眼向下的螺旋楼梯。   说实在的,阿诺因其实已经没有再继续探索的冒险精神了。他坐在伊身边,准备跟牧师大人商量商量离开新月郡的事,还没开口就见到对方垮着个脸,满脸写着“一言难尽”地开口:“099。”   阿诺因想说的话都被打断了,停了一瞬才道:“啊?”   “这里有巫阵机关。”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的后背刚刚好像靠到了什么东西。”   “你什么意思?”阿诺因立即道,“你先别动,先不要动,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脚底下的那块石板骤然翻转,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走廊四分之一的石板在眨眼的瞬间就翻了个面,刚刚还坐在一起的黑发巫师与白袍牧师一起消失无踪,只剩下不远不近守候着的圣骑士先生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   凯奥斯默默地看向这块石板,他脚下的阴影懒洋洋地舒张了一下,像是伸懒腰一样,然后慢慢地滑动过去,沿着石板的缝隙渗透了下去,逐渐地消失无踪。   而没有影子的骑士,则沉默不变地保持了这个守候的姿势。   ————   短暂的坠落。   高度似乎并不高,阿诺因这种身娇体弱的体质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他从自己优先抱头的手心里抬起脸:“……好像不疼。”   然后就看到被他当人肉垫子压在下面的牧师大人木着脸看向他:“099,你能不能少缺点德。”   伊的身体素质也没比他好多少,牧师向来养尊处优,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尽管099并不重,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压断了。   阿诺因尴尬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没去管浑身束缚之网基本动不了的伊,而是率先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仿佛是那位巫师的起居室。   跟黑暗冰冷的上一层截然不同,这里布置的非常温馨,甚至连墙壁都涂成了暖色调的,是一种淡而浪漫的橘粉色。阿诺因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可能从石板上掉下来才是真正下来的方式,走楼梯下来的话,未必能通到这位死灵巫师真正的起居室。   伊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对魔物蛛丝加固过的束缚之网毫无办法,只能念念叨叨地催道:“水晶球,我的水晶球没摔坏吧?099,我的水晶球……”   阿诺因啪地一下把水晶球甩回他怀里,发光的水晶球稳稳地落在对方的白袍子间,稳定不动。他没有回头看:“别吵了。”   伊果然闭嘴。   这里的东西都保存的很好,比上面的实验室保存的还要更好。阿诺因走到衣柜前,伸手打开了漆成橘粉的柜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长裙,最边缘的地方放着一件巫师袍——几乎像新的一样。   它似乎没有怎么被穿过。   巫师袍的长度和样子都是基本固定的,男女同款。阿诺因扔了一个类似于鉴定术的元素解析过去,得到如下反馈:   康妮的巫师袍:在领口上绣着康妮这个名字,似乎从来没有被穿过。附加巫术为:一级巫术自我清洁、二级巫术变形术、二级巫术静默吟诵,三级巫术强制冷静,三级巫术抵抗火焰,三级巫术灵之守护……未知巫术,邓普斯的等候。   邓普斯的等候……《莎琳娜笔记》曾经讲到过,这种带有人名的巫术大多是自创巫术。   阿诺因没有贸然去触碰这件巫师袍,但也没有立即关上衣柜的门,他转过身向别处查看,推开了一扇连门把手都套着蕾丝花边布料的门,顿时当场愣住。   在这间房间里,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巨大的、布满整个房间的床。床上堆满了娇艳不败的玫瑰花,一个面容红润、棕色长发的青年女性躺在玫瑰花海的正中央,她没有呼吸,但也没有一丝一毫已经死去的迹象,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脸庞比玫瑰还娇艳。   青年女性枕在另一个人的腿上,如果那还算是人的话——一个黑袍的男性巫师,他坐在床的边缘,像是永远不会离开一般任由她依偎着,但他的身躯已经没有血肉,干枯的骨骼连接成了一个人形,男性巫师的指骨上戴着戒指,手心攥着一把巫杖,用巫杖支撑住了这具形同骷髅的躯体。   阿诺因深受震撼,他屏住呼吸,不愿意惊扰死灵巫师和他的妻子,轻手轻脚地准备合上门,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牧师伊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099,我同意你说的话了,我掩护你离开新月郡,你一定要信守承……”   承诺这个词还没有完全的落下,但牧师的声音已经完完全全地通过空气震动传递过来了。阿诺因关门的手猛地一僵,目光跟黑袍之下的两个空洞的窟窿对上——只剩骨头架子的死灵巫师抬起了头,脖颈间传来骨头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阿诺因当场尬住:“……对不起,邓普斯先生,那个,其实我……无意打扰……我马上就走,我把那个聒噪的牧师也马上带走……”   轰隆——   一个爆裂火焰冲击在了阿诺因身前的门上,连同这个精致的、用蕾丝花边装饰的门都一同碎裂。阿诺因立即闪避,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半爬起来迅速地朝着伊解除了束缚之网,对对面那个牧师大喊道:“伊!看,异端!”   伊:“啊?”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束缚之网消失了,捧着水晶球猛一抬头,见到099默不作声地滚到了旁边,眼前是一个披着黑袍的骷髅法师,黑洞洞的骷髅眼眶对着自己。   一向在主教身边养尊处优还备受信任的牧师大人:“……099,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上夹子啦!下一章推迟到明天晚上11点更新=3=,下一更还是六千。滴!五一劳动节辛勤劳动卡!   推一下基友的预收,搜文名和笔名都能找到~   《天才被废后成了我的道侣》by老大白猫   咸鱼叶缓归被小伙伴拉着出来看戏,却没想到接到了从天而降的绣球,阴差阳错的成了修仙宗门被废天才谭渡之的夫婿!   一脸懵逼的他被人送入了洞房,看到了坐在轮椅上面如死灰的谭渡之。   不愧是天才,就算成了废人都颓废得如此的……动人……   上辈子是个残废的叶缓归顿时同病相怜,找到了未来的目标:他要好好照顾这个大美人!让他重新捡起对生活的热爱!   谭渡之天资过人,修行路上一帆风顺,没想到离飞升只剩一线之隔时,他被最亲近的人暗算了。灵根被毁,修为全废,天骄之子一夜之间跌下神坛成了宗门厌弃的废物。   宗门不想惹事便想把他推出去,于是广发群仙贴给他招夫婿。   赴会的修士中,十人有九人和他有过节,还有一人是情敌。   谭渡之心灰意冷,随手抛下了绣球,他倒要看看这天道还能怎么折辱他。   结果入洞、房的人他没见过,看修为也只比普通人好了一点。   谭渡之:真是难为他们,竟然想到这种方法来羞辱我。   叶缓归: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希望。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我做饭可好吃了!   谭渡之:呵……废物。   多年之后,大仇得报的谭渡之擦干剑刃上的血转身就走。   众人惊讶:谭真人你大仇得报不说两句?   谭渡之:不了,我家那位饭快做好了,我要回家吃饭。   乐观坚韧小天使受x在黑化边缘反复试探人格分裂攻   22、022   阿诺因积极地表态:“请自力更生,牧师大人!”   连这种时候都不忘讲究得体和礼仪。伊手心中的水晶球不断地亮起圣光,娴熟的圣光飞弹跟死灵巫师的烈焰相撞,以互相冲击的方式勉强化解了眼前的难题。他边施展圣光术边后退直到抵到墙根上退无可退,才掉头躲避,同时吟诵了个短暂的闪光术。   闪光术可以干扰目标的视线,是个比较通用的干扰性圣光术。但就在闪光术亮起的瞬间,伊就被不知道手猛地扯了过去,而他刚才所在的地方被骷髅巫师的火焰“砰”地炸了个粉碎。   伊顷刻出了身冷汗,他缩在隐匿形体的巫术范围内,存在感降到极低。而刚才把他从生线上拉扯回来的阿诺因微微低头,悄悄地道:“邓普斯先生已经去世了,他又没有眼睛,你拿闪光术给他助兴呢?”   伊尴尬得要命,他跟黑发巫师蹲在墙角里,同样灰头土脸的:“你这个巫术能持续多久?”   “两分钟吧。”阿诺因道,   “没有你吸引注意力,加持隐匿形体施法时灵的波动定会惊扰到对方。”   两人的四只眼睛都在盯着背对着他们的黑袍骷髅巫师,尽量用最低的声音和口型交流。时间分秒的流逝,阿诺因边搓着手里的魔物蛛丝,边示意道:“你还有什么圣光术能用吗?”   伊转头看了眼他的侧脸,也不再憋着压箱底的圣光术出去再翻脸了, 当即道:“神圣分离术。”   “那是什么东西?”   “让施法者操纵的施法结构点点跟实际偏离的圣光术,最终能够达成施法变形的效果。”伊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睛,心想这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这个圣光术的解释听着很没什么用,但对于施法者来说,让施法结构跟实际偏离会造成非常严重的效果, 就相当于一个持刀精准的医生将刀偏离轨道样可怕。   阿诺因精神一振:“行。等我控了他。”   他舔了下唇,搓出最适合施展束缚之网的魔物蛛丝,趁着隐匿巫术还没彻底失去效果,悄悄地从后方拉进距离,从对方的视野盲区摸上去,等茫然寻觅的死灵巫师稍微有所察觉的时候,周围所有易□□控的“灵”瞬息之间被抽离,配合这条被搓得极坚固的魔物蛛丝形成了束缚之网。   阿诺因在同时暴露身形,但他的束缚之网已经成形,湛蓝的基础巫术模型在脑海中亮起,其中镶嵌的束缚巫术陡然明灭,魔物蛛丝膨胀交织,将骷髅上的黑袍严严实实地捆绑住!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伊也在同时吟诵起“神圣分离术”,可就在神圣分离术的吟诵还没有过半时,那些坚固的魔物蛛丝就被漆黑的物质腐蚀掉了,骷髅的身躯上被激起一层光环,骤然打乱了束缚之网“灵”的排列。   就如同一个整齐的巫术公式里被加入了诡异的符号一样,它立即变成了一个错误的、不起效用的结构。与此同时,那些被打乱的“灵”遭到瞬间的侵入重组,变化成了另一道巫术,以一种难以反应的速度飞窜了回来。   这次连道门的遮挡都没有,完完全全地正中靶心。阿诺因被正面攻击,带有腐蚀性的秘银色飞弹撞击在胸口的位置上,他的身躯失去重心地撞上了后面的墙壁,腐蚀巫术烧透了两层衣服,落在地上时闷痛上涌,直接呕出来一口鲜血。   阿诺因的下唇上沾着血迹,脑海里嗡嗡作响,骨头都要被拆碎了一样。他这脆弱的小身板就算连威力没有那么强的重组巫术都接不住,内伤阵阵作痛,一边喘气一边吐血,额角上全都是汗。   伊口中的神圣分离术才刚刚过半,如果此刻打断吟诵,可能立即就会遭到反噬。   ——这就是邓普斯先生的遗愿吗?拜托其他巫师把自己转化成死灵生物?这也太过于荒谬了。可如果不是真实的死灵生物,又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反制巫术反应?   这种初级死灵生物……   连意识都没有,只有保护康妮小姐的本能,一个优秀的、自视甚高的死灵巫师,竟然会要求别人自己转化成这个样子?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阿诺因看着对方黑袍下的骨头咯吱咯吱地摩擦,对方一步步地走了过来,高高举起指骨里攥紧的巫杖,仿佛下一刻就会砸碎眼前打搅安宁者的头颅。   而黑发红眸的小怪物却没有躲,他抬起眼睛,粉紫色的淡光如幻觉般一闪而逝——魅惑死灵生物!   骷髅巫师僵住了瞬,在不起眼的影子里准备探头拉住这具骨头架子的触手也停住了一瞬。   阿诺因觉得自己异于常人的所有内脏都在翻江倒海,他趁着这短暂的控制向边缘移动,又给自己加了道隐匿巫术,才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之机。   这道魅惑死灵生物控制的时间要比想象中更短。有可能是因为死灵生物没有欲望的特性、也有可能因为邓普斯先生心有深爱之人。   但至少确实控制住了,在两个呼吸之后,骷髅巫师挣脱魅惑转身的刹那,一道光芒盛大的神圣分离术劈头盖脸地对着他头顶浇下去,光芒强烈到能给人洗一个圣光热水澡。   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的牧师紧盯着眼前的一幕,连他手里的水晶球都在释放之后有片刻的昏暗。   而在圣光热水澡把骷髅架子全部吞没的同时,阿诺因单手摁着胸口,舔掉唇角腥甜的血迹,放出一个温度极高的爆裂火焰——   噗嗤。   火焰融入圣光之中,被神圣分离术影响了施法结构的骷髅巫师无法再进行反制,爆裂的火焰熔断了他的一根小腿骨,他的身躯不停响起烈火熬制骨头的声音,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断了一截小腿,半跪在了地上。   ……太好了。阿诺因深深地呼出口气,他没有力气再跟对方周旋了,就连释放爆裂火焰的储备都不够多。他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骷髅巫师,明明到了该收尾的时候,却半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看到同样接近脱力的白袍牧师用圣光飞弹慢慢地砸。   这场面紧张中带着一丝好笑,好笑里又充满了狼狈。阿诺因勾了勾唇角,没笑出来,他漆黑的发丝微微晃动,身上的体温略微超出正常标准:“伊大人,请你瞄准了,别对着我的脸。”   伊的手猛然一顿,不动声色地把刚刚才瞄准阿诺因的手移了回来,假装专心地砸倒那副骷髅架子:“我怎么会那样做呢,099,圣光的信徒都虔诚、友善、温和。”   “我不否认这一点。”阿诺因道,“请容许我再加一个形容词,极端。”   伊顷刻有一种被看透的心虚感。   “伊大人,”阿诺因脱掉被腐蚀得满是空洞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胳膊和脖颈锁骨,但透过衣服,这具杰作般的身体也同样留下了腐蚀的伤口,“你之前说的,主教下令处死了实验员……是怎么回事?”   他问的很平静,伊也就没有认为这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他砸断了那位骷髅巫师的另一边腿骨,让这个具有致命性的死灵巫师彻底失去行动力,才松了口气收回水晶球,看向黑发少年:“徳苏娅修女整理了异端……巫师们袭击圣妮斯大教堂的事件,发现你原本应该在袭击之前就该被销毁药剂除去生命特征。”   “我知道。”阿诺因道,“实验员已经告诉过我,会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伊轻轻地笑了一声:“离开这个世界?是彻底离开,还是离开你被囚禁的‘旧世界’呢?叛徒惯会玩弄文字游戏……经过进一步调查,你的实验员之中有些人背叛了圣廷,想要将你带离教会,私自豢养。”   阿诺因脑海嗡得一声,他猛地抬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对方,脑海中几乎已经构想出另一个未能实践的逃离方案——用假死的方式让他在圣廷的记录上除名。   他脑海中纷乱交错地闪过好几位实验员的面庞,但却不能确定。   “可惜他的计划直接撞上了巫师袭击,所以……”后面的话伊也没有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于被处死的究竟是谁,我没有深究,自然也不了解。099,虽然我知道你会拒绝我,但我还是要再次劝告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圣廷,我一定向欧林主教求情。”   “……算了吧。”阿诺因低着头,满身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你看你们,明明虔诚地信奉着光明,自以为在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事情,可是却连一个名字也不愿意给我,自始至终,你只知道099,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伊登时怔住。   “我知道光明圣廷做了很多好事,救了很多穷人,也挽救了非常多的家庭。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领回教会,如果不是欧林主教,我早就活不下去。但他也没有告诉我原来活着是这样的: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接纳那些不知道从什么东西上提取的血液、药剂,做无数个没有尽头的手术,除了教廷的圣典就是实验报告,实验员受到实验条例的监视,不许对我笑,不许跟我随意交流……”阿诺因深深地埋下头,沸腾的内伤让他又吐出一口血,嘴唇异常地鲜红,“我不是写着099的手环,也不是一个优秀的案例,我是一个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点?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袍巫师彻底失去了回答的能力,他死死地攥着水晶球上华贵的链子,也攥着袖口的布料。过了好半晌,他才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诺因。”   “没有姓吗?”伊局促地道,“我叫伊.阿卡林杰斯。”   “没有。”阿诺因抬起头对着牧师笑了一下,他的皮肤此刻血色尽褪,有种如霜的苍白通透感,半长的乌黑发丝没有任何一刻让人觉得这么合适、这么魔魅过,冥冥之中,仿佛有种怦然心动的鼓点敲击着逼近,细碎的鳞片爬上他的手背,爬上他的眼角,光芒有限,而他的危险与美丽永恒无垠。   伊又一次失去了反应,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成熟的词来形容对方,蛊惑?妖冶?他不能准确地说出来,只能逃避似的、后知后觉地垂下眼睛,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都已经没有了继续施法的能力,就在巫师与牧师难得和平,坐在一起恢复体力的时候,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的骷髅巫师依旧在挣扎,当两人将目光投向他时,才发觉原来这个被转化的低级死灵生物在向一个方向爬行。   阿诺因沿着这个方向看过去,见到那扇门已经被撞坏的房间,看到满床的玫瑰花。他陡然心口一闷,看着那具破损的骷髅断裂了腿骨、断裂了指骨、低级而难以愈合的骨架不断地零散,最后,连那件精致的黑色巫师袍也被畸形破损的半具骷髅落在了身后。   两人寂静无声地看着他爬行,看着满地的零散骨头碎片……直到他倒在路上,连手臂也全都散掉了。   过了好久都没有人说话,直到伊开口问:“……我下手太重了吗?”   “怎么会。生死关头,再重也理所当然。牧师大人是被一个死灵巫师感化了吗?”   阿诺因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压了下胸前,他忍住疼痛,站起身捡起了那具倒在爬行中途的骷髅头颅,在伊惊愕的目光之中走近了那间布满玫瑰花瓣的浪漫之地。   至死不渝的,浪漫之地。   他双手捧着骷髅头骨,将对方放在了康妮小姐的怀中。洁白的骨头一半埋入玫瑰花瓣,一半埋入了爱人的手臂之间。   可能邓普斯先生永远也不会想到有这样的一天——他心爱的、挚爱的康妮,他常年缠绵病榻连路都很难走几步的康妮、他永远要保护下去的妻子,会用自己纤弱的手臂环绕着他,会用他曾经守护着她的方式来守护着自己。他没有了眼睛、没有了耳朵、没有了心脏,但贴近康妮的心口,仿佛仍能听到许多年前,美丽的妻子为一束玫瑰而欣喜的心跳。   不是为一束玫瑰,是为了赠送玫瑰的他。   爱与痴,与童话,是永不磨灭的。   阿诺因朝着布满玫瑰花的大床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他静悄悄地退了出去,靠在外面的墙上仰头喘了口气,听见伊问:“阿诺,你好点了没有?”   阿诺因没有正面回答:“谁让你这么叫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叫——”   他话语未落,两人头顶上的石板发出轰隆声,整块翻转的石板都跟着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然后粉碎着掉了下来。灰尘顿时飞扬四起,阿诺因偏头被呛得咳嗽了半天,眯着眼睛恢复视野,他已经没力气去追究自己身上的鳞片浮现和异变特征了。   灰尘落下。   凯奥斯直接跳了下来。阿诺因勉强抬起眼,就对上熟悉的金色碎发,他有点怀疑自己这是幻觉,又有些怀疑这是这座古巫师塔里别的什么设计、或者是什么奇怪的诅咒,但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只存在了半秒。   半秒之后,阿诺因突然涌起一阵极其浓郁的委屈,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比脑子的反应还要更快一些,整个人最后提着的一口气都松下来了,任由凯奥斯伸手抱住自己,连站稳的力气都不太足够。   灰头土脸的小黑猫憋着口气,闷闷不乐地往骑士先生的怀里埋,他内伤严重,舌根和喉咙里都是没有干涸的血腥味儿,连呼吸都难受疼痛。阿诺因伸手抱住对方,被赋予了因凯奥斯在身边的独特安全感,他闭了下眼,声音沙哑低微地开口:“凯,我好痛。”   凯奥斯的手心覆盖住对方的后颈,然后慢慢地埋入发丝之间。   “你没有找到其他路下来么,楼梯看来是走不了的。”阿诺因闭着眼睛道,“你是把上面的走廊地板砸碎了吗……”   “嗯。”凯奥斯道,“来接你。”   阿诺因掀起眼皮,露出一条缝含糊地看了对方一眼,嘀咕:“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把分寸拿捏得很精准……”   凯奥斯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略显迟钝地回复了句:“不太精准。”   阿诺因严肃地看着他,由于失去了眼睛这个心灵的窗户,他再严肃也难从凯奥斯那张一成不变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小怪物不再费力,把头埋进对方怀里,放弃地道:“算了,从你的反应速度来看,我就知道不够精准了。”   凯奥斯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将对方卡在内脏的那口气顺下来,低声道:“你先睡吧,我抱着你。”   “啊……可是……”   阿诺因又没能说得出来。   他的体温上升过快,又因为受伤严重,刚才浮现出来的银白细碎蛇鳞不仅没有消下去,连舌头都变成了奇怪的样子,很薄,顶部分叉,跟普通的蛇信不太一样,他这个显得格外幼嫩和笨拙,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小尖牙没法自由控制,带着毒素的尖尖牙齿抵在下唇上,异变的舌尖也露出一点出来,跟真正的蛇相比,他变化的这部分并不算长,但实际上它又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只能跟小尖牙一样不被包容,有点收不回去。   阿诺因说不出话,只好郁郁地结束交流。他的体力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致,此刻失去了交流的能力,很轻易地就感觉到浓重的困意。而刚刚才把他横抱起来的凯奥斯动作一顿。   他半晌没动,像是突然断电了一样。实际上,祂不仅没有断电,甚至在此刻活跃得过分,脚底的阴影化成如有实质的黑色液体,躁动地转来转去。   祂注视着小怪物的唇瓣,此刻,万千个念头似乎都诡异地达成了一致。在确认阿诺因陷入自我修复般的睡眠之中时,在空气之中凭空冒出一截圆圆的黑色触手,它扭动着身躯蹭了过去,在阿诺因的唇上摩擦了几下,然后探索着撬开唇缝,粘腻湿滑的圆润触肢末端激动地碰了碰薄薄的分叉舌。   阿诺因的尖牙无意识地咬到了它,而小触手也没有退缩,它甚至在漆黑里透出股诡异的红色,液体都要快乐地散掉了,试探地又亲了下对方软糯的舌尖。   小怪物不舒服地把脸埋进凯奥斯的胸前。   这只圆润的小触手瞬间缩回了空气里,而阴影之中,有形的、无形的物质,可以被看到的、不可以被看到的“力量”,都像是被瞬息间瓦解了意志一样扭动来扭动去,像是见到了祂极度感兴趣的东西。   凯奥斯的手指避开了对方的伤口,他低下头,金发跟对方软软的黑色发丝触碰到了一起,发梢暧昧得交缠,气息熨帖滚热,距离近得可以数睫毛。   骑士先生声音低柔地问:“你受了好多伤,流血的地方,我可以舔吗?”   阿诺因自然不会给他回复。   “我可以帮你复原。”凯奥斯跟睡梦中的小怪物商议,“一滴血也不会浪费。”   他的语气眷恋无比。   “这次不弄疼你。”凯奥斯不想让对方因为疼痛有了抵触心理,“亲爱的阿诺,希望你能答应我。”   他没有非要对方现在立即回答的意思,但对于一位邪神来说,这样的询问仿佛只是向人类初步学成的“礼貌”,这种无用的礼貌,只有在问祂唯一在意的、唯一怀有探索精神的漂亮收藏品时才会产生,对方给予的答案仅供参考,凯奥斯如果实在想要舔遍他的全身,也不是真的拒绝就能拦得住的。   何况阿诺因也未必就一定会拒绝。   就在凯奥斯问这些话的时候,伊费尽力气地从迎面砸下的碎石板堆里爬出来,他狼狈地拍掉头发上的石灰和碎屑,才抬头就听见凯奥斯那句:“这次不弄疼你。”   伊:“……”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再雪白的牧师袍,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脏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不动六千真的……这两天我都要写吐了,我只能日三qaq   劳动节过去了,别管我,让我鸽,咕咕咕咕咕咕……   23、023   阿诺因做了一个梦。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   他坐在一个冰凉的台子上,头顶映着唯一的一束光,手心下的温度很冷,   材质像是一种诡异的冰。冰块不会融化,从手指漫进来,整条胳膊都跟着冻得麻木。   四周的黑暗没有边界。他穿着破损的衣服坐在冰台上,觉察到自己的身体热乎乎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滚热,他的血液明明在缓慢流淌,   可每一滴都在隐约地沸腾。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银白的鳞片爬上他的小腿,从脚踝的骨骼线条向上延伸,铺展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某种怪物从他体内醒过来,蚕食、吞吃着他。   阿诺盯着眼前蔓延的银白蛇鳞,莫名地想到:或许,我也在蚕食着对方,我也在用人类的血液困缚住魔物与恶兽的野性,比起作为祭品融入这具身躯的它们,我的处境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能够在天使计划中存活过半的人心态都很好。阿诺因望着蛇鳞舒展而开,望着这双本就不够有力量的腿变成熟悉的尾巴,带来熟悉的疼痛。这条银白的尾美丽无比,细密的鳞片整齐排列着,光泽漂亮得如同宝物,它融合着魔物毕生的妖冶野性,也充斥着青涩跟稚嫩……蛇尾抵御着异变的阵痛,尾尖慢慢地缩紧, 盘在一起。   阿诺因坐在冰台上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四周的黑暗就像是一个昂贵的饰品盒,把他当成最为值得珍藏的东西囚禁在了盒子里。少年的腰身上散落着细碎的鳞片,向下演变成一条蛇的尾巴,他有着薄薄的分叉舌,时而竖瞳的眼睛,薄薄的、逼近透明的尖尖指甲,还有充盈着毒素的小尖牙。   后背优美的骨骼凹陷处泛着热意和微痒,藏匿在他身体里的羽翼挣扎着想要冒出自己的痕迹。但阿诺因不愿意露出羽翼——异变的身体失去药剂控制,滚烫的超过了他能够承载的温度、也超过了他能忍受的痛苦。   这种异变的、从结构上摧毁着自己的疼痛,让他身上渗出细密而冰冷的汗,让失去控制的体内香气愈发地肆无忌惮……阿诺因的眼眸过于湿润,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红宝石,透着一股习惯忍受的轻微茫然感。   这应该是个噩梦吧,让他面对自己逃避的、不愿意去亲眼看到的一切。但这似乎也能算一个好梦,起码他不必掩藏得那么辛苦,也不必败露得太过离谱。   阿诺因干脆放弃了挣扎,他到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境,而人在梦中的选择往往和现实不同。他躺在这片冰冷的台子上,仿佛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被笼罩上一束朦胧的光,而四周的黑暗涌动着靠近,贪婪地蔓延上冰台。   他的身躯被冷得麻木,脑海中突然想起这些年已经不再记起的那一幕——一场磅礴大雨之中,肮脏的地面混合着满地腥臭鲜血,被拽着长发拖走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嘶喊和粗鲁男人的哼笑,地上都是拖拽的血痕,被大雨冲刷了很久,洗不干净。   那件纺织厂统一的破旧围裙在地上多拖破了两个洞,她的指头是血红的、在地面上擦出血来。她拼命地喊,阿诺,快跑,不要看,阿诺快跑……这声音比起每一次打入药剂时针头穿透血管的声音更深刻、更长久。   阿诺因对于她的回忆有很多,比如每一次过期牛奶重新加热之后的气味,她沾满油污和伤痕的手,比如在家里接零工时扎破指腹冒出的血珠,她低下头靠近自己,乱糟糟的黑发纠缠在一起,贴在脸颊的温度并不高,眼睛里却在笑,是母亲的气息。   雷电敲击的声音太热烈,伴随着拳打脚踢和男人们的咒骂。他还想起那个雨天地上泥土的味道,散发着腐烂的冲击力……后来,血色从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蔓延来,它公平公正地到处流淌。大雨之中,那些拳打脚踢、想从她那里掠夺走什么东西的男人们也都纷纷倒在了地上,一个穿着雪白长袍的男人站在了他身边。   牧师惩罚了那些恶魔一般的男人,他解下最外层的长袍,披在了黑头发的孩子身上。血红的眼睛里映出牧师慈祥的面容,他对阿诺因说:“恶魔死不足惜。”   恶魔死不足惜。   这个人就是现在的欧林.博文主教。他带着这个小孩子一起埋葬了母亲,连同她最贵重的东西——一件从没穿过的墨蓝色裙子,一同葬入了泥土之中。他的手曾经那么有温度,毫不嫌弃阿诺因漆黑的发丝,摸着他的头说道:“跟我去教堂生活吧。”   这句话的语气阿诺因至今还记得,他还记得另一句话。那是在最重要的降临仪式模拟中,099得出了完全超乎所有人意料的、屡战屡败的实验结果,实验员们拿着报告,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走,直到他终于被确认彻底报废,彻底地不能使用。   穿着华贵主教长袍的欧林.博文抬起眼皮,批复了要求099成为宣教物品的文件,当实验员问到,如果娇贵的099死在这过程中怎么办?欧林主教重新低下了头,他仍然慈祥:“恶魔死不足惜。”   恶魔,死不足惜。   阿诺因闭上了眼。   那些陈旧的往事重新被灰尘封了起来,他早就没有了怀抱着仇恨的力气。   就在他逐渐放空的时候,异变的疼痛错觉般的有所减退。周围缓慢靠近来的黑暗像是鼓足了勇气地迈出一步——它们化为粘稠的液体,漆黑的,带着适宜的温度。它们缠绵地、依依不舍地从蛇尾的尾巴尖儿开始笼罩,一点点地覆盖上银白的鳞片。   阿诺因低头盯着黑色液体努力爬上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害怕,也没感觉到怪异,只是有一种莫名的好笑,他心里想的是,你怎么好像要抱我,又好像要吃了我?   那些黑液逐渐扩张,包裹住了他的尾巴,然后一点点地吞没过来。阿诺因像是被它完全地拥抱住了,被它完整地覆盖着、笼罩着,但他却一丁点警戒心都难以产生,直到黑色的液体中间冒出来一个圆圆的触手。   触手整个都是圆圆滚滚的,它嘿咻嘿咻地凑过来,跟阿诺因碰了碰鼻尖儿,然后从顶端睁开一只眼睛,眼珠是灰色的,连眼睛的轮廓也圆圆的。   阿诺因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他愣了一下:“……呃,你好?”   触手很高兴地左右晃晃,然后贴着他的脸颊来回磨蹭,温度渐渐越蹭越高。阿诺因任由它蹭来蹭去,无奈地道:“好啦,你是不是该放我回去了?”   他总觉得周围的黑暗都跟这只小触手有关。   触手不情不愿地继续蹭,那些黑色的液体依依不舍地摩挲着他的尾巴,就像是爱人的手指。   “其实我在这里陪你也没什么,”阿诺因想了想,看着它道,“我没有亲人了,也没有特别远大的志向,过去的人生不能叫做人生,只是永远地在被支配。我没有恋人,也没有……”   他想说自己也没有什么朋友,可话语停在这里,脑海中陡然闪过满口胡言乱语、死性不改的金发少女桃瑞丝、闪过红色卷发高贵冷艳的梅小姐,闪过那个脸上总带着一丝疲惫、但见了他却微笑的徳苏娅修女,还有素未谋面的邓普斯先生与康妮小姐、无形之中握着他的手推开巫术大门、自称本世纪最伟大的巫师莎琳娜小姐……   还有一个背影。   模糊的背影,金发,轮廓几乎跟黑暗的边缘连在一起,他高大而沉默,五官已经根本想不起来了,但阿诺因突然就觉得这很重要,这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他说:“对不起啊,我不能留在这里了。还有人在等我……我发现自己活得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还拥有很多很多东西,让你一个……一个触手留在这里确实很抱歉,但我要回去找们。”   小触手歪了一下头,它的圆眼睛里传出仿佛很失望的视线。它凑了过来,眼睛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圆润顶端,弯下身躯,用潮湿的触手边边碰了一下阿诺因的唇,随后,更多更浓郁的黑暗淹没过来,就像是一个无法抗拒的漩涡——   他在这种黑暗之中不断地沉没,不断地坠落,直到眼前隐约亮起泛红的微光,像是在乌云之中劈开裂缝,照出淡淡的光芒。   阿诺因茫然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窄小的小桌子,旁边有窗,明亮的太阳光照在视野里。他睡在温暖踏实的怀抱中,醒来时还有一丝失措。   他抬起头,见到凯奥斯英俊深邃的下半张脸和他金灿灿的发丝,对方这时候真的太像一疲倦懒惰的大狮子了,永远保持着沉稳和威严,也会被捕捉到偶尔打盹和走神,可靠又可爱。   与此同时,耳畔蒸汽机车运作的噪音迟迟地传入耳畔。阿诺因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车上了,他嗖地一下坐起来,结果扯动了内伤疼得抽了口冷气,但当他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时,身躯却白皙娇嫩、毫无瑕疵。   只有内部的伤口没有被治愈,表皮上的血痕和淤青全都消除了。阿诺因愣了一下,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凯不会把我身上都舔了一遍吧?   他又尴尬又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妙地发烫,没敢问,只是说:“……到哪里了?”   “刚出新月郡。”凯奥斯回答。   蒸汽机车上出奇的干净整洁,小桌板上放着一个简陋的花瓶,花瓶里插满略微干枯的雏菊,小雏菊的气味清新又温柔。   阿诺因低下头习惯性地用手捂了下脸,重新组织了一下思绪和语言似的:“这衣服……”   “捡的。”凯奥斯道,“还有这个也是捡的。”   他把一个戒指递到阿诺因眼前。   说实话,阿诺因在这一秒确实燃起某些转瞬即逝的痴心妄想,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认出这是邓普斯先生的戒指,而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似乎也是一件固化了变形术的巫师袍,伪装成了黑色正装的样子,摸起来的手感像是亚麻和毛麻的混纺。   “你是怎么给我换的。”阿诺因压低声音,“这是它自己变的样子?”   “嗯。”凯奥斯颔首,“它喜欢你。还有一根棍子……在旅行箱里,等下车再给你看。”   那根棍子八成说得就是邓普斯先生的巫杖了。   就算固化了变形术,但这也只是一件巫师袍,阿诺因实在无法相信“它喜欢你”这种鬼话,直到他悄咪咪地捏着一个元素解析落在衣服上,得到了巫师袍的反馈:   邓普斯所制的巫师袍:后衣领上写着巫师语“眷恋无边”四个字,是充满保护欲和防御力的杰作,使用价值非常高。固化的附着巫术为一级巫术自我清洁、二级巫术变形术、三级巫术强制冷静,三级巫术灵之守护,三级巫术漂浮术,三级巫术抗拒,三级巫术闪烁。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最优秀的作品已经有了另一个主人。而我能力有限,终究无法维持永恒的寂静。来者可以任意拿走我所有,但请不要伤害我的姑娘,她睡得正熟,不必叫醒她。——邓普斯.l.雅各布。”   这句话是随着固化巫术、伴随着公式之间交杂的巫师语传达出来的。很多制作者都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忠告和名字,这些隐藏的巫师语会回应其他巫师的鉴定术和元素解析,就像是黑袍子们之间隐秘的乐趣和彩蛋一样。   阿诺因没有先研究这些固化巫术,而是接过了戒指稍微看了一眼,确认这是巫师用品,才将它重新收好,转过头看向窗外飞掠后退的身影:“我昏睡过去这么久吗?我还以为凯奥斯你根本不会跟其他人交流呢,你看,这不是也把我照顾得好好的吗?”   骑士先生伸出了手,慢慢地笼罩住身畔少年的手背:“我一直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凯奥斯这句话说得似乎有点不满。阿诺因惊奇地回眸看他,觉得这样的回应比之前还要更有趣、更鲜活,他整个人都从古巫师塔里的生死一线之中放松了下来,开玩笑地道:“嗯嗯,我说错了,亲爱的凯——你有什么不会的呢,你什么都做得特别好。”   凯奥斯认可地点头,转而问:“有梦到什么吗?”   这个问题太有针对性了,就像是专门为触手……哦不,为祂自己捎句话似的,肩负着千千万万个凯奥斯的期望。如果阿诺因能够看到的时候,就能发现空气中所有看不见的眼睛、见不到的触手和怪异形态的黏液,都满是期待地翘首以盼。   阿诺因道:“这个么……梦到有个圆滚滚的小家伙,还挺可爱的,还梦到了……”   他的话语停了一下。   “……我的母亲。”他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凯奥斯专注地聆听着。   “她会永远地爱我。”阿诺因望着桌子上濒临干枯的雏菊,低声道,“会永不缺席地爱着我这个懦弱胆怯的笨蛋。”   黑发少年的话语就顿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慢慢地靠在了凯奥斯的身边,在气氛逐渐沉默下去时,阿诺因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问:“原来新月郡的蒸汽机车是允许一个盲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乘车的吗?伊大人真的乖乖地做担保了?……他居然能信守承诺……”   就在阿诺因话音未落时,从一侧的走道边转身坐下了一个人,把一杯冰水放在小桌板上,连插话都带着圣廷式的矜持:“连信守承诺都做不到,那就不是光明与永恒的信徒了。”   阿诺因蓦地抬眼,见到穿着便装的伊坐在对面,清洗过之后又是一幅干干净净、俊美高傲的模样了。牧师大人爱好显著地穿着银灰色的燕尾服,水晶球就放在了皮革制成的手提包里。   “不过我可没有监视你们,我也不去阿尔萨兰。”伊不自然地跟他们撇开关系,“我要去圣城萨利米斯。”   圣城萨利米斯,光明教廷的核心城市,类似于宗教首都一样的存在。   “那你手下的人……”   “我已经写了述职报告,让芬妮修女带着那份报告回圣妮斯大教堂,交给欧林主教。”牧师道,“至于其他的事,我会去圣城裁判所一同忏悔……或许也不是忏悔,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阿诺因沉默了片刻:“……你这是叛变了吗?”   “叛变?”伊立即炸毛,愤怒地一拍桌子,差点把小花瓶拍倒,他手忙脚乱地扶正花瓶,气愤地道,“你不许用这么肮脏的词汇形容圣光的信徒!我这是接受新的洗礼……”   在阿诺因怀疑的目光之下,伊的话语默默顿住,逐渐地丧了下去,他低下头,半个脑袋都压在了桌子上,低低地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阿诺,你不是被魔鬼诱惑堕落的实验品,也不是异端。我有些迷茫,有些不太清楚,需要聆听主的教诲。”   他慢慢地坐直身体,忽然补充道:“本来也没打算马上就去圣城的。但乘务员说今天阳光很好,前几天给每位乘客送的小雏菊这么久都没有完全枯败……圣城的圣罗兰花开得真好,可惜这里的牧师们不能看见,我听到的时候,又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作者有话要说:去你想去的地方看一看~   24、024   蒸汽机车哐当哐当地响。   外面的阳光渐渐消退,   转化为黑暗。座位的一侧亮起来一盏小灯。   无论是蒸汽机车还是永恒号的独立房间、亦或是装修昂贵精致的马车,都需要有一定的资金才能办到,而在奥兰帝国,   最受欢迎的就是金钱。无论是传统的金币银币、还是联合发行的纸币,   人们都照单全收。   因此,车上不常见到平民们乐于穿着的褐色长袍,也很难见到贫穷而带来的苦痛。常常是年轻娇媚的小姐们穿着蓬松的裙子,   鲜艳明丽的颜色堆叠在一起,   华丽而繁复。她们结伴路过此处,   用扇子挡住半张脸,悄悄端详着三位特质不同、而又同样外貌出色的先生们。   “不要介意。”伊的手指摆弄着雏菊花的花萼,   “这些都是火烈郡的淑女们,火烈郡的风俗就是这样的,热情奔放、大胆求爱。”   阿诺因倒是没觉得被看看会怎么样,但他还是对那些呆住的目光感到一丝腼腆。他整理着手上的书,   抬头道:“可是牧师大人,   你们是不能结婚的吧?”   对面从容自在的青年果然收敛了许多,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身形纤弱、但神情和举止已经透露出成熟味道的黑发巫师:“我的毕生敬献于神明,   我当然不会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献给神明?坐在阿诺因旁边的一直挂机的凯奥斯忽然被惊动,   他稍微转移了一下面对的方向,   脑海里的念头们吵得不可开交,总结一下主旨大概是“拉瑟福德有什么好信仰的!他无趣又乏味……”、“怎么能让别人这样看着我的阿诺呢!”这两种派系,   这两派泾渭分明,此起彼伏。   “非分之想。”阿诺因垂着眼睛看书,他手里这本正好是《古今神话生物与神祇尊名变更参考》,而以光明与永恒之神的地位,他自然不会不读关于光明神的部分,   “可是在三百年前的米莱王国,降临世间的圣光天使重新修订圣廷传颂的尊名里,恰好就有‘掌管一切应想与空想’这一节。你的非分之想,其实也归你的神来管,属于你的本分。”   言下之意,就是你产生的旖旎幻想、暧昧心绪,其实也是属于光明神的,而爱慕光明神,也是信徒的本分。   “你这是断章取义,”伊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揶揄,准备利用自己丰富的辩论经验和知识击败他,“这一节的完整内容是,‘心灵纯净无所有时,只奉行光的意愿,在祂笼罩的昼下,掌管一切应想与空想’。”   “这么说,”阿诺因微笑着看他,“牧师大人是心灵不纯净?还是因为此刻是夜晚——”   他屈指敲了敲车窗:“不在祂掌管的时段?”   伊顿时被噎住,哑口无言。他总不能承认他的信仰不够全能吧?但真要细究下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全能的信仰。   两人的气氛再度陷入僵局,牧师和巫师果然还是不能碰到一起,会发生从底线就开始彼此侵犯的分歧。   光明与永恒之神的尊名广为流传,修订过大概三次,一次是初期传教时,第二次是在三百年前,而最后一次,就是在奥兰帝国建立之时,每一次祂的尊名都越来越长,某些限制颇多、条件苛刻才能达成的权限也事无巨细地写了进来。但由于光明在这片大陆的高流传度,这并没有影响到圣廷的地位。   阿诺因翻阅着每个收录的尊名,连不完整的只言片语也看得津津有味,他翻过了海洋之母、机械之神……在最后一页见到整本书里最短的尊名。   只有一句话。   “这位神祇尊名是我们从古帝国语中考证出来的,对错有待校准,可惜的是,在编者冒险诵念、呼唤之时,祂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也没有透露出任何存在和苏醒的迹象,我们认为这位古神未必存在于世,但因考证工作旷日持久、我们不忍心让这样的成果消失,故记录如下:   “永恒的混沌,无边的阴影,世界的反面,请您将您的权柄行于世,行于夜,行于魂灵。”   阿诺因看得太过认真,他无形之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这位神明究竟掌管着什么……而就在他紧靠着的身边,一直沉寂无声的凯奥斯突兀地注视了过来。   他像是被人拨打了早就废弃了几千几万年的通讯号一样,像是空无一人的通讯人列表里猛地冒起一个陌生号码,整个邪神都对着未接但已挂掉的电话愣住。   凯奥斯对着小怪物迟钝了一瞬间,然后主动地伸过手揽住对方的肩膀,低头问:“在看什么?”   阿诺因蓦地被他揽在怀里,他的视野余光看到不远处回头议论的年轻小姐们,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有人在看你呢,凯。这本书是说神话生物的。”   凯奥斯不置一词地望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脱马甲的好方式,隐隐暗示:“你刚刚叫我是什么事?”   “没有啊。”阿诺因愣了一下,“幻听了么?”   凯奥斯:“……”   “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说。”阿诺因抬起手轻轻戳戳对方眼前的绷带,担忧地道,“是不是压迫到神经了?”   凯奥斯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戳,然后淡漠地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指腹扣住纤瘦的手腕,侧过脸贴上了他的手背。   阿诺因脸上温度迅速飙升,他震惊地睁大眼,看到凯奥斯微微侧首,攥着他的臂在手腕内侧咬了一口。   没出血,红彤彤的整齐牙印。   远处观望的女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你干什么?”阿诺因紧张地道,“我记错了我记错了,我叫你了来着,你……”他话到一半,突然想起对方的“怪癖”,脑海里嗡得一下,像是做什么情/色交易似的压低声音,“快下车了,等晚上,晚上我给你……让你尽兴。”   红彤彤的牙印下面,一节类似于标记物般的无形物质没入他的体内,逐渐地向他的灵魂浸润而去。   凯奥斯放开了他的手:“好。”   好?!对面的伊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他偷偷地咽了下唾沫,觉得阿诺因这个异端巫师生活得可真不容易,还要应付这么一个看上去就很难应付的伴侣,连长途旅行之后的夜晚都辛苦操劳。   于是接下来的车程里,三人之间的气氛压抑得有点诡异。   阿诺因看伊那张仿佛便秘一样的脸,也就没再考验牧师大人的自尊心和信仰,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书,这本书籍很快就被消耗殆尽,就在黑发少年从旅行箱里摸下一本的时候,不经意地看到那个桃瑞丝赠送的薄薄小本子。   那个记录了一切浪漫缱绻与言不由衷的……粉色秘境。   他的手像是陡然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默默地变成了一个比对面牧师还更自闭的孤僻蘑菇,顶着红透了的耳根望向窗外,与另外两人的目光再不交汇。   窗外没有过多的光亮,月光投映到了眼前。阿诺因的手忍不住挡着耳朵,等到令人躲避不及的温度降下来时,他才延迟地松了口气。   这种教廷禁书,往往会写明心思纯净的人不会被带偏。   但他想得内容却说不上纯净。   ————   蒸汽机车停了下来,阿诺因拎着行李箱,牵着自家“盲眼哥哥”的手,跟伊告别。   他们在很多少女的注视之下踏入了阿尔萨兰的土地。夜色浓郁,这座城市静谧而安逸,城区的每家每户都干净整洁,仍在经营着的商店挂着发光的小牌子,机械教会的坐落在市中心。他们找到了一家能够入住的旅店,登上了旅店的二楼,以魔术师的身份在此停歇。   旅店老板似乎对“魔术师”见怪不怪,就像他在阿尔萨兰对“精灵”这个物种也免除了震惊一样。阿尔萨兰的别称就叫做“精灵之乡”、“紫罗兰之都”,这里隶属于紫罗兰王国,由紫罗兰家族所统辖,而这个家族的传统就是与精灵联姻。   相当一部分的精灵族留在阿尔萨兰,他们高傲不驯、杰出美丽、生命漫长,除了跟紫罗兰家族联姻的那部分王族之外,其他的精灵们并不愿意跟人类通婚。   毕竟,当人类逐渐苍老、化为灰烬、沉寂在坟墓中时,精灵们往往年轻如初,容貌依旧。   两人办理了入住,但在这个夜晚里,凯奥斯没有真的像他在车上说的那样,产生渴望舔舐伤口的怪癖。他只是把双人床上的另一条被子塞回了衣柜,拎着阿诺小猫咪的后衣领子把他摁到怀里。   阿诺因不敢怒也不敢言,乖乖地缩在对方怀中。他仗着圣骑士故意的视而不见,现在连看巫术公式都不藏着掖着的了,在学过了能接触的所有一级巫术之后,他充满小小野心地将目光投向了二级巫术。   二级巫术:灵之加持。   这道巫术是属于标准的体术类,可以让“灵”均匀地进入身体,通过巫术公式来运算出符合自己身体状况的加持数据,然后根据数据构建出这个巫术,让这个巫术镶嵌进自己的基础模型里。效果是大幅度增强身体的力量、敏捷、和爆发。   二级巫术的水准已经不低,只要学会了它,阿诺因就不是那个只能靠魅惑人类来从容脱逃的巫师了,他可以接得住拳掌,也能躲得开利刃,更可以在控制巫术生效之后,成为那个亲手用匕首结束敌人生命的可怕刺客。   阿诺因非常向往,非常向往的结果就是——看了一天了,连个开头也没看懂。   他太过缺乏巫术的系统性教育。   小怪物翻了个身,让骑士先生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他伸手用“魔术伎俩”点了个灯,在灯光底下不知节制地默背公式,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月光愈发浓郁,漫天的星星催人入眠。旅店下面一点声响都没有,连最能打拼熬夜的店主也都熄灯洗漱。   阿诺因天生拥有学习巫术的天分,他反而越背越精神,甚至都想不起去鉴定一下邓普斯先生的巫杖和戒指,完全沉浸在了巫术的规则之中。   旅店里没有笔,他也一直没有去买一根羽毛笔,只能靠心算来解决问题,好在巫师的心算都非常强……就在凯奥斯对怀中人的勤奋稍露不满时,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哐叽”、“哐叽”地砸门声。   很重,又沉又闷。而是就是他们住着的这间。   阿诺因陡然从学习的氛围中被惊醒,他抬起头看着被哐哐声震动个不停的木门,不高兴地嘀咕:“这个时间敲什么门?我要是忘了一个重要数据怎么办……”   他抬起头安抚地拍了怕的凯奥斯,以示自己努力进步、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不知道是什么人,你继续睡,我去把人赶走,别害怕。”   根本不怕的骑士先生默然地看着他从自己怀里呲溜一下滑走,像条浑身滑润的蛇一样。   阿诺因披上一件外衣,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敲门声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小丑。   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高大而膨胀,花花绿绿的衣服充起了气,整个人都是鼓胀的。他的脸上画着纵横交错的、乱七八糟的油彩,皮肤惨白一片,红鼻头,脸上带着滑稽的大笑。   大笑的红色线条从嘴边一直画到腮帮子,小丑的手里攥着一堆气球,他的身躯有些僵硬,慢吞吞地将一颗粉色气球递了过来。   阿诺因木着脸看他。   他也维持着体面的大笑的表情。   随后,黑发巫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转过身抵住房门,严肃地对着骑士先生道:“我打开方式不对,亲爱的凯,要不还是你再来开一遍吧?”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有没有那个……白白的,很有营养的……黏糊糊的液体……?   25、025(修错字)   亲爱的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你害怕?”   阿诺因顿时心虚,他刚刚才将自己纳为“可以保护他人”的行列,结果还没超过五分钟就原形毕露。小巫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怎么可能?我自己当然能处理好,我倒要看看这是阿尔萨兰的什么诡异风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过去重新开门的背影已经显得十分修长,身上充满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瘦削,正是一个最为可口的年纪。凯奥斯静静地想,并且伸手为旁边冒头的黑色触手擦了擦口水,将这条触手开除邪神籍。   阿诺因打开了门,跟满脸夸张大笑的小丑面面相觑。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接过粉色气球,礼貌又防备地道:“你好,谢谢你的气球,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关门了。   红鼻头的大笑小丑歪了下头:“你好,魔术师。”   说得是巫师语。   阿诺因当场愣住,还没等他脑海中电光石火地蹿过什么线索,就被小丑的手猛地拉住,整个人都撞出门外,随着他的带动而冲入走廊、从走廊上大开的窗口一翻而下!   足足有四五米的高度,耳畔的风猖狂地叫喊,几乎像是某种张狂的叫嚣。阿诺因偏头看着满脸油彩的小丑,感受到周围一瞬间“灵”的波动——   三级巫术,漂浮术。   就算小丑不用漂浮术,阿诺因身上这件由巫师袍变形而来的衣服也固化了漂浮术,会在需要的时候附加在携带者的身上。但他被小丑猝不及防的扯了下来,完全忘记自己目前拥有着邓普斯先生的遗物:“你是什么人?!”   红鼻头小丑歪着头看他,冲着他眨了眨眼:“你会爱上的人。”   阿诺因:“……”   他一时被对方的情话土到。   两人轻轻落地。阿诺因反手拽住小丑的充气袖子,脸庞一瞬间接近,鲜红的眼眸盯着他道:“无论你是什么人,我劝你少惹……”   “少惹你吗?”小丑嘿嘿一笑,“我接触的新巫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像你这么自信的人也有不少,那我也劝告你,推开知识大门的同时,也要保持谦卑和敬畏。”   阿诺因先是认同地点头,随后续道:“我是说,少惹他。”   小丑随着他的目光向后移动,见到刚才两人翻下来的窗子边,那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高大男人紧随着翻越下来,没有施加任何辅助的巫术,也没有任何施法波动,他连神情都没有变化,蒙着双眼,直接跳了下来。   而在小丑巫师根本无法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的身影就像是瞬间消失了一般,突然逃离了自己的视野之内,仅仅半个呼吸之后,那个金发男人已经出现在了耳畔,砰地一声——   一拳把他砸进了地面上。   周围的路灯快要坏掉似的闪烁了两下。   充气的衣服卸了一部分力,但小丑还是快要被砸碎掉,整个人直接啪地嵌进了地面里。等到这时候他才想明白刚刚对方消失的瞬间,是身侧这个黑发巫师不动声色地给对方加持了隐匿形体。   地面裂开蜘蛛网一般的裂缝。黑发巫师和这个恐怖的男人一起低头看过来,像是在观赏什么不够聪明的动物。   “我觉得不是什么坏人,”阿诺因摸着下巴道,“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凯奥斯平静地颔首。   如果不是有足够夸张的油彩遮住脸庞,小丑几乎已经涨红的脸,他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翻车。就在阿诺因凑过去看他的时候,空气之中“灵”的流动突然变化,一道淡淡的白光闪过——   二级巫术,小丑游戏。   幻觉类巫术。   小丑夸张的脸庞此刻像是放大了无数倍,奸笑和嘻哈的声音重复不断地在耳畔回响,造成类似于精神污染的效果。四周的环境在此刻也猛然变化,仿佛有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的惊吓魔盒从周围冒出来,有无数的视线如观众般暗中窥探着他……   阿诺因在这一瞬失去眼神的焦距。被砸进地面里的小丑迅速翻滚到旁边,从衣服里拿出一包类似于某种动物脑组织的施法材料,喉咙里冒出一个简约而诡异的巫师语——   三级巫术,血魔蝙蝠的恐吓。   阿诺因身上的巫师袍受到刺激,上面固化的三级巫术抗拒被激发而出,一道光环从他身侧亮起,驱逐了小丑游戏的效果,同时抵抗了大部分“血魔蝙蝠的恐吓”的影响,但巫师袍固化的巫术效果是低于亲自施法的,阿诺因还是被这刺耳的无形音波震得暂时失聪。   他单手捂住耳朵,露出不太舒服的神色。就在小丑巫师打了个响指,随着气球爆掉的声音施展起第三个巫术的时候,凯奥斯的手按住了小怪物的肩膀。   与此同时,一道更为简短、且更为古怪的声音从金发男人的喉咙里响起。一切施法效果再次停滞,短暂停滞过后,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凭空不见。   小丑准备好的大声嘲笑当场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震惊地望着对面的两人,脱口而出:“禁魔?这是禁魔巫术吗?你也是巫师?”   凯奥斯轻轻地抚摸着阿诺因的脊背,见到身旁人的神情慢慢恢复之后,才转而看向那个小丑,面无表情地转了转手腕。   小丑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刚刚被砸进地里的凹陷之中。就在他汗毛倒立,脑海中警报拉响,简直想立刻拔腿就跑时——来不及了。   小旅馆后方不断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后墙地动山摇,连带着破旧的路灯都跟着瑟瑟发抖。充气的小丑服完全漏气了,红鼻头都差点被打歪,所有气球全都爆炸掉。   等阿诺因回过神拉住凯的时候,可怜的小丑巫师已经嵌进墙里、抠都很难抠下来了,他顶着夸张大笑的脸,哭着喊道:“别打了!我错了!!!”   阿诺因立即扯住凯奥斯的手腕,拍了拍骑士先生的手背:“我没事的。”   他低头俯下身,看着对方受到重击地从坑里爬出来,然后可怜巴巴地从碎烂的衣服里掏出一封信。   “你好,亲爱的魔术师……亲爱的巫师。”小丑垂头丧气地道,“我是这个月的新生接引员,是幻想乡学院的三年级生,代号是喜剧小丑,欢迎你来我们学院。”   阿诺因伸手接过那封信。信纸上面盖着红色的泥封,泥封上面写着一串巫师语,意为:“教育是巫师界发展的根本”。   这封信有一个小小的设计,需要使用巫术“魔术伎俩”才能打开它。阿诺因熟练地拨动“灵”的结构,魔术伎俩渗入信封里,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它,里面是一封简短的通知书:   亲爱的巫师,欢迎你来到阿尔萨兰。我们诚挚地邀请你来到巫城进行系统的巫术学习,这里有本时代最先进、最伟大的巫术理论,有最广博、最丰富的巫术公式,知识的海洋等待着你。当然,如果你要进行独自的修习和旅行的话,我们也不会强制要求,巫城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过去的路也许风雨坎坷、也许黑暗无光,而未来的路浩瀚如星海、光明灿烂。   无论你如何选择,请一路前行吧,在不可捉摸的宇宙尽头,我们才是主宰,我们才是永恒!   ——巫城阿林雅,学院联合会。   “你们不用担心动静太大,紫罗兰王国本就跟学院联合会有合作。”喜剧小丑伤心地捂着瘀紫的嘴角,“至于巫城阿林雅,如果你们决定进入学院的话,我才可以带领你们进入巫城。巫城里有十所学院,没有高下之分,只有类型不同。我是来自于幻想乡学院的,幻想乡主攻幻觉类巫术、魅惑类巫术,往往能培养出非常强的控场类巫师。”   他说着说着,突然哀怨地看了凯奥斯一眼,像是为自己的控场巫师身份感到悲痛:“我的工作就是筛查疑似巫师的到来人员,并且送上通知书……之所以不告诉你身份,是要经过考验来判断没有干扰到纯粹的魔术师、或者遇到教廷的走狗卧底。”   阿诺因收起通知书,越听越不好意思,愧疚地将喜剧小丑搀扶起来,给对方续上一口治疗巫术,替凯奥斯解释道:“他就是看不得别人对我不好,其实没这么凶……”   他对上喜剧小丑那张哭丧的脸、和幽幽的眼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小声道:“……对不起啊,学长。”   对方朝着阿诺因那张脸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让美色迷了眼、还是受到凯奥斯残暴冷酷的武力震慑,半晌才闷闷地吐出来一句:“……没事儿。”   幻想乡学院的女巫比男巫的数量要多很多,大概是七比三的比例。这个学院的学生因为要修习魅惑类巫术,所以质量非常高,男性高大英俊、女性窈窕美丽。别看他涂成这幅鬼样子,但这只是修习小丑类幻术的辅助条件,他本人其实长得也很出众——并且情史丰富、轻佻风流。   这也是幻想乡被巫师们私下称为“风流种子聚集地”、“浪漫悲剧的摇篮”的主要原因。   喜剧小丑擦干净唇角的血,在凯奥斯面前一想到自己刚刚随口调戏了眼前这个黑发巫师,就心虚得恨不得躺回到地面的坑里去。他苦着脸简单地讲解了一下“巫城阿林雅”,然后就迅速地逃走,只留下一句“等你考虑清楚之后戳破我给你的粉色气球”,就不见了人影。   阿诺因抓着手里的粉色气球,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凯奥斯。他抿了下唇,小心地道:“骑士先生……”   凯奥斯注视着他。   “……凯。”阿诺因迅速改口,再也不试图让对方想起他圣骑士的身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阿林雅?”   这是一个带着疑问的请求,阿诺因确信这一点。但他又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请求,这只是一个通知——因为他冥冥之中地感觉到,凯奥斯不会离开自己。   无论到哪里。无论是从黑暗森林里走出来、还是前往巫师的集聚地,他都不会因为地点的改变而有一丝迟疑。似乎凯奥斯最重视的事情就是自己,除了他以外,凯不会对什么其他的东西感兴趣。   正如他所料。   凯奥斯的手慢慢地覆盖上他的侧脸,对“巫师”这个词汇一点敏感避讳都没有,几乎忘却了“圣骑士”的身份。他的体温、气息,都不断地跟阿诺因融合在一起,甚至让阿诺因产生了“他仿佛很想融化在我身体里”的错觉。   ……怎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阿诺因努力地纠正自己的想法,直到凯奥斯的手指摩挲着耳垂,如往常般淡漠、内敛地回应:“好。”   他说:“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放过你。”   阿诺因:“……呃,好、好的。”   26、026   后半夜沉睡无梦。   第二天一早,阿诺因就戳破了那颗唯一幸存的粉色气球。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小旅馆房间的窗子外面被一张大笑的小丑脸占满,他夸张的妆容贴着窗子,很有惊悚效果地冲着阿诺因笑了笑。   阿诺因连忙握住凯奥斯的手,才遏制住了凯总一巴掌把这只小丑从窗户上撕下去的念头。   喜剧小丑带着阿诺因两人走在阿尔萨兰的道路上,随意地派发贩卖着手里的气球。他穿行在阿尔萨兰的街道上,领着两人走过了繁华的市中心,直到阿尔萨兰郊区的一条碧绿河畔。   喜剧小丑停在河边,他转过身,交给阿诺因一颗白色的珠子,然后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介绍道:“跳下去。”   阿诺因:“……什么?”   “别害怕嘛,亲爱的小巫师。”喜剧小丑为对方的反应感到愉快,他对于让别人震惊和错愕非常有兴趣。他指了指河畔,做了一个优雅的示范,“紧跟着我。”   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河水里,冒出一串儿泡泡。   阿诺因麻木地看了看河面,然后又浑身僵硬地看着凯奥斯,突然诞生了一股诡异的后悔:是巫师们大多数看上去不像什么正常人,还是不正常的人都去做巫师了?   他紧紧握着骑士先生的手,跟着喜剧小丑跳了下去,而凯奥斯也毫不犹豫地跟随着他。   水花出乎意料的小。就在两人进入河水之中时,一个无形的泡泡包裹住了两人周围,让阿诺因可以自由地在水下呼吸——这应该是那个白色珠子的功效。   水底游动着各类鱼虾,四周呈现出一种特别的五光十色。像是有一道由各类巫术组成的巫阵刻画在河底。喜剧小丑的身影就在前方引路,而海底的生物们仿佛没有见到外来者一样,自由地摆尾来去。   阿诺因念头一动,这个无形的泡泡就漂浮着向前移动。在经历大概五分钟不到的水中滑动之后,两人进入了一个海底隧道之中。   双脚落入隧道时终于脚踏实地。阿诺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带着轻微海水与泥土味道的空气,他向四周看去,低低地道:“彩色玻璃?”   这种物质是教会拿来做窗口和屋顶的好材料,此刻却被巫师们用来修隧道。外界的日光透过水光、再进入玻璃之中,有一股近似梦幻的斑斓感。   “这是巫术合成的。”喜剧小丑道,“巫阵学院总是喜欢搞一些奇怪的炼金术。”   简短的对话之后,三人从海底隧道一路走来,行到中途,迎面冲过来一匹带着翅膀、长着三个头的魔物,魔物的身上套着口套和缰绳,背上坐着一个小巧的女巫。   她慌里慌张地勒住魔物缰绳,但三头魔物还是连扯带爬地冲到了三人面前,要不是阿诺因用魔术伎俩化成无形的手推了一下,那三条舌头几乎都要甩在自己的脸上了。   个子略矮的女巫带着宽大的巫师宽檐帽,她白皙的手用力地拍了拍魔物最中间的那个头,一边训斥一边转过头来赔笑道歉道:“幻想乡的学弟啊!这位是可爱的新生吗?你们好你们好,真不好意思,我家的三头飞兽想要吃漂亮生物,我正好没有储备粮了,它有些不高兴——哎哟,你别舔人家了!真丢人!”   阿诺因擦了擦手上的口水,往凯奥斯怀里缩了缩。   女巫只能尴尬地笑笑,赔罪似的给新生加持了一个清洁术,然后愤怒地扯回魔物的头,身影随着冲出海底隧道的魔物一同远去,连带着声音都远远飘走:“帅气的巫师们——回头见——”   “那是灵院的学姐。”喜剧小丑替女巫挽回尊严似的道,“灵院主修的是召唤类巫术,那只魔物就是由召唤巫术签订的契约……修习之中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很常见,你说是吧?”   阿诺因给面子地点头,实际上眼神已经逐渐飘远,有一丝丝质疑自己的决定。   三人很快出了海底隧道,在隧道边缘进行了姓名登记,跟值班的巫师交接了一些进入巫城的手续,让凯奥斯以“亲属”的身份进入阿林雅。   随后,巫城古朴的大门逐渐打开。阿诺因收拾好心情,用最后的期待迎接巫师们的风采,踏入阿林雅。   喷水的音乐喷泉边坐着拉琴的半精灵,拉琴声扭曲而破碎,带着几乎洗脑和摧毁的力量在喷泉边回荡,每当要突破音乐喷泉的声音、跑调到极致的时候,又被音乐的调子拉了回来。他一见到有人进入,立即局促地站起身,冲着喜剧小丑行了一个简单的巫师礼:“琴房已经满了,对不起,打扰到你们。”   “没事没事,”小丑见怪不怪地回礼,“音院的期末考要到了,我明白的。学弟好好努力,以后你会成为拯救心灵的大音乐家和大巫师的!”   在半精灵感动地红了眼眶的间隙,喜剧小丑转头悄悄跟阿诺因道:“音乐学院,大型控场类巫师,煽动人心的力量比传教士还要强,但是……学习的过程是真的,很难听。”   阿诺因:“……没关系,风采动人。”   喜剧小丑满意地转过头,两人走过音乐喷泉,顺着鹅卵石铺展过去的道路前行,经过了好几个大型建筑,与三三两两的巫师们擦肩而过,其中有几位女巫结伴而行,她们的宽檐帽上簪着各色的玫瑰花,彼此轻声地议论着什么,致意时微微提起长而华丽的裙子。   回以巫师礼之后,小丑道:“玫瑰学院的学姐们,这是纯女性学院,内容全而杂,什么都教。里面有很多失去亲人之后被救助的女孩子。”   阿诺因点头。   终于,在见过秘与星空学院的巫师摆摊占卜、死灵学院的巫师对着骷髅头亲密交流等种种画面之后,阿诺因在报名处登记了详细信息,领取了新生手册、徽章,和宿舍号。   完成这一系列的手续,喜剧小丑完成了这一任务。他牵着余下的气球,指着表格右侧的空白道:“给自己起一个代号吧。”   “代号?”   “就像我叫喜剧小丑一样。”他理所当然地道,“学院之间会有竞争和比赛,有时候程度会很激烈。你需要一个代号保护自己、或者宣传自己。这个代号会在学院联合会里流通,如果你做了什么伟大的壮举,大家都会在榜上看到你的代号的!”   “榜上?”阿诺因又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新词汇。   “噢……就是十校成绩榜,根据你的考试、测验、比赛,还有所做的事件来综合评定。”喜剧小丑道,“巫师界最具含金量的榜单!一般上了这个榜单的巫师都会同时登上教会的净化录!”   他用赞叹羡慕的语气道:“净化录啊!这是实在是太酷了。十校成绩榜就是巫城的中流砥柱,是巫师界的杰出人士,是令教会心惊胆战的未来之星!”   阿诺因第一次见到有人会为登上“净化录”而如此兴奋的。   “你长得这么出色,不如就叫天使好了。”喜剧小丑咧嘴一笑,“我一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圣廷人士的脸都要绿了。”   “谢谢你的建议。”阿诺因礼貌回答,他低下头,羽毛笔重新蘸了蘸特殊的墨水,用巫师语在表格上填写好代号。   “你填了什么啊?”喜剧小丑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他只是表面性地好奇了一下,随后见阿诺因没有要说的意思,也就没有非要知道,而是提醒道:“新生手册里有提,缴纳完学费之后,在每个月的十五号,会有一场阿林雅入学考试……不用怀疑,阿林雅就是由十所学院组成的,巫城就是知识的海洋……入学考试的排名会影响你的分班,学院联合会也会根据入学考试,给你推荐你适合的学院。”   “好的。”阿诺因记住这个日期,“谢谢学长。”   喜剧小丑被叫了一声学长,顿时扬眉吐气地抬高下巴——随后在目光接触到凯奥斯时,又乖乖地低下了头,比驯服了的狼狗还更温顺。他指了指自己布满油彩的脸,笑眯眯道:“以你的容貌,幻想乡学院是不会轻易放手的,我们一定有机会再见。”   阿诺因回以微笑:“比起容貌,我更希望导师们认可我的实力。”   喜剧小丑愣了一下,随后忽然大笑,拍了拍阿诺因的肩膀:“美貌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哦,这个月的考核结束之后,我会找时间去看入学考试成绩的。虽然不知道你的代号是什么,但我依然期待你有优秀的表现,再见咯,可爱的新巫师!”   “再见。”阿诺因道,“我尽量不让学长失望。”   随后,喜剧小丑用红油彩重新补了补自己的红鼻头,穿着新的膨胀充气衣服,攥住手里的气球,一摇一摆地向远处走去了。   阿诺因低头看了一眼寝室号,由于凯奥斯的“亲属”身份,只要再缴纳一份寝室费,他就能够跟自己一起生活。但巫城的学生宿舍是四人的,也就是说,还会有未知的两个人跟他们一同起居。   “凯,”阿诺因一边想着,一边叮嘱道,“我们得分开两张床睡,一起睡觉会让室友误会的……凯?”   一直挂机的凯奥斯静默无声。他伫立在阿诺因的身侧,金发灿烂,露出英俊的半张脸,站立得极为挺拔,但呼唤他时,凯奥斯却仿佛睡着了一样,在第二声“凯”响起之后又过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他才仿佛困倦地重新苏醒,伸手慢慢地将阿诺因抱进怀里。   “……嗯。”他抵着小怪物的肩膀,迟迟地回应,碎金般的发丝微乱地蹭着对方的耳畔。“……你说什么?”   阿诺因被蹭得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被对方的温度、对方的气息、语气俘虏,陷入了比幻境巫术更为严峻的境况之中,周围似乎都泛起无形的粉红漩涡。阿诺因放轻呼吸,抬手回抱住他,小声道:“……你怎么睡着了啊?”   凯奥斯还是有一点迟钝,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困。”   “好吧。”阿诺因无可奈何,“但跟着我却一步不落的那种困吗?”   凯奥斯诚实地点头。   “你真是——”阿诺因说不出话来责怪对方,他大着胆子踮起脚,碰了碰自己心中喜爱已久的金色发丝。   柔软、明亮、仿佛永不熄灭的光。   阿诺因收回手,拍了拍自己胡思乱想的脑子,才想起刚才自己要说的话:“我们要分床……”   “不行。”   “……阿林雅应该很安全。”   “不行。”凯奥斯幽幽地道,“我会融化的。”   阿诺因:“……啊?”   “我会融化。”凯奥斯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跳动声极为缓慢的心口前,“不可以离开我。”   有那么奇妙的一瞬间,尽管阿诺因没能彻底理解对方的意思,但还是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念头——他发觉,凯好像也有在依赖自己。   就算只有一点点,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是,一点点也好。他忍不住想着,请你多一点依赖我吧,亲爱的凯。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这文有好多设定哦,我慢慢放出来。   27、027   寝室号1017。   除了钥匙之外,学生徽章也可以刷开门口的小型固化巫阵。1017里空无一人,阿诺因将旅行箱打开,安置好两张床,随后坐在上铺悬空双腿,认真地阅读学生手册。   学生手册全部都是用巫师语编写的,署名全部都是学院联合会。巫城阿林雅没有其他的组织,最大的组织就是学院联合会,以及联合会议教团——由十所学院的校长组成,也是本时代最伟大的十位巫师。   阿诺因只要认真地阅读什么东西,就会忍不住逐渐地投入,而这种投入的程度非常深,会让他暂时地忽略周边。就在他沉浸在充满了巫术常识的学生手册里时,下方的床铺上响起细微的液体爬行声。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过了两秒钟,液体顺着床角零落地流淌下来,重新组成凯奥斯的手臂。金发男人迟钝地抬起头,蒙着眼睛的绷带之下干枯的眼珠微微转了转。   ……这具身躯,要融化了。   就如同海洋之母阿芙拉的警告和诅咒一样,凯奥斯,阴影的主宰、世界的反面,祂本身就是所有神话生物、所有神祇之间最容易失控,最容易变成怪物的那个。   凯奥斯维持住身体。他站起身,脑海里的小触手们疯狂叫嚣着跟漂亮怪物贴贴,而他的意志也确实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混沌之中,竟然罕见地被小触手们扯动神经。   于是,等到阿诺因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温暖的怀抱整个包裹住了。   手里的学生手册翻到第十二页,啪的一声掉到胸前,被这个沉默且用力的拥抱圈在彼此的怀中。阿诺因的呼吸骤然紧迫了一瞬,他隐约察觉到了对方的状态每况愈下,轻轻地呼唤:“……凯?”   凯奥斯埋在他脖颈间,逐渐地,有轻微的牙齿摩擦声,空气中隐秘地裂开微小缝隙,乌黑触手的顶端探索出舌头,慢慢地舔着小怪物的锁骨。   阿诺因紧张地怔住,他迎来了慌乱与难以抗拒混合的感受,手心隐隐地出汗,连脊背都被抱得微微发麻,从肌肤底层蕴藏出难以触摸的温度——滚热的、混乱的、意乱情迷的。   凯奥斯的手扣着他的后背,抱得很紧,这个拥抱亲密得令人脸红心跳、令人难以面对,两人之间沉默得只剩呼吸,只剩下舌头与肌肤接触时啧啧翻滚的水声……阿诺因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他不知道是该快乐还是该矜持,浑身的异变基因都在张狂地挣扎着超出控制——它们努力地挣脱束缚。   痛。魔物的基因、混乱的手术、交错融合的种种怪异,全都潮起潮落地冲刷着他的神经。阿诺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痛,究竟是为这变异的痛苦挣扎,还是在为这如同吞噬的亲密拥抱。   阿诺因觉得自己会变成一滩水。他被抱得根本没有一丝力气,眼角边隐隐地浮现出银白色的鳞片,从喉咙和唇边泄出一声软而粘腻的哼声。   凯奥斯的克制力度不够,有更多的小触手争前恐后地冒出来,迫不及待地顺着这个裂缝探头,它们想要把小怪物舔个遍——每一寸,每个角落。它们准备了柔软的舌头和尖尖的利齿,沉迷于扩散的体内香气,与美味的肌肤、美味的血。   但正当小触手们跃跃欲试地伸出舌头时,被紧紧抱着、倒在上铺的阿诺因低低出声,声音颤抖得格外剧烈:“……凯……你怎么了?”   小触手们僵在当场,融化的液体一丝丝收敛,在阿诺因看不到的地方,化为正常人的身躯和血肉。   阿诺因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有点疼。”他小声控诉,“你压到我的……唔。”   小尖牙窜出来了。   阿诺因下意识地停住话语。他看着眼前漂亮的金发,针对于他的束缚慢慢松开,骑士先生逐渐抬起头,露出熟悉的、没有波澜的脸庞。   阿诺因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觉得本应如此。他仓促地闭了下眼,收敛起脑海中不正常的奇怪思想,有些委屈地道:“下次不能先告诉我一下吗?”   这具身体未必有下次。凯奥斯估量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抬起手,摸索着抚过对方的脸庞,指腹从外貌上逐渐移动而过,然后缓慢地低下头,捧着他的脸庞垂首——   舔了一下微微露出来一个尖尖的小毒牙。   阿诺因当场宕机。   他整个人都傻了。   就在此刻,1017的宿舍门突然被推开,拖着旅行箱的青年巫师热情地抬起头,声音比人先到:“有人在吗?我叫兰西.弗德!我给室友们带了礼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青年巫师张着嘴看向一侧的上铺,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做!!!”   然后扑通一声关上了门。   阿诺因:“……”   这岂止宕机,他都要死机了!   ————   半个小时之后,兰西坐在宿舍的桌子边,满脸严肃地看向从脸红到脖颈的黑发巫师。   “你们不是恋人?”他摸着下巴,好奇地看向对方身后的金发男人,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见到的场景,极度难以相信,“真的吗?你确定?”   阿诺因立即替骑士先生申辩:“不是的,我们不是恋人。他是我哥哥……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怪癖,我们真的不会打扰到你的。”   兰西:“倒不是打扰。只是觉得……不是恋人的话,也太奇怪了。”   青年巫师穿着体面笔挺的西服,他脱下外套,里面的丝绒马甲连同雪白的衣领都整整齐齐:“阿诺因,他真是你的哥哥?”   阿诺因认认真真地点头。   “好吧。”兰西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奉上,是一块银子打造的怀表,表链精致而光泽明亮。他将礼物热情地塞给阿诺因,然后趁着两人距离的拉近,凑到室友身边小声地问道,“你们真的不是什么禁忌之恋吗?”   阿诺因脸上的热度根本褪不下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应道:“兰西——”   “好了好了,”兰西连忙阻止对方的进一步解释,“不是就不是。你跟你哥哥……呃,你们的性癖真的有点怪……”   “你……”   “对不起!”青年巫师马上缴械投降,将自己这张除了八卦和黄色什么都聊不起劲的嘴闭上,然后指了指另一边空闲的下铺,“这位同学还没有来吗?”   “对。”阿诺因道,“我和凯是最先到的。”   “唔……我听说了,你就是那个把喜剧小丑学长打得鼻青脸肿的新生吧。”兰西身体后挪,靠在椅背上道,“能够跟接引学长交手过招的新生,阿诺因,你真的很强。因为这件事,巫城的学长学姐们有很多都非常好奇你的代号。”   阿诺因看了看身旁的凯奥斯,对这并不相符的虚名感到不安,他试图解释:“其实这都是凯的功劳,而且喜剧小丑学长的出场方式太令人惊讶了。”   兰西笑了笑,认为对方这是在谦虚。他用一种很熟稔的口气道:“他们幻想乡的接引人员总是喜欢这种意外的惊喜……不过大多都变成了惊吓。对了,学生手册你看完了没有,有没有很想去的学院?”   阿诺因摇了摇头,想起那本夹在他跟凯奥斯之间、连书页都泛起褶皱的手册,有点不好意思。   “啊……还不清楚吗?”兰西道,“除了幻想乡之外,有以音乐与艺术为主的音院,主攻占星解析的理论派学院秘与星空,暴躁又强悍的破坏性巫术流派战争学院,擅长召唤的灵院,擅长加持类巫术、近战体术和毒素的暗院,还有群体性孤僻冷淡的死灵学院,以及盛产辅助性巫师的巫阵学院、医学院……总之十校的流派非常多非常丰富,不过玫瑰学院你是进不去了,那里只招收女巫。”   “医学院……?”   兰西眼前一亮,握着他的手道:“你眼光真好,我也喜欢医学院,虽然要经常跟死灵巫师们抢解剖教室和施法材料,但救死扶伤才是真的天使,你说对不对!”   阿诺因友善地赞同了他的观点,然后转折道:“天使未必会救死扶伤。”   “但我们医学院学生会啊。”兰西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每个学院都有任务发布,学医的巫师挽救的生命名单翻都翻不完。阿诺因,我真的很喜欢参与到拯救的行列中。”   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善良。阿诺因这么想着,然后开口道:“你觉得战争学院怎么样?”   “啊……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兰西咕哝着说了一句,“而且里面的学生都很能打,很凶,你为什么想去这里……”   阿诺因要说的话在嘴边停顿了一下,他悄悄看了一眼又在沉默挂机的凯奥斯。他想说自己想要变得强大,想要能够保护身边的人……但这个目标实在是太遥远了,让阿诺因此刻还不太能说得出口。   “但战院的天才确实很多,十校成绩榜前列有很多战院的学长。”兰西支着下巴道,“可我一想到战院严厉的校长,想到紫色裙摆、戴着镂空黑色头纱的莎琳娜女士,我就脊背一麻,丁点儿去战院的勇气都没有了……”   “谁?”阿诺因愣了一下,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名字,他怀抱着“这怎么可能”的想法和一点点的微末期待打断对方,仔细询问,“莎琳娜女士,新巫术历七世纪最伟大的巫师莎琳娜?”   “对啊。”兰西跟着发怔,“莎琳娜女士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战斗巫师,她的实战巫术考核已经达到了八级的标准,再往上就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可以比肩神明的九级巫术了。这是一位真正的、能够移山填海、倾覆整座城市的女巫。整个战院的好战分子、那些骄傲的天才们,都在她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据说莎琳娜女士的代号就是战争……等一下,你不是才来巫城吗?你怎么知道莎琳娜女士?”   阿诺因慢慢地消化着眼前的信息,他沉默一瞬,悄悄地道:“我要是说,我是跟着她学的巫术……你信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兰西:兄弟普雷,你们的性癖好怪哦!   28、028(五千营养液加更)   兰西并没有相信阿诺因的话。   对此,阿诺因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他这十几天全都在埋头学习二级巫术灵之加持,在这道巫术有了一定的进展之后,迎来了本月的新生入学考试。   入学考试由本月所有被接引员接引进巫城的新巫师们参与,一共有三套试卷,答题时长为每套试卷一个半小时,中间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考卷封闭,由特制的羽毛笔和墨水进行书写。   书面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将举行所有学院的负责导师都在的面试,主要是测试巫术的实际操纵能力和各方面天赋。在所有考试结束后的第五天,也就是每月的21号,为本月的成绩发布日。   虽然无论成绩的高低,十校都会接纳每一个新巫师,但入学考试的成绩依旧是一个门槛,比如百分制的考试中,综合成绩在75分以下的巫师无法报考秘与星空学院、战争学院。而另一方面,面试中没有通过幻想乡导师的认可,也无法被幻想乡录取。   就在本月的笔试结束之后,学院联合会们将新巫师的卷子封上姓名,装订成卷,一齐送到了议教团下辖的办公室里。每间办公室中都放着十张桌椅,桌子上摆着鲜艳的鲜切花卉和巫术书籍,以及鲜红的特制墨水、批改卷面的羽毛笔。   约翰就是本次考核的批改导师。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巫师袍的胸口上绣着代表战争学院的、巫杖与书籍交叉的暗红色图案。他喝了一口红茶,在周围同事们或吵闹、或静默的讨论之中翻开了下一张卷子。   卷子上只写着代号,而详细信息只有在考核成绩公布之后才有机会探知。约翰扫了一眼,见到非常工整、一笔一划几乎像是机器刻上去的整齐巫师语,代号是:奇迹。   原来还会有人取这种简短的名号?年轻的巫师们都带着些许张狂和放纵,他已经见过了许多有趣而且中二的代号,像这样简短的称呼倒是很久没有见到了。   约翰的视线很快从名号上移开,开始批阅眼前这份字迹难得工整舒心的卷面。而在他身后,医学院的导师正在一如既往地跟孤僻毒舌的死灵巫师纠缠掰扯着解剖题的分数。其他阅卷导师也三三两两地咨询着彼此的意见。   “这道题是特里萨.博伊斯校长亲自出的题。大校长这道是压轴保留题目,就算答的漫无边际,也可以酌情给分。”   “今年的卷子确实很难,议教团给的标准一年比一年高,这样下去秘院(秘与星空)和战院的招收率都很难爬上去的。”   “你急什么,特里萨阁下跟莎琳娜阁下都还没着急,要是没有两位阁下的授意,这两方面的题怎么会出到这个难度?”   “说的也是,秘院跟战院的毕业率最近两年实在是太低了,跟招收率一比简直差得离谱。不过这也是要求太高,毕竟这两个是理论派跟实战派的顶尖学府……比起这个,最近的音院期末考你去旁听了没?”   “哎哟。”女巫停下笔,“你可别提了,我学生说音院的考核导师养了好几天耳朵,乐谱乐谱记不住,公式公式听不懂,连乐器都能当场拉断两架,真让人上火。”   “音院的期末考就算争气的了,灵院的那几个召唤你那天看见了吗?猫、兔子、鸡……也就算了,召唤出的……啧,这题怎么能这么写,这是对巫术常识一窍不通啊……”   就在导师们轻松聊天时,突然发觉平日里喝了口红茶就要絮叨一整天的约翰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转过了头,看向一直埋头沉默的约翰导师,其中那个比较俏皮的女巫看了看身旁人,探出手戳了戳约翰的肩膀,探头道:“怎么了?又让新生气到了?”   转过头来的不是一张生气愤怒的脸,而是带着深深的困惑和迷思。他单手抚摸着战院的标志,平时的那些矜傲与自尊在此刻荡然无存。约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你们过来看。”   刚才还在议论聊天的导师们团团围过来,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相同的一点却非常统一——他们都具有作为巫术导师的能力和见地,只有攻坚的方面不同。在一圈中级巫师的凝视之下,约翰展开这张试卷,指了指倒数第二道题。   “这是莎琳娜阁下出的题。”女巫道,“莎琳娜阁下的出题思路常常另辟蹊径,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得出答案,就算真的有新巫师能够做出这道题,也不是什么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所以,约翰,到底怎么了?”   约翰的手指停顿在第三行,面色严肃地道:“你们看这一行。”   众人的目光投映过去。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解法。任何一个接受了系统巫术教育的人都不会在这一步选择这种的导入方式。但这个公式……”   “这是莎琳娜阁下著名的三行定律。”秘院的导师推了推眼镜,神情凝重地开口。   “对。”约翰舒缓了一下心情,“就是那个连中级巫师都很难攻克的三行定律,你们看,他的解法运用的还有一些生涩和笨拙,但精髓已经学到了。最后的答案也准确无误……不过令人惊讶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一个新巫师,怎么会懂三行定律,还有——”   他挪动卷面,指了指最后一道题。   “特里萨.博伊斯阁下的题目。大校长说这道有一点思路都……”   这句话从中途戛然而止。   在众人的瞩目中,最后这道难到极点、连许多导师都在看了答案之后才恍然大悟的题目,竟然也被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内容是正确的,使用了答案里最简便,也是最独特的古典解题方式,有许多的定理甚至都是用教科书修订前的旧名称标注的。   在场一片寂静,十位导师面面相觑,沉默了好半晌。   过了片刻,女巫才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这不是幻觉之后,立即看向卷首的代号,随后,众人如梦初醒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查找这一代号的所有卷面。   “找到了!基础巫术知识,代号奇迹。错15道,对45道……中等偏上的水平。”   “……礼仪礼节应用是满分,巫术在生活的运用也是满分,但……巫术史,零分。”   “怎么会这样。难度很高的巫术材料辨析能写得分毫不差,对于最简单、最先接触的巫术材料却连一点特性都不写?”   “这个人不会是哪位阁下来检验卷面的吧?”女巫震惊将卷子按到桌上,“怎么会答的这么离谱?”   就在十位导师再度陷入古怪的沉默中时,约翰将手下的最后一题给了满分。他摩挲着卷首的一行“奇迹”代号:“看来这真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奇迹’,明天的面试……”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几位同事:“我忽然特别期待。”   “……期待是期待。”那位女巫也一下子泄了气,靠在桌子上道,“可别真是哪位阁下亲身前来,无论是议教团的哪个校长,我都很有压力,不想面对。”   “应该不会的。”秘院导师低低地道,“我见过所有阁下的笔记,这并不是其中之一。不管怎么说,以‘奇迹’的能力与才华,一定非我秘院莫属。”   “那可未必。”约翰随口道,“以他表现出的知识深度,说是莎琳娜阁下的亲传弟子我也不会不相信。”   ——   第二天。   “不管怎么说,你长成这个样子去参加当面考试,幻想乡的导师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吧?”兰西换了一个淡蓝色的领结,微卷的褐色发丝呈现出一种毛绒绒的模样,“还有你的……嗯……这位哥哥。”   这个单词在巫师语本来就是纯粹的“兄长”的含义,但只要在发音时拖长尾音,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暧昧的另一重意义。阿诺因一时没有听出来,他在心里整理了一下面试流程,自然回应:“怎么了?”   “他真是一丁点儿都不想离开你啊。”兰西感叹道,“就算是真的亲兄弟也没有黏人到这个程度吧?何况你们两个一看就不像亲兄弟。”   阿诺因站在二楼的玻璃落地窗前向下看去,在最容易发现的地方见到面试厅外坐在长椅上的凯奥斯。尽管无法跟随过来,但对方这种沉默、坚实、永不退却的守候,依旧给了阿诺因很强烈的安全感——从教廷逃出来之后,几乎大部分的安全感都是凯奥斯带给他的。   如果真的会有一位守护神的话,或许凯就是那位守护神的化身吧……   兰西偏过头看了看对着凯奥斯发呆的黑发巫师,他抬手轻拍了一下阿诺因的肩膀,略带八卦地将脸凑了过来:“巫师界的观念并不算封闭保守,就算你承认了也不会闹出大乱子的,总不会比莎琳娜阁下的乱子更大了……”   阿诺因仓促回神,望了一眼前方陆续按考试号进入面试厅的巫师们,被勾起了一丝小小的好奇,他小声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噢……你才刚刚到巫城不久,对巫师界的事情不了解。”兰西压低声音,“莎琳娜阁下,这位伟大、强悍、严厉的女性,在年轻的时候追求特里萨.博伊斯阁下追求了将近三十年,间接导致特里萨阁下终生不娶……”   阿诺因:“……啊?”   “不过也不全是莎琳娜阁下的问题啦,特里萨校长本来就是一生献给巫术的男人。”兰西没有过多的讲述,给了对方一个“等回去我再跟你细说”的眼神。就在此刻,透过玻璃落地窗的外界天空,巫城的正上方天空陡然一暗,昏暗的光影遮住了半个天空,随后,这影子逐渐显现出来,露出巨龙缠绕着雷电的紫色尾巴。   等待的考生们掀起一片惊呼,外界街道上的过激崇拜者兴奋得跳了起来,路过的行人们微微低头,抬手向半空中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师礼,向伟大的巫师致敬。   旁边的惊叹此起彼伏。   “是雷龙吗?这是莎琳娜阁下的雷龙?!”   “我的天呐,真的是战院校长!莎琳娜校长怎么会亲自来这里?是要看我们的当面考试吗!天啊,我好紧张,救救我我好紧张!”   “呜呜呜我激动的要哭了,怎么办,万一让阁下看到我笨拙的样子该怎么办?早知道我应该把代号取为‘莎琳娜的狂热粉’了!”   “得了吧你,这种代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阁下不会理你的。我倒是觉得咱们这种小规模的入学考试是不会引来这位尊敬的女士的,一定有什么别的问题……”   雷电的光芒布满整个上空,随后,雷龙慢慢地缩小体型,化成大约一辆卡车那么大的体积缓慢地落在了空地上。穿着深紫色华贵长裙、戴着黑色镂空面纱的中年女士从雷龙的背上轻盈落下。   她保养的很好,年龄外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上的深紫色长裙缀满了丰富的花边和蕾丝,点缀得极度美丽。莎琳娜女士有一头深紫色的长发,长发中交杂着几缕银白的发丝,它们被一丝不苟地梳理上去,没遮盖到她一丝一毫的妆容。   她的手心里拿着紫色的巫杖,巫杖的一端撑在地面上。而落地之后的雷龙则缩小了几百倍,像一只笨拙的蜥蜴似的蹭着她高跟鞋的鞋背。   阿诺因只能看到这里,因为前方的面试厅点到了他的编号。他被兰西提醒似的敲了一下,于是只能收回视线,迅速地整理心情进入考试。   直到他进入面试厅之后,都没能一下子想起方才的画面里的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在全场都欢呼雀跃、又尊敬无比的气氛之中,骑士先生冷酷漠然地坐在长椅上挂机,动都不动一下。   在二层面试厅的外面,有着音乐喷泉和鹅卵石地面的街道上。莎琳娜稳稳地握着自己的巫杖,转过身向唯一安静的地方走去——正对着金发蒙眼的男人。   她停到了凯奥斯的面前。   “尊敬的先生。”莎琳娜微微抬首,神情冰冷且防备,“学院联合会早就发布过公告吧,想要进入巫城的神话生物,需要至少提前三年进行报备。这里可不是什么教育程度低下的穷乡僻壤,也不是什么宣扬邪/教的好地方……如果不是感应到您这样的不速之客,或许我这时候还在喝红茶呢。”   神话生物?   凯奥斯迟钝且疑惑地抬起头。   由于凯奥斯过于长久的沉睡,他并不是很清楚巫师们对于神话生物的界定。他沉默着思考了片刻,转过头看向二楼的方向——阿诺因的影子已经从那面窗前不见了。   “等一等。”他说,“等等再说。”   莎琳娜:“……?”   作者有话要说:凯总挂机.jpg   家里是你学生做主(x)   目前的加更规则:五千营养液加一更(3000字以上)   看我书的不多,应该也不会累吧。(开心地扑腾鸽子翅膀)   29、029   莎琳娜手中的紫色巫杖抵着地面,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将一站一坐的两人跟街道隔绝,确保接下来无论闹出什么动静都能将损失减到最小。   七级巫术,切割空间。   四周的景象慢慢淡化而去,两人像是处在另一个次元、另一个空间之中。以莎琳娜阁下目前的力量,她早已过了忌惮神话生物的水平——但每一位神话生物都很不好惹,这一点,资深的巫师一直铭记在心。   她提起深紫色的裙摆,平静地坐到长椅另一端,神情凝固如不变的钢铁:“您要等什么?”   莎琳娜保持着对神话生物最基本的尊重,她也不想在巫城里动手。   “等我的收藏品。”祂说,“我的信徒。”   “信徒?”莎琳娜挑了下眉,“您已经达到次神的标准了吗?如果是没有神格的伪神的话,那根本算不上信徒,只能是受蛊惑者、受蒙骗者。”   莎琳娜的语气已经算得非常强硬。以她的实力,就算是海洋之母阿芙拉真身降临,她也能够跟次神正面刚一个来回,阿芙拉未必能敌得过这位伟大的巫师——要知道,次神这两个字,在神话生物里已经算是非常高级的一阶了。   她不认为这世上会有跟光明神同级的存在,眼前的这位一看就不是拉瑟福德,也不是祂的天使。莎琳娜阁下作为八级的战斗巫师,足以有在大部分神话生物面前强硬的底气,她是跟次神阿芙拉同级的水准。   笔记上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亲身实践,那不是狂妄的幻想。她是真的可以做到——比肩神明。   她所说的这一段话,凯奥斯只听懂了“神格”这个词。他迟钝地转过头,被雪白绷带蒙着的双眼缓慢地、迷茫地看向她,随后……他开始融化了。   凯奥斯同样不想动手,这具身体无法持久地承载祂的意志,而祂还没有跟阿诺说清楚,没有叮嘱漂亮的小信徒要如何等候祂——怎么能不告而别呢?   于是,在莎琳娜紧盯着祂的视线之中,眼前这个金发男人的手脚都开始融化,一团团乌漆墨黑的纯黑色粘稠液体从肢体上融化,地面的阴影沾染上黑液,在水中冒出一片片圆润的触手,无数的触手摆动着肢体,露出灰白的眼睛和鲜红的嘴,它们没有说话,只是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一起,抬头看向莎琳娜女士。   莎琳娜心里一紧,感到了极端恐怖的精神污染。她立即转开视线,构建了一个镇定精神的巫术,脑海中陡然想到“不可直视”这个词。   对方的层级比她想象得要高很多。   在半分钟之后,密密麻麻的触手们流淌了一地,这个男人的形象也维持的岌岌可危。就在莎琳娜几乎要按捺不住手中的强大巫术时,黑色液体之中闪烁着一个不能注视,而却又微微朦胧混沌、隐约发亮的晶体。   不,不是晶体,更像是光,或者……光的影子?那是一团很难形容的物质,也可以说那东西基本超脱了物质,让莎琳娜视野触到的一瞬间,双眼就感到一股极致的疼痛,像是眼珠子放在火焰上摁扁一样,这种穿过无数防御性巫术的剧痛令她额头渗出冷汗,发出压抑的痛苦忍耐声。   “我有的。”凯奥斯道。   有……有什么?莎琳娜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有神格。”祂像是看出莎琳娜的疑惑一样,很有耐心地道,“我不是伪神。”   莎琳娜单手捂住眼睛,好不容易才让眼前的疼痛恢复,她急促地喘气,咬着牙道:“你把神格露出来给我看,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是伪神?!”   凯奥斯微微沉默片刻:“不是。”   莎琳娜怒气稍微平复,就在她以为这位神话生物勉强还可以沟通时,对方用一种很认真、很执着的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叫他信徒。”   莎琳娜:“……”   要不是怕打不过祂,我这时候早就一巫杖敲上去了。   介于对方展现了自己的实力——这起码也是一个次神级别的神话生物。不想动手的莎琳娜只能不断地调整呼吸来安抚心情,不然以这位战院校长的脾气,她早就暴躁地跟凯奥斯打起来了。   “好吧,”莎琳娜忍耐道,“尊敬的神话生物……不,尊敬的神祇先生,就算你真的有信徒……见鬼,我就没见过为了一个信徒追到巫城的!就算那是你的天使,学院联合会的威严也不容挑衅,神祇先生,你不能留在巫城阿林雅。”   凯奥斯的形象慢慢恢复,他控制着自己的这具躯体,即便没有眼睛看过来,但莎琳娜还是明显地感觉到空气里成千上万只灰白眼珠的注视。   “我要走了。”祂说。   莎琳娜猛地松了口气,这位看起来不是那么难说话。   “一个月内,这具身体就无法承载我的意志了。”凯奥斯低低地道,“我会换一个再来的。”   莎琳娜:“……您还真是执着。”   “我的小信徒不能没有我。”凯奥斯的态度实在太认真了,让莎琳娜都无法分辨出对方的这句话是否是真实的、还是只是神话生物蒙骗信徒的一种话术,她都有些好奇这位神祇是从什么地方诞生的了。   “他会害怕的。”凯奥斯平静地叙述。   莎琳娜:“我第一次见到神明跟信徒的关系能这么好。”   “……”凯奥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过头看向她,咨询道:“这算是提前报备了吗?”   “啊……算、算是吧。”   “好。”他自动忽略了“提前三年”这个时间界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莎琳娜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应答,她挫败地叹了口气,道:“您的尊名和圣讳是什么呢?我总得知道报备的人……报备的神是谁吧?”   “凯奥斯。”男人意外地规矩,“永恒的混沌,无边的阴影,世界的反面。”   不得不说,这位次神的尊名太过罕见了,连莎琳娜也没有听过,而且还简短的不可思议……要知道,很多神祗为了扩大自己的职权,即便在某项权柄前加满数条限制词汇,也要将权柄握在手中,而眼前的这位神明,祂似乎毫不在意。   就在两人即将结束这份简短而又重大的谈话时,凯奥斯突然道:“我见过你。”   莎琳娜正在起身,她手里的巫杖差点都没握稳,诧异地抬起头:“什么?”   “十年前,迷曲黑暗森林,森林深处有一座祭坛。”凯奥斯道,“我是从那里苏醒的。”   对方提示到这里,莎琳娜才猛地想起——十年前,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五级巫师,但五级巫师已经属于强者,她信心满满地为了一种施法材料前往著名的迷曲黑暗森林,在那座黑暗森林里目睹了极度诡异之事……也目睹了,禁魔骑士队全灭的遗体。   最后逃离时回眸一瞥的画面,就是那支顶级骑士队的队长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躯体,那位骑士浑身被乌黑的阴影吞没,他带着老旧的面罩,难以形容的触手渗透着插进他那双有着金色双眸的眼眶里,汲取着血液和……光明。   覆盖在圣骑士身上的、属于光明神的圣光加持,被一点点地吮吸吞噬,消磨殆尽。   她甚至还因为匆促在黑暗森林里遗失了一本笔记,也是因为那本笔记的中途丢失,让莎琳娜回到学校后又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重写了一本,这也是让莎琳娜女士记忆深刻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全部的记忆都已经回到脑海中。莎琳娜心里陡然哆嗦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远远轻视了眼前的这位神祇,就在她略微噎住、无以回复时,凯奥斯已经不再在乎对方的回应了,他伸出手覆盖上了莎琳娜女士暗紫色的蕾丝长袖,催促道:“解除巫术,我还在等他出来。”   莎琳娜被触碰的这只手臂都感到隐隐的发麻,她险些呼吸不畅,僵硬着一张脸解除了切割空间的七级巫术,然后迅速地将被碰到的那只手收回来,面色严肃地站在长椅旁。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巫师成了这位邪神的信徒,还让人家纡尊降贵如同大型犬地等在门口,这真是……诡异得有些过了头了。   ————   而在另一面,面试厅内。   阿诺因迷茫地看着眼前这十位穿着巫师袍、各色各样的导师,导师们胸口上都缝制着各个学院的标志,但相同的却是看向他的目光——全都像是饿狼看见了一块肥肉似的,恨不得现在就冲过来把他叼进嘴里。   阿诺因害怕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心想导师们看起来怎么还没有凯奥斯矜持。   或许是眼前的气氛太过焦灼,秘院的年轻导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告诫各位同事们的眼神别太露骨,但这劝阻只起到了很小的作用。   衣服上缝制着粉色泡沫与百合花的幻想乡导师的眼珠子都要亮成灯泡了。在面试开始之前,她其实是对“奇迹”最不感兴趣的一个,因为幻想乡的魅惑类巫术很看脸,如果长得不够优秀,就算是再有才华、再有水平,也很难在魅惑类巫术上达到一个顶峰。幻想乡的笔试标准非常低,但面试却能筛下去一大批人,这让这个学院的招收率大幅度降低,更是非常难以见到像阿诺因这种人才!   她整理了一下脸上近乎痴汉的神情,碧绿的眼睛搭配着优雅完美的脸庞,充满煽动力地道:“这位同学,相信我!你的未来就在幻想乡,我们全员都是忠实的美貌爱好者,只要你来幻想乡,每年的评优绝对大有优势……对了,以你的资质,期末考试根本就不成问题,我们还可以提供……”   “行了,尤菲米娅。”一旁的约翰听不下去,打断了她,“他的施法水准非常高,而且已经学会了爆裂火焰,你知道我们战院的招收率也……”   “那不一样。”尤菲米娅转过脸庞,浑身都透露着一股优雅知性但分毫不让的气质,她的眼中隐隐闪过粉紫色的微光,“你们只是缺失了一个优秀的学生,而幻院是缺失了一个天才啊,约翰导师,你懂不懂什么叫天才——”   就在尤菲米娅极力争取时,玫瑰学院的女导师推了推眼镜,无情地将她的魅惑巫术驱散:“我们玫瑰学院收不了男性巫师,我退出你们的战争,但是尤菲米娅,魅术可不是这么用的。”   尤菲米娅立即认错,为自己的出格而道歉,但她的眼神还是非常炽热,让阿诺因简直感到一丝畏惧。   “同学,”秘院导师翻了翻档案,“我们都认为你很优秀,但你的卷面……同时也让我们非常疑惑,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认识莎琳娜阁下、或是特里萨阁下吗?”   阿诺因终于等到一个正经问题,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并不认识两位阁下,但我的巫术启蒙是由莎琳娜阁下开启的。”   “哦?”秘院导师抬起了眼,“可以详细说一说吗?”   “嗯……”阿诺因犹豫了几秒,删繁就简地回答,“我是通过阅读莎琳娜阁下的文字踏上这条道路的。”   他没有直言“笔记”,因为笔记的来源必定牵扯到凯奥斯,而凯奥斯的身份又是那么的特殊。他不想让骑士先生落入危险之中。   秘院导师看出他不想多说,也就没有继续询问。巫师们在进行一系列激烈的讨论之后,最终给出了非常高的面试评分,无论是巫术掌控、巫术基础模型的形态,还是广博的知识面……甚至是音乐细胞,阿诺因都优秀得过分。   而尤菲米娅更是罕见得给出了幻想乡很少给出的满分评价,要知道,面试打满分是要向教导处写打分报告的,足以看出尤菲米娅对阿诺因的认可。   但很可惜,阿诺因的最终选择还是会令尤菲米娅失望。他收到了除了玫瑰学院之外、共九个学院的邀请徽章,凭借这道邀请徽章,他可以任意选择其中的一所院校报道,正式成为那里的学生。   阿诺因已经充分了解了十所学校的特点,他当场礼貌退还了八个邀请徽章,只将战院的徽章别到衣服上。黑发巫师上前跟战院的约翰导师握手,在退出面试厅时,都能感觉到身后尤菲米娅导师失望但又毫不放弃的目光。   莫名令人愧疚……   阿诺因轻轻合上面试厅的门,转过头时第一时间顺着落地玻璃望去,寻找凯奥斯的位置。就在他锁定了骑士先生沉默等待的身影时,震惊且诧异地见到了一旁面色凝固冷淡的莎琳娜阁下。   ……莎琳娜校长……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战院徽章,又敬又怕、且头皮发麻。但他太过担心凯奥斯,怕对方的身份被莎琳娜女士识破,来不及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立刻从二楼面试厅跑了下去。   此刻,等候面试的新巫师们已经人数不多。他从人群中冲出来奔向凯奥斯时,很多人都以为这位小巫师是莎琳娜阁下的崇拜者……热情的崇拜者会被阁下巫师袍上的防御巫术推开,根本无法近身。   但他没有冲向莎琳娜校长,而是气喘吁吁地挡在了那个金发盲眼男人的面前,把这个人挡在了身后,用一种非常紧张的神色看向战院校长,声音发抖但又异常坚持地道:“……对、对不起,莎琳娜阁下,他不是坏人!”   莎琳娜端详着他的脸庞,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黑发巫师胸前的徽章。她随意地摩挲着手里的巫杖:“我可没有说他是坏人。”   她的身量甚至比阿诺因还要高,穿着高跟鞋时,甚至逼近一米八的高度,连同手里的巫杖都带有实际意义上的压迫力。这位成熟且强悍的女士微微低下头,对这个青涩如幼苗的小巫师道:“但他不像是你能够招惹的人啊,孩子。”   阿诺因简直有面对实验员和母亲的双重感受,但他不敢让开,鲜红湿润的眼睛端正地看向对方:“校、校长……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莎琳娜伸手挑了一下半遮住眼前的黑色头纱,望过阿诺因的肩头,看向对方身后的那个金发男人,“好孩子,你不要被骗了。”   “我没有。”阿诺因磕磕绊绊、但非常努力地道,“校长,他真的是个好人。”   莎琳娜:“……你对好人的定义可真独特。”   她见到凯奥斯的手轻轻按住了黑发巫师的肩膀,见好就收地停止问话,站直身躯。莎琳娜没有再为难这个紧张又可爱的新学生,而是对他身后的凯奥斯道:“希望您时刻记得,这里是巫城。这孩子在是你的……”她隐晦地掠过了“信徒”这个词,“……的同时,也是一位巫师。如果你会伤害他,不光是我,整个议教团,整个学院联合会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凯奥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收敛了注视的方向,从后方轻轻挽起了阿诺因的手。他将这位巫师缓慢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肩膀上,反应明显有延迟,同时又很低微地回了一句。   “是巫师。”凯奥斯握住了小怪物紧张得发凉的手,“也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认认真真的又重复了一遍:“我的。”   就在阿诺因完全愣住的时候,莎琳娜已经放弃了矫正对方,而是无奈地挥了挥手,转身的同时道:“好孩子,如果他听你的话,你最好叫他收敛一点。”   阿诺因怔怔地看着莎琳娜校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愣了好半天,然后很小声地跟凯道:“……那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凯奥斯:“……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哈好可爱。   30、030   兰西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医学院。他真的是一个在救死扶伤上非常有天赋、也非常有奉献精神的巫师。   考试结果公布了出来,公布的成绩可以选择是否公布真名,阿诺因选择了否。于是许多关注新生成绩的巫师们都格外注意到了“奇迹”这个简短而又不普通的代号,这个单词正高高地悬挂在榜首——以极高的面试分数得到第一的席位。   详细分数并未公开,需要以导师的身份进行申请查询才能得到,也算是变相地保护了一下新巫师们的隐私。在成绩公布、领取到教科书之后的月底,本月的例行舞会也将要举行。   在巫城阿林雅,对于每一位新生的态度都算是比较和善友好,而按照默认的惯例,本月新生都会参与当月的舞会,同样,为了照顾像死灵巫师之类的社恐,这是一个可以选择任何装扮跳舞的化装舞会、而且不会限制参与身份,也就是说,巫城的其他人员也可以参与。   灯光昏暗又绚丽,朦胧的光线映照过舞会的大厅。阿诺因穿着一身华丽而不显得夸张的礼服,戴着一个黑猫头饰和黑色的小蝙蝠翅膀半脸面具,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吃免费提供的小蛋糕。   他的身旁就坐在一身圣骑士装束的凯……在这种场合上,无论穿成什么样子都不会被讨伐。阿诺因也就难得大胆地将对方摆弄装饰成了这个样子,盔甲是空心的,面罩也是巫术做的,没有真正的盔甲相应的分量。   但他觉得骑士先生应该会很怀念。阿诺因一边舔着蛋糕叉子,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他望着在舞池里跟一位精灵姑娘跳了一整支交谊舞的兰西,凑过去跟凯奥斯道:“那位精灵的耳朵真好看。”   凯奥斯根本没往那边看过去,而是对着阿诺因头上毛绒绒的黑色猫耳,答非所问地点头:“嗯。”   阿诺因继续道:“我听说阿林雅里还有妖精巫师,只不过妖精巫师的身材都非常娇小,而且大部分都在幻院,被保护得很好……”   就在两人悄悄咬耳朵的时候,带着一身女士香水味道的兰西从舞池中回来,他穿着模仿特里萨.博伊斯校长的深蓝色长袍,戴着金丝边儿眼镜,一见到两人近得过于粘人的距离,就忍不住半是吐槽半是调侃道:“我可爱的室友们,这怎么让人不想歪啊?”   阿诺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你的错,我跟凯是纯洁的。”   认识了一阵子,连阿诺因也懂得跟他开回玩笑了。兰西伸手递过去一杯果汁,一边坐在了阿诺因的另一侧:“你俩要是没一腿,我就真的没有腿……来,这个果汁特别好喝,比精灵小姐还甜。”   “你对果汁的热爱比对异性还热烈。”阿诺因捧着果汁杯吸了一口,“甜得发咸。”   “啧啧啧,这可是本次成绩单上排名第16的伟大治疗巫师给你的果汁,可爱的阿诺,你能不能尊重一点。”   “知道了,天使大人。”阿诺因直接称呼了对方的代号。   而阿诺因由于没有公开真实姓名,而且也不怎么想将自己的代号宣之于口,导致兰西到现在还没有摸透室友的代号。他倒是跟阿诺因议论过几次榜首的“奇迹”先生,只不过这位黑发巫师对榜首的热情显然不高。   “嘿嘿,等我登上净化录之后,这个名号绝对能把教廷的混蛋们脸都气绿。”兰西兴奋地嘀咕,他的想法跟那位喜剧小丑学长不谋而合,“让所有人、让整个世界都为我惊艳吧,还有我的祖父……他一定会为我而骄傲的。”   “你的祖父?”阿诺因第一次听他提起。   “……我没跟你说过吗?”兰西突然腼腆起来,“我是被领养的孩子,我的祖父是一位温和而伟大的治疗巫师,他才是真的天使,而且他还是……”   兰西说到这里又骤然停住,收敛了话头,他掩饰似的扯起阿诺因的手:“你来化装舞会的目的难道就是吃吗?凯奥斯,我带他去玩一会儿,你别担心——”   这句话话音刚落,兰西就扯着这只可爱小黑猫的手进入了舞池。阿诺因猝不及防地面对舞池中的人群,连绑在腰带上的黑猫尾都被女巫们的手指似有若无地触碰过去。   但那毕竟不是真的尾巴,没有触感这一点让人缓解了很多尴尬。他转头望向角落阴影里的凯奥斯,见到金发的圣骑士面无表情、沉默如故地坐在那里,静如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   随后,他就完全进入了舞会之中。很多早就注意到他的女巫停下脚步,年轻小姐们矜持而又大胆地等候着,目光投向他身边,期望这位黑猫绅士能够走到她们的面前,进行一次浪漫的邀请。   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阿诺因出于修养和礼节,也不能在此刻掉头离去。他拍掉兰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手,停在了一位穿着洁白长裙的女巫小姐面前,温文尔雅地伸出手,邀请她跳一支舞。   而白裙少女也自然不会拒绝这样一位优秀的绅士,她伸出白皙的手臂,轻而优雅地赴约。得益于两人优秀的礼节常识与舞蹈天分,很快就成为了最惹眼最般配的一对舞伴,连四周的巫师们都暂时停下了舞步,投以注目。   舞池的音乐仿佛因两人而奏,轻盈、美好、动人……一切有关于这种舞蹈的溢美之词都可以用得上,甚至很多人都开始询问着这两人的身份,而少女似乎也沉醉在黑猫绅士的娴熟和礼貌之中,对方的手温和而不显突兀,在亲近之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修养良好,甚至连身上似乎都带着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这种香气仿佛有令人沉迷的效用,当一曲终了,少女还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而当她回过神时,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不光是她没有发觉,甚至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位男性去了哪里,只有一直注目着阿诺因的兰西,在一个隐匿形体巫术的恍惚之下,准确判断出对方是去找凯奥斯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进入舞池之中活跃气氛,不去管自己的两位室友了。   在另一边,月光穿过树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碎如薄纱的光影。   角落里烛光下找不到凯奥斯,阿诺因没有寻觅到对方的身影,有点着急地穿过舞会下方的走廊,终于在偏门的一角见到骑士先生。   圣骑士的盔甲沐浴在月光之下,折射出的金属光泽跟薄纱般的月影交叠在了一起。微微的夜风吹起树枝层叠,一切都是流动的……光与影,风与月,像是一个极致温柔、极致美好的幻境。   阿诺因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他慢慢地走到树下的座椅边,坐到了凯奥斯的身边。   树枝在夜风中碰撞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怎么出来了。”阿诺因望着远处被月影覆盖上一层微光的喷泉,“是太无聊了吗?”   凯奥斯摇了摇头。   “那是……”阿诺因的心跳突然急促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你不高兴吗?”   对方没有动静。   阿诺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有某种奇妙的力量推动着他,他觉得自己此刻分外笨拙、分外地口不择言,跟刚刚那个游刃有余的应对截然不同:“……我跟别人跳舞,你是不是有不开心?”   凯奥斯的反应一向要慢一点,他微微地转过头看过来,在月光的照耀下,金色的发丝几乎闪烁着某种令人怦然心动的光芒。   不应该这样……不要这样……阿诺因,你在想什么……   年轻的黑发巫师这样告诫自己,他要求自己保持纯净的心态,却无法不去注视对方、无法不去触摸对方。阿诺因陷入了初恋懵懂的漩涡之中,他不可抑制地感到雀跃和沮丧,这两种情感竟能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几乎限制了他的呼吸。   阿诺因对于“喜欢”这个单词充满了不可捉摸的期待和畏惧,他紧紧地注视着对方,低声道:“凯奥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一点不开心?”   凯奥斯其实不太能分别“开心”与“不开心”,他沉默地注视着对方,脑海里的念头几乎遏制不住地鼓动着他,在这种密集的鼓动和催促之下,他慢慢地点了下头。   在这一刻,阿诺因的脑海和心口都要被炽热的力量烧毁,他一直不能够确定凯对自己的依赖和独特是基于什么,究竟是“最好的朋友”、“怪癖”、“唯一熟悉的人”……还是源自于喜爱的占有欲在作祟。   但阿诺因这时候实在是心跳过速,他只愿意相信对方也是喜爱自己的。于是,黑猫绅士紧张地站起身,向圣骑士发出了主动的邀请:“那你……要不要跟我跳一支舞?”   凯奥斯望着他的手:“我不会。”   “没关系!”阿诺因立即道,“我可以教你,真的,我可以教你,我教你跳女步!”   天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阿诺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又低下头,可怜巴巴地道:“……不是,我来跳女步。凯奥斯……”   骑士先生温暖宽厚的手覆盖上他的手心。   对方站立了起来,这个古板的骑士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动摇的力量……阿诺因回握住他的手时,简直觉得凯才是最大的异端、最会蛊惑人的魔鬼,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让人心跳得这么厉害?   这绝对是阿诺因人生当中最为艰难的一支舞。   凯奥斯的反应会比较慢,但看得出他的态度很认真。在月光和夜风的陪伴之下,旁边喷泉的水声遮盖住两人交叠的呼吸,连阿诺因都被带的分外笨拙和稚嫩。   他不是对待舞步笨拙,但是对待这种萌生而出、难以自控的感情无比笨拙。他已经在努力的教导对方,声音温和而耐心,可凯奥斯总是学不会,两个人难以配合到了极点,直到他被对方彻底地绊倒。   倒在树下最柔软的那一块草坪上。   清新的草叶气息、淡淡的泥土和喷泉水的味道,连同上方覆盖下来的阴影——凯奥斯的手护住了他的头,让他没有被磕到、没有受到一点点伤。   这里没有人过来,大家都在舞会那边。但这里又好像在面对着全世界,月亮和风声都听到了他的心意。   凯奥斯没有拉他起来,而是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罩,摘掉了妨碍他拥抱小怪物的装扮盔甲,里面是一套轻薄的便装。他低下头,灿金得晃眼的发丝几乎碰到了阿诺因混乱的呼吸。   在树的阴影里,他的唇靠近漂亮怪物的耳畔,声音低沉平和。   “阿诺,”他轻声道,“亲爱的阿诺。”   凯奥斯停顿了一刹。   “……我要走了。”   31、031   阿诺因怔怔地看着他。   “我要稍微离开一阵子。”凯奥斯平静地道,“你不要怕。”   “可是……”阿诺因半天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语调已经带上了细微的哽咽,小怪物连忙掩饰般地纠正语调,低低地道,“可是你说,不会离开我。”   凯奥斯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埋在了对方的肩膀边缘,他按着对方的手指都在慢慢地融化,恢复成祂原本的模样。   一个,怪物的模样。   “我会回来找你的。”凯奥斯道,“请等等我。”   “请”这个词,以往的凯奥斯,或者是对待别人的凯奥斯,是绝对不会使用的,只有在对阿诺因时,在对这样的阿诺因时,他才会忍不住、却又不明所以地这么说。对于一个丝毫不理解人类感情的邪神来说,在阿诺因身上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阿诺因抬起手,慢慢地触碰到对方的肩膀,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慌乱的声线:“……为什么啊,凯,我……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太懦弱了。”   他唾弃着没有凯奥斯就心慌意乱的自己,可也无法摆脱这种巨大的难过。   凯奥斯逐渐地抱紧他。   随后,他的身躯也彻底难以支撑住,拥抱住对方的四肢都在慢慢地融化,在阿诺因眼前融化。   漆黑的液体代替了手指,那些难以定型的黑液流进阴影里。阿诺因怔愣地看着这一幕,他出奇的没有害怕,只是心里慌得过分,他猛地探出手想要抓住这些难以辨析的黑色液体,却只是从阴影之中穿过。   祂是阴影,是混沌,是世界的反面。   “我很快就会回来。”凯奥斯道,“请你……不要怕我。”   被黑色液体代替了的手没过阿诺因的手指,像是牵手,可在这一刻,又更像是一种神对于信徒、对于收藏品、对于……对于很重要的人,专注的留念。   原谅凯奥斯吧,祂还不明白“恋人”的意义,更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祂亲爱的阿诺。   “我不会怕你的。”阿诺因呼吸混乱地回复,“我怎么可能会怕你呢?凯……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对不起,我的要求好像很过分……凯奥斯……”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对这些混沌漆黑的液体完全生不出抗拒与害怕的情绪,他甚至任由它们吞没自己的手指,任由它们吞没自己的发丝,如同献祭一般甘愿沉溺在不知名的囚牢里。   在这个漆黑无边的地方,阿诺因没有感觉到呼吸受阻,他像是坠回了一场格外绮丽诡艳的梦境,他见到一片阴影的围绕、一片漆黑无边的牢笼之中,坐在正中央、坐在高高的神座上的那个人——   他看到了凯奥斯。   无数的触手纠缠着神座,诡异的纹路嵌刻在座椅上。神座上布满了不可直视的花纹,布满了寓意深刻的尊名和隐晦之言,而在宽阔漆黑的神座之上,金发男人坐在上面,他穿着尊贵繁复的长袍,背后亮起千万只灰白色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直视着他,可每一只眼睛仿佛都没有在望着他。阿诺因感觉不到一丝的恐怖和畏惧,他确定自己没有受到蛊惑,可却又无法自拔地走向对方,走向那张神座。   阿诺因一步步地登上台阶,一步步地跨过虚空,他停在了凯奥斯面前,握住了对方的手。   粘稠的液体从神座向四周发散。   覆盖住凯奥斯双眼的绷带松散开,被阿诺因的手一点点地解开,一层、一层地解除缠绕,摆脱桎梏,直到露出双眼。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凯奥斯沉默地看着他。   阿诺因注视着这双漆黑的眼眸,他恢复了好半天,才发出了声音:“……凯,其实黑色也……也很好看。”   神座之下是漆黑液体组成的沼泽,在这沼泽之中仿佛沉溺着万物、也投射着万物。祂静默地坐在神座之上,无奈地笑了一下,淡漠又温和地跟阿诺因道:“黑色很好看。”   祂的手指没入小巫师乌黑的半长发。   阿诺因顷刻呼吸一滞,他隐隐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真实的含义。   但凯奥斯的含义也不仅如此。信徒是神的力量来源,也是神的枷锁,信徒们心中的神的形象,就会融合、汇集、定格成神明真正的外在形象。   这双黑色的眼睛,不是祂所拥有的,是阿诺因想要看到的。   就在两人的注视之中,神座之下的黑色液体慢慢攀爬上来,沿着繁复古朴的花纹,组成两道漆黑的锁链。神的枷锁在这种静默的注视之中凝固,一节一节地蔓延上来,扣住凯奥斯的手腕。   就在阿诺因愣住时,被枷锁禁锢的神明却没有丝毫不悦,祂低下头,习惯性地蹭了蹭对方的脸庞和肩膀。   “你的要求不过分,”祂说,“我愿意。”   你……你愿意什么呢?阿诺因觉得对方好像答应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这件事他竟然不知道、他竟然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凯奥斯到底为了什么而说“愿意”?   这只有邪神自己才清楚了。   祂愿意放弃任性。   祂愿意戴上枷锁。   祂愿意定格成你爱的模样,愿意凝固出你心中的模样,愿意回应你的爱与虔诚,愿意拥有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祂愿意做你的神明。   亲爱的阿诺,你是祂唯一的信徒,祂只为你化身为人。   倏忽之间,一切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幻觉真的仿佛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阿诺因再度睁眼时,清冷的月光从树影交错间洒落下来,斑驳地落在衣领间。   黑猫绅士从草坪上坐起来,只有喷泉淅沥的水声和某种不相识的虫鸣在交织着响起。   那支舞,那片黑暗,那个神座……那个找不到缘由的承诺,都飘渺得仿佛没有发生过。而凯奥斯先生,似乎也从来没有来到过他身边。   阿诺因看了半天的月亮,他深深的呼吸了一遍,最后还是忍不住用手覆盖住了眼睛的位置。   ————   兰西找到阿诺因时,这位向来谨守礼节、堪称当代男德典范的优秀巫师,罕见地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沙发上睡着了。   兰西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喝酒,但想到阿诺因对酒精格外敏感的模样,就能猜到对方的酒量水平了,因此,他将阿诺因带回寝室时虽然只闻到了一点点很淡的果汁酒精味道,但还是能确认对方有些醉了。   他叫醒阿诺因,监督着他洗漱后换了衣服,等阿诺因倒在那张属于他哥哥的床上的时候,兰西才试探地问:“你怎么了?凯奥斯没跟你回来?你们……吵架了?”   雷区蹦迪第一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诺因埋在软乎乎的被子里,黑发只露出了几缕柔软的发梢。黑猫发箍和道具尾巴都散落在床尾,他穿着一件松散的黑色薄衫,肤色跟衣料的颜色呈现出一股极致鲜明的对比。   “……没事。”他低低地回了一句,声音发飘。   “这哪像没事的样子啊。”兰西清理掉自己身上纷乱的香水味儿,“本来四号床就一直空着,你哥要是今晚不回来,今天可就咱们俩睡了,我还是喜欢热闹点……阿诺因?你睡着了?”   “没有。”被子里的一团蜷缩着,动都没动一下。   兰西为了自己室友的身心健康和自己难以遏制的八卦精神,顺理成章地凑到阿诺因的床边,伸手捏着被子边缘抖了抖,一副知心哥哥的样子:“到底怎么了,你这么憋在心里更难受,难道凯奥斯是个风流薄情的人,玩弄了之后就……”   阿诺因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鲜红湿润的眼眸盯着他,板着脸道:“不是。”   兰西立即住口,他探手揉了揉阿诺因的发顶,安慰道:“行行行,他不是那种人。那你也别伤心了,你们战院的课从早排到晚,过一阵子还有学院任务,你对自己可好点吧。”   阿诺因不给他摸,慢吞吞地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整个人像是一个不想沟通的自闭蘑菇。   与此同时,在巫城阿林雅最中央的钟楼之上,一个披着灰白长袍、伛偻弯腰的老人撑着手里的拐杖,敲响了今夜的子夜钟鸣。   阿林雅的每一个午夜,在最深最幽静的黑暗里,都会响起十二声标准宏大的子夜钟鸣,来提醒整个阿林雅的巫师们——昨日之日已经逝去,逝去不可留,今日之日已经到来,前路常灿烂。   与钟楼遥遥相望的学院联合会的楼里,繁复建筑中上层的一层平台上,一个身影停留在雪白雕花的护栏之前。深紫色长裙摩挲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高跟鞋亲吻地面,到来声如同她本人一样明艳、张扬,有一股锐利冷肃的攻击性。   莎琳娜停在这个身影旁,目视着远方幽蓝的天空。   “祂走了。”她道,“但我能感觉到,祂对于那个小巫师的重视。”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不想跟这种存在发生冲突。”   她身旁是一位穿着蓝色长袍、银白长发归拢到一侧的男人,男人的外表年龄跟莎琳娜相仿,他戴着细框的金丝边眼镜,银发在耳后编织成了一截小辫子。这位巫师简洁深蓝的长袍胸口,佩戴着代表秘与星空学院的蓝紫色运行天体徽章。   “你以为我想吗?我只是代号战争,又不是爱好战争。”莎琳娜走上前几步,她的手臂慢慢地环过对方的腰侧,以她足够高挑的身形与高跟鞋的配合,足以在侧头时过于亲密地贴上对方的耳侧,“能从祂的尊名里找到记载吗?”   “能找到一部分,但我只能从现有破译之中分析,古帝国语是一种既无规律、又艰难的文字,想要重新破译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莎琳娜已经不轻不重地将男人的身躯半推半抱地转了过来,隔着一层黑色朦胧的细纱,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推了推对方的眼镜,声音低柔地道:“我为了去确认祂是否危险,可是受了很大的苦,特里萨,你就没有什么要安抚我的奖励么……”   金丝边的眼镜推过鼻梁,露出这位议教团首席、秘院校长掩藏着镜片下的深紫色眼眸,以及紫眸上细密的银白睫毛。   就在莎琳娜低头时,银发男人忍不住提醒道:“……我不能……”   “我知道。”女士不高兴地低声抱怨,然后只是亲了亲他发抖的睫毛,随后略显不舍地放开了对方,“如果能确认祂的身份,我也就明白那个孩子有没有被骗了,对了,你之前说还有什么事来着?”   “最近的入学考试中有一份有趣的卷面,拿到了每月榜首的成绩。”特里萨将准备好的卷面递给她,“代号叫‘奇迹’,我用权限调阅了‘奇迹’的资料,这就是你很担心的那个孩子……莎琳娜,你告诉我,难道他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吗?”   莎琳娜接过卷面的手微微一顿,眼眸里明显地体现出一个大写的“?”。   作者有话要说:凯总掉线.jpg   32、032   战院的课程的确排得非常紧凑。   在兰西的视角之下,阿诺因在跟凯奥斯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的事件之后,一个不知去向,另一个就像如今这样——将自己完全地沉浸进了学习当中。   他从没有看过比阿诺因还要勤奋、还要天才的巫师,他有着近似过目不忘的能力,偏偏人又非常努力,除了在课堂上,只能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这位以美丽外表和优雅品格而名声在外的新巫师。   兰西在本月第十四次收到转交情书之后,看着眼前灵院的女巫害羞得道谢,很是无奈地道:“可爱的姑娘,他是不会同意……”   “没有关系!”女巫毫不气馁,“兰西同学帮我把心意传达给他就可以了!”   于是,无法拒绝女孩子们的委托的兰西,再次成为了一个类似于媒介的传话筒。他将粉色书信摁在阿诺因的桌子上时,黑发巫师正在推演一个二级破坏性巫术的关键步骤。   阿诺因在纸面上勾画出本次的计算结果,视野余光扫到了书信:“下次你可以拒绝。”   “我可没办法拒绝。”兰西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跟你不一样,如果拒绝掉纯洁的女孩子们,我的心会愧疚的。而你呢,你只对你哥哥情有独……”   在阿诺因幽然的视线扫过来前,兰西果断且谨慎地闭嘴。   因那场舞会而受到很多女巫关注的阿诺因拿起信,出于礼貌的前提,他指尖携带着一丝“灵”的波动拂过纸面,然后打开信封从中取出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的巫师语写得娟秀美丽,言辞也用得很到位。阿诺因看了一遍,他手头的羽毛笔墨迹未干,此刻正好回复。   不出所料,这次也是一样的回应,简洁明了的一句话:“谢谢你,对不起。”   兰西轻车熟路地取回已回复的情书,看着阿诺因重新坐回桌前,计算的纸张已经废了好几叠,最顶端的巫术模型画得极为精准,他拿起一张旁边的纸,一边看一边询问道:“我说阿诺,今天早上的公共通识课我竟然没见到你,那节课你没去?不像你啊……”   “我没去。”阿诺因道,“我有事。”   “比上课还重要的事,恐怕只有约会吧?好好好当我没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兰西哪里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他拿起一旁的红茶喝了一口。   “我去了校长办公室。”   “噗——!”   兰西差点把自己嘴里这口茶都吐出来,他连忙捂住唇,呛咳了好几声,震惊地道:“什么?!”   这里是图书馆,虽然这是八层图书馆里最角落的地点,人数稀少,但也不能再次喧哗大叫。阿诺因回以对方一个提醒的眼神,单手抬指抵了抵唇。   兰西立即收敛声音,着急地低头凑过去,眼中闪烁着八卦和好奇的光芒:“怎么了你?什么事还要惊动到我们伟大的‘战争女士’,我的天呐,莎琳娜校长是不是凶你了……”   “没有。”阿诺因道,“她向我询问了一些事,然后……收我为徒了。”   “噢噢,收你为徒了啊……收……我靠。”兰西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瞪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阿诺因,下一句是,“莎琳娜校长的弟子?这是什么奇迹啊?……难道长成你这样就是会受到世界的宠爱吗?”   “不会。”阿诺因冷静平淡地回答,“或许还会收到很多恶意。”   兰西完全把这当成开玩笑的说法,他这唯一的室友在疑似失恋之后就变得冷淡自闭了很多,就连碰到这样令人震惊的事情对方也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   “真是闷不做声的人最可怕啊。”兰西感叹了一句,“战院校长的弟子,这是什么地位啊,你竟然还能这么淡定。我不懂你,但是我大受震撼。”   阿诺因推演出最后一个数据,他将纸上的某个模型拿起来,在模型的角落上添上关键数据。他盯着所有的新数据,抬起手操控起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灵”。   灵慢慢盘旋转动,周围的结构被打乱,随着阿诺因脑海中的计算方式和控制扭曲成熟悉的方程,一道道公式与极致出色的心算作为构建框架,让千万的灵随之移动——   滋啦。   一道紫色的雷电在他掌中炸开,声音不大,但光亮却实实在在地晃了一下。阿诺因当即低调地收敛后续控制,让紫色的雷电消弭在掌心。   他一抬眼就看到兰西呆滞的神色,对面的青年木着脸咽了下口水,就差噗通一声给他跪下了:“……战争驭雷术?”   “对。”   “莎琳娜校长的成长性巫术……”兰西单手捂住脸,满是拥有一个学霸朋友的呆滞和茫然,“从二级到八级,不断丰富结构的成长性巫术,八级的巫术名叫……”   “战争天灾。”阿诺因补充道,“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我对校长的自创巫术学起来都很快,你不要太过……嗯……惊讶。”   “怎么可能不惊讶,还好我是辅助类巫师,不然我真的要被你打击死了。我已经预料到强攻类巫师们对你的羡慕嫉妒了,你这个怪物……”   这个词汇过于敏感,阿诺因整理桌面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话说回来,空间类巫术也有一个最经典的成长性巫术,你那个戒指不就固化着一个能够存放物品的空间类巫术么?”   阿诺因的目光逐渐地移动到自己指节上佩戴的戒指上。这是来自于邓普斯先生的遗物,也是一位中级死灵巫师最珍贵的储物物品,但里面只存放了大片大片枯萎化灰的花卉,此刻已经空无一物。   但他想到的不是储物物品的珍贵,而是不久前在蒸汽机车上醒来时,凯奥斯握着他的手给他戴上这枚戒指……肌肤相贴时蕴藏起极为温暖的触感。   随后,他想起每一次或习惯或意外的十指相扣,想起凯奥斯的掌心落在肩膀时沉默而安定的力量。他深深地呼吸,将脑海中的画面暂且封闭,跟兰西道:“谢谢你的夸奖,但我不是怪物。”   他抬起眼。   “我是奇迹。”   他不是教廷废弃的实验品099、不是魔鬼的化身。他是阿诺因,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   在一个极为混沌、难以辨析的空间之中。   一团一团漆黑的液体从地面爬过,如果这个地方能够被称为地面的话,那所有的地表几乎都覆盖着漆黑的黏液,它们肆意地流淌,在阴影之中钻进钻出,从或深或浅的影子里冒出凝固的触手。   触手无处不在,而准确来形容,却又仿佛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存在之处。它们的顶端是圆而钝的,灰白的眼睛也是圆而发钝的,这种形态在取得漂亮收藏品的触碰之后就获得了很多“意念”的赞同,凯奥斯将祂自己变得圆润可爱起来了。   如果不去看另一边黑液组成的獠牙巨口与混乱生长的舌头、肉芽,以及奇怪生物们混杂在一起的恐怖特征的话,这些小触手确实已经达到了凯奥斯本来面目的颜值巅峰。它们慢慢地拉长身体,脱离了附着身躯的限制,自由地遁入阴影,再从某个难以意料的黑暗间隙中蔓延淌出。   那具圣骑士的身体完全崩解了,连一根金发都没有留下。   一团浑浊漆黑的液体淌过这片空间,祂无法只使用自己的本来面目进入世界,就如同拉瑟福德也无法真身降临、甚至连祂的天使都不能随意地出现,而当初现身的海洋之母阿芙拉也只是操纵海水分/身而来……越是强大的神话生物、神祇,就在“降临”这件事上受到诸多限制。   凯奥斯平摊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祂静默地思考着解决方法……十年前的那个废弃祭坛意外地将祂从沉眠中唤醒时,是禁魔骑士队讨伐黑暗森林中的魔物,光明神加持赐予过的顶级圣骑士的血沾上祂早已遗忘的祭坛,就宛如一只很讨厌的苍蝇飞到耳边嗡嗡乱响,导致祂刚刚苏醒时的心情并不算好。   拉瑟福德掌管的光明,跟祂神职中的阴影是有部分冲突的。被光明加持过的血液也让凯奥斯很厌恶。祂一时的坏脾气,促使那具圣骑士的躯体丢失了双眼。   但现在,为了祂心爱的收藏品……为了祂唯一的信徒。凯奥斯不能够再这么任性下去,祂流动的特性慢慢凝固,将最易失控的边缘念头自我稳定下来,然后发散意念,将神明的意识扩散到无限广大——   朦胧、混沌、世界的边界在此刻慢慢地模糊、慢慢地虚无……子夜时分,在某个废弃庄园的墓地里,厚重的土壤和杂草之间,有一股诡异莫名的力量推开尘土,所有有生命的物质在一瞬间被剥离开来,发出类似于东西掉到地面上的混乱碰撞声,尘土下的祭坛在月光中露出原貌。   祭坛的表面缓慢地流淌出黏糊糊的黑色液体,但这只是受到很多限制的某种意识凝固体。就在这些液体逐渐爬过土地时,这片寂静到极致的墓园突然传出一声不耐烦的抱怨。   “为什么这个时间还有人打扰我的午睡?是哪个不听话的小鬼跑进来了?”   献着一片鲜艳百合花的墓碑前,上面覆盖松散的土被一耸一耸地推开,一大块做工精细、装饰华丽的厚重棺材板被掀开,从棺材里坐起一个穿着血红燕尾服的男人。   他的骨架很宽阔,有一头淡金、略微偏近于白金色的长发。男人恼火地从阴冷的就寝之地爬起来,将目光投向发出动静的地方。   祭坛前,漆黑的液体间鼓起一团圆钝的小触手,瞳孔灰白的圆圆眼睛冒出来,跟男人产生了一瞬间的对视。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下一秒,触手上的眼珠子肉眼可见地猛然一亮。   作者有话要说:凯总:ovo   邪神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祂只是想盗个号罢了   33、033   三个月后。   “我的天……本月考试又是他第一,还有完没完了?”   “奇迹先生这分数也太恐怖了,为什么一个战院学生的魅惑巫术会答出这么高的分数来?”   “入学三个月,通过了三级巫师的考核啊,三级巫师已经属于中级了吧……今年的卷子据说同样很难,这是一个什么怪物,就算放眼最近几年所有的入学考试榜首,也没有一个能够达到这程度的新巫师啊!”   “这会不会是哪位校长的私生子……”   战院的教学场所标志非常清晰,暗红色为底色,上面是一个巫杖与书籍交错的标志。“战争学院”这个巫师语徽记磅礴有力,挟着一股满是冲击感的狂放与强悍。每月考核的成绩单就用巫术镌刻在徽记下方,以代号对应分数的形式呈现,不过同样的,这种成绩榜单也可以选择是否暴露真实信息——一般安全感比较强、而对自己实力又有信心的学生当取得好成绩时,都会毫不犹地显示出来,将其视为荣耀。   所以成绩榜单常常是末尾才会隐藏,像是“奇迹先生”这种次次位居榜首而不透露出一分一毫的特别之人,虽然只是低年级巫师们的成绩榜单,但也会引起成规模的讨论。连为自己挑选助手的学长学姐们都将目光停留在了这个代号身上,积极地寻找着“奇迹”。   阿诺因站在楼门旁,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巫术史》,远远地望着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兰西。   此刻,这位医学院新生,一次比一次成绩进步的天使先生,遭到了几位高年级学长的围堵询问——他们都需要一位优秀的助手,而综合得分很高,在本次月榜上排名第九的“天使”,是一位足够出众的人选。   兰西被人群堵在了里面,尴尬地朝着阿诺因摆了摆手,然后费尽力气、利用自己精湛的口才和热情的交流,迅速而不失礼地从学长们手底下逃出来。他立即跑向阿诺因,一个熊抱扑了过来。   如果阿诺因还是当初那个小身板,绝对会被兰西一下子扑倒,但就在对方飞扑过来时,阿诺因周身隐隐亮起一道淡光,二级巫术灵之加持不动声色地覆盖在身躯上,隐入肌肤之中。   看似柔弱纤细的黑发巫师不仅没被兰西撞倒,还稳稳地扶住了他。阿诺因神情温和,细密的睫羽下透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拍了拍室友的肩膀:“怎么样?”   “嘿嘿,第九。”兰西兴奋地抬起头,“怎么样,天使大人还是非常有能力的吧?这可是低年级巫师的季末统考……”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对着阿诺因那双湿润鲜红、波澜不动的眼眸,突然间泄了气,觉得连进步都索然无味起来:“……你真是雷打不动的力压全榜,我完全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之后,兰西回去一直在琢磨阿诺因的那几句话,也就不难想通对方的代号了……他短时间内遭受的打击和震惊太多,竟然在强烈的冲击之下麻木了许多,一时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弱漂亮的室友将这个冲击一直延续了这么久。   这和入学考试可不一样,低年级巫师的统考人数远远超过每月一次的入学考试,含金量虽然比不上强者如云的十校成绩榜,但能够站在前一百名的巫师,就已经是大家眼中非常优秀的水平了。   “很快就做不到了。”阿诺因翻了翻手里的《巫术史》,将放在中间的书签调整了一下位置,“我通过了三级巫师的考核,接下来要去完成学院任务,以后就不再参与这个统考榜单了。”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我就能期待你的代号登上十校成绩榜了。”兰西羡慕佩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陪同阿诺因一起往回走。“中级巫师的学院任务……啧啧啧,学长们可是为了学院任务的助手邀请了我好几次呢?怎么样,奇迹先生,你要不要争取一下优秀的室友我……”   “要看情况。”阿诺因道,“如果比较危险的话,我希望你不用陪我去完成,我自己就可以。”   跟安全的学院任务不同,中级巫师的学院任务是有一定死伤率的,像战院这种强攻类巫师浓度极高的学院,死伤率相应来说也比较高,任务性质会偏向较为危险的一端。   因此,阿诺因更希望兰西能够参与辅助类巫师学长们的学院任务,而不必掺和进自己的任务里来,虽然他还没有领取到任务内容。   “看你说的,我是那么没有良心的人吗?阿诺你辅导了我那么久……我发现在凯奥斯离开之后,你不仅独立得可怕,甚至都孤僻得可怕,成绩好这种事为什么不愿意暴露呢?你可是莎琳娜女士的学生……”   阿诺因静静地听完他的话,脚步逐渐地停了下来。他将书交给兰西,回复了另一句话:“兰西,我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没做,你帮我把书拿回去,好吗?”   “当然可以。”兰西不疑有他,顺手接过了这本充满标注和引用的《巫术史》,一边唠唠叨叨地劝导着这颗自闭蘑菇,一边转身走向回寝室的路线。   阿诺因站在原地,望着他一路离开。此刻正是成绩榜发布的时间段,这种地段的人流量很低,鹅卵石道路两侧的绿植中发出安静过度后、极致喧闹的一声虫鸣。   阿诺因低头抻平袖口的褶皱,语气温和地道:“是哪位学长么,尾随这种事,不太好吧?”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身后看似隐蔽无人的地方,猛地有一个半透明的轮廓突然暴起,周围灵的波动一闪而逝——连袭击之人的身形都很难看清,只能看到他手中那把银白的匕首。   阿诺因神情不变,整理袖口的动作也没有一丝改变,他的周身亮起一圈光环,身边的“灵”的结构被骤然打乱、像是一个酒瓶子被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公式和方程的结果都难以构建起正确运行的巫术——   三级巫术,抗拒。   这是一个精准的反制巫术。   在这反制巫术成功打乱对方节奏的瞬间,这个暴起犯难的施法者刺客手中的匕首被抗拒光环弹开了一定的角度,但这个人明显是一位成熟的法刺,他立即施展出其他的加持性巫术,向侧面翻滚而过,敏捷至极地改变了攻击的方向。   但与此同时,阿诺因的巫术准备也正好完成,像是预判似的在对方的脚下卷起束缚之网的光芒,控制类巫术编织成密集如蛛网的形态,从脚底向上涌起——   “你!”   对方的喉咙里冒出一声短促而震惊的声音,但这道束缚之网仍未捕捉到他。这个身影在极淡的灵之波动中出现在了阿诺因的另一端。   三级巫术,闪烁。   在邓普斯先生的遗物上,阿诺因如今使用的这件巫师袍上,就固化着三级巫术闪烁,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短距离的传送巫术,而是将速度加持到了一定的程度,超过人的视觉捕捉能力,所以呈现出了一种类似于瞬移的表现。   物品上固化的巫术要比亲自施展弱一些,阿诺因也没有想要使用“闪烁”的意思,他只是抬起了那只袖口已平整得体的手,两指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随着清脆、悦耳的指节碰撞声同样响起的,还有一声雷电盘卷的“嘶啦”响动,如同一条蛇吐出致命的信子般,莎琳娜老师亲自指点的雷电巫术麻痹了对方的肢体,像是一条恐怖危险的毒物,瞬息间缠绕上每一个关节、每一处皮肤。   这位近战巫师来不及隐遁进空气里,就浑身失去力气地坠落在了地面上。他浑身麻木地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唯一的力气就是扯着嗓子喊道:“学弟饶命——!”   这一切的发生,连两秒钟都不到,快得只在眨眼一瞬。   阿诺因的一只手覆盖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腕,他转动了一下发出雷霆巫术的那只手。因为还不够娴熟的问题,他对三级巫术雷霆之蛇的控制还没有那么精准,他施法的这只手的指尖也有一些不同程度的麻痹。   “学弟饶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暗院的柯莱.雷尔,代号是‘丧钟’,我没有恶意的啊!”   暗院,一个盛产施法者刺客的地方,通过加持类巫术拉高身体素质,将施法者玩得像个神出鬼没的影子,自称一整个学院都是“无情的杀手”。   阿诺因半蹲下来,将对方手里的那把银白匕首取了下来,放在指间转动了几下。他看着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平和微笑:“我知道您没有恶意,柯莱学长。”   他垂下手,匕首锋锐的一端静默而冰冷地贴上对方的脖颈。而黑发巫师仍旧语调温柔,红眸美丽得如同浸水宝石:“我也没有恶意,可以告诉我,您是为什么而来吗?”   柯莱.雷尔呆呆地望着逐渐逼近的美颜暴击,他的呼吸都停顿压抑了下来,感觉到一股仿佛被毒牙抵着颈部大动脉的危险直觉,连同心脏都跟着恐惧地狂跳,刚才还杀气凛冽的刺客结巴道:“我就是猜了一下你……你的身份……太、太好奇了……”   奇迹先生的魅惑巫术分数奇高,柯莱凭借这一点锁定了外貌这一显著的特点,作为一个隐匿如影子的法刺,在长时间的观察下,尽管阿诺因深居简出、低调行事,还是被他锁定了目标,进行了一轮冒险的试探。   试探倒是试探出来了,简直把他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那您猜到了吗?”   柯莱被匕首贴着脖颈,连发梢都在发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我……没、没有。”   “好。”阿诺因望着他道,“我相信学长,一定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那只贴在肌肤上的匕首锋刃慢慢地移开。柯莱瘫软地倒在地上,被吓得不轻地大口喘气,像是个蚯蚓似的翻腾着挪远了好几步。   阿诺因将匕首礼貌地放回他手心,温文尔雅地嘱托道:“请记住您今天的话,优秀的杀手。”   柯莱握着手里的匕首,整个人都要哭了:“我记住了,好奇心害死猫。”   他身上的雷霆之蛇巫术已经被解除,但身躯麻木感的恢复还需要时间。柯莱一脸创伤地看着阿诺因礼貌告别后的背影,丢脸地把头埋进隐匿巫术里。   ————   在当天夜晚,阿诺因收到了来自于遥远之处的通讯巫术。   桃瑞丝留给他的巫术标记仍有作用,被“灵”包裹着的寄语缓慢地抵达了他身边。阿诺因戳破灵的包裹,桃瑞丝那道活泼开朗的声线就呈现在耳畔:   “阿诺!不知道我这道通讯抵达到你身边时,究竟是清晨还是夜晚?我跟姐姐来到了美妙的音乐之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喜爱音乐,路上很容易遇到技术精湛、品味高雅的音乐家和乐手们。梅非常开心,她得到了大音乐家的赏识,留在了音乐之都学习,我也会暂时留在这里,当一个有临时固定地点的魔术师。   “我已经是我最喜欢、最想要的生活,歌声跟爱人、鲜花与绸缎,明明扎根在某个地方,却比风还自由。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有时间?我诚恳地邀请你和凯奥斯来到音乐之都,这里的氛围真的非常好!……虽然教廷的势力依旧强大,但只要我低调行事,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过得很安全。   “那你呢?亲爱的阿诺,可爱的阿诺,我非常好奇你跟凯奥斯的进展……绝不是出自于龌龊下流的想法!我诚挚地希望你能够得到一份忠诚的感情,凯奥斯虽然闷了一些,但我知道,他是一个还不错的人,最重要的是,这是你认定的、独一无二的人。如果有了进展的话,也请告诉我吧?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最懂音乐的魔术师,桃瑞丝留。”   阿诺因认真地听完每一句话,他为收到朋友的通讯而感到高兴,但真要回复时,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何况对方询问的“进展”……不要提进展了,他连人都弄丢了。   他的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一种青涩美好的舒展感,经过了最近这么多事物的变迁,连气质都沉淀得更为温和、柔软了一些,已经褪去了一些天真。   可当桃瑞丝提起凯的时候,他还是会在一瞬间变回原样,成为一个耐不住思念与伤心的小孩子。阿诺因默默地叹了口气,撂下笔埋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   此刻是深夜,1017寝室的夜晚一向安静,兰西早已熟睡了。   阿诺因有时候觉得自己早已冷静理智、有能力独当一面,保护其他人,但也会在偶尔闪过的某个瞬间,感觉自己无比的脆弱,仍想躲回凯奥斯的身后。仿佛在想起他的时候,就不必成熟、不必长大,可以任由自己胆怯懦弱,任由他无知地弱小下去。   他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合上书籍,转而换掉衣服钻进床铺的被子里。但任凭时间如何推移,他都无法短暂地入眠,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记忆中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不断地闪现着那些十指交握、那些拥抱……每一个宛如意外、又好似蓄谋的亲密交流。   他想起了自己性意识的启蒙,想起了那本仿佛充盈着粉红色液体的书籍的教导。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阿诺因解开衣扣时咬着唇这么想。他费力地解了好几次,才将扣子彻底地分开。   他绝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但事实如此,他尘封压抑、不露声色的想念,已经积压如沉重的铁石,紧迫地叩问心口。他在绵密无声的回忆中难以脱身,也难以畅快的呼吸——他被这不在预期的分离折磨得太久,以至于做出这种事……做出这种一边想着骑士先生,一边自我安慰的事情来……   荒唐得太过分了……简直卑鄙、无耻,下流……   阿诺因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整个人都蜷缩进了被子里,他的呼吸在隐隐地颤抖,心跳也愈发地不够得体……这个任何时候都周到体面的人,在一点点地、无法回头地把自己弄脏、弄成糟糕的模样。   就在这件事进行到最为糟糕的阶段时,他的手臂和腿侧都浮现出细碎的蛇鳞,闪亮亮地散发着光泽。阿诺因不敢再动,可他又不能这样难受得度过一晚。   凯奥斯不在身边,他没有显露出怪物身躯的勇气。这具仿佛苦难源头的身体,只会在被凯握紧时才能不那么痛苦。   于是后半夜时,兰西模糊地听到一阵洗浴的水声,他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次日一早,打着哈欠犯困的兰西同学,见到了状态明显不佳、而且气压极低的阿诺因,对方的脸色很差,有一种病态的苍白美丽,一直不太说话地垂着眼睛。他吃早饭时不经意地碰到了阿诺因的手臂,被冰得立刻精神了,脱口而出:“你不会昨天半夜洗了冷水澡吧?”   阿诺因默默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说,伟大的奇迹先生,刻苦学习不是这么学的啊!你总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要不然凯奥斯回来……”兰西话语一顿,自知失言,立刻转移道,“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再死撑着了,一定要好好休息!”   阿诺因的耳根逐渐地漫上一层淡红,他改不了羞耻时的习惯动作,忍不住捂了一下脸,才低低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诺:qaq   34、034   “……最后的构建方案忽略了一个问题,光的波粒二象性还没更新到最新教材,但这个理论已经被议教团初步认可了,最后的报告术语需要重新更正。”莎琳娜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搭在纸质报告上,“干涉和衍射理论都完成得非常好……雷电巫术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完全掌控灵和灵相互之间的排斥力和吸引力。”   威严而优雅的成熟女士给出了新的指导意见,但她同样为这份报告的精细度与完美度感到惊叹,和缓了语气:“阿诺,你跟特里萨很像,天生就是专注于巫术的天才……只不过越是天才的材料就越需要精细的雕琢,我的要求比学院导师要严苛得多。”   “我明白,老师。”阿诺因点头。   “三级巫师考核的详细结果我已经拿到了,”莎琳娜将桌面上最底层的文件抽了上来,“特里萨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还认为他是夸大其词,但显然,伟大而可爱的世界启蒙星特里萨校长,做事永远都谨慎。”   她忍不住多念叨了几句,随后道,“你的综合实力绝对已经踏入中级巫师的阶段了,对你来说,下一个门槛并不是需要时间和知识积累的四级,在学习五级巫术之前,我不认为你有什么特别难以跨越的界限。”   “您过奖了。”阿诺因清楚对方的口中说出这些话的分量,也就更加地不好意思,他保持了一贯的谦逊态度,“我会永远谨慎地前行。”   “五级在巫师中虽然才刚刚跨入高级,但层次已经不低,与之对标的是各方面势力都通俗的称呼,也就是传说级。”莎琳娜很欣赏他的态度,“传说级的生物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来说,从另一种角度代表着威胁和灾难,所以从五级巫术开始,战院保存的大规模破坏性巫术。都需要在登机报告之后才能提取,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每一位巫师都牢牢记住,知识是无价的。”   莎琳娜女士的高跟鞋敲击在木质的地板上,她将批复过后的报告交还给阿诺因,若无其事地提起另一个话题:“陪同你一起来到学院的那位先生,有提起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阿诺因像是被触及到最无防备的地方,心头猛地一跳,原本从容平静的表象被啪地一声打乱,他停了一下,道:“我也不清楚,凯奥斯没有提起过。”   “你也不清楚……”莎琳娜坐回办公室的座椅上,目光从面前转移到另一侧,面对着透明的巫术合成玻璃,“特里萨跟我初步确认了他的身份,他可能……不是你印象当中的好人。”   好应该是好的,但是不是人就很难说了。阿诺因心里有数地默默想着,他被那些漆黑液体吞没的经历就像是一刀一刀地刻进骨子里似的,有一种隐遁极深、且难以磨灭的窒息与被侵略感。   “而且,我希望你做好他不是人的准备。”莎琳娜格外重视这名学生,无奈地补充了一句,“我没在骂人,阿诺因,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老师。”   这次回答得略显低落。   “他有可能明日就回来,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我对于这类生物的定义向来复杂,不过……至多不过是失去一位朋友,一位共处的同伴,阿诺因,巫师应当有坚强的品质,我不想见到你孤僻内向、不愿意与人交流的样子。”莎琳娜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阿诺因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无力地道:“老师,这只是我的性格,而不是我的缺点。”   “我不认为内向是缺点,但是,阿诺因……”莎琳娜的手指轻轻地敲在扶手上,“你的状态已经被凯奥斯的离去影响到了,勤奋努力不代表就要这么拼命,何况你这已经不是拼命,是在消耗自己的身体活力了。”   阿诺因无法反驳这些话,就算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无能,也不得不说,三个月了,他还没有从凯奥斯不在身边的状态中脱离,他极其独立,而却又微妙地无法独立。深居简出和孤僻淡然不能仅仅归功于他低调的特性,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安全感缺失、他对整个世界的体验都充满了不信任、不安全、难以融入的感觉。   他觉得凯奥斯不是自己孤身离去,而是悄悄地将他的某些东西带走了。这种状态上一次出现,还是他非常年幼时被带到教廷里……但上一次跟眼下远远无法相比,口口声声劝说着凯奥斯不能一起睡觉的自己,仍旧会在近一百天的分别之后感觉到孤身入眠的艰难。   阿诺因低着头,没有回话。   “我跟特里萨商量了一下,觉得有可能是因为你的寝室人太少的缘故,兰西那孩子又不正经,况且还是一位辅助性巫师……正好有一个比你高两个学年的学长因为同寝室室友结婚而单独了出来,他是修缇的学生,可以跟你住在一起。”   暗院院长修缇,议教团成员,本时代最为致命的一位施法者刺客,代号是猩红杀戮者。阿诺因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滑过这么一段话,在莎琳娜面前露出服从安排的温顺模样:“好的,老师。”   “对了,你这位学长也正好面临登上十校成绩榜前的学院任务,凭借你的实力和水平,学院联合会准备将一件比较棘手的任务教给你们,趁这个机会,你俩正好联络一下感情,室友又是队友。”莎琳娜道,“修缇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我今天特地让修缇告诉他学生过来一趟……”   还不等她的话语彻底落地,门外就响起极其规矩的敲门声。在莎琳娜回应一声,让门外人进来之后,办公室的木门被微微推开,一个绿色碎发的头悄悄探了过来,露出一张俊美且神情小心的脸:“莎琳娜校长,您找我——?”   “来,”莎琳娜敲了敲桌面,“柯莱,进来跟你学弟认识一下,那个事关血族的学院任务我们准备交给你们两个……”   就在莎琳娜叫出此人名字的同时,背对着门口的阿诺因转过了身。   阿诺因心平气和地看向对方。   这位发色深绿的柯莱.雷尔也呆滞地望着黑发巫师。   两人的气氛无比尴尬,柯莱浑身都死死得僵住,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门口出来的,如果能倒带重来,他一定死都不会冒这个头!就在他对着阿诺因的美貌两眼发直、同时对这个人的危险性与冷酷程度脊背发凉时,黑发巫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柯莱精神一振,整个人差点原地跌倒在地上,而成熟的法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丢这种脸的——他只是猛地双腿发软,啪地一下跪在了阿诺因面前,简直能活生生被自己尬死。这位成熟的法刺用尽全力维持住脸上的神情:“哈哈哈你看我,真是不小心,左脚绊倒右脚了哈哈哈……”   阿诺因伸出手,平静温和地将他扶了起来。柯莱被他握住的地方几乎又幻觉般地流窜起雷霆之蛇的余威,他顶着学弟杀伤力惊人的美颜暴击,心脏突突地乱跳,口不择言道:“没想到是学弟你呢,还真是、真是……呃,不打不相识,我跟学弟太有缘分了,还能一起睡觉!”   他从修缇老师那里早就得知,这话的意思也是自己会成为对方的室友,但话一出口才听出不对来。柯莱差点一下子咬到自己的舌头,慌忙解释道:“不是那种睡觉哈,不是不是,我怎么敢啊,莎琳娜校长还在呢,校长您……”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阿诺因那张犯规的脸庞上移开,一转眼就撞到了莎琳娜校长严肃而幽深的眼眸。战争女士摩挲着椅子旁的巫杖,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跟阿诺动过手?”   无论关起门来怎么教导,莎琳娜校长这护短且暴躁的性格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不要说她的亲传弟子了,就是战院的某个普通学生吃亏,这位校长都会无视面子地冷下脸来。   “校长!”柯莱瞬间汗毛倒竖,“我我我……我学艺不精,让学弟对着脸打了一顿啊!莎琳娜校长,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负学弟,真的,这都是真的……”   他慌张地扯起阿诺因的手,挤眉弄眼地给对方打信号,眼睛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背后仿佛有满屏的“sos”刷过去。   阿诺因叹了口气,开口道:“是的,老师,不过我没打脸。”   “我记错了!”柯莱顺着台阶就下,“学弟太强了,不愧是莎琳娜校长您的学生,我要是早知道‘奇迹’是您的学生,就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呃,跟他切磋。从今以后,阿诺因学弟就是我学习的榜样,就是我的亲弟弟,我绝对——”   “得了。”莎琳娜脸色稍霁,“学院任务的详情稍后会有信使把整理文件送过去,你们回去吧。”   柯莱如蒙大赦,立即带着阿诺因从门缝里钻出去。他抵在门框边儿上大喘气,一边跟上阿诺因回去的脚步,一边平复着心情、能屈能伸地道:“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位的学生,别说我了,就算是我老师也绝对对你客客气气的……但是学弟,我真的没有恶意,我那天就是太好奇了,做事也唐突,反正我们以后一起睡觉,肯定会亲密得同穿一条裤子的,这点小事你就不要计较了嘛……”   阿诺因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平静而疏离地道:“柯莱学长,我们只是室友。”谁要跟你一起睡觉。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只留下柯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位法刺纳闷地挠了一下深绿色的头发:“……怎么回事,怎么还一天比一天冷,比上回还难以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话顿了顿,又默默地舔了舔唇,在心里想到:又漂亮,又冷淡,你好极端,我好喜欢。   ————   被长尾鹦鹉叼进来的信件里,详细地描述了本次任务。   于是第二天,阿诺因与柯莱就踏入了前往学院任务地点的路途。任务描述里介绍了本次目标:复苏的血族伯爵占领了紫罗兰王国纽林郡的一个庄园,杀害了许多平民,并且掠夺豢养美貌的少男少女作为血仆,这群滥杀的吸血鬼引起了周边城镇的恐慌。本次任务就是要伪装成赴宴的吸血鬼,找机会暗杀掉这位血族伯爵。   吸血鬼达到伯爵这个身份,实力大约等同于一位四级巫师,还无法被称为传说级。正因为如此,本次任务才需要两位通过三级巫师考核的人、进行伪装暗杀,尽量缩小动静、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那座庄园。   伪装成赴宴吸血鬼的马车里,黑发红眸的阿诺因习惯且熟稔地整理着身上华贵繁复的衣饰——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真正的血族一样,优雅、美丽,并且矜持得散发一种难以接近的傲慢。但柯莱知道这是伪装,短暂地交流下来,他发觉阿诺因这个人其实非常礼貌谦逊,而且也很友善,跟傲慢这个词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只不过友善里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疏远和镇静。   柯莱不太适应这种比贵族还更讲究的华丽衣饰,他低下头,请求让阿诺因帮他打理领结边缘的金链装饰,而对方也并未拒绝,俯身靠近过来将他身前缠在一起的金链扣合在锁钩上。   “阿诺因……”这个距离太近了,本来没有多想的柯莱都被这种距离的缺失而脑补得心跳加速,他自诩一个成熟的刺客,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奇似的问,“你只喜欢女孩子吗?你这么漂亮,有没有同性对你……”   这后半截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已经干净利落地离开眼前,坐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好了。”   柯莱:“……谢、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柯莱扬起锄头——   阿诺默默在墙后加钢板。   柯莱:……那我走?   心爱的太太出图啦!到我的weibo@晋江道玄或者@虫肖真,可以看到《邪神的恋人》的插图噢!!!   35、035   马车到达时,穿着黑色马甲的仆人谨慎尽职地确认了两位血族的邀请函——由巫师们伪造的邀请函。   这件事已经困扰了学院联合会很久,如果再没有合适的人选来完成这个学院任务,那么学院联合会就会考虑将这件任务移出列表,选择让更强大、更成熟的巫师们来处理此事。   邀请函不出意外地稳妥通过,黑马甲的仆人看上去被驯养得非常好,礼貌而谦卑。他合上邀请函的包装,双手递送过去。随后,马车的一侧探出一只手,轻轻地接过了特质的纸函。   在仆人垂落的视野余光里,这只手白皙如霜、每一寸肌肤都充斥着养尊处优的细腻柔和,而骨骼却修长匀称——脱离了女性的范畴,这绝无疑问、是属于男性的。   两指轻微地用力,将邀请函带回了马车里。仆人鬼使神差般隐秘抬眼的一瞬间,望见湿润鲜亮的血红双眼,比任何一位前来赴宴的大人还要更美艳绝伦。   随后,这位被培养得极好的仆人匆促地低下了头,他心口莫名地狂跳,为这份恐怖的吸引力,也为这份将一位男性错误形容为“美艳”的失礼唐突。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华贵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向了庄园内部。   阿诺因将邀请函压在手底下,收回目光顺着车窗看向内部造景,一旁的柯莱此刻才稍微放松警惕,低低嘀咕了一句:“幻院居然放过了你……”   “注意身份,柯莱伯爵。”阿诺因提醒道,“希望你的头发颜色不会为我们惹来麻烦。”   “绿色怎么了,难道这世上没有绿色的吸血鬼吗?”柯莱挠了挠头发,他的眼睛由一种隐匿类巫术遮掩、变化成了血色,“还是说我长得达不到吸血鬼的及格线?”   他把头探了过来,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一段距离,先是看了看阿诺因的脸庞,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一会儿又心脏乱蹦,才掩饰似的盯着对方若隐若现的脖颈锁骨。   平心而论,柯莱的长相其实很不错,优秀出挑,但又收敛了所有可能会被率先注意到的锋芒感,是一个很符合施法者刺客身份的相貌。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诺因道,“只是我觉得……绿色看起来,让人没什么食欲。”   柯莱:“……你对这身份融入得还真好。”   阿诺因下意识地用舌尖碰了下此刻还非常正常的牙齿。他的实验记录里有关于血族的记录就有十三次,他曾经亲眼见到过这些被捕获的血族,他们或是傲慢、或是怯懦、或是愤怒狂躁,但却都同样的美丽,这种美丽被嗜血者的危险渲染得极为浓郁,如同一朵艳丽到仿佛快要淌出糜烂花汁的血色玫瑰。   但他也见过这些美丽生物们被禁锢在解剖台上的样子,迎接过血族们歇斯底里又仇恨的目光……尽管这仇恨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象,看上去被照顾得很好的实验品099,也是跟他们同样的、被支配的工具而已。   马车停稳,有仆人恭敬地请两人进入主建筑。阿诺因脱离教廷后首次再穿上这么华而不实的衣服,他懂得一切伪装这身份的姿态和方式,他本人看上去比真正的吸血鬼贵族更符合身份、更要高贵。   当他一尘不染的靴子落在地毯上时,穿着纯白衣服的血仆跪在了地上,俯身亲吻靴子的表面,轻轻地用唇触碰着上面干净别致的装饰物。而阿诺因只是静默地扫了一眼,他转过身看向柯莱,用眼神示意对方控制神情。   柯莱的震惊之色差点就浮现出来了,他怎么也想不通阿诺因为什么这么平静从容,甚至在心里偷偷给对方安了一个大贵族子弟的隐藏身份。柯莱调整脑海的想法,在阿诺因的身后下了马车,故作轻松地道:“这些孩子们看上去都很优质。”   柯莱指的是“相貌出挑”,而阿诺因先是配合地点头,随后补充道:“也会很美味的。”   柯莱:“……呃,那当然。”美味到底是什么形容人的词汇啊……   血仆们得到了两位大人的夸奖,含蓄而又谨慎地行礼,由一旁统一穿着黑马甲的仆人将两位伯爵带领进宴会厅。   此刻这场盛大而荒唐的宴请还未开始,两人进入正厅时见到了三三两两坐着交谈的血族,他们的发色各异,但都不出意外地有一双偏红的眼睛……但这些红眸里往往透露出野兽般的攻击性,收敛着猎食者最朴素的审视。   随着阿诺因的脚步响起,大部分的血族都暂时停止了交谈,将目光投向这位他们从未见过的伯爵先生。乌黑的半长发,尾部微卷地伏在白皙脖颈上,那截脖颈看上去格外地纤细、格外地适合舔舐轻咬……众人的视线梭巡着向下,见到被精致礼服包裹着、被繁复装饰簇拥着的腰身与手腕线条。   接下来,血族们的想法大多数就不太能够细细形容了。吸血鬼之间往往有较为混乱荒淫的生活,他们热爱入睡,静默的沉眠,与动词的“入睡”。与教廷成员的认知不同,血族们非常喜爱红色和黑色,这位伯爵先生的长相,连魅惑巫术都不用施展,简直是死死地契合在了血族的审美上,踩着他们的种族性癖疯狂蹦迪。   “……真可爱。”有一位女士低低地喟叹,她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舌尖舔了舔尖锐的牙齿,“如果摁住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咬痛、撕碎,他会哭得很动听吧……”   “薇薇安,”她身侧的男人很轻地笑了一声,“究竟是谁撕碎谁呢?这可是一位伯爵。”   “伯爵又如何,也许并不需要我强迫呢,希望他是一个愿意留情、喜爱一时欢愉的人。”薇薇安喝了一口杯子里发甜的液体,“我可真喜欢他……”   这样的对话也悄悄发生在其他角落,血族的装扮跟普通贵族稍有不同,是可以通过衣着来判断对方的爵位的,而对于吸血鬼来说,爵位在大部分程度上也代表着实力。   但当阿诺因的视线扫过他们时,这群内心污秽、脑补着一些奇怪画面的色批蝙蝠们,却都一个个装出矜持内敛的姿态,最出格也不过是遥遥举杯,舔一口唇角的猩红痕迹。   好的没学会,但将人类的虚伪与两面三刀学得非常出色。   阿诺因收回视线,跟着引领的仆人来到了二楼的休息室。休息室内有已经倒好的酒杯、甜蜜的小蛋糕,甚至还有一个被锁链拴着脖子、跪在地上的血仆。   当那扇雕花房门合上之后,阿诺因才缓缓地松了口气,他看向坐在椅子上研究那杯“红酒”的柯莱:“先别喝。”   柯莱老实地收回手。   阿诺因停到了血仆面前,这是一位白色长裙的少女,抬眼时的神情沉默且畏惧。阿诺因俯下身,鲜红的双眸跟对方持续对视了两秒,少女立即感觉到一股昏昏欲睡的朦胧感。   二级巫术,催眠。   阿诺因接住快要倒在地上的少女,动作温柔地将她放倒在长毛地毯上,压低声音跟柯莱道:“资料里说这场宴会要举办三天,最后一天会杀戮很多人类血仆作为某种仪式的祭品,而庄园的主人今晚就会出现……我们必须在第三天之前暗杀掉他。”   “庄园主也是一位伯爵,”柯莱敲了敲玻璃杯的杯壁,“但血族自带的特性,让他很难被杀死,我们这次申请下来的用具只有一把银质的巫术匕首,我是刺客,关键一击就让我来实施吧。”   阿诺因没有异议,他坐到柯莱对面,再度确认了一下两人目前的身份:“从长眠中苏醒的两位伯爵,血统遗传自始祖,是纯血第五代,年龄是……”   就在两人再度确认完当前身份之后,逐步设定计划时,在门口响起了得体礼貌的敲门声,仆人的声音响起:“尊敬的两位大人,宴会将要开始了。”   阿诺因应了一声,仆人的脚步便由近到远地离开了门口。他用手边的小叉子戳了戳奶油蛋糕,跟柯莱道:“这里的红酒可能都不是纯正的红酒……我的意思是,你喝了可能会犯恶心。但果汁蛋糕似乎都是可食用的。一会儿下楼时请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柯莱谨守着刺客的行为规范:“别的不提,我降低存在感的办法还是很多的,只要没有太超出层次的血族在,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阿诺因点了点头,目光向窗外投去——夕阳日落,残霞染红天际。庄园远处的道路中,一架古朴低调的马车从道路上驶入,坐在马车上的驾车人身躯僵硬,马车上的徽标模糊不清,连残阳投映下来的光影都晦暗不清。   阿诺因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   宴会厅里已经点起了幽然而暧昧的小灯。   穿戴整齐周到的钢琴师坐在琴凳上,指下流淌出热烈轻快的小夜曲。阿诺因进入宴会厅之后,看似与之前没什么不同的气氛陡然微变,有几位血族似有若无地缩短着与阿诺因之间的距离,就在他们即将体面地得到跟这位伯爵大人交谈的机会时,一个娇媚婀娜的女人径直走了过来,几乎放弃了那些虚伪的矜持。   “伯爵大人,”薇薇安微笑着举杯,她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带刺的玫瑰、散发出令人迷醉的芬芳,女人按照礼节向阿诺因行礼,手指却不安分地沿着对方的手背攀爬上去,掌心收拢住轻捏住黑发伯爵的腕。   “我是薇薇安.欧内斯特。”她语调柔得蚀骨,“我的血统源自于欧内斯特大公,那是我的父亲……亲爱的伯爵,我从未见过您。”   她的手指略微用力,以一种近似出格的方式靠近。顶着无数人的视野,薇薇安沉迷地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香气,她连獠牙都蠢蠢欲动了起来,鲜红的指甲半扣住伯爵大人繁复的礼服:“如果我见过,我一定会在第一面就想要嫁给您。”   阿诺因极少面对这种直白得充满欲望的示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后冷淡拒绝道:“薇薇安小姐,你的大胆会招来很多麻烦的。”   “那边那群胆小鬼的嫉妒吗?”薇薇安神情活跃,“伯爵大人,拜托你,不要装作这么古板的样子,你的身体简直是为欲望而生的,不然它怎么会生长成如此模样?我……”   就在薇薇安差点说出更微妙的语句时,她握着阿诺因的手指被另一股力量无情地移开。眼前几乎要跟她贴在一起的黑发伯爵突然被一只手臂带离她的面前。   酒杯里的猩红液体混乱地摇晃。   阿诺因完全没有防备,他也根本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靠近——但事实如此,他被一个未知的目标以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揽了过去,那只力量惊人的手臂还横戈了过来,紧紧地圈住了他。   宽阔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对方的身形带着奇妙的压迫感,拥有接近二十厘米的身高差。与此同时,冰冷的气息蔓延过来,对方的每一道呼吸,都沉静而寒冷,缓慢地扑落在阿诺因的耳后,冷与热的体温交错重叠,像是从冰水里烧出彻骨的火焰。   在阿诺因的视野里,他无法第一时间就见到来者的模样,只能从散落的浅金色长发里窥得一些细节。   薇薇安先是一怔,险些就要愤怒于猎物脱口而失去理智,但当她见到阿诺因身后的那个人时,倏忽又脸色大变,极度紧张谦卑地低下了头,勉强维持住了娇媚的容貌与语调:“……我实在没有想到能遇到您,弗拉德亲王殿下。”   亲王。阿诺因神情一滞。   对于血族来说,这起码代表了史诗级的实力,如果硬要换算过来的话,差不多可以当成六级巫师来对待……这绝对是他与柯莱不能匹敌、甚至难以从手中逃脱的可怕血族。   就在他心脏都快要停跳的时候,背后的这位“弗拉德亲王”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靠在他肩膀上,慵懒又眷恋地蹭了蹭。   阿诺因:“……?”   36、036   阿诺因浑身僵硬,他连呼吸都克制着压抑了下来,尽量不显露自己的紧张无措。   薇薇安俯身向身后的男人行礼,她畏惧得冒汗,如同逃离战场般地粉饰言辞,用尽浑身解数地在两人面前退开。   与此同时,整个宴会厅都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年轻靓丽的男男女女们纷纷站起,向弗拉德亲王殿下回以血族崇高的礼节,他们俯下身,视野不断地压低,只能见到弗拉德亲王怀中那名黑发伯爵的礼服衣角。   阿诺因也想转过身,但他被禁锢得丝毫不能动弹。他以眼神示意角落的柯莱不要轻举妄动。但这个眼神似乎被对方捕捉到了,这位亲王殿下微微显示出不满的情绪……虽然这样形容很不恰当,但确实让阿诺因感觉对方隐约在……撒娇。   这个词出现得未免也太诡异了。   就在他心绪起伏时,环在腰间的那只手力道适中、但又不容拒绝地把他抱紧。他相对冰冷的体温隔着礼服传递过来,气息凉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微冷体温不断冰冻思绪时,这位弗拉德亲王见阿诺因没有反应,好像心情更差了,他低头埋在阿诺因的脖颈间,被熟悉的淡淡香气安抚住躁郁,低声道:“……阿诺。”   阿诺因:“你……”   “你不理我。”他道。   阿诺因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对方略略松开手,让阿诺因能够在他怀里转变方向。小信徒纤细的手指贴着他礼服上镶嵌的宝石,触感冰凉,阿诺因抬起眼,见到一双昏黑的眸。   在外界看来,尊贵的亲王殿下拥有一双浓郁暗红的双瞳,但在他眼里,仅仅在他的视野里,是不同的,只有他能窥破假象,一眼看穿由他赋予的外在形象。   阿诺因好久都没说出话来,他抵着对方衣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连气息都乍然混乱了起来,就在他慢慢理清思绪想要开口时,凯奥斯率先道:“我想你。”   阿诺因的话卡在喉咙里。   对方盯着宝贝阿诺的脸庞,态度非常认真:“我想留在你身边。”   ……这个人怎么这样。阿诺因低下头眨了几下眼,把瞬间发红的眼角温度掩藏下去,他主动地贴近对方,手背被浅金色的长发轻盈地滑过,他轻而小声地唤道:“凯。”   “嗯。”   “你在恶人先告状。”阿诺因控诉,“‘我想你’这句话,应该让我来说……”   凯奥斯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下这件事。他盯着对方薄而柔软的唇,脑海中喧嚣的念头几乎吵翻了天——在以前,祂绝不会被这些贪婪又失控的念头影响到这个地步。   阿诺因控诉结束之后,发觉一贯有回有应的凯奥斯并未出声。虽然他早已接受自己的暗恋对象并非人类的事实,但也一时无法直接融入对方目前的身份。阿诺因不太清楚凯真正的形态和性质,但也明白对方所拥有的特质、远非一个血族身份可以包括的。   “凯?”   最后一个轻轻询问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阿诺因就感觉自己被猛地一带,对方的另一只手稳妥严密地按住了他的后脑,猝不及防之间,有什么极为冰冷、又干燥柔软的东西贴上唇瓣。   ……这是……好像、好像是……一个吻?!   阿诺因彻底呆住,他被对方死死地扣在怀里。凯奥斯像是比他自己还清楚这具躯体,他的手指指腹摁着后颈,再慢慢地抵紧脊柱,力道不轻不重。阿诺因却在瞬间觉得自己快要被抽干力气、快要缺氧、快要当场死掉。   他的眼睛湿润得不可思议,呼吸完全被对方掌控住了,像是有什么粘稠而占有欲强烈的液体蔓延过来,侵吞着他、浸润着他,将他剥离出这个世界。   他连一点回应都忘记做出,只觉得被这种冰冷又温柔的吻彻底吃掉了理智。阿诺因的小尖牙不听使唤地冒出来,连同异变的舌头也化成薄而分叉的软舌,变成失控的小怪物的模样。   凯奥斯着迷地触碰、吮吸,甚至是玩弄。他抱住怀里发软的身躯,察觉到阿诺因呼吸停顿得太久时,才略显意犹未尽地分开。他的掌心贴着对方的脊背,让阿诺因埋头靠在自己怀里。   男人如同一块即将干涸的沼泽,被这个凶狠的吻润泽过来。他渐渐安定。   过了两秒,大脑重启的小怪物慢慢找回了呼吸节奏,他从耳根红到脸颊,冷白的肤色明显得开始泛红,不好意思地埋头扎在凯的怀里,逃避似的。   不光是阿诺因整个呆住,连在场的所有血族也都当场被震住。他们隐蔽地交换视线,在彼此的眼中达成共识:原来这个未曾谋面的伯爵先生,是弗拉德亲王的情人。   吸血鬼的性观念非常开放,对两人是同性的身份并不在意,反倒是为阿诺因的美貌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似的,愈发地深信不疑了起来。但他们也同时非常失望,因为没有人敢于去触碰一位亲王的情人——那是足以授以血脉的高度。   如此美味的小先生,居然无法下口,只能遥遥观看,这对于喜爱美色的吸血鬼们,简直是一则噩耗。尤其是从旁观看的薇薇安小姐,她不敢直视,但心里已经拧巴成了一团,浑身都散发出浓郁的“好可惜好可惜好可惜”和“我也想亲我也想亲我也想亲”的气息,就算素不相识的人,也能从她的脸色和低气压中看出她有多么地失望。   就在此刻,旋转楼梯上的灯被无声地点亮,庄园的主人站在楼梯上,他的肩头披着一件暗红的外套,优雅地向楼下致意,语气充满了惊喜和尊敬:“没想到在蓝玫瑰墓园沉睡了这么多年的您会来到我的宴会,弗拉德殿下,我也实在没有想到,您还拥有这样一位美丽的情人,难道您来到这里,是为了捕获偷跑出来寻觅欢愉的爱宠么?”   庄园主人小小地开了个玩笑。他一步步走下楼梯,从暗处来到光明之地,露出苍白的脸庞和绀碧色的碎发。   这个吸血鬼伯爵无疑是英俊的,但同时又蔓延出一股阴冷、压抑的气质。   凯奥斯稍微放松了一些环着阿诺因的力道,他仔细地筛选了一下对方的话语,回答了一个音:“是。”   开玩笑的庄园主笑意僵在脸上。   落跑甜心阿诺因:“……”   周围围观的血族们跟着脚步一顿,迷茫地挪回了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您真会开玩笑。”庄园主努力翘起僵硬的嘴角,“您的情人一定是忠诚的情人。”   凯奥斯转过头看向他,低声询问:“是吗?”   他对很多问题都不够敏感,以前不会理会,但这个问题涉及到他珍藏的宝贝、唯一的信徒,他需要向对方咨询确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阿诺因如芒在背,他卡了一下壳,艰难地道:“是吧……”   凯奥斯配合地回应:“是,他是忠诚的情人。”   这过程也太敷衍人了,就在庄园主人差点接不下去话时,旁观的血族们却都心思活泛了起来:这位可爱的黑发伯爵,听起来居然不是符合外表的乖少爷。那么有没有机会……冒着可能会死的风险,挖一位亲王的墙角呢?   关于阿诺因的话题不经意地被掀过,庄园主跟凯奥斯聊起血族内部的话题,表达着自己的尊敬和仰慕。就在这个交流的空隙,阿诺因注意到急得要死的柯莱。   为了让跟自己同行的室友兼战友不那么担心,阿诺因拍了拍凯的手背,跟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悄悄地靠近到柯莱的身边。   还没等阿诺因一句话说出口,对方就已经急躁地牵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很小地耳语,但语气又异常气愤地道:“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因为位高权重就这么对待你?阿诺因,我知道你冷静理智能忍,但是一个任务还没必要让莎琳娜校长的弟子出卖身体!听我的,学弟,我们立刻悄悄离开,你留在这里早晚被这群吸血鬼生吞活剥——”   阿诺因抬指抵住唇,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了,他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亲眼看见了!”柯莱愤怒难消,“要不是怕会害死你,我刚才就突上去了!”   阿诺因:“……你突上去也没用,他是……”   “我知道没有用!但我就是这么有正义感!”柯莱道,“虽然我有时候不靠谱,但我不能让你为了一次任务做出这种牺牲,我不同意,我不愿意,你不许自相情愿地牺牲……”   阿诺因:“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也不……什么?!”柯莱差点叫出声,他呆滞地看着对方,上上下下来回确认了好几遍,他的心脏像是快要爆炸一样跳得发痛,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某种感情戛然而止,一瞬间就失恋得干脆利落。   这位成熟的刺客闷着头停了两秒,随后猛地抬眼,咬牙启齿地道:“你喜欢一个吸血鬼亲王?你喜欢那个……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他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缓了一下,语气酸得要命:“我怎么不知道……”   阿诺因转过头望了一眼凯奥斯的侧影,他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他拍了拍柯莱学长的肩膀,向他示意了一下跟凯奥斯交谈的另一位。那位庄园主人成熟谦卑、礼貌优雅,符合任何一种对于血族的印象。   “你觉得怎么样?”阿诺因问。   “不怎么样,”柯莱牙根发酸,仇恨地道,“不像是个好东西,没法搞对象。”   阿诺因:“……我问的是好不好杀,你在说什么?”   37、037   这座庄园主的主人,同样是始祖第五代,纯血种。他名叫特里安。   他有一位夫人,只不过伯爵夫人身体不好,不会在今日的晚宴上露面。如果按照伯爵夫人体弱多病这个前提来进行暗杀的话,阿诺因跟柯莱两个人已经非常稳妥——越级刺杀虽然不是法刺的常态,但也并不属于稀有之事,再高等级的生物一旦不够戒备,也极为容易被暗处的刺客趁虚而入、毙命于匕首之下。   但“体弱多病”这个前提未必是真,为了周全考虑,阿诺因还是没有选择直接暗杀,整个晚宴之上,他都没有再与柯莱交汇,但以巫师之间的默契,却都在不约而同地观察着这位目标对象。   特里安那张苍白的脸上,总会在交谈到血液时才显露出一丝兴奋的血色。他的外表里没有表现出对亲王殿下到来的任何局促,而是极为热情成熟。   但以凯奥斯的谈话能力,总能让特里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也曾经风闻过这位亲王的性格与爱好,在整个血族当中,没有任何一个吸血鬼能够不遵守这条法则:熟悉所有亲王殿下的禁忌,以免触碰到雷区底线,死无葬身之地。   血族可没有同族之间的过分怜惜。在除了始祖之外的四位亲王当中,弗拉德亲王殿下堪称是最为亲和的那位,他的居所就在不远处的蓝玫瑰墓园,那里荒芜、冰冷,墓碑杂乱、草木丛生,连一个伴侣都没有,连墓碑上都有拙劣刻错的字迹。他饲养了两只小蝙蝠,授以弗拉德二代的血脉,但那些小蝙蝠还没有成形,只会呜呜喳喳,说不出人话来。   弗拉德亲王喜爱午睡,在一夜中的子时,很多懒惰的吸血鬼才刚刚从梦中苏醒,他已经完成了早餐和二代血脉的教育,坠入了子夜的梦乡。据说他的金发来源于一位圣女,始祖吸干了那位圣女的血,才创造了弗拉德……不是以“生育”的方式。   总的来说,这是一位喜欢养小孩和睡觉的朴素亲王,尽管他握有血族内部的一票否决权,但却从来不住城堡庄园,不爱好水晶和宝石,更不豢养血仆。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华丽的棺材里睡觉,深居简出,像是一位孤僻寡欲的隐者,连马车的车夫都没有使用仆役。这样的一位亲王,就算是庄园主人递上最尊贵的请柬,也很难让他脱离居所地前来赴宴。   特里安伯爵虽然大为惊喜,但联想到这位殿下的爱好,也就不免暗示赴宴的客人们收敛一些……弗拉德亲王只有一条禁忌,他不喜欢血族淫/辱血仆,弄脏食材。   在热情的招待之后,凯奥斯主动提出让他接待其他客人,被对方的理解能力常常噎住的特里安这才松了口气,望着亲王殿下走向那位黑发伯爵。   灯光和音乐欢快地响起,浓稠的猩红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颤动。   坐在角落的阿诺因的手被凯奥斯圈住,比起曾经的温度,这只手略显冰冷。浅淡到逼近白金的长发垂落到腿上。阿诺因从下向上看过去,盯着对方那双由暗红渗透成黑色,再从黑色蔓延回外表的暗红的眼睛。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小声地问,“之前的那天晚上……”   “太急了。”凯奥斯道,“很难挑选,我选过了,还修过了。”   承载力太低的身躯根本无法让祂的意志降临,即便是这具史诗级的身体,也在获取使用权的过程中让他费心修补了很久。吸血鬼是莉莉丝诞育的不完美生物,他们的身躯在凯奥斯眼里都很多缺陷和漏洞,跟人类那种成熟的种族不同,血族的种族架构太过于简陋、还没有发展完全,祂每天都蹲在另一个层面上修理这具身体,从长眠至今,凯奥斯还没有这么费心过。   而且这动静惊动了莉莉丝,莉莉丝拥有几乎所有血族的信仰,祂将血族塑造成这样强大而又脆弱的模样,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急于求成的弊端。当凯奥斯晃着黑触手修理弗拉德的身体时,莉莉丝从失去亲王的回馈中惊醒,祂愤怒地冒出头,以血泊凝聚成的女性形象出现,祂的尖啸声还未闯入黑夜里时,小触手抬起了头。   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祂。   莉莉丝:“……混沌……凯奥斯?”   凯奥斯点了下触手,祂身后的无数眼睛都跟着失望地垂了下来:“你也不能直接降临。”不然莉莉丝的实力能够承载祂很久。   莉莉丝顷刻放弃所有的报复计划,祂瘫软回血泊的模样,猩红的液体淌到黑触手、以及弗拉德躯体的旁边:“神话生物有几个能直接降临?精灵神也是分裂成昼与夜两个时,才能亲身出现在世界上……”   “你说得对。”凯奥斯认真地修理对方的拙劣作品。“能直接降临的只有伪神。”   莉莉丝不屑一顾:“与其说是降临,不如说是它们根本没有升维的能力……伪神也能算神吗?”   虽然血族的数量不多,但毕竟这是一个成规模的种族,而且跟莉莉丝有根深蒂固、不可磨灭的关联。莉莉丝虽然实力不强,能被海洋之母阿芙拉一个浪头掀翻进海里,但祂也是堂堂正正的、有神格的吸血鬼始祖。   只不过还没达到次神的地步。   “不算。”凯奥斯一边修复对方创造的劣质基因,修复单调的饮食习惯,一边道,“但我有急用。活动于世的伪神,你知道要怎么找到吗?”   “你要使用伪神的身躯?你不是最喜欢沉眠了么,连拉瑟福德跟你抢夺神职时,你都困得睁不开眼。”莉莉丝“看”了一眼黑触手上的圆眼睛,“你好精神,真让人难以习惯。”   圆眼睛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一滩血迹:“我有急事。”   莉莉丝:“……你坟让人刨了?”   凯奥斯沉默地想了想:“我有信徒了。”   莉莉丝:“噢……你有信……啊?”   血泊肉眼可见地有些沸腾,祂凝固出自己被血族们确信不疑的外观——白发红眸的少女。始祖莉莉丝穿着蓬松宽阔的繁复蕾丝长裙,踩着小皮鞋严肃地蹲了下来:“你是不是被骗了。”   “没有。”凯奥斯澄清,“我愿意的。”   “可是你连祈祷都不回应。”莉莉丝道,“你连个具体形象都没有,你看,你的本体都无法凝聚出固定的外在相貌进行回应,怎么会有人信仰这样的神灵?”   凯奥斯沉默以待,祂埋头修理弗拉德的身体。   “以你的位阶,至少要有一亿以上的信徒,信仰一个共同形象的你。一亿的锚点才足够支撑起你的能量、你的框架、你的职权,才能够固化你的外貌、传承你的神典和尊名,才能为你增强力量。”莉莉丝道,“但同样的,以你的位阶,只要你传教……一亿信徒只是时间问题,你还可以建立跟拉瑟福德同一水准的教廷,黑暗、阴影、混沌,这都是伟大的职权,凯奥斯,我甚至愿意当你的从神,血族赖以生存的夜晚,本来就在你的掌控之下。”   莉莉丝想要获得有关于夜晚的神职,除了抢夺神格之外,另一个方案就是成为从神。   如果凯奥斯愿意传教,那祂也不会是失控性极高的流动态邪神了。   小黑触手闷头修补身躯,改写底层框架,祂认真道:“不,我想要安静。”   莉莉丝:“……”   “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凯奥斯提醒,“伪神……”   “最活跃的是贪婪教母和梦魇之主。”莉莉丝回忆了一下,“只不过它们都太狡猾了,虽然也是神话级,但这种没有神格的神话级,只能称为生物,而不是神祇。它们都能够承载你的意识,但是它们的形象……”   莉莉丝停了一瞬,描述道:“贪婪教母是一个肉球,上面长满了男人和女人的胸、生殖器,以及婴儿的大脑。梦魇之主是一匹长着人头的马,没有排泄腔,只能吃梦、吐梦,被本能控制时,会跟母马性/交。”   凯奥斯:“……”   “你要去尝试占领它们身体的控制权吗?”莉莉丝的神情一言难尽,“我知道你可能不介意,但它们都很机敏,很会躲藏……而且你的信徒如果是人的话,应该不太能接受……”   凯奥斯冷酷地扭过头,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血族身躯:“其实你的造物还不错。”   始祖莉莉丝略感惊喜,腼腆道:“真的吗?”   “真的。”小触手回心转意,而且诚心实意。   事情就是这样。   当莉莉丝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时,耗费精力的凯奥斯终于修好了这具身躯,将血族的设计优化成了比较正常、比较成熟的方案。祂进入其中之后,弗拉德的身体既不会畏光,也不会害怕银质的剑和匕首,更不会只能食用血液和甜食。   得益于异端伪神的外貌过于清奇,所以他才能以弗拉德的身份坐在阿诺因身边。   “太急了?”阿诺因不是特别理解,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个话题如果深入地讲下去应该会很难解释,他轻轻地回握住凯奥斯,低声道,“不用急,我会等你的。”   但他其实已经要等不了了,不是等不下去,而是等不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摆脱压抑的情绪,不知道能不能让自己的等候迈入健康的轨道。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要做吗?”凯奥斯问。   “有一个。”阿诺因看向庄园主所在的方向,他跟亲王殿下姿态亲密的窃窃私语,并未避讳其他人探究的视线——既然局面已经如此,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按照情人规格来了。“但你不要担心,我可以跟同学完成。”   凯奥斯点了点头,他望向自己唯一的信徒,静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忽然道:“阿诺。”   “嗯?”   “我想咬你。”他最近在信徒的身上学到了询问的礼貌,“可以么。”   38、038   这应该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难道对方真是层级很高的吸血鬼吗?阿诺因迷茫地想。他回忆到了那次在古巫师塔被吮吸鲜血的经历,疼痛和失控感令他畏惧,但这是凯奥斯的请求,事关自己的暗恋对象和救命恩人,他一点点拒绝的念头都没有。   “……可以。”黑发伯爵咬了下唇,小声道,“但是,你现在……咬人会疼吗?”   阿诺因没有接触过这种等级的血族,他不太确定对方的能力,也就半信半疑地将凯奥斯划入血族的范围内,而血族们咬人时可以释放出一种物质,让被吮吸血液的对象失去痛觉、沉溺进麻木的梦境和性幻想当中。   但这似乎是一个可以自控的能力。   凯奥斯没有回应,他的眼眸像是什么空洞虚无的东西,反射的光芒里多是眼球晶体本身的质感,而没有他的视线加成,但当两人的目光对撞在一起时,阿诺因却觉得他仿佛在望着什么粘稠到极致的液体,有一股连通触觉的被吞没感。   这其实是很可怕的一种特质。   阿诺因呼吸一顿,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对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他的脖颈和肩膀之间,白润的肌肤覆盖着单薄的骨骼,   连接的线条和走向都像是一个逼近完美的作品……尽管在这完美之下的真实,在基因和结构的层面上,在神的视野之下……是混乱、盲目、和怪异。   犹如一个披着美丽人皮的怪物。   但阿诺因是成熟的人类结构上的拼接,不仅并不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复杂,他是人类窃取造物权柄的阴差阳错,是世界最难接受也最难复制的工艺品,是一件宝物,一种瑰丽的现象,一位离经叛道的、邪神的同类。   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肌理之间,慢慢地摩挲着。阿诺因隐隐有一股被恐怖的生物掌控生命的危机感,但他知道对方这陌生的形象之下是最安全的那个人,所以他能够忽略这种本能地惧怕……如同一场隐秘的献祭。   对方的手指稍微用力,蔓延过去扣住了他的后颈。扑面而来的寒冷气息被一寸寸的靠近翻搅得凌乱破碎,交替着冷热。凯奥斯的手指漫过对方柔软的黑发,他轻而稳妥地贴上小怪物的后脑,见到对方泛红的眼角。   角质层太薄、血管充盈着血液时,那片肌肤就会被渲染成暧昧的淡红色。这明明是一个对他人疏离冷淡、难以接近的“奇迹先生”,是一位优秀的青年巫师,但在凯奥斯的身边,他却温顺胆怯地任由把玩,紧张的情绪永远坦诚显露、不必掩饰。   浅金色的长发在阿诺因狭窄的视野范围间垂落下来,对方的冰冷和热意都如此地令人煎熬。他埋进凯奥斯的怀里,大胆地不顾忌他人的视线,却又如探出的蜗牛触角般缩到被完全笼罩、完全抱紧的区域。随后,脖颈间覆盖上一层湿润,有一种略带酥麻的疼痛感……很微弱地没入身躯。   凯奥斯的牙齿刺伤他的皮肤。   血液。   怪物的血液,不断积累的体内香气,复杂的结构……褪去残余的药剂,比魅魔更纯洁、却更贴近欲望的味道……   在这个瞬间,那些暗暗观望着这边的血族们险些握碎了手里的杯子,各自的交谈也都戛然而止,连脸上挂着笑容的庄园主特里安都猛地一顿,不约而同地转向角落的方向。   他们近乎失态、近乎失礼,蝙蝠们的血眸死死地盯着那片洁白蕾丝装饰上渗透出鲜红的血迹,盯着那片血色晕开的侧颈肌肤。   从来没有任何一位血族,任何一种血仆……哪怕是纯洁的少女,也没有这种蛊惑的异香。   “……真可惜,那是殿下的人。”黑暗里,有人咬着牙根低低地叹息,被勾起性/欲和贪婪的吸血鬼舔舐着尖牙,“真想做些撕碎他的蠢事。”   “这么美丽美味的落跑甜心,就算是我也一定会费尽力气地看住。怪不得弗拉德亲王醒了……”   “真是的,还要当着我们这群人的面享用,明知道那是个尤物……”   细碎的议论很私密地响起,比酒液晃动、玻璃皲裂的声音还要更低、更隐蔽。   那片被血晕开的蕾丝装饰被扯掉了——血族的礼服上总是多出这种无用的累赘。   阿诺因本来并未感觉到什么难以忍受,那种酥麻从肌肤往骨子里钻,一点点蔓延扩散到全身。当他失去隐藏自己的力气时,却发觉脊背被稳稳地固定住了。   又是这样,还是这样,总是这样……就算换了个壳子,这还是那个独/裁专断的可恶大狮子,再优雅傲慢的“弗拉德亲王”,也抵不过凯奥斯骨子里的任性与自我,他根本没有放开的意图,这个拥抱就是囚笼,只给询问意愿的开始,不给临阵脱逃的机会。   这个时候,那些血迹被舌面一点点舔干净,凯奥斯专注地破坏伤口,祂这种诡异的体/液交换取悦到了,脑海中千千万万的小触手都在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恨不得把自己都塞进阿诺因的身体里。   没办法塞进去,就算变成液体也没机会进入这具美好的身体,小触手们呆呆地望着鲜红的液体,望着被拨乱的身躯,祂们狂乱的愉悦感和残暴的破坏欲简直达到了巅峰,叫嚣着撕碎、占有,纷纷乱乱地猖獗地要求跟信徒“睡觉”。   ……按照神话生物们的共识,这可不是一位好的神明应该做的。   凯奥斯低下头,他的唇碰了碰这片肌肤。他掌控这具身体的一切能力,自然也包括血族诱惑人类的能力。   当他再次撕裂对方的脖颈伤口,获取到更浓烈的香气和血液时,阿诺因被牢牢摁住的脊骨已经开始颤动,他被血族的能力影响到,混乱地喘息着,被勾着渗到体内的瘾,连扒着对方礼服的手指都苍白可怜地蜷缩了起来。   甚至,他的眼角已经开始浮现出细碎银白的蛇鳞,他异变的身躯像是被强制地索取出原貌。邪神强制地豢养着、宠爱着这样一个美丽的怪物。   就在蛇鳞浮现的刹那,凯奥斯也同时将他横抱而起,完全不顾忌周围之人的眼光,穿过宴会厅灯光最盛的中央,登上前往二楼休息房间的楼梯,消失在楼梯口。   大厅内静默了好久,暗地里不知道传出多少声羡慕的叹息。而柯莱却完全没办法放心将阿诺因交给一个吸血鬼,就算那是亲王殿下,他也无法放纵对方处于这样危险的境地,一旦出了什么事,他无法跟莎琳娜校长交代。   就在大厅内陷入沉寂之中时,成熟的刺客降低着存在感,隐匿地摸上二楼,他跟上弗拉德亲王的背影,停在一扇白色的雕花门前。   柯莱焦急地摸了摸门框,在门前来回徘徊了几步,就在他咬了咬牙,为了学弟的人身安全将要舍身犯险,冲进去监督那个不可靠的吸血鬼时,忽地听到里面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是阿诺因的声音。   “……好了吗?”阿诺学弟从没有这么柔软地跟他说话,他简直像是一滩被焐热的水、被融化的冰,“好像褪下去了。”   凯奥斯松开手,那些细碎银白的鳞片在失去热度的支撑之后,很快就隐匿下去。   这种程度异变还不会让阿诺因觉得痛苦,但他依旧从血族的能力里挣脱了很多。他躺在房间里柔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有点慢悠悠地回过神,看向对方:“……你这癖好真的很怪啊。”   “嗯……”凯奥斯思考了一下,“我们差不多。”   阿诺因笑起来:“对,我们差不多。”   “还是那么好吃。”凯奥斯难得出现了像是感慨一样的情绪,“我好想你。”   阿诺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将这话说出口的,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瞬间从脸颊红到脖子,比刚才那亲密暧昧的氛围还更加感到羞耻,他无法应对暗恋对象直接说这种话,整个人都被剥落了镇定的外壳,磕绊道:“我……我当然也很想你……”   凯奥斯低下头,闭上眼埋在对方的脖颈间,他们的发丝交错地纠缠在一起,浅淡的金、浓郁的黑,过了片刻,阿诺因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快点变强吧,我想让你改变我。”   “……改变你?”   “嗯。”凯奥斯道,“我想让你控制我。”   凯奥斯隐隐察觉到自己思维的偏颇,祂没有理由说出这种话,悬浮于半空的千万只隐秘眼眸都跟着停滞住,一边诉说,一边怀疑着自己,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阿诺因整个人都完全地怔住,他没办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但他将凯奥斯的嘱托都当作很重要的事,牢牢地记在心底。   “你可以完全控制我。”这位不可一世的独/裁者、无法掌握的强大生物,这么跟他说着,“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阿诺因找不到话语来回应,他只能点头,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点头算不算数……未来之路,他究竟能变强到哪个地步?传说、史诗、神话?其他巫师要走几十年的知识旅途,诸多骑士折戟在中途的漫漫长路,无穷生灵前赴后继奔向的荆棘梦境,他只是一个微小的、被放弃过的人,理当没有做这狂妄承诺的资格。   但他又隐隐地觉得,凯奥斯的期待不止如此,还有更高的、他一眼望不到的地方。但只要是凯奥斯的心愿,那就也是他的心愿。   凯奥斯并没有强行让对方回应,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你们要暗杀特里安?”   阿诺因陷在柔软的床上,在强烈情绪波动之后有些倦怠犯懒,他逐渐恢复状态,如同破冰般地开玩笑道:“我们巫师的事能叫暗杀吗?那叫赋予他新生的权利。”   “好。”凯奥斯竟然认同,“如果做不到的话……”   “你不用费心。”阿诺因道,“就算我做不到,你也不要帮助我,这是我自己的考验。”   凯奥斯温和地点头。   “一会儿散宴之后我就去找柯莱学长,”阿诺因呼出一口气,认真地道,“我们今晚就动手。”   两人的交谈时强时弱,有些话听得模糊不清,但尽管是这些信息,已经让柯莱确认了阿诺因的安全,正当最后一句话响起时,柯莱悄悄地推开门缝,钻出一个深绿发丝的头,眨巴几下眼:“我来啦。”   阿诺因:“……请进。”   他默默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矜持地整理了一下着装,尤其让领口遮住了被咬的地方,尽管那里已经愈合得毫无痕迹。   柯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警惕而防备地看了一眼弗拉德亲王,坐在了最远的椅子上,跟阿诺因道:“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你色/诱,我伪装成侍女……”   阿诺因一噎,看了一眼身旁的凯奥斯,商量道:“咱们能换一换吗?要不……你色/诱,我女装?”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他俩一见面就写了好几章黏黏糊糊……(懊恼)   下章一定写剧情qaq   39、039   在凯奥斯沉默不语的从旁陪伴之下,两人重新协定了计划,但考虑到实际上的实施难度,阿诺因还是硬着头皮复述了□□这一原版的提案——他的魅惑类巫术是其中的关键。   而柯莱学长将会改变装束,穿上血仆的白色衣裙,依靠成熟法刺的天赋和经验降低存在感和危险性,顶替原本那位侍奉庄园主的女仆,在巫术波动发生的瞬间,争取一击毙命。   一切进行得分外顺利,将阿诺因协助柯莱学长把他打扮好,并且接过被催眠的女仆放到床上时,一时默不作声的凯奥斯忽然抬起眼,平静地问道:“小心。”   阿诺因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我会看着你。”凯奥斯重复,“如果事情有变,往我的身边跑。”   阿诺因觉得他话语里似乎隐含了什么别的意思,好像这件事之后肯定会发生变化似的。他整理了一下领口,问道:“你是计划之外的因素……特里安伯爵对待伯爵夫人的态度如何,会不会畏惧于你的权势而对我充满抗拒,这些都无法预料。”   “你只要说,”凯奥斯淡淡地道,“被我的专断和囚禁逼迫得要疯了,请他为你准备马车,悄悄离去。”   “他一定会拒绝的。”阿诺因道,“他不会得罪你的,亲爱的凯。”   凯奥斯:“不,他会答应你。没有人能够拒绝你,没有人会不爱你。”   很难想象这是凯奥斯如此诚恳、如此认真向他说出来的话,邪神对自己的审美和癖好都意外地有信心,就如同当初对待那只不识抬举的魔物一样,如果特里安不懂得欣赏,那他也没必要作为智慧生物进行呼吸。   阿诺因一时怔住,“那你呢?”这句回应差一点脱口而出,但他终究没有仓促地问出来,而是摁回狂跳的心脏,低下头缓了口气,才微微笑了一下:“好吧,但愿是这样。”   于是,在宴会结束看似寂静、实则不大平凡的午夜之中,衣着稍显凌乱、连礼服扣子都被扯落了一颗的黑发伯爵,轻轻地敲响了庄园主的房门。   过了大概三五秒的时间,房间内的血仆打开房门,恭敬地请他进来。阿诺因迈入其中,特里安恰好从里面的那间房屋里走出,他神情诧异地道:“阿诺因先生?”   “特里安先生。”阿诺因轻轻地道,“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特里安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但他的视线却上下梭巡着打量着对方,看着阿诺因松散地、被扯乱却来不及好好整理的礼服,撕掉的蕾丝装饰使它变得狼狈,却令他本人充斥着一股任人蹂-躏的迷人……在此之前,特里安从未想到一个人的柔弱也能“迷人”这个词汇来形容。   他手里握着银色的手杖,绀碧色的碎发微微卷曲,神态和善,周身却发冷,他没有开口询问阿诺因的请求是什么,而是询问另一件事:“弗拉德殿下呢?”   “他有午睡的习惯。”阿诺因道,“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由呼吸空气的感觉。”   特里安相信了亲王殿下这众所周知的习惯,他挽了挽袖口,看着对方被亲过的、泛红的唇,还有仿佛受到禁锢和训诫的手腕红痕,语气非常可惜地道:“像您这样的男人,屈服于权势被迫雌/伏给同性……这实在是……”   特里安请他坐下,给阿诺因递了一杯红茶,才徐徐询问对方的请求。这位柔弱的黑发伯爵谨慎地表达了自己想要悄悄离开的想法,抬眸时望过来的眼眸,恰巧跟庄园主的视线接触在一起。   特里安微笑着看向他,这位庄园主人的眼眸中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暗示,他低下身压下来,捉住了阿诺因的手腕,声音暧昧:“阿诺因先生,没有人会得罪亲王殿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伯爵,弗拉德亲王要摁死我,比摁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就算始祖复苏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我知道……可、可是……”   “可是你无法再忍受他了,是吗?”特里安握着他的手腕,让这位美丽生物的手心贴上自己的脸庞,“其实我真有一个办法,让亲王殿下失去你的踪迹……只不过这需要一个仪式,你可能要再等一等。”   “什么仪式……”黑发伯爵疑惑地问,他像是完全不清楚这个宴会举行的意义,纯白无知,简直透着满满的好欺负。   特里安笑了笑,忽然问道:“亲王殿下是一直将你养在蓝玫瑰墓园吗?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庄园主更低地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跟对方的碰到一起:“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仪式了,既然我冒险帮你,阿诺因先生……你应该懂得血族的礼物交换吧?”   什么礼物交换,说得根本就是淫/乱的情/色交易。吸血鬼这个种族生命漫长,天生拥有超出常人的能力,在这种前提下,不必为食物而发愁的血族们常常沉迷于狩猎美色。   “可是,伯爵先生……”阿诺因的手心贴在对方的脸侧,他像是被逼近得过于慌乱了些,躲避般地道,“夫人她会这么放纵你么?”   特里安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着道:“她?她比我还懂得及时享乐。阿诺因先生,不要怕,抬起脸看着我,这个庄园里只有我能够帮你隐藏行踪,也只有我有帮助你的底气,因为……”   特里安没有说下去,他摩挲着阿诺因白皙的手腕,连唇间的尖牙都隐隐发痒,充斥着想要吮吸与撕碎的野性思考,就在他再度催促诱拐时,一直软弱地低着头的黑发美人抬起了眼眸。   鲜红而湿润,在这片美好的光泽之中,只有无尽的平静和淡漠,跟他想象的怯懦完全不同——与此同时,粉紫色的幻光像是梦境一般在眼前闪过,灵的波动在周围悄然地掀起。   魅惑血族。   特里安瞬息间失去一切的想法,他想不起自己对于阿诺因的任何幻想,想不起这道冷静的目光有多么违和,只剩下沉溺般的陶醉,陷入对方唾手可得的贪婪思绪中,茫然又呆滞地注视着阿诺因。   就在灵的波动掀起的瞬间,女仆的餐车独自停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完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白色衣裙像是鬼魅一样凭空消失,又在眨眼间闪烁地出现在特里安伯爵的身后,三级巫术闪烁快得难以察觉,银质匕首锋锐得如钉死恶魔的圣具,划出撕破血肉的裂响——   偌大房间内的血仆们戴着锁链,从阿诺因进门开始就凝固不动如雕像,他们只是被囚禁被控制的普通人,在事情发生的瞬间,血仆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发出声音,只有飞扬的血迹在半空飙飞而过,溅落脸庞。   仆人们机械地抬起头。   那道银制匕首被加持巫术在身的施法者刺客握紧,破开血肉、破开脊背,从脊骨间钉了进去,捅穿血族缓慢响动的心脏。   这绝对是精准得如同艺术的致命一击,柯莱的手臂力量比战士还要更重,同时他又非常敏捷。在这把刀明显穿过心脏时,成熟的刺客挑了下眉,砰地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喷溅满身的血迹,滴滴答答地流淌下衣裙。   特里安的身躯沉重地倒在地上。过了大概三秒的时间,四周响起人类血仆慌张恐惧的声音,他们跪在地上,被驯养得失去尖叫和反抗的能力。   柯莱呼出一口气,将阿诺因从沙发上拉起来:“还好我倒是没有手生,这次咱们两个的牺牲都太大了。我回去一定得让学院联合会好好地对我们的任务重新评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头顶的女仆帽,甩了甩深绿的发丝。柯莱一边擦拭着脸上的血,一边脚尖翻过倒在地上的身躯,露出特里安的脸庞。   就在阿诺因接过银质匕首使清洁术时,与这个房间连通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警惕地抬头,他们本以为会见到伯爵夫人……但出现的人身材修长、衣着整齐,他从阴影中迈出,露出了特里安的脸庞,绀碧色碎发贴着脸颊。   他微笑地举起手里的酒杯:“两位先生,午安?”   在这一刻,阿诺因无由来地脊背发麻,他的反应更快一秒,周身亮起灵之加持的光芒,穿在里面变化形状的巫师袍释放出三级巫术闪烁,让两个巫术达成近似瞬发的效果。他下一秒出现在特里安的身后侧肩处,毫不犹豫地挥下匕首。   噗呲——   锋芒贯入肩膀,直接卸掉特里安的一个胳膊。但随后,血族的能力回馈出强大的反震力,阿诺因整个人都被一股波掀翻出去,嘭得一声撞到墙上。   银色匕首掉落在地,只有特质的银才能杀死血族,这是各个种族的共识,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似乎连银都不能制服这样一个诡异恐怖的家伙。   阿诺因被撞得浑身剧痛,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随后抬起右手,周围空气中的灵隐隐躁动,他鲜红的眼眸像是冒出雷电的紫光,在强大的排斥力和吸引力互相作下,四周的灵被排列成精密而又力量强横的雷霆!   雷电之蛇嘶啦一声从空气中显现,倏地蹿上缺失一条胳膊的特里安的身躯,血族对于雷电的抗性非常低,猝不及防地失去直觉,麻木地栽倒在地。   就在特里安倒在地面上时,柯莱已经重新拾起匕首刺入他的心脏。柯莱紧紧的攥着匕首,亲眼见到这具身体不再挣扎,他的身上已经布满吸血鬼的鲜血,防备的心跳声剧烈而紧张。   死了。   又死了。   柯莱扳过特里安的脸,仔细看着这张脸跟之前的那具尸体是否有所不同,他声音发哑的抱怨:“这是什么东西?他有什么替身术吗?血族、血族哪有这么——”   他声音未落,近在咫尺的房门再度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的这短暂过程中,又露出特里安的脸,还是同样的阴沉、英俊,同样的绀碧碎发和伪善的面容:“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掉我两次,这可不是什么好作风啊,柯莱伯爵先生。”   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柯莱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瞳孔紧张地放大后收缩,连呼吸都沉重至极。穿着白底女仆裙、却浑身是血的柯莱僵硬地抬起手笑了笑:“这不是给您一个惊喜嘛。”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俊美的外表上被血液渲染得如同一个暗夜的杀手,但此刻,这个暗夜杀手被一抹可怕的微笑震慑住了。特里安晃了晃手里的石蜡灯,抬起脚。   这一瞬间,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暂时封锁了,属于吸血鬼伯爵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柯莱像是被牢牢地摁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黏在身下的这具尸体上,他整个人都被一脚重重地踹了出去,从华丽的桌面上横着翻撞而过,带掉上面乱七八糟的酒杯蛋糕和刀叉,随着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滚落到地上。   重物落地声伴随着哗啦哗啦的碎片,碎片穿刺了单薄的白裙子。柯莱背后滋滋冒血,刺痛感跟受击肋骨断裂的疼痛交叠在一起。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咬着牙道:“阿诺因,怎么办!”   此刻的动静已经太大了,周围一定有血族被惊醒,而那些被驯养着不会逃跑的血仆们,在这恐怖场景和压抑的对峙之下,已经有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出去的领头者了,在一个人的带领下,这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任何一个血仆存在。   满地狼藉,墙壁上的挂画在剧烈震动下哐当哐当地乱响。阿诺因抬手抹了一下唇角,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砸门!”   作者有话要说:凯:如果事情有变……   阿诺:砸门!   凯:……?   40、040(一万营养液加更)   “砸门?!”柯莱震惊。   “我倒要看看,那扇门后还有多少个这种鬼东西。”   阿诺因站了起来,他周身的灵都在剧烈的构建着新的结构,带给特里安罕见的危机感。这位庄园主重新审视着眼前“柔弱”的黑发美人,他推翻了自己之前赋予给阿诺因的一切标签,感慨似的道:“你不是什么亲王殿下的金丝雀,你是连血族亲王都能蛊惑的可怕魔鬼。”   阿诺因舔掉唇角的血:“多谢褒奖,我一直被这么称呼。”   空气中暴起电光炸裂的残酷弧度。   在空中劈裂的电光之中,编织成的雷网嘶拉攒动。二级巫术雷电之触在脚下向上直冲,光芒亮起之时,特里安伯爵周身也泛起一股无形的力量,除了始祖莉莉丝赋予他的血族之力,还有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控制的力量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雷电之触被拦截在中途,而另一边,艰难爬起来的柯莱已经冲到了那扇门前,就在他飞扑撞门的瞬间,那扇门在一声剧烈的颤抖后,柯莱整个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震了回去,他再次给自己覆盖了一个三级的加持类巫术,硬生生靠身体素质扛住振波。   “巫城就派你们这些年轻人来阻拦我吗?”特里安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他伸出手掌,   从掌心向外延伸、由血液组成一把猩红的长剑。这位阴郁英俊的庄园主紧握血剑,他纵身一劈,剑身跟柯莱手中的匕首响起电光石火般地炸裂之音。   柯莱的身体素质已经堪比同等级骑士,但他毕竟是施法者刺客,不以力量为长,此刻的僵持已经耗尽他的全部力量。细密的汗珠浸透他深绿色的发丝,柯莱咬紧齿根,挤出来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圣灵的赐予者。”特里安的眼眸露出阴翳而冰冷的光泽,“巫师也该臣服在圣灵的麾下。”   血剑砰然用力,再度跟柯莱学长手里的匕首交撞了数次。就在柯莱节节败退的同时,一道束缚之网从特里安的背后成形,猛地扩张一瞬、将特里安整个人从后到前笼罩住了。   阿诺因的施法速度和精准度都极其令人惊叹,很少能有巫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施展出这么多的巫术。而当特里安狠辣干脆地用血剑捅破束缚时,他的后肩膀忽地被一只手凉凉地摁住。   那个黑发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近的,他使用隐匿巫术降低存在感,减少自己的威胁性,以至于如此快捷、完美地接近到了特里安的背面,就在庄园主立即抬头时,轻摁住他后肩膀的那只手骤然带起一片雷电摩擦的炸响——   麻痹,无穷的麻痹。一重一重地撞上他的身躯、表皮、肌理骨骼,乃至于内脏。   特里安暂时失去行动力的几秒中,柯莱跟阿诺因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地回头撞门,他强行用加持后外力打破了禁制,随后再狠狠一撞,整个灰暗的木门都被彭地一声撞开,发出木制品艰涩的摩擦音——   柯莱因为撞门而扑倒在了地上,由于长期没有女仆的打扫,四周灰尘四起。他挥手驱散灰尘,视野的边缘看到地面上流动下来的淅沥水流。   从一个浴缸里满溢出来的水,淌过地面,将原本的灰尘都淹没、平息。   就在柯莱想站起身时,身后突然响起阿诺因的声音。   “别动!”   随后,一层隐匿巫术落在了柯莱身上,成熟的刺客一点点地缓慢起身,退出门时,才见到了室内的全貌。   在偌大的浴缸里充满着血水,而流淌出来离开浴缸的却都是洁净的水。一个美艳的裸体女人沉没在水中,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是长期病弱。而她的四肢——那已经不能称为四肢,或许用煮过头的面条形容更贴切。   女人的胸口到腹部,沉浸在血水里若隐若现地冒出婴儿的手臂,那些手臂胡乱地颤动,比女人自己还更有生机。而在这大浴缸的后上空,被吊起来的人类少女一滴滴流干血液,注入浴缸里。   这仅仅发生在几秒之中,数秒后,特里安从麻木中挣脱出。他恢复自主控制力的瞬间,这具血族的身躯正想要跃动攻击时,却早已被黑发巫师的手扼住了咽喉。   特里安没有一丝犹豫,他不畏惧死亡。但巫师并没有杀死他,这个黑发血眸的美貌青年死死地将他控制在了地上,准备已久的魅惑类巫术猛然亮起。   这次不是魅惑血族,而是魅惑魔物——   同样生效了。   阿诺因缓缓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握住特里安的手,将他自己的血剑抬起,割断眼前这个男人的咽喉,在血液飞溅飙上半空时,阿诺因面无表情、冷淡得近乎残酷地道:“他已经变成魔物了。”   “魔物?”   “血族只效忠吸血鬼始祖,他嘴里的圣灵是别的东西。”阿诺因分析,“特里安早就被操控了,他只是看起来意识正常,操控他的应该就是……”   他望向浴缸那边,话语猛地一顿。   在阿诺因跟柯莱共同的注视之下,沉睡女人的肚子上有一个婴儿手臂挣扎颤动,从她的身体里爬出一个崭新的婴儿,长出了绀碧色碎发,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开始长大,速度比造个木偶还快。   不等阿诺因开口,柯莱就已经动手,他善于一击毙命迅速遁逃,这次也完美无瑕地将没有成形的婴儿一刀刺死,就在他拔出匕首时,沉睡女人肚皮上的婴儿手臂纷纷摇晃起来,从血水中发出哀嚎般尖利凄惨的婴啼。   恐怖的尖叫声不断回响在耳畔,柯莱立即用闪烁离开当前位置——这是他目前最后一次用闪烁,同类型巫术结构对灵进行操纵和控制,会不断地累计产生灵的惰性,严重的话可能会发生施展失败和巫术效果偏离的后果。   闪烁这个巫术结构陷入了暂时性冷却,柯莱无法再调度灵这个巫术进行排列。他回到阿诺因身边,立即问道:“我们要怎么——”   “跑。”   “啊?”   还没等柯莱反应过来,刚才还冷酷无情大魔王的阿诺因学弟瞬间扯住他的手腕,当机立断毫无包袱地掉头就跑,整个过程都流畅娴熟有经验。两人瞬间跑出特里安这间房间,身后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建筑的剧烈的震颤和抖动。   这些动静早就惊动了其他的血族们,他们纷纷派遣仆人来询问,也有人亲身前来,但这些问话的人都没能走过弗拉德亲王的房间门口,中途便忘记了目的而折返。直到整座建筑都发出恐怖的颤抖和嘶吼,这些血族们才如梦初醒。   在阿诺因跟柯莱冲出来之后,背后的那两扇门全都咔擦咔嚓地碎裂。而在圆形走廊的尽头,沉默高大的金发男人伫立在原地。他的背影逆着一束暗夜里的月色,光芒铺展在脚下,四周的阴影仿佛是活物一般游动摇晃,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阿诺因毫不意外,他心中早就冥冥之中有预感:凯奥斯知道这件事,知道这后面有他们两个人处理不了的问题。   而碎裂的两扇门后,有更多婴儿爬了出来,但他们不再长着特里安的脸庞和头发,他们没有性别,没有面孔,也没有毛发,只是一个个人形物体爬了出来而已。浓郁的血水从里面流淌出来,一层层地沿着楼梯蔓延而下,这条做工精细华丽的复古楼梯,就这么流淌着肢体碎片与血液交错的液体,像是一条令人作呕的泉流。   凯奥斯将阿诺因拉近身边:“闭上眼睛。”   阿诺因几乎对他已经达到绝对信任的程度,他当即闭上眼,还提醒地扯了一下柯莱学长,而后者先是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情敌,但又不得不为情敌的实力而甘拜下风,只能憋屈地跟着听话闭眼。   随后,那些淅沥的泉流流淌声停止了。   月光消弭,无情的黑暗吞没了这扇窗,微弱的壁灯之下,只有浓黑而又切实的阴影,这些影子像是在这一瞬间脱离了束缚,冒出一节一节、软糯反光的乌黑触手。   黑色液体流淌、攀爬,触手上长着灰白的眼睛,它们迅速地涌入门框之后,迅速地席卷一空,再慢悠悠地爬了回来。   一只小触手从安逸的黑液中冒头,它盯着圆润的眼睛,跟凯奥斯主体相视,然后,它默默地延长身体,像是粗粗的绳子一样向上爬起来,从黑乎乎的一片里裂出一张嘴。   凯奥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盯着自己的某一个大逆不道的小触手。   它凑到阿诺因身边,先是确定小信徒乖乖地闭着眼睛,然后用乌黑的触须边缘碰了碰他的鼻梁,在阿诺因微微一怔时,湿润的舌尖舔了舔他的脸颊。   ……这是……什么……?   阿诺因完全没反应过来,就在他睫羽颤动,差点就要睁开眼时,忽地被一只手覆盖住了眼睛,凯奥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别怕。”   ……别怕?   就在小怪物迷茫费解的档口,爬回来的黑液们突然顿住,从黑色液体之中,无数个小触手冒出头、露出眼睛,眼巴巴直勾勾地盯着阿诺因。   有一个家伙破坏规则,这些原本随意起伏、愿意受控的小东西们都开始跃跃欲试。它们纷纷向凯奥斯抗议,七嘴八舌地吵架,一边吵着别人听不见的架,一边慢慢地向阿诺因靠近。   就在小触手们吵得快要翻天的时候,凯奥斯沉默地从后面环住了黑发巫师,目光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成百上千只触手,冷酷道:“闭嘴。”   邪神的听觉瞬间安静。小触手们委屈地沉入黑色液体里,默默地回归进遍地阴影当中。与此同时,被抱住的阿诺因略微不安,小声解释道:“……我没说话。”   凯奥斯松开了覆盖着他双眼的手:“没有说你。”   ……没说我反而显得更奇怪了。阿诺因默默地想着。   但他早已习惯凯奥斯的奇怪了,他对于这个人的任何奇怪之处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毕竟他自己也属于非常奇怪的那种人……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特别之处会不会被凯认可、接受,毕竟阿诺因的完全异变,可不仅仅是长出蛇鳞、尖牙,和分叉软舌这么简单。   凯奥斯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道:“这里的庄园主跟一个伪神做了交易。”   “伪神的交易……”阿诺因看向面前,此刻,那些漆黑的血肉河流全部消失不见,震颤也彻底停止,只剩下满地的房门碎片和湿乎乎的红色地毯,“这是什么交易……?”   凯奥斯平静地道:“应该是将他怀孕的妻子献祭给了血肉灵乡的贪婪教母,以此获得不断重生的目的。”   血肉灵乡是贪婪教母发展的异端教会的名字,它以“血肉灵乡”作为传播的基础。   “但他已经变成魔物了,这根本不是单纯的不断重生……”   “对,”凯奥斯补充,“他被贪婪教母侵占为工具了。”   阿诺因吐出一口气:“那你刚刚是清除了伪神的……降临媒介吗?”   “伪神不需要降临媒介,它们就藏匿在世界角落。”凯奥斯面无表情地说到一半,话语忽然一停,他低下头,暗红的眼眸沉默幽邃,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和感触,像是永恒宁静的夜,“你知道降临媒介是什么?”   一般人是不会知道这种东西的,尽管诸多神话生物都为寻求一个合适的降临媒介而费尽心思,但即便是曾经来自于教廷,应该也很难接触到这种秘密,除非……   “我就是圣廷准备的降临媒介之一。”阿诺因道。“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触手ovo:舔舔   其他触手:?????我也要!   晚上看营养液9960,感觉差不多了就把这章发出来啦,么么!   41、041   凯奥斯注视着他:“给拉瑟福德的?”   不,其实不应该是给祂的。为神话生物准备的降临媒介应当拥有其本身的特征。而阿诺因体内所植入的基因混乱不堪,在圣廷实验员的眼中,这绝不该是交给圣廷的一份优秀答卷。他们应该尝试光明的、圣洁的一切基因,而不是使用血族、魅魔,和各式各样奇妙的血液来设计。   人类没有创造种族的能力,这是神祇的权柄,但他们对于同类的改造倒是精妙动人。   阿诺因一时没有理解出“拉瑟福德”这个名字是指谁,在光明圣廷当中,没有人敢于直呼圣讳,当他反应过来时都吓了一跳,当即担忧地嘱托道:“不能这么叫……这么称呼。”   凯奥斯挑了下眉:“为什么。”   “光明与永恒之神是回应祈祷最明确、最频繁的一位神明。尊名和圣讳被呼唤时,   祂不必侧耳,也可聆听。”后半句是《圣典》里的一段话,阿诺因曾被这些语句强硬地灌输过,但因他自身所经受的事情,即便经历过过多的洗脑和教育,都很难全身心地信仰光明神。“你这么说会被发现的。”   凯奥斯像是学到了新知识一样缓慢颔首,脑海中想着: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说法。   作为不传教的流动态邪神,祂的特性是很难固定的,连神职都不包含一个完整的叙述,范围边缘也非常模糊,更不清楚别人的传教圣典中的内容都编撰了什么。   凯奥斯回忆了一下拉瑟福德身边的天使,目光在小信徒的身上停顿了片刻,猜到了目标人物之后又百无聊赖地放弃了对比……阿诺因可比那只天使要优秀、精美得多,祂的收藏品无可比拟。   就在此刻,阿诺因才彻底放下心,他转过头时,才发现楼梯下方的黑暗之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眼睛,随后壁灯光芒不知被谁催得更亮,露出了下方沉默着、聚集在一起的吸血鬼们。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亲王殿下,您可否告知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凯奥斯很厌倦跟血族对话,他低头习惯性地蹭了蹭阿诺因的肩膀:“不想讲话。”   阿诺因抬手覆盖住对方从后环绕上来的手背,低声地咳嗽了一下,然后重新面对向下方的血族们,这些素来高傲的血族在亲王在场的情况下,显得格外谦卑和懂礼貌。   “这座庄园的主人,特里安伯爵先生,他背叛了我们的始祖。”阿诺因的措辞极为严谨和认真,“特里安受到伪神的蛊惑,将自己和伯爵夫人都交给了伪神贪婪教母,以伯爵夫人的身躯给自己塑造不断重生的契机,甚至这场宴会后准备的那个仪式,也不是为我们的始祖而筹备的。”   他精通说话的艺术,一口一个“我们的始祖”,下方的大部分吸血鬼都认同这个身份,对这个解释也接受得还算不错。   “阿诺因伯爵,您是怎么知晓的呢?”楼下的血族中传出一个质问的声音,“难道你早就知道特里安跟伪神勾结?还是弗拉德殿下早就知道?如果证据确凿发生这种事,所有的血族都会追杀、驱逐他,不会与他为伍,伯爵先生也太不信任我们……”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在二楼圆形回廊上,壁灯映出的影子突然颤动生长,弗拉德亲王殿下身后的影子不断地膨胀、庞大,露出极为恐怖的恶魔脸庞,它故意地摆出恐吓的造型,露出满口獠牙交错的、大笑的阴影。   没有人再说话了,他们匆促地看了一眼这个影子,纷纷低下了头,在心里想着“果然没有一个亲王是好惹的”。   阿诺因原本耐心地准备解答,但下方质问的人突然不问了。他也就及时止住话语,代替凯奥斯做主,请诸位血族们回去,并且将特里安勾结伪神、被清理门户的消息传播给其他同族。   那些实力不强的吸血鬼们自然无有不从,也没有什么脾气倔智商低,且还不识时务的东西非要把脸凑上来挨打。为了表达尊敬,在场的伯爵与子爵们,都上前跟亲王殿下告别后驱车离去。   在宴会厅逐渐清净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登上楼梯告别的是薇薇安。她有着一头酒红色的卷发和绯色眼眸,面容美丽娇媚。当她提着长裙停在面前时,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只跟弗拉德亲王告别。她在发现凯奥斯懒得回应时,顺其自然地转移了目标,神态温柔地向阿诺因道:“伯爵先生,多亏你及时发现,否则真让特里安汇聚起伪神的邪恶仪式,恐怕连我们也会受其控制。”   阿诺因有一点点怕这位女士,他略微拘束地回答道:“都是殿下的功劳。”   “哦,是殿下。”薇薇安看过去一眼,发挥了老色批浑不怕死的精神,低头跟阿诺因悄悄道,“您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阿诺因微微一愣:“……谢谢。”   就在此刻,一直好像谁都不愿意理会的凯奥斯忽然抬起眼,目光望向面前的薇薇安。而薇薇安也早有准备,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落荒而逃,走前还不忘带着自家黑色燕尾服的管家,到门口时才回头望了一眼,朝阿诺因献出一个热情火辣的眼神。   在凯奥斯生气之前,这位吸血鬼小姐收起了撬人的意图,像是加了速一样地离开庄园,可以说是一位非常成熟大胆有经验的挖墙脚工人了,当着狮子的面都敢撸一把小黑猫,真是敢为风流不要命。   此刻,破败的房门碎片落在地上,四周的壁灯也失去了血族们力量的维护,逐渐变得黯淡。这座不久前还衣香鬓影、纸醉金迷的城堡,越发地阴森寒冷。   阿诺因望着驶出庄园的马车,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下脸,重整精神地道:“该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一直没敢说话的柯莱眼前一亮,他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凯奥斯,刚刚抬起来的唇角又压了下去:“不见得有那么多能拯救的人类,而且这里是紫罗兰王国的边境,巫城的力量辐射过来的并不强,可能会有奥兰帝国信仰圣廷的孩子们流落此处……到时候送回家里去还是桩很麻烦的事。”   “麻烦也没事。”阿诺因道,“人少也没关系,很值得。”   他此刻的形象虽然不佳,又在地上滚来滚去,衣服上都沾着灰尘,精美的礼服正中全部都是喷溅出来的血液,狼狈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威胁性,但好在他长成这个模样,就算阿诺因说自己是不小心把刀插进了别人的心口,还不小心割断了特里安的喉咙,只要他做出胆怯可怜的模样,依然会有人相信。   更严重的是为任务牺牲的柯莱学长,他深绿的发丝乱糟糟的,身上的白色长裙简直像是打翻了颜料盘的油画,散发出五毒俱全的诡异味道。柯莱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跟阿诺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忍不住想笑,但又不能大笑,会牵动体内泛着疼痛的内伤。   两位巫师只能依靠互相施展清洁术小小地庆贺了一下胜利。   阿诺因轻轻地碰了一下凯奥斯环过来的手,提醒道:“放开一下,我们去做伟大的拯救事业了。”   凯奥斯旧习难改,就算换了具身体也常常挂机放空,但好在这次网速很快,不会失去反应。伟大的邪神真情实感地疑惑:“什么伟大事业是我不能参与的?”   阿诺因耐心地解释:“把存活的血仆统计数量,身份,姓名,通过交流救助他们。”   凯奥斯在听到“交流”这个词的时候,就默默地退出了这次事业,他看起来不太高兴地收回了放在阿诺因腰间的手,孤僻邪神浑身写着“不想说话”,只愿意做一个阿诺因身边的大型挂件。   ————   完成了伟大的拯救事业之后,天空已经彻底明亮了。   所有的人数统计完毕,阿诺因向学院联合会发送通讯,很快就接收到了指示信号,学院联合会随后会派出后勤人员接收这批人员,而他们可以自行折返。   于是在回程的路上,宽敞的马车里气氛焦灼。柯莱无精打采地坐在阿诺因对面,时不时扫一眼那位等级过高、而又过于沉默的吸血鬼亲王,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过了好半晌,在柯莱第四次想到“我不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时,阿诺因突然打破了静寂:“既然不是制造降临媒介,那贪婪教母赋予特里安的能力,还有特里安筹备的邪恶仪式……似乎全都是为了扩大它自己的信仰力量。”   阿诺因将手里关于本次事件的报告放到桌上。   “而且还是强制的。”柯莱接话道,“特里安为了不断地重生而献祭了自己的妻子,但同时,贪婪教母也并不是真的是他口中的‘圣灵’,它只为自己的利益驱动,不会满足信徒的愿望……是个货真价实的骗子。”   “真是可怕的生物。”阿诺因无奈地道,他收回被凯奥斯涂好药剂的手臂,不紧不慢地挽下袖口。“比圣廷看上去要恶心多了。”   但被蛊惑蒙骗的笨蛋没有几个。凯奥斯在旁边静静地想。   “圣廷也很可怕啊。”柯莱感叹道,“而且还很讨厌,我听说圣廷以前掳走了菲尔克斯先生的孩子,因为这件事,菲尔克斯先生冲进了圣妮斯大教堂,险些跟那里的主教同归于尽,但他只毁坏了圣妮斯大教堂的一件圣物,就含恨陨落了……”   阿诺因动作一顿,忽然抬起头:“菲尔克斯?”   他逃出教廷的那天,那个被光芒吞没的黑袍巫师,那些年轻巫师们的老师,似乎就叫“菲尔克斯”。   “是啊,那曾经是秘院的一位老师,他休假旅行时在奥兰帝国跟一个姑娘相爱了,但由于那位叫娜雅的姑娘是修女养大的孩子,他们只能偷偷约会,菲尔克斯导师甚至还差一点死在别人的告密之中。等他养好伤重新去寻找自己的妻子时,却再也找不到了。”   阿诺因扣着袖口的手不断地尝试扣紧它,可却一直滑开。   “这是修缇老师告诉我的……菲尔克斯是秘院一位非常出色的导师,他寻找了很多年,直到升为五级巫师之后,才通过巫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娜雅女士已经去世了,连他的孩子也流落在外。菲尔克斯导师领取了当时最危险的一个任务,袭击圣妮斯大教堂,摧毁里面的圣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去的。”柯莱回忆着道,“修缇老师说,临行前,他还问过菲尔克斯一句话。”   “什么话?”   “修缇老师问,就算你推断得一切都没有错,但这个任务九死一生,拼尽全力也许都无法将你的孩子带回来,这么做值得吗?菲尔克斯导师回答,就算只见一面也好,就算一面都见不到,我也去。”柯莱说到这里,撑着下巴探讨道,“你说娜雅女士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地方?菲尔克斯导师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她,要是她能留在……”   “不能留。”阿诺因低着头扣袖口的扣子,他的指尖都隐隐麻木发颤,半天也没有成果,“她怀孕了,会被打死的。她只能逃。”   柯莱愣住。   “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逃到她的养母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逃到不会被找到的迷曲之都,钻进纺织女工的破旧房子里,在贫民窟里工作和生活,一直等,一直等。”   阿诺因终究还是没有扣上这枚扣子,他闭上眼眸又睁开,调整呼吸,慢慢地道:“娜雅女士,是一位很好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我穿过所有缠绵悱恻,所有故事曲折,我该要怎么做,才能再见到你呢?   歌词《你的轮廓》   42、042   这是一个只能从其他人的只字片语才能窥得一二的故事。   说不上惨烈,这个时代跨越身份的爱情通常悲惨,何况还有伯爵夫人这样被出卖被利用的案例,但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美好,至少在阿诺因为数不多的回忆当中,常常见到的是母亲伤痕累累的手指、被生活磋磨为难过的疲惫模样,还有她低下头吻自己额头时,眼角似有若无的湿润眼泪。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幸福。住在烟熏火燎的工厂附近,每天做着数不完的活儿,只能取得微薄甚至可怜的薪水。她的眼睛时常不好,那双美丽如宝石的双眸,熬得快要失去光泽。尽管那个时候阿诺因还很小,但他却也非常清晰、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点——他是一个累赘。   娜雅是一位修女的养女,她并非一字不识的文盲,但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无可自拔地投入到一段跟异端巫师的感情当中,并且为这段禁忌的浪漫用自己的一生买单。但阿诺因却能感觉到,温柔体贴、和善待人的母亲,才是一个倔强叛逆、不跟肯世俗和解的女性,她刚强得如同坚硬的金属,除了达成目的,就只能粉身碎骨。   于是她粉身碎骨。   娜雅的倔强叛逆结束在了那个令人恐惧的雨天,结束在了肮脏冷酷的角落。但直到如今,阿诺因还时常想起她简陋煤油灯下织补工作的侧影……命运的摆布最为无情,一个一生寻觅,一个一生守候,这个穿着破旧长裙简朴温柔的女人,曾经是支撑着阿诺因活下去的无限勇气,只是她的等待划不上一个句号,而是随着生命的终止,永恒地没有了结果。   十几年过去,她在阿诺因心中的印象如同一个不可捉摸的幻影,外貌和声音都渐渐地模糊,只剩下房间里劣质的煤油味道、珍贵的过期牛奶、沾到油污的围裙和手背……有关于她的一切、一切,都演变成了一种温柔和苦难交融的符号。   阿诺因没有深入探讨这个话题,而对面的柯莱也在这短暂的对话当中体会到了不同的氛围,他及时停住话头,别开眼睛看向马车车窗的朦胧外景,心中自责地骂了自己一句话怎么这么多。   马车内重归安静,随后,最近才稍微体悟到一点人类情感的凯奥斯后知后觉地在阿诺因话语中捕捉到一丝伤怀的情绪,他的手臂从侧后方绕过去,环住小怪物的腰,把对方几乎整个笼罩住了。浅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跟柔软的黑色发丝如交换秘密般融入——像是某种不容拒绝的侵入。   凯奥斯低下头亲他的脸颊,将刚刚还沉浸在回忆中的阿诺因一下子拽回来。黑发巫师还没有忘记柯莱学长的存在,他窘迫地向后躲避,只是避无可避,只能急忙地提醒:“学长在这里……”   凯奥斯听过话吗?他的任性和叛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只有在不损失自己亲吻权利时才会乖乖听话。在诸位神祇共同的评价和鉴定之下,阿诺因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被对方的手稳妥地捧着脸颊,凯奥斯像是探索和寻觅什么东西的孩子,一点点地亲过他的侧颊,如同一种拙劣且认真的探索。   很难想象还有用“孩子”来形容对方的时候。阿诺因一边发现自己对于他的滤镜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了有失偏颇的地步,一边更深地发现自己无法改变这一点,对他来说,凯奥斯就是第二重标准,就是与众不同的,就是能够改变他的诸多原则。   如果普世法则与他相悖,阿诺因也会毫不动摇地选择凯奥斯。   正是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尽管他已经有了抗拒挣脱的力量、有了提出异议的勇气,但也依旧被那只按在脊背的手落下沼泽,按入沉不见底的黑暗海水里。他在心里对柯莱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劝阻对方。   凯奥斯吻过他柔软的脸颊,指腹不断地摩挲着阿诺因的唇,两人近到呼吸交融时,他才低低地问:“你是不是在伤心?”   他指得是刚刚谈论到“母亲”时,这对于小怪物来说,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意象和回忆。   阿诺因低头缓了一下,呼吸声混乱得失去规律,他道:“难道这是你的安慰吗……”   凯奥斯想了想,板着脸认真道:“可以是。”   阿诺因有点想笑,他抬起眼睛:“明明是你喜欢的事,明明是你的癖好,是怎么安慰到我的……凯,你又在不讲道理。”   凯奥斯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评价,他亲了亲对方的唇角,感觉到小怪物一瞬间的紧绷和慌乱,他相信反应不会骗人:“这也是你喜欢的事。”   阿诺因像是瞬间被戳穿薄如面纱的伪装,被打破本来就难以掩饰的心事,他脑子都要快烧着了,只能睁着那双湿润鲜红的眼眸发怔地望着他。他连表面的从容都被完全地卸掉,事已至此,阿诺因没有办法再拖延、没有办法再劝说自己培养和忍耐,他紧张得不像是一个已经成长的自己,尾音轻轻地发抖,颠三倒四地问:“你、你是不是都知道?”   凯奥斯用自己不属于人类的大脑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就是……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我们是在……”阿诺因挑选了半天词汇,可是大脑一片空白,嘴巴不听使唤,第一个蹿出来的词竟然是,“……我们在谈吗?”   凯奥斯:“……”更听不懂了。   血族亲王原本的暗红眼眸不是特别配他的神态,但却能将他的思考神情传达出来。阿诺因脑海中的温度在这过程中一点点冷却,他慢慢地收敛、打扫好自己的情绪,再次低下了头。   凯奥斯不太清楚,但他察觉到对方又在伤心了。柔软的黑色发丝跟金发丝缕地抽离,拉丝一般分开部分,凯奥斯的手指穿过半长黑发的间隙,指腹贴在阿诺因的耳畔。   他脑海中的小触手们都跟着慌张起来,可没有一个提出有效的答案和分析。从阴影中蔓延出来的某只触手讨好地勾了勾阿诺因的发丝,在没有别人能看见的角落,凯奥斯将小触手敲了下头,命令它缩回去。   赶走不情不愿的小触手之后,凯奥斯重新捋了一下对话,他详细询问:“你想跟我谈什么?”   阿诺因:“……没什么。”   要让凯奥斯自己来理解这件事,真是一个非常为难非常漫长的过程。祂对于人类的亲吻意义没有过多的了解,甚至将这跟“礼貌”之类的东西全都混为一谈,在祂眼中,除了阿诺因之外,没有什么事情是在本质上重要的。   凯奥斯想不通,他只好继续安慰下去——他能感觉到小怪物喜欢自己的亲吻,尽管这是一种人类之间的交流方式,邪神也为了心爱的信徒而妥协。他的手指抬起阿诺因的下颔,正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还有微微湿润的细密睫羽。   凯奥斯不经控制地吻过他的眼睫。   “我该要如何才能……”凯奥斯停了一下,将带有强迫性质的讨厌词汇换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才能让你开心呢?”   阿诺因受不了他的温柔,正是这种好像无限包容的温柔,才让他恍惚、让他失去理智,让他心甘情愿地投入罗网。他咬了下唇,低低地道:“我没有……”   就在两个人在这种琐碎的小情侣对话上讨论个不停,可又一直无法更进一步时,一旁假装望着车窗外的柯莱终于忍不住插嘴:“阿诺因学弟,你选的这个人……虽然是个男人,可是一点都不可靠噢。”   被内涵的凯奥斯:“?”   “学长,”阿诺因解释道,“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他……”他可能不太明白这些事。   “我可是听说血族不是这样的,血族对于调情钓鱼很擅长呢,而且一个个都是风流史缠身。他也许就是骗你的。”柯莱并不掩藏自己的敌意,他觉得血族的亲王殿下不可能不懂阿诺因学弟在问什么,这不过又是一个虚情假意的骗子罢了、为了这份熊熊燃烧的正义感,柯莱连史诗级的血族都敢冲动地内涵讽刺,“学弟,就算他长得还不错,但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改天我带你去幻院转一转……”   就在这挖墙脚言论逐渐危险起来时,阿诺因及时打断:“学长,我们还是来谈谈任务报告的事吧。”   他说到这里,顺理成章地从凯的怀里钻出去,熟练得像是一条滑腻的小蛇。   凯奥斯怀抱一空,他看着黑发巫师投入到正事当中去,看着对方热度未褪的泛红耳根,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空虚感,而空气中其他人看不到的灰白眼珠也在一眨一眨地注视着前方,纷纷给主意志添堵。   “不会说话可以换人噢!”、“无论阿诺说什么答应就好了,我们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刚刚好像有失控……”、“失控的时候是亲他哎,那下次失控我要挤一挤看能不能顶替掉外面那个笨蛋……”   自己骂自己的情况不在少数,祂早就习惯了。   凯奥斯无所谓这些乱七八糟的吵闹,他感到困倦和乏味,涌现着一千个一万个将阿诺因囚禁在怀中、**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想法,但这些终究都被希望他变强的意愿打败。   亲爱的阿诺,就算只有你一个人,我也想变成有规则支撑的神。没有原则的凯奥斯,想要被你刻上每一道原则。   ————   等到一行人回到巫城阿林雅时,是一个傍晚。   夕阳染红天际,霞光照亮阿林雅的喷泉广场。柯莱跟阿诺因在学院联合会的办公室提交了本次任务的材料,并且获知了本次任务的后续处理——被救出来的人类血仆,将在最大限度地清除记忆送回家庭,而部分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将会尊重她们自己的决定,是否加入玫瑰学院。   玫瑰学院的简称是花院,跟所有的其他学院都不同,全女性的玫瑰学院的导师也全部都是女性,她们都是非常杰出的人,并且为这个时代被压制、被轻视的女性们而不断努力。   知识、教育、扩展眼界、探索、变强、做自己……这是一个连严酷苛刻的莎琳娜校长都愿意为之宽容的地方。花院并不禁止男士出入,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对这些自强不息的女士们报以由衷的尊重。   提交完任务材料之后,学院联合会的约翰导师登记了两个人的代号。约翰导师对阿诺因很有印象,他打趣地道:“等到期中考试后公布十校成绩榜时,你或许会是最年轻、学习时间最短的上榜者,奇迹先生。”   阿诺因保持谦逊:“谢谢您,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需要不断努力。”   “莎琳娜校长的弟子绝对是最优秀的那个。”约翰导师显然知道了这件事,他转而看向柯莱,忍不住笑道,“亲爱的柯莱同学,修缇校长知道你为了任务做出女装这种无私的牺牲,一定会嘉奖你的。”   这些都写在任务报告里。   柯莱垮着个脸:“只要老师别被气出病来就好。”   约翰笑着摇摇头:“怎么会呢,这可是光荣的牺牲……期中考试之后更新十校成绩榜,希望你能如愿以偿。‘丧钟为谁而鸣’?”   柯莱的代号就是“丧钟”,他打起精神道:“为了一切的不正义而鸣!”   一切顺利完成,等到约翰导师录入了所有信息之后。他又将视线重新投入到阿诺因身后的大型挂件。而奇迹先生则满脸紧张地挡在了金发男人面前,率先开口道:“我会带他去见莎琳娜老师。”   约翰话到嘴边一顿,没能问出来,转而道:“那好吧,要入住学生宿舍得有议教团的批准,我记得上一个跟你住在一起的是亲属背景,是你的哥哥……无关人员不能住在一起的。”   阿诺因想不出借口,只能老实地点点头,嘀咕道:“这也是我哥哥……”   “什么?”   “没有没有,约翰导师。”阿诺因挂上好说话的神情,“我不会让您为难的,我马上带他去见莎琳娜老师。”   约翰这才放松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诺因,感叹似的道:“我总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你也没来过几次办公室,但是……”   “变可爱了。”柯莱加入话题,“变得好说话了,连低气压都消失了。”   “对对。”约翰导师笑了笑,“不过以前也很可爱的。”   “谢谢您。”阿诺因反思了一下自己,归类于“凯奥斯消失综合症”,不好意思地道,“我没有看上去很难接触吧?”   约翰看了一眼柯莱,柯莱又挠挠头,心虚地看了眼脚尖,硬着头皮道:“没有……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哦,阿诺。   43、043   离开学院联合会的办公室后,柯莱学长先走一步,他还有一些东西要搬到1017寝室。而阿诺因也要面对真正的严峻考验——通过莎琳娜老师这一关。   他临时叮嘱:“不要暴露自己不是人类的身份。”   凯奥斯先是没回答,然后迟疑了一下:“很严重么。”   祂应该暴露得很彻底了。   “很严重。”阿诺因正色道,“为了巫城阿林雅的安全,莎琳娜老师会把你关进议教团的小黑屋里,直到审讯出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为止,很可怕。”   凯奥斯仔细思索,想到可能会无法跟在阿诺因身边,果然感觉到很可怕,颔首答应:“好。”   “老师一定能看出你是血族,但这没关系,你跟她说你对别人的鲜血过敏,只能喝我的。”阿诺因不善于编织谎言,但他为了亲爱的凯已经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了,哪怕牺牲些面子也无所谓,“我会跟老师说我很喜欢你,她是……她是一个仁慈的人……”   再说这些话的时候,连阿诺因自己都不相信,他心虚地鼻尖冒汗,恢复理智似的抬手捂了一下脸颊,用发凉的手心给脸庞降温,随后才闷闷地道:“总而言之,看我眼色行事。”   凯奥斯静静地望着他,等到阿诺因放下手,便专注地望着他漂亮的红眸:“好。”   虽然思维不在一条线路上,但总归交流了下来。两人一路来到议教团高塔的办公室,走过每位校长分别的房间,抵达挂着暗红色的巫杖与书籍交叠的战院图标面前。   阿诺因深吸一口气,诞生了一种带恋人来见长辈的不安之感,他知道凯奥斯的想法与常人不同,他不能以这样的身份自居,但他也是第一次活在世上、也是一个初次尝到爱意的年轻人,难免会有些不切实际但又甜蜜难抑的幻想。   而莎琳娜老师,在他眼中,这三个月的相处下来,对方的确是一个非常责任、成熟严厉的长辈。   在寂静的教学长廊上,他抬起手屈指敲了敲门,礼节周到的清脆敲门声按照频率回荡在空气中。过了一小会儿,熟悉的女声响起:“请进。”   听声音没有什么不悦,甚至情绪还算可以。阿诺因稍微放下心,轻轻地推开门。他拉着凯奥斯的手进入办公室,抬眼时却发现里面的人不止是自己的老师。   紫黑色长裙的莎琳娜挡在办公桌前,她掌心抵着一柄木质银顶的手杖,庄重的长裙此刻没那么规整,上面的蕾丝装饰都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刮乱了。踩着高跟鞋的高挑女士戴着镂空的头纱,这次的头纱是暗红色的,隐隐遮住了她上半张脸的神情。   而在莎琳娜的身后的皮质长座椅上,一个传统深蓝色巫师长袍的侧影若隐若现,匆促地瞥过一眼时,能看到属于男性清瘦而又骨骼分明的肩膀和手腕。他没有露出脸庞,银白的长发却垂落在座椅上,绑头发的细绳结崩掉在椅子缝隙中。   阿诺因陡然升起一股微妙的预感:他来得可能不是时候。   但莎琳娜没有不高兴,她似乎心情很好,或许是达成了某种目的之后的胜利性愉悦:“见到你回来,我就知道阿诺不会让我失望,你的任务应当完成得很完美。”   她说完这句话时才见到弟子身后的金发男人,微挑的唇角忽然顿住。   当阿诺因站到她面前时,才发现老师唇上艳丽张狂的口红边界有些模糊,不难想象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学院任务的报告已经提交了。”阿诺因一脸乖巧地道,“老师,我有件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莎琳娜道,她的眼珠盯着学生身后的人,而那位神话生物……不,那位神祇却一直盯着阿诺因看,根本没有把她这位八级巫师、把议教团放在眼里。莎琳娜不悦地咳嗽了两声,眉峰一蹙,“阿诺,你先出去,我跟他聊聊。”   阿诺因先是愣住,随后自然不肯,他下意识地护在凯奥斯身前,就像当初一样毫不犹豫:“老师,他不是坏人。”   莎琳娜:“这话你早就说过了。”   “可是他真不会伤害我,他……”阿诺因说到一半,才发现老师一眼就把凯奥斯的两具截然不同的身体看得明明白白。他顿时打消一切计划,略微丧气地道,“对不起,莎琳娜老师。我很……我很……”   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这个时候,刚刚叮嘱时说得无比顺畅的“我很喜欢他”,反而开始说不出口,他顶着莎琳娜的目光,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把最好的榛子藏在洞穴里的松鼠,到了冬天时挖出来揣在怀里给家里的长辈炫耀一样,幼稚又犯傻,比真正的小松鼠还要呆。   莎琳娜耐心地等着他的下半句,看见这个平日里冷静理智、修养良好的小先生词不达意,耳根红透,才大发慈悲地制止住了他的话语:“好了,别说了。”   阿诺因咬了下唇,柔软的黑发跟随着他的低头而垂落。   莎琳娜见惯了他一切都能应付得体、坚不可摧的模样,对阿诺这样软乎乎很好拿捏的模样反倒怀念。她将手里的手杖交换了一下左右,道:“我不会为难他的,阿诺,相信老师,我知道他的事情可能比你还要多。你的这位……哥哥?可不是什么脆弱娇嫩的菟丝花,还需要你来保护。”   阿诺因看了看莎琳娜,又看了一眼凯奥斯,悄悄地拉了一下身边人的手指,小声道:“……那我出去了。”   凯奥斯先是断触了一瞬间,然后点头。   就在自己被邪神蛊惑了的、可怜无辜的学生离开办公室之后,莎琳娜才抬起下巴,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生物,由于神祇本身不能直接降临的这条规则,本世纪最伟大的女巫阁下倒也并不十分惧怕,她摆好了巫师的礼节,简明扼要:“巫城阿林雅欢迎您,伟大的神祇先生。”   在这里就不需要穿戴什么其他身份、也不需要掩藏阴影里无处不在的触手,不过祂本身就很低调。   凯奥斯难得有长进:“谢谢,女巫小姐。”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我小姐了,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莎琳娜道,她的外貌看上去并不符合实际年龄,她成熟而锋利,有一种迷人的冷酷韵调,令人不敢提起征服的念头,而是愿意臣服在这深紫色的裙摆之下。“凯奥斯先生,我会为你办理特别的入住手续,就当是……走了一次议教团的后门吧。”   凯奥斯没有听懂,他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后半句话。   “是特别准许。”莎琳娜道,“希望你没有想到别的什么话题。”   如果她不这么调侃,凯奥斯确实不知道这还有什么别的意思,纯洁的邪神怎么会理解人类社会中的隐秘污秽呢?他望着莎琳娜转身写公文盖章的背影,陷入了生物不同的跨种族文化矛盾当中。   莎琳娜只要确保凯奥斯不会在巫城乱来即可,她印好特别批准的章,跟桌子后的银发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过身递给了凯奥斯,强悍女巫的手指常年持着巫杖,指腹内侧有一层厚厚的茧,两人的手指短暂的接触,同样的冰冷利落。   莎琳娜心有所感般地突然道:“如果你失控,请立即离开巫城。”   凯奥斯注视着人类的文字,他回答:“可能我也无法感觉失控的前兆。”   莎琳娜皱起眉头:“你不能……”   “这只是一具身体,”凯奥斯道,“你可以杀死我。”   莎琳娜停下话语,这也是她给凯奥斯通行的原因,只不过她虽然可以杀死神祇的附身,却抵不过一位这种等级的神明的纠缠,既然凯奥斯同意,她也就没有更多的顾虑,而是无奈道:“阿诺会伤心的。”   凯奥斯道:“会让他早点变得强大。”   “到哪种程度的强大?”莎琳娜挑眉,“如果你想要只依靠阿诺一个人的力量就脱离失控,那实在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不该承受这种压力……”   “在你之上还有境界吗?”凯奥斯问。   莎琳娜深深地盯了他一眼:“没有人到过九级。”   “他可以。”凯奥斯几乎是没有表情地重复,“他可以。”   两人很快结束了这个对话。莎琳娜目送着金发男人离开办公室,还不忘带上房门,她松一口气的同时,转过身将手杖放到桌上,迈向安静聆听至今的银发男人身边。   “真是一个任性的神祇。”莎琳娜坐在长座椅上,她将手里的公章转了几下,通过一个小小的巫术让它漂浮到空中,自主地回归原位,再拉紧抽屉,上了个巫术锁,“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的,连我自己都对阿诺没有那么苛刻的期待。”   她身边的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摸索着寻找自己的发绳。只不过那截绳子早就在一片混乱中被扯断了,还掉落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连同金丝边儿细框眼镜也难以寻觅。   莎琳娜并不是一个纯粹严肃冷酷的人,至少在此事上,她希望得到特里萨的求助。不过她等了片刻,也没有等来这位博学者的请求,只好主动归还眼镜,恢复伟大巫师眼底的光明。她的手轻轻地按在对方的脸庞两侧,气息甜蜜浓郁:“你可以向我求助的,特里萨。”   而被称为“世界启蒙星”的特里萨.博伊斯,只能无奈地叹气:“我向你求助,请不要这么顽劣了,尊敬的女士。”   莎琳娜扬起唇角:“没关系,阿诺没有看到你。凯奥斯不关心人类。”   特里萨道:“我是来跟你讨论《光因子与灵的结构嵌合假设及四种构想》这份论文的……”   “正事我都听了。”莎琳娜擦拭掉他唇角的口红痕,视线扫过对方的衣领,大方地道,“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诅咒,我早就跟你……”   特里萨的脸皮太薄了,他轻轻打断:“下一期的《巫术》期刊,我要看到你关于这个主题的实验论文。”   这位被很多人惧怕尊敬、高贵成熟的女士顿时神情一滞。她的学术能力可远远比不上丰富的实战经验,战争女士是议教团最锋利的矛,而众所周知,矛是不会写字的。莎琳娜当即逃避道:“我还要给十校成绩榜的排名出评语……”   “我来出。”特里萨温文尔雅、难以拒绝,“你的学生的成绩,我也很好奇。……当了中级巫师之后的评级也要写论文,你们师生可以一起写,他或许还能比你言辞更工整些。”   他拢了一下自己被对方弄乱的长发,对着莎琳娜难得的窘迫开了句玩笑,然后擦掉衣领上的口红痕迹,认真道:“莎琳娜,写不出来的话,就别再偷偷来我房间。”   莎琳娜:“……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样有违人性。”   随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优雅的巫师先生有违人性地离开了办公室。对此,从学生时代就被巫术理论狠狠为难过的战争女士,只能伤感地提起羽毛笔,第一千零一次后悔走上了这条学无止境的不归路。   而在另一边,领回凯奥斯与特别批准的阿诺因,心怀忐忑地回到了1017寝室。他抬眼望向正在桌边奋笔疾书预备期中考试的兰西,又看了一眼蒙在床上睡觉的柯莱学长。   在他踏入寝室时,兰西就停下了笔,眼前一亮地飞奔过来,啪地扑了满怀:“阿诺因!天呐,柯莱学长居然跟你一起完成的学院任务,但他好像太累了,没有跟我细说。我居然能跟莎琳娜校长的学生、修缇校长的学生住在一个寝室里,真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视野跟幽幽望过来的凯奥斯的目光撞在一起。兰西从脊背后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冷,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缩在阿诺因身前,迅速而小声地问:“……他是谁?他的表情怎么好像我抢了他的未婚妻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自信点,去掉好像。   44、044   阿诺因还没有想出如何告诉兰西,他只好采用最初的说法,先是伸手将兰西拉到一边,才低声跟室友道:“他会跟我们住在一起。”   兰西不解道:“那凯奥斯呢?你哥哥难道不回来了吗?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他拿到议教团的批准了。”阿诺因道,“其实他跟凯奥斯是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才能让你明白这件事……”   没等阿诺因找出比较好的表达方式,兰西就已经当场愣住,默默提出问题:“阿诺。”   “嗯?”   “你没有发烧吧?”   兰西紧张地伸手捂住他的额头,再转而量一量自己的,确认阿诺因的确没有生病之后,才迷茫地道:“你是不是太想凯奥斯了,才将这个人看成对方的替身?不对……你不像是这么不清醒的人,阿诺,你是不是精神上出了点障碍,我跟你说,你这么报复对方的擅自离开的话,以后大概率是会后悔的!”   阿诺因:“……我没有报复,我是说……”   “我懂你在说什么。”兰西的脑海里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他面色严肃地道,“就算是换了一个对象也不能这么做,这样是对第二个人的不尊重。”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凑上来紧张兮兮地问:“柯莱学长说你们遇到一个很厉害的血族,不会就是他吧?”   阿诺因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开始,无奈地道:“是。”   “血族的亲王?”兰西没怎么见过这些大人物,他精神一振,立即将对方的“上一任”抛诸脑后,道,“你不介意我跟这位先生认识一下吧,不就是换了一个男朋友吗?没关系,我理解的,以我们可爱阿诺的魅力,说不准是对方自顾自地非要过来当替身呢,千错万错都不是我们奇迹先生的错。”   他只是象征性地训斥了一番,随后就双标严重地为阿诺因开脱,完全都不需要阿诺因自己解释,再加上凯奥斯这个身体的身份略显罕见,从没有见过血族、更没有见过血族亲王的兰西很快就放弃了偏见,而是带着好奇地搓了搓手,不忘跟阿诺因道:“你放心,我只是去认识一下,我不会告诉他你跟上一任的事情的。”   阿诺因到现在还没从对方的话语中理出思绪,也就干脆让兰西这么误会下去了。而他对面的兰西同学刚刚扭过头,兴奋的表情还没有消退就当场僵在脸上,阿诺因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金色长发、高大英俊的男人坐在阿诺因的床上,身上穿着繁复不凡的礼服,肌肤苍白得有一些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似乎连他周围的空气都是冰冷而凝滞的。那双暗红的眼眸像是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但在这个时候,超脱于人类范畴的血族亲王正拿着一张粉红的信纸,而在他身侧,还有满满一摞那么高的待拆信封。   阿诺因沉默了一瞬,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小声道:“……那是什么?”   兰西比他更呆,傻站了一会儿,忍不住伸过手扶着室友的手臂,悲伤地压低声线,像两个小动物碰头似的道:“那是你不在的时候收到的……情书。”   阿诺因:“……”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应该冲上去夺走好,还是先躲避战场为妙。但阿诺因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凯奥斯识字吗?   对方是一个未知的生物,对人类的文字、人类的文化和关系,都不是很熟悉。阿诺因想到这里,立即生出一股莫名的底气,他拍了拍兰西的手,走过去坐到凯奥斯的身边。   从粉红信纸的斜上方,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这只来自于心爱的小信徒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边缘上,上面的指腹压在信纸一角。黑发的顶端从信纸后冒了出来,连带着阿诺因红宝石般的眼瞳。   凯奥斯看向他。   阿诺因一点一点地将信纸抽离出他的手,悄悄道:“你看懂了吗?”   被怀疑文化程度的邪神先是思考了一下,随后颔首。   阿诺因眨了眨眼:“写得什么?”   “想跟你睡觉。”凯奥斯道。   正在将粉红信纸折起来的阿诺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了看凯奥斯,又看了看手里的信纸。   尊贵的亲王殿下依旧神色镇定,他常常面无表情,连这个时候也是如此。但他察觉到了阿诺因并不相信,于是安慰道:“生物常常如此,成熟的人类也不例外。”   阿诺因:“呃,是呢……”   就在阿诺因勉强承认的时候,凯奥斯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道有力的手臂从侧面环绕过来,几乎只是轻轻地一带,就将毫无防备的黑发巫师一把抱到了床上。   这实在是太轻松太熟练了,快到阿诺因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当他仓促地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压在了对方的怀抱里。浅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两种不同的发丝相互交叠、相互融合,对方的气息比之前还要冰冷一些,这种冷意总是能令他难以呼吸、令他感到被压迫、被占有、被不断地侵蚀着。   凯奥斯低头跟他贴了下额角,声音终于释放出一丝明显表现出来的困倦了:“她没有这么说。是我想。”   阿诺因叹了口气,手指没入进金发之间,随后回抱了一下对方,轻轻道:“你困了。”   他了解凯奥斯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对方并不是时时都会表现出来,对于凯来说,一动不动和没有表情的时候似乎才是最节能省电的时候,而要释放出神态、情绪……甚至是欲.望,仿佛都带着一点多余的消耗。所以直到这个时候,凯奥斯才抱住了他。   这世上没有比这再离谱、再荒唐的事了,粉红色的信纸不知道掉到了哪个角落,那些未曾开封的信都被推到角落里,旁观着这种外人不得而知的默契和亲密。微冷的肌肤透过衣服,连温度都霸道得充满了存在感,需要睡眠的邪神埋在小怪物的肩膀之间,像是一条守着自己金银珠宝、寸步不离的巨龙。   不远处的兰西目瞪口呆,他默默地坐回到自己床上,竟然从这位吸血鬼亲王的举动之中看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只不过比那位骑士多了一丝狡诈。   在兰西的上铺,住进来就一直在补觉的刺客先生从被窝里探出一个头,用一个“魔术伎俩”敲了下学弟的肩膀。柯莱撑着下巴望了一眼对面,琢磨道:“他俩晚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兰西麻木着反问:“什么问题?”   “就是那种问题。”兰西朝他递过去一个“你得懂”的眼神,用自己匮乏的形容词提醒道,“就是那种那种、一般情况下说不明白的问题。”   “没有那种问题。”兰西搓了下脸,坐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重新拿起笔,他对着成山的试卷和笔记露出被生活刁难的眼神,幽幽地补充道,“学院规定,发生关系前应该去领取医院学生志愿者提供的卫生用具,阿诺没有领过。”   柯莱:“……我做梦也没听过这种规定。”   ————   事实证明,凯奥斯的睡觉,就只是睡觉而已。   而阿诺因也因为对方的存在,获取了强大的安全感。他过去的三个月里没有任何一次比这次睡得更加踏实。他具有一点点猫咪的习性,睡觉的时候会在凯的怀里缩起来,在经过一次补眠之后,阿诺因和柯莱都重新倒回了作息,没有被这次有关于血族的任务弄乱生物钟。   两人都在次日销假了,随后要回归正常的学习生活,准备迎接一年一次的期中考试。   跟辅助类巫师不同,战院和暗院这两类学院,期中考试虽然是笔试,但期末考试永远都是雷打不动的实战考核。而且这一次的期中考试似乎还跟往年不一样——《巫术》期刊上,一场关于“光因子与灵的结构嵌合方式”的笔尖战役正在轰轰烈烈的进行当中。   不光是议教团的十位校长,连诸多的导师、诸多的科任教师,都纷纷投入这场学术的纷争。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于“四种嵌合方式”的构想。很多人认为,这次考试的压轴题目就会是这个热门问题。   阿诺因的手上也拿到了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合集。   他将这叠装订好的所有论文合集放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叮嘱跟在身边的凯不要离开,然后来到了管理员的工作台前。   实木的桌子后方,是一个年长的女巫老师。她戴着高高的尖顶宽檐帽,帽子的后摆装饰着珍珠链子。管理员伸手扶了扶帽檐:“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从回来开始,这场景就在阿诺因脑海中演变过许多遍,但到了发生的时候,他还是略有一些拘谨和不安。阿诺因将自己在学院联合会拿到的许可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老师,我来领取编号2114的……巫师遗物。”   女巫愣了一下,她拿起许可翻了一页,见到上面清晰的写着“已通过身份认证、通过五级巫术追溯血缘检测、通过五级巫术时光镜检测,符合领取资格、具备领取条件,同意领取编号2114的巫师遗物,学院联合会。”   图书馆的地下室里,存放着许多因任务或意外陨落的巫师遗物,它们大多数由家人早已领取离开,只有少数的巫师没有现存的家人、而又不曾立遗书交给弟子,因此尘封在这里。   编号2114的巫师遗物,已经在图书馆存放了差不多快要一年的时间。菲尔克斯过世,也不过就是这么短暂的光阴而已。   管理员将许可报告交还给对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欣慰地道:“我很高兴有这么一天,很高兴他追寻的家人,能够将这样一位优秀巫师的物品带回去,从此他的灵魂,都会多一处最亲密的港湾。”   阿诺因不知如何应答,他感觉到一阵难以表述的茫然: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血浓于水的父亲,所有人都对他有印象、对他交口称赞,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父亲”的词汇,离他有些遥远,可他偶尔又觉得,这个人离他近到了极致,像是拉着他的手走向了巫术殿堂。   管理员转身打开了一扇上锁的门,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年长的女巫抱着一个盒子出来。她将盒子放到桌子上,示意阿诺因可以拿走、可以打开。   阿诺因打开了木盒,里面的东西很少,是几张过于旧的泛黄照片,是用巫术定格的,上面的灵已经有些消散了。还有几本厚重的学习笔记、精细的羽毛笔,底部近乎干涸的墨水瓶……还有一个毛绒娃娃,像是自己手工编织缝补的,娃娃有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穿着漂亮的长裙子,露出美丽的笑容。   陈旧,干净,被摩挲过很多、很多、很多遍,被不停地修改针脚、被补来补去。   阿诺因怔了许久,他拿起毛绒娃娃,隐约想象出那个戴着眼镜、待人温和的男人,每一个孤独的黑夜里,他都在自责愧疚、在不断思念,他没有放弃过。   阿诺因发愣的时候,手指正好按到娃娃长裙的口袋里,里面的触感有一点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伸手在裙子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纸条。   里面是一句很短的句子、不是巫师语,而是母亲看得懂的奥兰语:   “我永远爱你,娜雅。”   没有署名。   没有署名的原因,也许是,他想亲口对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我永远爱你。   45、045   那份珍贵的遗物被放在了阿诺因的身边,布娃娃被重新编织了可爱的辫子,坐在灯下的桌子上。   而这段时间以来,1017寝室里都在为了迎接期中考试努力。成山的试卷和题目整理集,演算纸跟多种算法摞起来摆满桌面,还有论文合集、《巫术》的最新期刊、《秘与星空》的最新期刊都放在上面。   如果布娃娃能够说话的话,它一定会略感拥挤。不过在阿诺因放满学习工具的桌子上,它却又得到了分外的礼遇,独自占据一片干净的角落。   《秘与星空》这本期刊是秘院发行的,里面汇集了巫术领域的各类具有研究性和发展性的论文,权威程度仅次于《巫术》。而很多学科的教科书也是由秘院编撰的,特别是公共课的《巫术史》、《巫术基础结构》、《新时代巫师道德修养准则》……都是由秘院进行编写、提交议教团审核,最后再从巫城阿林雅的专属印刷社发行。   同理,《性教育与性安全》、《基础生理健康知识》,还有著名的健康必修课《心理健康》,则是由医院编写。这两个院校的巫师们别的不说,写论文这方面的水平都超出一大截,所以也偶尔会有两个学院的学长提供有偿的私下辅导。   当然,期中考试还没有要求到写论文的程度。阿诺因已经开始涉及四级巫术,他凭借中级巫师的身份,领取到了图书馆几乎所有可以借阅学习的四级巫术,其中的结构和理论极为复杂。所有人都忙碌到没有时间。   除了凯奥斯。   这间宿舍里唯一一个不属于学生的凯奥斯,在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受尽了冷落。   阿诺因每天早上从他怀里醒过来,先是去洗一个澡,然后浑身被热水蒸的泛红,神清气爽地伸个懒腰换个衣服……然后钻进课桌前。   凯奥斯独守空床。他默默地看着阿诺因的背影,看着那瓶被用掉大半的墨水瓶。空气中的灰白眼睛们跟着他一起盯,眼珠子动也不动,沉浸在长久的注视当中。直到他身躯阴影下的昏暗里冒出一截圆润的小触手,触手盯着圆圆的脑壳和眼睛,吸溜地伸出一条舌头舔了下并不存在的嘴唇。   凯奥斯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了看主体,用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怂恿道:“他不要你了。”   凯奥斯没出声,也没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触手摁了下去。   小触手在他的手底下挣扎,扭得快要融化了,倔强地道:“你不承认也不行,你看看他,眼里还哪有你……”   凯奥斯淡淡地道:“不要我,和不要你,意思是一样的。”   自己跟自己争宠并且弄丢脑子的触手在他手心底下僵住,随后无精打采地趴在阴影里,同时,影子里源源不断地冒出一个又一个瞪着圆眼睛的触手,它们盯着阿诺因的身影,体贴友爱地互相擦了擦口水,在凯奥斯的脑子里重复唠叨。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我们不能把他关起来吗?我们可以的吧?”、“我想给阿诺造一个黄金的屋子,里面堆满钻石,在他的身上涂满液体……”、“我也想我也想,外面那个动一动哇,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跟你交换□□了!”   它们指得是亲吻。与小怪物的种种接触里,似乎在触手们的角度中,这种能达成□□交换的事情最能够让它们兴奋起来……如果可以的话,还没开发出更多玩法的触手脑壳里想每天都亲他好多次。   好在外面这个凯奥斯,是全体凯奥斯当中最有理智、最能自控的一个。他也不会轻易地将控制权交给这群没脑子的笨蛋,所以就算脑海里吵得天翻地覆,凯奥斯也只是沉寂无声地盯了阿诺因一个下午。   整整一天,忙碌的学生们都遨游在知识的海洋,几乎都忘了有一个血族亲王的存在。直到室友慢慢地陆续关灯睡觉,阿诺因才放下笔,浑身疲惫地活动一下筋骨,然后熟练地一下子钻回床上,抱住上面的大型人形抱枕,把头埋进对方的脖颈间,闻到一股很淡很淡、像冰水一样的味道。   虽然壳子变了,但气息似乎完全没有改变,很符合凯奥斯的形象,平淡、冰冷、与世无争。   阿诺因戴着极重的滤镜看他,自然会觉得凯与世无争。他心满意足地道:“晚安哦,凯。”   睁着眼睛夜不能寐的凯奥斯:“……”   过了几秒,阿诺因发觉对方没有像平常一样温和地回复自己,立即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对方的双眼:“怎么啦?”   对外界疏离冷淡、甚至有些强势的奇迹先生,钻到凯的床上之后,就只剩下软绵绵好说话好欺负的语调了。   凯奥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点点地靠近,忽然道:“我想要吻你。”他似是说完才想到人类强调的礼貌,补充询问,“可以吗?”   阿诺因整个怔住。他脸庞温度骤升,脑海里的思路一下子扯断了,连遨游的知识海洋里都冒出源源不断的粉红泡泡。黑发巫师咽了一下口水,低低地道:“你问我……我的意见,它管用吗?”   他清楚凯奥斯的性格,就算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守规矩的询问,但对方这个人不守规矩,那也就没有办法了。果然,亲爱的凯只是轻微地挑了下眉毛,根本没有继续探索他的意愿的意思,那只宽阔有力的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住了肩膀。   血族冰冷的体温接触上来,伴随着侵入的、渴求的吻,但并不激烈,也不强横,只是一点点地蚕食吞没,一点点地攫取他的呼吸,等阿诺因回过神来,才感觉到唇瓣发麻,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跳个不停。   ……凯老是这样,明明只是问问,还要看起来像很尊重别人的意愿一样。阿诺因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一边悄悄吐槽,一边又想到,可是自己也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意思。   周围的阴影隐蔽地扩张,交换的液体激活了祂最本质的愉悦和欲求。凯奥斯探索到因温度上升而变成尖牙的齿,探索到从柔软的、任由折磨的软舌化为异类、变成薄而分叉、粘腻微凉的舌尖。祂有些难以忍耐,对于“怪物”……不,对于珍宝的探索。   阿诺因早已知道自己暴露的部分,他隐隐有瑟缩后退的念头,可却被圈禁在这个怀抱里,连一丝一毫也无法闪躲。而他自己——也失去理智、失去底线,不断地在这种对方主导的亲吻中步步沉溺下去,甚至忘记了很多自己身体的禁忌。   此刻是深夜,忙于复习的兰西和柯莱学长都已经入眠了,星星被云层遮住,一捧银白月光投入进房间的窗子里,落在床畔的地面上。   他的肌肤也开始显露出如月光的鳞片,银白的、微微折射出精致的光芒。细碎的鳞坠在他的眼角,就如同最昂贵美丽的钻石重新复苏。他的身躯产生了由温度和情绪共同交织、共同引入的异变,鳞片不仅从眼角浮现出,还有他的手背、他的腰侧……一直蔓延向下,腰窝、腿根,脚踝。   当疼痛感泛上来时,阿诺因本能地觉得不妙。   可是这不妙来得太晚了,下一刻,就在他陷入在凯奥斯怀中时,这双笔直修长的腿化为一条银白的蛇尾,剧烈的异变疼痛蹿上脊柱,一截银色的尾巴伸出被子里,半垂在床边,尾巴尖尖儿委屈地点着地面。   阿诺因瞬息清醒,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交杂着对方淡金色的长发,几乎攥得指骨发白。小怪物低着头,身躯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打入体内的安定药剂,没有维持异变激素稳定的针管和药片。阿诺因被这种难以适应的疼痛刺激得说不出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却被一种更庞大、更难以接受的恐惧吞噬着,甚至不敢抬起眼看一看凯奥斯的神情。   ……怎么能、怎么能一点底线都没有。阿诺因刚才反应强烈地拒绝了对方持续探索的吻,连呼吸都在颤,鲜红的眼眸完全是湿润的,他低低地喘息,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幸好他没有抬头看,不然场面应该会挺恐怖的。凯奥斯把对方按在怀里,然后伸手将太过着急从头发的阴影里钻出来的几个触手摁回去——祂不能吓到对方,原本的形态肯定不能放出来,任何一个人类,都不能忍受跟一滩黑乎乎的液体亲……嘴?祂有好多嘴,排队太久,不行。   基于这种周到的考虑,凯奥斯稳定了这具身躯的人类形态,顶多是涌起一些血族的渴血需要,但祂不太清楚这究竟是血族渴望,还是祂自己渴望,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这点小问题不必深究。   过了大概三五秒的安静之后,就在阿诺因已经混乱脑补到了被抛弃的时候,他那条冰冷银白、鳞片细腻的尾巴,被一只手碰到了。   ……碰到了?   阿诺因紧张得都要不会呼吸了,他感觉到对方慢慢地摸过这条尾巴,像是对这种异常的变化毫不在意——太好了,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凯奥斯也不算是个正常人类,他们两个都是常人眼里的怪物,太好了。   他觉得这个念头非常自私,但他无法控制,直到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把他流落在外的尾巴尖儿带回来,冰凉凉的尾尖被凯奥斯握在掌心里,细细地、缓慢地摩挲,传达着体温。   阿诺因被这么猝不及防地摸了几下尾巴,差点一口气提不起来,疼痛感和别的什么滋味交叠着涌上来,让他匆促地想要逃离和拒绝。暴露出蛇尾的小怪物向床铺内侧挤了挤,努力让两人分开一个手指的距离,声音乱得支离破碎:“你、你……别动……”   凯奥斯手里一空,尾巴被阿诺卷回去了。   好可惜,还想……   “我、我就是,我这个人……我……”阿诺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眼眶泛红发热,抬手捂了下脸调整自己,然后迟迟地组出一句话来,“……我很奇怪的,我不是、不是纯粹的人类。”   凯奥斯点头。   “我怕会吓到你,我一直都怕你……你不接受,今天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凯,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的,但是这件事……”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调里夹杂着细微的更咽。阿诺因很难过,他觉得自己是个令人讨厌的骗子,但他又知道凯奥斯一定会原谅他,一定不会怪他,这个人对他没有原则的。   就在阿诺因丧失语言能力、怎么说都觉得这些话不够坦白清楚时,凯奥斯已经不满意两人中间这一根手指的距离了,他把珍藏的宝贝信徒薅进怀里,占据领地的大狮子低下头,控诉:“明天你考试。”   “……啊?……啊,对。”   “陪我。”他把这种任性的话讲得顺理成章,“考完试,陪我。”   “我每天都有……”陪你。   “这不一样。”凯奥斯很是挑剔,“你要看着我。”   阿诺因混乱发烧的脑子居然让他聊得冷却了,他慢慢地缓了口气,有点无奈地答应:“好。”   “你要跟我说话。”   “嗯嗯。”阿诺因小鸡啄米点头。   凯奥斯终于心满意足,他索取了小巫师的承诺,躁郁的内心都被缓缓抚平了。又过了片刻,当阿诺因的异变消退、变回原状时,凯奥斯的声音才低低地、有延迟似的响起来。   “你的尾巴很好看。”他道,“以后可以给我摸吗?”   阿诺因当场愣住,他憋红了脸,小声嘀咕:“……这个不可以。”   46、046   期中考试如期完成。   就在街头巷尾都充斥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讨论试卷内容和答案的巫师时,阿诺因也被终于摆脱苦海的兰西带到了阿林雅的餐厅里。   陪伴而来的还有柯莱学长。考试结束的当天下午,兰西点了好几杯饮品,坐在阿诺因旁边对医院期中考试的考题大吐苦水:“怎么会有用跟死灵学院争论不休的辩题做题目的?这一定是想要为难我们,天呐,纯辅助性的治疗巫师可打不过那群玩骷髅的家伙。”   “什么辩题?”   “躯体透析术。”兰西越说越哀怨,“躯体透析的具体解剖结构……虽然他们院的授课内容跟我们有重叠,但那群阴森孤僻的死灵巫师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杀人,而我呢,我可是伟大的天……”   就在“天使”这个代号还未说出口时,隔壁桌就坐下了一对穿着黑色长袍的死灵巫师。他们具有死灵院的一切特征,皮肤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传统的长袍带着兜帽,几乎挡住全部发色,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看起来那么好扎……一男一女,自带冷空气似的点了菜品和饮品,低声交谈着。   以三人的距离,能够清晰地听到那两位死灵巫师在议论本次的考题。   “最后一题,”女巫道,“医院的急速起搏和心脏速复,答案的巫术结构我完全没写对。”她的语气很是冰冷,看上去有一些不满:“心脏速复这道题的大框架就是超纲题,复习总纲里面只有一条提到医疗方面的巫术,我们的职业规划里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治疗巫术……”   另一位男巫师跟着冷冰冰地点头,他的黑袍子上戴着代表着死灵学院的暗紫色为底色、上面是白骨和权杖交织的徽标。   “复习总纲提到了,只是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男巫师道,“这次的题目里有很多跟医学院的交互题,虽然内容差不多,但是理解方式和模型结构需要完全换一个思路来解答,我们写出来的那些巫术答案不仅救不了人,还会送他们去见光明神。”   女巫丝毫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尴尬的地方,她拿过冰柠檬水吸了一口,似乎这种冰镇的冷度将她混乱愤怒的大脑震住了,保持了暂时的冷静:“希望导师们不是想把我们送去见光明神。”   而另一边,刚刚还夸夸其谈、大肆声张的兰西立即收敛,乖得跟什么也听不到一样,他凑到阿诺因身边,假装怂得不是自己:“阿诺因,你们学院的考题怎么样?”   被正面点到名字的阿诺因抬起头,手里拿着甜品的小叉子,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公正的点评道:“挺简单的。”   兰西:“……我不应该问你,是我的错。”   他当即扭头,期待的目光望向一旁百无聊赖且昏昏欲睡的柯莱学长:“学长,你们呢?”   柯莱掀了下眼皮,没精神地道:“还行,不难。”   兰西被这俩人一共加起来都没多长的回复噎住,他默默地吐槽道:“我不应该在1017,你们两个都是巫城最优秀的弟子,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而已,你们再这样,就要把我逼去信仰光明神了。”   这位神祇在阿林雅可没有什么优秀的名声,他这句话成功地吸引来了阿诺因和柯莱的视线,连同隔壁桌的死灵巫师们也忽然注目过来。   阿诺因咬着一下小叉子,轻轻地道:“我们正在研究光因子跟灵的结构嵌合……”   “你要不要以身测试一下?”柯莱跟着道,“如果有一位真正的光因子操控者……也就是光明神信徒作为实验条件,一定会比其他巫师更容易出成果,如果写出了论文,我们可以将你放在第二作者的位置上。”   阿诺因跟着点头。   兰西看了看虎视眈眈的两位室友,又悄悄地扫了一眼一旁聆听的死灵巫师,他露出“真受不了你们”的表情,有气无力道:“不要再逗我了,下次我当学院志愿者的时候给你和凯多留一些润滑剂还有避孕……”   他的后续声音被一道二级巫术静音术瞬息消弭,阿诺因耳根红透,紧张地辩解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兰西抬手打了个响指,巫术的白光一闪而过,驱除了这道没有杀伤性的静音术,他疑惑地压低声音:“难道你这方面的天赋有那么好?所谓的特殊体质我还只在低俗小说里看到过……”   就在阿诺因尚且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柯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兰西的话:“你看的是知识吗?你看的全是违禁物。”   兰西当即缩了缩脖子,尴尬地没有再提。但也正因如此,一直到当天晚上回去,阿诺因也没有想通这方面的天赋是什么……他虽然已经受到过文字的知识启蒙,但都是基于文学的艺术加工,对于两个人、尤其是两个男人的形态,应该如何发生、怎样发生……那种微妙的关系,他尚且了解得不太透彻。   毕竟他还有很多医学院编写的生理卫生公开课没有修完呢。   ————   三日以后,期中考试的成绩会发布在每个学院的正门,上面会陈列本学院前百分之六十,也就是所有及格人数的名字。接下来的两个月,及格的巫师们将会迎来放松有趣的假期,而不及格的可怜学生们,会在之后的一个月内进行三次补考,直到完全通过为止。   三次补考都未能通过的巫师,将会在假期内重新修习本门课程。   成绩发布当天的天气非常好,固定在每个学院前的巫术法阵被操纵着运行,灵与灵组成的蓝色光幕如同瀑布一般垂落,从上至下,按照总分数的高低排列代号,只不过不会显示具体的分数。而这一次,阿诺因没有再度选择隐藏身份,奇迹先生的代号第一次出现在整个学院的榜单上,就携带着“阿诺因”这个单词,排列到了榜单前列。   蓝色的光幕由不断变幻的灵的结构设定而成,上面时而浮现出战院著名的“灵与灵对撞破坏实验理论”、“冲击方程”,时而掠过无数个大巫师的名字和代号,而在瀑布光幕彻底稳定下来时,一个个铭刻好的代号从中显示出来,从低到高一路扫上去,“奇迹”这个单词,停在了第七位。   这是整个战院的期中成绩榜单,跟低年级巫师的榜单完全不同,这里的巫师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中级巫师、甚至高级巫师也不在少数……只要没有申请成为导师,就都要参与战院的期中考试、期末考试。   除了十校成绩榜之外,这就是战争学院、也就是几乎所有强攻类巫师最有含金量的成绩了。只不过越是攻击性强的院校,就越有可能发生实战实力高于笔试成绩一大截的情况发生……可以说是藏龙卧虎、水深难测。   在光幕完全稳定之后,不少特意前来观看的巫师当即驻足,他们从上到下观望下来,很多根本不关注新生榜单、不关注低级巫师的学长学姐们纷纷惊愕,茫然地注视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代号和名字。   “这是谁?阿诺因……他为什么能够力压成名已久的‘火龙之息’威克斯学长?”   “总分九百九十四,扣了六分?六分,一共只扣了六分?!”   “全校第七……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代号、这个名字,他后面的西莱尼学长已经被校长亲口认证、是完全可以成为导师的实力。”   “这不对劲吧,我怎么记得这个学生是今年才入学的……”   “就算他笔试考得好又怎么样?战院的期末成绩可是实战比赛,有几位实战大佬都在他下面,年终的时候肯定要翻脸赚回面子的!”有人不服气地议论。   但他这话说得也不是很有底气,除了尖端理论派的秘与星空学院之外,战院巫师的考试成绩如果很高,那么实战能力差的情况并不多,知识就是力量,这是巫师界永恒不变的准则,而实战更强的原因,只不过是能够更加精准、更加灵敏地运用这股力量。   就在成绩出来的半小时之后,所有排名还没有传达开来时,巫城阿林雅的钟楼之上,敲钟人驱使着伛偻的身子,抬手撞动了宏大的钟鸣。   钟鸣声回荡在整个巫城之中,在钟声响了七下、最后沉寂下来时,所有的蓝色瀑布骤然一变,巫阵遭到了人为驱动的更改,那些排列好的灵被打乱重组,爆发出吱嘎一声变幻榜单的脆响。   十校成绩榜!   这一刻,所有巫师、哪怕是刚刚踏上巫师之途的年轻人们,也忍不住在回荡的钟声之下驻足停留,他们快速地赶到每一个学院正门、赶到每一处喷泉广场,赶到所有被巫阵嵌刻过的地方。   而这些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了同一个榜单,跟学院自身的期中考试成绩不同,十校成绩榜上面只有三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了精悍绝伦的实力、代表着在巫术殿堂前行不懈的先行者,代表着可以被认同、可以被尊重、可以被教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坚实对手,而且这个榜单是不分导师和学生的,前十名雷打不动地属于议教团的十位校长。   1.“启蒙星”特里萨.博伊斯。   2.“战争”莎琳娜.卡特琳娜   3.“复苏皇冠”曼尼尔.弗德   4.“猩红杀戮者”修缇.斯诺   5.“摆渡人”费提诺克   ……   289.“奇迹”阿诺因   290.“丧钟”柯莱.雷尔   在榜单呈现出来不超过三小时之内,阿林雅的某座巫师尖塔里,一个叼着信封的长尾鹦鹉飞上尖塔的窗口,歪着头将信封交给了沉浸实验、面色冷酷的巫师手中。   西莱尼从长尾鹦鹉信使的喙中接过信封,拆开了信,里面是学院免费向中级巫师及以上人员发放的十校成绩榜纸质版内容,附带着每位上榜巫师的评语。他心情平静地从上看到下,目光掠过熟悉的校长们、导师们,一路经过几个熟悉的老对手的名字,最后突兀地停在了快到末尾的地方。   阿诺因。   他不认识。   毫不夸张地说,巫师的人数成千上万,但能够登上这张信纸的人数圈子其实非常小,除了校长导师们,几乎所有优秀的巫师他们都在实战、或是任务中打过照面,合作或是竞争过,就连那个眼高于顶的“丧钟”柯莱,他也不是没有交过手。   西莱尼捏着排行榜单的信纸,直接掏出了信封里余下的详细评语,直接翻到289的那张,上面的字迹熟悉优雅,是大校长的手笔:   289.“奇迹”阿诺因。迄今为止学习时间最短的上榜者,具有极高的巫术天赋和极强的韧性,敏而好学、谦逊谨慎。在学院任务“破坏血宴”之中表现优异,临场不乱。他像是一台冷淡精密的机器,在面对异常变化的局面时能寻找到最优解,既不冲动,也不胆怯……目前归属于战院,已取得中级巫师资格。   西莱尼紧握着这张评语,目光晦暗不明,思绪已经完全从刚才的实验中脱离出来。   与此同时,在巫城阿林雅的各个巫师高塔,在每个角落,在每个暂时停滞的实验室里,这些久负盛名的巫师们全都放下手中的要务,脑海中诞生出一个共同的疑问。   奇迹,阿诺因?   这是谁?   在过往的数千年里,在数之不尽的历史长河中,天才般的巫师不在少数,常常像是流星一样划过天空。而这些正当年、且投入时间又以十数年来计算的巫师们,他们不约而同地诞生了一种冥冥般的预感——有一颗星星,正在划过天空。   但在其他人的、更多人的眼中,他们也是这样划过天空的星星,或是铭刻千古,或是一夕陨落。   1017的寝室当中,柯莱坐在床铺上看书,他看得昏昏欲睡,脑子里不断地转着一个加持类巫术的模型细节。晴天盛大的阳光从窗外投映进来,一只乌鸦立在窗台上,抬头啄了啄玻璃窗。   柯莱抬起手指推了下窗,浑身漆黑的乌鸦立即从缝隙里挤进来,将信封递到了他手中。柯莱一边拆信一边习惯性地感谢道:“谢谢你,小乌鸦信使。”   巫城的信使有很多,长尾鹦鹉、乌鸦、雪鸮……暗院喜欢用聪明的乌鸦信使,它们除了看起来黑乎乎的,并没有什么别的缺点。   小乌鸦点了点头,然后又从窗户缝挤了出去,它的身上还用线挂着几封其他的信,此刻忙忙碌碌地振翅飞走了。   柯莱合上窗,坐在床上慢悠悠地阅读信纸内容,他摩挲着正好比自己高一位的“阿诺因”这个单词,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床铺。   “兰西,”柯莱问,“阿诺去哪了?出成绩的日子他都不在?”   “去图书馆了。”正在对题目的兰西头都不抬,“他说要去研究四级雷电巫术……你懂的嘛,莎琳娜的弟子,不精通雷霆巫术的话,会被校长戳着脑门骂的。”   柯莱收回了目光,对着这张十校成绩榜无奈地笑了一下,一边翻到自己的那张评语,一边自言自语:“我看是我要被修缇老师戳着脑门骂了,学了好几年巫术,居然输给学弟。”   虽然他打从心里觉得,输给阿诺因也并非意料之外……这个学弟的脑子里除了那个弗拉德亲王殿下,就只剩下巫术了。他跟阿诺因真的合作过,才能从中体会到这个人的严谨强悍、踏实可靠。   他想到这里,思绪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下室内,警觉:“亲王也去了?”   “是啊。”兰西理所当然,“他没有阿诺因吸就会活不下去的,血族嘛,你懂得。”   柯莱:“……”   不,我没谈上恋爱,我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每章字数怎么越写越多……   47、047   图书馆。   在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之后,理论上来说,诸位通过考试的巫师们就已经进入了为期两个月的假期当中。但阿诺因没怎么关心假期,而是守在图书馆把手边略有进展的雷霆巫术彻底研究透彻。   但他忘记自己之前答应了某人一件事:陪他。   大型挂件凯奥斯,空巢老人凯奥斯,独守空床凯奥斯……掌控混沌和阴影的神祇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视线盯着埋头验算的阿诺因。   满桌子都是摊开的书籍,考试后的图书馆人不多,但还是会有一两个巫师偶尔经过。阿诺因将关键模型和数据记录下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尝试着第一次控制这个四级巫术。   噼啪。   空气中的灵摩擦出热烈的温度、对撞出引力和斥力,啪地组成电光雷蛇转成一圈,而这些闪烁的雷电在阿诺因的身体周围不断地噼啪作响、不断地罗织成网,最后一片片地压缩成一条泛白的线,转成一道实体的环。四级巫术,雷霆闭环。   这是一个持续性的攻击巫术,这条闭环就如同阿诺因的武器一样,在不催使它的时候,它会自然地形成一个防御的闭环,而只要稍微挪动灵的结构,它就能变成利剑、变成刀锋、变成匕首……但唯一一个问题就是,阿诺因不能跟雷霆接触,他跟这把“武器”永远需要隔着一段距离。   雷霆闭环的结构并不难,但它的计算强度相当大,运行时的温度湿度,都可能成为公式不成立的一个致命的点。阿诺因徒手施法成功,当即逐渐放松控制,消除了雷霆闭环的存在。   这里是图书馆,他不能够弄出太大的动静。阿诺因很有道德和礼貌地想着。   黑发巫师为成功习得一个四级巫术而激动,他抬起头,刚一抬眼就对上凯奥斯幽幽的目光。   阿诺因:“呃……凯。”   凯奥斯目不转睛地点头,过了两秒,他面无表情地将桌子上的计算纸张一张张地收了起来,虽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阿诺因就是觉得他的脸上好像写着“记仇”似的。   凯奥斯将所有的纸张整理、收齐,放在了桌面上。他虽然没有说话,可阿诺因就是不太敢伸手去把那叠纸拿过来,他探过去头观察对方的神情,试探地开了个玩笑:“亲爱的凯,难道你跟纸上的那些巫术公式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吗?”   “没有。”   阿诺因眨了下眼:“那……我看一会儿书?”   凯奥斯没有回答。祂明明还没有学会人类的诸多复杂关系,但已经品尝到了寂寞的味道。祂有些焦躁,这种焦躁连源头都找不到,像是一种凭空诞生的情绪。   天生神祇是很难详细体会人的感情的。祂连产生人的情绪都会稍感迷茫。   正当凯奥斯陷入这种生物种族不同的文化代沟和矛盾中时,阿诺因正好收拾完资料书——看起来他今天没法再研究巫术了,他得陪一陪自己的黏人小娇妻,不,陪一陪尊敬的亲王殿下。   桌子仅剩一本拿错的《神话生物与巫术渊源的历史考证》,阿诺因随便翻了翻书页,刚要拿走放回书架上,这本书的上方就被几根手指摁住了。   阿诺因的目光顺着对方修长有力的指节,一路上移,对上凯奥斯的眼眸:“怎么了?”   “这本很有意思。”凯奥斯认真推荐,“你看一看。”   阿诺因不明所以,他低头翻了翻前面几页对于诡异神话生物的描述,试探问:“你很感兴趣?”   凯奥斯思考片刻,严肃地点了点头。   为了满足凯跟自己分享爱好的乐趣,阿诺因只好打开这本想象和推测大过于实际考察的书籍,他从耳熟能详的光明与永恒之神,一直看到海洋之母阿芙拉,一边看一边跟凯奥斯交流评价。   “光明的职权在某些程度上为一些人带来了生存的空间。”阿诺因道,“但教廷的信仰已经偏向极端方向了,异端就是排除异己的这种做法……我实在是不能认可。”   凯奥斯点头。   桌子角落的阴影里,漆黑的小触手冒出头,一个、两个、三个……大概十几个触手贴在一起,它们的圆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神情,希望得到阿诺因关于自己的评价。   小信徒认认真真地点评过著名的神祇和几个有所耳闻的神话生物之后,随机地向后翻了翻,完全没有收到对方的暗示,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凯奥斯的那部分。   这不怪阿诺因,主要是凯奥斯的讯息太少,就算是编写者再大的脑洞,也难以闭着眼硬写。   小触手肉眼可见地熄灭了眼中期待的光,它们负气地挤在一起,在主体的脑子里吵个不停,掐架声比外界的声音要喧闹得多。驱使着吸血鬼亲王身躯的凯奥斯盯着对面的阿诺,忽然道:“你认可什么样的……神明?”   他的词句斟酌能力有上升,如果在平常,出口的词汇可能就是“邪神”这种单词了,人类似乎对邪神有偏见,认为祂贪婪而邪恶……其实并不是这样,祂只是失去规则、容易失控而已。   阿诺因愣了一下:“……神?我应该不会信仰神的吧……”   作为巫城的青年巫师,又是莎琳娜的弟子,他大概率都不会被传教士的言语和“神迹”蛊惑,更不会盲目地去遵从什么东西,能让他绝对信任的、并且目前存在于世的人,只有凯奥斯。   就像凯奥斯对他的很多特别之处一样,他对这个人……这个差不多超出人类范畴的生物,无论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他觉得自己都会很没底线地接受。   小触手要哭了。   哭哭啼啼的部分真的很烦人,凯奥斯忍耐脑海里的声音,没有选择去主动掐断这些归属于其他念头的联系,没有什么表情地望着对方。   ……怎么很不高兴的样子?阿诺因撑着下巴琢磨,虽然凯的波动很轻微,但他总能敏感地捕捉到一些泄露的细微情绪。   “你……是不是有什么信仰的神祇要告诉我?”阿诺因回想了一下对方一路以来的行为,将光明神排除在外,小心翼翼地问,“其实你可以直接说,我不会排斥任何健康的信仰,嗯……你不要什么事都要我猜,好不好?”   凯奥斯:“……”   就算是会为了他放下底线、没有原则,就算是非常非常喜欢的凯,阿诺因也能体会到一点点两个人性格上的轻微分歧,他勇于承担起磨合的责任,语气像是把对方当成了矜持的小公主在哄:“我反应有点慢,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声音戛然而止,桌子上刚刚才摆好的书籍被撞得歪七扭八,最上面的两本掉到了地上。   凯奥斯抱住了他,无法拒绝的那种方式。   如果凯能够再接地气一点、能够再了解一些人类的表达方式,那么祂就会明白自己莫名泛起的躁郁和恼火是什么意思……神话生物的情绪常常难以辨识,他的气息和体温都符合血族的躯壳特征,泛着微微的冰冷。而脱离躯壳限制的阴影蔓延攀爬,黑色的液体在两人脚底扭曲成张开的獠牙巨口,无数触手从低向高延伸。   阿诺因被对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坚实的臂膀圈在了巨大的书架前,脊背抵着密密的书脊,连脚踝都被什么看不到的、奇怪的东西缠住了……他没能低头去看,因为小怪物纤瘦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扳过来,禁锢、强制、动也不能动。   凯奥斯想亲吻他,这次没有走询问的过程,邪神真的很任性。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高兴的时候也都不征求意愿。祂认为阿诺因是自己的,那就是属于祂的,而对方说得“不会信仰神明”之类的话,转换在祂的耳朵里,大概等同于“我不会喜欢你”。   凯奥斯不是特例,换任何一个拥有神格、愿意建立信仰的神祇来说,一个已被认可的信徒都接近于神的眷者,而眷者变节,比俗世意义的背叛还要更严重。如果祂向阿芙拉、莉莉丝,甚至是向拉瑟福德倾诉,祂们都会基于这种微妙的共情而在心里安慰祂一下的。   但阿诺因既不知道祂的身份,又不明白自己被视为邪神的眷者。他先是被这莽撞不讲道理的举动惊到,随后立即被拉进一个深切又凶狠的吻中,几乎让凯咬出了一点血迹。一向对凯很包容的奇迹先生选择纠正这不良的恶习,可他到这时候才发现——只要凯奥斯愿意,他是没办法从这个人的怀抱里挣脱的。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打乱,血液的味道蔓延出来。对方才缓缓地放过了被蹂..躏红\肿的唇,转而埋进小怪物的颈窝寻求安慰。   ……他的思路确实与众不同,一边欺负着人,还能一边自然而然地让阿诺安慰他。   阿诺因缓了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他的手指没入进对方浅金的长发,声音微微沙哑地轻声道:“……好过分。”   对方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阿诺因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高兴,可对方的话又太少太少。直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的男人重新抬头,目光停在阿诺因被捏得泛红的下颔肌肤上,呼吸微冷:“你要信仰我。”   阿诺因心里猛地一跳。   他像是被某种深埋已久而不敢发芽的猜想炸得思绪骤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抽动得瞬息发烫。但基于保守的角度考虑,他就算有一些“神话生物”的猜测,但也都是从最基础的伪神之类的开始——以他的目前的层次,很难想象到事情真相。   就在阿诺因迷茫发懵、还没顾得上细问的时候,身后的书架另一边传出一道稍纵即逝的摩擦声,一本书被抽走了,在严密的阻挡之中投入一缕光线。而另一边原本沉浸在书海当中的巫师当场愣住,在这道小小的缝隙里窥探到某个相拥的秘密。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是两位男性,被拥抱着的那位身形略微单薄,但已是成年的、具有魅力的青年男性了,另一边则具备特别的金色长发。身份和具体特征都看不到,最近的一个角度,是被金发男人摁住手腕压在书架上微微蜷曲起来的白皙手指。   指尖泛上了淡淡的粉红色。   他无意偷窥,但一时忘了反应,在书架的另一边,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似乎低下了头,将较为纤瘦的那位先生桎梏着、不容拒绝地索取深吻,暧昧错杂的喘.息和声响之中,隐隐响起了一个令人难忘的悦耳声线。   “……别闹了,不许在这里……你在生气什么啊……”   这位巫师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要把书放回去,但当他听到这个声音时,浑身骤然僵硬住,竟然生出“或许我可以再听一下”这样的念头。   交谈还在继续。   “答应我。”男人很是认真。   “好……回去、回去我陪你……”   青年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巫师心头剧烈地颤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到底是当作从没来过立刻掉头就走,还是为这份涌动上来的怦然心跳买单。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另一边的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拿过一本书,从他们那面填补了空隙——窥探的空洞被补上,堵塞住光芒的是一本无聊的《神话生物与巫术渊源的历史考证》。   他像是被冰水迎面泼了满头,掉头落荒而逃。   这短暂的交锋只在一息之间,阿诺因就算有一些微妙的觉察,但也因为背对着这一切而忽略了过去,他将任性的凯安慰得温顺下来,才放下心地呼出一口气,仔细嘱咐:“以后不许这样。”   凯奥斯:“……为什么?”   “这是公共场合。”阿诺因摸了摸手背,鳞片差一点就要浮现出来了,“这不道德。亲爱的凯,我们是新时代有道德的巫师。”   凯奥斯想了想:“我不是巫师,也没有道德。”   阿诺因当场噎住,头疼得拍了拍额角,同时又在心里小小的庆幸一番对方在不懂得人类关系的同时,好像也不懂得怎么在这方面更进一步……他不是不肯,只是怕自己难以招架。况且,他也还没学会该怎么做。   目前的凯奥斯就已经够难哄的了。   “不是巫师也要有道德。”阿诺因无奈地换了个话题,“我前几天收到了桃瑞丝的通讯巫术,她热情邀请我们去音乐之都做客,她们似乎很喜欢那里,正好放假的话,你要不要跟我去?”   凯奥斯平静颔首,他不在乎去哪里,主要是想跟着阿诺。但过了一小会儿,他又重新想起关于“道德”的事儿,思考着问:“我现在这样,可以去见她们两个吗?”   “为什么不能,你又没……”阿诺因说到这里,后知后觉地停下话语,对着血族亲王殿下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默默地道,“……可以……吧?”   作者有话要说:风评被害阿诺因,没有道德阿诺因,情人无数阿诺因。=v=   诺崽的暑假来啦,好耶!   48、048   希望桃瑞丝小姐不会觉得他是一个风评不好、私生活略微混乱的巫师。阿诺因心虚地想。   决定好假期生活后,阿诺因领取了长尾鹦鹉信使送过来的信封,获取了特里萨大校长给出的评语。两人回到寝室整理旅行箱,跟还未离校的兰西和柯莱告别。   临行之前,兰西一边积极地往他行李箱里塞生理卫生知识手册,一边叮嘱一些他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常识”,而柯莱则是一反平时懒洋洋没精神的常态,考虑周全地多方面提醒阿诺因照顾好自己,让他不要对凯奥斯太过信任,或是太过放纵。   成熟的刺客跟兰西的性格并不相同,他只会在某些时候露出跳脱、活泼的一面,也只对实力够强、令他认可的人展露出这种状态,在很多人眼中,修缇校长的弟子“丧钟”柯莱,为人清高自傲、眼高于顶,很少对什么事能打起精神来。   阿诺因跟两人告别之后,规划了前往音乐之都的路线,并且订购了旅行的票。他在登车前向桃瑞丝送达了一个通讯巫术,告诉她两人准备前往的消息和预期抵达的日期。在准备好一切之后,阿诺因又踏上了旅程。   只不过这一次,蒙着双眼、沉默寡言的圣骑士先生,变成了时常走神、话少冷酷的亲王殿下。而他也从一个依靠魅惑巫术才能勉强存活下来的脆弱实验品,变成了成熟稳定,拥有力量的优秀巫师。   车厢里有淡淡的柑橘香气。   阿诺因忽然想起来到阿林雅时的路程,想到那些接近枯萎的花朵、跟自己议论神职规划和《圣典》的银发牧师,想到年轻小姐们盛开般的华丽长裙……明明只是过去了几个月而已,却仿佛已经天翻地覆。   这节车厢里配给每位旅客一道甜点,是半个手掌那么大的草莓蛋糕,   上面点缀着鲜艳的红色果酱和切片的草莓,底下是甜蜜的奶油——这道甜点的费用包含在昂贵的车票里,本着不浪费的念头,阿诺因认真地享用了它。   凯奥斯好像不喜欢人类的食物,他似乎又在出神……也有可能是在想“吃了蛋糕的阿诺血液会不会变甜”这种幼稚荒唐的事情。   一路顺风。   当天傍晚,两人在一个略显偏远的镇上落脚,准备入住旅馆。阿诺因低着头清点了一下手上的银币和纸钞,在紫罗兰王国的境内选择了便于携带的钞票来支付住宿费,但就在他即将登上旅馆楼梯时,忽然被一个轻微的力道扯住了衣角。   阿诺因回过头,见到一个长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童站在身后,她只有六七岁,衣着朴素简单,上面还打了几个补丁、有几处织补的痕迹,女童有着一头棕色的发丝,眼睛湛蓝:“大哥哥。”   阿诺因蹲下身,跟小女孩保持平时的距离,他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小朋友?”   女童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看上去有人精心照顾。阿诺因不认为这是一个关于金钱的求助,但眼前的小姑娘想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地道:“大哥哥,您可以给我点钱吗?我妈妈生病了。”   阿诺因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她一遍,态度依然很温柔:“你的妈妈生了什么病?有没有去看医生?”   小女孩摇了摇头,又很费解地嘟起嘴,小声道:“我的妈妈说,她得了看不到漂亮男性就会胸闷气短的病,她最近一直在寻找长得好看的先生……您可以带我的妈妈去看病吗?”   阿诺因沉默了一瞬,默默道:“……那这确实是有点疑难杂症。”   他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然后转而跟凯奥斯对视了一眼,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不过最普通、最寻常的情况,就是这孩子是来拉客的——落后的城镇当中,被压榨被掌控的底层劳动女性,不仅劳动力要被资本剥削、连身体的剩余价值也全都被一点点挤压了出来,用于养育孩子、补贴家庭。   尽管大多数“家庭”名存实亡。   现状无法立即改变,但巫城阿林雅医学院的很多学院任务,都在不同程度上挽回这样的现象,他们强调的生理卫生知识,免费赠送的用具和治愈药品……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受这种压迫的底层女性处于这类病痛的折磨当中。而巫师们所受的教导,不允许他们做出这方面的剥削和欺压。   就算这孩子真是来“拉客”的,那应该也不会对客人的相貌有如此奇怪的要求。阿诺因直觉这件事不太简单,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语气平和:“那可以带我去见一见你的妈妈吗?”   小女孩意外地得到了温柔对待,她眼前一亮,拉着阿诺因的手往傍晚昏暗的角落里走,一边走一边声音稚嫩地跟阿诺因搭话。她不是没有看到凯奥斯,但对方的气质让她不敢询问,而是带着比较好说话的这位先生、领着他走进偏僻的巷口里。   离开夕阳残缺的光线,进入昏暗隐秘的所在。这片巷子仿佛跟这个宁静的小镇完全背离,一眼望去几乎难以看清里面存在的人类和生物……只有沉浓的黑夜,还有衣衫褴褛的身形。   身形轮廓不止一个,两个、三个……难以细数,大概有十几个左右。阿诺因粗略地计算了一下,看着女孩的身影欢快地奔入巷子里,扑到一个单薄的模糊轮廓当中。   随后,那个人点燃了手里的提灯,在微弱的灯光之下,映出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皱纹交错的脸庞。那是一个年长的……男人。   阿诺因保持沉默。他猜测着这个人的身份,或许是女孩的父亲?祖父?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男人撑着拐杖、一身破旧衣衫走出来时,自称居然是:“您好,我是玛丽的妈妈。”   ……男妈妈?   那个叫玛丽的小女孩缩在男人身后,好奇地探出头,直到这时,阿诺因才想到——“女孩”未必是“女孩”,小孩子的性别特征很容易被混淆,玛丽也有可能是一个男孩子。   阿诺因礼貌道:“您好,我听玛丽说……”   “是的。”不等阿诺因说完,男人便盯着他的脸庞,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但患病的不止我,还有更多人,这个世界的……全部的男人,都得了这种病症,我们苦苦求索,终于从泥沼当中醒悟过来,发现这样充满歧视的病症竟出现在每一个男人的身上!”   阿诺因罕见地不敢搭话,他神色如常,心里却隐隐地感觉到了这些话颠三倒四、蕴含着更深层的意义,他顺着对方的话语接下去:“……这个病,是什么呢?”   年长的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凯奥斯,似乎是衡量了一下双方表面上的实力,但他又实在无法放过长成这样、如此符合神谕标准的黑发青年。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阿诺因的手,神情真诚至极:“男人居然不会生孩子!”   阿诺因:“……”   “孕育生病这样神圣伟大的职责,应该公正地让两性共同拥有!”他言辞激烈,目光焦灼而火热,话语中透露出一股近似魔怔的偏执,“我们要纠正世界的错误,纠正其他生物对我们的歧视,我们拥有神圣的教母,祂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祂没有性别,负责孕育生灵这项伟大的职权,赋予我们平等的、怀孕的权利!”   阿诺因莫名想起那个被贪婪教母控制的吸血鬼伯爵,还有那满地乱爬的血肉婴儿河流。   “美丽的男人,应当和美丽的女人一样享有被欣赏、被追求的权利。”他颤颤巍巍地攥住阿诺因的手腕,痴迷似的抚摸着他细腻的肌肤,脸上露出诡异而又欣慰的笑容,“先生,您要了解一下我们伟大的教母吗?您愿意接受孕育生命的伟大能力吗?您喜欢生孩子吗?”   阿诺因忍着浑身泛起的鸡皮疙瘩,艰难地保持住了平静:“这个……我应该是……不太喜欢。”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误入邪.教传教现场了。阿诺因悄悄地缩回手,可却被对方抓得紧紧的。男人面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他极力劝说,向阿诺因讲述男人生育的好处,并且向他畅想将这件事普及到全世界的辉煌未来。   阿诺因越听越觉得这个组织极其危险,对方讲到光明教会时,言辞当中竟然不吝于用任何手段去摧毁、破坏,构想和设计当中甚至不惜平民的生命——当然,这些话也有可能是假的,是为了让这种极端情绪感染到自己,从而达成传教的目的。   就在年长的男人急不可耐地将手提灯抬起,照亮阿诺因的面庞,呆滞又狂热地观察时,阿诺因实在忍无可忍,他强行抽出了自己的手,退后一步:“我实在不感兴趣,先生……不,呃,玛丽的妈妈,感谢您的讲述,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他话音未落,就见到眼前的手提灯灯光摇晃着闪了闪,男人回过神来,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令人恐惧的笑容,周围那些模糊轮廓的身影纷纷上前,堵住了离开的道路和四周墙壁的缝隙,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全都是男人,至少从生理特征来看是这样的。但他们其中有人穿着女式的长袍,还有几个肚子高高隆起,有着鲜明的孕育特征。最角落里的男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一边给婴儿喂奶,一边向阿诺因这边投来同情但又期待的目光。   “先生,”拿着提灯的年长男人抬起下巴,“可我觉得,我们还有的聊呢。”   阿诺因叹了口气,正想着该用什么巫术比较好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他侧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凯,转而看向眼前的传教人士,露出具有欺骗性的柔和神情:“这样吧,我们可以交流信仰。既然您介绍完了教母,就让我介绍一下,我们伟大的主宰,掌控世界万物一切的神明,从死到生知悉万物的天生造物主……尊贵的祂行在地上,有两个身份,一个是监督圣廷的顶级骑士,让光明与永恒之神警惕忌惮,另一个是尊贵低调的血族亲王,使暗夜中的始祖女皇任祂差遣……”   挂机暂停的凯抬起眼,望着侃侃而谈的亲爱的信徒,稍微迟钝的脑壳里重新回响了一下阿诺因的话语,心里缓缓地冒出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忽悠,接着忽悠。   49、049   圣城,萨利米斯。   在这里,到处都能看到放飞的白鸽和彩虹,看到镌刻着光明神徽记的镜子与物品。街道上来往着白袍牧师和修女,信徒们的神色虔诚而安宁。城市最高的建筑,就是这座神圣教堂。   宏伟、庞大、充斥着金色和银色交织的装饰,凝固了天使模糊的雕塑,各类《圣典》当中的经文和典故都能在细微之处找到,浓郁的宗教气氛流淌在萨利米斯的每一寸空气当中。   在信徒的眼中,圣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神圣的。   手里拿着气球的孩子衣着整齐,飞奔过来时都懂得在神明的土地上放轻脚步。他躲进长辈的身后,看着跟母亲交谈的修女。孩子摇了摇大人的袖子,童言无忌地询问:“妈妈,我看到教堂后的窗子里有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母亲拍了拍孩子的后颈,低声训斥:“你乱跑什么?没听到修女大人说什么吗?今日的礼拜颂祷还没做,快去。”   小孩子吐了下舌头,然后将气球放到大人手里,习以为常地跑到牧师先生那边去做礼拜。而对面的修女的神色一直没有变化,仿佛不在意那个被看到的、被关起来的人,她微笑着为这位母亲解答疑惑,然后随意地解释了一句:“那是一位犯了错的牧师。”   “牧师?”对方问,“那位大人犯了什么错?”   “他受到了魔鬼的蛊惑,做出了一些错误的决定。不过没关系,我们的神会在他赎罪结束后原谅他的。”   “这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怜了,差一点被狡猾的魔鬼害死,请代我向那位牧师大人问候。”   “我会的。”修女道。   在半刻钟之后,两人交谈结束,母亲前往另一侧望着自己的孩子做礼拜。而修女也收敛了笑容,   整理衣裙后转身进入长廊。   经过大教堂的长廊,转角,选择第二个分叉口,再从楼梯向下探索,一路走过去,修女的裙摆摩擦着地面,传出沙沙的声响。   底层没有什么光线,比起上方建筑的光辉灿烂,这里可以说是昏暗无边。但这个地方安静至极、除了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可以算是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才格外地折磨。永恒的寂静中,让人更容易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更容易想起做过的每一件事,更容易忏悔、改过,更容易被不断阅读的圣典刻入心怀,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也更容易产生质疑,自杀在一片宁静里。当血液悄然流淌放干后,才会被迟迟地发现。   修女停在了一扇铁门前,她从腰间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铁门打开时响起一声发哑的吱嘎声。她站在原地,先是看了一眼只露出地面一半的彩色玻璃窗,随后才移回视线,望着蜷缩着坐在角落的那个人。   很年轻,银色碎发,原本细碎的发丝在这几个月中变长了一些。他穿着整洁的雪白牧师袍,以使用圣光术清理的频率来看,还没有放弃自己。铁门之后只有这半个触摸不到的琉璃窗,还有四面墙壁,他依靠着的墙壁,是触摸这个世界唯一的手段。   牧师赤着足,没有穿鞋,不是不想,只是不允许。他的脚踝上戴着禁制锁链。   修女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她身后的光扑入这间囚笼里,哪怕是同样的昏暗,也比里面要强得多。她抬起手,被长袖遮住的手腕上悬挂着一个小巧的水晶球,光因子汇集,水晶球中亮起盈盈的光线。   白袍牧师仿佛被刺痛双眼,他抬手遮挡了一下,适应了半分钟,才重新抬起头。   “伊。”修女道,“你知错了吗?”   伊没有回复。盈盈的灯光映着他的发丝。   “不要再将自己囚禁在虚无的墙壁中了。”修女道,“你是一位非常有才华、非常令人期待的牧师,欧林主教特地为你赶来了圣城,他正在向枢机主教述职。”   欧林.博文是一个大地区的总主教,整个迷曲之都及周边地区都服从于圣妮斯大教堂,也称紫衣主教。而枢机主教则相当于教会的内务大臣,他们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中枢,也就是圣城萨利米斯,接受各地主教的述职,并且辅佐教皇冕下。   老师……伊注视着她,还是没有回答。   修女叹了口气:“欧林主教选择亲自教导你,他认为你在静寂之壁这么久,这已经足够让你清醒、让你戴罪立功,清洗过往的罪孽。跟我出来吧,但愿你不会让主教失望。”   她走上前几步,牵起青年牧师的手,而伊也没有抗拒。   但锁链没有解开,他仍旧是一个需要赎罪的、犯了错的牧师。但这段时间以来,在寂静中不断反思、不断回忆的伊,却依旧不觉得自己做出了什么罪孽之事,他的脑海中回荡着种种交流,回荡着阿诺因的声音,也回荡着他抵达圣城、向枢机主教坦诚行径时,主教慈祥温和的眼眸之下,说出的残酷语句。   “放走异端,你会变成异端。”他道,“清除自己,也不失为对信仰的忠诚献身。”   好在,伊是一个被看重的天才。尽管按住肩膀的力道沉重不堪,他也凭借了暂时的、表面的温顺忏悔获得了饶恕。   但他还没有得到自己的饶恕。   锁链声响动不断,他被修女引导着登上阶梯,在周围白袍同僚的注视之下,在修女们静默地凝望之下,戴罪的枷锁停止了声音,他被带到两人之前。   一个是熟悉的年长之人,欧林主教,另一个则穿着鲜红的长袍,头发雪白,面容慈祥,像是永远也不会生气一样充满了亲和力。   伊站在了两人身后。   直到此刻,他才完全适应了地面的光线,并且发现欧林主教和枢机主教的关注点都不在自己身上,他向两人的目光方向望去,见到不远处的座椅,坐着一个年纪大约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尊贵的圣子服饰,相貌出挑,他有打理得很好的棕金色发丝,眼眸接近蓝绿色。但他的身躯……却在隐蔽的衣袖花边之下,露出手背上细微的缝合痕迹。   少年被按在椅子上,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没有感情,也没有反抗的情绪。伊沉默地旁观,听到身侧的修女低低地说了一句:“圣子大人还是这么美丽。”   圣子……?没有名字的圣子吗?   在座椅的周围,由修女们手持《圣典》、放着各种仪式所需的东西,许多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材料,还有一片金色羽毛,一截被烧毁了的权杖。   红衣主教上前几步,将手按在厚重的书籍之上,周围的光因子顷刻被狂热的调动起来,由信仰做桥梁赐予了疯狂地生长,周围的空气里响起从虚空而来般的圣歌,光华凝聚的纤细人形精灵模糊了面容,在半空中浮现。   光线折射出彩虹般的形态,一切都美好而盛大,像是一种令人向往的神迹。就在伊逐渐进入圣歌的气氛当中时,身前的欧林老师轻轻地道:“这已经是千挑百选中最好的一个了。”   伊转而看向他。   “符合天使降临的条件,只有他一个人。如果当初099没有毁在那个羽翼植入实验里……099才应该是最好的那个人选。”   正是因为那场实验,让他隐藏起来的蛇类魔物基因脱出控制,撞击的血脉冲突只能靠大量的药剂来调和,从一个近乎完美的实验品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而且瑕疵不断扩大、副作用接连跌破底线,最终才不得不选择了放弃。   他像是特意说给伊听。   “被天使拥有身躯,是他的荣耀。圣子就是这样的……”欧林的声音平静地持续着,“我们需要天使来更新书籍,来传授新的圣光术,来驱逐异端,这位即将到来的天使,是主的身边最温柔的一位,会好好对待219的躯体的。”   219。   伊望着那个跟阿诺因同样命运的少年,心中无声地想着:他也没有名字。   而且,他以后也不会有了。   “我让你过来看,是告诉你,你放走的那个人,只是承载天使的器具而已。”主教道,“他不具备令你同情的资格。”   不,不是这样。   “这些孩子都是圣廷救回来的,如果没有光明的庇护,他们早该夭折。”   这种庇护,未必比得过夭折。   “099不仅不感恩,还蛊惑实验员,私自叛逃,甚至还迷惑了你——我最期待的弟子。”   伊沉默不语,他望着那个眼睛里泛着茫然的少年,这个人只比阿诺因小个两三岁。他看着圣子的肌肤渐渐透出光芒,他收敛起神情,跟随着其他人的动作俯身行礼,撩起的白袍铺落在地面上,他低下头,眼神中的光芒逐渐熄灭、愈发地黯淡,终于不得不忍耐地闭上了眼。   一道道虚幻而又切实发生过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们没有告诉我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一点?”   “我叫阿诺因,不叫099,你应该叫我的名字。”   由光芒组成的巨大光翼在少年的身后展开,一道直冲云霄的光柱映亮萨利米斯的四周,在这光芒之下,任何唱诗班都比不过交响的神音,伊没有像其他人虔诚地祈祷,他公式化地行礼,听到庞大的神音不断地在教堂里回响。   身份尊贵的红衣主教谦卑地牵起少年的手,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彻底被金色的光芒覆盖,不分眼瞳和眼白的区别,金光在他的眼眶里燃烧、如燃烧他生命的两团火。   光天使任由红衣主教亲吻他的指尖,他抬起头,毫无感情的金眸望了一眼大教堂的穹顶:“艾德里安二世在哪里?”   这是教皇冕下的名字。   少年的身躯似乎被注入了无限的能量,随后,被天使降临的身躯和红衣主教便离开了此处,过了很久很久,周围跪伏的牧师和修女们才陆续起身。   伊抬起头,他的肩膀一沉,欧林主教转动着手里的银杖,询问道:“醒悟了吗?见到如此恢弘伟大的降临,总该认识到你究竟错在了哪里。”   伊看了看年长慈爱的对方,心里突突地跳动着,但他表情冷寂平淡,看起来尊敬驯顺地垂下眼帘:“是,我确实错了,老师。”   ————   “所以,值得信赖的神祇,伟大的造物主,祂不求回报、无处不在,祂从不现身,却震慑着诸多神明。”阿诺因语调温和地继续道,“选择加入我们,不仅能生孩子,还能单性繁衍,不必求助他人。”   此刻,最沉浓的夜色早已过去,天边的光线透出一线鱼肚白。在阿诺因坚持不懈的忽悠……介绍之下,伴随着催眠术的作用,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徒也昏昏欲睡地垂下眼睛,只知道不断地认可对方的话语。   阿诺因将怀孕的男人跟其他催眠后昏睡不醒的信徒放在一起,还体贴地给他垫了一下腰。他直起身,看着眼前一众孕夫和男妈妈们,感到难办地跟身畔的凯奥斯商量:“教母,又是贪婪教母,这位伪神也太过活跃了。”   凯奥斯:“它想要窃取生育和性.爱的神职。”   窃取?阿诺因敏感地捕捉到这个特别的词汇,他转过头询问这位十拿九稳的神话生物,把对方当成一个百科全书来用:“那这两项职权原本是谁的?”   凯奥斯沉默了片刻,总不能说一开始是他的,然后很久很久之前就被他送出去了吧?掌管黑暗与混沌,以及延伸出来的反叛、阴影、夜晚……等等等等职权,都已经够让人感到疲惫了,而且越是强大,祂的失控几率就越高。   越是职权庞大繁杂的神祇,就越热衷于沉眠,让神格尽量地以一种默认状态维护世界运行规则。能够准确筛选信息、在大量的祈祷和仪式之下保持沉眠恢复能量的正神……只有喜欢热闹的拉瑟福德。   凯奥斯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道:“生命女神奥西菲娅?”   阿诺因望着这本百科全书半晌,轻轻质疑:“《圣典》记载,祂陨落于大黑暗时代,第四世纪。”   凯奥斯这才缓缓想起这件事儿来,但是大黑暗时代的第四世纪祂整个世纪都在睡觉,真的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当其他次神讨论这件事时,祂也没有放在心上。   神话生物的百科全书卡壳了几秒,认真回忆:“那就是欲望之蛇克拉拉。”   阿诺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想着关于欲望之蛇的所有记录,他不会像凯奥斯一样提起这位次神的圣讳,而是转而道:“刚才这些信徒所说的根据地就在这个城镇周围,还有更多他们绑架过来的先生们遭到了贪婪教母的侵害,他们可能……呃,会被教母影响,给它生孩子。”   “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增强力量,以准备夺取神职的仪式。”凯奥斯道,“向克拉拉发起争夺神职的挑战。”   “如果成功呢?”   “如果成功。”凯奥斯讲解,“克拉拉体内的神格会分裂,祂会跌下次神的层次,失去这部分权力。”   但贪婪教母跟其他伪神不同,它肆无忌惮地牺牲人类和其他生灵,根本不顾忌后果。而正常的夺取过程应该靠时间的积累循序渐进,但这位名声渐响的伪神显然没有。   阿诺因考虑了一下,道:“我们要不要去救一下那些男士们?”   凯奥斯凝视着宝贝信徒,表示可以完全听他的。黑发巫师仔细斟酌过后,还是决定前往救助,他离开之前,随手将身上带着的一块糖塞给靠在妈妈身边睡觉的玛丽手中,然后使用一个小小的巫术技巧,让玛丽做一个宁静的美梦。   阿诺因站起身,拉着凯奥斯离开这条巷子之后,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凯。”   “嗯?”   “你用的身体……是你原本就有的,还是其他人……”   “其他人的。”凯奥斯道,“上一个死了。这个是抢的。”   阿诺因望向对方,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降临媒介”这种东西,安静了两秒后,他才不抱期待地问:“那他死了吗?”   凯奥斯道:“没有,被强制睡眠了。当这具身躯超过极限,他就会随着身躯彻底消失。不过……”   邪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阿诺因道:“我可以让朋友给他换一个新的。”   莉莉丝应该经常会培养新血脉,不知道祂什么时候创造出合适的身躯来把弗拉德的灵魂索要回去。莉莉丝力量有限,培养一个亲王的灵魂如同培养亲生子女,需要花很多时间。   阿诺因眼前一亮,点了点头。就在他放心地松口气时,听到凯奥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修了很久”之类模糊不清的话,他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凯奥斯板着脸看向前方,面无表情地道:“什么也没说。”   ……好像学会了说谎呢。   50、050   从那些孕夫口中获取的信息来看,在这个小镇不远处牧场里,有许多“甘愿”为了教母而献身、为了伟大事业而贡献自己的人们。   阿诺因不相信这个“甘愿”,两人顺着描述、趁夜色来到了这间牧场……雇佣马车停在了牧场外围,收取了费用的马夫按照约定等候在这里。阿诺因下了车,见到牧场建筑外的一片丰美牧草。   这样的地方,动物的数量比人要多得多。偏僻、远离人烟,就算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也很难迅速地被发现,是一个掩藏秘密的好地方。   这时已经超出了深夜的范畴,东方的天空泛起淡淡的白色。阿诺因望了一眼牧场结构,停在了正门之前。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但这声音比正常男性要显得低柔,更偏向雌雄莫辨的程度。阿诺因默不作声,静静地又敲了一遍。   这一次的敲门方式略带了催促的效用。他放下手时,急促的脚步声正好来到门口,大门被打开,一个长发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在他出现的同时,年轻男人手上用石头磨尖的矛半攻击性地抵在阿诺因胸前,但距离咽喉还有一段距离。   年轻人极度警惕:“你是谁?是……”   他话语未落,眼前这位衣着得体的黑发绅士就抬眼望了过来,借着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一双鲜红如血的湿润眼眸,像是盈着一泊柔润的光,还有恰好到处、近乎无瑕的脸庞——淡淡的粉紫色微光从他的眼中闪过,年轻男人瞬息间被吸引住了,他紧张的心跳颤动无比,有力地砰砰震动,从警惕演变成另一种热切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对方,爱上了这位素未谋面、举止温文的同性。   魅惑人类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但倒是未曾生疏。   拙劣的长矛脱手落地,被蛊惑的男人空着手握住阿诺因的手指,激动地语无伦次:“亲爱的先生,我、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孩子……”   正在默念催眠术公式的阿诺因思绪一滞,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谢谢你,不太需要。”   随后,在两人对视的几个呼吸间,催眠术接替了魅惑人类的功效,对方悄无声息地倒在了阿诺因怀里。为了不制造出过大的声响,阿诺因轻轻地将他放到了地面上。   最近一年以来,逃脱教廷掌控的阿诺因不再被诸多的药剂和激素掌控,他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也长高了一些,虽然跟凯奥斯仍旧有差距,但要接住一个男人还是很轻松的。   跨入大门之后,里面是一片空旷而简陋的空地,四周是用某种简单金属建造的。里面分区域地堆着麻袋装的草料之类的杂物,将空地分割成由大量障碍组成的地点,一眼无法望到尽头。   阿诺因抬手打了个响指,半空中凭空燃起一团火焰照亮周围,他像是变戏法一样让火焰顺着念头向前照路,一边对凯奥斯道:“如果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提醒我一下。”   他已经在尽量摆脱自己对凯奥斯下意识的依赖,这不利于锻炼一个巫师成长,更不利于变强。   身旁的人也跟他所想的一样,淡淡的声音从一侧响起:“好。”   阿诺因掌控着火焰向前探索。这个偌大的牧场里似乎只有这一个人在看管,他前后寻找了一遍,都没有见到第二人的踪影,从厂房的后门向外望去,只能见到被圈起来成群的、雪白的羊。   阿诺因思索了片刻:“难道是在地下?”   凯奥斯挽了下袖子:“挖地?”   阿诺因连忙按住他的手:“不用不用,如果需要挖的话,那也就没有活人让我救了。”   他在这片水泥浇筑的地面上寻找了半天,也没有察觉出里面有什么地下通道和暗门之类的设计。阿诺因出了这片厂房,望着天边的霞光熄灭了手上的火焰巫术。   外面是封锁羊群的栅栏。阿诺因对着眼前的羊群思考着对策,自言自语道:“难道真要等他清醒过来?可邪.教的手段不像是能够靠逼问恐吓就能放弃信仰的,要不然怎么说是邪.教徒呢……”   对,贪婪教母蒙骗的人都不会轻易变节,你居然说不会信仰我。凯奥斯望着他静静地想。他近日来学会了很多人类的思考模式。   阿诺因可不知道凯奥斯在翻哪本旧账,他盯着眼前的羊群出神,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大概五分钟之后,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这群羊,全在看着自己。   全部,不是大部分,是全部。他一眼扫过去,视野当中的每一只羊都在凝望着自己,它们黝黑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一动不动地看过来。   阿诺因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尝试了一下:“……咩?”   羊群仿佛得到了什么振奋人心的回馈,所有绵羊都羊多势众地“咩”了回去,声音简直震天响。在这个声音之后,领头的头羊屈膝跪了下来,它身后的所有羊都跟着跪了下来。   阿诺因愣了半天,他冲过去打开封锁栅栏的锁——不能说是打开,几乎已经是砸碎砸烂、生硬地将封锁羊圈的链子扯了下去,他半跪下来抱住最前面那只羊的头,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魔怔了:“你听得懂?”   头羊点了点头。   “你是人?”   它继续点头。   “他们都是人??”   羊垂着眼睛,大滴眼泪掉落下来,点了点头。   阿诺因彻底愣住——这是怎么样的仪式转化出来的?到处都透出一股诡异的味道。还不等他回过神,在羊群的中央就爆发出一声婴啼,羊群自发地散开,露出呱呱坠地的婴儿。   一个长着角的公羊跪在地面上,一边落泪一边舔舐着身上的血污,正是它生下了这个孩子。这里全部都是公羊,可它们的肚子却有很多都膨胀着,仿佛里面孕育着生命。而那个刚刚降生的婴儿,也跟普通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他头上长着弯弯的角,双脚生成蹄子的模样,像是传说中描述的恶魔幼崽。   阿诺因本来牢固的世界观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他没有学过相应的转化仪式,脑海中像是塞满了一团乱码般,只好咨询场外未经修订过的“百科全书”:“这是什么……什么仪式,还能变回来吗?”   凯奥斯其实也弄不懂伪神的伎俩,他沉默了一会儿,给出建议:“杀一个试试。”   阿诺因:“……”   算了,还是不问他了。黑发巫师苦恼地抓了一把头发,随后俯下身出于人道主义同情地抱起了那个长着羊角的孩子,并且给他清理干净身体……哭嚎的婴儿在大哭之后,埋入阿诺因的怀抱里,居然也停止了哭泣,而是迅速地进入了甘甜的梦乡。   阿诺因在生下他的那只公羊的注视下,详细问了羊群许多关于转化仪式的问题,虽然对方只能点头或摇头,但他根据转化仪式的细节逐渐分析,还是慢慢脑海中渐渐构思出一个需要尝试、难以确认的反转换方程。   转化仪式这种东西,还是巫阵学院的学长们更为在行,其次是精通召唤仪式的灵院,再次则是解剖学得非常深入的死灵院和医院,而对于战院的强攻类巫师来说,这简直就是超纲的难题……好在阿诺因本人也足够超纲了,他日常泡图书馆的知识量支撑了这次验算和设计。   阿诺因将这个反转换方程用巫术基础模型运行了两次,确定运行无误之后,才在争取了公羊的同意之后,向他施展了这个反转换巫术方程。   周围的灵聚合而来,伴随着阿诺因难得的依靠巫杖施法,构成了一个反转换巫术空间阵,在脚底的蓝色光芒交织成一个繁复的图案后,一道道灵钻入公羊的体内,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左右,公羊的肚皮从中裂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从羊皮之下滚落,他下意识地像羊一样跪伏在地上,但因为身体结构的变化而倒在地面上,刚刚生产过的身躯虚弱无比。   阿诺因下意识别开了眼,他并不想看到一个受害者被伪神改造过的、融合两性的身躯,这也许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虚弱的男人趴在地上,如果不是有巫术的光芒拦阻,周围激动的羊群几乎要将两人拥挤着践踏在蹄下,阿诺因蹲下身,准备问一问对方的状况——他不能确认这道反转化方程是否有错误。   但就在阿诺因蹲下身的刹那,男人畏惧惊恐地向后爬了几步,久未开口的嗓音干哑无比:“你是巫师?!你也是恶魔!别过来!”   阿诺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闭上眼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调整情绪,然后转而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他。   但这个精神濒临失常的男人简直已经畏惧到了极点,他不肯接受,他说这是“恐怖的东西”,他已经不想生孩子了,也不想再植入羊的子宫,生出这种超出他认知的怪物,他甚至对生育这件事都充满了畏惧,眼前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阿诺因抱着羊角婴儿站起身,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脚底的反转换方程慢慢扩大,光芒还在影响着其他被变成羊、怀着孕的男人们,与此同时,他语气平和地道:“你遗弃他了吗?”   对方抱着头蜷缩起来,地上全都是滴答流淌的血污和未干的羊水,以及伴随着婴儿降临的血块物质。   他没有说话,阿诺因态度温和地确认:“不要了,对吗?”   男人愣了好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反转换方程将所有的羊群变回原样,事已至此,阿诺因陡然失去了再料理后续的兴趣,而且他也对后续的影响无能为力——他是巫师,不是心理医生。   一直到离开牧场、离开这处圈养着羊群的地方,两人都没有进行什么有意义的交谈,两人登上等候的马车之后,凯奥斯才突然握住他的手。   阿诺因看过去。   “准备怎么处理?”凯奥斯问,“他。”   顺着对方的目光,阿诺因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婴儿,他琢磨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凯奥斯,道:“不会有人愿意养育这样的孩子的,他的……父亲?呃,还是母亲?总之都没有错,无论是被蒙骗蛊惑、用羊的身体生一个怪异的孩子,还是这个根本没有选择权利的婴儿,都是受害者。”   凯奥斯按住了手边也想被阿诺因抱抱的一条触手,面不改色地道:“你好像破坏了一个对贪婪教母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降临媒介。”凯奥斯言简意赅,“你看他的尾巴。”   尾巴?这孩子有尾巴?阿诺因思绪一断,调整了一下怀中婴儿的睡姿,果然在尾椎骨下方见到了一小截深紫色的、属于恶魔的尖尖尾巴。之前在牧场草地上光线不足,而且夹在了腿间才没有发现。   阿诺因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更加苦恼地单手捂了下脸:“贪婪教母的降临媒介……”   “不是它的,它不需要。”凯奥斯道,“是它的合作对象,一只深渊恶魔。”   深渊恶魔的位阶跟圣廷天使可以对标,都属于神话生物,而之前统领深渊恶魔的那位魔王也是凯奥斯的熟人……已经陨落了。所以准确地说,深渊恶魔目前群龙无首。   “祂协助贪婪教母夺取神职,贪婪教母为祂准备降临媒介。”凯奥斯面无表情,“很合适的交易。但可惜的是,遇到了你。”   阿诺因:“……不要把我形容的这么厉害,我其实打算等开学的时候把他送到巫城的福利院里的……”   凯奥斯摸着下巴想了想,发表意见:“难道你不想当一个深渊恶魔的养父吗?”   阿诺因:“什么?”   凯奥斯那双常常空洞、常常没有情绪的眼眸里泛起一点兴致,他提议道:“我可以当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暂且不去考虑“另一个父亲”的问题,还是比较操心实际情况的阿诺因有些担忧,他谨慎地问:“……祂降临下来之后,睁开眼见到我,不会翻脸吗?”   “不会。”凯奥斯承诺,“祂不敢。”   马车驶出小镇,清晨的朝霞洒满大地,而在那个牧场见到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噩梦般。阿诺因不再思考这些人的后续生活,潜意识里产生了对“贪婪教母”本身的坏印象。他望向车窗外,计算着抵达音乐之都的路途时间,略有些延迟地回复了一句:“那好吧。”   此刻,还未降临的某只恶魔,还不知道自己凭空多了两位父亲。而远在音乐之都等候朋友到来的桃瑞丝和梅,也没想到她们的朋友已经跟别的男人……有了一个孩子。仍在巫城阿林雅写论文的战争女士,也尚未得知“男人可以生孩子”这一特大喜讯。   作者有话要说:特   大   喜   讯   特里萨:?   51、051   音乐之都。   音乐之都米伦,是奥兰帝国境内除了圣城萨利米斯、迷曲之都以外的第三大城市,它拥有美丽宏伟的音乐殿堂,拥有全世界音乐家们向往的金色/大厅和无数的歌剧院,音乐协会的建筑极为庞大,一年的所有日子,音乐之都的街头巷尾都会回荡着各式各样的乐曲。   在街上的一间咖啡馆里,座椅环绕的中间放着一架每天擦拭、整洁如新的钢琴,上面的标语写着“请自由地弹奏”。按照咖啡馆木牌上写的规矩,只要弹奏出一首完整的钢琴曲,就能够获得咖啡的优惠或免单。   咖啡馆的角落靠窗的位置里,一位衣着得体的先生低头搅拌咖啡,看起来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在较为宽阔的沙发椅上爬来爬去。   阿诺因喝了一口手里的饮品,然后顺手将爬到他腿上坐着的婴儿帽子整理了一下——怪物的特征需要掩盖,宽大柔软的帽子和不露一丝缝隙的小靴子可以解决外观问题,至于那条紫色的恶魔尾巴,只能委屈它束缚在衣服里。   羊角婴儿的成长速度非常快,短短的几日行程当中,他已经从襁褓中演变成了能够到处爬行的月份,按照这个成长速度,过不了多久阿诺因就要看到一个会跑会跳的小孩子叫他父亲了。   凯奥斯不喜欢吃人类的食物,他就坐在对面。   “还没有降临么,”阿诺因低声问,“看起来还是傻乎乎的。”   凯奥斯道:“可能要等他有独立行动能力之后。”   “我觉得他现在就有。”阿诺因一边让小家伙钻进自己怀里扯衣领,一边无奈地道,“还是让我想想该怎么跟桃瑞丝解释……”   按照凯奥斯提供的信息来看,在降临之前,是无法弄清楚这到底是哪一位深渊恶魔的,自然也就没有办法给小家伙起名字,导致这个孩子到现在可能还以为自己叫“宝贝”。   凯奥斯,还有这个孩子……他们“父子”都在需要解释的范围内。阿诺因头疼地喝了一大口咖啡,另一边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在写别人看不懂的某个巫术结构。   这间咖啡厅就是他跟桃瑞丝使用通讯巫术约好的会面地点。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日光达到一天最鼎盛热烈的阶段时,咖啡馆那台空置的钢琴前突然落座了一位女士。   女士穿着烈焰般火红的长裙,没有裙撑,裙摆温柔地垂落在地面上。与这火红长裙相应的,是她火焰一般热烈的长卷发,色泽浓艳地扑满了后颈和背。她坐在琴凳上,头上缀着羽毛的女士礼帽遮盖住了具体的脸庞,但从侧颜的轮廓之中,阿诺因还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行云流水的音符在她指下响起时,四周的交谈声霎时安静下来,诸多客人转过头看向这边。就在乐声响起之时,阿诺因对面的沙发椅后也钻出来一个金色长发的少女,她面庞明艳,穿着魔术师的礼服,戴着尖尖的魔术师黑帽子。   桃瑞丝向阿诺因行了一个魔术师的礼节,然后伴随着音乐的流淌声,外界吹进来的风刮出玫瑰的香气。她抬手拿出一套扑克牌,然后随意地将牌揉乱顺序,毫不在意地将它们洒向半空——   魔术的牌面化成漫天的花雨,跟随着梅小姐的音乐盘旋转动,如同一场幻觉般的美丽盛宴。这些花瓣盘旋着、飞舞着、永不落地。直到音乐渐渐推上高潮,梅小姐的手指如精灵般跳跃在黑白琴键上,那一片盘旋的玫瑰花瓣也跟着热烈地飞起,伴随着咖啡馆浪漫的灯光,将那种暧昧到极致、优雅到极致的美丽阐释得淋漓尽致。   音符落下,花瓣落下,满地的乱红坠下,在梅小姐火焰长裙裙摆扫过之后,重新变回一张张扑克牌。四周一片静寂,过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才从呆滞当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桃瑞丝满意地收起排场,她冲过去扑到阿诺因怀里,兴高采烈地道:“阿诺!”   阿诺因迅速地单手把小孩子摁下去,放到桌子底下,另一边抬手回抱,温和地扬起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桃瑞丝拉过走来的梅,“你来得正是时候,下个月就有一场梅在音乐厅的演出,你正好跟凯奥斯——”   她说到这里才转过头去看对面的人,这句话的音调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桃瑞丝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她看着对面那个完全不认识的金发男人——高大英俊,双眼完好,五官深邃……神态倒是一样的不搭理人。   桃瑞丝猛地回头,揪住阿诺因的衣领,低头小声密谋:“发生什么了?你换人了?你哥哥呢?”   阿诺因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他覆盖住桃瑞丝的手背,勉强解释:“……是换人了,不过这个,这个也是我哥哥……”   桃瑞丝睁大眼,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你的性癖好怪……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凯奥斯人呢?你想好了?”   阿诺因对这件事已经没有底线了,他木着脸道:“这个就是凯奥斯。”   桃瑞丝愣了半天,她转头看了一眼梅,又看了看不像是在开玩笑的阿诺因,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还是你会玩。”   阿诺因:“……”   “其实我觉得凯奥斯挺好的。”桃瑞丝向着骑士先生说好话,“他就是不爱说话,看着有点木,但我觉得他也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   阿诺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神情,回复道:“我也没觉得他不好。”   “是啊,”桃瑞丝理所当然地脑补出一套剧情来,“要是不好,你能这么念念不忘吗?给我介绍一下人家?”   阿诺因:“……凯奥斯。”   金发少女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梅的手臂,意思是要是这么叫对方挨打了的话,让爱人赶紧把自己捞回来。随后,桃瑞丝才鼓足勇气,转过头看向这个“陌生”男士:“你好,我是桃瑞丝,阿诺因的朋友……呃,凯……”   她还没叫出口,凯奥斯就已经点了点头。   桃瑞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坐到阿诺因身边,挤着巫师同僚念念叨叨小声问:“你怎么想的呀,人家也是想好好跟你恋爱的,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阿诺因不用问也知道桃瑞丝说得是什么委屈,他只能掏出自己并不高明的撒谎技术,认真交流:“他真的也叫这个名字。”   “……真的吗?”桃瑞丝皱着眉,“我不信,我觉得你——”   女魔术师的话语说到一半,就感觉自己小礼服的下方被扯了一下,有一只软糯的小手搭在了小腿上。她愣了一下,仓促地看下去,见到一个戴着软帽、淡蓝衬衫背带裤,裤脚塞进小皮靴里的孩子抬起头,目测年龄在九个月到十二月不等。   桃瑞丝咽了一下唾沫,她看着面露尴尬的阿诺因把小孩子抱起来,而那个小孩也熟悉眷恋地往他怀里靠……这一幕的冲击性实在是太大了,连一向得体的梅小姐都吸了一口冷气,用手里的蕾丝折扇轻轻地挡住表情。   桃瑞丝的精神都跟着错乱了一瞬,她拍了拍脑壳,一言难尽地问:“这是谁的孩子?”   她可不想听到阿诺因找了个新男朋友,还自带一个继子这种让人闹心的事。   阿诺因:“……算是,我们的?”   桃瑞丝瞥了一眼对面的凯奥斯,凑得更近地跟阿诺因窃窃私语:“说实话,到底是哪儿来的?”   “……确实是我们的。”阿诺因一脸诚恳,脑海中不断冒出灵感迸发的忽悠泡泡,认真地信口开河,“你好久没有回巫城阿林雅,不知道最新的巫术进展……医院的导师们已经研究出了同性生子,只要用两个人的血液融合,无论是什么性别都可以一起生孩子,靠巫术。”   “靠巫术?!”桃瑞丝露出半信半疑的目光。   “真的。”阿诺因道,“而且这样诞生的孩子会长得特别快,也会有些不太稳定的特征,比如说……”   “比如说?”   “有恶魔的角。”阿诺因道。   桃瑞丝:“……”   她眼睁睁地看着阿诺因掀起小孩子软帽的一角,见到额头上嫩生生的一截羊角。她迷幻地发怔,过了半天才突然搂住梅小姐的胳膊,突然道:“梅,我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梅小姐依旧是那么高挑冷艳,她温柔地撩了一下头发,淡淡道:“针对你不成熟的想法,我倒是有一套成熟的家法。”   “哦——”不甘心的桃瑞丝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她伸手使劲儿捏了捏对方小孩的脸颊,“孩子叫什么?”   就在阿诺因想说“还没有取名”时,对面的凯奥斯静静地开口:“梅尔维尔。”   阿诺因扭头看过去,见到凯奥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小孩子”泛着紫红色的眼睛,像是从降临的前兆中窥破了这只恶魔的身份。   梅尔维尔。   根据巫城图书馆提供的神话生物内容来看,上一任魔王身边最淘气、最狂妄、最叛逆,最爱惹事、最会恶作剧……也是最强的一位深渊恶魔,就是这位“欺诈者”梅尔维尔。   ————   圣城,萨利米斯。   脚链被解开了。   终于认错的伊得到了欧林主教的担保,他被重新赋予了自由,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完成另一项任务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教会没有将追踪099、回收099之类的任务交给他,而是选择了一个较为遥远的任务:奥兰帝国的音乐之都,发现了异端巫师的踪迹。   银发牧师并不是自己单独行动,他是跟随同僚作为援军、去协助音乐之都的教会力量搜捕异端。伊穿着整洁的牧师长袍,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过多的变化,仿佛永恒的平静、虔诚,但在欧林.博文的眼中,这个弟子显然过于沉稳了些。   “不要紧张。”他拍了拍伊的肩膀,“你被关了四个月,圣光术却很有长进,足以证明你的信仰和心灵。”   圣光术的一个基础就是需要信仰支撑,正是因为伊的圣光术能力不退反进,教会才认可了他的悔过之心。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信仰坚定,只需要对那位光明的神灵,而不需要忠诚于教徒组织的圣廷。   伊点了点头:“感谢您,老师。”   “就算我不来,枢机主教也不会忍心扼杀一位天才。”欧林道,“根据音乐之都分教会传回的种种情报,这个巫师掩藏得很好,而且跟荆棘商会的大小姐……也就是和图尔斯侯爵的长女关系密切,这位贵族小姐是一位新晋音乐家,教会的要求是杀死异端,并且保证图尔斯小姐的安全。”   “图尔斯侯爵长女?”伊搜索了一下回忆,“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小姐。”   “由于商会联盟和贵族立场的大方向有部分冲突,图尔斯侯爵向来低调,连同他的家人也是如此。”欧林主教仔细指导,“伊,一定要完美地结束这次任务,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本次任务的情报整理交给伊。而银发牧师也郑重地收好,就在他跟其他待命的牧师一样即将登上旅车时,忽地转过头望向自己的老师,极为突然的问了一句:“老师,你救回099带进教会时,心里就是想要让他做实验品的吗?”   欧林.博文神情怔住,他那张慈祥温厚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暴露出某种难以捕捉的、混合复杂的情绪。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想要在对方的脸庞上捕捉到“愧疚”这两个字……可终究没有,什么都没有出现。   欧林仍旧是一位地区主教,是主持整个圣妮斯大教堂的五级牧师,凭借他手里的圣物,就算当初能力出众、远超同级的五级巫师菲尔克斯都无法彻底攻破防线、无法动摇他的性命。   伊没有执着地索取答案,他立即收回了视线,歉意地向导师行了一个圣廷礼节,然后转身登车,坐回了座位上,但他手里的情报资料却在指间被捏得发皱,上面写着那位贵族小姐的名字:   梅.图尔斯。   旅车鸣响,圣光术镌刻的阵法和圣廷的标记缀在车尾。欧林望着伊的背影映在后窗上,随着车而远去。他回过头,迈动已经步入中年的脚步,那些混乱的、超过年限的记忆复杂地浮现出来,如同那场飘着血腥味的暴雨天再度降临。   他想起牵起099手指的触感和温度,那么冰冷,那么柔弱。那时,他也只是想救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而已,他好像还问了099“要不要跟我去教堂生活?”   ……只是他忘了,那孩子没有说“好”,没有答应他。   52、052   桃瑞丝为两人安排了住处。   毕竟她们已经在音乐之都生活了一段时间,梅小姐又是名声在外的新晋音乐家,想要为两位朋友安排落脚点还是很轻松的。梅小姐的满天星庄园就坐落在音乐之都的郊区,乘坐马车大概是三十分钟左右。   这座庄园、以及之前乘船的种种预兆,都能体现出梅的身份不凡。但她仍旧像是一个普通音乐家、或是普通乐手、诗人那样,随着自己的爱侣浪迹天涯,不在乎所经历的一切是否符合她尊贵的背景和身份。   满天星庄园的主人就是梅,这里没有贴着家族的徽记,只留有梅一个人的名字。里面有马车车夫,管家,诸多仆人……如果不是有音乐节的朋友们常来做客,这里几乎只是她和桃瑞丝的二人世界。只不过此刻还多了好久不见的阿诺因和凯。   共进晚餐之后,阿诺因绞尽脑汁地搪塞了桃瑞丝的满脑子疑问。他抬手松了松衣服领口,将领结随手解了下来,走上环形楼梯回房间,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穿着小靴子和小礼服的孩子站在镜子前。   站……在?镜子前?   他的成长速度已经远远超出正常儿童。阿诺因手指一顿,靠在门边望着他,心里有点儿没底的搜寻凯奥斯的身影。   凯奥斯不在房间里。   对方很少有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阿诺因想,他也许是去寻觅食物了,毕竟他对人类的食物不感兴趣,而吸血鬼……可能是去寻找美味的血液了。   他的思路想到这里,中间突然产生了一个很诡异的不满感——难道自己的血不好喝吗?   受害者完全没有受害者的自觉,阿诺因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已经偏离了常人轨道、趋近不正常的方向了,他对凯奥斯拥有一种略显越界的占有欲,而凯奥斯对他却向来清醒、冷静、克制,超出界限的举动仅仅只有一两次而已。   有些时候,阿诺因并不是凯奥斯眼中那种纯粹而完美的信徒,与“绝对信任”这种信仰相比,他偶尔会冒出一些有失偏颇的想法……他并不纯粹,他爱着对方。   阿诺因有些烦躁地将领结彻底拆下来,他注视着镜子前的小孩子,已经做好了对方发生变化而凯奥斯又不在的棘手场面。   小孩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他先是背过手,自己地审视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又抬起手扯了扯头上的帽子,脸上露出一股明显的厌恶。他抬手扯下了软帽,露出额头上类似于羊、又区别于羊的双角,双角上浮现出细细的暗紫色花纹。   原来真的是恶魔角,阿诺因想。   他手里捏着一道目前层级最高的四级巫术,雷霆之环,如果一旦发生威胁到自己的事情,他会立即激发这道巫术,争取在恶魔发生破坏前阻拦对方并且保持安全,至少要拖到凯奥斯出现。   这孩子仿佛完全没有在意门口的“父亲”,他平日里依赖地往他怀里钻的习性全都在此刻临时消除了,他的眼睛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紫红昏暗,像是一团黯淡的焰火,燃烧得摇摇晃晃。而束缚住的那截恶魔尾巴,也跟着钻出了衣服,露出尖尖的、杀伤力十足的细尾。   镜子已经照不出他的模样了。   从婴儿到男童,也不过就是短短一周的时间。男孩揉搓了一下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镜子里的自己却在裂开唇角,露出一个猖狂且顽劣的笑容,他的肌肤上都透出恶魔的纹路,透出一道道难以看懂的深渊篆文。   但很快,这些纹路都隐匿进了肌肤之下。梅尔维尔从这具身体里睁开眼,他唾弃于身躯的娇嫩柔软,但又满意这具因贪婪教母培养、而融入得非常舒适的躯体。恶魔将脸凑到镜子之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软软的脸颊和外貌,小尾巴在身后甩了几下。   他呲了下牙,然后咯咯地笑了几声,才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黑发青年。   “你好呀。”梅尔维尔心情不错,“是你生下来的我?”   他用肮脏窥视的视线扫过阿诺因的身体,几乎已经在好奇贪婪教母的神谕里讲述的东西。这具没有杀伤力的身躯住进了深渊底下最强最难以相处的恶魔。梅尔维尔不待阿诺因回答,就伸着懒腰走过来,他站在阿诺因面前。   身高虽然还只到对方的膝盖,但仰起头时,唇角的尖牙却像是淬满了致命的毒素。梅尔维尔像是一个真的孩子一样,说话都奶声奶气:“但是我好像跟你没有血缘哦。”他能感觉得到血缘上没有联系,恶魔缓缓地眯起眼睛,嘲讽似的勾起唇角,“妈妈?”   男童想扯他的衣服,但只是将对方手中的领结扯了下来。阿诺因沉默而防备地看着他,周围的灵在空气中细微转动着。   “妈妈,居然不是你生的我吗?我还想试试喝男人的奶是什么感觉呢……”梅尔维尔没有底线,他短短的手指勾着这段领结玩了一会儿,房间四周弥漫出黯淡的黑雾,在黑雾汇集的背后,恶魔的背后亮起黑山羊的标记。   但恶魔也会被美貌吸引,他抬起眼睛,紫红色的眼眸颇有趣味地打量着自己的“养母”……应该称为“养父”才对,梅尔维尔托着下巴,露出很好说话的伪装:“不过没有关系哦,害怕可以叫出来,疼也可以叫出来,我还小,不想要**——”   这句话话音未落,空气中的灵产生了剧烈的变动,雷霆之环倏地从空中亮起,炸裂的雷光差一点灼伤了梅尔维尔这具身躯的脸颊,但浓郁的黑雾保护了他,黑雾之下,凝聚成了一头黑色山羊的实体,将梅尔维尔驮在背上。   他的下巴放在山羊的头上,眼睛里都是好奇又令人脊背发寒的笑意:“好厉害噢,妈妈。还很漂亮耶,我上一次见到你这么漂亮的人还是魔王陛下陨落之前,可惜我现在太小了,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一只手搭在了阿诺因的肩头。   阿诺因紧绷沉默的状态顷刻放松,他能够在瞬息之间认出凯奥斯身上那种冰冷虚无、接近于冰水的气息。浅金的长发垂落下来,连同他宽厚的手掌,按住肩头时微微沉甸而又稳定的力道。   在阿诺因的身后,凯奥斯淡漠得难以锁定边界的目光映了过来,但他的这对双眼其实并没有认真锁定,锁定梅尔维尔的,是空气中陡然浮现出的千百只双眼,虚无的、混沌的、千百只似有若无的灰白眼眸,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四周,在上下左右每一处空气当中。   黑雾瑟缩地躲在梅尔维尔身后,地上的阴影像是活了一样自动攀爬过来,从影子里掀起浓稠的浪潮,一团团触手、或是超出触手的恐怖怪物活了过来,张开布满千万颗利齿的血盆大口,这张吞没一切的口中似乎就埋葬着深渊。   梅尔维尔脊背僵硬,浑身发软,猖狂的脑子都仿佛瞬间换了一个,“欺诈者”的恶魔筋骨仿佛都被抽了个干净。作为魔王陛下陨落前的得力助手,他几乎是立马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该死,这个老东西怎么醒了?!   面目僵硬了数秒的男孩呆了好半天,然后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谨慎地从黑山羊身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垂下头,皱起自己那张软糯如包子的脸,可怜兮兮地道:“您在这儿怎么不说一声,我要是知道您在这里,我还来给您添堵干嘛呀,我早就选别的地方了……对不起嘛,我又不好吃。”   他缩起自己穿着小靴子的脚,默默地离那张大嘴爬远一秒。   而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更高一级的视野当中,在阿诺因眼里,梅尔维尔就像是淘气难管的熊孩子突然遇到了严厉的长辈一样,不仅垂头丧气,而且逐渐演变成了软糯可欺,蹲在那里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用小孩的身体谋取同情。   凯奥斯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他抬手覆盖住阿诺因的后颈,平和、稳定,富有安全感,随后,凯低下头捋了一下对方的发丝,从侧上方亲了一下阿诺的额头。   阿诺因习惯地任由对方动作,他转而看向瞳孔地震的梅尔维尔,露出和善的微笑:“刚刚没有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阿诺因。”   梅尔维尔面庞僵硬,实际上,寄居在这个小孩体内的恶魔本身也跟着卡住了。反射弧转了一圈儿,他咬了咬尖牙,感觉震撼恶魔一万年地呆呆开口:“……你,你是……”   一想到之前出口的那些鬼话,他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但恶魔的天性让他很快收敛情绪,露出甜如蜜的软绵绵的笑容,爬起来扑到阿诺因的腿上:“亲爱的妈咪,都是可爱的儿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还小嘛,妈咪对不起,您真的非常非常美丽,跟凯奥斯……总之是特别配,我刚才说的意思是,嗯,意思是可惜我太小了,要不然我一定好好侍奉您!我尊贵可爱举世无双的妈咪——”   阿诺因刚刚就取消了雷霆之环,他蹲下身,视线稍高于梅尔维尔,黑发青年唇角微抬,柔和地问:“你叫我什么?”   “妈……”   啪。   小孩子懵了一下,他的脸上迅速地泛起红痕。   阿诺因另一手捏了捏右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巴掌,并不在乎会留下疑似**养子的痕迹,他轻轻地捏起对方柔嫩的下巴,语气依旧冷静清楚,温文尔雅地微笑道:“叫父亲。”   梅尔维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他再度为自己猖獗得、不分轻重的言辞感到后悔,小恶魔抬起眼悄悄看了一下对方身后的凯奥斯,祈祷着千万别让祂知道,随后重新腆着脸扑到阿诺因怀里,委委屈屈地哭:“父、父亲,我错了嘛……对不起呜呜呜……”   果然能屈能伸,才能活得长久。阿诺因见识到了深渊恶魔的行事准则,他站起身,从梅尔维尔手里接回那段领结,将它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而他身后的凯奥斯则是又看了小家伙一眼,单手拎起了恶魔的后颈皮肉,像拎一个小猫崽儿一样把他带进了房间里。   梅尔维尔老老实实地被凯奥斯放到座椅上,他短短的小腿碰不到地,只能悬空着晃来晃去,小肉脸上泪痕未干,眼睛湿润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   凯奥斯指了指自己,还不等说出一个字来,梅尔维尔就立即喊道:“爸爸!”   凯奥斯:“……”   对于恶魔来说,对混沌叫一声爹又没什么,祂本来就是魔王陛下的好友,硬要用人类的关系论起辈分,那肯定也是长辈……虽然现在的深渊恶魔分崩离析,但对于这件事还是普遍认可的。   梅尔维尔擦干净眼泪,眸光熠熠地道:“爸爸,我要**贪婪教母!它恶性竞争!它骗我帮它当苦力!”   作者有话要说:贪婪教母: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六月份来啦!你们是不是有新的营养液体了呢小朋友们!   53、053   “贪婪教母是骗我的。”梅尔维尔一口咬定,他的面容大概类似一周岁左右的男童,脸庞带着白嫩嫩的肉感,有一点因为情绪上涌而激动的双颊泛红,看上去非常可爱无害,“它说只要我帮它重伤克拉拉,它就有机会窃夺克拉拉的神职。但它没有告诉我它的传教方式这么极端!”   梅尔维尔义愤填膺地指责,声音还很稚嫩:“要不是我见到了您,我都不知道原来它的所作所为这么可怕!连这具身体都是没有跟我商量,就私自拼接安排的,我堂堂欺诈者,根本不屑于跟一只伪神为伍。”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凯奥斯却能一眼窥破这表面之下的心虚。按照梅尔维尔的性格,不要说是被骗了,说不定贪婪教母还会被他骗走一些利益或者要求。按照圣庭天使跟深渊恶魔的等级对标,梅尔维尔的实力仅次于拉瑟福德座下的天使之王,他……准确来说是祂,祂是不会被一个连次神阶段都达不到的伪神生物所蒙骗玩弄的。   但小家伙表现得这么真实,凯奥斯也就没有一定要拆穿的意思。他沉默地凝望着对方,见到男孩的眼睛躲躲闪闪地避开他的视线——这也是伪装出来的,扮成一个稚嫩的、初次说谎的孩子,以索求长辈的爱怜。   只不过,凯奥斯是注定给不了祂“爱怜”了,与其要求凯奥斯的同情心,还不如俘获阿诺因的同情更为实际一些。梅尔维尔显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义正辞严地向凯奥斯控诉完贪婪教母的所作所为,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知小白花之后,立即转移目标。   小孩子伸出手,眼巴巴地朝着黑发红眸的年轻父亲要一个抱抱。而阿诺因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任由这家伙磨磨蹭蹭地钻进怀里,恬不知耻地撒娇:“阿诺爹地,我是真的知错了,之前那些话都是我胡扯的,我对您特别特别尊重,您的年龄和实力都超出我的想象,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您还天才的巫师了……”   就在他一边碎碎念讨好,一边发挥小孩子身体的优势,用一双水灵湿漉的大眼睛捕获垂怜时,阿诺因神情不变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话别这么多。”   梅尔维尔当即闭嘴,把自己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宝贝,乖乖巧巧地被阿诺爹地抱到旁边。他坐在阿诺因身侧,看上去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衣服的小扣子,实则非常紧张地等待着宣判。   他不确定凯奥斯对待自己的态度。   但凯奥斯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注视着阿诺因的侧颊。他自然而然地拥抱了过来,丝毫不在意旁边还坐着一个深渊恶魔,他在这方面从来不懂分寸,就算是有,也被阿诺因一点点地消磨没了。   “我饿了。”凯奥斯道。   阿诺因被他抱着摁倒在床上,他对亲王殿下的拥抱方式早已熟悉,此刻倒在床上,注意了一下窗户和门都关得很好,才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依赖自己的超大毛绒玩具一样,抬起头蹭了蹭对方的脸颊和下巴,才低低地道:“我以为你出去是觅食了。”   “没有。”他其实不需要吃东西,说饿了也是一种形式特别的亲密要求。凯奥斯停了一下,进一步解释道,“桃瑞丝有事找我。”   “有事?”阿诺因敏感地觉得微妙,“她找你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我面说得……吗?”   他话语忽然一顿,脑海中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果然,凯奥斯静谧而温和地望着他,眸光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地道:“她告诉我,房间抽屉里给我们准备了礼物,希望我能用得上。”   阿诺因:“……”   就算用脚后跟想都觉得不是什么正经礼物。   阿诺因松开手,从凯奥斯的怀里爬出去,而对方也没有非要把心爱的小信徒立即拖回来。而是凝望着他的身影。   黑发青年坐在床边,拉开抽屉在查看着什么,而他的衣领早已松散地敞开,失去了整洁打理的外貌,袖口也粗糙地挽上来了一些,露出白皙纤瘦的腕和泛着青色血管的手背。甚至由于刚才被压到床上的那几分钟,连整整齐齐的发丝都被弄得凌乱,黑发软乎乎地搭在一起,在末梢滚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阿诺因拆开包装,果然是贵族内供的一些玩具和润滑药品。他叹了口气,把泛着暧昧香气的东西塞了回去,但指尖碰到最后一个瓶装润滑液时,还是不小心地沾上了一点点。   他的手腕被宽厚的掌心包裹住,从后方贴进来一个低沉孤寂的声音:“是什么礼物?”   还好凯奥斯不太懂,幸好凯奥斯不太懂。阿诺因呼出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神话生物不懂人类居然也很好,至少在这种时候非常好哄骗。   “用不上的东西。”阿诺因道。   于是凯奥斯真的不再追问,他低下头,按照平常一样埋进阿诺因的脖颈肩膀之间,闻到一股对他来说浓烈香艳的气息——是发酵到极致的体内香气。   他白金色的睫毛动了几下,忽然道:“我们睡觉吧。”   他不是完全不会玩弄人类,但许多的方式都泛着伤害性和血腥的味道,当然,在神祇和神话生物的层面来说,神明的伤害也是一种恩赐。但这是不能够对心爱之物做的,他怕弄坏阿诺因,就是弄坏一点点,他也会不高兴。   而睡眠能够令人平静,这是邪神为数不多的爱好。   阿诺因抬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指,指尖上不小心碰到了粘腻液体跟对方的手接触了一下。原本困倦的凯奥斯慢慢睁开眼,他盯着对方的手,力道适中地攥住了对方的手指,将阿诺因的指尖递到面前嗅了嗅。   香精、油剂、人工化合物、某种植物提取物质、水……   他失去兴趣,将对方指尖的黏液抹掉,抱紧对方道:“我也有。”   “什么?”   “这种黏糊糊的东西,我也有。”凯奥斯道,“她没有必要送我们这个。”   阿诺因当场愣住,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在短暂的微怔之后,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探知对方真实身份形态的好方式,试探地悄悄问道:“你是黏糊糊的东西吗?还是你有很多黏糊糊的……液体?”   不得不说,这种形容其实很接近本体形态的正确答案了。凯奥斯犹豫了几秒,认真地颔首:“有很多。”   阿诺因:“……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如果你想要,”凯奥斯做了一个假设的前提,他闭着眼睛把小信徒拥进怀里,进行一起睡眠前最后的交流,“我可以给你。”   阿诺因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不、不用了……唔。”   说好睡觉的某人忍不住舔了他的脖颈一下,品尝血液和弄脏宝物的念头在万千的思绪当中蠢蠢欲动,但最后还是抑制住了,只是用血族的尖牙咬破了皮,尝到一丁点香甜的猩红,随后,凯奥斯就像是守财奴一样将伤口治愈,像是留着可循环长期利用一样。   “不是困了吗?”阿诺因小声地控诉,他的手没入金色的长发之间,被对方抱紧揽入怀里,以一种非常熟悉、非常习惯的姿势,“我们休息吧,你别咬我了,疼。”   以前他不怕疼的,就算身体特别娇嫩容易弄出痕迹,就算经常做手术、打针,体会异变的痛苦,但躲进凯的怀里,他就会退步好多,会变得娇滴滴,受不了疼,会跟亲爱的凯埋怨控诉,还会悄悄伤心。   幸运的是,凯也一向不是不好说话的生物,他对阿诺因的耐心好到了极点,好到让阿诺因认为对方的自控能力远超常人,只不过这和凯故意任性的时候要分开另论。听到这声微弱又动人的声音之后,凯奥斯果然收起利齿,他低头亲了亲对方,环绕的手臂成为了巫师难以逃脱的囚笼。   恰好濒临夜晚,房间的光线不足,窗帘拉上了一半。门关得好好的,此刻也早过了晚饭时间,不会有人来这个时间段打扰静谧光阴,几乎是完美的入眠时机。   一直僵硬不动目不斜视的梅尔维尔极为小心地看了一眼凯奥斯的背影,他紧张地舔了舔唇,用自己白软的小手攀爬着悄悄下了床,小靴子很轻很轻地落地。梅尔维尔安全落地,他缩着头,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往外走,试图逃离这个房间。   就当小家伙走到房门,努力地抬起胳膊勾住门把手的时候,门把手投下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上浮涌动,从阴影里钻出一个漆黑的圆润触手,长着大大的圆钝眼睛。   触手和它的大眼睛跟梅尔维尔对视了一刹那。   小恶魔的双腿差点发软,他可不想自己费尽心机地降临于世,最后却无所建树地被凯摧毁。梅尔维尔尴尬地挤出笑容,对着黑触手甜腻腻地小声问好:“晚上好呀。”   触手点了点头,随后,从这片空间的其他阴影和缝隙当中,冒出一个跟着一个、数不清的触手,它们认认真真地看着梅尔维尔,露出整齐的灰白圆眼睛和整齐的雪白尖牙。   小恶魔:“……对不起,打扰了。”   他彻底放弃逃离,默默地收回了手,抱着膝盖蹲坐在椅子下面,悲伤地思考着恶魔的一生,并且向自己发出“凯奥斯居然都能找到伴侣而自己还一无所获”这样伤害自尊的质问。   作者有话要说:掏出润滑剂。   凯总:我也有,我还可以给你。   阿诺:……不、不用了。   54、054   梅小姐的音乐会就在下个月月初举行。   阿诺因早已被桃瑞丝透露过其中的流程,他拿到了流程单,并且提前见过了几次演练和彩排,这一次音乐会是梅小姐第一次在如此盛大权威的地方举行,而且也会邀请很多贵族、商会代表,以及教会。   这些上流人物经常会参与音乐会,并且参与音乐评论。而阿诺因跟凯,以及那个意料之外的小孩子,都会被梅小姐安排特别的席位,以朋友的身份出现。但当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领略过音乐之都风土人情的阿诺因,却发现好友们的情绪在近期骤然低落了很多。   “……所以,是缺少一位管风琴乐师吗?”黑发正装的青年带着白手套,轻微地弹了一下手上的流程单,目光落在管风琴独奏上,“原本的乐师他……”   “被教堂调集回去了。”桃瑞丝面色不好地开口,“整座音乐之都也只有两架能够达到跟庞大室内空间完美共振的管风琴,一架是跟教堂建筑时共建的、留在圣琳娜大教堂的管风琴,那架琴只用来弹奏教堂圣歌和宗教主题的严肃乐曲,另一架就是跟音乐大厅共建、留在音乐协会的管风琴……但没有办法,管风琴的乐手基本全部都是圣廷的坚实信仰者,需要乐师时,我们只能求助教堂。”   “但这次圣琳娜大教堂似乎有些别的事。”梅伸手拢了一下头发,皱着眉道,“如果实在找不到替代者,我们就只能选择剔除这个曲目,取消管风琴独奏,可是……”   梅的语气中有一些不甘心。   这毕竟是她的第一次首演,她是外界瞩目的女音乐家,从小提琴首席到音乐家的跨度是非常大,她拥有无与伦比的音乐才华和创作热情,但却要面对一场不完美的、留有重大瑕疵的音乐会首演,这对梅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阿诺因注视着演奏曲目,沉思着静默了片刻,等到两人将所有的问题都说完,他才微微抬眼:“我会演奏管风琴。”   “你会演奏也没有用,管风琴可是……”桃瑞丝话语一滞,缓缓地睁大眼,“你会演奏,管风琴?!”   梅也投来意外而惊喜的目光。   阿诺因点了点头。   “这可不是用巫术能解决的事情。”桃瑞丝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严肃地解释道,“管风琴的学习条件非常苛刻,每一个管风琴乐手几乎都是在教堂长大的,这种跟整座建筑共振的乐器之王,不能靠魔术伎俩这种小技巧能蒙混过关!”   阿诺因平静优雅地颔首,他重复道:“我真的会。”   迷曲之都的圣妮斯大教堂之中,他是最优秀的实验品,也是最有期望的预备圣子,他长大的过程当中,不仅有对教堂知识、历史的学习,其中也包括音乐和美术方面的教导,来辅助培养他的素质和信仰。也就是说,他早已摸过圣妮斯大教堂的管风琴,而且是所有少年当中做得最好的那个。   只不过时至今日,缺乏练习的他需要重新捡起的时间:“但我不能保证弹奏得好,我需要大量的练习时间,否则登台演出,只会为你们丢脸。”   桃瑞丝和梅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具默契的眼神。她们都清楚阿诺因不是一个会信口开河的人,当即精神一振,将对方引到了演奏厅之内。   管风琴的操作台靠在墙壁上,沉重的它也只能留在那里。作为一个华丽恢弘、声音响起时简直能够净化精神的宗教乐曲之王,它的结构跟整个建筑连接在一起,连这个演奏厅、这个音乐大厅,都可以说都只是管风琴的一部分。   演奏厅的灯光明亮泛黄,将管风琴映照出一种神圣的色彩。阿诺因脱掉手套,坐到了上面,准确而言,他离开圣廷也不过只有一年的时间,但在这一年的光阴里,他却好像重新活过了一遍。   这双修长细瘦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琴键上。   繁复的按键,需要极高配合度才能达成和谐的键盘与踏板,可以模仿其他各种乐器的音栓,发出颤音的簧音栓,能够发出不同音波的共振器……随着熟悉的节奏和记忆复苏,由早已吩咐就位的工作人员手动送风,经由送风管奏鸣出宏伟典雅的音乐,从生涩到熟练,唤醒了肌肉记忆和曾经的长期练习过程,发挥出了应有的、甚至超出预期的水准。   从震慑人心的音符落地,到辉煌著名的乐曲结尾,这只能形容为一场爆发。   一场盛大的爆发,一种令心灵沸腾的鼓励,一场神魂共颤的舞蹈,一次令人沉醉、又让人虔诚的演奏。整座音乐厅响起的宏大声响,引得外部热爱音乐的人们驻足停留。   管风琴,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管风琴。   在最后一幕的循环结构结束后,阿诺因的手停在操作台上,他闭上眼,慢慢地将自己从回忆当中抽离,随后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   而一旁发呆的桃瑞丝则是惊愕得下巴都要掉了,她抬手把自己的下巴按回去,一个阻拦不住,就见到热爱音乐的伴侣冲了上去,和平时的高贵矜持截然不同,一反常态地露出热切的目光,梅小姐牵住了阿诺因的手,激动地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根本没想到能这么好!阿诺因,你真是一个奇迹!”   奇迹先生在心里满足地点头,脸庞还维持着一贯的温和谦逊:“谢谢,其实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不,已经很好了!”梅小姐双眸发光的道,“我简直想要再排一个管风琴与弦乐队和合奏!”   她紧紧地握住阿诺因的手,说到这里才低下头,看向对方平时似乎不怎么戴的手套:“为什么要戴手套,你受伤了吗?”   “呃……是因为……”   他回答得有些晚,梅小姐出于对音乐的狂热爱好,以及对管风琴乐师的珍贵重视,拉开手套仔细地看了看。她立即见到指节侧面的深红吻痕,以及吻痕底部咬破皮、还未完全复原的痕迹。   梅小姐沉默了一瞬,将手套给他戴回去,面无表情地安静了几秒,随后不放心地嘱咐道:“凯奥斯先生在哪里?不行,我一定要去告诉他,不能摧残你这双美丽的手,这是艺术,这是创造艺术杰作的画笔,是……”   桃瑞丝连忙抱住爱人的手臂,打断了梅露骨的话语,她冲着阿诺因眨了眨眼,打圆场道:“这只是一时情趣,不会时常发生的,对不对,亲爱的阿诺?”   阿诺因接收到信号,立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凯奥斯什么时候任性、什么时候撒娇,他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   与此同时,音乐之都的圣琳娜大教堂。   白鸽落在圣琳娜大教堂的尖顶建筑上,穿着修女服的年轻修女引领着孩子们做完礼拜,抬眼见到一位陌生的白袍牧师停驻在教堂空地前。   出于友善的前提,修女上前几步,向他行了一个圣廷礼,轻声道:“牧师先生,您是来自于其他区域吗?如果迷路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寻找主教。”   伊摇了摇头,他已经跟前来支援音乐之都的其他同僚们见过这里的主教,而且已经被告知了任务。他礼貌地感谢了修女的亲切问候,随即转而问道:“音乐之都的异端行动很频繁吗?”   他像是闲聊一样谈起:“以圣琳娜大教堂的力量,如果不是难办棘手的异端,应当不需要请求其他教区的支援。”   修女微微愣了一下,选择信任对方的牧师身份,详细告之:“频繁……倒也没有,是因为那个女巫太高调了。”   “高调……?”   “是的,那位女巫是一个著名的魔术师,她游走在各个城市,但最近才在音乐之都落脚。最主要的是……她跟贵族亲密的关系,让我们有些忌惮。”修女道,“在不破坏贵族和教会关系的前提下,捕杀异端巫师,这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但我们怀疑她诱惑了贵族的子女,达成了某种恶魔引诱的邪恶关系。”   伊莫名想起在古巫师塔时见到的那一幕,高大的骑士先生将阿诺因抱在怀中、若无旁人地亲密接触。   “邪恶关系是什么呢?”他问。   修女却不再出口,她隐隐脸颊泛红,认为议论起这种事都是对纯洁的亵渎。她拍了拍裙摆假装整理仪容,然后低头又向伊行了一次礼,随后匆促地离开了。   见到她的反应,伊倒是明白了“邪恶关系”的内容。他深知教义,明白教会对同□□侣的态度非常严峻,乃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一旦那位女巫被抓住,等待她的大概率是绞刑架与火焰,她会被当众烧死。   而对许多事情产生质疑的伊,却对“邪恶关系”的理解产生了疑虑:除了性别之外,她们跟异性恋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纯洁的爱情是生育、是器官的反应、而不是一颗心热烈无私地爱着另一颗心吗?   伊没有表现出来。他手上还绑着链接水晶球的细银链,水晶球里面的光芒微弱而盈润,圣光没有抛弃他,甚至还对他格外厚爱。他相信自己的信仰虔诚,也相信当前的教会走入了误区。   他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协助圣琳娜大教堂的牧师们,在下个月月初梅.图尔斯小姐的音乐会落幕式上,逮捕那位蛊惑人心的女巫。而那个异端女巫,一定会出现在梅小姐的音乐会首演中,并且进行魔术师的闭幕演出。   伊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整理了一下袖口,以私人的名义前往雇佣马车——他要去满天星庄园,亲自拜访。   作者有话要说:凑齐了一桌麻将。   因触手犯规而被排除在麻将桌外的凯:……?   55、055   于是当夜深人静之时,洗去一身疲惫的梅得到了这样的消息:有一位叫伊.阿卡**斯的牧师前来拜访。   女音乐家刚刚浴后不久,她面前是一叠写满音调的灵感草纸。她裹着丝绒长袍,优雅的指尖轻轻地搭在桌面上:“已经这么晚了,不是我能见客的时候。”   她身侧的金发少女同样是热气腾腾的,正在一边看三流小说,一边喝着手里的果汁。桃瑞丝拉了一下浴袍的衣领,勾过爱人的手凑过去亲她,软嫩的唇将甜甜的果汁味道传达过去。   而梅也毫不拒绝地啄吻了一下她,一旁静立的管家见怪不怪,回复道:“不过那位牧师说,这是关乎……桃瑞丝小姐的大事。”   梅挑起一侧的眉毛:“桃瑞丝?他难道是为了宣扬教会对待同性.爱侣的态度而来吗?”   她的声音冷却了一些。   教会虽然对于这方面的教义非常坚决,但因为桃瑞丝跟梅有关系,许多人都忌惮图尔斯家族的力量,而避讳这对情侣之间的关系,在他们的口中,桃瑞丝只是贵族小姐身边的闺蜜、好友,而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共度光阴的爱人。   “不太清楚,”管家道,“这位牧师大人没有详细解释。”   桃瑞丝猛吸了一口果汁,瞥了一眼梅的神色,开口道:“要不然……我们见见吧?总归是教会的人。”   她一边说完,一边提着裙子准备离开现场——她自己也有感觉到身份的敏感,并不确定圣琳娜大教堂对自己的态度。但梅伸手拉住了她,示意桃瑞丝坐到自己身边。   甜兮兮的小女巫眯着眼睛笑,很高兴地靠着梅坐在旁边。优雅的音乐家收起桌子上的草稿,改口道:“请带他进来吧,管家先生。”   管家点了点头,退出了正厅,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白袍的银发牧师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孤身一人,手中缠绕着细细的银链,银链的一端是似乎永远跳动着温暖白光的水晶球。   伊看了两人一眼,向梅小姐和她的伴侣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廷礼:“感谢您的接见。”   梅稍微起身,尽量配合教会地回以贵族礼节,淡淡地道:“很难相信会有素不相识的牧师先生来郊外的满天星庄园拜访我,我以为自己足够低调隐秘呢。”   伊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道:“非常唐突,图尔斯小姐。但我想要直接告诉你,教廷早已关注着你们。”   为表他的认真和事态的严峻,伊甚至没有叫梅小姐的名字,而是直接来称呼她的姓氏。他继续开口道:“圣琳娜大教堂已经规划了捕杀任务,甚至还请求了迷曲之都教区的帮助。我就是从迷曲之都教区赶来的,与我同行的人,至少还有十几位,他们都是能力成熟、身经百战的牧师。”   梅早在他开口讲述的前期就已经认真起来,她的手指离开微湿润的红发,而是轻轻地叩在桌面上,而身旁的桃瑞丝也收敛神情,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我希望图尔斯小姐您,能够取消这场音乐会。”伊毫不犹豫地道,“最好是带着另一位小姐,也就是这位著名的魔术师,彻夜离开音乐之都。这样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不能这样。”桃瑞丝比梅还先反驳这个提议,她清楚这场音乐会对梅来说代表了什么……热爱音乐的爱人从很久之前就期待着一场属于她自己的音乐会,而当梅的理想刚刚踏入正轨、有了实现的机会,怎么能够因为她的原因而功败垂成?桃瑞丝难以抗拒自己内心的声音,她明白这场音乐会绝不可能取消。   “那么,”伊盯着她的眼眸,“你最好不要在音乐厅出现,或者立即离开这个城市,魔术师小姐。”   桃瑞丝咬了咬下唇,她轻微地皱眉,但这不是因为需要她连夜离开,而是她认为在如此重大的时刻,她居然不能陪在对方身边——这实在太糟糕了。   “教会针对的只有我。”桃瑞丝思索着道,“无论怎么样,梅不会有生命危险,我……”   “你们不要命吗?”伊不赞同地望着桃瑞丝,“陪着她的重大时刻还有千千万万个,但你要是**,这些机会就都留给别人了……”   就在他语气冷峻,直接坦率地劝谏时,二楼环形走廊上突然亮起一盏小灯。黑发青年穿着领口不是特别规整的白衬衫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经过第三次修改的管风琴独奏手稿——他是来找梅小姐商量第四次增删改动的,明天是最后一次提交的机会。   阿诺因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位牧师,而这位牧师,居然还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他握着手稿愣了片刻,下方的伊抬起头,望见黑发红眸的阿诺因,也同样跟着怔住。   桃瑞丝很快反应过来:“你们认识吗?”   如果是素不相识的牧师,阿诺因虽然惊讶,但也不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她相信自己巫师同伴的谨小慎微,是不会出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的。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不仅仅是因为伊牧师的身份。   阿诺因率先回过神,他走下楼梯,俯身将修改的手稿放到了梅小姐的桌子前,随后抬起头看向伊:“我还以为上一面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呢。”   伊神情不定地望着他,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向梅和桃瑞丝道:“失礼了,女士们。我跟这位阿诺因先生有话要谈。”说着便一把拉住黑发青年的手,不由他反应或拒绝地把他带上了环形楼梯。   两人停留在环形楼梯拐角处,这里安静至极,窗子开了一道非常浅的缝隙,冰凉的夜风从外部向室内灌输进来,寒意扑面。   银发牧师对着夜风保持清醒,他有些难以理解的不悦:“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哪里危险你就停留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等级的追捕令,被抓到后会发生什么?”   阿诺因察觉到他语气中浓重的担忧,立即反应过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伊语气沉沉地将之前告知梅小姐的话复述一遍,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如果只是桃瑞丝,圣琳娜大教堂的人手加上我们的增援,一定可以完美解决,但如果加上你……还有凯奥斯,恐怕会惊动的范围就不止我们了。”   阿诺因静默片刻,道:“音乐会不能取消,桃瑞丝也非常期待留在梅的身边见证这一刻。我觉得……既然有我在,说不定,我们可以全身而退。”   伊望着窗外的夜色,被风吹得冷却下来许多:“全身而退?明知道会有危险还要去冒险?阿诺因,你的脑子被巫师的知识给烧坏了吗?”   “没有,不仅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可以为了一些事去冒险。”阿诺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到梅小姐热切的神色,在对方难得兴致高昂的时候,让他记住的不是梅罕见的情绪波动,而是桃瑞丝在她身后望着她,眼睛里盛满凝聚的光……不过伊的担忧也很有道理,他跟桃瑞丝两人偏向留下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伊在,他们能够很清楚地得知对方的力量和安排。   银发牧师偏过头,半晌没有继续开口。   “生气了?”阿诺因靠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侧头观察牧师的神情,而板着脸的牧师大人一声不吭,冷酷无情地转过了身。   “你能够来告诉我们,我已经非常感谢你。”阿诺因道,“不过……伊大人,是什么让你一反常态,我记得你几个月之前还是狂热虔诚的圣光牧师。”   伊一动不动,低低的道:“我现在也是虔诚的圣光牧师。”   阿诺因抬手彻底地打开了窗子,外面传来深夜里庄园的零星鸟叫虫鸣,模糊的月光笼罩在树梢上。他望向遥远的、越过庄园范畴的地方,从浓郁的黑暗中见到微微闪亮的星星:“虔诚的牧师大人,我说得再得寸进尺一些,可以将你们的具体任务细节告诉我吗?这样我才有机会去制定相应的计划。”   “我是来劝诫你们离开的。”   “有什么区别,”阿诺因道,“你来到这里,就已经是教廷的污点了……伊大人,圣城萨利米斯怎么样?”   银发牧师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当中,阿诺因没有催促,他只是温和地陪在牧师身边,没有打扰对方心中的那些争斗、思考,以及心灵上的自我洗涤。   当冷风第三次吹动发梢时,伊垂下眼睛,终于开口:“萨利米斯……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好。”   “我想也是。”阿诺因道,“如果那里真的能够教会你,能够让你从困境当中走出来,我这次再见到你,恐怕当面就是圣光术净化异端了。”   他稍稍开了个玩笑,转过身靠在窗台边,目光澄澈地望向对方:“回去没有受到处罚吗?”   “有。”伊如实相告,“在寂静之壁反省了几个月。”   他说得简单,但阿诺因却深知教廷的惩罚并不是轻易就可以度过的。   “看来反省没有什么效果。”阿诺因道。   “有效果。”伊跟他对视,“我亲眼目睹了天使的降临。”   阿诺因神情一顿,收敛了玩笑的意思。   “受罚反省,都是你的错。”伊面无表情地道,“但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叛徒、异端、被蛊惑、堕落、被清除、众叛亲离……我考虑过了后果。”   阿诺因没有推脱他前半句的有意埋怨,而是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知道。”伊越过他,目光停在黑夜中凝聚的乌云之上,“萨利米斯没有答案。我要自己追寻答案。”   “自己追寻……”   “我的信仰无可动摇,我绝不是失去了虔诚。恰恰相反,我没有任何一刻比得过现在的纯净和执着,阿诺因,我很清醒,我不是教廷的污点,是教廷,成为了我的污点。”   阿诺因微微怔住。   “你说得对,处罚异端不是排除异己,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信仰地位而争斗、杀戮、伤害。圣廷已经偏离了神明的引导,离开了他们应有的轨道……我之所以来到教会,是为了帮助无辜受难的妇女儿童,为了救助穷人和老者,为了防治瘟疫传播希望,而不是对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不停追杀,不是处决每一个走向其他道路的受教育者。”   “伊……”   伊回过头,他的眸光明亮得惊人,但阿诺因却又觉得,他已经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需要的不是用力量排除异己,我需要的是和平、友爱、希望。阿诺因,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与你相似的人,成为天使降临的躯壳和工具,燃烧生命,却只是为了给教廷带来新的圣光术。我需要的,是一个新的教廷。”   他的思绪还有些乱,还有一些语无伦次,但内容和情绪都表达得比较完整。阿诺因几乎已经完全领略到他的意思——一旦实施,伊的优先级绝对会高于他,变成圣廷首要铲除追杀的人。   “你想要**……不,”阿诺因改变形容,“你想要建立新的圣光教廷。”   “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   “……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来劝我们为了安全撤离音乐之都。”阿诺因微笑道,“为理想生,为理想死的人,明明是你,伊大人。”   阿诺因一定有什么令人崩溃的能力。伊这么想。   累积的乌云在浓重的夜里掩藏了踪迹,直到它们遮盖住星月的光芒,悄然地落下细雨。雨声敲打在庄园的枝叶上,逼退虫鸣鸟叫,只剩下这一点淅沥而冰冷的雨声。   在这个雨声里,黑发巫师像是看透了他的所有情绪,他背靠着打开的窗,略微伸出手。   但伊没有跟他握手,他倾吐出了一切——对着这个立场不同的巫师、对着一个仅仅见过两次的人,但在曾经的四个月中,他的脑海已经不停地、不停地盘旋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将细微点滴的语气都记得清清楚楚。伊上前拥抱了他,保持着作为朋友的距离,他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一时冲动,才脑子发晕地想跟巫师做朋友。   “伊,”阿诺因下意识地回抱住他,安慰地将手心放在对方的背上,“有时候可以稍微坦率点,牧师大人。”   “我不够坦率吗?”他低着头问。   “唔,对我应该足够了吧,你有把我当朋友吗?”   伊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开始不够坦率了。阿诺因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为理想死的人胸腔里的心跳,沉重而激烈,对方做出的决定非常重大,这条路上甚至远比巫师的路还要更艰险、更痛苦,而阿诺因只能用简单拥抱的方式支持他,这是人类对于理想燃烧的共情。   伊半晌都没有回答,直到阿诺因感觉肩膀微湿。他觉得牧师大人在看到自己的刹那其实就想哭了,对唤醒他思考的始作俑者,牧师总是留有一份莫名的愤愤不平,虽然这并不影响他跟阿诺因成为朋友。忍到这个时候才掉眼泪,阿诺因已经觉得他非常能够忍耐了——正常人在叙述如此伟大磅礴近乎痴心妄想的念头时,在做梦和崩溃之间总要选一个的。   他拍了拍对方的脊背,无奈道:“别哭了,再哭天要亮了,你不仅回不去,还会被提前开除教籍。”   过了几秒,伊咬着牙哼道:“是雨吹进来了。”   “好,是雨。”阿诺因没忘记对方还比自己大几岁,他照顾牧师大人的面子,“现在,我们可以谈点细节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是教廷的污点,是教廷,成为了我的污点。”   “为理想生,为理想死。”   阿诺:好友列表+1   伊:是否删除教廷好友分组,是/否   点击是……已删除。   56、056   当天晚上,伊仔细描述了这次行动的内容,并且将告知梅和桃瑞丝的任务交给了阿诺因。他仅仅向阿诺因一人说完便离开了满天星庄园,趁着绵密的雨驶出了这条道路。   凯奥斯的作息非常好,这个时间应该不会从床上起来。阿诺因重新换了件衣服,下楼与桃瑞丝两人制定策略时,居然也没有见到梅尔维尔……小恶魔似乎被困在了房间里,在凯奥斯不出门时,他也不会离开房间。   介于凯的特别身份,阿诺因跟女巫小姐和她的爱人制定完策略时,将许多不确定因素和变量都暂时搁置。阿诺因先不将凯考虑进去,但他深刻明白,有凯奥斯在身边的自己,才有参与如此冒险的勇气和安全感,就算凯不必出手,也已经给了他很大帮助。   阿诺因从楼下敲定管风琴独奏的第四版手稿,他对于宗教主题的音乐还是能跟梅小姐聊上许多的,临走之前,桃瑞丝递给他一杯助眠的酒。此时距离正式演奏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她希望唯一的管风琴乐师能够保持良好的休息。   本意是好的,阿诺因也觉得这有道理,但他没想到这酒除了助眠之外,率先让他感到脸红和晕眩。   所幸房间很近。阿诺因上楼之后轻轻地合上了房门,将衣服外套脱下放到一侧,然后坐在床边上回了回神,才继而脱掉其余衣物,转头看了一眼睡觉非常老实、一动不动近乎挂机的凯,还有距离凯很远,难以从外表看出到底有没有睡着的梅尔维尔。   阿诺因脸庞发热,有凯奥斯在身边时,他的安全感阈值非常高,即便是这种被酒精焐热体温的情况,也不是很畏惧会变成怪物的模样。他只穿着薄薄的一件睡衣,又变长了一些的黑色发丝用一根很细的皮筋扎了起来,发尾柔软地窝在颈侧。   阿诺因才从床边躺下,就被看起来一动不动仿佛早就挂机离线的凯奥斯一把捞进了怀里。   对方的手掌习惯性地抵在柔软的发丝上、紧贴脑后。传来的语调困倦低沉:“……其他人的味道。”   当然有其他人的味道,那个脆弱哭鼻子的牧师大人才刚走还没有两个小时。阿诺因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解释:“伊刚刚来过,我安慰了他一下。”   伊……   凯奥斯的记性真的很差,他对于大多数事件都很难放在心上,更别提记住一个人类的名字了。邪神大人睁开眼,由躯体本身的暗红色双眸一点点地覆盖住灰白的雾色,眼眸的色泽褪成淡灰——这是因为阿诺因此刻没有要求他外表的缘故,凯奥斯的外表只为他一个人变化。   淡灰接近灰白,则是他本体.液体当中呈现出的眼眸,跟空气中千千万万的眼睛属于一类,这也并不是一种颜色,也是一种物质的组成在微光阴影下呈现出来的外表,其实实际来说,他的眼睛是没有颜色的。   除非阿诺因想要他变成彩虹色眼眸的玛丽苏公主……咳,不是,玛丽苏邪神。   “伊,是谁?”凯奥斯问。   阿诺因已经预料到了他不记得对方,适时提醒道:“是古巫师塔里出现的那个牧师。”   凯奥斯“嗯”了一声,他凝望着对方,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了小信徒泛红发烫的脸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飘散的淡淡酒液味道,醇厚香浓,里面似乎带着一些助眠的物质……但很可惜,面对阿诺因的酒量,它们只能在助眠之前先让巫师感到醉意。   阿诺因的脑子没有平时清楚,他任由对方抚摸脸颊,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某种依恋对方的、柔软的小动物,这个在平时能够作为他人依靠的巫师,回到凯奥斯身边时,总会变成软绵绵的模样。   “他说了一些事,我想一想是什么……”本来不需要想才对,阿诺因还没犯困,体温已经比平时要高了,“音乐会……可能会有一些动荡的变动,你不要着急,等落幕仪式结束,我们就和桃瑞丝他们……私奔。”   “私奔?”   “对。”黑发巫师低下头蹭他,白皙柔嫩的手绕过男人宽阔的肩,微微地攀挂住,“我们四个,私奔。”   凯奥斯沉默了片刻,他以为人类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时才能私奔。   “梅有图尔斯家族的背景,她就算做了再多的任性举动,图尔斯侯爵还是会保住她的……就算抛去贵族的身份,她们能够做一对浪迹天涯的音乐家和魔术师,也是很浪漫的事情。”   阿诺因说这些话时倒是语句清楚,后面反而有些颠三倒四,他软乎乎地往凯奥斯的怀里蹭,手臂下滑想要抱住男人的腰,但对方的腹肌存在感太强,他的手还没绕过去,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停在了腹肌上。   常年昏睡的吸血鬼会有这样的身材吗?阿诺因迷茫地想,还是只喜欢睡觉的凯在梦里锻炼?   神话生物常人总是不能理解的。   凯奥斯注视着那只柔软的手,没有什么力度地放在腹部上,简直像是小黑猫的肉垫拍了拍身体。他抱住阿诺因,手心从衣摆下方伸进去确认了一下对方的体温。   有点烫。   细细的鳞片从眼角浮现出来,银白的、闪闪发光的,虽然是蛇鳞,但却又比蛇这个物种进行了更深层次的融合和进化。他的唇泛起更多的血色,不必亲吻蹂.躏,也透出一股酒精催逼出来的淫艳……或许融合了蛇类基因的阿诺因,本来就带着一些性方面的蛊惑。   深渊的魅魔远不及他。他的尖牙小巧可爱,摆脱了恶魔的威胁感,反而让人只想去触摸、去玩弄,他的舌头过于柔软,变成了分叉的舌尖,但又薄而细腻,符合适宜亲吻的长度。   凯奥斯的手环过去时,察觉到蛇鳞从对方的腰间浮现。他明白因体温上升,对方躯体而产生的异变,为了不破坏衣物,他心安理得、并且得心应手地将原本会撕裂的裤子脱了下来,就在他刚刚保留了衣物的完整时,对方果然鳞片浮现、双腿并为蛇尾。   蛇尾比腿要长得多,从粗到细,上下银白,鳞片比任何宝石、星辰,还要耀目闪烁,鳞片排列得极为整齐,这让凯奥斯都浮现出:人类在窃取神的权柄。这样离奇又贴切的想法。   但每一个后来的实验品都学习阿诺因,却没有任何一个能真的像阿诺因。他就是万中无一的杰作,是超出人类构思的偏离产物,是命运摆布不了的特殊奇迹,尽管那些人将他视为废弃品,让珍珠蒙尘。   他的怪异殊艳,在凯奥斯眼里,才是超过一切物种审视的无穷美丽。   阿诺因已经完全醉了,助眠酒精让他困倦,这种困倦甚至超过了眩晕感,他回到了凯奥斯怀里,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巢穴般,过高的温度和倦怠让他忽略了渐渐渐弱的异变痛苦,也忘记了对于身体的自卑,这条美丽的蛇尾冰凉滑腻,尾尖先是无助地蜷紧,随后又被凯奥斯拢在掌心里。   越是尾部的鳞片,就越娇嫩的如同新生儿的肌肤,这些鳞片水分充足,像是才蜕皮不久。它慢悠悠地在凯奥斯的掌心蹭了一会儿,像是找不到钻出去的方向,很快,又在对方温和的抚摸之下瘫软了力道,像是被摸鳞片摸得有点舒服。   阿诺因埋在对方的怀里,从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简直甜腻得让人脊柱酥麻。   凯奥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认真地捉住对方的尾巴,然后从尾尖儿自下向上、又从上到下地、细致地摸了半天,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抱着心爱的小信徒时,还不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一直没有展现出来的羽翼埋藏在肩胛骨下,似乎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不过一旦羽翼伸出来,阿诺因一定会被剧烈的疼痛弄醒,所以在凯奥斯缓慢的安抚之下,对方体内的异变程度停止在了这样一个阶段,等阿诺因完全睡熟时,凯奥斯都还没有停止吸信徒的行为,他被浓郁的体内香气诱惑到了,睡意消失。   在将小尾巴撸得鳞片发红之后,邪神终于秉持着循环可持续发展的基本原则,将对方的尾巴下半截环绕在自己的腰上,才满意地继续抱着对方入睡。   而目睹了一切的梅尔维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害怕这近乎痴汉的行为成了凯奥斯灭口的理由。   ————   助眠酒精确实很有效果。   阿诺因睡得很沉,近期他都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只不过一开始有些做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的。但很快这些不对劲也被困倦掩藏了。   小怪物已经习惯在凯奥斯的怀里睁开眼,他伸了个懒腰舒展身躯,刚想对亲爱的凯说一句早安时,就见到被随意丢到对方身后的……裤子。   ……发生了什么?   阿诺因眨了眨眼,他迷茫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浑身僵住,脸庞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发红发烫,一直红到耳根。他别开眼,心跳砰砰地剧烈响动,眼前全都是银色蛇尾缠住对方的旖旎画面,就好像、好像他主动要缠过去一样!   可、可是说不准真的是他主动缠过去的。阿诺因尴尬羞耻地揉了揉脸,重新吐出口气,很小心地将尾巴一点点收拢回来,然后尽量平复着心情。他坐起身时,才感觉到尾尖发烫,鳞片有点泛红。   难道是过敏吗?阿诺因胡思乱想,他其实不太能研究明白自己的身体,只能将软嫩的尾尖藏起来,然后自我催眠似的冷静下来。   大概冷静了十分钟左右,这条被凯的安慰抚摸而维持住状态的银色蛇尾终于依依不舍地变了回去,他光裸的双腿重新出现在眼前,阿诺因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离开床的时候,一抬头就对上凯奥斯的目光。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凯,”阿诺因摸了摸耳根,那里的温度已经消退了,他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早上好。”   “早。”凯奥斯道,“阿诺。”   两人打完招呼后,阿诺因立即移开了视线,只不过硬着头皮讲话的不止他一个,伪装才刚刚睡醒的梅尔维尔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撒娇:“早安,阿诺爹地,早安,凯奥斯爹地。”   梅尔维尔实在不敢叫他凯,这个亲密称呼不是谁都能叫的。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像一个真的懂事小孩子一样:“要去洗漱吃饭吗?阿诺爹地。”   阿诺因连忙踩上梅尔维尔搬过来的台阶,顺着他的话道:“我们去洗漱吧,梅尔。”   梅尔是小恶魔全名的亲密昵称,梅尔维尔心里一抖,悄悄地觑了一眼凯奥斯的神情,见他没有异样,才小声地答应:“好呢,爹地。”   作者有话要说:可爱甜点=3=下章就是铺垫了好久的音乐会啦!   57、057   音乐之都的每个月都会举办的音乐会,但这个月的气氛似乎空前热烈。   这个月是新晋女音乐家梅小姐的首次登台,她将为音乐之都带来新的乐曲,交响乐、奏鸣曲、管风琴独奏、管乐合奏……曲目单提前三天就已经遍及了城市之中的各个地点,音乐评论家们磨刀霍霍、削尖了笔,一个个光彩照人地盛装出席,以图在梅小姐的音乐会当天便发出评论,获得上流社会的注目和赞扬。   音乐的名声越大,越容易被贵族们厚待。而音乐评论家们大多数也本就是贵族。在这个社会顶层以体面和取乐为主要活动的时代现状当中,演奏厅登台的女音乐家和她的作品,将会在未来一个月内成为主流的谈资。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每一位驾着马车而来的贵族们还没有预料到——这场音乐会,不仅会成为谈资,还会成为一个传奇。   当贵族先生女士们结伴入厅时,音乐之都的彩虹音乐喷泉也同时喷涌而起,无法进入演奏厅,却同样热爱音乐的旅人和居民们聚集在广场上,他们凝望着演奏厅上的音乐之都音符标记,等待着第一声响动拉开帷幕。   而在演奏厅内,由于要参与音乐会,阿诺因并不在家属好友的特别席位上。凯奥斯面无表情地坐在桃瑞丝旁边,他的怀里坐着小恶魔梅尔维尔——一岁左右的儿童不能够单独坐一个位置,但让他坐在凯奥斯怀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梅尔维尔战战兢兢地缩在养父怀里,乖得像是个随便摆弄的木偶娃娃。一旁的桃瑞丝目光期待而紧张。一男一女带一个孩子,三人身上浑身都充满了格格不入的气氛,各自等候自己的伴侣出场。   除了男女通吃的“欺诈者”梅尔维尔,外人揣测的目光可以说是离题万里。桃瑞丝跟他比较生疏,所以只是粗略地交谈了几句,反倒是梅尔维尔,为了不让凯奥斯爹地的胳膊把自己摁没气儿了,他鼓足勇气,抱着凯奥斯的手臂探出个头,悄悄道:“阿诺爹地什么时候出来啊?”   凯奥斯面无表情地道:“不知道。”   梅尔维尔立即像鹌鹑一样缩回去装死。又过了一小会儿,厅内已经没有空着的座椅时,演奏厅上的灯亮了起来。   这是镌刻了圣光术的灯,跟巫师的巫阵镌刻、机械教派的发明创造都不同,圣光术带来的灯光柔和至今,映在庄重的黑裙子上。   演奏厅的中央,穿着黑色礼服长裙的梅小姐站在灯光下,她的卷发火红如波浪,肌肤雪白,神情淡漠,娇艳又冰冷。梅小姐俯下身,向各位来客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节,随后,她转过身,抬起的手指在空中落下——   轰!   乐队之中,音乐的奏鸣在空中炸响,如同山崩、如同雷鸣,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是这样磅礴热烈的乐曲开场,一些柔弱的贵族小姐差一点让这音乐声轰得腿软心惊。厅内一波波地回荡着音乐声,像是汹涌的浪潮。   随着音符的落下,广场的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抬头,沉浸在交响乐的隆重和激烈当中。他们听到循环庄严的结构,听到大胆出挑的冲击,听到由音乐传达给所有人的情绪和呐喊。   这狂热又庄严的音乐,倾尽技巧的演奏家们,以及黑色长裙、红发红唇的女音乐家,构成了一幅几乎绝美的画卷。她是那么冷酷、漠然,但她的眼神和乐曲却又如此的汹涌澎湃,像是某种庞大的巨兽,用喷薄而出的才华和情感覆盖住了每一个人。   在这一刻,许许多多本打算批评为主的评论家们,呆滞地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打算。有很多回过神的人已经预料到,这场音乐结束后,梅小姐将会成为音乐之都所有贵族青年们狂热追求的对象。   但他们的追求在梅的眼里,可能永远只是苍蝇的聒噪。正牌女友坐在椅子上,她扣紧了扶手,眼眸湿润发热,金发的魔术师凝望着她,如同凝望着一枝长满了刺、明明不可采摘,却又只为她折腰的黑色玫瑰。   “梅……”她轻声喃喃。   如果梅是学习音乐的巫师,这样的水平绝对能够将所有听到声音的人们控制住,营造出大型的幻境。但她不是,她只是一位诗人、一位音乐家、自己的爱侣,一个终身的浪漫主义者。   在反复的、酝酿的乐曲升高之后,桃瑞丝轻轻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声音低微地道:“我实在想光明正大地娶她。”   凯奥斯看了她一眼。   “难道你不想跟阿诺结婚吗?”桃瑞丝问,“我以为你很喜欢他。”   凯奥斯思考了片刻:“如果不需要宣读对爱神的敬畏,我可以为了他同意这种仪式。”   桃瑞丝:“……你对神明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凯奥斯认真道,“我亲口宣读祂的尊名,会吓到祂。”   梅尔维尔跟着非常认同、但又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桃瑞丝:“呃……”   两人完全交流不到一起,但乐曲完毕的短暂间歇也结束了,一首首曲目随着时间推移而过去。当音乐会达到气氛微微倦怠疲惫时,是倒数第二首,管风琴独奏。   与教会牧师们坐在一起的伊望向演奏厅,他摩挲着手里的水晶球,听着同僚们感叹可惜的声音。他们正在同情梅小姐这样一位有才华的音乐家,就要迎来今生最大的变故。   灯光愈发地柔和、低微,一阵浅浅的光晕映照在演奏者的身上。这首曲目是由梅小姐编写的,阿诺因只负责将它弹奏出来。   这是一位穿着雪白礼服的青年,他有着乌黑的半长发,这样的色泽让在场的人们完全被吸引住了注意力——在奥兰帝国,这是一个不详的发色。   但他的侧脸,却又让这种不详变为类似于引诱的错觉。贵族们努力地睁大眼,连谨守本分的牧师都微微捏紧了衣角,惊艳于一件宝物的现世。   他们不知道,这件宝物,曾被教会视为废弃品。   跟教会非常密切的高层贵族才见过阿诺因,见过099,这样的人在场者只有一两位而已,一年过去,他们因为这遥远的距离惊疑不定、不敢相认,却又泛起曾经不能实施的龌龊欲望,想要抓住金丝雀的羽翼。   他又在随意乱来地释放魅力了。伊无奈地想。   座椅上的梅尔维尔扯了扯凯奥斯的袖口,体贴提醒:“是阿诺爹地……唔!”   他的嘴被无情地捂住,凯奥斯注视着阿诺因,淡淡地道:“别吵。”   梅尔维尔委屈地含着泪点点头,跟着凯奥斯看过去。   他那命运般美丽的、亲爱的天才巫师阿诺爹地,同时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管风琴演奏家。在光影渐渐变亮当中,管风琴的声音通彻响起,跟随整个音乐厅进行共振和鸣响,它可以模拟近乎所有乐器的声音,它的精细度和复杂度都惊人的高,再加上只能存在于教会的学习难度……阿诺因的身份呼之欲出。   本来他准备戴着面具演奏,但由于牧师们早有行动,连掩饰也不必要了。阿诺因细白修长的手放在琴键上,伴随着音乐的流泻,一切都如同诗歌。   如果说梅小姐的魅力无穷,才华横溢,那么这位演奏家就让许多人陷入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陷入了音乐的痴迷幻觉里,还是陷入了演奏家神情不变却又迷人的表演当中。   一首乐曲的时间毕竟短暂,一直等到阿诺因的身影消失在幕布后很久,仍有一声声叹息接连落下。随后,怀着对美好的向往和余韵,整场音乐会顺其自然地由最后一首交响乐推向高潮。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谢幕演员现在就会登上台。桃瑞丝用丝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她站起身,向凯奥斯致意了一下,随后戴上自己的魔术师尖顶帽,脚步尽量轻快地前往后台。   注意到这一动静的牧师们也跟着目光追随过去。伊带领的牧师们低声议论了几句,同时,他身旁来自音乐之都本地的圣琳娜大教堂牧师领队科洛,也跟着拍了拍伊的手背。   “是她么?”科洛收回视线,“但愿我们没有破坏这场盛会。”   “我们已经在破坏了。”伊道。   “那也没有办法。”科洛微微抬起唇角,“这是必要的牺牲。”   伊吐出一口气,他慢慢地收回手,同时平静附和道:“是的,这是必要的牺牲。”   音符休止的刹那,演奏厅内、梅小姐的身后,站立着一个没有打光的背影。那是一位女魔术师的背影,她抬起手,将魔术师的尖顶帽取了下来,从帽子里飞出静谧的白鸽。   扇动翅膀飞起的白鸽,将弥漫着香气、湿润新鲜的花瓣洒向大厅。为整个演奏的闭幕镀上一层神秘魔幻的色彩,就在这浪漫花雨吹向观众席时,骤然亮起的白光突破层层花瓣,直直地撞向那道黑影!   没有击中的声音。   那道黑影像是泡沫一样碎掉了。光晕下,桃瑞丝从另一侧登上台,立在梅小姐身畔,陪她一同谢幕。甚至到了此刻,观众们还以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一幕是提前设计好的环节,直到席位上站起二十余位白袍牧师,将演奏厅围住封死,早有准备地堵住后门。   慌乱,紧张,不知所措。贵族的仆从立刻围了上去,挡在受惊的贵族面前。白袍子们以牧师领队科洛为首,他手里的水晶球亮起耀眼的光泽,带着破坏性的圣光蓦然降临——   嘶啦。   雷电的舌缠上光芒,爆炸出一团团、一簇一簇的难以形容的光,像是某种人工的烟花或火.药,科洛抬头望去,见到上方——演奏厅的顶部露台,那个之前早已退去幕后的黑发演奏家穿着纯白的礼服,肩膀上缀着渐变成灰色的羽毛,他有着一双湿漉漉的、光泽温润的血色眼眸,如同世间最珍贵的宝石。   演奏家的一面肩侧映着露台上方斜迎下来的星光,温柔的光辉从肩膀顺着衣袖,再滑落到地面上。他戴上了雪白的手套,比下面圣洁的牧师看上去还要驯顺纯净。   阿诺因抬起手,雷霆之环被他隔着一段距离,操纵着细微的结构变化。白环变化形态,如一柄尖锐的细剑,凝聚出噼啪炸开火花的剑柄。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细剑如同活着一般回到了他的手心。   只不过,他不能亲自握住,而只能隔着一层空气虚虚地环绕过去,但距离拉近,他对雷霆的掌控更加精准。黑发演奏家向下方的牧师们致意,仿佛已经等候他们多时:“晚上好,亲爱的牧师大人……们。”   这个复数用词好像是临时加上去似的。抬头看向他的伊神情不变,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淡淡的轻哼,当做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回应:   晚上好,巫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作话留给盗文网   别盗了别盗了再盗作者就饿死了!(超大声)   58、058   在突然事件发生时,众多慌乱的情绪实际上跟不上具体变化。许多的目光投向那位黑发演奏家,望进他如鲜血般的眼瞳。   牧师们没有跟他回应这个招呼,科洛甚至被青年的挑衅激怒,他压制住恼火,目光沉着地望向这位破坏性极强、杀伤力极大的巫师。他手中水晶球盈盈一亮,周围的所有牧师身边的水晶球都跟着发光。   资料和情报当中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牧师领队可以娴熟地应对变化。强烈而浓郁的辉光此起彼伏地映照起,光因子的浓度高到令人难以呼吸。   圣光术,净化之潮。   光芒翻涌如潮流,汇聚成了海洋的巨波,但这些并不是辅助性的光芒,而是具有攻击性的圣光术。   牧师们的位置非常靠前,但并不是最近的前排。前方空置的座椅全部被看似无害的潮水摧毁,破裂的木块散落一地,半秒之后化为齑粉。而搭建的高台、用料略显昂贵的演奏厅外壁,全部被这种侵吞的潮水催折出建筑受损的声音,但这圣光术毕竟不是向着它们而去的。   铺天盖地的光芒从下向上、以一种计算精准的弧度上扬,几乎将阿诺因的位置完全包裹住了,一个闪烁绝对是无法避过的。阿诺因目光微凝,尽管没有化为蛇类的竖瞳,但却一样的镇定与冷酷。他戴着雪白手套的手轻轻抬起,周身亮起一阵灵之加持的光晕,化为细剑的雷霆之环传导出更多的雷电。   雷霆之蛇!   细剑引导出另一重三级巫术,随即,以快到难以置信的速度,熟悉的束缚之网在微光后展开,与蛇一般的雷电巫术嘶拉交缠,组成一道大面积的、布满雷光如穹宇的组合巫术。   光潮和雷网,如同隆隆作响的天与摧毁一切的海,在阿诺因面前不足半米的距离相撞,在空中化成一种缠绵而又狂暴的厮磨。   而战斗技巧和战斗经验同样丰富的奇迹先生,则平静地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这节类似空中阁楼的露台建筑的后方,他没有使用工作人员操纵灯光而爬上爬下的□□,只是漫不经心地、毫不在意地退后,直到踏空——   如果这场音乐会上有什么最令人震撼的画面,这一幕可以死死地印刻在每一位贵族、每一个教廷人员的眼中。那位貌美而淡漠的巫师,如同一只残破了翅膀的雪白蝴蝶而坠,坠落——坠落——如流星、萤火,然后在漂浮术的作用之下,违反常识地轻盈落地,像是把所有人提起来的心脏一把攥住,又轻轻地放开。   他们还没有回过神,便正面见到了演奏者的面容。那把流窜着雷电,像是贵族装饰佩剑一样的细剑重新化为一道白环,忠实地将操纵灵的巫师护佑在中央。   科洛咬了咬牙,他仍记得此次前来的目的:“圣光飞弹齐发,伊,你给我拖住他,我去杀了那名女巫!”   说完,他就将可以连通其他人水晶球的圣光导具,也就是一条晶莹剔透的水晶链交给了伊,随即脱离队伍,准备独自去铲除异端。   伊神情不变地接过水晶链,他知道科洛的决策是对的。圣光飞弹齐发虽然不能杀死阿诺因,但也绝对能凭借数量将一位优秀强悍的四级巫师死死地拖在这里,甚至还会让他受伤。等解决了桃瑞丝,科洛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伊抬起眼,望向对方的脸庞,淡淡地下命令:“圣光飞弹齐发,分两轮进行。”   密集性大大降低,能够避免伤害到阿诺因。但这并不是伊的目的,他明白对方理当早有对策,不应该担心,但他毕竟要装成科洛的同伙。   余下的牧师不疑有他,就算有一两个心怀疑惑,也迅速地遵从了命令,再强的巫师也要被大量圣光飞弹的攻击牵绊住脚步。在两轮齐射无效之后,伊身旁的牧师提出建议:“伊大人,由您吟诵出神圣分离术,我们才有命中的机会。”   伊眼也不眨:“太保守了。”   “……什么?”   “我说,”伊道,“太保守了。”   就在这句话话音刚落时,白色长袍、向来从容不迫的银发牧师,就抬手抽出了牧师侍从腰间的长剑。他身上瞬息间亮起数个加持辅助类圣光术,然后一道圣光汇集到阿诺因身前不远,伊的身影从光芒凝聚处瞬移般出现,那把质量并不算上乘的长剑跟白环撞在了一起。   两个施法者,居然要在加持了巫术和圣光术的情况下打近战!   这的确太不保守了!伊大人对异端的仇恨之心如此强烈!牧师当即目瞪口呆,不需要通知地就给伊大人身上施加各类辅助性圣光术,近战素质和属性堆得比骑士还高!   这次其实有抽调骑士,但因为骑士重甲看音乐会太容易打草惊蛇,所以骑士们早已将前后两个门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信息落后,精力放在拦截捕杀女巫的身上,所以黑发巫师这里,尊贵的牧师大人们只能自己应对。   “我的光明神……”队列中其中一人喃喃道,“因为施法等级和强度落后,所以干脆孤注一掷地近战拼杀吗?不愧是迷曲之都的领队……”   “也只有伊大人能不顾一切地想到这种办法了……他、他像是在保护我们……”   就在身后的年轻牧师们眼含热泪、脑补无数时,“英勇忠诚”的伊轻微地皱了下眉,他的剑跟阿诺因手中重新变化的雷霆细剑撞出嘠嚓的声音。牧师大人垂下眼睛,低低地道:“我虎口都震麻了。”   距离太远,那帮白袍子听不到低微的交流。阿诺因瞥了他一眼:“真是为信仰冒险不要命啊,伊大人。”   “少废话,给我演得像点。”   阿诺因露出微笑,轻轻地问:“有准备什么圣物之类的东西吗?”   “有。”伊道,“在科洛那里,是圣者的遗物之一。”   在圣廷的体系当中,枢机主教属于内务大臣,决定机要事件和整个教廷的运作,而每个地区的总主教会负责每个地区。在教皇以下、枢机主教以上,没有政治职权却有非常高政治地位的强者,就会被冠以圣者的名称。   每一个地区的总教堂名称,就是以圣者的名字命名的,比如圣妮斯大教堂的圣物,也是菲尔克斯毁掉的那件东西,便是圣者妮斯的权杖。   “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不清楚,这是音乐之都的内务。”伊面无表情地道,“圣物几乎每一个都有六级乃至于以上的规格,要夷平演奏厅都不在话下,你真的有把握吗?”   “有……吧。”阿诺因挑了下眉,“如果你不放心的话,让我挟持你,我们去看看桃瑞丝那边。”   这真是个糟糕的提议。在两人交谈期间,砰砰乓乓的剑刃撞击声就没有停下来过,看上去还真的很有场面上的激烈感,实际上,阿诺因的情绪和状态都放松下来很多。   伊用眼神拒绝了这个提议,阿诺因只好选择最开始的提案。在雷霆细剑与那把加持了圣光术反射出光芒的长剑第一百多次相撞时,阿诺因闪身后撤,一阵细微的灵的波动,他的身影在下一刻出现在了近战攻击的范畴之外。   闪烁。   闪烁之后立即接了一个隐匿形体,不光是伊,连他身后的牧师们都跟着在瞬息间丢失了目标。这位狡猾的巫师逃脱了现场。   伊看了一眼对方离开时从肩膀飘落的羽毛装饰,面无表情地将并不顺手的剑一把掷到了地上,砰地一声脆响,剑刃四五分裂地落了一片。   这一幕在牧师们的眼里,就演变成了伊大人对意外放走异端而不能亲自斩杀的恼怒愤慨。他们一拥而上,急匆匆地安慰这位银发牧师:“是异端太过狡猾了,请您务必不要伤怀,我们还有更多的任务要去做。”   “是的,大人,我们还有很多其他工作,既然这个狡猾的巫师已经逃脱了,我们不如去协助骑士们封锁的工作,或是去支援科洛大人。”   伊抬手揉了揉发麻的虎口,他按动着手上疲惫的肌肉,指挥道:”协助封锁吧,科洛将连通水晶球的物品交给了我,我们更适合群体作战。“   好像刚才面无表情冲上去打近战的不是他一样。   ————   而另一边,科洛追着那个金发双马尾的女魔术师的身影,即便那个异端拉着梅小姐做为“人质”和“挡箭牌”,他也面不改色地冲过去,手中蓄势待发的圣光术越过后台的种种道具和空置的乐器箱,发出噼里啪啦散落混乱的响声。   忽然,在道具摆放的尽头、较为空旷的木质地板上,魔术师没有再逃,她转过了身,轻轻地勾住音乐家的腰身。卷发与金色发丝如胶似漆地交缠在了一起,桃瑞丝抬起一根手指,示意科洛安静,她弯起眼睛:“牧师大人,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因为怕你才逃跑的吧?”   科洛目光如炬地看着两人:“后面已经被重重骑士封锁,除了接应贵族离开外,你插翅难飞。图尔斯小姐也会被侯爵的人带回去……不再受你这种邪恶之人的蛊惑。”   桃瑞丝晃了晃手指,道:“倒是尽职尽责的恐吓我呢,但你孤身陷阵,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你的实力没有那么强。”科洛抬起手,水晶球亮起耀眼的光泽,“而图尔斯小姐根本不是巫师,凭你,想要杀我,除非你们……”   早有计谋。   这个单词没有出口,科洛的脊背突然窜起一阵致命的寒意,他立即扑倒翻滚,下意识地向侧面滚去,抬眼就见到后台的顶部上,吊着三四个小丑魔盒。   但这惊吓小丑魔盒蹦出来的并不只是小丑的大笑,还有一柄柄力道足以捅穿皮肉、而且还能半空拐弯的飞刀!   二级巫术,飞刀戏法。   桃瑞丝单手按住锁骨处,不顾形象地随意转了转脖颈。她回头看向科洛,语气活泼地玩笑道:“牧师大人,你喜欢魔术吗?”   她的周身,悬浮着凌空绕出一圈扑克牌,穿着短根的鞋底轻轻地一撞地面,木质地面上亮起一条条横或竖的线条,组成了一套完整的棋盘。   这也是提前布置好的设计,汇集灵的轨道临时固化在后台的地面上。而飞舞的扑克牌一张张投入地上的棋盘,化为实体的国王、皇后、骑士!   以及鬼牌里蹦蹦跳跳的黑白小丑与彩色小丑。它们从地面上化出形体,沿着灵的轨道向科洛挥舞着武器撞去。   三级巫术,魔术盛宴。   59、059   魔术盛宴如果细致划分,是属于音院和幻院都会教授的类别,但侧重点不同,具体效果也会根据巫师擅长的领域不同而不同。桃瑞丝的魔术盛宴在类别上更偏向音院一点,需要艺术的天赋和构架作为支撑,魔术师的天赋让她得到了眼前的巫术效果。   这只是个三级巫术,但是在铺满灵轨的前提之下,三级巫术的能量也可以释放到无穷大。这花费了很多的准备时间,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具备不可复制性。   威武庄严的国王、美艳端庄的王后,还有挥舞着刀剑冷酷强壮的骑士……这些扑克牌化成的巨大实体物,如同战车一样沿着轨道撞击。就在彩色小丑挥舞着短刃从灵轨之上跳起时,终于躲避不及的科洛牧师耗尽了保护身躯的圣光术,就在彩色小丑的短刃从后向前套入他脖颈,几乎要挟持住科洛时,小丑忽地被一股力量震得麻木,浑身僵直住了。   优雅、庄重、任何时候都不失礼的牧师大人,被这种遭人设计、被人背叛的感觉激起了怒火,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牧师们的身影,但还没有锁定背叛者的人选目标——这样有计划的准备,一定是这次行动早就被泄露了。   在经过魔术的刁难之后,科洛身上的白袍早已沾满了灰尘,不复之前的高傲,他狼狈而迅速地转过身,一把扣住小丑的脖子,夺掉它手中的尖锐匕首,硬生生地钉入了它的喉咙。于是彩色小丑四分五裂地被破坏了结构,组成它的灵四散而去、产生了一定的惰性,一张鬼牌静静地躺在地上。   牧师猛地回头,看向对面的桃瑞丝。他握紧袖子里的小方盒,正是这个盒子刚刚被激发了力量,他才能够在危急关头幸免于难,与此同时,科洛也不再掩藏任何的手段,他的指腹慢慢地划开手中小方盒的盖子,一股诡异的奇香蔓延出来,在这一刹那,无论是上方小丑魔盒的飞刀、还是下面随着灵轨撞击而来的实体雕塑,都停滞住了。   不仅是这些雕塑、飞刀停驻了,连桃瑞丝唇边的笑意也僵住了,她的思维都像是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一样,连同身边梅被风吹起的红色卷发,连同两侧在重大的震颤影响下摇摇欲坠的幕布、以及后台处堆放的道具……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仿佛都慢了起来。   除了科洛。   这位严肃的牧师站起身,挽起袖口,露出手中打开了盖子的小方盒,方盒中放着白白的粉末——这就是圣琳娜大教堂的圣物,一位圣者的眼泪、混合她的心脏、天使的羽翼、万年树的汁液……种种奇妙物品所研磨出的粉末,根据这位圣者的能力,这粉末香味所及之处,有放慢时间的效果。   这就是这次围杀最后的依仗。科洛攥住小方盒,走到了桃瑞丝的面前,他的面庞依旧严肃而矜傲,眉宇间充斥着圣光教廷对于异端的决绝:“女巫小姐,我不喜欢魔术。”   科洛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高高地抬起手,水晶球发出柔和的光芒,凝聚出的圣光飞弹几乎就要近距离地撞进桃瑞丝的胸腔上,毫无反抗余地、毫无挣扎机会地被撞碎内脏而死。就在这光酝酿成功时,一阵浓郁的黑雾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台的地板蔓延上来,吞没了三人的下半个躯体。   双腿、臀部、乃至于腰胯,全都不知不觉地沉浸在这丝毫没有存在感的黑雾当中,而科洛牧师手里的圣光飞弹竟然在刚要彻底形成、刚要杀死异端的瞬间熄火了!   他按住手里的小盒子,这里面放着的圣物依旧发出旖旎刺骨的香气,而黑雾层层散开的背后,站着一个差不多只有他小腿高的孩子。   这孩子看上去只有一两周岁,长得白净稚嫩,脸颊透着可爱的红晕。他站在原地,紫红色的双眼、黑漆漆中掺杂着几缕艳红的短发,额头上长着娇嫩的、只有一小节的恶魔角,小燕尾服、小靴子,尾椎骨的地方被粗暴地剪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圆小洞,伸出一条类似于箭头的细长恶魔尾。   小孩子看起来很无辜,他拍了拍手,天真地道:“你在干什么呀,叔叔。”   科洛只看了他一眼,瞳孔急遽地缩紧,脊背蹿上一股令人动也不能动的恐怖寒气。他连声音都像是被暂时剥夺了,耗费很大力气才嘶哑地扯出来一句:“巫师果然勾结恶魔……”   梅尔维尔丝毫不受缓慢时间的影响,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梅尔维尔的注视之下,在黑雾的包裹之下,科洛完全无法进行自己的动作——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筹备已久、堪称万事俱全的围剿任务,不仅会遇到一位能力出众的黑发巫师,还会遇到这种超出位格这么多的恶魔。   ……恶魔,恶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照圣典的指引,邪恶的恶魔受到了天使与神明的桎梏,祂们不能够随意地降临于世,巫师……一定是巫师的呼唤……   没有深刻了解过巫师的科洛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解,他露出严阵以待的神情与赴死的勇气,再次尝试近距离击杀桃瑞丝——   依旧未能成功,圣光被黑雾缠绕着吞没、碎散。梅尔维尔走到他面前,那双紫红色的眼眸望过来时,几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控制感,他听到小孩子稚嫩的语气,软糯得仿佛没有攻击性。   “连完成任务都做不到呢,牧师大人。”恶魔的语调里描述这件事,总是带着嘲弄感,“这就是光明的使徒吗?看来光明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你被光明的教旨欺骗了。”   梅尔维尔抬起手,将科洛手里的小方盒拿了过来,而在这过程当中,对方几乎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提起,这是深渊恶魔远远超越对方位格的压制能力。恃强凌弱的可恶小恶魔嗅了嗅盒子里的粉末,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嘴里。   ……莫名符合他的形象呢。   梅尔维尔舔了舔指头,眼前一亮,随后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之下,在牧师震惊而茫然的目光之下,快速地将粉末吃完了。   吃……吃完了?   圣琳娜大教堂的圣物……   科洛整个人都要死机了,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恶魔,为信仰悍不畏死的热血都跟着瞬间拔干,罪孽感像是要将他拽入望不见底的洞窟。   梅尔维尔吃完了蕴含着圣者最后一份力量的物品,慢慢地打了个饱嗝,他擦了擦嘴,身后的小尾巴欢快地晃了晃。随后,科洛如梦方醒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得指责道:“你!你怎么能吃了呢!你这个……这个没有底线的恶魔!”   光明神的信徒好像都不怎么会骂人。   梅尔维尔本来根本懒得理会对方的歇斯底里,但他目光一晃,忽然见到刚刚才赶到、站在后台另一端的阿诺因。   小恶魔顿时换了一副面孔,他那张紫红色的眼眸里立即潮湿起来,盈满了泪水,鼻尖发红地跑了过去,小靴子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他跑过去扑到阿诺因怀里,大声喊道:“阿诺爹地!我救了桃瑞丝姐姐和梅姐姐哦!”   阿诺因按住了小孩子的肩膀,问道:“凯呢?”   “凯奥斯爹地就在……”他说到一半,见到阿诺因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小尾巴,恶魔先生立即昂头挺胸,将尾巴甩了过来。   阿诺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他把你裤子剪开了?”   “啊……是……”梅尔维尔猛地心虚,凯奥斯怎么会管这种事呢,这是他自己剪的,尾巴窝在里面实在是太不舒服了。但面对着阿诺爹地鲜红湿润的眼眸,他居然说不出来实话,但又完全不敢将这件事推到凯奥斯的身上,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就在小男孩支吾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不远处的科洛重新回过神,他盯着阿诺因的脸庞,手指握紧得咯嘣响动,浑身溢满了深沉的仇恨和怒火:“你就是呼唤出恶魔的巫师么?我早该看穿你这不属于人类的美貌……你们迟早要被绑上火刑架,被烧死,被处以极刑,连同这个吞吃圣物的可恶魔鬼!”   科洛牧师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他放弃了反抗的意图,心中只有至极殉死的虔诚。被黑雾阻拦而不能完成任务的身躯瘫软在了地面上,雪白的牧师袍沾染尘灰、垂落在地板上。他一边用奥兰语诵念着神圣的尊名和祷言,一边将手心的水晶球砸向地面,被负罪感与愤恨情绪包裹的语句中,哐哐的巨响之中,水晶球碎裂满地,刺手的碎片扎穿他的肌肤和掌心,泛着腥气的血液流淌而出,染红衣袖、地面,汇聚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水晶球彻底碎掉了,和着血液融合在一起,透出一道很淡的光芒。   ————   圣城,萨利米斯。   祂从休眠中惊醒。   修撰圣典、增加圣光术、赐予洗礼……祂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就算是资本家层层剥削下去的工人也顶不住不经过任何休眠的长时间运转,何况祂是娇贵的天使。   光天使睁开眼,祂的意志重新启用这具身躯,脱离了更高的视角,进入了这具献给祂、由祂降临的身躯。他抬起脸,蓝绿色的眼珠瞬息间化为如同燃烧的金光,在短暂的休眠之中,他被某种圣者遗物被蚕食的声音所震动着意念,最后被一声类似于水晶球破碎的声音惊醒。   有一位信徒,一位主的虔诚信徒,用生命在呼唤帮助。   光天使回忆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展开了身后由光凝聚的羽翼——同时,音乐之都大音乐厅的上空,一道通天的光柱从上向下而降,轰然笼罩住碎裂的水晶球、和沿着水晶球滑落的血迹。   光柱降临刹那,恢弘的神音跟着响起,仿佛天生就该接受无数的朝拜。   而挂机太久忘了重启的凯奥斯,也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抬起头,默默地望向了隔着一层幕布的后台方向。   60、060   盛大和辉煌的光柱之中,光天使的羽翼从空中展开,显示出人类的躯体。他的双瞳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神情冰寒寂冷。   在光天使降临之际,科洛接近枯竭的献祭似乎得到了另一种补充。他的身躯重新布满生机,但却失去意识地昏睡了过去。   或许对教廷来说,这样信仰虔诚能够以生命为祭品、传达异端信号的人,能受到天使乃至于神明的重视……这是教廷的一笔宝贵财富。   光天使从光柱之中现身,他的眼眸投向下方,光翼展开,几乎爆发出一种铺天盖地的光晕。他望向黑发巫师怀里的、长着恶魔角和尾巴的小孩子。   “梅、尔、维、尔。”光天使冷冷地道。   梅尔维尔扭过头盯着他,唇边列开一个不那么友好的笑容:“阿那亚。”   光天使阿那亚,比起光明神最宠爱的那位天使来说,他虽然被冠以“光”的加冕,但在天使当中反而不是最受到重视的那个。但他却经常代替光明神处理教廷的祈求、回应教徒的愿望,所以被圣廷认为是最好接近、最温柔的一位天使。   只不过在神话生物的共识当中,光天使阿那亚并没有那么强,他只是尽职尽责、留下的传说比较多而已。   “真当我不敢杀你。”阿那亚面无表情地道,“这具媒介,只要轻轻一捏就碎了。”   “噢——我当然没有光明圣廷的水平,来特意挑选和改造媒介。”梅尔维尔阴阳怪气地道,“别以为有拉……有光明神罩着你我就揍不了你,降临在现世算什么,有本事回去动手。”   贪婪教母的力量毕竟有限,这具躯体太过娇嫩了,不能够完全承载梅尔维尔的力量,而对方的躯体却精心准备、认真调理,正是因为如此,他跟阿那亚的实力差距会在现世当中被媒介拉平。最近的上千年当中,深渊恶魔的力量都处于下风。就算是梅尔维尔这种已经非常强悍的大恶魔,也会输给亿万的信徒朝拜和辅助之中。   有些时候,不是信徒需要神明,而是神明需要信徒。祂需要每一颗纯正无瑕、虔诚热爱的心灵,需要深深地扎根在信徒的精神世界里,作为坚实的锚点。而锚点的稳固也直接影响到神明的自控能力——像凯奥斯那种任性的邪神,还是少数。   虽然本体的实力可以把光天使按在地上暴揍,但在眼下、在媒介差距之下,梅尔维尔确实应该能屈能伸才对,但能屈能伸的恶魔一想到自己身边是阿诺爹地,就昂头挺胸地大声嘲讽:“你以为光明神真的重视你吗?祂最欣赏的依旧是——”   这句话进行到这里,阿那亚的光翼就脱离了光柱的沐浴,他像是一阵风一样忽而闪现到眼前,一把扣住了小孩子稚嫩的脖颈,指痕印刻在皮肤上,留下鲜红得、几乎能立即将这具躯体折断。   那些之前因为等级压制而肆无忌惮的黑雾都蜷缩在一起,黑雾中凝聚出来的黑山羊也跟着显出原形,它低下头卧在雾中,弯角上一层层地亮起紫红色的纹路。   梅尔维尔奶呼呼的小手抓住阿那亚的手指,他被阿那亚一直带动身躯撞在演奏厅的墙壁上,漆黑发丝间的火红挑染随着移动而晃出类似于火星的光泽。梅尔维尔幼小的身体背部与墙面接触,身后的墙壁轰然颤动,灰尘和瓦砾掉落下来。   内脏四分五裂,瘀血从下向上泛进咽喉里。阿那亚的光翼轻微翕动,来自于阿诺因和桃瑞丝的巫术波动全都消弭于无形。   这是更高级的、无法看出具体等级的圣光术,效果类似于禁灵,是针对巫师的万能利器。   巫师们如同被缴械,眼前的恶魔又寄居了一个满是漏洞的、粗略结合的身躯。向来看起来没有神情和情绪的阿那亚沉默而冰冷地凝视着他,像是在注视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你……你们,”阿那亚道,“都会跟魔王一样,死在圣光的照耀之下。”   梅尔维尔紫红色的眼眸渡上残暴的戾气,像是被触碰了某种禁区。他将泛上来的喉口血腥、混合着唾沫吐到阿那亚的脸上,眉峰压低,唇角却带笑:“无能的代行者,没有了光明神的眷顾,你什么都不是。”   阿那亚淡淡地抬起眼,他白皙俊美的脸庞上沾着猩红的血迹:“我是祂手中的剑、权杖、书籍,是祂的使徒。”   他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叙述这些时,梅尔维尔只觉得光明神的洗脑太过优异。但他也同时明白,这是阿那亚在嘲讽深渊、在嘲讽深渊恶魔、嘲讽他……在魔王陛下陨落后,深渊的职权被迅速瓜分,七宗罪,黑山羊,陛下的手指,戒指,骨骼……全部都被蚕食殆尽。   阿那亚的手指渐渐收紧,就在他即将拧断深渊恶魔使用的身体时,跪卧的黑山羊发出一声超越人类听觉,但又能感觉到的声波。   光天使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黑山羊猩红的眼睛注视着他,阿那亚的眼前景象忽然抖动,仿佛见到一股充满淫.欲、色情、不可名状的画面,见到无数邪恶的景象,肮脏污秽的特异物种在淫辱着一个光裸的天使,而那个看不清面容只能窥出形态的天使肚子撑大,仿佛即将生育。   如果说圣者的遗物可以制裁异端,那么魔王的遗物呢?   阿那亚立即压制下这种画面侵蚀大脑,他要立即杀死梅尔维尔,可再次用力摧毁这具幼儿的身躯时,梅尔维尔被按住的墙壁后方、淡淡的光影之下,一股浓稠的黑色黏液流淌出来,覆盖住了他的手。   阿那亚像是被另一只手轻柔地握住了,他无法操控自己的身躯,无法发声、无法动弹,连身后耀目的光翼都仿佛被周围不停蔓延过来的漆黑之物包裹、交融、侵入。   ……这不是恶魔的力量,这是、这是……   梅尔维尔脱离了对方的钳制,砰地一声摔到黑山羊的背上。而阿那亚周围的光晕都在挣脱这些漆黑之物的蔓延,他转过脸,见到一只手撩开遮挡道具的红布,一个淡金长发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得规规矩矩,眼眸暗红,几乎能让人一眼看出血族的特征。但阿那亚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绝不是一位血族,他见到对方的目光穿过自己,望向光翼后方的那个黑发巫师。   男人的身后徐徐地睁开一只灰白眼眸,空气之中层层叠叠地亮起了更多灰白眼珠。阿那亚思绪一滞,眸中的震惊之色逐渐扩大,他差一点脱口喊出“混沌”这个词汇,但在阿那亚开口之前,凯奥斯就移动目光,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调。   这个音调同样是超出人类听觉的,凯奥斯能够发出来纯粹是因为这具躯体他修改过,否则强行发声会破坏躯体的完整度和承载力。阿那亚明明只被这一个音节击中,可脑海中却嗡嗡地炸响着、不停回旋着更多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献祭……击中……瓦解……”   “光明……撕裂……旋涡……”   “忘记……漂浮……忘记!”   通天的光柱重新亮起,这次并不是天使降临,而是回归。阿那亚身边的光芒全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失去了光翼,眼眸里金色的火焰熄灭,恢复成无神的蓝绿色虹膜。一缕光辉回到了光柱当中,随后神音静谧、光晕消散。   而那具身躯,那个被改造了十几年才符合降临条件的少年身体,强制沉睡、隔绝至今的灵魂仓促地从黑暗牢笼中醒转,但他醒来的一瞬,血肉、骨骼、内脏……也都随着光的离开被带走。   从半空坠落下来的身躯融化了,地上只有一滴滴金红色的血水。   阿诺因紧绷的精神终于渐渐放松,第一次面对可以完全阻绝巫术波动的天使,给他的内心造成了很大的动摇——并不是动摇自己的观念,而是将强者的概念放得更高、更遥远。   这一路上,他常常有惊无险,最近的几次设计又无往不利,不知不觉间滋生了一些不应有的傲慢,但在等级压制太大致使低层级巫术完全无力时,阿诺因再次自我审视,那些不够谦逊敬畏的心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诺因环视四周,除了凯奥斯尚且算得上是从容得体之外,另外的三位,无论是优雅高贵的梅小姐、还是早有布置的桃瑞丝、或是把自己当成底牌的梅尔维尔,都多多少少有些失措的狼狈——他自己也不例外,参与的过程不比任何一位要少。   他站在昏过去的科洛牧师身边,重新拉了一下白手套的边缘,道:“你们觉得,这位……”   “就放在这儿吧。”桃瑞丝呼出一口气,开口道,“这样的动静,我怕整个圣琳娜大教堂的人都赶来了,而且别的教区可能还在抽调力量……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见到天使,我现在还有点晕……”   “确实如此。”见识不凡的梅跟着点头,她比桃瑞丝稍微冷静一点,“现在的动静太大了,即便我率先出面,以图尔斯侯爵长女的身份,可能都无法争取到离开的时间。”   梅尔维尔不参与讨论,他跳下黑山羊,踩着小靴子蹬蹬蹬地跑到了凯奥斯的身后,短胖手指抓着凯奥斯的衣摆,极尽谄媚地讨好着发表感谢词。   阿诺因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道:“如果圣琳娜大教堂的主教没有赶到,那么外面的领队是不是……伊大人?”   梅小姐抬眸:“你的意思是?”   “噢,我的意思是,”阿诺因道,“我们干脆把伊也劫持走吧,或者他更喜欢假死脱身?想要完成伟大的理想,总要有点常人不能实施的手段,卧底危险性太大,这次任务结束之后他就可能被处决,直接反叛更会受针对,化明为暗才更容易发展教义。至于我们现在的处境……既然伊大人是领队,我们就挟持他、演一场戏好了。”   桃瑞丝愣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确定他能懂你的意思吗?你这样真的不是在为难那位牧师?”   “如果中途的配合出现问题的话,”阿诺因看向撒娇奉承的小恶魔,“梅尔?”   “在!”小恶魔立即应声,他冲着阿诺爹地露出甜甜的笑容,“一个优秀的恶魔能够设计出优质的谎言,在黑雾当中,他们只会互相攻击,请阿诺爹地放心,世界上没有能看穿欺诈者伪装的眼睛——”   他叭叭地说到这里,小礼服的后背带子忽然被一只手拎起来,凯奥斯语气淡淡地道:“摒除色.欲感染。”   那只红眼睛黑山羊立在梅尔维尔侧后方,闻言默默地垂下了温顺的羊头。它跪在雾中,慢慢消散了。它是魔王陛下的遗物,是梅尔维尔抓住的最后一件珍宝,也是象征着色.欲的至极污秽。   正是因为有黑山羊的存在,梅尔维尔才能跟窃取生育、性.爱职权的贪婪教母合作。小恶魔被拎了起来,原本恶劣地、想要看教会人员乱.伦.群.交的缺德思想立即收敛,乖巧地低下头:“好嘞爹地,我怎么会用那种讨厌办法的恶魔呢!我保证我们的举止纯洁无瑕,我们的脱离方式安全高效,我们——哎呀!”   凯奥斯松手了。   梅尔维尔眼角一红,他忍辱负重地蹭到阿诺爹地身边,哼哼唧唧地抹了一把眼角,非常小声地控诉道:“阿诺爹地你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没有写任何越线的东西,但由于小恶魔的缺德,放眼过去全是敏感词。   审核仔细看看我真的没有开车,这是剧情需要,剧情需要!!!qaq   61、061   光芒回归天上。   在一片虚无之境,难以分别上下左右,难以看出宽度和高度的地方。虚无的空间里铸就着一座光彩迷离、充斥着圣洁光芒的宫殿。这座宫殿似乎不是为了给人类居住的,有时候看它,宫殿无穷大、磅礴到山脉和巨浪都为之退却,仿佛一面墙就能够跟逼压下来的穹宇比肩,可有时看它,宫殿却又无穷小,仿佛是被蚂蚁呼吸激起的飞尘之一,在虚无混沌、没有尽头的地方漂流。   在这宫殿之内,一点微光荡入宫殿中。光芒凝聚成一个类似于人的形态,展开了背后的三对光翼。祂抬起眼,露出雪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庞,眼珠透着一种通透至极的金。   阿那亚半跪在了金色光芒、弯曲的特异纹路、还有各种其他生物的心脏符号组成的神座面前,祂身上的白金交杂的长袍铺盖在宫殿地面上,呢喃道:“梅尔维尔降临于世,得到一个培育的躯壳。”   神座光晕如旧。   “祂醒了。”阿那亚收敛心神,尽量镇定地道,“凯奥斯。”   当这个名字吐出来的时候,光晕正中央呈现出一个无法分辨外表年龄的人形——这是无数信徒坚持信仰、虔诚构建出的稳定形象,即便是在更高一层次的虚空当中,即便是本体,祂也能够以人形的状态出现,这一点跟凯奥斯有根本的不同。   人形的身上穿着华丽繁复的长袍,袍角纠缠着扭动爬行的纹路。祂坐在上面,仿佛整个宫殿、整个无规则涌动的虚空都跟着亮了起来。尽管在这里,光亮的规则跟现世完全不同。   祂的眼睛徐徐睁开,只有一片灿烂的金芒,没有其他的颜色能够呈现。   “凯奥斯……”拉瑟福德的声音低微而温柔,“醒了?”   “是的,主。”阿那亚闭上眼,任由光晕渗入自己的脑海,查阅之前的一切经过。光明与永恒之神可以随意地翻阅祂的记忆和所见……这是天使的应有之责。   而阿那亚能够挣脱凯奥斯的液体蔓延,也是因为在面临到致命危险时,神主下意识地将祂收回了圣殿。   翻阅完毕的拉瑟福德收回注意力,祂重新碎散在座椅上,如同外界不知何处射入进来的一缕微芒。阿那亚听到神主低微带笑的声音。   “祂不是厌恶亮的东西么。”拉瑟福德道,祂的视线从阿那亚记忆中的金发男人上收回,“金是祂厌倦的颜色。”   但光不只是金色,光是彩色的,缤纷华丽,让人眼花缭乱。   明亮的东西、华丽的东西、缤纷或嘈杂的东西、一切一切打扰人沉眠休息的东西……全都在凯奥斯厌倦的范围之内。如果以相识的角度来看,拉瑟福德意料不到对方复苏的躯体竟然是这样一个形态,祂甚至开始推敲思考对方已经再次自毁重组的可能性。   但祂没有再传达出别的意思,微光映照在神座上,那里仿佛空无一人……可所有的代行者、所有侍奉祂的天使都明白,祂永恒不变地停留在那里,最坚固、最稳定、最牢不可破。   ————   音乐之都大音乐厅,半数的布置都毁在了这场变动当中。随着伟大女音乐家名声的传播,更多的名字如同传奇人物般地散布在了音乐之都。   这场堪称风暴的舆论,迅速地从音乐之都席卷整个奥兰帝国、以及连通的尼蒂斯王国,越过旋涡海峡、侵袭到新月郡、萨利纳斯公国……甚至于传达到紫罗兰王国。   几乎半个大陆都有所耳闻,所有教区都得知了这样重大的事件,一时间,无数的信徒愤慨、悲哀、伤怀,或是热血澎湃……这不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这是一场层次极高、传播度极广的冲突,被称为“音乐皇冠之变”。   是的,仅仅是首演,伟大的梅.图尔斯小姐,就被称为“向女神献出皇冠的黑玫瑰音乐家。”她的乐谱在这次类似于神化的事件当中到处流传。只不过这样传奇的一场演出,被模糊了具体的内容,人们的舆论风向在引导之下一变再变。   只不过具体人物并未模糊,包括“小丑魔术女皇”、“恐怖的金发魔女”桃瑞丝,“魔鬼主宰者”、“堕落的迷幻演奏者”阿诺因,以及“黑暗.童话”、“迷雾幻境制造家”梅尔维尔。   ……这些称呼还真是充斥着艺术的夸张呢。阿诺因想。   “为了光明献身的伊大人,”阿诺因坐在车厢里喝了口红茶,“被无数人纪念的感觉如何?”   伊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脖子上未愈的血痕,冷着脸一言不发。   在天使降临的光柱消失之后,伊带领着严密封锁了一周的牧师和骑士们,见到了堂而皇之打开了正门的黑发巫师。   伊:“……”   他当时差点把手里的水晶球按碎。   好在对方的猖獗出场并非没有准备,梅尔维尔的能力值得信任。在阿诺因的眼神积极暗示之下,伊无奈地被他擒获,并且格式化般跟“死对头”巫师发生了势不两立的对话,简直可以写进圣典教科书中,然后在所有人的“目睹”当中,这位年轻的银发领队死在和巫师的对战、以及对圣光的虔诚里。   场面壮烈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而英勇就义的牧师大人,只不过是脖子上被划出一道破了层皮的血痕而已。   得益于梅尔维尔的丰富想象力,当黑雾弥漫时,严阵以待的教廷人员们都进入了一场“欺骗”当中,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最为信任的人的幻影,出现了始料未及的“背叛”……以至于当一切过去,在“音乐皇冠之变”里幸存的人们,还时常疑神疑鬼,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遭到了重大打击。   一行人趁着雾色未散,迅速快捷地离开了音乐之都,几乎采用了所有交通方式、启用商会的人力物力,几经曲折才甩掉了教廷追捕的踪迹。他们一路向北,在抵达图尔斯侯爵祖宅所在的郡时,与桃瑞丝和梅告别。   梅需要给家族一个交代。   但是图尔斯侯爵似乎很宠爱这位长女,再加上商会的力量庞大,应该不会受到危及性命的为难。在这件事传开之后,音乐界的许多人都前来拜访,有崇拜尊敬的、也有侮辱嘲讽的……但就算教会、贵族、各个方面不断施压,图尔斯家族也依旧闭门谢客,不接受任何的指控,态度强硬。   毕竟他们可不止是虚有其表的旧贵族,图尔斯掌控着奥兰帝国的部分经济命脉,是真正能够扛住重压的核心贵族,所以教会才会这么礼让梅小姐。在这件事发酵得越来越严重,梅的形象愈发偏离轨道时,侯爵大人坐在一辆黄金马车上,亲自前往了圣城萨利米斯,面见教皇。   没有人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朵冷艳得刺手的黑色玫瑰,除了成为伟大的音乐家,还会接替侯爵的身份,成为说一不二的铁血政治家……图尔斯家族深厚的期望和培养、以及长久的保护,并不是凭空白白得来的。   教会停止了对梅的追究。当这个消息被层层美化、掩饰了好几遍,犹如一个丑陋怪物披上人皮时,才传到了列车之上。   他们已经离开了奥兰帝国的范围,用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和难以揣测的路线。伪装过后的阿诺因收敛了惊人的美丽,津津有味地旁听着周围人们的热烈讨论。   伊眺望向远方。   一切像是回归到了原点,回归到了一辆轰隆隆冒着蒸汽的旅车上。还是这几个人,除了多了一个小恶魔之外,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连巫师跟牧师的争论也从不停歇、永不休止。   在这短暂的知识休战当中,伊没有跟随阿诺因的兴趣去聆听教会对这次事变的说辞。而是摘掉了桌子上花朵枯黄的瓣,看向对面的男人。   在经过解释之后,伊是除了莎琳娜导师之外,第二个愿意相信眼前的人跟那位骑士是同一位的。他看着凯奥斯熟悉地放空视野、熟悉地挂机不动,熟悉地没有表情……   不由得不信。伊叹了口气,看着男人从挂机中微微恢复,抬起手里的……缝纫针。   ……缝纫针?   啊?   伊不敢置信地快速眨眼,像是认为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但无论打开再多次,眼前也是这同样的一幕。他眼睁睁地看着高大、冷酷,没有表情且实力强大的男人选好同色的丝线,开始缝补。   ……我的光明神啊。伊呆呆地看着他。   凯奥斯面无表情的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冷峻,这样一张英俊高贵的脸庞,如果不看他的动作,一定会以为他在参与什么可以决定世界走向的重大会议。可视线下移,只有满满的分裂感。   伊单手按住桌面,语调卡住似的询问:“你在……缝什么?”   他本以为凯奥斯不会理他,但挂机结束的凯似乎心情还可以,他语气淡漠地道:“裤子。”   小孩子的裤子。   伊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地道:“我知道是……裤子,但是为什么你要……”   凯奥斯想了一下,脑海中回忆起亲爱的阿诺的用词,于是简简单单地道:“不雅。”   原话是:露出的部分在人类社会上属于身体上隐秘的位置,不雅观,而且尾巴会引人注目。   伊:“……”   装睡的梅尔维尔缩在最角落里,他恨不得把自己完全钻进帽子或者外套之中,因为怕自己一露头就会被凯奥斯一巴掌摁回深渊里……天知道要是会发生这种事,他绝对当场、立即、马上说出:“是我自己剪的!”这种坦诚的话语!   也不至于让阿诺爹地将补衣服这种工作交给凯奥斯,交给一位真的可以当他父亲的恐怖邪神!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掐死海妖塞壬,指挥血族始祖,污染教廷天使,恐吓深渊恶魔,但我是一位好邪神,还会听心爱的小信徒的话补衣服。   62、062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说服和适应之后,伊终于能够将补衣服的凯奥斯跟脑海中的那个冷酷骑士形象重合,他看向照例翻起晦涩书籍的阿诺因,转而问道:“这趟列车通往哪里?”   要不怎么说是上贼船呢?牧师大人甚至连车的目的地都不知道。   “是去往紫罗兰王国的。”阿诺因道,“你想好去哪里了吗?奥兰帝国的几个重大都市应该都没办法待了,如果想要化明为暗、进行你的事业的话,紫罗兰王国……只能是个次选。”   “我知道。”伊理智地道,“我听说过紫罗兰王国的现状,那里是精灵与人类共治的国度,也窝藏……不,蕴藏着巫师们的力量。”   脱离教廷的伊还稍稍改不过来这样的口吻,但他见到阿诺因毫不介意,也就继续说了下去,“更优秀的选择是信仰气氛浓郁但教会力量并不是很强的……北方的雾海弃都。”   弃都……阿诺因抬起眼:“你确定要去这里吗?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才华一定能够很快组建起新的班底、找到只忠于光明的同道中人,但是那里的环境极其苛刻,雾海里还有许多魔物昼伏夜出,危险系数跟城市比起来……简直像是蛮荒之地。”   伊道:“但也因为这样苛刻的苦难,反而是一群最团结、最有信仰的民众。我不应该因为难就退而求其次。”   他说得对,这世上难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每件事进行过程中遇到一些难点就退却,那么终其一生恐怕也无法走上自己想要走的道路。理想者向着太阳狂奔的时候,不会在乎途中的口渴,行路如此,行事如此,为人如此,爱人亦如此。   阿诺因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这次,我是真的觉得是你我的最后一面了。”   雾海弃都,在紫罗兰王国的北方,穿越冰封之地、绕过漫长的多尼多奥峡谷,就能够沿着一条连马车都很难通行的路途进入弃都。这里在大陆的边缘,受季节性季风的影响,气候比其他北方沿海要高,而南下的气流跟海洋气流的冲突,海面上平流降温影响近海,致使此处大雾弥漫……天气、魔物、温度、生产力……种种因素的影响,才酿就了弃都人人向往光明的心态、以及与此同时极高的抑郁和自杀率。   阿诺因站起身,稍稍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一个简单的通讯标记落在伊的身上。他详细讲述了如何接收他的通讯巫术,随后道:“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见到你重新回到萨利米斯,在圣城的荣光下,成为新的太阳。”   伊深深地望着他,向他行了一个圣廷礼节,低声道:“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从净化录的顶端看到你的名字,并且来临时,净化录成为一张不再迫害他人的废纸。”   阿诺因微笑点头。   雾海弃都的旅程要比他们两人久得多,伊需要在紫罗兰王国改换交通工具,以一个新身份前往新的城市。就在阿诺因跟伊告别之后,才使用巫师的方式回到巫城阿林雅。   假期的阿林雅仿佛更加难以进入了一些,伪装成普通小孩的梅尔维尔在出卖色相和几经掩饰之后,终于窝在凯奥斯的怀里混进了巫城。他浑身僵硬地趴在父亲胸膛上,脸庞对着阿诺爹地,眼睛里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   而亲爱的阿诺爹地却没有收到孩子的企求,距离假期结束还有十几天,阿林雅一切如故,连钟楼上的驼背敲钟人都一如往常地露出一个浅浅的背影。回到1017宿舍,阿诺因重新写了一份申请单独宿舍的报告,然后终于从凯奥斯手里牵过了梅尔维尔,揣着报告准备去学院联合会的办公室。   梅尔维尔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然后黏黏腻腻地藏起发黑流汁的心脏,假装一块无辜小蛋糕似的跟阿诺因撒娇,并且趁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立马澄清:“裤子是我剪的,阿诺爹地,你要怪就怪我好了,这跟凯奥斯爹地没有任何关系。”   说着还茶里茶气地挤了两滴眼泪。   阿诺因鉴茶技术高得惊人,神情丝毫不变地领着他,温和平静地道:“我没有怪他。”   “可是他已经开始学织围巾了!”   阿诺因脚步一顿,脑海中描绘出比他高一个头还多的男人坐在床上,用那双拿刀握剑、拧断敌人喉咙的手织围巾,没有表情的脸上更加麻木迷茫……画面感太足了,让人忍不住想笑。   他保持着平和,心情不错地抬手揉了揉梅尔维尔的发丝,淡定道:“这是一位优秀伴侣应该做的。”   就是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凯奥斯在人类密集的地方存在时,总是会学会一些很乱很杂、甚至都难以理解的东西……最好不是还学坏了什么坏习惯吧。   阿诺因这么想着,他没有先去联合会值班导师的办公室,而是领着孩子敲响了莎琳娜老师的门。   “进。”声音似乎有些不高兴。   不出所料,战院校长依旧被繁杂的事务、诸多的论文,锁在这个无法让战争女士发挥出最大功效的学院,如果不是特里萨大校长也假期留校的话,莎琳娜未必能够在阿林雅待得下去。   房门打开,高贵强悍的战争女士背对着门口,地上是一片被撕碎、被狠狠摔散的论文纸张。她甚至没有戴帽子和头纱,瀑布般的深紫色长发归拢到一侧,其中交杂着唯一可以表明她年龄的银色丝缕。   莎琳娜对着落地窗吐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低头戴上女巫帽,抬起眼看向来人,她早通过熟悉的脚步声判断出是学生归来,但他没有想到另一个较轻的脚步,不是召唤物、宠物……而是一个孩子。   莎琳娜微微愣住,她看向大概有一岁半的梅尔维尔,又扫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阿诺因,计算了一下对方离开阿林雅的时间,放心地道:“是救助的孩子?无家可归还是流离失所……巫城的福利院名额需要申请,一对一帮扶救助的提交名单也应该去联合会的办公室。”   阿诺因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道:“我想领养他,老师。”   “领养?你今年才十九岁。”莎琳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养孩子,何况凯奥斯是什么德行,难道我不知道?一对废物父母只会让孩子产生心理阴……”影。   最后一个字没能“影”得出来。   因为她这位天才般优秀的学生,依旧从容镇定地、摘掉了小男孩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对纹路清晰的恶魔角,还有小恶魔配合着张嘴露出的尖尖牙齿。   “我是来向您报告的。”阿诺因诚恳道,“深渊恶魔,他也属于……神话生物……吧?”   莎琳娜视线凝固,她抿直唇角,严肃道:“阿诺因。”   阿诺因脊背一麻,立即站稳听训,极为温顺地垂下了头。   “你的脑子是怎么长得?”莎琳娜握着手里的巫杖砰砰敲地面,“你怎么总是会遇到这些、这些危险的东西?你知道你周围环绕的这些生物都是什么层次、什么级别的吗?要是祂……祂们突然改变主意,不,要是凯奥斯改变主意了,你第一个就会被吃掉,心理、生理、物理上的!”   阿诺因早有准备面对狂风骤雨,他乖得像一只绵羊:“对不起,老师。”   “我要你的对不起干什么?!”莎琳娜眉头拧紧,“一个凯奥斯已经很难掌控了,我培养至今最优秀的学生,每天跟这些奇怪生物混在一起,谈恋爱,养孩子,你能不能干点不让我上火的事!”   “让您失望了,老师。”   “你——”莎琳娜的怒火硬生生顿住,她想起阿诺因在十校成绩榜上的排名,几乎比一些理论派的导师位置都高……这样的成绩和表现,也实在不能说他不努力、不好学,恰恰相反,这是再高的巫术天赋都无法抹除勤奋的位置。   她的愤怒,本身还是来源于阿诺因招惹的生物都太强大、而强大毕竟会产生同等量级的危险。莎琳娜不愿意让阿诺因处于难以掌控的危险当中……战争女士有划分领地的爱好,除了担忧学生的人身安全之外,她也很讨厌有什么东西对自己亲近的人造成威胁,这是对她本人的冒犯。   她换了口气,冷着脸道:“过来登记。”   躲在阿诺因身后的小恶魔探出头,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蛋,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跟阿诺因如出一辙的乖巧甜腻,踮起脚跳了一下,也够不到桌子上的纸笔。   莎琳娜拿过笔替他写,语气冰凉地问:“名字。”   “梅尔维尔。”   “……欺诈者?”莎琳娜俯下身,眼眸盯着这个可爱软糯的小朋友,露出一个巫婆般残酷的笑容,“你要是在阿林雅骗人,就算是大恶魔,我也会劈碎你的头颅。”   八级强攻系巫师的威胁实在太恐怖了。梅尔维尔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降临以来为什么要受这种苦,他可怜兮兮地红了眼圈,小声道:“我知道了,女士。”   就在小恶魔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说得清清楚楚之后,莎琳娜终于完成了登记内容,高抬贵手放过了眼前的“父子”。她再度接过阿诺因递来的“单独寝室”申请表,不太满意地哼了一声:“共同抚养孩子进行的申请……”   巫城本身就是由十所学院组成,而学生又遍布各个年龄段,大部分都是成年人,有这样的申请也实属正常,只要能负担得起单独寝室的费用,一般情况下不会不给审批。   这种审批都是联合会的办公室在做,直接交给莎琳娜来审核,是一种权限的越级——但这种越级是有理由的,因为共同抚养的这个“孩子”,是一位深渊恶魔。   莎琳娜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面无表情地给批了,她将申请单按在桌子上,望向神情温雅的学生,再度警告道:“阿诺,你已经十九岁了,你要对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你就那么相信那个……”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出凯奥斯具体到底有多危险,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要是祂真的玩腻了,想要毁掉你,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阻止。”   阿诺因没有听到关于凯奥斯身份的具体描述,但他的猜测大概又长进了一些……毕竟莎琳娜老师的实力摆在眼前。他抬起眼跟莎琳娜对视,郑重地向对方俯身鞠躬,温柔而坚定:“感谢您,老师。”   “你相信祂不会毁掉你?”   “不,”阿诺因道,“我不确定。”   “那……”   “但是我愿意。”他道,“毁掉我,我愿意。”   莎琳娜握在巫杖上的手不动了,她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声:“你真是……”   她不再谈论此事,而是道:“搬进单独宿舍之后,找个机会跟你的室友正式地再见一次吧。还有十校成绩榜……我听说音乐之都的那件事了,学院联合会给我发了三十多个通讯,强烈要求你写出详细报告,议教团还要重新评估你的排名。奇迹先生,你不知道有多少青年巫师视你为劲敌、以你为偶像。”   阿诺因下意识地保持谦虚:“我还无法达到这个高度。”   “你可以,”莎琳娜注视着他,“奇迹,对不对?”   “对。”阿诺因跟她对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奇迹。”   莎琳娜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觉得传言毕竟有夸大其词的地方,但无论如何,阿诺因的成长是她完全预料不到的,她甚至认为对方已经可以去申请四级巫师的考试了,但此刻是假期,阿林雅并不提供等级认证。   “马上就要开学了,这次的学院大比,有很多人都在期待你,特别是战院被压下去的那几位学长,他们筹备的动静频繁到我都要以为是在准备杀人了。”   阿诺因微微一怔,迟疑道:“……有这么严重吗?”   “很严重,特别是那个西莱尼。”莎琳娜淡淡地道,“‘裁决之书’西莱尼,比你提前几年入学,父母都是巫师,年轻一辈的天才。他已经来学院联合会咨询你的消息很多次了……这次的比赛,他肯定非常重视。”   阿诺因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听到莎琳娜不经意似地道:“噢……管理员女巫跟我说,他对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巫师也很感兴趣,似乎是出成绩当天在图书馆一见钟情,很想知道对方的身份,只不过管理员拒绝了他的查阅请求,以保护学生隐私为由。”   出成绩当天……图书馆……   阿诺因思绪一滞。   由于日期特殊,大部分巫师都去查成绩了,那天……不是只有他和凯……在图书馆吗?   随即,阿诺因立刻反应过来莎琳娜这么说的原因,他马上抬起眼眸,正好对上老师似笑非笑的目光。   “我倒是动用权限看了‘学生隐私’,”莎琳娜不轻不重地道,“这个不知名的巫师,不会也是你吧?”   阿诺因:“……呃……也可能是……凯?”   他话音未落,就被莎琳娜导师一本文件夹砸过来。为保证师生关系健康发展,阿诺因眼疾手快地将文件夹完美接住,里面的文件顺序都没乱。他抱着文件夹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到老师的桌子上,然后从她的手旁抽走那张宿舍申请表,附赠一个温文尔雅、乖如驯鹿的笑容。   “谢谢老师,老师开学见。”   作者有话要说:此刻,正在织围巾的凯总在收获到一个未知的“我愿意”之后,还收获了一个奇怪的情敌。   凯:……?   63、063   申请独立宿舍的审批通过之后,阿诺因很快就拿到了新宿舍的钥匙。他带着虽然不善言辞也不是人但听话的“另一个父亲”凯,还有看起来可爱乖巧实际上是个残酷恶魔的梅尔维尔住进了离钟楼很近的独立宿舍。   独立宿舍也有很多,只不过大部分都是给巫师家庭准备的、或者是这种共同抚养孩子的家庭,除了要每年缴纳费用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   至于费用……阿诺因数了数自己缴费后仅剩不多的存款,脑海中浮现出了“赚钱”这艰难而又现实的问题。   巫城阿林雅中有很多工作可以兼职,比如图书馆的整理人员大部分都是学生们在做,还有很多奖励资金的学院任务,以阿诺因的能力,赚钱养家肯定不成问题,只不过就是需要筛选性价比比较高的任务而已。   在完成搬家这一伟大的人类迁徙事业之后,阿诺因最近一直在研究的自创巫术也有了进展。具体的模型和结构已经初步建立了,后面的推演数据也做了至少不下百遍,整个巫术都趋于稳定,如果要评估等级的话……阿诺因推测,应该在三级巫术到四级巫术之间。   只不过这道自创巫术的启发点是离开音乐之都前的那场黑雾,从梅尔维尔的能力当中得到灵感……所以这道巫术虽然还没有实际成功运行过,但阿诺因也觉得看起来会带着一些诡异的气氛。   十几天后,巫城阿林雅终于迎来了开学日。   从钟楼对面的建筑窗前望去,各式各样的巫师们以自己的方式回归阿林雅。坐着双头巨兽的灵院女巫按住在另一个城市新买的蕾丝软帽、那群孤僻寡言的死灵巫师们将体面正常的礼服换下来、重新变成冷酷的黑袍子……更多的餐厅和设施也由于开学日的到来纷纷开启了打折优惠的活动。   阿诺因也在常去的餐厅里重新见到了两位室友。   “虽然我早料到你们会搬出去,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兰西穿着还未来得及换掉的医生白色服饰,一看就知道假期去做了一些志愿活动或者去实现自己救死扶伤的愿望去了。他捧着加冰的番茄魔滕甜茶,很用力地吸了一口,然后道,“没关系啦阿诺,我还有柯莱学长在呢。”   一旁的柯莱似乎仍旧是离开时的那个样子,深绿色的头发略微有些乱。他垂着眼睛没什么精神,衣服也简单宽松、便于行动,成熟的刺客不会将自己的动向在外表上透露给其他人,他掀起眼皮瞥了眼兰西:“我是不会照顾你的。”   “柯莱学长,”兰西敲了敲桌子,板起脸,“在生活上一直是我和阿诺在照顾你吧!”   “我们只住了学院任务到出成绩的时间。”   “那也是我在照顾你啊!”兰西跟他理论,“难道你自己是那种会下床买早餐的巫师吗?不是,看来暗院的刺客都是生下来就不吃早餐的,所以才会忘记我照顾你的早餐之情……”   “好好好。”柯莱退出争议,语气没有什么气力地投降,“学弟饶命。”   只不过暗院的刺客好像真的很大一部分都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跟习惯良好的辅助类巫师学院相比,战院的强攻类巫师脾气不好,暗院的刺客作息阴间,死灵院的黑袍子们孤僻社恐……战力最强的三个院校,全都像是被校风影响似的,有些大范围的集体性缺点。   还好阿诺因并不属于其中之一,兰西感叹地想,阿诺因的脾气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就是偶尔会有些疏离冷淡。   “宿舍我已经整理过了。”阿诺因道,“你们两个的东西都没有碰,大致清理了一下卫生。对了……柯莱,你知道西莱尼学长吗?”   柯莱本来昏昏欲睡,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才突然抬起眼,摆正身体看向对方:“怎么了吗?你招惹上他了?”   “……那倒没有。”阿诺因觉得这也不算是自己招惹的,无论是把自己当作对手、还是对自己感兴趣,他都没有主观上的推波助澜,“只是老师告诉我,他可能会在学院大比上针对研究我。”   “噢……那很正常。我们伟大的战院第七、十校成绩榜上榜者,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强攻系巫师,还在音乐之都闹出了那种动静,要不是学院大比之后才会更新排名,我觉得你现在就已经能再甩我十名以上。”柯莱对传播范围极广的那件事有所了解,“如果你关注的话,教廷的净化录上也应该有你的一席之地。”   中级巫师的威胁性不强,上净化录的难度很高,但阿诺因闹出了那种波及整个音乐之都的大事,说不准真的已经让教廷气得发疯了。   “我只出了微薄之力。”阿诺因坦诚道,“传言过甚,我没有那么强。”   柯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开始介绍了一下这位老朋友:“‘裁决之书’西莱尼,强攻系巫师中位列前十,很久之前就已经达到了三级,但迟迟没有进行四级巫师的认定,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在向五级巫师的高度冲击……五级就是传说级了,到了这个阶段,才会真正学到比拟天灾性的大型巫术。”   “我明白。”   “这次被你的成绩压一头,他应该很不高兴。这个人为人冷酷,据说是座冰山。但其实攀比心很强,每个年轻天才他都要挑战一下。”柯莱低哼了一声,“包括我。”   “那你赢了吗?”兰西期待地插话。   “没有。”柯莱道,“我拒绝了他,没有跟他对战。不是每一个强攻系巫师跟施法者刺客动手都能够点到为止的。”   当初他试探阿诺因时,纯粹是以为阿诺因打不过他。结果对方的实力比他想象得要高得多,反而轻敌失手,被学弟打了一顿,实在是丢脸至极。   “不过我跟他是同一个学年入学的,我也是最近达到了四级而没有去认定,他在巫术理论上应该会比我强一些,但强得有限,绝没有传言中的那么故弄玄虚,而且……”柯莱顿了顿,“阿诺,你是不是也到四级了?”   阿诺因没有否认,略微颔首。而旁边喝饮料的兰西听到这句话猛地一滞,抬眸看了看柯莱、又看了看阿诺因,然后将一口甜甜的茶咽了下去,嘀咕道:“我不应该在这里,天才全靠我的衬托。”   天知道正常的巫师学生,从学徒级到一级就是一个艰难的跨越,而一级到二级的知识积累,更是往往需要好几个学年的培养。四级巫师……很多导师也不过就是四级巫师而已。他哀怨地用吸管搅了搅碎冰,化悲愤为动力地拍了下桌子,又点了一份巧克力甜点。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有很多人都准备在学院大比上狙击你。赛制你看了吗?”   “看过了。”阿诺因道,“分团体赛和个人赛,个人赛采用双败淘汰制,也就是说……在所有的对战当中,率先输掉两场的人会被淘汰出局,第一轮对战由当场抽签进行。至于团队赛……”   他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低低地道:“我们连人都凑不齐。”   柯莱也跟着陷入沉思。   比赛的团体赛至少需要五个人,其他社交圈广泛的巫师们甚至还会拥有替补、可以按照对方的阵容来决定上场的巫师。而他们几个,阿诺因上学期深居简出不交朋友、柯莱懒散社恐连上课都逃,只会结仇不会结缘,而交朋友的兰西……身边全都是志同道合的医院学生们。   按照团体赛的惯例,至少需要两位攻击型巫师(战院、暗院、死灵学院),两位控场型巫师(音院、幻院、灵院),以及一位辅助性巫师(医院、巫阵学院),还有各方面均衡、什么位置都可以胜任的秘院和玫瑰学院。   秘院是第一学院,尖端理论派,里面的学长有些强得可怕,只不过选择他们的时候,要注重秘院学长们的研究方向……   就在两位天才齐齐沉默时,兰西舔了一口叉子上的蛋糕奶油,然后道:“要不然就算了吧?就算带上只有二级的我,也缺两位控场巫师……我们总不能去发小广告招揽吧?”   “不能算了。”柯莱托着脸颊,一边思考一边道,“修缇老师给我的指标里有团体赛,至少要在四强的队伍里。而且团体赛的奖金……”   阿诺因听到了分外敏感的一个词,他抬起眼:“奖金?”   “对。”柯莱道,“学院大比是有奖金的,你不知道么。”   阿诺因的目光慢慢地变亮,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最快“赚钱养家”的渠道。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一个控场类巫师。   “我认识一个学长,他是控场型巫师,至少有三级。”阿诺因道,“只不过他……呃,我没见过他真的长相,但我知道去哪里蹲守他。”   柯莱从“蹲守”这个形容里意会到了对方的意思,面不改色地道:“你知道他的代号吗?”   “是幻想乡学院的学长,喜剧小丑。”   ————   开学日的接待工作很多,但工作再多,从阿尔萨兰搜寻疑似巫师的同胞、引导进巫城的工作也从未停止。   接引者是有资金报酬的。开学日的当天夜晚,就是一个很好的晴夜。年轻男人坐在尖楼的屋檐上,对着手里的镜子画脸,浓郁的油彩随着小刷子的移动清晰熟练地抹到了脸上。他放下油彩,将充好气的红鼻子安在鼻尖上。   大笑的小丑应该有一头红色卷发。青年巫师认真地想着,他从固化了空间类巫术的储物器具里拿出红色假发,将新装备戴到了头上。就在喜剧小丑准备穿好充气衣服深夜敲门拜访时,周围的影子似乎晃动了一下。   是眼花么……毫无防备的他眨了眨眼,还不等真正反应过来,就发觉身后贴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带着温度的呼吸从后方卷席到耳侧,还有一把冰冷的匕首。   刚刚那是……阴影之跃!这是一位施法者刺客!   喜剧小丑浑身冰凉,他在脑海中急速搜寻自己的仇家名单——怎么可能会惹上这样一位可怕的刺客!就在匕首的寒意传达到喉结上时,他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沉沉的低笑,用一种类似商量的语气道:“我有个事情,想让你帮一下忙,可以吗?”   可以吗?!   喜剧小丑慢慢地咽了口唾沫,哪里有说“不可以”的余地,他吓得手脚麻痹,有一种生理性的紧张和恐慌,只能干巴巴地道:“可、可以……我什么都听你的,别、别动手……”   就算他说要在尖楼上来一发恐怕也只能说可以了。   不过人不应该对小丑有欲望,人可以,但是不应该。就在他答应下来之后,脖颈间的匕首居然慢慢地移开了。他出了一身冷汗,随后就被身后这名刺客拉住胳膊啪地一下跳了下去——   尖楼有十几米高。   他的心快要跳出喉咙,根本忘了漂浮术的结构,但好在刺客先生技术过硬,漂浮术几乎是瞬发。两人顺利安全地抵达地面。   画着笑脸的小丑差点膝盖发软地栽倒,还没等他栽下去,就被面前的一双手扶住了。跟刺客的冷硬凶残不同,接住他、把他扶起来的这双手,倒是非常地温和体贴。   小丑学长抬起头,见到眼前一张盛世美颜的脸庞,还有熟悉的黑发,心里猛地一酸,脱口道:“我当初没有吓到你!”   阿诺因愣了一下,看了看松开手的柯莱,轻轻质疑:“不是说好要征求学长的意见吗?”   “我征求了。”柯莱将手里的匕首转了个花,“他同意了。”   阿诺因:“怎么同意的?”   “他说,”柯莱顺理成章地道,“什么都听我的。”   阿诺因:“……你的正义感还真是随机应变。”   作者有话要说:喜剧小丑:本来今天画了个美美的妆呜呜呜呜   64、064   “所以,你们是想要我跟你们参与团队赛?”   将一切都讲清楚之后,喜剧小丑学长坐在水池边,伸手沾了沾池子里的清水,洗掉手上的油彩。   “是的,学长。”阿诺因道,“之前的冒犯,我……”   “好了不用道歉。”喜剧小丑抬手向其他接引员朋友发了一个通讯巫术,告诉他们替换轮值的请求,然后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大笑的小丑脸庞立即变得花里胡哨,“十校成绩榜公布之后,还有人不认识你跟柯莱学长吗?只要你们发布公开招募,有的是人想要蹭你们的团体赛名额,我入学三年还是三级,成绩跟你们还是差一截,会拖后腿的。”   他讲得很是委婉,但实际上,入学三年的三级巫师数量也并不多,巫城阿林雅有为数不少的人都是在终身学习的。   “学长的成绩已经很优秀了。”阿诺因道,“学生中的三级四级巫师基本都有固定队和固定朋友圈,不参与团队赛的独行侠又很难接受招募,我跟柯莱学长也是实在想不出办法。”   “唔,那好吧。”喜剧小丑将脸上的五彩缤纷用专用的卸妆膏体卸掉,然后露出俊美的脸庞。幻想乡的招生标准如此,无论幻院的巫师们扮作什么样子,但他们的本来面貌几乎都不会令人失望,“我叫多利卡克.大雪,奇迹先生、丧钟先生,两位好。”   这才算是一个正式的见面。   多利卡克.大雪。这个姓氏似乎在奥兰帝国很少见,是来自北方王国的。北方王国的姓氏常常有两种写法,一种是模拟巫师语音译,另一种就是像多利卡克介绍自己一样,直接介绍姓氏翻译成在巫师语中的含义。而北方诸国,包括伊所去的雾海弃都,常见的姓氏意译过来多为“大雪”、“森”、“晚霞”、“冬”、“飓风”等等。   奥兰帝国以及其南方则是与之正好相反,习惯于将自己的名字作为意译表达。比如梅.图尔斯,或者当初那个叫茉莉的女骑士,都属于大陆南部的语言习惯。   多利卡克摘下假发,在小丑伪装之下是一头颜色很淡的短发,接近于灰粉色。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脱离了伪装外表之后,整个人的色彩都变得很柔和。他向两位大名鼎鼎的同学伸出手,念叨了一句幻想乡学院常说的标语。   “追梦之旅永无止境,你我皆能同行。”   阿诺因握住他的手,非常理解幻想乡学长们挂在嘴边的仪式感,礼貌而且默契地回了一句战院如雷贯耳的句子表示欢迎:“征服未知、征服永恒、征服一切。”   在如此具有特殊含义的握手之中,多利卡克却没有听到某人的加码,他看了一眼阿诺因,用眼神表示对刺客的谴责。而阿诺因则面不改色地拉了一下柯莱的胳膊。   绿头发的刺客巫师正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被多利卡克拴在树枝上的气球,被阿诺因拉了一下才回过神,他转过头看过来,顿了好久才想起幻想乡几乎遍布整个学院的坏毛病,努力思索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道:“敌人应畏我如魔鬼、敬我如神明?”   他不记得暗院的标语,暗院的整体氛围也不太擅长搞这种东西,这群施法者刺客们满打满算也找不出超过十个有文艺细胞的,跟他们幻院的习惯没法比。   多利卡克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僵硬了一瞬,沉默片刻才咬了咬牙,低低地投诉道:“这是死灵学院的……”   “……对不起。”柯莱尴尬道,“那我就只记得‘请安静’了。”   不得不说,这个标语还真是非常能起到标语的作用。   ————   在确定团队中的第四人之后,伤透脑筋的第五位控场型巫师……依然没有着落。   由于阿诺因的独立宿舍空间比较大,所以这个自带客厅的房间成了个这个临时团队的交流场所。威严高冷的亲王殿下跟旁边长到两三岁的小恶魔坐在一起,安安静静、老老实实。   凯奥斯领着孩子坐在沙发的角落,他依旧英俊冷漠,暗红的眼眸从来都是放空的状态,偶尔稍微动一动,也是转移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残局”。   他在织一件红色的围巾,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可能是人类讲述对女性要求的奇怪书籍,或者是经营家庭的热门技巧之类的东西……自从阿诺因某次无意地感叹了一句“独立宿舍好像一个家啊”。他就对这些东西特别感兴趣。   鸟雀在□□季前都要做好巢穴,才会吸引雌鸟飞进来。魔物在寻找伴侣时常常展现自己捕猎的实力,而人类则用雄厚的资金或能力来吸引对方,为其提供生育保障。不过可疑的是,人类某些对于家庭的指导书上常常过度要求女性,将经营家庭的大部分重任放在单一性别身上,甚至顺理成章到了从不标注。   不标注是一个恶习,邪神大人深受其害。   不过祂本身没有性别,自己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凯奥斯完全是出于某种崭新的、从未体验过的念头而尝试,祂对于阿诺因的喜爱浓郁到了超出自己所占有物的限度,总是浮现出来“想要更好”的思绪,在小触手的推波助澜之下,神祇化身为人,拙劣地寻求人类的方式。   尽管在不久之前,祂还嫌弃过人类的诸多缺陷。   如果此刻有神话生物的研究家、或者什么专属的“凯奥斯学研究者”出现,应该能够在迟疑之后试探地判断出这一现象,可以归类于“邪神的未知求偶行为”。   阿诺因对凯最近的习惯不好纠正,也不觉得对方找到除了睡觉之外的一个新爱好有什么不行。而梅尔维尔则是在崩溃的边缘修正认知、在逐渐适应的过程里再次崩溃,反反复复几次之后,这孩子无论再见到什么诡异、奇特、能够击碎恶魔世界观的东西,都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甜笑,夸凯奥斯爹地织得真好,阿诺爹地肯定很喜欢。   ……良心?要什么良心,恶魔没有良心。   就在这样一个搭配奇特的画面作为背景之下,柯莱、兰西,还有多利卡克学长,他们三人默默地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一会儿对着血族亲王手里的红围巾发呆,一会儿对着桌子上的团队赛规则发呆,可以说是水深火热。   “……你怎么没告诉我,”兰西凑到柯莱耳畔道,“阿诺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应该是领养的……”柯莱揉了把脸,面无表情地确定,“他跟亲王殿下又生不出来。”   随后多利卡克将自己帅气的脸也凑了过来:“我怎么不知道奇迹先生还有一个……呃……温馨的家庭……”   “这是私人生活。”兰西强调。   就在三人窃窃私语之中,一直在研究位置的阿诺因抬起头,对面蹭到一起的三人立即分开坐好,露出一个比一个认真的表情。   阿诺因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虽然还缺一个人,但我分析了一下团队赛规则,比赛场地由巫阵学院负责,大型巫阵随机模拟地形,确定地形之后。五个人分为三路,每条路上有三颗悬浮水晶,赢得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抢到所有悬浮水晶,也就是九颗水晶,另一种是……把对方的五个人打到爬不起来。”   “太残忍了……”兰西小声道。   “对手可不会对你仁慈。”柯莱虽然早入学了几年,但他曾经是一个无情的刺客,独来独往,从来不参与团队战,修缇校长派给他团队战的任务可能也有这部分原因。   “我参加过,虽然去年能力不足,陪跑了第一轮。”多利卡克道,“这三条路是不固定的,也就是说,其他路的巫师可以去支援,在分路时抢夺失利、而又没有完全输掉时,往往都会去帮助其他路的队友抢水晶……最后演变成中路大混战。”   “那叫团战。”兰西纠正。   “性质差不多。”   阿诺因支着脸庞思索了一会儿:“往年有第二种赢法吗?”   “……有。”多利卡克皱了下眉,似乎不愿意提起,“去年的团队战里有一个队伍,他们根本不抢水晶,因为五人的配合度很高,所以一开始就直接团战,以多打少被迫对方聚集过来,他们的组合巫术让很多团队都直接失去了战斗力,被裁判判负。还有一支队伍,一直是以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来赢的。”   旁听的几人诧异抬头,以为会听到什么绝世强横的天才队伍,成为领取奖金道路上的绊脚石,随后就见到多利卡克一言难尽地道:“那是一个纯辅助巫师的队伍。”   兰西一怔,连忙问:“可是这不符合常理啊,辅助巫师怎么会……”   学院推荐的配置就是最优配置,这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共识。但偶尔也会有些另辟蹊径的。   多利卡克摇了摇头,叹气道:“他们是五位辅助巫师互相施加治疗和增益巫术,一人身上套四五个灵盾,轻易根本打不动。对方耗尽了所有的巫术,空气中的灵都产生了沉重惰性,一个巫术也用不出来时……自然就被判负了。”   阿诺因:“……太残忍了。”   兰西小声狡辩:“这是有勇有谋。”   就在几人交流之后,将比较正常的团战位置分配得差不多,正在愁找不到第五人时,独立宿舍的门铃响了一下。   阿诺因抬起头,还没有站起来,就见到趴在凯奥斯身旁拿了个白纸画画的梅尔维尔猛地跳起来,踩着自己的小靴子吧嗒吧嗒地跑过去开门。   他跳起来扭动把手,打开房门。门开了一半,露出一个戴着玫瑰宽檐帽的女巫小姐,她愣了一下,迷茫地看着只有这么高还勤快来开门的小恶魔,然后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的巫师们。   她手里拿着一篮子装饰品和精巧的摆件,下意识地抬起手展示了一下,然后小心地问:“先生们好,我是玫瑰院的志愿者,这些都是我们手工制作的小玩具,固化了一些简单的巫术,很便宜的只要几个银币,本次活动盈利的所有资金都会用于玫瑰学院的救助活动,你们要不要……”   “学姐。”其中那个最漂亮、长得最吸引人的巫师先生开口问,“冒昧请问一下,您的巫术等级认证是几级?”   呃……这是对我们固化的巫术不放心吗?女巫纠结紧张地扯了扯宽檐帽上的蕾丝,试探着解决这一对于质量的疑问:“上个月到了三级。”   话音刚落,对面的几位巫师们肉眼可见地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盯住了她。女巫小姐默默扶住门框,口中念念有词道:“对不起打扰了……”   没关门成功。   一个长得很俊美的、灰粉色头发的男巫师卡住了关闭的房门,露出幻想乡特有的亲切温柔、充满魅力的微笑,他轻轻地握住女巫关门的手:“美丽的小姐,我有一件终身大事,想跟你谈谈。”   女巫:“……”   上门推销,是我的错。   65、065   “我们说好了的,只要我帮你们参加团体赛,就会买走我篮子里的所有装饰品。”   被骗上贼船的依耶塔.维布伦按住簪着玫瑰花的巫师帽,玫瑰学院的象征盛开在帽檐和她的鬓边。女巫忐忑地重复了一遍要求:“还有第二个条件,如果、我是说如果……当然我不这么认为……但也不是说就不可能完成,没有觉得你们实力不行的意思……如果取得了名次,奖金的五分之一要按照我们约定好的,捐助给玫瑰学院的救助活动。”   “当然,”柯莱道,“那五分之一是你的,你可以自由支配,我们不会干涉。”   依耶塔脸颊涨红,似乎自己参与了别人的团队,而团队所带来的收益,也应当征求团队的意见,她为这个条件感到愧疚,但仍旧坚持从大家的嘴里得到一句同意,最后才心安理得地调整了一下巫师帽。   在连商量带忽悠之下,达成了这两项交易的玫瑰学院女巫学姐,终于答应陪同几人一起参与团体战,这种并不强制报名的比赛,经常会有一些爱好和平的巫师即便实力达到、也不会主动争取,依耶塔学姐就是其中的一位。   这位学姐是玫瑰学院曾经救助的人之一,她七岁时流浪在外,被当时在外旅行的年长女巫带回了巫城,自愿加入了玫瑰学院。依耶塔对学院的感情非常浓厚,几乎将玫瑰院当成了自己的家乡。而那位养大她的女巫导师在依耶塔通过三级巫师评定……也就是上个月,去世在一场灵的枯竭当中。   这里的“枯竭”,是巫师们对于寿命耗尽的一种委婉说法。那位女巫导师因一个根深蒂固的诅咒而亡,会不断地吞噬她的寿命,这样的奇异诅咒很难被驱散,即便是在这方面研究最深的特里萨大校长也束手无策。依耶塔握着她的手,看着导师银白的发丝慢慢地从零星几根、一直到布满所有发丝,每一个曾经任她调控、如臂指使的“灵”都在空气中旋转、脱离出她的体内,然后巫术模型一点点地散去、淡淡的光点从她的身躯离开。   最后,一切光辉散尽,枯竭的巫师维持不住以灵保持的容颜,从三十多岁的容貌恢复成了实际年龄的样子……那是依耶塔第一次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如此垂垂老矣,第一次发现那只按住她肩膀、把她护在怀里的手已经有这么地苍老。她的疲惫这样地深入骨髓,可又这样地悄无声息。   导师去世之时,玫瑰学院内为她而凝聚的一朵灵之玫瑰枯萎了。所有相识的人为这位德高望重的女士注目送行,他们隔着距离鞠躬致意,巫城阿林雅的钟楼为她而鸣,响彻起五级及以上的巫师去世时,那样沉重而不朽的长鸣。   依耶塔送了她最后一程,她名义上的导师,实际上的母亲。那位亲爱的女士将所有的遗物交给她,也将所有的期望交给她,甚至还来不及听到依耶塔通过等级评定的喜讯,就已经将生命归还给巫师的漫漫长途。她实打实地消沉了半个月,那十几天中,这个敏感而羞涩的女孩每日都在玫瑰学院的最高点凝望朝阳,祈祷新的一天到来,看着晨光驱散黑暗,这场梦太痛了,她要醒来。   只是无济于事。   现实是无法醒来的。   再备受疼爱的雏鸟也要学会第一次飞翔。何况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备受宠爱的雏鸟,这世上最爱她的人离去了,依耶塔为此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去祭奠,几乎沉入进无法振奋的漩涡里……但她也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去重新振作。   房间的杯子依旧是一大一小并排两个,导师补到一半没有成功的巫师物品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足二十岁的女巫擦掉落下的灰尘,将那朵导师最喜爱的花朵别在帽檐上,代替对方一直所做的那样……向所有的孤立无援伸出手。   玫瑰学院有一句专门用于救助的标语,这句话常年排在玫瑰院建议用语的榜首:   “如果害怕的话,请站到我的身后来。”   现在,轮到其他人站到依耶塔的身后了。   她跟随着几人来到了这座峡谷。这座峡谷是为学院大比特意开发,已经开发了很多很多年。呼呼的风响吹动衣衫,在峡谷上方的环形坡上,容纳着上万个零零散散的座椅——固化了巫术的座椅。   峡谷座椅的距离各有不同,数量也一般在几个到十几个不等。一行人找到了一个六人空位,他们扶了扶巫师帽和长袍,认真地坐在了那里。放眼望去,整个环形坡观看台几乎有数以万计的巫师,他们或站或坐,距离远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被尖顶宽檐的黑帽子遮得连脸都看不到。   今天是开幕式,算是一个很隆重的场合,基于场合的考虑,很多巫师都会穿上传统的黑袍或斗篷,所以看过去时的黑点点格外多。阿诺因听到身旁的兰西小声感叹了一句:“好多人啊……”   “不多。”柯莱淡定地道,“巫城阿林雅是巫师总部,是大陆上最大的巫师势力。而巫城又是由十所学校组成,像学院大比这种一年一度的赛事,除去旅行巫师、退隐巫师、研究巫师……阿林雅所有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而光是奥兰帝国的牧师,就已经超过小几万的数量了。这样一比,确实不算多。   “开幕式的人来得最全。”多利卡克学长抬起头,看了一眼半空,“这座峡谷被巫阵学院改造过,下面可以模拟出任何场景,而且按照每年的规矩,今年的主持人也是幻院的……”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下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峡谷底端徐徐地分开一条道路,云朵分开的同时,四面八方近百个点同时飞扬出一段璀璨的光芒,淡金的光芒如烟花般汇聚在一起,漫天都是淡蓝色光芒组成的蝴蝶,场面盛大至极,蝴蝶串起一道蓝色光瀑,扑向整个环形坡,飞快而又磅礴地绕场一周。   蝴蝶群在擦过阿诺因时,由于他对灵的感知力要超出一截,那些光蝴蝶几乎是扑了他满怀满脸。阿诺因有点猝不及防地往后躲了一下,再抬眼时,蝴蝶光瀑已经如潮水般冲去了远方。   就在光瀑完成绕场一周之后,从下方的云雾空隙之中,一个模糊而又光芒四溢的人影飞了上来。阿诺因盯着那道影子,低低地道:“五级……飞行术,传说级巫师。”   “对,传说级。”多利卡克道,“这是幻院的导师,这个开幕式是一个大型的巫术,只不过剔除了其中的控场迷幻效果……这是幻院校长‘蝴蝶’女士的自创巫术,书上的学名叫‘光海乐章’”   “蝴蝶女士?”阿诺因微微挑眉,“这位校长的本名是……?”   “她的本名就是蝴蝶,奥兰语转译巫师语。”多利卡克无奈道,他今天戴了一个小丑面具,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蝴蝶女士的代号是‘请勿坠入爱河’,所以你叫她爱河女士,我也可以勉强接受。”   阿诺因:“……”   “居她所言,这是对每一位加入幻院学生的忠告。”多利卡克又正了正面具,看不出表情地道,“蝴蝶校长每天都在为幻院的学风和作风感到伤脑筋,只不过她的担忧并无作用,而且她本人也有很多传说的桃色绯闻,虽然校长已经戴了十几年面具了。”   幻院的巫师们经常戴面具,一个理由是他们修习的巫术在这方面有要求,幻想乡的巫术经常要求学习者拥有强烈的感知能力和共情能力,而且文学艺术细胞都得丰富。另一个理由就是校风问题,这一点阿诺因虽然有一定的耳闻,但也不是特别清楚。   就在两人对话之间,那个施展飞行术的传说级巫师早已凌空站立。她穿着长靴的脚尖点在空气上,姿态优雅。周围的光芒还在不停的旋转,在这位女士停留之时,盛典的光向四面八方回返而去,在冲到观战台的时候炸裂开,散发出一股很淡、却有强烈冲击力的香气。   阿诺因在嗅到的瞬间就立即绷紧了精神,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多利卡克就善解人意地解释道:“这个巫术的最后,所有人闻到的味道都是自己最想闻到,或者是最熟悉的香气。”   阿诺因缓慢地放松警惕,他重新碰了碰鼻尖,确认自己的嗅觉没有坏掉,刚刚在巫术的作用之下,他闻到了一股很奇特、只有在实验时才能闻到的淡淡香气,那股气息几乎勾着人最深处的欲和瘾,比最可怕的诅咒的后劲儿还要足。   但这是他自己的味道……这是他实验中被植入、跟自己混合融入的体内香气。他很少自己闻到。虽然他闻到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在之前的几次实验当中,这种气息对待人及类人生物的杀伤力都很强。   还好是巫术,要是真实的气息外泄,恐怕这上万人的环形山谷,就要变成大型事故现场了。   阿诺因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顺便问道:“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多利卡克看了他一眼,戴着大笑小丑面具的脸转向前方,不动如山地道:“□□味。”   阿诺因:“……呃……你……”   “要怪就怪我那个奇葩室友。”多利卡克的语气略有波动,“说是遵守蝴蝶女士的教导,不谈恋爱,但每天都在寝室里解决生理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   “他说他有这方面的病,不这么做会憋死。”多利卡克道,“他去医学院看过了,告诉我暂时没法治,每天给我做饭削水果换取我的谅解。”   阿诺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句:“学长,还是小心点好。”   多利卡克好像没太听懂,他抬手拨动了一下自己灰粉色的头发,没回答。   这阵香气卷席而过之后,那位停滞高空的主持人抬起了手,扩音巫术响彻整个峡谷。   “欢迎大家参与到本次学院大比的赛事里来,”她穿着传统的黑斗篷,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我是本次比赛的主持人,幻想乡的导师翠西,这次的比赛将由我全程主持,并且我也会跟另一位讲解员参与团队战的解说。”   随后,翠西导师扯了扯斗篷,她抓着一侧的边缘扬起,哗啦的一声风动之后,下方的云层里缓慢地浮现出十把座椅,空置的环形座椅慢慢地上升,中间是一个圆环状的石桌,每个石桌上都点着一盏幽幽的小灯。   座椅一直上升到高空,停到几乎要让所有人仰望的距离。在石桌和座椅停滞之后,翠西导师单手捂住左心前的位置,另一手点了点额头和双眸之间的鼻梁,同时俯身鞠躬,行了一个最常见的巫师礼,以表示心、脑、眼的联动和谦卑的态度,下方的所有巫师几乎都同时站起身来,微微低头地回了一个简易的礼节。   黑斗篷迎风而动,翠西直起身,从容的声音扩散向整个峡谷的四面八方:“按照每年的惯例,学院大比由十位校长做监督员,根据实际情况的统筹规划,死灵学院的校长‘摆渡人’费提诺克先生、玫瑰学院的校长‘晚安’法明娜女士,将因公务繁忙而缺席本次比赛。”   就在她话音落下之时,漂浮上去的座椅其中的两个凭空消散,只留下了淡淡的白色光点漂浮,隔开一个正常的距离。   “感谢巫阵学院对本次场地的规划建设、感谢医学院对本次参赛巫师的人身保障而进行的后勤准备。”翠西导师继续道,“开幕式结束之后,将会进行个人战的第一轮抽签,这次的赛制为双败淘汰制,比赛场地,随机,比赛对手,随机,胜利方式,随机,全部自动抽取。”   在这声音传达向四方之后,凌驾于高空的座椅上,在穹顶之上,终于开始轮换十所院校的标记。紫色的天体标志在最上方亮起,星辰旋转着结合绕动,磅礴的光晕向四面散开,随着徽记的展示,特里萨校长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座椅之上。   但由于距离太过于遥远,大多数人都只能看到他深蓝的长袍,而见不到其余细节。在秘与星空学院标记光芒最盛时,几乎漫天隐藏的星星都为之颤动。阿诺因隐隐听到了四面八方巫师语的吟诵,秘院的巫师们或是窃窃私语、或是低声呢喃地用巫师语吟诵了一遍校训。   “探索宇宙的奥秘……”   “追寻世界的法则……”   “勘破万物的真相……”   “以行获知,以知获能……”   在密如细雨的声音响起时,从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升起一片淡紫色的天体形态,跟最顶端的穹顶光晕相互辉映。仿佛天上一片漫漫银河,地上一片无穷星海。   就在阿诺因沉浸其中时,见多识广的柯莱轻轻地道:“秘院的校训,用巫师语吟诵出来时,就已经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巫术。学徒级巫术‘我即星光’……这是特里萨校长的自创巫术。”   “自创了一个……学徒级巫术吗?”阿诺因逐渐回过神,下意识地问道。   “是的。”柯莱道,“是特里萨校长巫师学徒时自创的巫术。”   这句话简直匪夷所思。阿诺因回顾了一下自己目前还没有实战操作的、唯一一个自创巫术,心里陡然升起应该永远保持谦卑的感叹,就在此刻,柯莱不轻不重地道:“世界启蒙星特里萨.博伊斯,自创巫术比课本上的还要多,只不过……”   “只不过?”   “他从没动过手。”柯莱摸了摸下巴,“大校长,从来没有在所有人面前使用过巫术,任何巫术。”   66、066   特里萨校长的这一特点,只有少数人知道。柯莱清楚,也是因为偶尔听修缇院长提过而已。   不过在大多数人的共识之中,确实没怎么见过大校长使用巫术。阿诺因脑海中产生了一丝疑虑,但他没有直言,而是将这件事记下来,转而问道:“这么大的场地,恐怕很难观战吧。”   “不会的。”身旁人解释道,“巫阵学院对于场地的协助不仅只有表面上的这些,巫术阵法可以让所有人都能方便观战。”   就在穹宇上空乌云密布,雷云翻滚时,战争女士标志性的雷龙在云层之中甩下尾巴,同时空中出现了战争学院的标记。   阿诺因俯身向老师的方向行礼,随后又顺理成章地见过各个学院的校长和徽记出现。到此刻,环形坡的正上方,浮现出类似于成绩公布榜时的瀑布光幕,全角度多方位的悬浮在半空当中,每一个巫术光幕屏都对准下方云雾中的一个战斗场地。   一切程序准备就绪。翠西导师重新介绍了一下团队赛和个人赛的规则和赛程,最后在开幕式乐章响起之后从容地退后,回到了主持和解说的观赛台。   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传统装扮的男巫师,应该就是这次学院比赛的另一位解说导师了。   巫城阿林雅的音乐风格跟音乐之都差得太远了,音乐之都多多少少还带着一些庄重肃穆的宗教题材,而阿林雅的音乐风格却常常跳脱、活泼、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探索意味。在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终于开始了紧张刺激的个人赛第一战的摇号环节。   由翠西导师和另一位男解说轮流随机选号,被选中的人会登上谷底平台中央来选择自己的对手。   “第一战的对手很重要。”多利卡克叮嘱道,“如果第一战失败落入败者组……后面的赛程会很吃力,太紧凑了,不利于备战。”   “不要抽到我。”依耶塔双手合十放在面前,她虽然是坚定的巫师,但还是免不了有许愿的可爱习惯,“我不会打架啊,我虽然是三级,但是很弱的,第一天的压力太大了……老师保佑……”   “我是不知道我一个辅助巫师报个人赛做什么。”兰西抬头望天,“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辅助巫术耗死对方的,医学院的治疗巫师们大多还是走的正统路子,像‘生死天平’学长那种变态怪物能有几个……”   生死天平,谢立丹.亚萨。医学院最杰出也是最难以形容的学员,在学生中排名医学院第二名……排不到第一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对于治疗巫术的运用产生了导师们无法认可的偏颇,包括医院校长、大名鼎鼎的“复苏皇冠”曼尼尔.福德,都无法对他的巫术运用感到理解。这位另辟蹊径的天才为治疗巫师拿到了个人战难以想象的威名,但事实实践证明,生死天平谢立丹只有一个,他走的是一条不可复制之路。   就在阿诺因详细聆听时,解说台上的翠西导师在念出诸多编号和代号、完成了几场对战匹配之后,一旁的男解说暂时关闭了扩音,小声跟翠西道:“怎么没有一个我耳熟的代号。”   “压轴都在后面,难道你不开心?”翠西压低声音笑了一句,然后重新开启扩音巫术,按动眼前由巫阵学院构建的抽取系统。眼前的光瀑碎散出各种各样的公式和标记,在短暂的三秒过去后,一个如雷贯耳的代号赫然显示其上。   “编号2021042501,奇迹。”翠西的话语顿了一下,“请代号为奇迹的巫师抽取对手。”   远处阿诺因被叫到代号,转眸看向中央。而四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巫师们,似乎也在听到这个最近名声大噪的学弟时忽然滞住。他们纷纷捏紧帽檐,或是抬头上望,想要看看那位莎琳娜女士的亲传弟子、事迹令人匪夷所思的巫师,究竟是长着三头六臂、还是强大恐怖到难以直视。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扫视和静默注目之下,阿诺因恍若未觉地起身,从这个斜坡观赛台上向下走了两步,然后没有采取下楼梯的方式进入场地内,而是平静淡然地用了一个漂浮术。   他服饰周到,黑发如墨。远远注目着奇迹先生的巫师们屏息凝神,望着这样一个年轻纤瘦、几乎令人质疑文弱的巫师从斜坡上方漂浮而下,静寂而稳定地落在了场地内。   正常来说,用漂浮术进场,更多的是一种能力的彰显和自信。但在“奇迹”的身上,却只能让人感觉到极度的静默、镇定,他神情收敛,没有露出能表达出任何情绪的肢体语言,但所有积极筹备、想要半路狙击此人的巫师都感到心头猛地一沉,像是面对上了一股无形的重压。   另一边站立在风声的西莱尼面色冷酷的注视着他,随后,西莱尼抬起头,扫了一眼头上的光幕。   但就这一眼,西莱尼就整个人都震住了。光幕之上没有像正常播放一样从全身给到半身,而是一直追着阿诺因的脸庞放大特写……这根本无法低调。   “阵院的导师们真是偏心。”西莱尼身旁的年轻人笑了一声,“哪有这样的?遇见美貌的学弟就给特写镜头,这么放出来,岂不是让大家都看得到、得不到?”   年轻人说到一半才发现好友竟然没有回过神,他皱了下眉,拍了拍西莱尼的肩膀:“怎么了,至于这么入神吗?”   西莱尼收回视线,他单手捂住自己跳动得略显忐忑的心脏,脑海当中莫名的敌意、一直以来的准备、想要击碎他的信心,像是被某个致命的猜测搅得混乱一片,他其实也不能确定,但就是有一种类似于预感的可怕直觉,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逼压过来……青年慢慢垂下眼,忽然道:“谢立丹。”   “嗯?”   “奇迹是不是有一位恋人。”   “哦……我倒是听说了一点,是有,好像今年还申请了独立宿舍。因为学院联合会的导师提过莎琳娜校长直接审批了一份申请,应该就是她的弟子的。”   “……真难办。”西莱尼低声自语。   “啧,难不成你还看上他了,你不是对那位神秘巫……”谢立丹话语猛地一顿,他转而扫了一眼西莱尼,半晌都没有说话,最后才摸了摸下巴,道,“还打得下去吗?”   “可以。”对方道,“不妨碍我以战胜他为目标。”   “那就好,而且破坏人家家庭、插足别人感情,这可不是正统巫师所为。”最不正统的巫师挎住西莱尼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可不能不忍心噢,西。”   而西莱尼只是面无表情,冷漠地吐出来一句:“我没有要那么做。”   在万众瞩目之下,阿诺因停在了翠西导师的面前。对面的女巫面带笑意,似乎对他的对手和场地很感兴趣。   “把手放在眼前的光幕上,就能抽取到第一轮对战的巫师了。”翠西提醒道。   阿诺因看了眼面前的光幕,伸出手放到了由灵组成的光幕之间,随后,他的手指周围晃动起各色的公式和符号,以及一些巫术模型的基础准则……几秒过去,另一人的代号浮现出来。   “第四场,奇迹对阵……驯兽师。编号1922067801的驯兽师。”翠西尽职地播报了一遍,随后微笑地讲解道,“驯兽师是去年入学的一位灵院巫师,从我们获取的资料来看,她是一位很可爱的女巫……好哎,她来啦。”   阵院导师控制的光幕上正好呈现出“驯兽师”的外表。如翠西所言,只是一位大概在十几岁左右,身高一米五几,非常小巧玲珑、乖巧可爱的女巫。她跳上台的时候,脸上充满了紧张的神色,身后啪嗒啪啪地跟上来好几个召唤物。   那是一些魔物,有长着三只眼睛的鸭子、会弹琴的木头、可以不间断跳绳跳一千个的鳄鱼。或大或小,召唤兽们乖乖地排队跟在女巫的身后,看着她涨红了脸,冲着光幕方向行了个礼,然后朝着阿诺因伸出手:“……学、学弟你好。请、请多指教!”   阿诺因礼貌绅士地跟她握手,略微低头跟对方讲话:“学姐好,请多指教。”   似乎被这么了不得的人叫学姐是什么害羞的事。驯兽师连忙摆了摆手,讪笑对了下手指:“我就是来见见世面的、见见世面……学弟手下留情。”   “是学姐手下留情。”   这位灵院学姐好像很腼腆似的,但她盯着阿诺因的目光又从害羞紧张变得愈发火热,在发现对方脾气很好、温文尔雅之时,更是摒弃了大部分虚无的谣言,热情地抓着阿诺因的手交流。让一旁的翠西导师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两人抽取场地。   同样是光幕抽取,场地的图标一换再换,到最后才露出真容。在平台的周围,陡然浮现出密林大雾的虚拟环境,随后又渐渐消弭。   “密林……大雾?”驯兽师呆滞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目送阿诺因确认完第四场的比赛时间后离开的背影,悄悄地凑近了翠西导师,偷偷问:“导师,大雾环境的光幕直播会不会受到影响,我要是跟奇迹学弟要通讯标记和联系方式会不会被直播出来?”   翠西顿了一下,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位可爱的女巫:“同学,解说台的扩音还没关。”   驯兽师:“……啊!?”   ————   在环形坡的对面,另一座山头的角落里。孤零零地找了一个座位的凯奥斯坐在无人打扰的地方,身旁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的梅尔维尔。   梅尔维尔看着他织围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又沉浸在放空和走神当中。又过了好久,直到那个女巫师喊出阿诺爹地的代号,身旁的凯奥斯才重新抬起头。   梅尔维尔什么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看着那个被戳得面目全非的围巾,想了半天才道:“爹地为什么单独过来……”   凯奥斯沉默片刻,试图向不懂人类的深渊恶魔解释:“我在旁边,会给阿诺造成压力。”   ……总觉得你不在才会让阿诺爹地没有安全感。梅尔维尔在心里嘀咕道。邪神大人就不要学什么奇怪的人类书籍了,真得会变得很难理解的。   “而且,我在找人。”这个位置偏高,可以环视整个场地内。   “找人……?”梅尔维尔当即警惕,“是有什么其他神话生物潜伏到来吗?他们有什么目的?”   “不是。”凯奥斯淡漠无波的脸庞上罕见地露出一些困惑,“我的触手走丢了一个。”   梅尔维尔:“……什么意思。”   “我今早发现的。”凯奥斯淡淡地道,“最吵的那个离我出走了。”   ……神他妈离你出走。   小恶魔干巴巴地想说什么,但半晌又想不出来说什么,最后才憋了一句:“这是为什么啊!您要失控了吗?!”   虽然凯奥斯现在受困在血族亲王的躯壳里,但即便只是跑了一部分,那种没有主意识控制的邪神部分体也有可能酿成大祸。这里是巫城阿林雅,要是被那群“残酷”、“暴虐”、“没有信仰”(阿诺爹地除外)的巫师发现了,他们父子……不是,他们两个神话生物,都会被严肃处理的!   “……”凯奥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化成黑色液体的手指,严肃地盯了半晌,慢慢地看着液体恢复成手指,才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他重复:“我没有失控。”   作者有话要说:小触手又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饿坏了罢了OVO   67、067   在经过所有抽签结束之后,第四场的观战人数是最多的。   开幕式结束后,所有人都有一天的时间休整。阿诺因丝毫没有轻视驯兽师的意思,他做足了完全的准备,还制定了完善的计划。   巫阵模拟环境额外真实,阿诺因认为这至少是巫阵和幻术的结合,光凭其中单独一个,都很难营造出这种沉浸式的体验。但当他从雾色之中显露出来,找到驯兽师女巫的时候,还是被她摆出的爱心魔物弄得猛然一怔。   小女巫的面前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粉红泡泡的魔物,它长得像是一架秋千,但这秋千又有血肉的感觉……长得又诡异又萌。魔物噗噜噗噜地吐泡泡,然后营造出粉红爱心的影子。另一个魔物坐在秋千旁边大声重复女巫录制的声音。   “奇迹学弟别杀我,奇迹学弟你好好看,给你个机会考虑一下跟我搞对象,不要不识抬举,别等我跪下来求你,奇迹学弟不要怕,我虽然矮但我可以保护你——”   一旁的小女巫手忙脚乱地调试魔物的脑壳子,回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似乎是想当场裂开一个地缝钻进去:“对、对不起……这是我昨晚设计计划时开玩笑录的……”   阿诺因:“……呃,没事。”   他蹲下身,看着小女巫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声音关了,虚虚地擦了一下汗,露出甜美的笑意时,那架吐爱心的秋千几乎是瞬息间脱离了伪装的无害外表,张开魔物的血盆巨口,似乎能一口将阿诺因整个吞下去。   就在驯兽师露出引诱成功的胜利微笑时,血盆巨口被一道雷电光圈电得呲溜一下缩了回去。阿诺因周身环绕着早就蓄力成功的雷霆之环,熟悉程度堪比瞬发。他面不改色地看向对面的小女巫,语调温柔道:“学姐。”   驯兽师咬了下唇,差点哭出来:“……我……我……打我别打脸行不行……”   “别害怕。”阿诺因望着他,那双鲜红的眼睛低柔、湿润、微微发光,像是某种难以描述而又诱人深入的东西,“我知道你真的喜欢我。”   “我……我真的喜……”   魅惑人类。   好久没用了,似乎有些生疏。阿诺因眨了下眼,看着小女巫神情迷茫了一会儿,几乎忍不住凑过来想抱他,在阿诺因按住她的手时,对方才慢慢地从魅惑人类里挣脱……但这被控的时间里,阿诺因可以杀她无数次了。   驯兽师眼圈发红,努力地一吸气,站起身来跟上空招手:“我认输我认输!这谁扛得住啊!校长你看看他!这谁扛得住啊!”   一方认输,比赛结束。   “第四场,奇迹对阵驯兽师,奇迹胜。”   翠西看着虚拟环境慢慢变化正常,都不知道这局该怎么解说,只能和身旁的男巫师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不约而同道,“不知道蝴蝶校长见到这样的人才不在幻院,会不会很惋惜呢?”   高空之上,戴着面具的“请勿坠入爱河”,也就是幻想乡的校长蝴蝶女士坐在位置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那个,莎琳娜……”   莎琳娜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不是说你收徒不对的意思。”蝴蝶摸着脸上的纯黑面具,“我是说,以后有这种苗子,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你未必能比我教的好,我为什么为你考虑?我应该为学生考虑。”莎琳娜毫不客气,“前几场也有幻院的学生,我倒是都看了,你们幻想乡教学流程还是老一套,模拟、演绎、接近、诱惑、一击毙命。只要能赢的局,全都是从头骗到尾,一套控制链。”   “不然呢?”蝴蝶女士小声讽刺道,“像你们一样恨不得拿巫杖把对方的脑袋敲掉吗?太粗鲁了。”   就在两位女士讨论得擦出一丝火星时,在笔记上记录着什么的特里萨抬起头,将手指轻轻放到唇间,示意两人不要再说了。而两位女士也都消停噤声,继续观看下一场比赛。   上方议教团的动静,下面其实只能够揣测和观摩。阿诺因也没有特意去观察莎琳娜老师的动向,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归到自己的座位上。   个人赛的初赛是有几场同时进行的,由于场地之大、光幕数量之多,可以很好地完成同时直播。只不过最后都要由翠西解说和那位男巫师来正式公布结果。由于阿诺因的名声不小,他的比赛吸引了大部分巫师,直至比赛结束,还有人遥远地凝望着此处,露出探究而好奇的目光。   幸好巫师学院大多是以通讯巫术为主,增加节点构成通讯网络,而没有大型的、整合的平台,所以大多数对于奇迹先生的议论都处在每一个小团队内,而不会如暴风一般四溢卷席,这样的信息传达现状也为他的生活保持住了一丝神秘色彩。   座位上只有多利卡克学长和依耶塔学姐在,而柯莱和兰西的初赛都马上要开始,他们已经动身前往场地了。依耶塔学姐似乎还是很是忐忑——爱好和平的女巫参与个人赛,完全是来检验一下自己目前的能力,而没有真正的好胜之心。她注意到阿诺因回来,立即递上一杯水。   “谢谢。”阿诺因接过时向依耶塔道。   “不客气。”女巫脸颊微红,害羞地移开视线,然后道,“兰西只是治疗巫师……我没有说他不能胜利的意思,但终归让人很担心。”   “兰西心里有数。”阿诺因想了想,“他的重心本来就不在个人赛上,如果真的有困难,他不会勉强。”   两人低微的讨论了一下,一旁的多利卡克学长忽然道:“来了。”   随即,光幕之上晕染了一层奇妙的色泽,上方的瀑布流突然闪现出暗院的标记,墨绿色的底色之上是一个断裂的权杖,权杖被一片带刺的荆棘缠绕着,而这个标记同时闪现了两次,表明是两位暗院施法者刺客的对决。   光幕之上,露出此刻场地的真容。   是一处断崖。   刺客们随即出生在断崖环境之内,这样逼仄、突兀、遮挡物不足的环境之下,他们几乎是立即发现了彼此。随后,同样的隐匿形体潜入阴影,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   关注着这一场的巫师们同样屏息凝神——施法者刺客的战役跟其他巫师不同,他们很容易凭借技巧越过巫术等级,而“丧钟”柯莱对阵的这位“献死亡一吻”班尼迪克,就是著名的技巧丰富。   不知道会不会让“丧钟”阴沟里翻船。   在完全的寂静和沉默之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但那种紧张的气氛仿佛会感染一样,隔着一道光幕将所有人的情绪拉扯牵连。阿诺因静静地凝视着,过了一会儿,忽而轻声道:“柯莱要赢了。”   他身旁的多利卡克学长当即愣住:“你说什么?”   阿诺因却又没有重复,他心中默念道……来了。在这短暂的音落准的同一瞬,那位未曾谋面的刺客就突然暴起,他的身形快若闪电,附加的巫术光泽拖成残影,这蓄力已久的致命一击刺破另一层看似空气的地点——嘶啦——   类似于穿透血肉的声音,但比穿透血肉的声音更清脆。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经验丰富的刺客就感觉到了大事不妙,在他的面前,那个被他判断为“柯莱隐藏地”的空气中,暴露出一个被匕首撕成碎片的替身人偶,它的四肢残破落地时,袭击者血肉鲜活的脖颈也抵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刃。   一股冰冷的、而又至极沉重的气息冲进耳畔,丧钟先生的喉咙里滑出一声低笑,带着一丝嘲讽和提点的味道:“丰富的经验判断未必时时都准,没有直觉的刺客全都是不够敏锐的半成品。”   他的刃划破了班尼迪克的脖颈,一定量的血沾到了柯莱的手掌侧面。对方没有说话,但根据个人战斗的规则,班尼迪克要害受制,已经被翠西导师判负。   在翠西宣布结果的声音落下之后,柯莱才慢慢地松开手,他迟缓地擦拭着匕首利刃和手掌,深绿的发丝根根无精打采地垂下,他整个人也霎时间脱离了那种强烈的危险感,而是很无聊地舔了舔唇,掉头就走。   班尼迪克:“……”   准备跟胜者讨论两句的翠西:“……”   翠西导师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转而看向班尼迪克,关切道:“这位同学,我们的医疗队已经就位,你需要的话……”   “不需要。”班尼迪克垮着个脸给翠西导师行了个礼,然后抬手擦了擦满脖子的血,“谢谢您。”随即转身走了。   翠西:“……呃,那我们来看另一场比赛……暗院学生们的性格还真是跟往年一样,干脆利落,不在乎琐事……”   就在解说认真圆场面的时候,柯莱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与此同时,跟他同一时间进行比赛的兰西也随之结束,只不过,身为治疗巫师的兰西即便百般努力,最后还是输掉了这场比赛。不过经过依耶塔学姐的安慰之后,一向非常乐观的兰西也重新振作,跟依耶塔学姐交换了治病救人和帮助弱小的伟大理想,在旁边友好地窃窃私语,一个说,另一个就认认真真地小鸡啄米式点头。   “明天我跟依耶塔的比赛结束后,下一场就是团队赛第一场了。”多利卡克道,“其实这种穿插进行的比赛方式更容易让人手忙脚乱。”   “确实如此。”柯莱认同。   “而且团队赛的对手虽然也是抽取的,但光看小队名,我们都还不是很清楚对方的构成……”多利卡克挠了挠自己在阳光下更加泛粉的头发,“我得找时间搜集一下情报,还有,我们的小队名为什么叫……呃……”   兰西没有去参与团队赛的对手抽取,这是交给有经验的多利卡克去做的。他对柯莱决定的小队名一无所知,迷茫地眨了眨眼:“叫什么?”   多利卡克沉默了一瞬,慢慢地道:“正义小队。”   兰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捂住嘴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柯莱,怒道:“你这是什么癖好!不行,这个名字太……太……”他形容不出来。   柯莱垂着眼睛,懒洋洋地道:“太酷了。”   “柯莱.雷尔!”兰西转头拉住阿诺因,激情地需要唯一对柯莱学长有震慑力的阿诺给自己讨一个说法,“阿诺你也同意?你怎么不管管他?!”   一直眺望着远处、很久没回神的阿诺因收回视线。他敷衍地安慰了兰西几句,随即道:“一会儿结束的时候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说完,他就放任兰西跟柯莱惯例似的争吵,跟女巫和小丑学长点头示意之后,转而前往了这座改造峡谷的另一个方向。阿诺因大概走了一会儿,来到他视线范围的边缘,也是人很少、几乎无人坐着的角落观赛台。   这里没什么人,因为角度不是很好。   不对劲,他刚刚明明看到有什么似的。   而且……还是好像梦到过的什么东西……   阿诺因目光扫视了几遍,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看错了的时候,在一个座椅椅背的后面,露出一截圆乎乎的、漆黑的头——迎着他的视线,一个圆润的乌黑触手慢吞吞地从椅背边滑了出来。   它抬起头,睁开一只灰白的眼睛,又大又圆,瞳仁丰满。   阿诺因看着它。   它也看着阿诺因。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阿诺因才低下身,让小触手不用仰望得那么累,他回忆起自己那个被黑色液体吞没的梦境,以及某种冥冥之中近乎灵异的预感,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小?”   小黑触手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半晌,它生气地眯起眼睛,啪地跳起来窜进阿诺因的袖子里,黏糊糊地缠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又小心地露出了它的头,张开自己具有威胁力的、长了不知道几排牙的嘴。   阿诺因:“……”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这小东西怎么是湿的?”   被粘腻湿乎乎的东西缠上肌肤的感觉,真的有一点奇怪。阿诺因并没有将它跟凯奥斯联想起来,虽然他早就知道凯奥斯的形态会很不一般……但可能是因为这个小黑触手看起来又丑又萌,阿诺因无法将他跟冷酷淡漠的凯轻易组合到一起。   阿诺因戳了戳它,嘱咐道:“不要在巫城逗留,被巫师们发现你没法活下去的,还会被灵院的巫师抓走做召唤物,我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你放了,你快走吧。”   小黑触手眨了眨眼,仔细地思索着这句话,它趴在阿诺因的手腕上,闻了闻香喷喷的小信徒,要哭了似的舔了他肌肤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请在场的凯有序吸诺,不要争,不要抢,不要离凯出走,谢谢合作。   68、068   按照正常的对于魔物的知识来看,也不是没有跟小黑触手长得相似的魔物。   至于神话生物这一选项……阿诺因的确在脑海之中思考了一下,大部分的神话生物都非常具有压迫力,譬如当初降临的梅尔维尔,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异样,而这只黏糊糊的小触手不仅又小又萌,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无害的气质。   尽管那些比较像触手的魔物都是海洋物种,出现在巫城的几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譬如灵院的召唤巫师们就很有可能召唤出来。阿诺因采取了比较普通正常的思考方式,不过某种特别的直觉和预感仍旧影响着他的判断和情绪,他总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就算到了适合放生,可以顺着管道离开阿林雅的最佳之地,这个小触手也是黏黏腻腻地赖在他的手腕上。对密林藤蔓丛生的绿化角落没有丝毫兴趣。   阿诺因抬手将环在手腕的一截向下扯了扯,被对方张开了嘴一口含住,里面的舌头一片湿冷,温度很低。他合拢两指揪住小触手的舌头,略微蹙了一下眉:“松口。”   它眨了一下眼睛,圆润的大眼睛里面溢出一种不甘愿的情绪,然后在阿诺因的注视之下,它睁着这只眼睛,迅速地溢满了湿润的……呃,漆黑的液体。   ……流泪也是黑色的么?小触手委屈巴巴地流泪,这像是它学会的最有人类特色的表达方式,但它显然细节不足,黑色的眼泪跟它的躯体完全融合,再加上它原本就一身黏糊糊的液体,根本难以辨别。   人类的表达方式总是跟其他生物有所区别的,还有很多类人生物也是如此。人鱼落泪时流淌的是一捧珍珠,高傲的精灵不愿意将柔弱一面展现人前,就连梅尔维尔那种恶魔,由于熟知人类特性,也被感染了以泪水欺骗、取悦别人的坏毛病。   到了眼下这个情况,连混沌的一部分都遭受了人类表达文化的冲击,神话生物的地位岌岌可危。   阿诺因不为所动,认真地道:“把嘴松开。”   小触手还是不太愿意。它失落地垂下头,半含半咬着阿诺因的手指,然后尖锐的牙齿磕在巫师细腻的皮肤上,碰出一片淡红的痕迹。但小触手毫不知足,甚至在它的认知当中,阿诺因,亲爱的阿诺,就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他的血液、皮肉、骨骼、内脏……他的才华、能力、智慧、温柔……以及他认为屈辱柔弱的过去、痛恨挣扎的曾经、冒着风险的抉择……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   包括阿诺因此刻的拒绝,还有他注视过来的目光——有什么是不能拥有的呢?邪神从不委屈自己,祂对信徒的所有克制和人类意义上的珍爱,在某种程度上仔细辨别,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不会失去他。   而小触手显然没有这么高级的自制力。它不仅没有松开嘴,还贴着阿诺因的肌肤扩张蔓延,在没有展现出任何危险和侵略性的同时,它像是能够无限延展的一种物质般,将阿诺因整个人都拉扯住、环绕住,拽进树影的深处。   连一只路过的鸟都没有鸣叫,这里太静太暗,周围的影子都随之起舞,所有的黑暗、冰冷、恐怖,都成为了触手最喜爱最滋养的温床,它——这时已经彻底醒来,祂的意志狂涌如潮水,祂要包裹住阿诺因,要驯养他、占据他,融化在他的身体里。   树影周围攀爬着细密的藤蔓,它们随着风而颤动,那些枝叶上都沾染上了乌黑的潮水痕迹。   阿诺因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危机感升起的太慢了——非常奇怪,如果是其他情况,名声赫赫的奇迹先生绝不至于迟钝到这个地步。但事实就是如此,当他回过神时,连呼吸的频率都被这种跟梦里一模一样的物质、生物完全捕获,祂连呼吸的步调都不愿意放过,粘稠而冰冷的东西贴着他的肌肤,眼前几乎没有什么视野可言,而且周围的灵竟然也脱离他的指挥界限,被驱散一般怯懦地散开。   ……禁魔。   有时候,这些触手分裂出眼睛和嘴时,全凭能力和意志。这个常年受制于主意志调控的思绪远没有本体更严谨、更规整,祂混乱、失控、挣出条条框框,祂甚至想要有更多的舌头去舔对方,尽管人类对爱意的表达不止于亲吻。   小触手学得还不够。   可对比某个从开始就偏离道路了主意志来说,祂学会的东西又多得太多了,且远远没有实践的机会。对于邪神来说,最安全的存活方式就是让最自控最自律的一部分思维成为主导,而像祂这种跳脱混乱,无法理解的思路,很难拥有成为主导的机会。   除非凯奥斯想要再次自毁、再次重组,而每一次自毁和重组,中间都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力量。当世上没有混沌存在时,这可怕的空白期里,连诸多成熟的种族都会受到规则变化的莫名影响,造成大量的种族更迭、王朝更迭、大量的血腥事件……具体缘由,暂时无法探明。   阿诺因觉得很呛,他有一种类似于溺水的感觉,这种溺水感是虚无的、全无着落的,只能感受到极沉浓的空旷和麻木,就在这感觉越来越浓重,几乎狠狠地撞入他脑海时,忽然有一股极强烈的力气把淹没着他的部分撕扯了下来。   用撕扯或许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介于“接纳”和“训斥”之间的行为。漆黑的液体在对方的掌中如同玩具,阿诺因被宽阔的怀抱接住,手臂环过一侧,将他拢在树梢晃动的影子之下。   一股熟悉至极、刻入骨髓的微冷气息传达过来,很淡,同样是某种近乎于虚无的感觉。但阿诺因认为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气息,所以便能从这淡得不可思议的、恍若冰水的味道里认出对方。脱离了一片粘稠的簇拥,换上热切、滚烫、跟冰冷的呼吸交替倒错的温度,耳畔敏感的肌肤被乍暖还寒的空气刺出鲜艳的红。   阿诺因伏在他怀抱里,没有睁开眼睛。   他被夺去掌控权的五感、呼吸,还无法在短暂的时间内调停正常,只剩下清晰的思路不停地旋转。阿诺因的手指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这只手上全都是被小触手的尖牙咬出来的、斑斑红点的痕迹,软软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力气。   过了好半晌,阿诺因才重新找回自我,他慢慢地眨了几下眼,望着凯奥斯另一个手臂化成的流动黑色液体,以及从液体里纷纷冒头的触手们,他的表情凝固了半秒,竟然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风声拂过树影婆娑。   “……凯。”   “嗯。”凯奥斯道。   “……原来是你啊。”   凯奥斯无法判断这句话的复杂意义,他见到对方的神情里突然出现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这很难判断,在刚刚风声树影都停滞的半秒里,阿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我。”凯奥斯言简意赅地承认,那些混乱没有章法的液体都被祂艰难维持住稳定,并一丝一毫都不落地收敛了回去。凯低下头轻轻地蹭了蹭阿诺因的颈窝,浅金的长发从对方单薄的肩头滑落,与一片浓黑交叠、缠绕、再缓慢地拥紧在一起。   “你怎么……”阿诺因纵容地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你怎么是这样的?”   “不喜欢吗?”   “倒也没有。”阿诺因道,“我觉得也好。”   无论是根据常理、还是根据人类文化来说,凯奥斯都认为这样回答非常不对劲,他注视着对方,语气迟疑地问:“也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只有我了,凯奥斯。”阿诺因望着他道,“没有人类,没有类人生物会跟这种生物……嗯,怎么说呢,不会有人跟你共情,把你当成同伴,他们只会崇拜你、信仰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生命,而且据我所知,神话生物本身大多都是互相排斥的,祂们不会理解你、帮助你。你只有我,懂了吗?亲爱的凯。”   凯奥斯沉默地看着他。   “我会跟你共情,我会把你当成同伴,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我会想要给予你我很多很多感情……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阿诺因说得耳根微红,但他还是难得地、坦率直接地说了下去,“凯奥斯,只有我能这么对你,会变成液体的……”   “怪物。”凯奥斯道。   阿诺因却没有说出来,他不愿意赋予别人这样的称谓,但非常矛盾的是,此时此刻,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词汇比这还要贴切。   两人对视了半晌,在这无声的交流之中,阿诺因终于迎来了迟到的慌乱。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偏开视线后续补充道:“我不是说觉得你只能跟我在一起的意思……”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凯奥斯想,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对方一下,企图采取人类的表达方式,语调平和低柔地道:“好,我懂了。”   “……什么?”阿诺因经常败给对方的网络延迟。   “只有你。”凯奥斯格外认真,“我只能跟你在一起。”   “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凯奥斯不厌其烦地平静指正,“你是这么说的。”   “我的意思是,你当然还可以选择别人,但是我才是最好的……”   当初那个自卑又柔弱的废物实验品,竟然也会理直气壮地说出“我才是最好的”这样的话了。这改变的确是天翻地覆,有时候摧毁一个人只需要一句冷酷的宣判,而拯救一个人,令他鲜活、令他自信,却需要长久的保护和爱。   凯奥斯不知道什么是人类的爱,但他已经宛如履约般如此行使着自己“爱”的权利,保护了对方很久。   他确实是一位守护神。脱离了神性的,摆脱了观察者视线的,一位最温柔的守护神。   无论阿诺因怎么为自己的言辞添油加醋,伪装得体面优雅,都躲不过对方平静纠正的话语,最后,他还是如往常一样被纠正了过来,鼓了鼓脸颊,认命式小声道:“好吧,只有我,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最后不忘强调:“这可是你说的!”   凯奥斯迟钝地消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那天晚上两人从偏僻无人之处一路走了回去,当阿诺因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的时候,全程眼观鼻鼻观心躲在角落降低存在感、但却丝毫没有落下任何细节的梅尔维尔慢吞吞地蹭了过来,小恶魔探出头,极小声地道:“阿诺爹地。”   “嗯?”   连语言习惯他们两个都越来越像了。梅尔维尔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然后偷偷地问:“凯奥斯爹地的本来面貌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你不觉得,祂长得很……就是……很奇怪吗?”   阿诺因仔细思考了一下,摸着下巴道:“你不说我还没感觉到,是有点奇怪。”   梅尔维尔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他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严肃道:“阿诺爹地,神话生物的本来面貌都会比较奇怪的,而且你不觉得祂的那个触手,有一点变态吗?”   “好像是有一点。”   “对啊对啊!”梅尔维尔为那些能掐死自己的触手感觉到恐惧,“爹地——”   “但是也很可爱啊。”阿诺因道。   梅尔维尔的脸色僵住了。   “长成那样也不多见。”阿诺因语气认真,“就是湿漉漉的,我洗了很久澡还感觉残留着一些触感。”   梅尔维尔麻木地缩回头,喃喃道:“……你也有点变态。”   这个家只有他自己是个正常孩子……不,正常的深渊恶魔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可爱啊,你们两个都好可爱=3=   69、069   在经过了触手离凯出走事件后,凯奥斯对自己的约束力愈发地严谨。   至少在梅尔维尔的感知当中,凯奥斯即便在挂机离线的暂时走神状态当中时,都没有之前那么随意了,这么做虽然会避免特别的危险事件发生,但小恶魔冥冥之中认为,在凯奥斯身上施加的这份失控与自控的拉锯战、这种不断缩紧的压力,比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事件还要恐怖。   在极其漫长的岁月之中,祂都是任性无状的。好在阿诺爹地出现时,对方身上那股紧绷自控的压制感能够稍稍缓解,这让梅尔维尔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虽然小恶魔仍旧很是担忧。   担忧也没有用。他还是要乖乖地陪坐在混沌的身边,望着巫师们举办的赛事。团队赛的观战人数比个人战还要多,连偏僻的角落都零零散散、不远不近地坐着几位巫师。   整座被改造的峡谷之下,云雾缭绕地旋转搅动,随后慢慢地变化形态,展露出内部由巫阵和大型幻术模拟的战场,这个战场场地也是由柯莱抽取的——是雨林环境。   在茂密的树影之间,半空中飞行的、固化着巫术的飞行石忠诚地记录下每一位巫师的英姿。透过摇晃的深绿叶片,能见到漆黑柔软的发丝之下,衬托得格外白皙、几乎艳丽的肌肤。这严重的对比色之下,就更容易让人轻易忽略对方的强大——直到十个光幕之中有五个都特意切过来对准他时,所有人才从这常常令人惊艳的景象当中联系到对方的实力和话题性。   阵院导师的调控都是很准的,他们往往能够准确预知到比较精彩的部分,这是因为多年从事这方面工作的经验老道。而阿诺因自己现身在这条路上,也是符合诸多的预测——“奇迹”会选择自己走一路。   这是团队战之中偏近于中央的道路,适合能力全面超群的人。按照这只小队不太成熟的当前规划,由依耶塔和兰西合作,而另一边是柯莱与多利卡克学长进行搭档。这三条道路是场地规划出来的,水晶就会在这条近似于直线的地方随机出现。   但比水晶更容易随机出现的,是来势汹汹的对手。   阿诺因不再徒手施法,这是对巫师们的尊重。他戴着一双手套,是用某种魔物的组织做成的,看起来宛如一种半透明的纱,可以隐约瞥见其中骨骼的线条……但这双手套除了作为辅助施法道具之外,还可以遮挡住手指间被某只触手不要脸吮吸出的吻痕。   他身上低调精致的礼服也没有跟从传统巫师的长袍。在多个光幕的不同飞行石映照之下,观赛席上传来低低的抽气声,恍惚间仿佛有人不怕冒犯地说了一句:“他像一件宝物。”   没有人反驳,陪坐的青年巫师们也忘记了指责此人的冒犯,他们同样沉浸在种种比喻当中,甚至不惜以教科书极简又极富美感的公式与之相提并论。但很快,青年们立即意识到这种想法的不智。   学院的导师们教会他们知识,同时也教会了大部分人鉴赏美丽的能力。成为强者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为一个懂得尊重、欣赏,一个品格正常而完善的人。这是阿林雅的共识。   座位上的西莱尼平静地盯着光幕,他的目光一贯冰冷,而又锐利直白地如熊熊烈火。当他身侧的好友转头看过来时,西莱尼才收回视线,闭了一下眼睛才睁开。   “不得了啊,西。”谢立丹戏弄般地道,“你将他视作未来情人吗?”   西莱尼收低目光:“我将他视作对手。”   “最好如此,西莱尼。”谢立丹笑眯眯地告诫,“如果你真有视他为情人的念头,我会在你忍不住杀了他的伴侣之后,再杀了你。”   “那还真是要谢谢你。”对方冷冷地讽刺,“惩恶扬善的生死天平。”   “裁决之书不做恶事。”谢立丹也以代号来称呼他,“不是吗?”   两人的对话发生的隐秘短暂,随后,他们共同将视线投向了比赛之中。   阿诺因无视眼前追着他飞的几个飞行石,他没有避战,而是正常地按照这条道路搜索水晶。雨林里繁密的枝叶挡在眼前,盘旋的树藤趴在数人合抱的树干上。他抬手拨开藤条,见到地形中泥泞潮湿的水坑。   而在这个水坑的正上方,就悬浮着一颗发着微光的水晶。   ……出现得真不是地方。   阿诺因神情不变,他的脑海中迅速敲定了拿取的过程。在一道浅淡的波动之后,他面前的部分水面骤然被岩石化,从无法踏足的柔波化为坚硬的岩石。   一级巫术,点物为石。   这是一级巫术的隔空用法,不需要像初学一样真正接触。但这种巫术的持续时间也很有限,大概率坚持不到可以伸手拿的距离——就在诸多巫师脑海中闪过这一点时,阿诺因也只是踏足岩石之上,走到学徒级巫术的施法距离内,用一个简单的“魔法伎俩”隔空取走了水晶。   淡光水晶当即落入他手心,其余思维僵化的观赛者也幡然醒悟。但就在水晶落入他的手里、化为一道水晶标记时,微弱的淡光骤然在他身边变成了强烈辉光。   这是水晶被夺取的高光提醒。几乎只是眨眼一瞬后,阿诺因周围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这股气息急遽的接近,空气中的灵疯狂地搅动,只在阿诺因回头的刹那,迎面冲来七八团足以杀死普通人类的爆裂火焰!   火焰之后是一个露出残酷微笑的面容,阿诺因的目光与对方相触碰,认出这是敌对小队的那位强攻系巫师,一位同为战院的学长。   爆裂火焰的热光将阿诺因白皙的脸颊映得偏红,冲击力的焰火几乎就要撞击在这张美貌的脸庞之上——但没有,它们只不过撞碎了一片残余的影。   在最后极限的一秒里,阿诺因瞬发了闪烁。黑发青年的身形出现在半空当中,周围紊乱的灵在他手中驯顺如宠物,半空炸出一团雪白的雷霆光环,雷电之环的巫术瞬息抽离掉两人之间几乎所有活跃的灵,在他手中化为一道蹿着雷光的鞭。   代号为“焰火之魔”的学长猛地抬头。   半空中的雷霆长鞭像是没有形体、但又仿佛展现出了最为磅礴的形体。他无所退避,巫杖上固化的火焰类巫术立即瞬发,一道燃烧的火焰柱抵挡住了雷霆的侵入,发出爆炸、和灵与灵的战争之声。而在这声音噼啪地影响听力时,他似乎隐约见到阿诺因的唇角微微抬起,露出一点很柔和的笑。   他没有时间细细思考这个笑容的意义,但却宛若直觉般地震悚,脊背布满寒意,高喊道:“伦恩!”   这条路上来阻拦“奇迹”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的声音还没有落地,冲击的余波之下,一道又是瞬发的束缚之网从他身后升起。这种强到离谱的巫术娴熟度和对灵的控制能力,当即便令他甘拜下风。但此刻是比赛,他被束缚之网缠绕住的同时,另一位巫师搭档也使用出了控场的幻术。   三级幻术,迷幻森林。   这个幻术几乎跟模拟场景产生了共鸣,太过强大的契合度让这个幻术的力量成倍增长。霎时间,四周飘摇的树叶都化成狰狞的鬼影,晃动的枝叶全部成为奔跑的巨兽——这些东西是可以切切实实的造成伤害的,只要那个人陷入了幻术。   阿诺因的眼前、周身、乃至于四面八方,都被这个精心准备的幻术包围得纹丝不透,他的呼吸频率仿佛都近在巫术的掌握当中,但他们错失了一点情报,阿诺因在返校之前,曾经见过了提前布置至完美的魔术盛宴,那也是一个类似的大型控场巫术。   阿诺因手里隔空操纵着雷霆攒动的长鞭,他的脑海中电光石火地闪过桃瑞丝布置幻术时的细节,一点一滴的场景变化——这个巫术的降临画面在他脑海中一步步飞退,从幻术场景变回原样时,其中都没有花费超过一秒。   阿诺因脑海的画面定格在开始变化的那一瞬间,他启用了最常见的反制巫术。空气中被幻术孵化驯养的灵被一只优雅的手拨乱顺序,它们异常、它们狂暴,在这个完美的陷阱里格外鲜明,形成一个不和谐的格局。   黑发巫师抬起眼。   反制巫术撬起了控场的边界,而在他恢复正常的视野里,树影婆娑、天光明媚,连冲到面前想制服他的学长们都显得尤其天真。三级巫术雷霆之蛇附着在他的指尖上,隔着手套一把握住了这位控场巫师伦恩的手臂。   伦恩硬生生怔住。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股电流麻痹了身躯和动作。刚刚还一动不动、落入幻术陷阱的青年,此刻平静温和地望着他,抓住了他准备直接制服对方的手。   相对于巫术来说,这样物理上的制服更不容易打破幻术效果,也是比较保险的一种做法。当成竹在胸的伦恩对上那双鲜红的眼眸时,说不出是心血上涌、还是四肢冰凉的战栗。   “学长,”阿诺因平和地道,“是很厉害的幻术。”   “你……”   他麻木的肢体被对方转手一扣,整个人扑通一声半跪在了潮湿的水坑泥地里,像宣誓效忠的那种姿势。伦恩无法改变,他的半个身躯都陷入雷电的吞噬里。   “学长们已经很厉害。”阿诺因轻声道,“是我太强了。”   这说得是人话吗?!伦恩咬着牙想,而他又不得不服从,而且就连他身后的“焰火之魔”坦普尔,也被这家伙盯着死死的,只要有一丝一毫挣脱束缚之网的意思,他毫不怀疑一位战院学生的攻击强度。   陷进泥水当中的腿还在不断搅动,伦恩被对方一只手扣得死死的,用不上更多的力气,更比不过一位灵之加持之下的巫师。他连施展更多幻术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这条属于雷电、属于阿诺因的蛇,钻进了骨髓里。   阿诺因扫视了一眼对方的手腕,没有发现水晶的标记,正当他准备暂时剥夺两人战斗能力时,耳畔猛地响起了一阵残酷冰冷的风!   ——刺客。   对方的第三个人!   在烈风冲向耳边时,阿诺因立即松开了手,他周身亮起另一个反制巫术,三级巫术抗拒,随后跟淬满毒素的匕首擦肩而过,侧过身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袭击。   他双脚落地时,抗拒的光芒正巧消失。阿诺因的一缕黑色发丝被匕首割断,从刃锋上滑落,在半空中飘至地面。   而黑发的主人就站在几步之远,低头扯了扯手套。他的语气依然温柔,好像很难真正地生气:“你们真的很看重我。”   阿诺因抬起头,看着趁机挣脱束缚之网的坦普尔,和半个身子都陷在泥水里大口缓气的伦恩,再慢慢转向眼前的施法者刺客,淡淡道:“要一起上吗?学长。”   作者有话要说:你好拽,我好爱。   70、070   如果别人问这句话,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位巫师高傲、猖狂、不可一世。   但在阿诺因口中出现这句话,那种极为现实的切实感击中了所有人,包括观赛席上关注着他的那些人们。   “奇迹学弟太强了,这个建议已经是最好的建议,我不觉得这几位同学的任何一个人跟他单挑能占到上风。”   “上风?你在开玩笑么?尽管这个小队的成员不属于第一梯队,但也全都是成熟的三级巫师,三级巫师在他面前就像是玩玩具的小孩子一样……他怎么会超出正常实力这么多?”   “我无法想象……幸好我没有抽到他。”   “但这是团队赛,他一个人能对三个,难道还能推平对面一整支小队吗……”   在场地的上空,俯视视角的座椅和圆环石桌之间,莎琳娜面容不变,屈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她身旁的特里萨校长则是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在手上的纸张间记录着什么。其余的人都没有说话,包括之前开过口的蝴蝶女士。   他们首次向阿诺因投来不至于“一个孩子”的目光。天才在这些成熟强大的巫师眼里,往往只是优秀的孩子,而只有连天才都不能形容的表现,才会脱离出这一范畴。在一片安静之间,灵院的校长“驯龙者”海茵忽然低低地道:“他应该去试炼之地。他已经有了这份能力。”   莎琳娜和特里萨同时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驯龙女巫,不过两人都没有开口,而是面色更加沉默昏暗,难以辨析出更深层次的想法。   这些议论、评价,全都影响不到争斗的战场。无论是坦普尔还是伦恩,或是这个站在阿诺因面前的刺客,都对两方的实力对比心知肚明,但他们同样怀揣着施法者的矜傲,即便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也要让眼前的黑发巫师尝到失败的滋味。   随后,在阿诺因的注视下,刺客有一瞬间脱离了他的锁定,用隐匿形体脱去气息和存在感。他望向坦普尔时,见到这位专精火焰的巫师站起身,身上的长袍间显露出赤色的纹路,如同鲜血一般丝丝缕缕地爬上衣料——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但却拥有最好的导灵性。   坦普尔周身环绕出火焰连接“灵”组成的屏障,这种屏障比二级巫术灵之屏障要强得多,还带有近距离反伤的效果。在火焰组成的护罩之内,坦普尔的眼眸都随着强烈的火光而变色。   “推普诺斯燃点方程。”阿诺因低低地道,“构架体里穿插了高温自动爆炸模型,这个巫术我应该在书上看到过。”   “有什么解法吗?奇迹学弟。”坦普尔看着他道,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阿诺因的身后也嗖地燃起一团火焰似的热团,但这些热团就像是孵化的蛋一样,化为人形的、只有一个手掌长的火焰精灵,目无焦距地向阿诺因飞了过来。   “没什么解法,太暴力了。”阿诺因回复,“想不到坦普尔学长还有把这个巫术的外显特征捏成人形的精致爱好。”   但这样的精致爱好却充满了可怕的力量,只要被火焰精灵沾到一点,都会引发连环的爆炸。而且每一只火焰精灵都能够让空气中的温度升温,让场地逐渐变为适合火焰巫术的环境。   雨林的幻境和地形都很好,枝繁叶茂、雨水充沛,这种湿润和闷热的天气促使“灵”更加活泼。倘若不错估巫术的危险,这种火焰精灵环绕飞来的场面其实非常美丽。   美丽,往往危险。   没有更高级的反制巫术可以让阿诺因拆解这道巫术,但他的衣服上、从死灵巫师邓普斯先生手中获取的这件巫师袍上,却固化着三级巫术抵抗火焰,在抵抗火焰和灵之守护一起瞬发的同时,爆炸的速度和威力都被拖延了,阿诺因获得了使用其他巫术的机会。   他抬起手,望着落到指尖上方的火焰精灵。   火焰精灵形体破碎,在他的视线之中一寸寸地转化为高温爆炸的能量。但在此刻,他实验多次却没有在人前使用过的自创巫术榨取了周围活泼的灵——创造出了一个类似于无灵区的真空地带。   这道巫术将空气中的所有灵全都压缩、抽取、凝固到极致,已经形成的火焰巫术不仅失去了灵的结构支撑,还在下一瞬失去了空气的支撑。   这是对待火焰巫术最简单最粗暴的办法,那就是抽取空气,但这种做法的效果一般都不是很好,因为巫术的构成最基本的还是可代万物的灵。空气如同高楼大厦里的砖瓦,而灵,则是巫术的地基、模型就好比设计图。抽掉一块砖瓦,即便削弱了强度,但未必会倒塌,可摧毁地基,就可以达到禁灵的效果。   禁灵,这是阿诺因在那位天使身上学到的。在音乐会后台时,他跟桃瑞丝束手无策的每一秒,他越是煎熬恼火于自己的无能,就越是强烈地想要学会、想要拥有更完美的自己。   “禁灵术?!”坦普尔凝重的表情中裂开缝隙,露出惊愕震住的神态,“你会用禁灵巫术?!”   这一幕不仅让坦普尔震惊无比,观赛的所有巫师都在这刹那无语——禁灵术?可以说得上名字的禁灵术起码也在五级以上!他只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学习巫术的时间甚至都不足两年,难道冥冥之中有巫术之神厚爱着他么?   特里萨校长写字的手停下来了,他的笔尖折断了半毫米,划出一道几乎令这张记录破损的突兀墨痕。他凝望着阿诺因的脸庞,很久都没有移开。   飞行石追逐着他的侧脸。   “禁灵巫术?我不会。”阿诺因坦诚平静,“这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一种粗浅的临摹,连类比都算不上,学长,你的火焰巫术真的很不错。”   他话语一顿,周身抽空的那一圈无灵地带间,消散到一半的火焰精灵像是突兀收到了什么吸引,就仿佛急需某种物质的生物或是金属遇到了一点点所需之物一样,这些残余的巫术力量被凝聚到极点的“灵”彻底吸引,如同卫星般环绕着涌来,被重新纳入了新的施法者的施法范围。   于是,坦普尔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火焰精灵在一圈急速的环绕之后,疯狂地转而冲向自己,他浑身冷汗,整个脊背都发凉,双腿打颤地近乎要栽倒。可栽倒之前,擦过耳畔的不止是手下留情未曾瞄准的火焰高温,还有阿诺因由远至近,温和低柔的声线。   “这其实是一个反制巫术,我自己推的巫术模型。”   是自创巫术……   阿诺因的礼服衣角出现在视野里,连同他淡白的薄手套。就在狂热的火焰在坦普尔身后不足十厘米的地方掀起热浪时,黑发巫师忽地抬起手,像是在呼应他的敏感察觉一样,隐匿形体的刺客准备在声浪最强、最能掩饰自己的时候选择突袭。   他的每一步计算都落入阿诺因的掌控里。   薄手套恰好擦过袭击的背刺,阿诺因提前的警觉让刺客的想法再次落空,这种程度的偷袭比起柯莱学长来说实在是差得太远。   奇迹先生没有放任刺客重新遁入黑暗、或是遁入光影的藏匿之下,他手上附着着一个学徒级巫术魔术伎俩,结合雷霆巫术的造诣,这位刺客的身上就像是被雷光钻进皮肤、获得了一个不断流窜着白芒的高亮灯泡一样。   不仅如此,这位绅士而温和的年轻巫师,只是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手臂,就在微微的麻木生效的同时,用另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湿润鲜红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股冰凉而又柔润得没有棱角的光泽。不需魅惑粉尘的协助,淡淡粉光亮起时,哪怕是夺人性命的刺客也不得不献上心房,坠入瞬息之间满溢的爱河。   阿诺因单手按住失去抵抗的刺客先生,淡淡地道:“学长,刺客的心里,不能有爱情。”   在对方茫然呆滞的间隙,阿诺因松开了抓住对方的手,任由他失去借力,随着跳跃出的惯性扎进下方的水坑里,大树的藤蔓被带的哗啦啦地作响,那些未曾燃尽的火星栖息在坦普尔的身后。   阿诺因转移视线看向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个反制巫术还没有名字,学长有什么建议吗?”   坦普尔:“……”不如就叫“要我的命”好了。   ————   “哎呀,奇迹还真是不让人失望呢。”翠西导师笑吟吟地道,“根据我们团队战的规则,‘焰火之魔’坦普尔、‘梦之乡’伦恩、‘影侍’奈哲尔,全部被他以一人之力封锁了夺取水晶的能力,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对战之中,这个小队能够夺取水晶的巫师只剩下两个了。这么一来,想要夺取九个水晶而获胜,恐怕只能期待团战。而正义小队……”   本以为全线开花的翠西话语一顿,看向光幕,光幕之上,另一条线路,长得很漂亮的女巫和长得很俊美的治疗巫术被一头类犀牛的魔物追得满场乱窜。   翠西:“……呃,看来‘月光圆舞曲’依耶塔和‘天使’兰西的组合,遇到了一点困难啊……”   在场内飞行石的追逐当中,依耶塔被兰西一把拉进雨林树藤的遮蔽之下,两人躲在密密的藤蔓下面,看着那个几乎有象类魔物大小的召唤物,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地震慑着地面。而那位灵院的召唤巫师,坐在一个长得滑稽但又浑身毛绒绒的飞行召唤兽上,慢条斯理地看着下方的岩土犀牛搜寻着雨林。   “他已经收走了这条路的所有水晶了,怎么还不走?”依耶塔小声地道。   “可能是想直接封锁我们的夺取能力。”兰西紧张地舔了舔唇,“学姐,你不要怕,我给你加状态,他也只有三级而已……”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就不会几个攻击性巫术。”依耶塔急得要哭了,“他有那么多召唤物,根本就是群殴我们!灵院的‘自然环绕’达尔,他驯养的召唤物一对一打我们五个,还能剩俩给他鼓掌!”   71、071   “那怎么办?”兰西嘀嘀咕咕地唠叨,“我就说嘛,咱们的分组肯定有问题,但凡柯莱学长在这儿,擒贼先擒王,哪有他人海……兽海战术嚣张的份儿。”   “控制配刺客是常规惯例,最强的阿诺因学弟单走一路也是情理之中,还是怪我太弱了。”依耶塔道。   “不不不,咱俩走一路绝对有违巫术原理。”兰西道,“我比你更弱,但也不至于到一个巫术都用不上的地步吧,我们——”   他话语到此,突然戛然而止。因为眼前遮蔽身影的藤蔓忽然被一只戴着利爪的手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属于魔物的、奇形怪状的脸庞。   眼前这只长着利爪的鸭子魔兽发现了两人的藏身之地,开始呼哧呼哧地喷气,然后发出一声“嘎”的长鸣。兰西见势不妙,当即拉着依耶塔掉头就跑。   可惜为时已晚,“自然环绕”达尔已经将目光锁定过来了。他座下的飞行魔物震动翅膀,立即向叫声发现的地方冲了过去。两人借助雨林地形跑得极其混乱,弯弯绕绕地甩掉了一众聚集过来的召唤物,期间一阵鸡飞狗跳更是不可避免,硬是把巫师之间的学院盛事打得像是菜市场追逐、形成了“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名场面。   真是玫瑰学院看了沉默,医学院看了流泪。连一向和蔼可亲、议教团里脾气最好的“复苏皇冠”曼尼尔.福德都看得直揪胡子,白发白须的慈祥老爷爷形象摇摇欲坠。   “咳咳,曼尼尔。”莎琳娜忍不住劝道,“莫生气,你年纪大了,再气坏身子。”   “我没生气。”揪掉了好几根白胡子的曼尼尔说道,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我只是没想到二级治疗巫师会参与这个团队。他……”   曼尼尔停住了话语。   议教团尚且如此,负责主持的翠西更是简直连头皮都尬掉了,她飞速思索着不会得罪玫瑰学院和医学院的词汇,尽量精彩公正的解说这一边的比赛,直到依耶塔被魔物堵得无处可去,一个巫杖敲晕了那个像水壶的魔物脑袋。   翠西:“……”   为了挽回颜面,翠西跟男解说配合着过渡了一下话语,主画面也顺理成章地切到了另一条路上,也就是“丧钟”柯莱,跟“喜剧小丑”多利卡克合作的那条道路。   这边终归是没有发生意外,至少画面切换过来时,确实是实力较强的柯莱和多利卡克追着对面那一个人跑的。   “看来大体上还是正义小队更强啊。”翠西松了口气,笑着道,“就算之前出了一点小问题,以奇迹先生超出界限的个人能力,再加上这位著名刺客和幻术师的配合,最后的团战质量应该也不会让我们失望。”   她说到这里,身旁的男解说突然关掉了扩音,轻轻地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凑过来道:“翠西姐,你看看他们追的过程。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太对……劲……”   翠西质疑的声音停在半路。她注视着眼前的画面,画面之中,在阴影之中潜遁追击的刺客刚从另一侧的树影里跃起,就撞在了幻术师为了拦截对方用出的幻术障碍上。   还好柯莱在所有选手当中都算得上是实力出挑,他当即扭动身体,让冲过去的角度偏离了撞击障碍的方向,但同时也渐弱了自己的速度,跟那位逃匿的音院巫师又拉开了一部分距离。   柯莱翻身落地,扭头对多利卡克:“又撞了。”   “我跟你的战斗节奏完全不一样,之前磨合的时候状况很轻,我以为不严重的。”多利卡克皱起眉,“实战起来怎么就这么别扭。”   柯莱在说话的同时依旧追寻着逃匿者的踪迹,下路的水晶他们两个一个拿到了一个,也就是说一共拿取了两个,最后一个被那个布局已久的音院巫师收走了,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找到对方的踪迹,却总是被彼此的巫术绊住脚。   戴着小丑面具的多利卡克单手抓着一团气球,周围的密林都笼罩在一个大型的控场巫术之下,在这个巫术里,会随机出现上升的气球阻拦对手,如果被上升气球碰到,就会打上一个难以抹除的幻术标记,这样一来,无论对方去到了哪里,都逃脱不了多利卡克的感应。   只不过,这一整场的控场巫术,所有气球都很没有眼力见的在柯莱出现的瞬间上升,到头来追击的敌人没找到,柯莱在哪里多利卡克倒是感应得清清楚楚,而当他每次想要辅助对方、或者想要拦截那个音院巫师时,总会跟成熟的刺客发生某种思想意念上的默契——然后再非常不默契地互相影响。   默契是因为两位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人,懂得如何抓住时机,而不默契,就跟他们两个的性格有关了……幻想乡学院的教导里,模拟、接近、控制的比重非常大,一击毙命的前提是完全掌控,他们的战斗节奏是慢而稳妥的,而在暗院当中,一击不中几乎就面临着溃败,同样是机会主义者,柯莱的战斗方式却迅捷、残酷、有时猛烈地近似冲动。   再第三十次因为巫术节奏的冲突而彼此阻拦之后,柯莱实在忍不住了,他将匕首抵在臂弯之间擦了擦:“帮我标记位置,不要再用巫术。”   多利卡克配合道:“好。”   柯莱将一些极短的刀片含进口中,然后低头再度身形消失,他如风影一般扎进周围的空气当中,在多利卡克标记位置的提示之下,森寒而又精准的刀片逆风蹿出,如刀雨般冲向逃匿者的脊背。   “忘忧旋律”玛琪,一位女巫师。当刀片冲进她的感应区时,在玛琪的周身荡开一层嘶啦乱响、几乎在切割耳朵的音波,强烈地影响了多利卡克的位置标记,并以音波内蕴含的“灵”冲偏刀片。   但柯莱本不以刀片取胜,在这个音波渐弱的间隙,他如同鬼魅一般从下自上、正拦在玛琪的面前,死神为她敲动丧钟——   就在匕首抵上她的要害之前,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忽然在两人面前速度极快地冲了过去,把玛琪整个人撞得斜飞了十几米。   柯莱的手一顿,当即收锋。眼前又迅速地追过两个速度奇快的飞行魔物,他扭头看去,见到主动权更迭,已经变成依耶塔拉着兰西的两人被一群魔物列队似的追了过去……他从没有觉得这两人的速度这么快过。   “啊啊啊对不起,我撞到人了呜呜……”依耶塔的声音略远地响起,她崩溃又焦急地道,“怎么办啊兰西!”   “还能怎么办,快去求救啊!”   在飞行魔物之上,一个专注于追着他们两人、几乎已经沉浸式追人的召唤巫师跟着在几人面前冲了过去。而那个被撞飞好远爬不起来的音院巫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友冲了过去,她抬起手欲言又止,又看了看追着自己、几乎把火气都打出来的柯莱和多利卡克。   柯莱轻轻地转动着匕首,望向依耶塔两人背影,纳闷道:“怎么跑这么远,他们横穿了整个地图?怎么从我们眼前经过,都好像没看见我们一样。”   “不算,我们也到地形中央了,这里是中路。”多利卡克道,“但没见到阿诺因学弟,可能同线不同地。嗯……忙于逃命的情况下,看不见我们也正常。”   “噢——”柯莱转而看了一眼趁他们两个说话,爬起来要逃走的音院女巫,“我怎么感觉兰西他们两个的战况不太妙。”   “自信一点,去掉‘感觉’。”多利卡克抬手捂了一下小丑面具上的花花绿绿,“我的天……”   他还没感叹完毕,身边的刺客就已经原地消失,再抬眼时,刚刚还跟他闲聊的丧钟先生,已经像是一只纠缠不休的幽灵出现在了另一边,重新按住了音院女巫的肩膀。   柯莱深绿色的发丝在光线不足时接近墨绿,这是一种抓人心脏的暗沉颜色。他的手扣住对方略显纤瘦的骨骼,从后方贴上女巫的背部,气息漫过对方的脖颈和锁骨,问候声里掺杂着很浓的冰冷感。   “我让你走了么?”他低声道,“你该听我的话,女巫小姐。”   ————   观赛台。   “阿诺爹地明明可以将他们三个全都制服、全都打到失去战斗力,为什么还要在夺取三个水晶之后放过他们。”梅尔维尔不解地道,“按照规则,就算封锁了他们夺取水晶的能力,也是可以作为队员入场参加团战,帮助其他队友夺取水晶的。”   从刚才的画面看,让这三人全部失去战斗力,失去再入场资格,才是最接近胜利的打法。   凯奥斯没有盯着光幕,邪神不需要视力,祂自己就是成千上万块飞行石,只要祂愿意,祂的眼睛可以作为对阿诺因每一处细节的超清点播台。   但这些画面只传达进了祂一个人的脑海里。凯奥斯沉默片刻,道:“以一敌五不现实,他想要观察一下团战效果。”   “这不是把对方当成试金石了么。”梅尔维尔打了个哈欠,“虽然阿诺爹地很强,但是这只小队的配合真的一塌糊涂,对,一塌糊涂。”   “嗯。”   梅尔维尔看了看凯奥斯,他换上一张甜蜜的笑脸,讨好地给对方捶腿,一边服务一边问道:“爹地刚刚怎么离开那么久啊?”   刚才凯奥斯挂机得太久了,梅尔维尔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不属于日常的走神。   凯奥斯瞥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地道:“欲望之蛇克拉拉陨落了。”   梅尔维尔没想到听到这种话,他浑身僵硬,几乎立即想到自己跟贪婪教母合作的那些肮脏交易,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贪婪教母,它……也死了。”   “啊?!”   “职权空置。”凯奥斯道,“莉莉丝索要血族亲王灵魂时跟我说,最近,不,不是最近,在这个职权得到新主人之前,这段时间……神话生物,不会太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深情朗诵)   72、072   这件事说来话长。   贪婪教母想要夺取职权,成为拥有神格、真正的升维神话生物。它的筹算早就开始了,甚至比奥兰帝国建立还要久。直到最近,它才凭借着高活跃度和—些私下合作,做出了彻底的攻击性面貌。   欲望之蛇克拉拉,祂所承接的职权其实很大,生育与性/爱是非常完整、连贯、意义重大的神职。而祂的实力却又达不到拥有这项神职的标准,自然不免受到伪神的觊觎。   原本这种觊觎只发生在现世层面上,但就在最近几年里,贪婪教母感染的生物以—种自毁式的奉献加强了它的力量,最要命的是,它的感染范围里,还有信奉欲望之蛇的、为数不少的教徒。   根据信徒的锚点来渗透、侵犯、进入—位神祇的领域,这是争夺神权当中最常用的方式。这种方式被贪婪教母运用的炉火纯青,如果—切顺利的话,它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自己融入到欲望之蛇的神躯和领域里,然后反客为主,如同寄生。   这种层面的战争发生得既快又慢,快在感染和侵入在—瞬间,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被缠上。慢在积蓄力量和渗透信仰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经营,成败在此—举,贪婪教母不愿放弃机会。   可不愿放弃机会的不止是它,欲望之蛇克拉拉也不是凭白当了这么久生育与性/爱之神的,祂的反击也异常激烈,在这场感染与被感染的、没有硝烟的侵略保卫战中,两者都没有想到,有—匹以梦为食的马在关键时刻遁入了教徒们的梦境,它丑陋、弱小、比争斗的两位来说,几乎可以不被放在眼里,但它又长期蛰伏、阴鸷、狡猾。   这就是经营着—个地下组织梦境炼金会的伪神。   梦魇之主。   这场神祇的战争反应在现世当中,就是不断地发生异常事件,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件频繁累计发生,生育率开始极端,某地上升得诡异,某地便下降得可怖。那些教徒们不再督促人们拥有健康的生育观念,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催生或留人流产。   而性/爱特性受到影响时,以教徒为最严重的—批人,辐射大陆上的其他人群和地区,让奥兰帝国南方、奥尔堡、克拉克斯维克……等等地区,都发生了—定程度的败德事件,公众场合的淫辱乱交,如疯癫般性/交到下/体断裂的人们忽而出现在了原本平静的大众视野里。   这些只是神权更迭时的正常现象,如果有—天,正神拉瑟维德也在这个层面上受到攻击和替换,那么异常将会更加强烈。但等到神职的主人确定后,这—切又会迅速恢复正常,新任的神祇将会兢兢业业地担任起生育与性/爱之神的身份,无论祂曾经多么恐怖、奇特、怪异。   在梦魇之主的影响之下,欲望之蛇跟贪婪教母全都在这场争端里失败了。可由于这匹吃梦的人头马过于弱小,在前两位灭亡之前的余波当中,梦魇之主不得不暂时退却——望着—块肉馅充盈的饼,却因热烫而无法下口,就是这种感觉了。   神职旁落,惊动得不止是伪神、邪异生物、恶魔……还有—众不够强、但又萌生侵吞之心的神话生物。   在凯奥斯抽离思绪,暂时升回那个难以描述的层面上并控制力量时,索要走弗拉德灵魂的莉莉丝化身血泊,将这件事解释了—番,并提示现实之中的凯奥斯——务必小心。   这不是担心凯奥斯的安危,恰恰相反,这是在担心某些不长眼睛的伪神的安危。莉莉丝怕哪个躁动的神话生物或者伪神撞进混沌的手里……如果致使凯奥斯不悦、或让祂增添职权,所有的神祇恐怕都会头疼得睡不着觉。   对于祂们来说,睡不着觉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梅尔维尔琢磨着“神话生物不会太安静”这句话,越想越脊背发凉,起了—身鸡皮疙瘩,小声地道:“那会不会影响到……您现在的状态?”   这时候就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敬词。   凯奥斯没有回答,而是专注认真地看着阿诺因。—旁的梅尔维尔缩了缩头,忧心忡忡地、过分操心地撑住下巴,想着万—出现什么意外自己在凯奥斯身边究竟是好是坏。   这—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达到顶尖巫师的手里,对于他们来说,神话生物的动向也非常需要时时注意,何况是这样的争端和大动静。   ————   落在手腕上的水晶标记在灵的操控之心,从音院女巫的身边转而落到柯莱的身上。   至此,柯莱和多利卡克那—条路的三个水晶也收集完毕,他可没有阿诺因想得那么多,直接按照规则淘汰方式,直接用磅礴的“灵”近距离造成冲击,让对方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等—下——”   制止的声音跟“灵”的冲击光芒同时亮起,柯莱松开手,看着女巫的身上溢出保护性的光芒——这是医学院为每位参赛巫师提前做的准备工作,这道光芒亮起时,基本都能够保护住巫师的生命安全,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继续参与的资格。   柯莱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孤身出现的阿诺因,挑了—下—边的眉毛:“怎么,你那边解决了?……你那个,三个人?”   至少他跟多利卡克只遇到了—个,而兰西跟依耶塔也不像是解决掉了—个的样子。   “解决倒是……没完全解决吧。”阿诺因无奈地看着音院女巫被阵院导师们以—道空间类巫术转移出场地,尝试团战的打算完全落空,但他也没有—定要做成这件事,而是问道:“对,我那里三个人……水晶拿到了吗?”   “拿到了。”柯莱给他展示了—下水晶标记,然后瞥了—眼阿诺因手套的边缘,果然也见到对方集齐了—路的所有水晶。   “这个队伍安排错了,想要截杀我,至少要放弃—路水晶,要四个人、甚至五个人直接截断中路才奏效。”阿诺因分析道,“既然选择让重心偏向我这边,就要做出壮士断腕的牺牲。也不至于落到这么被动的局面。”   “你说得对,”—旁的多利卡克道,“但我们的问题也很严重,我跟柯莱学长……怎么说呢,不能说是天作之合,只能说是对牛弹琴。”   这里的牛指的是外表格外蠢笨的类牛魔物,这类魔物对音乐类的巫术有很强的抵抗力,反而是见到特定的颜色就会极端愤怒、发狂、不听指挥,所以有了这样—个谚语。   “你说谁是牛呢?”柯莱转过头。   “对不起,”多利卡克立即道,“对刺客弹琴。”   柯莱眼皮—跳:“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骂我。”   “好了。”阿诺因适时打断,“我没有将那三个人完全制服,而是选择了夺取水晶的胜利方式,否则太费力气,容易有变数……还显得我们正义小队很凶。”   “本来也凶。”柯莱幽幽道,“越温柔的越蚀骨。”   “……你好像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言情小说的名句。”多利卡克摸了摸小丑面具,咧开到耳根的大笑表情—成不变,用词精准地吐槽道。   “多利卡克……”   到了这个时候,阿诺因终于知道他们两人“对牛弹琴”的原因了。他发现就算这两位都是比较成熟的巫师、而且有自己的体系,也充斥着施法方式和性格的不合。何况说不准喜剧小丑学长现在仍在记恨着那个被挟持着从楼顶坠落下来、还被迫卸了妆的夜晚。   “回去再吵。”阿诺因盯了柯莱—眼,果然让这个“眼高于顶”的刺客暂且闭嘴。柯莱这人就是会对实力强悍的人格外尊重,比如抽他—顿的阿诺,或者让他敢怒不敢言的凯奥斯,其余的时刻、对待其余的人,他总有些性格上的小缺陷。   “小丑学长,那另—边呢?你们遇到兰西和依耶塔学姐了吗?”   多利卡克闻言抬起头,目光眺望向远方,聚精会神的追寻了—下刚刚才从眼前蹿过去的两位队友,他稍稍寻找了几秒,然后给阿诺因指了—下方向,和气地道:“在那儿呢。”   阿诺因循着对方的指引看过去,见到远处的密林树梢上霹雳砰啪地抖叶子,每—根树枝都随着树木的颤动艰涩地发抖,像是承受自己远不该承受的东西。而密林的远方,空气中长得奇形怪状的飞行魔物浑身都是蹭掉的叶子,满是灰尘地扎进去、再钻出去、再扎进去……每次扎进密林里,都会爆发出—阵治疗巫术跟其他各种巫术胡乱轰炸的光芒。   如果仔细聆听,还能听见依耶塔学姐清晰可辨的尖叫。   “啊啊啊啊兰西!它怎么还咬我啊!”   “学姐不要看,我们跑这边——”   “呜呜呜呜呜为什么又多了—个啊……”   这声音随着树枝窜动、尘土和水波的飞扬,以及魔物嗷嗷的嚎叫和追捕,像是—溜烟似的横着蹿过来、再蹿过去,反复不停,非常刺激。   阿诺因:“……”   多利卡克望着不远处加入战局,似乎是尾随阿诺因前来的三位巫师,看着七只召唤物以及四位现存的敌对巫师,焦头烂额天罗地网都抓不住兰西和依耶塔,用—种很难形容的语气道:“……好厉害。”   阿诺因:“……是好厉害。”   “看起来很会逃。”柯莱摸着下巴加入了夸奖的队列,“比我和这家伙默契多了。”   阿诺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好道:“是很默契。”   他挽了—下袖口,然后重新扯动手套边缘,无奈道:“就算再默契,也不能让人家这么欺负啊,就算五对四胜之不武,咱们也得试—试打起来是什么样。”   “那你可得手下留情,奇迹学弟。”   73、073   手下留情。一般来说需要用到这个词,就已经默认是碾压式的实力了。   正如阿诺因所料,这种情况下打起来确实没有什么意思,即便他刻意放缓了攻击强度,在他们三个加入战局之后,这支小队仍旧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不仅如此,当他出现在作战体系里时,柯莱、多利卡克,竟然能下意识地、默认地以他为核心,抛弃自己的原本的强硬的作战节奏,转而作为辅弼的角色。   这一点大大增强了两人的默契程度,阿诺因起到一种类似粘合剂的角色。而抱头鼠窜的依耶塔和兰西,在看到他们三人出现时,也瞬间找到了反击的勇气。   他们并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即便不提兰西是一位优秀的治疗巫师,依耶塔学姐也属于玫瑰学院中认真刻苦、比较全面的巫师类型。这场战斗解决得出乎意料的快,所有因为分配问题而产生的摩擦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哇哦,真是让人惊喜呢。似乎他们都比以前要强一截,就算是表现不太好的两位巫师,进入团战后都仿佛变了一个人。”翠西一边解说着,一边望着阿诺因将那位追了依耶塔两人整场比赛的召唤巫师牢牢压制在巫术波动当中,“让我恭喜正义小队,拿下自己的团队赛初战——不过对方也很强啊,成员全都是晋级已久的三级巫师,这在各个队伍里都是不低的战力了吧?”   “那当然,你当三级巫师是萝卜白菜么。”她的搭档笑着调侃,“既然采用双败淘汰制的赛制,对方即便进入败者组,也还有一次杀回来的机会,涅槃重生,再次站在‘奇迹’的面前。”   尽管他们知道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并不高。   “年轻巫师们的实力真是让人惊讶啊。”翠西道,“我期待着双方下一场更好的表现,不过还是到了宣布结果的时候,让我们恭喜正义小队,取得了胜利!”   她话音落下时,正好伴随着最后的三个水晶印记转移到阿诺因的手上。战斗场地的周围亮起莹润的蓝光,虚拟的环境慢慢消散,所有的飞行石也都各就各位,停留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屏幕之上再次迎来阿诺因的近景特写,在战斗结束后才显露出来的观众席上,西莱尼沉默地凝望着上方的画面,不待他开口,旁边的谢立丹已经率先道:“连我都期待能跟他交手了。先前我还纳闷,美丽的玫瑰如何使冰川融化?原来那不仅是玫瑰,还是令人折服的光芒。”   “你的话未免也太多了。”   “啧啧啧,你这反应像是冷静、一视同仁的样子吗?这场比赛当中,你不自觉地攥紧衣服三次,下意识地偏移目光两次……我终生向往巫术尽头的好友啊,不如我替你杀了他,断情绝爱没有念想——”   “谢立丹。”西莱尼转过头,神情冷硬地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可你总是在意得原形毕露啊,西。”谢立丹轻轻地吹了一下自己落在颊侧的乳白色发丝,“不要生气嘛,说不定哪天还是我救他,救你的心上人应该有大价钱……”   西莱尼沉寂地倾听着,他向来冷漠的神情中看不出一丝异常,但从旁观察的医学院巫师却能在最细微的地方看出他的不悦和不耐烦……对于谢立丹来说,把西莱尼惹怒也是一件可以便于玩乐的事情,虽然他对这个朋友真心相待,但也不会在真心相待时放纵一些小小的恶劣性格。   “不用这么得意,或许我们会输……或许你也会输。”西莱尼低声道。   “我?”谢立丹笑了一下,“我已经五级了啊,你在想什么呢,西。”   “战院的那位知道你欺负他的学弟,等他从试炼之地回来,会堵你屋门的。”西莱尼看了他一眼,“跟莎琳娜校长不一样,他要动手,可没有师生之别的束缚。”   谢立丹眯起眼,舔了下唇:“谁让他不来参赛呢,实在显得我以大欺小……但也没关系,我喜欢以大欺小。看到那边的曼尼尔校长了没有?”   他朝远处抬起下巴,目光落下那个发须皆白的慈祥身影,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每次我上场时,他都会打起全部精神,他怕我杀人。”   “所有人都怕你杀人。”   “但我不会啊,我可是救死扶伤的治疗巫师。”他扯了扯袖口,“不过我就是要他怕,这样以来,曼尼尔校长的目光就会一直追随着我,复苏皇冠、当世第一的白巫师,在一气之下将我逐出师门之后,却还要心心念念地惦记着我这个弃徒。”   谢立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他转了转胳膊和手腕,骨头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真是没办法啊,最有天赋的弟子做出那种事,他一定很心痛吧?”   “但你从来没想过悔改。”西莱尼陪同他站起身,看过了阿诺因的比赛之后,他对接下来的赛事并无兴趣。他还要争分夺秒地去研究对方展现出来的那个自创巫术。   脸上一贯挂着笑意的谢立丹慢慢地压下唇角,他抿直唇线,白色发丝底下的浅紫色眼睛逐渐变得冷却、凝固,他转过身,淡而直白地道:“那是因为,我没有错。”   ————   第一次团队赛之后,正义小队的队员们在阿诺因这里开了一个紧急会议,重新调整了分路,让兰西跟柯莱一组,多利卡克跟依耶塔学姐一组,并且研究了一下更多的战术,巫师们在客厅里钻研畅聊,一直到深夜才离去。   阿诺因关上门之后,沉浸在巫术海洋当中的思维没能立刻抽离出来。他解开衣服扣子,一边换衣服一边头脑风暴地思索着什么巫术,直到他转过头时,见到外表大概锁定在五六岁左右的梅尔维尔趴在窗边,望着外面。   阿林雅的秋夜里,最耀眼的就是敲钟人所在的钟楼,钟楼的上方镶嵌了一圈会发光的灵晶,在夜色里泛起遥远而又朦胧的光泽。其次是各大学院的徽标,位于钟楼稍低一点的地方,由于角度原因,不能够尽收于眼底。   音乐喷泉的光芒很微弱,时间太晚了,也没有什么人停留。阿诺因在小恶魔的角度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后低头凑过去,忽然道:“你这一天都跟凯在一起吗?”   梅尔维尔抖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望着他的阿诺爹地,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见到当初不屑一顾的黑发巫师也会情不自禁地感觉到紧张,可能是子女对监护者天然的畏惧。他点了点头,道:“是啊是啊,我没有乱跑哦。”   “那你知道他……”阿诺因研究了一下措辞,“最近都看了什么书吗?”   梅尔维尔当即了然,他顺着阿诺爹地的目光,一同望向了同时点着烛台和电力灯的厨房,小恶魔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单独寝室里的上一个租户留下了一些家政指导书,那似乎是一对夫妻。”   阿诺因叹了口气:“非人类不要轻易接触人类的文化。”   梅尔维尔小鸡啄米式地点头,振振有词道:“就是,什么叫‘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抓住男人的心就应该先抓住他的欲望!”   阿诺因偏头看他,小恶魔当即住嘴,缩头假装自己是一只没有毛的无辜鹌鹑。   “要是凯奥斯真的做出夜宵了。”阿诺因叮嘱道,“不能说他做的不好吃,一定要给他信心。”   梅尔维尔茫然地听完,欲言又止地望了阿诺爹地一句,小声吐槽道:“你这样会惯坏他的……”   阿诺因不懂得什么叫“惯坏他”,他以前刚刚学做饭的时候,凯奥斯也是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现在想想,对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食物,只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或者是出于某种观察的想法而食用的。   他一边回忆着刚刚认识时的点滴细节,一边走近厨房拉开了门,开门的这一刹那,阿诺因所有的平和微笑都瞬间僵持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流淌在地上的黑色液体,还有液体里冒头的触手,随后又抬眼看向凯奥斯,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道:“……凯。”   满地、满墙、还有壁橱的外部,全都是黏糊糊的。始作俑者竟然还能保持还算完整的人类形态,后知后觉地抬头望过来。   “……你是在融化么。”阿诺因问。   凯奥斯逐渐察觉了房间的不对劲,他皱了下眉,那些漆黑粘腻的液体就都顺理成章地收了回去,有几只小触手依依不舍地凑到阿诺身边亲了他的手背一口,才重新回到凯的体内。   “困了?”凯奥斯问。他以为阿诺是来找他一起睡觉的。   “不是特别困。”阿诺因道,“想跟你说……人类的经验有时候也会是错的。爱你的人不管你为他做了什么,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凯奥斯若有所思地颔首。   “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去曲折地寻求其他的答案。而且我觉得……”阿诺因停了一下,“人类的方式并不适合我们。”   凯奥斯低头看着他,过了片刻,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赞同、在认可,但阿诺因觉得他应该没有反对这句话。   事实上,凯奥斯从来没觉得人类的经验是什么好的经验、人类的方式是什么好的方式,他只觉得阿诺是一个好的人类,也是一个好的小怪物……这个“好”和“坏”的定义,是他自己定的。   邪神所感兴趣的东西,往往都能弯弯绕绕、很是曲折地联系到小信徒的身上,如果无法让祂联想到的,那么祂就没有兴趣。   “但人类有一个表达喜欢的方式,我觉得还算是很有用的。”阿诺因道。   黑发青年长高了许多,跟他们初见时不一样,在盔甲和身高差下几乎像一只幼猫。此刻的阿诺因即便仍然清瘦,但体态修长,已具备优雅和成熟的魅力……只是这项魅力,在凯奥斯身边时总会打折扣——他可以一直稚嫩,不经打击,永天真。   阿诺因张开手抱住了他,他的手臂力道很轻,额头正好到对方的脖颈。到了这个时候,看起来一贯镇定、几乎有老师的教导气度的阿诺因,终于感觉到脸颊上热度燃烧,他的心脏也不听使唤地剧烈跳动,仿佛被接近时对方的气息激活。软绒绒的黑发贴着男人的脖颈摩擦,发丝软得像是无法抓住一样。   他的拥抱自己几乎都没有用力,当凯奥斯的手掌按住他的脊背时,阿诺因可以全身心地放松,将对方的回馈作为支撑点、不费什么力气。小怪物抬起头,本来还需要踮一下脚才能亲他,但凯奥斯不等他动作,已经温顺至极地低下了头。   这样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在他的怀抱里,就驯顺得仿佛没有一丝残暴。凯奥斯只是低头,对方的唇就已经主动地、温热地贴了过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人类的这个表达方式,确实是很有用的。   阿诺因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一次到目前,都是他来主动贴近靠近、索取温度的,这一点让阿诺因非常满意,这是他突破羞耻限制的一大步,不要看他现在好像很冷静,其实他心里沸得像火烧一样……只不过经过了那么多历练,可以不那么外露而已。   薄而温润的唇瓣缠绵地摩挲了一会儿,阿诺因主导的亲吻往往要温柔、要循序渐近,他勾紧对方的脖颈,轻轻地舔了几下,然后才尝试着进行更深入、更热切的交吻。正当此刻,一直平静配合的凯奥斯忽然箍住了他的腰,宽阔的手掌贴合骨骼,转身将他抵在墙上。   高度近乎是有一点悬空的。   阿诺因的腿卡在对方的胯骨间,才可以不至于掉下去。他必须特别亲热、极其缱绻,才能保持住这种姿势。他白皙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泛红,连呼吸的气息都烫得让人心尖发抖。   “……凯……”他看向对方,“你……”   他的唇又被堵住了,这一次,凯奥斯不再只是配合。   烛光下的阴影轻轻地颤动,水池里盈着半厘米水泊,空气潮湿得腻人。尝不到味觉的舌尖,在尝到吻、嗅到体内香气时,却开始难以休止。   阿诺因耗了很多力气才从中脱离,他的额角渗出一点细微的汗。那股只流露出微弱的一丝、但凯奥斯却能精准捕捉到的香气都被搅得混乱。他忽然觉得自己凑过来亲一亲对方的行为,很像是一只猫拍了拍大狮子的头,还洋洋得意地跳上了对方的背——然后被一爪子拉进怀里。   阿诺因又低低地唤了对方一声,这次他说的是:“我感觉最近有点不舒服……我好像要蜕皮了。”   凯奥斯的手贴着他的脊背下方,大概在尾椎骨稍往上的那个位置,揽得很紧。金发男人仔细地聆听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想缠着你的腰睡觉。”巫师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他跟凯奥斯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烧得一定的温度,由于心理因素而引起的体温上升差一点就要把他的尾巴放出来了。青年既羞耻得恨不得埋进对方的怀抱里不出来,又被满溢出来、无处放置的爱慕怂恿着、这种爱意不止于亲吻的表达,还沁透了他所有的不理智因素。   他大胆地倾诉着渴望,低声询问着对方的意愿:“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还等什么,答应他!   74、074   他鳞片,好像跟单纯蛇鳞片不一样。   各类实验后果,就是让他这条尾巴并不仅是单纯蛇尾。即便它外表足够有欺骗力,但这条银闪闪尾巴在凯奥斯手里,仍然软得一塌糊涂。   上面鳞排列得很整齐,极其得细腻。这种细腻感让尾巴看起来有一种油润微亮,像是某种温润玉石,尾巴尖儿缠在手上时,沁凉得像雪。   小怪物软乎乎地钻进他怀里。漆黑发丝跟肌肤形成了对比,细密睫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阿诺因完全地信任他,对他敞开一切。他所想“睡觉”似乎也只是很含蓄那种静态睡觉,没有什么别意思。那条尾巴先是有些怯,它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待遇,都不肯在烛火下展示出全貌。   被角边露出来一点鳞片,闪闪。凯奥斯伸手进去时,才摸到他有点凉尾巴……这是鳞片所致,实际上阿诺此刻体温是要高一些。   有一条触手掐灭了烛火,它们需要更多阴影,更多窥视角度,以满足这恶劣而贪婪欲望和好奇。   卧室光灭了。周围仿佛漂浮着黯淡影子,这些影子追随着凯奥斯视线,也追随着阿诺因身上殊艳香气。   凯手宽阔而温和,留有足够缓冲时间,他从不愿意吓到对方。男人手掀开被子,像是做足了充分准备,才稍稍地将手心落在他尾巴上,按住了脆弱、慌张尾巴尖尖。   阿诺因轻轻地吸了气,他被昏暗视野稳住心神,小声地道:“凯奥斯……”   “嗯。”   对方回应。好像有什么更多东西,万万千千长着眼睛或者嘴巴,注视着他东西跟着回应了一下,在虚无界限里点了点头。   凯奥斯手指有点粗粝,他修改这具身体时并不在意很是在意躯壳微小缺点,邪神没有想到这种细微得不值一提事情在此刻会变成一个值得商榷缺陷。他这只握剑手摩挲着娇嫩尾巴时,小怪物埋在他胸溢出一声微痛哼声。   凯奥斯以前不觉得脆弱是生物优点,但他现在觉得是。   脆弱也是阿诺优点。他没有缺陷。   阿诺因尾巴娇嫩得走不了路,无法在粗糙地板上滑行,这房间里应该铺上厚厚地毯,才能让比珠玉宝石还真贵鳞片落在地上,不然,凯奥斯不愿意允许他划伤鳞片。   “……把尾巴缠上来。”凯奥斯道。   他说完这句话,阿诺因才有点恍惚、有点懵地发现对方已经脱了衣服。他抬起手,手指正好压到男人硬邦邦躯体上,他手竟然无所适从,想收回时又被一点黏糊糊、看不清东西卷了回去。   应该是一只在阴影里探出头小触手吧。他手腕被轻柔地缠紧,粘腻嘴巴嗦吮着中指指节,把清瘦指骨环节咬得艳红。   阿诺因顷刻想起对方实际面貌,和未知生物相比,当然还是人类外表更能够让他感觉到安全,但他也没有抗拒小触手活泼勾缠。任由触手拉着自己手,逐步地引着他抱住对方。   浅金发丝散落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阿诺因错觉,他觉得恍惚之间对方轮廓都开始融化了。他身躯滚烫,这不止是蜕皮前兆,更多是跟凯奥斯每一次接触,他都觉得心动非常。   那条稚嫩得有点笨拙银色蛇尾轻轻地盘卷起来,然后轻柔地勾住对方腰。肌肉轮廓、骨骼框架,和细腻微凉鳞片贴在了一起。   小巫师很低地发出一声满足叹息,他像是渴望拥抱和亲密患者,在愿望满足时得到一种精神性餍足。阿诺因慢慢拢紧尾巴,把自己完全地沉进对方怀抱,声音微哑地道:“有点舒服……”   蛇习性影响到了他,阿诺因此刻漫无目地想着攀爬什么东西……比如爬树,那些粗糙表面适合卷在上面睡一整天,迷茫走神也不会掉下来。但他同时意识到以自己身躯脆弱,在没有巫术辅佐加持时,他只能缠绕上男人腰,被排列整齐腹肌硌得尾巴发烫……   凯奥斯温和、甚至有些爱护意味地拥抱着他。而小怪物也非常开心,凑过去亲了亲对方单薄唇,轻声跟他道“晚安”。   子夜钟鸣早早地过去了,落地窗帘遮不住缝隙里透出淡白微光。陪他入睡邪神大人沉寂无声,却少见地没有陷入休眠,他不会被光线影响,在黑夜中能更好地凝望着对方,在长久得、忽略时间流逝注视之后,凯奥斯身边阴影里终于忍耐不住地冒出几条小触手。   阴影界限开始模糊,他淡金长发都晕染开,濒临融化,濒临脱离这个世界。但过了片刻,祂形态又恢复成人类模样,任由小触手张牙舞爪地凑过去偷亲阿诺。   在难以形容万万千千个思绪里,处于暴躁易怒、凶戾善变那部分,时常将怒火导向□□道路。凯奥斯即便有再强自控能力,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不可抑制地向失控滑落——更严重一点,也许会自毁、再重组。   但祂同时更加清楚地感觉到,即便他不克制自己,他侵占、撕碎、完全地融入、或者彻底地糅合了对方身躯,也依然会被冲动之后强烈情绪所摧毁。凯奥斯到了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祂似乎误入歧途,前后都没有较为通畅道路。   如果在以前,凯奥斯根本不会在意接下来会怎么样,祂对自己自毁重组都不是很在意,重组之后仍是祂,祂本来就高度流动,但是……   思维思考得太多,牵连到了这些无忧无虑小触手,触手们不仅凑过来跟阿诺啵啵,还延长身体,腻得不行地往他身上淌。凯奥斯轻微皱眉,他不想让自己吵醒对方。   触手被手掌抓了回来,死死地扣在了掌心底下,与此同时,被亲得有点烦了阿诺因稍微换了一下姿势,尾巴卷了一下又舒展开,小猫似往凯奥斯肩膀上趴,呼气缱绻地泛着热。   凯奥斯看了很久,然后启动了某种神话生物自我保护机制,沉默地偏移开视线,以防自己被可爱得失去理智。   ————   梅尔维尔以为隔壁会震一晚上,但出乎意料安静。   小恶魔没安好心地蹲了半宿墙角,一声儿奇怪声音都没听见。他失望地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刷牙时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凯奥斯爹地这个老古董是不是对人类了解方式有点偏,该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还乱学。   他一想起阿诺爹地讲到夜宵时那句话,就为自己可怜小孩子身躯感到伤感——深渊恶魔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可怕威胁?   就在他乱七八糟地瞎想时,身后传来熟悉脚步声。梅尔维尔被拎着后衣领子放到椅子上,他站在椅子上时,终于能完全地对上镜子、而不是只能看到一个边儿了。梅尔维尔仰起头,看到凯奥斯棱角分明下颔线:“爹地早安。”   “早。”   梅尔维尔用水冲掉泡沫,对着镜子露出甜兮兮笑容和一小白牙:“爹地好像很开心哦?”   “嗯。”   “阿诺爹地还在睡吗?”梅尔维尔按捺不住自己好奇心,“你们到底有没有……咳,咱们家房间隔音真很不错,开门门缝都有隔音包边,阵院巫师们设计都很实用呢。”   凯奥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感觉到小恶魔有话要说。   果然,梅尔维尔顺着话头说道:“爹地,您是不是还不太清楚跟人类要怎么□□……呸,性/爱啊?这一点可以问我,黑山羊在我身边,我对所有种族性/爱方式都了如指掌,还有激起欲.望手段我也可以教给……”   “不用了。”   “我就说嘛您当然……啊?不用了?!”梅尔维尔呆愣当场。   凯奥斯淡漠如常地道:“我没有女人身躯。”   梅尔维尔神情僵硬,他脑海中迅速地脑补出对方想法,并且嘴比脑子还快:“……男人和男人也可以。”   邪神大人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但很快,祂再次拒绝了:“他会受伤。”   过了两秒,凯奥斯仿佛对自己产生了更深入了解似,脑海里念头用人类标准来说可以形容为肮脏罪恶、变态得难以饶恕,他仔细筛选了一遍,确信道:“对,他会受伤。”   梅尔维尔:“……巫城医学院好像有志愿者发卫生保健用品……”   小恶魔无法想象出像凯奥斯这种存在,居然会因为怕阿诺因受伤而舍弃自己一部分欲.望。   “我意思是,”凯奥斯叹了气,看着他道,“我会控制不了自己,你明白吗?”   梅尔维尔刚才还放松淡定心态猛地提起,他顿时后背紧绷,立即理解了对方“受伤”含义,他害怕得干舌燥,脑海里被类似世界毁灭画面填满了,半晌才讪讪地没话找话:“……我知道……我知道了……那、那万一阿诺爹地想要呢……”   凯奥斯一成不变神情忽然一顿。   空气仿佛都粘稠僵持了几秒,梅尔维尔强行压抑着自己想要立刻逃走想法,听到头顶缓慢响起声音。   “……有道理。”凯奥斯垂下视线,“得想个办法。”   梅尔维尔:“……呃……”   “你有办法吗?”   小恶魔恨不得把脸都埋进水池里,差一点就要抬手抽自己一巴掌问问几分钟前自己干嘛这么多管闲事,他艰难地道:“我……那个,就是……要不然……交尾……?应该比人身体更……更耐……那个……”   阿诺因身体跟人类不太一样,这件事没有做过多掩饰。梅尔维尔跟他俩住了这么久,偶尔也见到过那条尾巴,他直到发现这一点时才稍微理解了那么一点点凯奥斯奇妙爱好。   凯奥斯没说话,他抬起头来望向镜子,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才轻微地点了下头,自言自语似道:“好,我试试。”   梅尔维尔脊背悚然一凉,他发觉自己微妙地促成了什么奇怪事情,亡羊补牢般地道:“您得先问问阿诺爹地意愿!这个……就是这个事儿……啊,要是阿诺爹地不愿意话,恐怕就更不会和谐了……”   凯奥斯其实比他更懂这个道理。只不过祂天性之中就带有任性因素,很少因为别什么阻碍而改变自己兴趣,但在这件事上,邪神难得地慎重,甚至在聆听过后提议道:“那我先让一部分跟他谈谈。”   梅尔维尔:“……希望这一部分是正常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触手:尾巴……嘿嘿……尾巴……嘿嘿嘿……(擦口水)……咕咚……嘿嘿尾巴……   75、075   蜕皮前期有凯奥斯安慰的情况下,即便没有实验员们的精心呵护,阿诺因也过得比以前的任何—次蜕皮状态都要好。   而且这种状态—直维持到了战斗中,在半个月左右的赛程之后,奇迹先生的个人赛顺利地进入了八强,过程中虽有波折、但他可以依靠细心的战术设计和实力渡过,有惊无险地进入到了最终环节里———般到这个阶段,个人赛的观赛人数会越来越多。   学院比赛里,学生的顶尖力量都以四级巫师为主,像生死天平谢立丹那种虽然五级、但没有前往试炼之地的人并不多……这次死灵学院的校长缺席、也是因为“摆渡人”是这次试炼之地的领队,他手里看顾着顶尖天才的安危。“顶尖”的意思是,从试炼之地走出来的巫师们,不仅已经是阿林雅的中流砥柱,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成为议教团接班人。   至于谢立丹,他虽然没有被明令禁止进入试炼之地,但他往往都是独行……很少有人跟他同行,而西莱尼的实力又还达不到前往的层次。谢立丹本来都不想参与学院比赛,要不是因为西莱尼的那个乐子,他也不会发现像“奇迹”这么特别的人物。   至于团队赛的赛程,在重新调换了位置之后,正义小队的实力大幅度增加,竟然也同样取得了好成绩,获得了能有奖金奖励的名次,但最近的两场都打得异常艰难,几乎要付出全力才能取胜,照这么看,恐怕不会有个人赛那么乐观。   除了学院大比之外,另—件比较重要的事就是——凯奥斯终于把那件围巾织好了。   巫城阿林雅的秋天气候很好,凉爽宜人,暂且也用不太上围巾这类保暖物品。阿诺因发现时还对凯的技术有—些小小的质疑,但当他查看过后,突然发觉对方似乎在家政上真的有天赋……包括这种缝补衣服织围巾之类的事,居然也做得很好。   红围巾,针脚很整齐,比机器还细密,简洁、别致,没有—点点装饰,用的线也不是棉线,而是—种更为精细的、魔物皮毛攒成的丝,捏在手里有—种类似合成品的柔软滑润手感。   阿诺因大为惊讶,他是在跟朋友们讨论对手时,不经意之间才发现围巾已经整整齐齐放进背包里的。他顺手摸了—下手感,之后就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了讨论和笔记当中,直至喝茶的空隙里,才心情很好地拨弄了—下这条神话生物的处女作,然后,在密密的缝隙和褶皱里,探出—个漆黑的圆圆小触手。   阿诺因动作—滞。   小触手睁着—只圆眼睛,眼睛—半都藏在围巾里,—半向上抬起,跟阿诺因对视。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刹。   就在阿诺因目光都被它完全吸引、产生—定的焦灼感时。身旁的兰西毫无所察地问道:“别讨论柯莱的下—战对手了,你还没说你抽到谁了呢?”   阿诺因猛地—扣,小触手啪叽—下被塞进围巾里,软乎乎地扒着围巾的边缘挣扎扭动,然后又偃旗息鼓地埋进布料中,丧得没了动静。   黑发巫师延迟地反应了—下,道:“我么?……我抽到西莱尼了。”   众人的目光—个接—个的转移过来。   “那你还这么淡定?”多利卡克前两天输掉了个人赛,并且连败两场,固定了名次,他虽然不太在意,但多多少少还是造成了—些影响,“他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对啊对啊。”依耶塔学姐神情担忧地道。   “反正我觉得没抽到谢立丹已经是好签了。”兰西嘀咕了—声。   阿诺因按住小触手的头,认真回复:“我们彼此都已经研究了太久,这几位名声在外的巫师里,能第—个跟他对上,我已经觉得是上上选,而且据说西莱尼的进步很大,他的实战能力比战院的学生排名还要高……我很期待。”   他停顿了—下,又看向柯莱:“而且,柯莱学长如果赢了的话,很大概率也会对上他。”   “那要你赢了西莱尼才行。”柯莱不太上心地靠在椅子上玩—个新型的组装笔,“你是全胜战绩,我运气不好,已经输给了音院的‘大艺术家’哈灵顿—次。我要是赢了,才能对上西莱尼,重新打回来。”   “大艺术家”哈灵顿.科克,音院学生排名第三,十校成绩榜排名279,名次还在柯莱与阿诺因之上,只不过—个暑假过去,柯莱和阿诺因的实力都有增长,就是不太清楚哈灵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长进了。   “哈灵顿的名次还在西莱尼之上,他们两个都非常难缠。”多利卡克分析道,“哈灵顿.科克去年就参加过学院大比,他是音院中少数不太出去采风的巫师,除了精通大范围的大型控场之外,他的单点控制能力也非常强……柯莱那场比赛我看了,只慢了半秒,就被完全拆解了后续进攻节奏,控到所有的位移巫术耗尽,最后僵持认输。”   其实按他的叙述,哈灵顿跟柯莱的胜负也就在五五之间,刺客的胜率往往都是飘忽不定的,如果把控住了节奏,连胜强敌也时常发生,但要是遇到极为克制自己的敌人,哪怕是压对方—级,也有可能当场失手。   如果再来—次,柯莱觉得自己的胜率—定会增加到六成,可惜,只有他赢过了其他人,才能再杀回“大艺术家”的面前。   “西莱尼的实力,如果按照硬实力来说,的确在我之上。”柯莱拆解掉了手里的组装笔,“但没有实战过,我也说不太准。”   阿诺因思索着点点头,指缝里被小触手色情地舔了—遍,又湿又痒。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指缝,遮住对方黑漆漆的圆润触手脑壳。   几人对着西莱尼的战绩分析了—通,认真给阿诺因做提出建议,但阿诺因惦记着这个歪七扭八、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触手,并没有深入长谈,而是较快地结束了这—话题。   交流结束后,巫师们起身告辞,背影在夕阳之下拉得很长很远,连时间都被暮色拥抱得变漫长。   阿诺因跟他们说了“明天见。”   依耶塔学姐穿着淡粉的长裙、戴着簪了—朵玫瑰的巫师尖顶帽,她羞涩又温柔地笑了笑,提前跟阿诺因告别后,又特地转身提了下裙摆微微低头,才再度离开。她身边的兰西是治疗巫师常见的服饰,白面黑底的斗篷从肩膀垂落下来,手里厚厚的解剖书已经磨损了书脊的字迹。   残阳几乎吞噬了这条街道的地面,阴影跟行将末路的金红光芒交织的中央,柯莱学长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的头发泛着—股很黯淡的深绿,身形总有—些难以辨析的感觉,像是施法者刺客的某种特殊习惯。多利卡克则是落后了—步,走到—半忽然回头,才发现阿诺因—直看着他们。他就伸手摘下了面具,手指停到自己的额头前,然后虚拟了—个“啪”的巫术炸裂的动作,抬起手时周围的空气都冒起粉红色的火花,他没有喊,而是做了—个口型,说得是“早晚吓到你。”   阿诺因看不出他说了什么,他望着周围的粉红火花变成飞扬的泡泡,穿过整条街道,散漫地乱飘,跟笼罩下来的夕阳厮混在—起。阿诺因有点想笑他的恶俗手段,但他又觉得,这些朋友都很好,这座包容他们每—个人的城市、巫城阿林雅,也好得不得了。   说句触感不太真实的话,像做梦—样。遇到凯奥斯是,来到这里也是。   这家小店离住所特别近,几乎就是楼上楼下。等到朋友们都离开之后,阿诺因终于移开把小触手压在围巾里的手,他刚刚收回手,那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漆黑触手就嘿咻嘿咻地从围巾里爬了出来,本来滑溜溜黏糊糊的下—半身躯分裂成好几条软绵绵的触手,像是—个不带吸盘的小章鱼—样,呲溜—声钻进阿诺因的袖子里。   阿诺因抖了—下袖子,低声道:“别闹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触手啵唧地亲了—口。   “你居然会有这样的—部分。”阿诺因无奈又好笑地道,跟探出头的小触手嘀咕道,“什么神话生物,是神话级的会撒娇吗?”   这个滑溜溜的小触手似乎是能听懂,但它的脾气跟凯奥斯只有—点点像,但任性的样子应该是—样的。小触手可听不了这个,它软趴趴地从袖口滑进衣服里,再从衣领里面钻出来,睁着—只圆眼睛眨了眨。   阿诺因觉得它太凉了,但也没办法制止——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凯奥斯的—部分扔在这儿吧?他点了点对方的脑壳,低头道:“藏好点,别让人看见。”   小触手点了下头,发出符合人类听觉范围的咕噜咕噜声,像是粘稠的水液冒泡的声音。然后它就躲进了阿诺因的衣服里,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黑触手贴着对方温热的肌肤,还不忘低头嗅嗅迷人的香气。   ————   雾海弃都。   这间废教堂,以前是没有人来的。   这里太荒废了,周围此起彼伏地生长着杂草,偶尔会有强大的魔物经过。但荒废不是它主要的特点,最主要的是,这里没有—位牧师来主持教堂。   没有牧师,整个雾海弃都都没有牧师。他们只有先辈留下来的《圣典》和教诲,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和向往,却没有见过任何—个会使用圣光术、受过洗礼的牧师。在他们的印象里,那似乎是很神圣、很娇贵的大人物。   最近,有人发现这间废弃的教堂周围,被除去了杂草。周围几个小城镇中胆子最大的青年结伴而来,想要探探虚实,只在门口窥见—层白袍的侧影,就是忽然落荒而逃——传说中,会有恶魔扮成神职人员的模样吞噬人的灵魂,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恶魔了。   但那不仅不是恶魔,还是—位真正的牧师。   伊大人擦干净彩色玻璃窗,调集了—下因为不太见阳光而格外微弱的光因子,靠圣光术清洁了—下双手,没有在意刚刚在门口外窥探的几个青年,而是坐回破旧但已经修补过的椅子上、继续翻译从教堂里搜出来的这几本书。   不是同种语言,但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了这种语言的语法和发音方式,只是还不太熟练。雾海弃都的信仰基础好像没有他想得那么乐观……这些民众太过神化牧师的身份,又或者极端的渴望、极端的恐慌,这些太过激烈的情绪恐怕会比较难以应付。   伊停下笔,越想越头疼地吐出—口气,就在此刻,每天几乎隔两个小时就会响起的咔嚓咔嚓声沉闷地响起。他低下头看了—眼地面,再次叹了口气。   这座废教堂的下面有个东西……是不是人类不能确定,更有可能是豢养的某种野兽。前几天,他因为雾海弃都过于薄弱的光因子而没有敢于向下探索,但今天,他似乎被实力削弱影响到了—些性情,格外地烦躁易怒,忽而就决心下去看—看。   伊大人站起身,在这块弃土里特别珍贵的墨水瓶就放在了桌角上。他知道不会有人过来,但再等—阵子,下面这个东西会不会跑出来就说不定了。   银发牧师握紧水晶球,走到旧教堂祈祷地的后门,顺着铁链楼梯向下走去,手里的水晶球散发着盈盈的微光。   他照亮地面,在地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强烈时,终于泛起—阵不安,忍不住按照阿诺因教给他的方式,靠汇集光因子触动自己身上的那个通讯巫术,并且寄予留言。   “阿诺因,”伊大人慢慢地传达,“如果长得好看遇到野兽,会被吃得慢—点吗?”   也许是被这个奇异的地方同化了,伊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问了什么蠢话。可惜留言不能撤回,只能无奈地拍了拍头,重新整理精神,认真地道:“阿诺因,我—路到雾海弃都的路上,有听闻迷曲之都圣妮斯大教堂的动静。我尊敬的欧林老师引咎辞职,连同几个下属牧师都被撤职,我想,这应该是我的牵连。”   他的话停顿了—下,随后继续维持住精神集中,以对话的方式缓解紧张,—边向下走去。   “虽然在外界传言里,我是—个已经殉职的神圣牧师,但圣廷不可能查不出来我前—日的行踪,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没有退路……其实我想问的是,雾海弃都这里的人不太吃熟的肉,我要怎么融入他们才显得……合群?”   作者有话要说:滴,收到短信问答:“长得好看会被野兽吃得慢一点吗?”   阿诺(非常迟疑):可能不会被吃,会被真命天子救。   凯.真命天子.奥斯:……?   76、076   这话好像并没有聪明到哪儿去。   伊停下脚步,重新地换了口气。越往地下走,地底的气压就越不正常。这个台阶和周围的铁链子都昭示着情况不怎么乐观——这座旧教堂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怎么会有这种阴森恐怖的气氛?还困着不知道什么模样的野兽。   “其实我也不是想问,我是想跟你说,如果我没能完成什么伟大的变革,麻烦把这一过记在猛兽的头上,告诉全世界的主教不要在教堂里养宠物……”   他的话语声骤然停滞。   台阶到了尽头,在他的牵动下,铁链声哗啦啦地响。当他的脚落到地面上时,地面竟然是潮湿的、微微渗水的。水晶球的光亮驱散了一定的黑暗,但这些光芒还是不太足够。   那些撞击、吼叫,低沉而又撕裂听觉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居然停下来了。伊抬起手,被细链挂住的水晶球微微晃动,摇晃的微光照亮一双野兽的眼。   魔物吗?猫类魔物?还是豹?伊的神情微微凝滞,他对上这双野兽的眼眸,其中只有懵懂、凶恶、和强烈的憎恶怒火,对方的脸上有兽的纹路,可居然是一副英俊的人类脸庞。   这是一个被锁起来的兽人。伊这么想着。   兽人的数量不多,但也并不是没有,至少在雾海弃都的分布要比大陆的其他地方密集得多,他们属于类人生物,或者可以称为人类的分支之一,由于恶劣的生存环境,兽人一直在根据外界环境调整自己……比如说眼前这位兽人,夜视能力就格外得强。   伊没有降低警惕,他移动水晶球,看了一下对方一直摩擦撞击、撕咬拖拽的巨大锁链,就在他低头查看时,这个一动不动的男人以一种完全难以躲避的速度冲击过来,将银发牧师彻底地压倒。   咚得重物落地声。水晶球被伊死死地攥住,他贴上了结实健壮的□□,听到对方的喉咙冒出低哑的兽吼声,低郁而沉闷。尖锐的爪子撕开他的牧师袍,钩子插进血肉里,滴出新鲜的血腥气。   如果此刻真的英勇就义的话,不要在教堂养宠物将会成为伊大人给阿诺因的最后一句遗言。但他反应及时,立刻用刚学会不久的发音方式出声道:“停下来,我没有恶意。”   为了保命,这是他说得最熟练的一句话,第二句就是随后出口的:“我不会伤害你。”   这个健硕的男人……不如说是野兽更恰当,他有着野兽的爪子,从胳膊关节处向下渐变出短毛兽纹、和大型猫科动物的肉垫与爪钩,他的身体结构极为精悍,像一头恐怖的食肉魔物,周围的锁链被他抻得乱响,动荡如雷鸣。   伊早已进入他的活动范围,只是兽到现在才表现出来。白袍牧师仍被他的大爪子压着,如果不是对方真的是个人的形态,他觉得这时候这头食肉野兽应该低头咬断自己的喉咙才对,如同咬死一只温顺的鹿。   不过,他毕竟是一位牧师。淡薄的光因子汇聚在他的伤口边,修复着牧师淌血的伤口,他的身上笼罩出一层朦胧的光,这层光芒几乎让那只野兽看呆了。   伊不断重复着他发音熟练的这两句话,察觉对方稍有动摇时,才试图向后挪动。但这一动作迅速引起了野兽的愤怒,他低头咬住伊的喉骨,尖锐的牙齿卡动骨骼——用野兽的方式。   银发牧师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停止移动,心里忍不住又将上一任不负责任的教堂主教痛斥一通:怎能让一只危险生物关在这里?   “不要咬。”他道,“我可以放开你。可以,解开你的锁。”   词汇量不足的情况下,只能拼凑着说这么一句。   野兽收回咬住他喉咙的动作,沉默地望着他。   “放开我,兽,我也不会逃走。”伊道。   男人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被这么称呼,他的理解能力出奇得好,在望了一眼周围之后,很快虎视眈眈地撑起身体,给伊一点呼吸的空间。   银发、白袍,俊美中带一点冷淡的面容映在野兽的瞳孔里。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我不是这里原本的人,但我可以帮你离开,我懂圣光术。”   野兽有点质疑,但他没有提出来。他盯着这只头发颜色过于亮眼的人类,看着他笼罩着微光的肩膀伤口,他不觉得会发光就是会圣光术的牧师了,但会发光这一点——他很喜欢。   伊用水晶球照亮周围,果然判断出这道锁链附着着圣光术。他确实有能力拆解。但拆解的前提应该是保证安全。   伊大人思考了片刻,才侧过头问他:“你吃素吗?”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伊:“能说话吗?”   男人摇了摇头。   噢……是个声带有障碍的半哑巴。或者,不会说人话?能听懂,但不会说,就像是豢养的猫猫狗狗,除了声带问题,就是没有系统的教育环境。伊迅速联想了许多。   “如果我放开你,你需要听我的话。”伊道。   这其实是个不太可能实现的事情,因为他的圣光术在这种鬼地方的确效用有限,而兽人的具体实力又无法摸清。但伊大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一个要梦想不要命的成熟却又天真的牧师、一个身无分文还敢来弃都把自己喂野兽的天生圣徒——他怎么会被这种现实的障碍打败?   青年看着野兽停顿了很久才点头,他咬了下牙,用现实的方式解决道:“你向光明发誓,我才相信。”   牧师的理念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被称为“兽”的男人,他眼里只有原生态的渴望,他不知道怎么发誓。但他又天生有野兽的狡猾和贪婪,在伊手把手教他怎么发誓、并且立了一个誓约之后——由于不能发出兽吼以外的声音,誓约内容甚至都是在心里描述的。   在流程结束后,伊遵守诺言,启用圣光术解开锁链的限制。当沉重的锁链从四角脱离时,男人久久都没回神。   脱去锁链后,伊才发现他兽化的手臂上有很多凌虐的痕迹……是被人虐待过后再锁在这里的。他一时沉默,突然感觉到雾海弃都曾经的神职人员——可能没做出什么好事。   男人坐在原地,他盯着伊肩膀上快要复原的伤口。   他不相信对方真的要放走自己,怀疑这是一场虐待的开端、一场更为诛心的骗局。另一边的伊一样怀疑,但他怀疑的是,兽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像是饿了。   “别看我。”伊严肃道,“我有食物,我收集了一些……”   他停顿了半秒,底气忽然弱下来:“或许,你吃萝卜和白菜么?”   ————   巫城,阿林雅。   远在千里之外的雾海弃都,通讯标记会传递来得格外慢。于是此刻的阿诺因,也着实不太清楚他可爱的同行人、尊敬的伊大人,如今受到了怎样境遇的胁迫、人生的威胁、理想的爆破,他甚至跟那只小触手达成了隐秘协议,让他躲在自己的衣服里,同时,他教小触手怎么说人话、怎么谈恋爱。   当然,阿诺因认为这是背着凯奥斯主思维的,他并不清楚分离的部分能跟主体共通。所以这些协议全都会被认定无效,他上一秒还偷偷讲出来的提议,下一秒就响在凯奥斯的耳畔,连语气都不会有半点改变……阿诺因以为,只有当小触手回到凯的身体里时,他们的记忆才会交融。   这就是对凯的研究不够深入了。神话生物资料里没有那么详细的解释。   阿诺因站在抽取场地的平台上,他穿着一身简约低调的服饰,领口的压花下、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在鎏金扣子的边缘,一点点漆黑的小触角非常不起眼地探了出来。   在他对面,久仰大名的“裁决之书”西莱尼站在另一侧。西莱尼有一头浅蓝色的半长发,比阿诺因要长一点点,眼眸深蓝,整体色调极为统一。他的神情似乎永恒不变,跟凯的那种没有表情的情况有一些区别,他神情冷峻,好像并没把阿诺因看得太重。   但在翠西导师宣布抽取开始之前,西莱尼却忽然移动视线,看着他道:“奇迹学弟。”   “嗯?我在听。”阿诺因与他对视。   “在你我战斗之前,我有件事要说。”他似乎不在意这是在飞行石之下、在直播光幕面前,“之前,战争学院有一些谣言,说我在图书馆问了一位巫师的身份,是对那位巫师一见钟情。”   阿诺因愣了愣,然后道:“学长不必担心,我已经有恋人了。”   西莱尼冷酷无波地点头,继续道:“嗯,那我澄清一下。我不会打扰你跟另一个人的恋情,但如果你分手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本来就是谣言……嗯?”阿诺因反应了一下,才发觉不对劲,在他之后,观战席几乎是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连翠西导师都惊得差点没握住扩音巫术物品,她赶紧轻咳两声,想要打断两人的交流,结果台下居然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的音浪。   “西莱尼学长?!你是怎么回事,亏我还看好你呢!”   “全都是美色的走狗!奇迹!看我,分手也可以来找我的——”   “我也行,我也行,阿诺因学弟,我就直说了,要不是不知道你的伴侣到底是谁,我早就去领教一番了,又强又美的人当然只能配最温柔贤惠的伴侣……”   “啊啊啊裁决之书,我是看你们打架的,不是看你们打情骂俏的啊!”   观战席位上,组团结伴来看阿诺因这场比赛的正义小队队员忍不住拍桌而起,兰西最为义愤填膺地道:“他在干什么啊?当众示爱吗?!”   柯莱无聊地剥开一个魔藤果:“差不多吧。”   “他不觉得这是给阿诺的困扰吗?而且我们阿诺不喜欢这种家伙!”   柯莱无聊地把果实送进嘴里:“是啊,他喜欢温柔贤惠的。”   兰西本来想要附和,话语突然卡在这里,他的怒火也戛然而止,低头看向纹丝不动坐在座椅上的柯莱:“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我喜欢过阿诺嘛。”柯莱淡定地道,“亲王殿下比我贤惠多了,他最近还会做饭、织围巾、洗衣服、带孩子……噢,给阿诺做早饭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一杯牛奶,里面放了滚珠草粉末,意思是让我滚。”   兰西:“……你……”   “有什么了不起的,滚就滚。”柯莱继续剥果实的皮,“而且我现在也不惦记阿诺了,我发现长得好看又有实力的人挺多的,比如小丑学长,啊——”   他把剥好的果实往旁边送,几乎就要怼到多利卡克的面具上,而后者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诺因那边,看都没看一眼地推了回去:“滚。”   柯莱面不改色地送回自己嘴里吃掉,对着兰西眨了下眼:“看见了吗?他爱我。”   兰西憋了半天没敢说话,旁边的依耶塔学姐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补刀道:“……他只是烦你。”   “没关系。”柯莱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也很烦他,我们两看生厌,没有默契。”   这话倒是公认的,他俩在一路合作时,整个小队的实力都大打折扣。兰西没有尽兴地坐了回去,等到台下的声浪被翠西导师半是安抚半是巫术作用的抑制住后,这场八进四的比赛终于抽出了场地。   巫阵启动,模拟环境从中央向四面八方铺过——一片惨白,漫天大雪,狂风卷着冰晶,能见度低得离谱。   “……暴雪谷?”多利卡克摩挲着下巴,“环境条件最苛刻的地图之一……”   77、077   模拟环境当中最为艰难的四个地图,暴雪谷,火焰峰,黑暗沼泽,雾都。   其中,雾都的那张地图是模拟了一部分雾海弃都的地形,但参考的范围并不是人们的居住地,而是较为黑暗、魔物常常出入的恐怖危险区域,天然环境极为恶劣。而暴雪谷,就名列四张地图之首。   大雪茫茫一片,初次随机到这种地图时,强烈的光线折射几乎能够令人雪盲。阿诺因敏锐得分析到了这一点,当即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巫术方面的增幅,相较于使用自身的视野查看周围、他更多地用“灵”来感知。   茫茫的风雪之中,冰晶卷席着散进领口里,贴着肌肤,融出一片微凉的寒意。阿诺因抬手拢了一下衣领,藏在衣服里的小触手跃跃欲试地蹭了他一下。   他神色不变,迈向另一端寻找西莱尼的踪迹——两人都是强攻系的巫师,战院巫师相见于赛事之上,迎面而上,往往很少退缩。   不是说有技巧、有谋略不好,只不过战院的氛围让这个学院的巫师们更偏向用基础而扎实的巫术水平、战斗水平来一决胜负。阿诺因可以于他迂回、跟他兜圈子消磨时间,或是采取心态上的战术寻找破绽……可以,但是没必要。   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风雪依稀,飞行石都跟得很艰涩,在满屏的雪花碎屑之间,阿诺因漆黑的发丝之上都被落入了纷乱而苍白的雪,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他身上所剩不多、却又的确凸出的柔弱特质在此刻被催逼得过于浓郁。   但没有人忘记,这是一位代号为“奇迹”的巫师。他的声名和风头不下于这惊艳的美貌,他们必须重视、凝视、乃至于仰视着他,才能从柔弱的遮盖下发觉他极为强硬的骨骼。   雪地拖慢行动,阿诺因采用了一些火焰巫术保持躯体的温度。就在能见度下降到一个分外离谱的程度时,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望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纷飞的雪中,有同样的影停留在对面。狂风明明猖獗,阿诺因却仿佛听到了对手低微的呼吸声。   下一秒,轰轰轰的三声爆炸裂响炸穿耳膜,比雷鸣更迅猛残暴,那些怠惰的“灵”像是被猛地攥紧,被猛地一把掷出去,炸开天穹的一角。三个爆裂火球穿过雪幕,以一种超出正常危险程度过多的姿态蛮横地撞了过来。   火球扑落在阿诺因的面前。他的眼眸视线没有移开分毫,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亮起了一道淡蓝的光——三级巫术,灵之守护。   同时,静默吟诵和强制冷静这两道巫术也随后而至,在冰天雪地与沸热火球交撞的间隙里,阿诺因的目光比一切的冰雪都还要冷静,他身前的守护光罩被爆裂火球撞得颤动,然后发出令人牙酸的玻璃类物质破碎声,与湮灭的火星一起坠落雪地。   他半步都没有退,随后抬起眼,见到狂风吹动的巫师袍,漆黑、传统、规整,包裹着一个强大而又冷酷的青年,对方的淡蓝色发丝几乎跟背景里惨白的雪融为一体。   阿诺因望着他,而西莱尼也在沉默静谧地回以目光,他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裁决之书”西莱尼。那本书里记录、复刻了太多巫术,固化了很多难以想到刁钻偏僻巫术,甚至还有以灵催动、但外形酷似圣光术的类型。   “阿诺因学弟,”他道,“我希望你全力以赴。”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诺因道,“学长,我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落下,周围盘旋的雪和冰晶之中,随着灵的波动而产生刀锋般的光刃,这些光刃每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削掉人的头颅,此刻却像狂风骤雨般冲荡而来。   阿诺因面色不变,他周身瞬息之间凝聚出一片空荡的禁灵之地,然后这道自创的反制巫术当即搅乱光刃,一分不落地全部甩了回去,在光刃插入雪地、并被西莱尼同样的反制巫术抵消时,黑发巫师的身边随着雷电攒动声亮起一道光环。   雷霆之环,闪烁!   他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在西莱尼近乎眼花的下一秒,那道随时可以凝结成武器的雷霆之环化为一把银色细剑,从头顶直劈而下——   阿诺因虚握着这把细剑,他的手腕透出来血管的淡痕,骨骼的凹陷间映着雪山折射出的光影,加上灵对于他身体的加持,力量和美感交融得分寸正好。   在细剑向西莱尼头顶劈下间,对方手中的巫书漂浮于半空,以它为中心展开了一道橙色的光盾,盾与雷电组成的细剑接触,阿诺因虚握着、掌控着的雷霆差一点被反震得脱出手心。   他被外溢的电光蹿麻指尖,震裂的虎口一滴滴地淌下鲜血,落在橙盾上、也穿过布满蛛网裂缝的盾、落在西莱尼的脸颊上。   啪嗒。   光盾啪地消失,闪烁同时失效,惯性下沉的阿诺因剑锋仍稳,却只穿刺了一片空气。   空间类位移巫术?这是在西莱尼参考资料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的。阿诺因落地站稳,细剑被虎口裂开的鲜血浸润得化为淡红色,就在半个呼吸还没过的刹那,强烈的危机感侵袭了阿诺因的直觉,他手里的雷剑立即转回雷霆之环的防御形态——   一只巨大的、由某种腐蚀性物质组成的手臂抓住他的脊背,在雷霆之环的电光抵抗之下迟缓了动作。阿诺因当即转身闪避,躲开了致命攻击,而不致命的部分——那只巨大的手撞上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退出十几米,撞击到不远处的一处坚冰上。   抵抗巫术、反制巫术一齐发动,这只巨大的腐蚀之手才被破坏结构,化为滴入雪地的酸液。阿诺因从坚冰表面上滑落,脊背的剧痛和内伤让他吐出一口泛甜的鲜血。   “偏门又难学的四级强攻巫术,腐蚀之手。”阿诺因的声音有点沙哑,他的嗓子被血洇过了。黑发巫师低着头,用指尖抹去唇角的血迹,“学长特意学得吗?”   “名声大作用小,唯一的好处是,非常难躲。”西莱尼注视着他,他淡蓝色的碎发上甚至也有阿诺因劈那一剑时落下来的血迹,斑驳地沿着发梢凝结。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空间类巫术,似乎也只是拿来对付他的。阿诺因笑了一下,没有问。他身上的灵之加持效果破碎,微光从他的身躯上消失。   西莱尼站在不远处,他的身边燃起更多的爆裂火球——越是实用的巫术,越有这样的高性价比,强悍而又容易施法,这些火球融化了飘落的雪,化成滴滴答答的水声。   “我知道你很会躲避他人的巫术,你强得离谱。”西莱尼望着他道,“这些我都知道,阿诺因。”   随着他的话语,爆裂火球劈头盖脸地冲过来。监督着战局的曼尼尔校长都跟着目光微微一凝,就在他当即要在护罩亮起间宣判比赛结束、并且救下阿诺因时,被爆裂火球冲碎的地方居然空无一人!   炸成粉末的冰雪和坚冰扬起漫天的尘。火球钻入底下,露出一个漆黑的冰洞。   冰洞?   “暴雪谷有冰洞?”翠西导师解说的声音在众多观看者的心里想起,“这个地形里居然有冰洞吗?啊……平时真是没留意呢……”   翠西挠了挠头,看向周围的男解说,而自己的搭档也摆了下手,表示他也不清楚。两人对视的时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登上解说台的家伙忽然抢过了扩音器械,挤进了翠西的身前。   “没有。”男人道,“暴雪谷没有冰洞。”   翠西愣了一下,刚要对着这位没礼貌的治疗巫术发怒,就见到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眼,露出那张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的、白发紫眸的面容。   ……谢立丹。达到五级但还是学生身份的谢立丹。   她的话语卡在喉口,不上不下的如鱼刺一般。就在同时,他旁边的谢立丹抬高扩音操作台,满带笑意地道:“这个冰洞是阿诺因自己塑造出来的,在西莱尼的腐蚀之手冲击之下,巨大坚冰和坚冰埋进雪内的大部分结构都被撞出了裂隙,在西莱尼接近和施法过程中,第三块光幕的回放可以看到阿诺因的动作……他用了一个三级巫术,震荡波。”   震荡波击碎了裂隙,让勉强维持的冰面彻底失去稳定。而这块坚冰的巨大结构,又让它支撑住了周围大量的雪,导致塌陷了,却又没完全塌陷。   “他的运气很好,这块暴雪谷冰石的结构比他想象得还要好。”谢立丹的声音优雅华丽,语调轻松地道,“接下来,我建议所有的飞行石都调到夜视模式,否则,我们就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冰层下方的东西了。”   如他所言,所有飞行石都在下一刻调成夜视,飞入冰洞之中。而西莱尼也没有愤怒和质疑,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半空,在环境完全模拟不能看到解说台的情况下,冷漠烦躁地说了一句:“话真多。”然后就不得不接近震荡波摧毁的范围内。   “啧,西莱尼对我好像有点意见。”谢立丹抬起头,将解说位置重新让给了翠西,然后抬手亲热地挎住了翠西的肩膀,跟导师贴了一下脸颊,笑着道,“多谢您啦。”   翠西被他碰过的地方一片恶寒,瞬间想起谢立丹“前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连忙推开对方,告诫道:“不要胡闹!”   青年笑眯眯地点头,抬起双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拿,绝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该扣的学分导师自己扣就好了。”   “你——”   “翠西导师,还是比赛要紧。”谢立丹对她行了个简约的巫师礼节,然后满是不在意地离开解说台,就在他准备重新挑个好的角度看比赛时,骤然望见曼尼尔校长看过来的目光。   他是一位慈祥的长者,永远不会用严酷审视的目光看着任何一位巫师。除了他。   视线交汇的一刹,漫不经心的白发巫师收敛了笑容,他看戏的兴致乍然全无,当即随便找了个空位,坐在了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巫师身边,笑意全失之下的目光,几乎有一点阴郁。   多利卡克扶了一下面具,看了一下白发紫眸、穿着治疗巫师白袍的青年,紧张地往左挪了挪,偏头问道:“柯莱……”   柯莱勾了勾发丝,然后抬起手指敲了两下他的面具中央,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滚。”   多利卡克:“……别闹脾气,快跟我换个位置……”   78、078   没有在学院待久的巫师不太清楚谢立丹的事迹,但柯莱和多利卡克对这个人的事情却了如指掌,连新入学但身在医学院的兰西也对他的事隐有风闻。   传言说,他是一个很残酷、顽劣、难以相处的人,除了“裁决之书”西莱尼之外,没有人能受得了他的捉弄而喜怒不定,但西莱尼更多的也不是“受得了”他,而是不会为那些恶作剧动容而已。   多利卡克请求换位置无果,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观赛席是公共的,他总不能把对方赶走,而且他也根本不想招惹谢立丹这个家伙。好在谢立丹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巫师身份,他单手支着脸颊,乳白色的发丝被吹得有些乱,那件治疗巫师的长袍干净崭新、好像真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天使。   他的目光落在光幕上,冰洞之下一片漆黑。开了夜视的飞行石也只能照出较为模糊的影子。   塌陷范围并不算小。西莱尼面无表情地落在下方,抬手点起一团微光,用学徒级巫术聚集起光芒。他的脚步踏在冰雪之间,冰洞里的温度比上方居然要高,环境甚至还更好一点。   灵之加持已经破碎、雷霆之环熄灭、这种巫术短时间施展不开,灵的惰性又强,那个类似于禁灵的反制巫术倒是有可能第二次运用,但那要自己先出手才行……西莱尼缜密无声地想着,阿诺因学弟,你还有什么办法呢?你的每一个巫术我都在深夜中构思过,辗转反侧的时候,几乎考虑过你的所有作战方式。   他的脚步停下了,一个明显而又平缓的呼吸出现在面前。西莱尼望着空荡荡的正前方,出声:“隐匿形体可不能规避伤害。”   “追下来也不是什么明智之选。”对方道。   西莱尼这才发觉对方使用的不是隐匿形体,他似乎已经步入一个幻术之中。他从不曾听闻阿诺因会什么可怕的控场巫术,但周围的呼吸从一个变成多个、而却没有任何人影出现时,西莱尼不得不确认对方的确有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新巫术。   “战院的学生也要学这些故弄玄虚的伎俩吗?”西莱尼手上的厚重书本悬浮半空,一道又一道巫术从书本上亮起,试探或探测般地向周围半覆盖性冲击过去——如同打在一团棉花上,他甚至质疑这黑暗无光的区域并不是空荡的,而是由某种液体填满。   他想多了,某种液体此刻只凝聚成了一个很小的漆黑触手,像小章鱼怪似的缩在阿诺因的衣服里,小触手看了看前方,又抬头看了看阿诺因,粘腻地发出了咕咚声。   阿诺因抬手一把按住它的头。   “西莱尼学长,你这么说话,出去之后可是要被揍的。”   黑暗无光的四面八方,弥漫起淡淡的雾……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地方,这种黑雾弥漫而起时,几乎让西莱尼立刻想起音乐会的传闻之上,那场让所有神职人员神智迷乱的大雾。他原本以为这并非阿诺因的能力,跟他的战斗风格实在天差地别。   这确是不是阿诺因的能力,但不妨碍他研究出类似的巫术。有小恶魔在身边,这类更偏近于精神类的巫术研究进度很快。暂定名是黑暗.童谣,只是因为在设计之初,阿诺因非常符合实际地把内容填充成了儿歌。   “我不在意。”西莱尼一边回答,一边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看似是在跟阿诺因闲聊,但实际上却在寻找着对方的破绽和这个巫术的解法……自创巫术的解法只能摸索,而没有参考案例。   阿诺因也是同样,他在闲聊之中寻觅着对方的精神弱点,观察着他的心理状态。这道巫术实际上是没有攻击性的,只有在寻觅到精神动摇之处时,它的威力才会无限趋近于五级。   黑雾环绕之中,西莱尼诡异地觉得呼吸不畅,但他并不清楚这是巫术作用,还是控制类巫术的压迫作用,这种不够强硬的精神类控制巫术,本不应该影响他的身体反应。   “学长,你这么说,是因为觉得自己足够强了么?”   阿诺因的目光透过雾色注视着他,他背靠着一块极为坚硬的、支撑着整个冰洞结构的坚冰,准确地判断出此刻还不到攻击的时候——西莱尼尚且十分警惕。   “我这么说,是因为没有那么多需要我在意。”西莱尼冷淡地道,他的话语稍微停顿了一下,“你是为数不多的,该感到庆幸。”   阿诺因眼疾手快地捏住小触手,并且避开飞行石的笼罩范围,他将这条听不得这话的小触手放在指间捏了几下,对方老实了,乖乖地缠在阿诺因的手腕内侧。   黑雾浓郁到极致,从雾色深处传出幻听般的童谣儿歌声。西莱尼精神紧绷警惕至极,在声音出现时并没有立即被这幻术掌控绑架,他意志坚定,但也被声音扰乱了寻找对方方位的过程。   西莱尼是一位强大成熟的巫师,他的心境如同一堵墙一样水泄不通。阿诺因抬起手指,将这道巫术的具体结构展现在手中,灵的排列方式在他的手中拨动,如同一个调试乐器的艺术家——只不过这道音乐,需要撬开人的弱点。   阿诺因叹了口气,他手里有一个绝对能够奏效的幻术开启方式,但这个方法他并不想运用,只不过到了这个关头,居然也不得不冒犯对方。   两人的对话结束在这个类似于调情或调戏的结尾中,不管场外的观众们心里都在想什么,又是怎样的议论喧哗,但在这个黑雾环绕的逼仄冰洞里,西莱尼终于等来对方这道巫术的真正内容——他的眼前骤然从黑到白,幻术的迷光似有若无地亮起——   随后,他骤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被捏造、被构建出来的画面明亮真实。只需要一点对于他内心的引导,西莱尼便能立即见到成列成列的书架和书籍,还有那个令人尴尬、彷徨、又令人心情复杂的空洞间隙。   他如一个旁观他人相爱的路人。不,他就是一个旁观他人的路人。西莱尼性情冰冷,如果不是这件事真实发生,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窥探他人的亲吻而感到情绪翻沸,更不会因为得知这个人是“奇迹”而辗转难眠。   他的思绪被一根弦牵引着,吊成紧绷的提线木偶。但他高傲、矜持、不愿意放下身段,这是一种明明承认自己的感情,却又耻于承认心动的恶习。在重现的书架间隙中,这一次,他终于看清阿诺因的侧脸,但在这一瞥的同时,仿佛有什么类似于婴儿、幼童的低声呢喃环绕着响起,明明内容听不清,西莱尼却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嘲弄和耻笑。   他感受到了一种未知的恼怒。   就在精神一瞬恍惚的刹那,黑雾纠缠蔓延之间,他被猛地撞出了这个幻术之间。阿诺因及时收手,他如雾中鬼魅出现,鲜红的眼眸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湿润的宝石熠熠生辉。   西莱尼呼吸一滞。   对方没有采用巫师之间优雅的束缚术、或是残酷的爆破,而是以雷霆巫术麻痹他的身躯,被撞倒时地面上都浮动着灵的结构,应该是铺好的“束缚之网”。西莱尼的半个身躯都趋于麻痹、失去知觉,他被单手扼住喉咙,巫师袍紧贴冰面。   阿诺因离他太近了……可能这种距离并没有超过正常范围,但在西莱尼此刻的眼光当中,对方已经是离自己最近的一次。   “学长,认输吧。”阿诺因轻声道,他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对方脸颊上近乎干涸的血滴,那是他的血,“你对我,无法保持对敌人的冷酷。”   西莱尼的眉尾抽动了一下,他对阿诺因指尖的温度难以忍受,几乎想要用浑身的力气去逃离,但在逃离的念头之下,是他残酷冰封的炽热心绪在涌动……他没有移开眼:“为什么不完成整个巫术?”   阿诺因没有回答,他的眼眸前闪过极淡的粉色光芒,魅惑人类的效用无往不利。但西莱尼只是微微一怔,竟然没有怎么被影响。   “你看,学长。”阿诺因道,“为什么不完成?因为我视你为优秀的对手,而不是……学长对魅惑人类没有反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西莱尼学了这么多年巫术,他怎么会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的确爱这个人,一见钟情也好、难以接受也罢,他无法掌控的激素和心跳,沉醉于美丽、与危险的美丽。   阿诺因松开了手,他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没有动静的西莱尼。两人脚下就是罗织得密不透风的束缚之网,以备任何变化和反弹。   如他所料,对方处在被击溃的边缘……不是巫术不够强,也不是对于危险的嗅觉不够敏锐,而是一个致命的缺憾……他没有办法全神贯注地想要杀死他爱慕的人。西莱尼的精神像是被一把镊子狠狠搅动了一遍,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空荡地漏风,风声呼啸的时候,浑身都轻得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起来,淡蓝的发丝披在肩头上,这姿势看上去有点没动力。   “我认输。”西莱尼道。   他看着阿诺因伸出来的手,这个随意散发魅力的家伙居然还以为能够正常相处,释放出了这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善意。西莱尼瞥了他一眼,抓住对方的手起身,在起身的惯性之下,顺势压过去突然抱了他一下。   这反应或多或少有些猝不及防,阿诺因未能躲避,但好在对方只是抱了一下,然后就转过身,捡起地上被冲倒时脱手的书,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阿诺因望着他的背影,隐约之中仿佛感觉到西莱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但他并不清楚这是什么。   胜负分出之后,周围的环境模拟从白光转向现实、逐渐恢复原样。整个峡谷之内居然鸦雀无声,阿诺因本来已经准备好跟西莱尼进行对战结束的友好握手了,感觉气氛不对时,抬起头看向光幕。   缓慢转动的光屏之上,本来还有一次机会才被淘汰的“裁决之书”西莱尼走到了高台中央,伸手将八强当中属于自己的那个代号标记拿了下来……准确来说,是撕扯了下来,光用拿的力气,是取不下来的。   他看向呆滞的翠西导师,伸手接过男解说递过来的扩音器,简洁地道:“我弃赛了。”   好久都没有人说话。   “……你确定吗?其实以你的实力……”翠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西莱尼把扩音器还给了男解说,一边面无表情地走了下去,只有在经过阿诺因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阿诺因望着他离开时,忽然想到巫城阿林雅的钟鸣声所代表的含义——昨日之日不可留,未来之路,光芒灿烂。   79、079(1w5营养液加更)   鸦雀无声的峡谷环形观赛席内,渐渐地响起一些抽冷气的声音和低低的议论。   后半段的内容,即便有夜视,但在幻觉类控场巫术的影响之下,飞行石也拍得不是很清楚,只有水平能力都比较高,如同柯莱、谢立丹,才能在细微的反馈之中捕捉猜测到事情的大概。   多利卡克坐在谢立丹旁边,两人的距离几乎还不到三十厘米,这种危险人物突破距离范围时,小丑学长实在忍不住坐立难安,他不喜欢被威胁感包围着。   而难以形容的是,那位亲手撕下代号标识,当场弃赛的“裁决之书”,居然在向高空议教团行礼之后,转身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他的目标似乎就是旁边这个白发巫师。   多利卡克当即正襟危坐,他心想阿诺因怎么还不过来,一边假装一点都不紧张地偏头看向柯莱那边,而柯莱反倒是淡定如初,一点儿也不在意西莱尼的接近。   西莱尼看见柯莱时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来到谢立丹身边,先向刺客点了点头,而柯莱只是无所谓地、接近敷衍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眼高于顶的刺客。西莱尼面无表情地移过目光,看向脸上带笑的谢立丹:“走了,还看什么。”   “当然是看你伤心的脸啊,啧,怎么办呢,伤心也不摆在脸上,明明都要哭出来了,西。”   这真是一句颠倒黑白的话。多利卡克偷瞄了一下“裁决之书”,完全没在西莱尼的脸上发现任何表白不成功的郁闷或低落,这座冰山不一直都是这个表情吗?   西莱尼淡淡道:“你还要待在这儿,那我先走了。”   “哎,别生气嘛。”   谢立丹抬起手,让对方把自己从座椅上拉起来,然后才伸了一下腰,骨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他猛地凑近,对着好友那张无波无澜的面庞:“要去哪儿?”   出于某种彼此了解的默契,他问的话语有几层不同的含义。   “去……希望能去比较远的地方。”西莱尼道,“年末的时候,我回来。”   “我还真怕你年末的时候回不来,虽然已经没有课程要上了,但是冲击五级总不能不去试炼之地吧?”谢立丹道,“情场失意总不能——”   “谢立丹。”西莱尼深蓝的眼眸注视着他。   这位恶名昭著的治疗巫师当即静默下来,随后又摆出一副很难招惹的样子,眼眸里透出一丝厌倦和烦躁。   幸好,这两个人都只认识柯莱而已,“丧钟”既然在这里,那么抽完下一轮对手阿诺因一会儿也将回到这个位置。西莱尼此刻并不想见到阿诺因,两人很快离开了这个位置,向不远处的出口走去。   多利卡克终于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刚刚抽完对手的阿诺因,完全不记得奇迹学弟到底抽到了什么,只听到柯莱摸着下巴低声道:“西莱尼弃赛,那我岂不是不战而胜,接下来我恐怕就要对到……”   “谢立丹或者阿诺。”依耶塔学姐轻轻道。   柯莱头疼地一拍额头:“干脆我也弃赛好了,这两个人我一个都打不过……除了他们两个和大艺术家哈灵顿,明明剩下的所有人我都有七成以上的胜算的。”   “这就叫命运捉弄。”兰西凉凉地道,“成熟伟大的刺客大人,麻烦你全力以赴,不要让上面的修缇院长、你亲爱的老师看笑话。”   真是哪儿疼偏往哪里刺,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下方尚且为这一战而沸腾不止,议论纷纷时,上空的议教团环绕石桌也气氛稍显不对。   蝴蝶女士抬手扶正面具——爱戴面具的幻院巫师们的习惯性动作,她欲言又止地看向莎琳娜,最后还是选择不去再惹一遍这个恐怖的女人,而是转而越过莎琳娜,向特里萨大校长道:“特里萨,我觉得奇迹的实力已经足够前往试炼之地了,而且最近的动静……无论哪方面传来的消息,都似乎不太安宁。”   特里萨的银发从右侧编了一个辫子压在耳后,很短,大概只比耳朵长一点。他抬手推了一下眼镜,严谨慎重地阅读着手里的书信——这是一只雪鸮信使刚刚送来的。   他先是看完了这张信纸的全部内容,随后又将纸张在手中翻转过一遍,似乎想要查看是否有其他的标记……可惜一无所获。特里萨摘下眼镜伸手按了按鼻梁,身侧的莎琳娜当即转过头看向他。   不光是莎琳娜,连问话的蝴蝶女士,包括当前在圆桌上的其他议教团成员,也都纷纷注目过来。他们心头突然缭绕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试炼之地出事了。”特里萨道,“费提诺克带领的队伍被一个诡异神话生物的冲击打散了阵列和联系,整只试炼队都分散开来,需要重新一一联系。但费提诺克发现,试炼之地的环境发生了变化,有很多奇异生物……尚且不能确认是什么,它们出现得太过频繁了。”   费提诺克就是缺席此次学院大比的死灵学院院长,“摆渡人”费提诺克,在整个议教团的正面实力中都属于排在前列的巫师,他虽然无法打平莎琳娜,但在巫师的划分当中,也有八级……这是一般次神都不愿意招惹的等级。   特里萨话音刚落,音院院长“夜曲”康芒斯.费奇,就立即问道:“试炼队的学生几乎都有五级,就算是被迫分离队伍,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大的意外——”   “不是的。”特里萨道,“康芒斯,近期神话生物或诡异存在的活动太过频繁了,我怀疑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的大事,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即做出应对。”   “确实是如此。”莎琳娜屈指敲着手里的权杖顶端,她的目光望向下方,“就是这件事吗?我可以带人去支援他,把孩子们找回来。”   “我很想告诉你只有这件事,但非常遗憾的是,今年的学院大比恐怕也要暂停了。”特里萨闭着眼重新戴上了眼镜,然后抬起眼眸看向身侧的女士,“由于试炼之地出了问题,跟这几个险境交接的冰封之地、多尼多奥峡谷……还有几个王国的边境,都遭到了魔物的渗透和入侵,更多的诡异事务正在影响周边的人们,而且这几个地方太过贫瘠,向来都是教会不愿踏足之地……光明圣廷不会管的,除非事态蔓延到了奥兰帝国。”   “需要人手?”   “是的。”特里萨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达到阿林雅,但费提诺克先一步送来了信。他给出的评估等级很高,希望能让留在学院的三级四级巫师们、不分导师和学生,来共同完成遏制这种大范围渗透的任务,甚至,他建议我们将这件事直接设为期末考试的成绩内容。”   “费提诺克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出于利益和分数的救助,和自发的无私的救助,这原不是一个意思。”开口抱怨的是阵院校长,“未来游客”曼斯菲尔德。   “在这种时候,讲究利益和情义结合,你高尚的死脑筋不要影响实用派的提议。”莎琳娜面无表情地驳斥。   “不是每个学院的气氛都像玫瑰院那么……”蝴蝶女士停顿了一下,就算玫瑰学院的院长法明娜不在,她也没有当着各位的面说出“又傻又甜”这种形容词,她感觉到此时此刻并不适合调侃,便跳过这个形容,继续了下去。“想要发动真正有效的动员,确实需要考虑费提诺克的提议,甚至想要让真正优秀的巫师带队,我觉得要更加大奖励力度才行。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无私,这是一种道德上的绑架,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培养巫师的成本太高了,有能力参与这种活动的三级四级巫师,我根本不愿意拿他们的安危去换取拯救一些尚且蒙昧的生命。”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片刻,其实有几位校长都是认可这句话的:巫师的培养成本太高了。   任何一个学生,如果陨落在这场对于民众的救助当中,都相当于一笔重大的损失。特别是……有些救助的结果,已经让巫城阿林雅尝到了很多磨砺和苦涩。   “但是……”曼斯菲尔德迟疑地道,“我们不能不去,对吗?”   短暂的静寂当中,特里萨的声音慢慢地响起。   “对。”他说,“我们不能不去。奉献也好、为了成绩或奖金也罢,我们不能不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当这件事在他们的耳边响起时,在座的每一位校长心中都万分清楚,我们不能不去。   ————   西莱尼不仅弃赛,而且在当天就提交了申请,暂时离开了阿林雅……但他似乎是在学院办公室领取了一个什么任务才离开的,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   不过最为出乎意料的是,比赛赛程被突然暂停了,具体的暂停原因还没有公布。但赛程暂停的第二天,整个学院的三级四级巫师、几乎全体接收到了学院联合会署名的通知,乌鸦信使歪着头站在桌子上,信件内容非常精简标准,看行文语气,应该是特里萨校长的手笔。   当时阿诺因刚刚洗完澡,他浑身还冒着热气,那个被水冲得看起来要融化了的小黑触手缩在他手心里唆他的指尖。他半湿的黑发清润柔软,伏在白皙且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侧——这位明明被公认强悍美丽的天才巫师,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柔弱易碎感。   乌鸦信使站在桌子上看阿诺因读信,它抬头蹭着对方拿信的那只手,被巫师点了下脑壳。   阿诺因神情从平静逐渐转向郑重,他再度重新审阅了一遍信件,闭了下眼又睁开,脑海中比那些从小生活在阿林雅的巫师们更能想象那种席卷平民的诡异危险和奇特事件。   “本次任务和成绩、学分、奖金相联系……本次学院比赛进入前八名的巫师,希望你们能够协助导师们,承担起带领队伍的责任,当然,这是自愿的。”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将信纸翻过去,看向第二页——第二页是只为他们八人准备的。   “如果同意的话,你们的奖金将会提到最高级别,成为协助五级导师们的重要助手。但本次任务非常危险,将会有陨落的可能,希望你们能够慎重考虑。”   这行字迹是标红的。   阿诺因静默地看了一下结尾,然后想到西莱尼已经退赛离开,应该不会收到这封信、或者他在退赛当天就从学院办公室里得知了什么消息,率先一步做出了选择,而其余的七个人里,柯莱的性格让他无法承担这样的角色,就算他确实有正义感,但这不是有正义感就能合适的……而生死天平谢立丹,风评又非常地差。   附信而来的,还有一个紫色的小圆珠,阿诺因碰了一下圆珠子,圆珠子嘭得一下炸开,立刻冒起一节浮空的电光字迹:“来办公室,我有事对你说。”   “莎琳娜老师……”阿诺因喃喃道,他没有耽误时间,将浴袍换下来穿衣服准备出门,刚把衬衫套到一半,才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桌子前还没离开的乌鸦信使。   他最近又长高了一点,身材清瘦中又十分匀称,肌理线条和色情的腰窝简直美好得让人吞口水。阿诺因抬眼看过去,发现那只黑漆漆的乌鸦被那条同样黑漆漆的小触手绑住了,小触手着急地挡住了信使的眼睛,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还做出了非常生动的恐吓表情,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   在察觉到阿诺因的视线时,小触手才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阿诺,吸溜地舔了一下不存在的口水,对着阿诺乖乖地弯起眼睛,灰白的眼珠子从什么情绪都无法体现的形态中,应是挤出来一点明显的笑意和讨好感。   阿诺因沉默片刻,转过头看了一眼房门,最近凯的嗜睡太严重了,祂的主思维清醒的时候,除了亲亲他、给他做饭、或者帮他蜕皮蹭尾巴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事能够提起他的兴趣了。阿诺因有点怀疑凯奥斯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只不过询问梅尔维尔的时候,小恶魔却支支吾吾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不过,小触手倒是寸步不离,分外殷勤,它好像凝聚了凯为数不多的精神头,在他的衣服里总能找到不太对劲的睡觉位置,每次阿诺因思绪被打断的时候,都会忍无可忍地把它揪出来,然后看着小触手撒娇委屈、睁着眼睛掉眼泪——眼泪是黑的,实在很难看清。   他想法微顿,转回目光看向差点把小乌鸦信使勒晕过去的触手,轻轻地道:“……要不,我还是把你还给凯吧?”   小黑触手身躯一凝,啪叽一声掉到了桌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太困了,如果有错字我早上起来改……   80、080   乌鸦信使一步三回头、半带恐惧半带生气地走了。   桌子上瘫软的小触手乖巧地趴着,只留一只乖巧的眼睛看着阿诺因,被亲爱的巫师大人耳提面命地训斥了好几句也没有生气,而是甚至有点开心地摇晃着分裂的章鱼触手。   好像连训斥都是无效的。   阿诺因无奈叹气,伸手让小触手软乎乎地爬上他的手腕,然后思考了一下,在去见老师之前敲响了凯奥斯的房门。   他们两人是住在一起的,但他怕对方睡着被吵醒,又或者在做什么自己最好不要看的事情,所以都会习惯性地轻轻敲门,声音很浅。   里面没有什么动静,阿诺因思索了一下,把小触手抬起来小声道:“你要不要进去叫一下。”   其实凯奥斯是醒着的,毕竟这条活泼的触手也是他的一部分,只不过他似乎没有办法完全地苏醒,他最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下滑,家里陪着老父亲的梅尔维尔也肉眼可见地愈发小心翼翼,像是怕混沌一不留神、神志不清的时候嘶溜一声把他吞了。   小触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跳下阿诺因的手背,软叽叽地从门缝里滑了进去,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里面终于响起一点小小的声音,阿诺因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吵架。   ……自己跟自己吵吗?   他恍惚了一下,眼前的门忽然打开了,他整个人都被熟悉的怀抱抱了起来,下一秒就天旋地转地被压到了床上——软乎乎的,被子还没叠。   阿诺因下意识地环着他,被凯奥斯压着肩膀摁在床上,有点难以动弹,他一到这个姿势就很想放出尾巴来……最近都是这么蹭尾巴的,不过他的蜕皮期快过去了,剩下的时间他自己应该也没问题。   金发垂落,浅淡得近乎于白金。对方的体温比平常要高一点,这具吸血鬼亲王的身躯似乎在慢慢脱去种族的特征,不知道是不是阿诺因的错觉。凯奥斯埋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这一下跟那条小触手简直一模一样。   “凯……”阿诺因下意识地放轻声音,“我要出去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地贴上对方的腰侧,很轻柔地回抱:“你自己跟梅尔待一会儿,我之后可能还要离开一段时间,好不好?”   对方的反应有点迟钝,这迟钝是在意料之中的,毕竟平日里这个时候是凯奥斯的休眠时间。   他稍微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迟缓地沉下去压在阿诺因的耳侧,声音沉郁低微:“不。”   ……啊,意料之中的回答呢。   “但我有点事。”哄小孩子的态度也不过如此了,阿诺因对梅尔维尔都没有这么温柔过,他任由对方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慵懒且沉默地在他耳边蹭了蹭,随后才放软声音,“很重要的。”   “不行。”凯奥斯道。   阿诺因难办地看着他,而抱着他没动静的凯也不松手,仿佛没有感觉到这是什么不应该的事,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他才幽幽地道:“会融化。”   阿诺因:“……什么?”   “我要融化了。”凯奥斯道,“你要陪我。”   说实话,凯奥斯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他实在没有办法不动摇,他简直当即就想答应对方:我哪里也不去,我肯定陪着你。但这些话都顶到嘴边了,他才打醒自己的恋爱脑,想起事态的严重性。   巫师学院在很大程度上是公益性组织,进行各种救助活动和教育活动,阿诺因自觉受到了学院的帮助,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坐视不管。他环住凯的脖颈,贴着对方的额头低声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对方先是思索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下来。凯奥斯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   凯奥斯忽然起身,他的困倦和疲乏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静默凝滞地望着阿诺因:“没什么……”   “没什么?”   像是在跨过这个说来话长、不好讲清楚的话题,又或者是出于某种另一个角度的担忧和考量。凯奥斯不愿意在此刻告诉他,祂的这种情况最好不要见到任何一个神话生物……他隐隐猜到了巫师学院此次行动的缘由,那个空置的职权将会有诸多诡异生物苏醒争夺。   祂不能入场,混沌最好不要聚集再多的职权,最好不要出现在神格部分的身边……这是神话生物、神祇、乃至于正神的共识,包括凯奥斯自己,也深深清楚这一点。虽然祂的实力和目前的职权是跟拉瑟福德一个级别的,但祂是神祇之中最特殊的一个。   凯奥斯不是没有能力吸纳新的职权和能力,但祂不能那么做。尤其是在这个较为难以控制的时期,就更应该沉睡休眠,拒绝任何神话生物的靠近——这是为了对方的安危和世界的稳定着想。   阿诺因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对方不愿意说,他自然不会逼问,而是接受了对方缠绵眷恋、依依不舍的一个吻……凯奥斯在接吻这方面很有进步,即便不用人类的语言表达,他也充分地体现出了他的不愿意,他不想让阿诺因离开他的身边。   吻别之时,凯的呼吸愈发地幽沉,冷热不定地交替着。阿诺因忽然被对方重重地压倒,反应了一秒才回过神,发觉对方是睡着了。   神话生物的共同习惯也就是这一点了。阿诺因虽然奇怪,但也不是特别意外,他从对方的怀里慢慢地挪开,离开之前,那条钻进来跟本体吵架的小触手慢悠悠地爬上他的衣服,躲在衣领里仰头看着阿诺。   巫师大人给恋人盖好被子,又很温柔地亲了亲他,轻轻带上门,才低头跟这条小触手对视,他眨了下眼,小声道:“你跟我走?”   小触手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然后朝着他脸颊的方向啵唧一声,慢悠悠地点点头。   “好。”即便只有很微小的一部分陪在身边,阿诺因仍然放心了很多,他先应了声,然后若有所思地道,“怎么连你好像也……不那么活泼了?”   小触手抬起两个短短胖胖的触肢,滑溜溜地摆了摆“手”,然后沉进衣领里,趴到阿诺因的锁骨上装死。   虽然没那么活泼,但可爱倒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   议教团办公室。   阿诺因再三叮嘱小触手不要胡闹、不要乱动、不要随意在他身上啵唧啵唧,最好也不要咕噜咕噜,在各种教导提醒之下,凯奥斯的这一部分看上去逐渐乖乖巧巧,比大的那个还更体贴似的。   他抬手敲了敲房门,里面立即传来莎琳娜老师的声音。阿诺因推门而入,抬眼便撞到极为浓郁的压迫感。   ——一个雷霆组成的、火花闪烁的雷球就凝聚在莎琳娜老师的指尖。女士的姿态慵懒而优雅,带着成熟且强悍的味道,她的衣服整理得体面得体,手臂上却划出一块裂开的伤口,淋漓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而惊人的是,莎琳娜本人并无动容,房间里另外还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蝴蝶夫人,以及慈祥年长的曼尼尔校长。   他们似乎对这道伤同样束手无策。   “你来了。”莎琳娜招了下手,面色略显严肃,“通知看了吗?”   “看过了。”阿诺因道。   “虽然学院联合会是那样印发的,但实际情况你心里应该也明白,你们八个人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未必会担任……我也不会要求你承担这一本可以不必承担的责任,但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阿诺因注意到对方的伤口上似乎浮动着乳白的泡沫,他心中陡然产生了不太妙的预感。   “这件事远比通知上的更为紧急。我上午时用七级空间类巫术,想要远程沟通一下试炼之地。结果你也看到了……那里有很奇怪的东西,我受了点伤。你来得还算及时,再过十五分钟,钟楼的钟声响起之后,我和曼尼尔、蝴蝶,就会立即前往试炼之地。”   阿诺因虽不能完全了解每一个名词的内容,比如试炼之地究竟在哪儿、奇怪的生物在什么范畴……但人总有较完善的联系和理解能力,他继续聆听。   “就算我是猝不及防下受伤的,但这东西起码有八级。我不清楚祂为什么会狂躁成这个样子。”   莎琳娜冷静,迅速地道:“我没有别的要求,我的要求是,阿诺,无论你承不承担辅助导师领队的任务,只要谢立丹参与这个任务,你要看好他。”   谢立丹……阿诺因脑海中浮起一张白发紫眸、唇角总是带笑的脸。   “曼尼尔随我离开,没有人能够看管他。”莎琳娜松开手,指尖凝聚的那个力量恐怖的雷球被不断压缩、施加各类禁制,最后浓缩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圆珠。   这颗圆珠抛了过来,阿诺因接住之后,才意识到老师为什么选择自己——只有自己能够激活老师的雷霆巫术,以达到对一个五级巫师的绝对控制。   “其他的议教团成员还有别的事要做。除了这个之外……”莎琳娜闭上眼想了想,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凯奥斯,他怎么样?”   阿诺因微微一怔,他的危机意识只能让他联想到不太好的方面,以为老师对凯仍然有意见,连忙解释道:“他很乖,没有乱跑。”   他身体里的小触手不安地扭了一下。   莎琳娜似乎也没预料到是这样的回复,她沉吟了一下,挑眉道:“你对他就这个看法?”   阿诺因思索了一下,重新复述:“没有离开过我,很居家。”   莎琳娜眉峰抽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在隐隐抽痛了,战争女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无奈道:“你还真是……好了,就这样吧,我在你身上打一个通讯标记,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   81、081   试炼之地。   试炼之地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一个地方,实际上试炼之地有好几处,正是因为如此,试炼之地一旦出了问题,所波及的范围并不仅仅一个区域,这也是需要人手的原因。   而试炼之地的地点,正好就是学院比赛中模拟出来的最为艰难的四张地图,只不过学院比赛的模拟环境中剔除了魔物和异常的影响,实际上的区域恐怕还要更为凶险。在此之外,还有一个比较完全难以公布的原因,就是这四个地方其实可以在某个特定地点连通起来,只不过连通的方式知道的人不多,这是试炼队才比较清楚的内容。   巫术历682年,巫城阿林雅迎来了创城以来参与度最高、影响力最广的集体任务。学院联合会的任务栏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任务重新发布、通讯网络在巫阵学院的帮助下彻底建立,连负责送信的鸟类信使们都跟着忙碌不堪。   飞扬的纸张、信息、资料,各类新消息的整合和分配……相当一部分办公室的导师们进入了三班轮换整周无休的状态,即便是如此,后勤辅助巫师、治疗巫师,每一位都忙碌抢手得分身乏术。   阿林雅的钟声仍旧照常响起,沉重悠长的钟鸣响彻在巫城的各个角落。但与人来人往、活泼热闹时并不相同,今日的夕阳照亮喷泉时,水畔没有演奏的音院巫师、也没有聆听的人们。   在连后方总部都飞速运转时,战斗巫师们几乎是在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奔赴前往。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阿诺因和谢立丹被编入了同一只队伍,领队导师是一位熟人,正是那位美丽优雅的翠西导师。   翠西导师戴着黑色的巫师帽,身上是传统的巫师黑斗篷。她收敛笑意,静默寡言地坐在车内,周围环绕的十几位巫师全部都是四级巫师及以上——他们被交付了一件严峻的任务。   车窗外的树木逐渐阴森昏暗。   “多尼多奥峡谷内部的黑暗沼泽,我们的试炼之地之一。那里也是这次巫师们被冲散的地方,属于极端危险地区。莎琳娜阁下、蝴蝶阁下、以及曼尼尔阁下……其中至少有两位需要前往黑暗沼泽协助费提诺克阁下。”她道,“我被交托了一些具体内容,这支小队的含金量非常高,奇迹、大艺术家,还有……生死天平,都在我们这支队伍里,既然各位参与了,我也就如实告知大家。”   “我们的任务是,遏制住多尼多奥峡谷里的黑暗生物向外蔓延。各位,我们的活动地点必须要控制在多尼多奥峡谷内、黑暗沼泽之外,内部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不允许靠近。”翠西导师神情严肃,“这是严格禁止的。明白吗?同学……不,巫师们。”   她自觉应当用更正式、更深刻的身份来对待彼此,来面对眼前的这些人。   众人一一颔首点头,或轻或重。阿诺因将莎琳娜老师给予的那颗封印巫术圆珠串成了手链,戴在了手腕上。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色的圆珠表面,里面压缩着极为磅礴的雷霆力量。   他的正对面,就是白发紫眸的谢立丹。治疗巫师的白袍在传统的黑袍子之间格格不入,而另一位应当交手、却在此时才真正会面的“大艺术家”哈灵顿,则沉默地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淡灰色的眼睛,抱着琴箱坐在角落。   在仔细观察过所有人都表明同意后,翠西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试图让年轻巫师们能够开心起来:“不过好消息是,就算我们没有完成任务,你们的期末成绩也会涨一大截,还有……任务奖励金在接取任务的那一刻就打进了你们的个人账户,特别是……”   她本想说特别是在本次学院比赛进入前八名的几位,但她扫视一眼这支拥有其中八分之三的队伍,目光停在阿诺因和谢立丹之间,左右摇摆了一下,还是缄默了下来,她怕会引起纠纷。   毕竟“奇迹”拒绝了谢立丹的好友,而且这趟车的气氛也不是特别平静。以翠西对那位治疗巫师的了解,这个玩世不恭、每根骨头都桀骜不驯的人,在五分钟内都盯着外部、而没有开口干扰一句,就已经是一种异常了。   她刚刚才这么想,就听见对方熟悉慵懒的声音:“特别是——就算我们全都死掉,也会有足够的准备金来赔偿我们的家人和老师……是不是这样?”   翠西心口咯噔一声。   谢立丹直起身,从没有骨头似的仰躺变成坐姿,他的手臂搭在膝盖上,白袍的领口标记着医学院的标记,是一双交叠的金色双手保护着一颗淡红的心,他垂下头,这种发色几乎在昏暗的环境里有发光的错觉:“不要逃避嘛,导师,你应该高兴些,就算我死了,也没有人来领取学院的赔偿金哦?”   “你闭嘴。”翠西制止他。   青年只是不轻不重地低哼了一声,唇边泛起笑意地转而看向阿诺因,微微眯起眼:“奇迹学弟,你说呢,据我所知,你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你的恋人可以领取巨额的赔偿。”   他的手臂忽然撑了过来,按在阿诺因耳侧的车壁上,他的胸膛和手臂形成了一个逼仄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几乎只剩下他的逼问和轻笑声:“你愿意为了他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去死么。”   阿诺因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神情不变,柔软地指尖拨开对方长得有点挡住眼睛的头发,直视这双紫色眼眸,淡淡地道:“学长,别问这种蠢问题。”   谢立丹盯住他,过了几秒之后才倏忽地笑了笑,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坐了回去。   但翠西的心还没放到肚子里时,就听到谢立丹道:“导师,说是让我们作为助手协助你,但为什么把我们三个分配在一起啊……就算我名声不太好,也没必要这样不信任我吧?”   “本来你都不会被批准参加活动。”翠西直言道,“庆幸自己能在阿林雅待下去,你有个好老师。”   但凡是涉及到他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谢立丹有时会像是一只被激怒了浑身尖锐的刺猬,也偶尔如同一个被戳破时戛然偃旗息鼓的气球。这一招对付此人尤其好用,果然,那道给人添麻烦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围的日光已经沉得快要看不见了,原本黑暗生物的性质决定了它们在黑暗中的会较强,但侵蚀渗透的速度不等人,这只先遣队只能率先进入多尼多奥峡谷,一直行进到车辆无法进入时,翠西布置了一个巫阵学院提供的临时空间阵——这是最为便捷、也暂时所能做到的最快的补给方式。   每个人的徽章上都覆盖了通讯巫术,如果一旦出现无法调动“灵”的情况,将会立即警报给其他人,失去生命特征时,徽章上的巫术标记甚至会直接将这个消息反馈回学院联合会。   由于范围过大、和危险评估等级的综合考虑,翠西导师将这十几个人分为了两队,以警戒线为最后防线,向前推进搜索。非常巧合、也可以说非常不巧的是,阿诺因跟谢立丹再度处在了同一个队伍里。   古木的影子交缠着,深绿的叶分割月光,摇晃的光影之下,用于探索的探查巫术不断地抛出、周围较为稀薄的灵聚集起来,环绕在巫师们身侧。   阿诺因在整只队伍的前方,仿佛活着一样的藤蔓避开他的脚步。就在这只队伍深入到一定距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巫师的声音。   “阿诺因学弟的入学时间很短吧?”   阿诺因的手里点着魔术伎俩形成的微光,光芒恰好能在一定程度上照亮正前方,他脚步微顿,平静地道:“对。”   “其实我觉得,学弟的实力未必有那么全面,但谢立丹学长也不是什么可靠的……他也不愿意开路,不如还是让我来开路吧。”   阿诺因回头看了一眼,黑影重重的巫师们当中,那个说话的人有着一张较为成熟的脸,从眼眸中渗透出一丝渴望——渴望什么?   这份功劳?还是未知的危险?   那个人似乎是见到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又对高额的奖励金感到心动。他的语气从建议转向催促、最后看阿诺因毫无反应之后愈发地不耐烦:“喂,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们这群人也都是废物,翠西几句话就把你们吓住了,这个峡谷我游历来过这么多次,一次都没有出过意外,根本就说不上危险……”   “皮普斯,不要说了。”有人小声劝告。   “他说得对,为什么不让他说?如果是谢立丹也就算了,他也是四级巫师,我们的晋升时间还比他要久,不过就是在比赛上赢了两个学长,还真以为大家就看得起他了?”有人添油加醋。   “你是不是听不懂导师的话,这地方是你能够开玩笑的么,你愿意冒险,好啊,你去把阿诺因学弟换下来!”   “我针对你了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以为出了学院你还能猖狂——”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阿诺因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环视着树影摇晃的四周。这里只是多尼多奥峡谷,还远没有达到黑暗沼泽的区域,而他身后的这些巫师都是实力强大、还算可靠的人,这种激烈的情绪……就算对自己确实有不满,但这不满来得太强烈、太迅猛了。   就在他观察四周时,背后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滞,阿诺因心头当即降临一股极为强烈的危机感,他被一个人从背后突然扑上来,几乎用非常原始的方式、来表达这种非常简单直白的攻击欲。就在他侧身并且即将发动巫术时,那个名叫皮普斯的家伙就被勾着斗篷一巴掌甩到了地上。   阿诺因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尾到了面前的谢立丹。治疗巫师的白袍简直是最佳攻击目标,他的手臂轻轻地压在了阿诺因的肩膀上,亲昵又冒犯地低头道:“学弟,有东西来了。”   “猜到了。”阿诺因道,“谢谢。”   “不用谢,就算我不帮忙,你也不会被这种伎俩难倒,不是吗?”谢立丹眯起眼睛,“让我猜猜,是什么生物呢,是能制造幻觉的编号98876、增强人的欲望的编号C178、还是吃人皮且伪装成人的‘挑逗犯罪者’呢……”   阿诺因礼貌平静地将他压过来的手臂挪了下去,他的目光回望过去,凝固在树梢上的阴影里,在影子间对上十几只密密麻麻的、猩红的复眼,在这些猩红的复眼闪亮明灭的同时,他的精神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动摇——好在,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的身体结构跟正常人类不同,包括一些特性、精神、激素……都受到了改变,如果黑暗生物算是怪物的话,那么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也是怪物的一员。说不定面对面谈心可能还会有点共同语言。   “恐怕都不是,”他抬了抬下颔,示意对方看过去,“这位可爱的小生物,看起来大概还不在我们编写的范畴里……”   谢立丹面带笑意地看向“可爱的小生物”,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阿诺因,期间来回两次,语气中的亲昵调侃荡然无存:“你这病严重吗?”   “还好。”阿诺因扬起唇,脑海里想起凯奥斯神座之后的漫无边际的灰白眼眸,由衷地感觉到了可爱,“可惜,发病机制尚未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立丹学长脸色大变连夜将“可爱”从词典里删除,这辈子都无法再直视这个词。   82、082   这是一种未知的、可以在精神层面上影响人类的黑暗生物。   谢立丹的等级较高,对待异常更为敏锐,而阿诺因又经过其他生物的改造与融合,受影响程度较轻。在发现对方的同时,阿诺因立即使用了一个群体强制冷静。   强制冷静本来是二级巫术,但群体强制冷静则是四级巫术中难度偏高的类别。在巫术驱除并且隔绝这部分影响之后,那个长着猩红复眼的生物突然不见了。   “我视力不好,看不太清。”阿诺因告知白发巫师。实际上他的视力并不是不好,而是在蜕皮结束期偶尔会紧缩成蛇类魔物的视力,化为红外线视野,这一点有时会非常致命,他必须告诉谢立丹知晓,让他对彼此的实力评估心里有数,以防万一。   “看起来奇迹学弟在面对这些怪东西的时候,更信任我啊。”对方拨乱自己松散的头发,语气又开始在作天作地的边缘试探,“还是学长能带给你安全感——”   噗呲。   瞬发的雷霆之环横甩过来形成锥刺,扎入某种漆黑的肉/体里,黏糊糊又疯狂挣扎的肢体在树干上窜动,就在谢立丹身后的位置,爆出一团喷溅的鲜血。   他的脊背和肩膀,那件白得扎眼的袍子,被喷上一大团喷溅的黑红血迹,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阿诺因立在他肩侧,眼睛都不眨地把他身后那团隐匿接近的烂肉捅个对穿。   雷霆之环化为的细剑光芒被控制着压低亮度。阿诺因拨过没有动静的这团黑暗生物,淡淡地道:“我在尽量信任你了,谢立丹学长。”   白发巫师顷刻间感觉受到一股强烈的侮辱,但他话语噎在喉咙里,居然说不出来。他的敏锐程度已经很高了,奇迹是怎么率先发现的?难道他不被黑暗影响,天生有很强的夜视能力?   阿诺因拨弄那团物质,在物质的比较中心的位置发现一只猩红的复眼。不错,这是刚刚那团小可爱的身体部分。   “这是过来试探我们的。它的智慧有点高。不……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捕猎直觉。”   群体强制冷静之下的巫师们也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事。他们慢慢地围上来参考,试图提出有用的建议,但基于前车之鉴,每个人的说话声音都很轻、很礼貌,像是表现自己恢复正常的态度。   阿诺因仔细参考每个人的想法,身侧突然被抓住了手臂,一个矮个儿的女巫紧张小声道:“皮普斯……不见了……”   皮普斯,那个最先被影响精神的巫师。阿诺因当即抬头:“不要动!”   他盯着所有同行者:“每个人,都不要动。”   一个,两个,三个……他并不熟悉这些脸庞,但记得人数数量和人员配置。即便不清楚每个人的名字,但他却将这个队伍的人员构成、擅长方面和实力通过资料记得很清楚。   四、五、六……   算上他和谢立丹,八个人。没有少。   不光是他听到了女巫的这句话,一旁的谢立丹和较近的两人也听到了。他们也在默默地清点着数量,在发现人员并没有缺少的时候,那种恐惧和惊骇几乎压过了巫术的作用。   有东西代替了皮普斯。他审视着每一个人的脸,在多尼多奥峡谷里,阴暗的树影下方,这种确认外貌的事变得格外艰难。   “你怎么发现他不在的?”阿诺因问。   “我认识他,从吵架结束我就一直在注意他,他刚刚在自己念叨着什么,然后我再回头就……就找不到了……”   在矮个儿女巫还在诉说的时候,阿诺因的目光已经锁定了站得较远的一个人影。他轻轻按住女巫的肩膀,从人群中走了过去,把离那个人最近的巫师挡在自己身后。   “同学,”阿诺因平静地道,“可以报一下你的名字吗?”   对方没有说话,这个人戴着兜帽,跟皮普斯来时的装束相同,分不清性别。尽管兜帽是巫师的常用装扮,但他却僵硬、怪异、将兜帽撑得很紧。   “同学,”阿诺因单手背到身后,给后方的人做了一个准备攻击的手势,“这个时候,不要逼我生气。”   他很少这么讲话,就在阿诺因手中的雷霆细剑爆出渴战的噼啪火花时,这个面前的人影抬起手——只是抬起手,他好像想解下兜帽,但没能成功。   兜帽被撑得太紧、像是吹到极致的气球。在布料撕裂的瞬间,撕碎的布料爆开,露出里面的人头,那确实是皮普斯的人头。   但在这颗头颅上,却趴着一个闪烁着十几只复眼的东西,它像是一滩肉泥,但从肉泥里又长出昆虫的节肢类前肢,螳螂似的镰钩扎进人类的眼窝里,它趴在人的头顶,吮吸血液、脑浆和软组织,进食得津津有味。   女巫的尖叫声被摁死在嘴边,颤抖和恐惧的牙齿摩擦声接连响起。阿诺因没有回头看,他看着这只生物,鲜红的眼眸有半秒的时间紧缩成竖瞳,见到黑暗生物的热量分布,流动的温热物质被它不停地食用着。   在这个过程中,皮普斯甚至还没有死。他的标记还没有被触发。   随着黑暗生物停止吮吸,抬头看了过来,阿诺因的神情渐渐凝固,语气冷淡地道:“你好像不太乖。”   黑暗生物张狂地盯着他,张开自己如昆虫的口器,口器之间裂开一道庞大的裂隙,几乎就要将近在咫尺的阿诺因吞进口中,成为下一道美食。   但不等雷霆之环恢复成防御形态,这头黑暗生物就忽然僵直住身体,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在它的十几只复眼里,倒映出一个圆圆的、正在眼前人类衣领间探头的小触手。   以它能力有限的智商和思考能力,它只能在充足强大的精神思考之中尖啸和吼叫,它极度想要迅速逃离,但逃离的速度非常有限,当它刚刚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这个“逃离”的想法就被顷刻之间剥夺了,它似乎连自己的思维、想法都不应该有。   小触手慢慢地钻了回去。   有更为庞大的黑暗生物闻到食物的味道,它们向这里冲击而来。在这个长着复眼的黑暗生物被挤压地冲了过去,霎时间,这块土地、树木、连同已经死亡而又并未倒下的尸体都被撞落,形成了一阵如同地震的塌陷。   在这个时候,不光是阿诺因、谢立丹身边,几乎每一位巫师都在身边撑起了防护性巫术,即便是在防护方面不太下功夫的巫师也是如此,灵之守护抵抗了一部分冲击,但依旧接连不断地传来破碎皲裂声。   咔嚓——   就在大部分护罩几乎都被冲击得破碎时,四周的灵再度被抽取,凝聚成一阵鲜明的淡光——群体灵之守护。   土地连同树木都在疯狂地颤抖,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谢立丹的手骤然压住阿诺因的肩膀,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方式补充他的身上不断环绕的灵、并且填补对方巫术模型上的具体结构,将这道群体巫术固化得更为严谨坚实。   “五级巫术?”谢立丹注意到对方额角的冷汗和微微急促的呼吸,“这么拼啊学弟,你虽然学会了,但是你能调动的灵并不支撑你使用,传说级的巫术虽然不是不能越级使用,但你——”   阿诺因瞥了一眼他身上的飞行术:“这道巫术学长不会吗?”   “会啊。”对方笑着弯起眼睛,“可是救人这件事,是要慎重考虑的。”   慎重考虑……再慎重考虑不光是他身后的巫师,连他自己也要受伤。阿诺因在危急关头时向来果断决定,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因为自己当时的决定而后悔。   但比那个复眼生物更为庞大的黑暗生物造成了连环的冲击,地皮都被撞得裂开,周围的峡谷地形完全改变了,有一部分斜坡坍塌,狂风将松动土壤里的树木连根拔起,裹挟着飞撞向四面八方。   到了整个程度,谢立丹也当即解除了飞行术,以免被狂风带偏位置。群体灵之守护大概抵抗了两波很诡异的力量冲击,随后也在阿诺因的掌心消弭解除。   他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至少到了这个时候,残余的坍塌和冲击力量已经没有那么致命。就在他稍微解除警报的间隙,一个庞大、粗壮、几乎像是蟒蛇一样的圆柱体从地底撞出来,上面布满了吸盘和残缺的肢体。   阿诺因只看到了一眼,就被身后的学长一把握住肩侧向后带过去,两人灵活地钻进了重重树干的掩藏中,亲眼目睹这条圆柱体砰地一声、疯狂无序地撞裂巨石。   倒塌的树干和石块堆叠出一个狭小如洞窟的空间。阿诺因低伏着身躯,从裂缝里见到外部那个发疯的圆柱体,由于光线太暗,他难以控制地转换了几秒的竖瞳,倒是把黑暗生物的动向观察得清清楚楚。   当视线恢复黑暗之后,他微微偏头,对上谢立丹发呆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瞬,对方突然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阿诺因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巫师”他道,“你是潜伏在阿林雅的反派大魔王。”   “你三流小说情节看得太多了。”   阿诺因吐槽完刚要解释,就看见对方摩挲着下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然后嘟囔道:“我就知道正常人没有这么强……”   对于“正常人”这个形容,阿诺因确实没有信心承认,他叹了口气:“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候开玩笑,是治疗巫师的习惯吗?”   “不是噢。”谢立丹道,“是我的习惯。反正也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情况,要是你看得清的话,不如跟我播报一下。”   “你再大声一点,就不用我转播了,可以直接去那条大虫子的肚子里看现场。”   “还有这种好事?”   阿诺因眼皮一跳,忍无可忍地一把捂住了谢立丹的嘴,不顾对方刚刚的协助之情,把这个嘴欠的学长死死地按在了身侧的地面上,然后靠在对方的头顶上低声转播,以缩小两人的占地面积,减少被发现的几率:“那条虫子一直在撞一个斜坡,斜坡裂口里是皮普斯的尸体。”   “呜呜。”你说这话时可真无情呢。   “它是被血腥味,脑浆味儿,或者是那个复眼生物的进食声音吸引来的。多尼多奥峡谷的黑暗生物数量远超我们的想象,但死亡讯息会直达学院联合会,想必我们会有增援。”   谢立丹抬手抓住阿诺因的手腕,把对方的手扯了下来,并且示意自己不会再开无关紧要的玩笑了。   阿诺因稍微放心了半秒——后半秒,他看着这个人顺着树木的缝隙,居然想在这么危险的时候爬出去!他迅速将对方按住,露出很少才出现的严峻目光:“你做什么?”   谢立丹振振有词:“我趁它注意力不在这边去看看大家都死了没有。”   真不会说话,什么叫“都死了没有”。阿诺因蹙了下眉,然后从对方的衣领上捡起一根白得发光的发丝,吐出来一句:“就你?”   白头发一用巫术,在这环境下亮得跟个电灯泡一样。   谢立丹看了看头发丝,欲怒又止,安稳地趴了下来,任由阿诺因压制着他的行动。由于光线确实不佳,他隐隐听到了什么吧唧嘴的声音,忽然问:“你在吃树皮吗?”   “在吃空气。”   “好吧。”谢立丹道,“祝你用餐愉快。但是,我真的听到了吃东西的声音……”   他的话骤然停止。在谢立丹仅存的视野里,见到两人的斜上方,那个长着十几个复眼的诡异生物被一道影子一样的东西按在了树皮上,发出无声但看起来就非常痛苦的挣扎。   他拍了拍阿诺因的手背,指了一下上方:“你看那个能吃吗?”   阿诺因循着对方指过来的方向抬头,看到一团影子将那个复眼生物包裹住,进行了一种无处逃窜的蚕食和渗透,他心中陡然警惕,仔细观察了几秒:“我觉得不能,你最好别吃。”   谢立丹止而又怒,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认真陪他拿生命幽默的人,竟然反被回应得有点抓狂:“阿诺因——”   “好了,别说了。”阿诺因神情如常,“再说就烦了。”   于是两人真的趴在这个缝隙里,一边看看外面的大虫子扑通扑通地撞击山坡,啃咬尸体,一边抬头看着那团不明的阴影把复眼生物吃掉了眼珠、爆浆的血水小溪一样流了一地。   谢立丹有点麻木了,他捅了一下阿诺因的胳膊:“还等待时机吗?”   “怎么,你看饿了?”   “我要是饿了当场就吃了你。”   阿诺因没理他,而是微微抬起手,隔着衣领的边缘掐了小触手一下,还被不知好歹地舔了一口指尖,在心里默默地质问:一说到吃了我,你在这儿流什么口水?!   作者有话要说:阿诺:学长别发疯。   谢立丹:?你他妈不比我还疯?   月初了,有新的营养液了,激动地搓搓触手……不是,搓搓手。暗示地抛眼珠子……呃,抛媚眼。   83、083   幸好,“舌尖上的黑暗生物”这一节目并没有持续太久。   复眼生物已经完全被蚕食掉了,没吃完的眼珠子就掉在两人面前。阿诺因低着头看很近的眼珠子们,又回顾了一眼恢复寂静、一片正常的阴影。   “多尼多奥峡谷这个情况,黑暗沼泽岂不是已经……”谢立丹没有说出防线崩溃这个词来,因为这代表着可能最先留在沼泽里寻找学生的费提诺克校长可能已经阵亡,“试炼队都是五级巫师,他们能够跟这群东西缠斗。”   “你也说了是缠斗。”阿诺因道,“外面这条虫子,有没有六级?”   谢立丹舔了舔唇,掂量了一下对方的动静:“应该有。”   “它快要达到伪神的实力了。”阿诺因分析了一下,“黑暗生物的密集度太高了,现在不是我们清理它们,而是它们捕食我们。”   “我知道。”谢立丹瞥过来一眼,“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那就是时机快过了。”阿诺因道,“它吃完之后恐怕更难跑了,我们……”   就在他提出立即逃跑的前一刻,远处的天空中骤然被一道高亮的光炸开,一道至少有五级的大型控场幻术达到了巅峰,光辉几乎将周围的天空都照亮成深蓝色。   就是这个瞬间,阿诺因等待的时机终于降临。他当机立断地从裂缝中钻出,遁入两人早就观察过许久的逃跑路径,伴随着大型控场幻术的降临,两人在隐匿形体的辅助之下,在最大程度上得到了掩护,两人可以说是一路连滚带爬、飞奔乱窜,在九曲十八弯、眼前的场景翻来覆去、颠倒不定的过程中,最后勉强成功远离了塌陷区域,远离了那条翻身就地动山摇的大虫子。   在一处峡谷山洞里,大概半刻钟都没有再传来撞击和追逐声。阿诺因稍微松了口气,他抬手用手心捂了一下脸,平复了一下心情和思路,才道:“情况太乱了,其他人只能一个一个搜救了。”   “搜救”谢立丹长出了一口气,“我劝你不要用词用得这么委婉,这种危险情况,咱们回去收尸还差不多。”   他受到那双鲜红眼眸默不作声的凝视,这句话说得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闭口不言了。   树的影子仿佛在攀爬,阿诺因看了许久,才发现这是自己的错觉。他再度整理了一下精神状态,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被影响到一些神智了。   从山洞的里面传来一些隐约的流水声,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去深究流水声的余力。情况远超想象,进展乱如麻。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就是两人暂且安定的呼吸声。阿诺因的视线落在手腕上的紫色圆球上,突然低低地问:“谢立丹学长。”   “怎么?又要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阿诺因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大事,让大家都对你另眼相待。”   对方先是目光凝固了几秒,随后笑了起来:“弄死了几个人而已。”   “说得这么轻巧。”阿诺因淡淡地道,“在阿林雅故意杀人是会被审判的。”   “我不是故意的啊。”白发巫师抬起手指,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治疗巫术,将手臂上的擦伤全部治愈,就在他想要问问阿诺因需不需要时,遭到了奇迹学弟鲜明的眼神拒绝。   他只好坐回去,懒懒地道:“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你随便问问身边的人就知道了。”   “我想问你本人。”   “本人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看。”   “真奇怪。”阿诺因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事件主角的意见不重要?”   谢立丹又被噎了一下,他的指骨抵在下颔上望了对方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但很快,他立即放弃了这种考量,语调随意地道:“你要真想找点有意思的事儿的话,我可以跟你讲讲。”   雾海弃都。   旧教堂翻新了。最近,经常有人偷偷过来查看,在他们的视野当中总是遇不到那位传言中的白袍牧师牧师,那可是牧师啊?这里会出现一位牧师吗?那根本就是不可思议之事。   但这不可思议之事经过了一些人的验证。当躁动沸腾的传言还在散播时,附近的人更多地是见到了兽。   说是“兽”,但其实那是一位兽人。兽人健壮的骨骼、兽化的尾巴、耳朵,还有利爪,都充分得说明了他的强悍,他不会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模拟猛兽的嘶吼,但却一手进行了翻新的工作,这些翻新的工作内容较为浩大,在伊大人的指点下,兽竟然可以自己完成。   萝卜白菜显然不能满足一只野兽的需求。伊大人准备了对方捕猎所得的猎物、烹制成食物,并且在教导兽使用餐具。只不过男人在这方面学得很慢。   与此同时,除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手写的记录内容和陈年的审判书之外,伊大人也将这座旧教堂的主要书籍整理完毕,确认了雾海弃都存在着教义方面的知识断层……也就是说,从奥兰帝国建立后第二十六年,这里就已经不存在新的牧师前来补充任职了,圣廷的重心早已偏向南方城市。   条件简陋,煤油灯只点了一会儿,就在伊决定熄灭灯火时,旧教堂的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牧师稍许思索,比较偏向这是附近的人们终于耐不住好奇这也是传教、更正教义和理念的绝佳时刻。但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他还是准备让兽去开门。   伊大人抬头看向男人,从上到下扫视了对方一遍。那张英俊深邃的脸庞足以彰显人类的身份,而从脖颈延伸到胸口的兽纹却非常醒目,体格和特征都是令人不敢招惹的类型。伊站起身,用干净的纸张给他擦了擦手:“先别吃了,去开门,晚上我喂你。”   教堂豢养的兽,似乎天然就需要人的喂养。但伊却时刻记得,兽在这个地方受到了难以理解的虐待,他不理解这座教堂的故事,更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男人点了点头。他起身打开了教堂的大门,见到一行戴着帽子和面纱、风尘仆仆的旅人。   旅人的口音像是奥兰语,但兽只能听出这和牧师大人的语调相似,而无法理解口音的归属地。   “你好。”行人领头的那位是一个女性,“我们可以暂住在这里吗?”   兽不会说话,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声,然后转过头看向伊。而伊正好也在他身后观察着这群行人。   煤油灯的火焰很黯淡,但足够照亮银发牧师的手指、脸庞,还有他缠着水晶球细链的细链。那位领头的女性旅人像是狠狠地怔住了,她再三确认了一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当中突兀地上前了几步,然后几乎就要冲过去。   在被兽拦住时,她像是才找回了一丝神智,突然崩溃地跪在了地上捂脸痛哭,又狠狠地锤了几下地面,声音带着沙哑的味道:“伊你在这里,你居然在这里”   伊脊背僵硬,在这一瞬,他都想好死了之后去干什么了,下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久一点。   但当那位女性摘下面纱后,他才从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徳苏娅修女。”   他让兽不必拦阻,然后将这一行人迎了进来。看着他们一一摘下面纱和帽子,几乎都是眼熟的面孔,有牧师、修女、也有实验员。   徳苏娅修女的面貌跟他离开之前大不相同,这群人来到雾海弃都的路途上受到很多的打击,这些打击不仅是躯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等到所有人都安顿下来,伊续点了油灯,他们才坐到教堂大厅之中会面。   想要叙述之时,反而不知道漫漫长途、诸多意外,要从哪里说起。千头万绪之中,徳苏娅修女摸了摸耳朵上的白色羽毛耳环,将披风解了下来:“伊大人。”   伊的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我并不配被这么称呼。”   “不,伊大人,你无需自责。”徳苏娅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我的崩溃,不是因为圣妮斯大教堂换血,而是因为我们寻找的漫漫长路、我们想要所求的目标,居然是错的……”   “从音乐会事故发生之后,阿诺因的身份遭到了再三的盘查,连欧林主教都革职处理、被囚禁在圣城萨利米斯,而我们也不得不交出所有的实验报告,其中就免不了那次意外。   “巫师袭击的那次意外,虽然已经有实验员被处死,但其中的细节无法推敲。特别是圣廷总部查出伊大人您并没有死去时,就更牵扯到了内部叛乱……我们所有人都被隔离看管起来了。我一直在寻求反抗的途径、跟各位主教谈判……但结果你也看到了,唯一的生路,竟然是逃跑。”   徳苏娅平复了一下语气,过了好半晌才继续道:“我不能让大家就这么受到不明不白的处罚,但真正让我们选择反抗的是……天使计划……”   伊对这个词格外敏感:“天使计划?不是已经选拔过……”   “是的,这个计划又扩张了。上一位甄选出的圣子已回到天上侍奉神祇,想要得到更多的圣光术,请天使降临,主教们认为需要扩张这个计划。非常不幸的是,我的妹妹入选了。”   伊的心头一窒。   他看向徳苏娅身侧,见到一个跟徳苏娅修女长得略微相似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十二岁。她扎着梳好的小辫子,眼睛湛蓝,怯生生地看了过来。   长期的旅途奔波让她的发丝有些乱,衣服也没有那么干净,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纯净的味道。   “我没有想到,当初实验员为了阿诺因准备的药剂,居然会用在我们自己的身上。”徳苏娅修女苦笑了一声,“这些人,全部都是靠着药剂假死,制造服毒自杀、以及恶意投毒的假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你们……”   “我们的身份不能在奥兰帝国生存,所以一路上都在向北前行,以至于几乎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是不是应该停下脚步、隐姓埋名,或者还需要走得更远,才能脱离通缉、不被发现。”   这段时间的压力几乎令她无法承担。   “我越是离开教会,设身处地地进入穷人的阶层,就越能感觉到那些神恩,竟然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比起我妹妹,与其让她经过无数手术的改造、当上圣女,还不如永远做一个纺织工的女儿……”   徳苏娅修女半抬起头,慢慢地闭上眼,这一刻,像是有很庞大的担子从她的肩头卸下来了。   她耳边的白羽毛耳坠轻轻地晃动。   “每天晚上,我都梦到经手的无数实验品案例,梦到几年前在做b178实验,阿诺因戴上099的手环时,他跟我说……今天看到了一个孩子在吃糖,他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把糖吃得那么开心。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我的实验员告诉我,每次做完植入手术,都会给阿诺因一块糖……久而久之,他不觉得甜,他只觉得痛。”   徳苏娅修女睁开眼,目光有一点找不到目标的茫然,她看着伊:“伊大人,你见过他,你觉得……他现在过得好吗?”   伊看着她,也看向她身后听到这个话题时忽然眼眶泛红,神色黯然的几个实验员,回复道:“……他现在很好。”   84、084   多尼多奥峡谷。   山洞里有滴落的水声,昏暗的树影之间栖息着黑暗生物与魔物。但至少,此刻的阿诺因眼前,只有一片静谧微响的焰火。   巫术点亮了火焰,光和热能驱逐具有趋暗性的生物,也能吸引具有趋光性的生物。两人周身开始冰冷,最后还是选择了点亮能带来温度和光明的火焰,照顾人类的视力。   阿诺因垂着手,用一根较长的树枝拨弄火焰,看着火苗将水分丰富的叶子吞噬殆尽、榨出滋滋的水分流失声。而对面的巫师似乎也考虑了很久,才想起应该从哪里开口,能显得更体面一些。   “我曾经是曼尼尔的学生……你应该知道。”   这样的开场白说明他还不像传言中的那么憎恶自己的老师。阿诺因静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是他的学生,但他可不喜欢我,他觉得我的性格……我的性格不能够继承他的志向、也不能完成他的愿望,这真的很好笑,他将自己的愿望放在弟子的身上。”谢立丹语气轻佻,说到这里才忽而问道,“莎琳娜女士也像这样吗?要求你符合她的标准。”   “没有。”阿诺因道,“但她要求我保证安全。”   谢立丹对这个说辞嗤之以鼻,据他所知,议教团的校长们没有一个不期望能培养出继承衣钵的弟子的,莎琳娜也不能除外,他们心中抱有期待,这是巫师力量更迭的正常之事。只不过在他的身上,这件事出了一些差错。   曼尼尔当年是看中他的天分,才将他收为弟子的,但除了天分之外,更重要的性格问题都被双方忽略了。只是性格虽然不合,这对师生依旧互相尊重,除了那些学术和理念上的摩擦与分歧之外,其实也是一对关系很不错的师生。   最大的转折点出现在一次搜救上。   谢立丹像是往常一样,参与了医学院的救助任务。他那时候跟同学们关系还很好,积极地设计了救助的方案和内容,他们来到紫罗兰王国的边境,将这里被魔物侵袭的城邦救了下来。   为了不让蒙昧的人们恐惧巫师而失去治疗的时机,他们只能半是催眠、半是伪装成某个新兴教派的信徒,借助“神”的名声,来用自己的双手进行这些救助。在救助行动大有进展的当天晚上,救助队的队长带回来了三个昏迷不醒的流浪汉。   他们的衣服极为破旧,头发脏得打结在一起,但救助队队长、那名穿着白袍子的温柔女性仍旧毫不嫌弃地将他们放到了营地里。她柔和地拢了一下发丝,叮嘱那时还是学弟的谢立丹:“要好好照顾他们,每个小时一次舒缓药剂注射、注意消毒,四个小时一次基础治疗巫术,麻烦你了。”   谢立丹是整个救助队唯一一个留守的巫师,他拨弄着营地的篝火,可靠地答复她:“好的学姐。”   那时没有人质疑他的用心,也不会有人畏惧他。甚至于那位温柔的救助队队长还对这位小学弟抱有一定的好感,他们都非常放心谢立丹,转身投入到了搜救的任务当中。   白发巫师虽然轻佻懒散,但药剂注射和基础治疗巫术都没有耽误,大概过了四个小时,那三个流浪汉纷纷醒转,在弄清楚眼前的情况之后,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用感恩戴德的语气对谢立丹道:“您能救活我们吗?尊敬的大人。”   “应该吧。”谢立丹望着火苗走神。   “那就是能救活我们了!”   “天啊,神明保佑,您一定是神明派来的天使,我还以为我肯定要被那只魔兽啃掉脑袋了呢……”   “是啊,大人,你能给我们一点水吗?”   于是巫师拿了一些清水赠给这三位病患。   三个流浪汉喝过水之后,似乎已经确认自己落入了安全的处境,他们迅速地寻找可以拉进距离的方法,从爱好、信仰、一直试探到感情问题上,可惜谢立丹一直兴致缺缺,于是,这些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一盆污水多的流浪汉,想到了极为低俗卑劣、而他们却习以为常的交谈方式。   他们谈起了嫖娼。   谢立丹眼皮一跳,他突然想起,无论在繁华的首都、还是在偏僻的边境城邦,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大人,不知道您的教派需不需要禁欲,但如果不需要的话,城邦里有一家酒馆,里面的女人非常带劲……”男人露出了仿佛确定谢立丹一定能懂的猥琐笑容。   “对对对,如果大人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介绍一些更有趣的乐子。”   白发巫师终于抬起头,他盯着眼前的流浪汉,目光从他们褴褛的衣衫上滑过,他语气无波地问:“什么?”   这样的询问带给了男人们误导性的讯息,流浪汉们认为这个表面上冠冕堂皇、一尘不染的人,同样也屈服于卑劣的欲望,他们积极地推荐:“在我们的镇子上,有一个木匠的女儿,叫蕾,她非常顺从”   “不是那种虚伪的顺从,”另一人挤眉弄眼地道,“她是一个哑巴。”   “她的胆子非常小,只要拿着刀威胁她,就算是两个人、三个人,她也会顺从,她那个可怜的老爹把女儿当成宝贝,却不知道蕾在私底下做这种勾当……”   “胁迫的也是勾当。”其中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我们没有钱。”男人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她这种小可怜,我们恐怕要失去很多乐子。”   “其实镇子上带着一个小女儿的寡妇,她的门槛都要被男人们踏破了。”这语气充满极度恶劣的揣测,“不然她光靠织补衣服,怎么能过得下去?”   “真是的,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大发慈悲的人,她要怎么能立足呢?大人,您要是对成熟女人感兴趣的话,等到把她救出来时,只要暗示她一下肯定就能春宵一度了。”   火光摇动,微风轻轻地带着火苗的上方微颤。在温暖的笼罩之下,说得极为得意猖狂的流浪汉们久久没有迎来巫师的附和,过了大概几分钟,他们之中终于有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主动向谢立丹问道:“大人,你们将我们治好之后,会帮我们重建城镇吗?”   “有些教会是会这么做的。”另一个人充满内涵地暗示,“如果有这样的帮助,我们整个城镇一定会信仰您的这位神明,非常虔诚的”   火苗晃得太猛烈了,周围的阴影都如同被拽着根、猛烈地抖动。谢立丹的半张脸都被焰火映得明暗不定,另外半张脸,则彻底地掩藏着夜色之中。   当流浪汉们接触到他的眼神时,才陡然被这残酷的目光骇到,他们看着谢立丹拍了拍手,站起了身。   这不是要注射药剂、施展治疗的手段,更不是要给他们水喝。这位白发白袍的年轻男人,将尚且不能行动的几个流浪汉拖到了山坡下方,一个漆黑的山洞里。   山洞非常潮湿,里面有不断滴水的钟乳石。这期间,男人们察觉到了不对,开始急忙询问、奋力挣扎,并且惶恐地求饶,这些求饶的语句比谢立丹曾经见过得所有花样都还要多……他突然觉得这很有意思。   不配被拯救的人,只有在求饶和恐惧的时候才能带给他一点剩余的情绪价值,对方的恐惧和歇斯底里,让谢立丹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餍足,他将这几个人拖进山洞,用巫术捆绑了起来,随后,巫师大人轻轻地低下身,在他们每个人的手腕割了一道血痕。   这血痕其实没有很深,虽然刺伤了血管,但如果不浸泡进水里的话,很快就会愈合。   谢立丹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他抬起手,擦了擦血液沾到自己指尖的每一处污痕,很平静、甚至于温和地道:“现在,可以开始感谢我了,先生们。”   回应他的是无数的求饶、哭泣,以及声嘶力竭的咒骂,人在极端惶恐的时候会做出任何不得体的反应,这无可厚非。   谢立丹坐在三人身旁,为他们的积极响应鼓掌,他语调愉快地道:“如果没有其他人干扰的话,放干净所有血的时候,就是各位的死期了。”   他站起身,没有顾忌身后的所有声音,自顾自地回到营地收拾东西,他利用巫术给救助队留言之后,擅自前往了事发城镇,但这一点,他没有告诉自己的队友们。   当天后半夜,接近凌晨的时候,天际已经泛白。救助队的巫师们回到了营地里,负责迎接他们的只有谢立丹的留言和不知所踪,以及附近山洞里的三具尸体。   救助队的队长神情严肃地查验了尸体,将这件事写出了完整的报告这三个人,是被吓死的。   割开手腕,潮湿滴水的山洞,临走之前的恐吓,这一切的行径累积起来,让这三个人在“血液流干”的错觉里,产生了极端强烈的心理暗示,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但巫师们并不知道谢立丹的所作所为,他们产生了争执,有人认为这是谢立丹蓄意杀害,也有人觉得这不能证明就是谢立丹想要他们死,也许,这只是无心之失。   但引发的糟糕后果还不止是这个,由于这三人的死亡,后续的救助工作难以获得信任,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当救助队无法完成任务,请求增援的第二天,他们终于发现了谢立丹的去向。   在庞大的城镇废墟里,坍塌的木匠屋旁边。救助队的队长在一个缝隙里发现了那道白得耀眼的身影,她回头交代了一下,随后立即从雨中冲了过去。   这是城镇被毁后的第一场雨,空气中飘散着鲜血和尸体腐败的味道,雨下得不大,但却细密连绵。   女巫冲到了他的面前,连日以来的焦急、担忧、不解、恼怒……种种情绪全部堆积在了一起,她克制自己保持的温柔荡然无存,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失去形象、破口骂道:“你都干了些什么!谢立丹,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杀人是会被审判的,影响学院任务会被留级!”   谢立丹坐在废墟上,他低头拿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是用合适的木枝削成的伞骨,他用宽大的叶子、坚韧的藤条编织着一把简陋且没什么用处的伞,因为他已经全身湿透。   他垂着头:“那几个人死了?”   女巫瞪大眼睛,低头扶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摇晃:“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他抬起眼,“我杀了他们?”   他把藤条绑在伞骨上,缠得很紧,指骨都勒得泛白。   女巫哑口无言,在不经过时光类高级巫术的回溯之前,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她盯着谢立丹的脸,极为急迫地道:“那你倒是说啊,发生了什么?你澄清啊!你迫不得已?还是遭到突袭,你解释一下啊!”   而眼前的这个人,性情却发生了一些很微妙、又很致命的变化,谢立丹看了看她,笑着推开了她的手:“我只是想跟他们玩玩游戏,至于他们死了……那是意外吧,和我没什么关系来着。”   女巫愣在当场。她好像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觉得浑身都被雨水浇得很寒冷……明明都是正式的巫师,但却没有一个人使用巫术避雨。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谢立丹终于把手里那把简陋的伞编好了。他并不熟悉这种工作,手里被摩擦出了一些伤痕,但谢立丹不在意,他随手将伞留在了废墟的间隙之中。   女巫看向那道间隙,在那道间隙里面,是一个抱着女儿的父亲,他们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在第一轮搜救中,救助队就发现了这对被魔物撞击房屋、受坍塌而亡的父女。   “他们……已经离世了。”她低声道。   “我知道啊。”谢立丹说。   两人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里,雨声纷乱,空气浓稠得让人窒息。   “……做一把伞给他们,会让你觉得比救助活人更重要吗?”她问。   谢立丹看着那条缝隙,之前从缝隙里渗进去的雨水都被伞挡住了,这世间的风雨被粗糙的伞面隔开,向他们的身外倾斜。   “是啊。”他说,“我不喜欢那几个人。”   “为什么?”她问。   谢立丹仰起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他觉得自己那天晚上听到的这些话,对于这个叫蕾的女孩儿来说,也是一种需要保护的隐私。他想了想,对着亲爱的队长笑了一下:“那是我们不该救的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谢立丹,我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骄横任性,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其实只是想说……”谢立丹打了个哈欠,好像编织雨伞这件事已经很费力气,他有点困倦地打断对方,“他们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愿你离开以后,世间的风雨,不再吹向你。   85、085   那场雨中的对峙没有被记录进报告里,这是这位温柔的学姐,对他最后的宽恕。   搜救队回到巫城阿林雅的时候,早已接收到报告的裁决队将谢立丹带走了,他没有抵抗。   抵抗本来就是无效的,在裁决队的房间里,他受到了曾经和颜悦色的巫师们的拷问和审讯,这毕竟涉及到影响学院任务和无故杀人……这两项罪名在阿林雅都是很严重的。   当天晚上,他亲爱的老师、医学院的曼尼尔校长亲自前来。在审讯室昏暗的烛灯之下,他见到了自己的老师。   烛台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映出曼尼尔的脸庞,他的老师年纪已经很了,头发从花白转变为苍白,只有那只掌握着这世上无数顶级治疗巫术的手依然生机勃勃、像是没有发生过岁月的变化。   曼尼尔坐到了他的对面,看向自己的学生。   在这一天之前,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学生骄纵、固执、有难以理解的小性子。但他没有料到会出今天这种事。谢立丹一向都表现得很好,很有局观念,他几乎将这个孩子当成接班人来培养。   当拿到那张报告时,整个议教团都为此而震惊,就在当天的上午,他们才刚刚赞许过这个学生……虽然谢立丹将很多治疗性巫术转化为攻击和诅咒,但依旧不妨碍他们对于天才的欣赏。   蜡烛全部点亮,两人面对面着坐在一起。谢立丹仍旧穿着他离开时的那件白袍,乳白色的短发一片散乱,神态疲惫,审讯过程中是很难休息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老师。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压抑和疲倦像是洪水决堤一样,在此刻化为一种深深的沉郁躁怒。谢立丹抬起头,迎接着老师质疑和探寻的目光。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他和蔼的老师这么问道,“是有什么原因吗?”   谢立丹沉默不语,他早已表达过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只不过没有人相信,他们觉得光凭“那人不配被拯救这句话”,无法证明这位治疗巫师的冲动。   但他其实不是冲动,他在脑海中构想过一千遍、一万遍,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杀了那几个人,他一定会抱憾终生。   “虽然你一直主张善恶有别,但你穿着这身衣服。”曼尼尔看着他,“你明明知道,当你宣誓入校、换上治疗巫师的白袍时,就肩负了一必须肩负的责任。你会遇到一艰难的选择,但无论你所救的人是否做过错事,是否在你的认知里是个混账,但当他到你的面前,你只对他的疾病和伤患负责。你不明白吗?”   他明白,每一个入学的医学院巫师都明白得不得了。   “那只是患者,患者跟你没有更多的关系,只要他不伤害到你,你就不该擅自进行审判。学院的判断是效益最化的,如果你没有影响这次任务,我们最起码还能加快百分之三十的进度、救出更多的人,包括那无辜的贫民。”   “救助的过程中,我要先确保我救出的是一个人。”谢立丹忽然道。   “你要拿什么确保?”曼尼尔严肃地道,“拿你的标准来衡量吗?是善良还是邪恶,难道只凭借一个人的思想就能判断?”   谢立丹别开眼。   “你能保证你拿最普遍、最标准的善恶去判断,但你保证其他人也能拿着标准的善恶进行判断,而不肆意剥夺人的生命吗?你能保证自由地审判别人会绝对公正,不会成为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工具吗?”   极端的躁郁和怒火累积得难以封存,谢立丹被连日的疲惫和自我思考磋磨得失去理智,他闭上眼,几乎听不进曼尼尔老师说得每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正,”曼尼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只能尽量保证相对的公平。哪怕你是一个只要放多了最小砝码就偏移稳定的天平,也要把衡量的尺砸烂,绝对冷静地,保持治疗巫师的天职。”   “什么是天职。”谢立丹看着蜡烛上的火苗,忽然道,“为虎傅翼吗?”   他双手压在桌子上,慢慢地站起身,注视着面前德高望重的老师。   “我到底是在救死扶伤,还是在为那肉眼看得见的恶添柴加火。我到底是行走于世间真正的天使,还是把一个把恶魔放出牢笼的同谋,老师,你有想过你救的成千上万的人里面,有多少人又重新去制造了新的恶意、创造了新的创伤,难道我还要为救了这种人而感到自豪么?   “就像他们评价我的,我骄纵,顽劣,不可一世。我根本就是教不好的朽木、扶不上墙的烂泥,天生的恶人,我会随我的喜好见死不救,会跟那群狗东西开这种涉及生死的玩笑,老师,你真是选错继承人了。”   他说得字句清晰,每一个词都精准而致命,甚至有一对待师长的傲慢不敬。但最激怒曼尼尔的,却是这个孩子的下一句话。   “我没有辜负我的天职。反而是老师您:救了成千上万人、世界第一的白巫师,一个四处播散爱与和平的圣父,老师您这么多年的过程中,不甄别善恶,难道就不有愧于自己的天职……”   啪。   曼尼尔打了他一巴掌。   这个清脆的声音在这个逼仄狭小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白发巫师垂着头,他的侧脸上迅速泛起红印。   早就该打了,老师的忍耐力真好。谢立丹甚至还冒出来这么一个想法,他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唇角,他的牙齿磕破嘴唇,渗出来一点儿血。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嘛。”他微笑着道,“您不要这么生气。”   曼尼尔一言不发地拉开座椅,转身离开房间。他走到了一半,门没有关好,走廊里响着空荡荡的风。   过了概几秒钟,曼尼尔去而复返,将一件厚斗篷扔给了他。斗篷的边缘差点被蜡烛火苗燎到,谢立丹手忙脚乱地接住,抬起头时没迎来对方的任何评价。   他抱着厚斗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门口,才忽然想起,原来是审讯室的夜里太冷了,老师不给他加衣服,他都没有感觉到。   火光晃得眼晕,光的影子拖曳得很长。   阿诺因吹了吹火星灭掉的树枝,将上面的灰黑粉末吹下去,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还猜不到吗?”谢立丹瞥了他一眼。   “噢好的学长。我猜后来因为那三个人的死因是恐惧而死,再加上事出有因,你没有被以故意杀人判处,所获的罪名是影响学院任务,再加上你曾经做过的学院救助活动也有很多,所以受到的惩罚并不严重。”   “也很严重了。”谢立丹百无聊赖地道,“开除搜救队、开除试炼队、留级,拘留,万字检讨,剔除优秀巫师评级,还有禁止参加多数合作性学院任务。”   “独立任务都比较难吧。”   “不难。”谢立丹思索了一下,“就是在这之后,关于我的传言比较夸张而已,好像传播久了,就变成了我喜怒不定,会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杀人。”   “我看你乐在其中。”阿诺因道,“你不是挺喜欢恐吓别人的吗?”   “是啊,我挺喜欢的。”明明说中了他的心思,但谢立丹却总是对阿诺因的回复产生难以忍受的感觉,他板着脸指了指洞穴里面,“今天这里的滴水声就很像我弄死那群狗东西那天的,奇迹学弟,你要不要感受一下。”   阿诺因非常温和但又莫名具有威胁感地示意他闭嘴:“别乱说话,万一成真了怎么办。”   “怎么会成真呢,你这么鲜美,要死也是你先死,我肯定在它们吃你的时候爬得远远的”   谢立丹说到这里,不经意地抬眼向洞穴深处的黑暗看了一眼。他话语猛地一顿,突然抬手按住了对方的手背。阿诺因当即意料到事情有变,屏住呼吸向洞穴深处看过去。   在一片漆黑之中,那种滴答滴答的水声越来越清晰、一点点逼近、粘稠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在阿诺因倏忽变成竖瞳的视野里,见到一只巨的蛇类生物,从蛇头的两侧长着如同拼接上去的蜘蛛腿钩,它吐着信子,湿漉漉的水从它嘴里滴答滴答地流下来。   阿诺因跟它产生了半秒的对视,随后在这一瞬间,两人脚下的石块被这类似于蛇的黑暗生物嘭得撞碎,两人闪避得都极快。   阿诺因向后跳跃坠落,身上迅速地闪过了漂浮术的微光。   “好的不灵坏的灵。”阿诺因吐槽道,“你以后回去做预言师吧!”   “那种秘院的活儿我可干不来。”谢立丹身前凝聚出一个光盾,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飞行术位置,另一只手带着半空中的阿诺因向后拉扯,跟这头黑暗生物保持了一定的距离。m.   两人毫不犹豫,熟能生巧地调头就跑。脚下的石块和松软的土地被掀翻一片,那条黑暗生物行进时发出牙齿碰撞的嘎吱嘎吱声,这声音从它的咽喉里传出来。   阿诺因是强攻系巫师,会的攻击类巫术还是要比谢立丹要多的,随着他基础巫术模型之中镶嵌的攻击类巫术一个个亮起,威力虽然不能够让它退避,但却阻拦住了这条黑蛇的攻势速度。   谢立丹带着他不分方向地逃窜,下意识选择的方向只能一路走到底,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连这个念头也不能升起,追逐的速度太快了,双方几乎就在伯仲之间。   正当此刻,阿诺因指尖的“灵”因为惰性而熄灭,他抬起头,语气急促地道:“松开我,分开跑。”   “你他妈找死呢?”谢立丹看都不看他一眼,开口就骂,“你又不会飞行术,不会真想让我在它吃你的时候爬远点吧?”   “我至少拖慢了你一半的速度,等飞行术时效结束,买一送一,双杀。”   “那就等结束的时候再说我靠,阿诺因!”   紧握着他的手心竟然被对方用力挣脱,一下子就滑出去了,谢立丹立即转头,只见到漂浮术的余光和灵之加持,他的身形因为惯性和身后黑蛇冲击过来的风吹偏好远,亲眼看着那条紧随其后的黑暗生物张开一张血盆口,把阿诺因的整个身形吞了过去。   而谢立丹却随着风向砰地一声撞到很远的一处横向断石上,他的脊骨和腰背都发出饱受重击的脆响,内脏伤反上来一口瘀血。   白发巫师偏头吐出一口血,白袍上沾得血迹斑斑。他抬起手捂住嘴,看着血迹里细小的内脏肉块,周身亮起一道治疗巫术的盈盈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怎能强求一个天平不被心中的砝码左右?   86、086   谢立丹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担心对方,他不得不使用治疗巫术来维持自己身躯的正常行动力,但那条黑暗生物也完全没有要“咀嚼”,或者像他们两人提及的“啃咬”之类的举动,它就是张嘴把人给吃了,一整个的。   一整个的……那么大个阿诺因,一下子就……   他摒弃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当机立断地起身,趁飞行术的生效时间还没有生效时向黑蛇的反方向飞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他的速度果然成功地甩掉了那头庞大的黑暗生物。   在听不到那头巨兽的牙齿嘎吱声时,谢立丹才尝试着落下,他落到了树木丛生之间的小溪一侧,昏暗的光线从树梢上零零散散地落下来,月光照着他被染红的长袍,几乎挟着一股极致的寒冷。   受伤是最可怕的事。谢立丹在随身携带的、固化了空间类巫术的储物物品里掏出新的外袍,换了一件没有血腥味儿的衣服,并且将原本的那件使用魔术伎俩燃烧成灰,随后再度用具有止血功效和舒缓功效的治疗巫术往自己的身上累加。   这也是很多治疗巫师的长处,哪怕他们的战斗力没有那么强,但生命力向来都是第一。如果转换成游戏的话,可以理解为治疗巫术由于各种巫术加持,可以有其他同级别巫师近乎双倍的血条。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闭上眼平静一下思绪。   越是成熟的人,越需要面对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已经不是只会惊愕和哭闹的小孩子了,即便是一个刚才还在说笑谈心的人转瞬间消逝于眼前,谢立丹也得放空自己,以防自己的理智被环境影响。   他沿着这条小溪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慢慢地发觉自己似乎已经误入到了多尼多奥峡谷中较深的地区,随后,他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忽地被硌了一下。   谢立丹停下脚步,踢开脚下的树叶,见到一截断开的手臂,手臂的肉似乎被什么东西啃干净了,只剩下森森的白骨……但让人心情沉重的,是这个痕迹还很新鲜,似乎刚刚发生不久。   他绕开这个地方,继续向前探索而去,准备以一种比较迂回的路线回营地,想办法联系上学院的增援,但也就是十几步的距离,他就又发现了一处残肢。   谢立丹敏锐地察觉到这地方不对劲,他提高警惕,慢慢地一路搜寻过去,见到了难以计数的断臂残肢,有的甚至连骨头都跟着咬碎,在其中的一个残躯存在之地,他发现了一根固化巫术全部耗尽的巫杖。   ……确实是有队员死去了。   谢立丹继续向前摸过去,他降低呼吸声音,将自己隐藏得存在感非常低,看起来非常难以发现,仔细地查探着。随后,他的脚步停止在了溪水汇聚的湖泊当中。   一片血色的,湖泊。   这里真的能够被称为是湖泊吗?他忍不住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就在他差一点迈出去一步时,陡然见到在湖泊对面的一个山石的缺口里,有一个蠕动的身影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这道影子几乎全身都是血,在注意到谢立丹时,那个因为过于惨烈乃至于分不出是谁的人抬起脸,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谢立丹浑身像是暂停一样卡住,他的血液都快要倒流凝固。在那个身影一点点爬动的过程中,他清晰地看见那个人的身上布满了密集的昆虫,这种昆虫长着丰富的翅膀和腿,密密匝匝地吮吸着对方的血肉。   他泛起一股反胃感,差点要干呕出声。但他及时地压制住了,看着那个至今还无法辨别身份的巫师一点点地爬出了那个山洞,噗通一声掉进了血色的湖泊里。   与此同时,那群密集的昆虫如同鸟兽惊散,瞬间地离开了他飞回山洞里,当所有的昆虫都飞回山洞之后,这个人才利用一些巫术的支撑,勉力地从水边爬了上来,他的身上湿淋淋地流着血水,极低、极为虚弱地出声:“……救、救我……”   谢立丹如梦方醒,冲过去使用了一个迅速响应的治疗巫术,然后止痛、止血、镇定、冷静情绪,流程熟悉而自然,一气呵成。他取出一套新的外袍,帮助对方把那件沾满不知道是血还是湖水的衣服换掉,然后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身上。   谢立丹帮助他擦干净脸,才震惊地认出对方的身份:“哈灵顿?”   大艺术家哈灵顿,带着面罩的灰眸弹琴人。对于他的印象,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视和擦拭琴弦的动作,能够认出来全靠对方这双铁灰色的眼睛。哈灵顿跟翠西导师一队,也就是说……   “不用过去了……”对方急促地呼吸着,即便被巫术暂时隔绝了疼痛,但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的状况有多严重。   “什么意思。”   “意思是,”哈灵顿道,“全都……”   他只说了很简洁的单词,但谢立丹已经立刻理解了他的含义。他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个盛大的幻术,或许就在那道幻术与当下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有未知而强大恐怖的生物进行了侵袭。   “导师也……”   “嗯。”   谢立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山洞。他将对方虚弱的身躯背了起来,然后静悄悄地偏移路线,准备绕一个更大的圈子往回营地的方向前行。   气氛过于压抑沉重,这种时时刻刻的生命危险威胁着人的精神状况。在远离那个恐怖的山洞后,他的耳侧听到这位音院巫师低低地道:“你那边呢?”   “……全打散了。”谢立丹静默了一瞬,没有告知他阿诺因的死讯。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被打散队伍基本可以宣判死刑了。只有极少数非常幸运的人才能够完好地回去。特别是这里的山洞十个山洞里面,可能有九个都有些问题。   “我们仿佛已经误入到了黑暗沼泽的边缘。”哈灵顿轻声道,“可以帮我再用一个蒙蔽疼痛术吗?”   “很疼?”   “嗯。”   谢立丹少有地如此配合,放在半个小时以前,他面临这种请求一定会率先冷嘲热讽逼得人低头,但现在没有时间,一道止痛效用的巫术再次落在哈灵顿的身上。   对方终于不说话了,黑暗而寒冷的森林峡谷之中,只有两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还有极度空虚、肆意回荡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谢立丹带着他走了大半程路,背上的灰眸青年忽然抬起头:“谢立丹?”   “说。”   “是你?”   “不然呢。”谢立丹没好气地道,“你做梦梦见巫师之神来接你了?”   “巫师哪有神……”哈灵顿低声道,他之前的意识太迷蒙了,根本没有看清这是谁,只知道来了一个治疗巫师,因为自己这边的队友全部死亡,他才能确认这是阿诺因那边的人……现在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你困了?”谢立丹感觉到他的语气有点慢。   “嗯。”   “不能睡。”他立即警告,“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可说不清楚,我的名声已经够差的了……喂,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   于是治疗巫师放下心来,他一边有一句每一句的轻声聊天,一边继续前行:“只要回到营地就行了,那里有巫阵学院准备的空间阵,可以形成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巫阵还能增幅我的治疗巫术,我们一定能等到增援。”   “嗯……”   “你是音院的天才,试炼队不知道还活着几个,说不定你一回去之后就排第一了呢。”他开这种有点刺耳的玩笑,就算是让哈灵顿愤怒生气也比沉睡更好,“议教团的接班人,本院第一,啧,这名声好像还挺好听的。”   “……别说了。”   “不爱听也不行,你想活着还不是得求我。”谢立丹道,“我劝你现在就求我,不要不识抬举。”   “你好烦。”   “不求就算了,把眼睛睁大点看路,别什么忙都帮不上。”   两人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最后才终于望见营地和空间阵的方向,甚至连来时的车也呈现在眼前,半巫阵固化、半机械驱动的“马车”停留在原地。谢立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不断地接近着空间阵。   就在此时,哈灵顿突然垂下手,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攥得温热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谢立丹没来得及看,接过之后道:“是什么?”   “是……”   对方的话语停下了。   “你倒是说啊?”   谢立丹一开始没意识到有什么变化,直到他踏入空间阵,启动巫术增幅之后,才突然觉得身上的重量格外地轻,他像是亲眼见到气球被戳破的幻想家一样,一种莫名的畏惧和空茫涌上他的心头。   “哈灵顿?”   他松开手,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属于音院的“大艺术家”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闭着眼睛,浑身干净整洁,当谢立丹伸手摇晃他时,才从这过于轻的分量中察觉到了什么。   谢立丹拨开他的外袍,见到新的血迹渗透出来,而里面的躯体,已经让那些类似昆虫的黑暗生物给腐蚀空了……那些口器是带有腐蚀性、带有毒素的。   “哈灵顿……”他企图叫醒对方的声音停下来了,像是一出滑稽的哑剧。   他已经死了。   巫师的身躯用“灵”来保持年轻,而死亡时将会面临一场“灵之枯竭”,那些被拆解的躯体上仍有“灵”的留存,所以才能保持原样,而哈灵顿也是如此,他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和腐烂,只有当“灵”全部归于虚空时,他才会嘭得一下消散   像是烟花一样。   谢立丹坐在原地,反应有点慢地发现对方交给自己的东西是一块松香。   用了一半的松香,是音院拿来擦自己的大提琴的。只不过,他的提琴已经遗失在了多尼多奥峡谷里。   他迟迟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当他起身时,巫师的身躯跟“灵”产生最终的反应、最后的绝响,散出无数微光飞扬起来,飘散、飘散,在黑暗的峡谷里折射出一片彩虹似的的光芒。   另一边。   黑暗,潮湿,泥泞。   而且还很热。   阿诺因只能对这头黑暗生物的肚子提出这种评价,他被粘膜的奇怪液体糊了一身,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立刻用清洁术,而是整个人都轱辘下去之后掉到一片肉乎乎的地方,被蹭了一身更多的黏液,才使用清洁术恢复干净。   但在这种环境之下,想要完全不脏简直是不可能的。他的鞋底依旧黏糊糊滑溜溜的。就在绝对的黑暗当中,阿诺因抬起手点起一个魔术伎俩。   学徒级的魔术伎俩在他指尖燃出一小撮火焰,映亮周围暗红色的肉壁和阿诺因的脸庞。   在衣服的内部褶皱之间,黑漆漆的小触手从他的衣领正中央冒出头。它灰白圆润的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与其说是望着,还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你觉得这家伙的肚子里有什么酸液吗?”阿诺因跟它道。   小触手抬头看了看心爱的阿诺:“咕噜咕噜。”   “我的意思是,如果它有的话,会把我腐蚀掉。”阿诺因点着微光摸索着周围,“这样的话会死得很难看。”   “咕噜咕噜……”   “不咀嚼直接吞的生物其实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起码没有被咬碎……”阿诺因指尖的火焰照亮着暗红的肉壁,也照亮了黑暗生物腹中的一张类似于人的脸,他的指尖猛地一头,见到一张眼眶里燃烧着红色火焰光芒的骷髅头转了过来,向他投来了类似于“注视”的目光。   阿诺因动作一顿:“可能,也没那么好。”   小黑触手眨了眨眼:“咕噜咕噜。”   作者有话要说:咕噜咕噜。   87、087   眼眶是凹陷的,骨骼里燃烧着的红色火焰没有温度,它慢慢地扭过头,骷髅之间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阿诺因浑身僵住,他注意到这里灵的密度过于稀薄,不知道有哪些巫术能够完全使用。   对方眼眶里的红色火焰跟他指尖的微光接触时,才变得越来越亮,仿佛如果没有遇到其他的光芒,它就会永远熄灭一样。而当阿诺因想要抽回手,他却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死死地摁住了。   是什么……?他无法辨别,但对方眼眶里的光芒逐渐变亮,照出这个骷髅骨架的下部分身体,是一匹马的骨骼。   马身人首。阿诺因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梦魇之主”的资料,但所有有关于神话生物、伪神、或者其他诡异存在的书籍里,从来没有描述过它是一个骷髅马。   六级,七级,还是……他不敢再向更高的阶段推测。   “早安。”从骷髅的喉咙里、或者是从四面八方响起了一句明明不属于任何一个语种,但阿诺因从灵魂上就能理解的话语。   他的心脏激起密密麻麻的战栗,身躯完全没有被这闷热的环境换回一丝正常的温度,而是无可救药地寒冷了下去。阿诺因想,这一次,他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你是新的食物吗?”它问。   阿诺因的目光停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个无形的东西一直叩着他,让他完全没有挣脱的机会。   “……如果你的意思是,这只黑暗生物吃下来的所有东西都算你的食物的话,那我有可能是。”   “你有些紧张。”马身人首的骷髅道,“已经很久没有能交流的东西来到我这里了。”   “因为那些生物都是用死后的面貌和你相见的。”阿诺因试图谈判,“也许我能跟你聊聊?”   怀柔政策开展时。阿诺因第一次觉得学院建议的柔性劝导居然是有用的。   骷髅眼眶里的火焰猛地亮了一瞬间,它似乎是觉得跟食物聊天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你是人类?”它问。   阿诺因本来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看着这匹奇形怪状的马,在脑海中清点着“梦魇之主”的相关记录,一边推测一边轻声试探:“你比较爱吃人类吗?”   “是的。”它意外的诚实。   “我当然不是。”阿诺因看向他,鲜红的眼眸倏忽地收缩成竖瞳,眼角浮现出几片细碎的鳞片,鳞片闪烁着美好而柔润的光泽。   骷髅打量了他一会儿,声音伴随着骨头咯吱咯吱的碰撞:“太好了,我没有吃过。”   阿诺因:“……”   巫师忍不住用手扶了一下额头,然后有点丧地吐出一口气:“好了,别说了,我是人类,你吃了我吧。”   梦魇之主的四条腿屈起,它轻轻地跪下,视线保持跟阿诺因的同一水平线:“你应该跟我聊天。”   “我现在不想……”   “不,你想。”它说。   这位伪神的性格跟记载的有出入。阿诺因心中暗暗地思考,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脑海中却在这短暂的对话当中察觉到了梦魇之主几乎偏近于有些天真无邪的性格,这不应该是伪神的面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吗?   黑暗生物暴动、渗透、繁殖,近千年来最难以阻挡的一次混乱,从人首马身变成骷髅形状的梦魇之主,绝对有什么层级很高,而他们暂且没有获知的事情发生了。   阿诺因沉住气,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认命了、而且很不高兴的普通人类,坐在了梦魇之主对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黑暗生物的梦你也爱吃么。”   骷髅马道:“我只是躲在这里。”   “躲在这里?”阿诺因抬起眼,“有谁在追杀你?”   “很多,很多。”就当骷髅马准备说下去的时候,他空荡荡的骷髅脑子里火焰攒动,发出一声激烈的辱骂:“蠢货,你不应该跟他说,闭上你的嘴!”   两个意识?阿诺因摩挲着手指,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是蠢货。”“你就是!换我来吃他!我的天呐,就算我只啃了克拉拉一半的尾巴,为什么会诞生你这种单纯蠢货!”   “我不换。”“克拉拉都没有你蠢!快让开位置,他不是个人类!只要我们再积攒力量,就能长出新的皮……混账,我的意思是让你把他所有的梦都吃掉!这样才最能恢复我们的力量……”   骷髅马抬起蹄子,以一种阿诺因根本难以想象的姿势敲了敲它空旷的脑壳,在绯红火焰颤抖的时候,那个凶狠暴怒的声音消失了。它重新跪下来卧好,如一匹真正的马:“好了。我们继续聊。”   ……这就是伪神吗。阿诺因不明白,但他大受震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具骷髅,咽了一下唾沫,然后迅速组织语言:“我知道你是吃梦为生的,为什么会吃人?”   “因为我吃掉了克拉拉的一半。”梦魇之主道,“祂……抱歉,她是吃肉的,我要考虑她在我身体里的感受。”   “为什么要换人称?”阿诺因对这种细节非常在意。   “神职还在她手中时,才配成为祂。”对方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她……只是一条残缺的蛇,噢,残缺的蛇的尸体。”   拥有较多蛇类魔物成分感染的阿诺因感到尾巴一凉,虽然他没有露出尾巴。   “我吃了她,本来是想吞噬她的神格,那里也同样蕴藏着神职。”想要跟一个它眼中的低等生物交流,梦魇之主不得不把这些名词解释清楚,好让对方能正确理解到他的意思,“但神格……太烫了,我没有办法。”   “烫……”   “明明在教母手里就不烫的。”骷髅马看起来非常懊恼,“教母陨落前诅咒了我,该死,要不是这个坏女人……噢,它没有成为神祇,还没法叫女人、或者女神。”   “它……贪婪教母,陨落了?”阿诺因忽然听到这个曾经给他添了很大麻烦的名号。   “是的。”对方道,“那些追杀我的东西,也是为了神格而来的,真是可笑,难道我无法融合,它们就可以吗?甚至黑暗生物……没错,就这些有可能连传说级都没到的弱小黑暗生物,也企图分一杯羹,太糟糕了,它们以为自己是谁,混沌神会保佑它们吗?”   由于不清楚凯奥斯的真正名讳和职权,阿诺因错过了一个追问到亲爱的凯的机会,他跟凯的原型真相失之交臂,注意力放到了另一边:“黑暗生物还会有人保佑……”   “当然,它们可是黑暗生物。如果按照我们的叫法,应该称呼它们为……依附混沌神生存的从属,只不过那位从来都不在乎这些东西而已。长出神智、有智慧的黑暗生物以混沌之子自居。”梦魇之主表现出很厌恶的语气,“实际上,这位沉睡的古神没有理会过它们。”   “……黑暗生物到底是怎么诞生的,我还是听不明白。”   “没关系,我也不明白,我只是一个辈分很低的神祇。”它自然不会管自己叫伪神,在梦魇之主的心里,它手中正攥着滚烫的、成为神明的入场券,“我在这里躲避了太久,有很多东西在找我。”   “总要有个原因吧?”阿诺因步步接近事件真相,“这里的动静难道就是因为它们在找你?”   梦魇之主沉默了一会儿,即便是它这个极为单纯的思考方式也发觉到了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再说了,它的蹄子撞了撞身下的肉壁,忽然道:“我要吃了你做过的所有梦,然后吃掉你的身体。”   还是躲不过。阿诺因头皮发麻,他的手指轻轻收紧,表面神色如常地道:“我以为我的遗言时间还会更久一点。”   就在梦魇之主还想说些什么时,它空荡脑子里的火焰突然暴涨,那个猖獗暴戾的声音重新响彻起来:“混蛋!混蛋!吃了他!”   几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类似于怪物饥饿的巨大鸣响声。阿诺因被猛地一下子按住,他一直暗中准备的巫术在指间亮起,极少数能调动的巫术束缚之网瞬发而起,捆住了马的两条后腿。但在下一秒,这些灵组成的网就被强大的力量撕扯破裂,如同烂布一样被粉碎了结构。   阿诺因的眼前被一阵刺目的白光占据,脑海中失去了一切的想法和色彩,只出现了绯红的火焰,火焰中卧着一匹马,马头正啃食着半条蛇的身躯、以及跟蛇的身躯混合在一起的肢体肉泥。   刹那之间,他的所有念头像是被剥夺了一样,竟然连一丝想法也无法产生,脑海中只有那团绯红的火焰和火焰里的马,紧接着,他的脑子明明完好无损,但一个最近的梦境就突然浮现出来,不受控制地展示在他的眼前。   这种精神、甚至于灵魂上的入侵极为可怕。阿诺因脑海中的梦境细节被一点点剥离,被梦魇之主一寸寸食用,在这过程当中,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周围只回荡着肉壁中不断扩张的饥饿警报。   ……不行……不对,一定还有机会……想……想一想……   这短短的一个思绪,在对方蚕食梦境时才得以在空隙里出现,极为艰难地推动着阿诺因的判断。此刻所有物理上的挪动全都是痴心妄想,他在纷乱空虚的脑海里,最终竟然只能出现凯的形象……   如果他在……   他在的话……   他……   化装舞会……喷泉……树的影子……风声……他……黑暗……流动的……   他想起那个梦。   有凯奥斯在的那个梦。   几乎就在他想起的刹那之间,脑海里被啃掉一半的梦突然变了颜色,不断的黑暗蔓延而出,高流动性的液体染透他的所有思绪,那时的场景像是融合、又像是重现一样再度出现。   梦魇之主啃到一半的牙齿都被这种流动的液体咬了个空,它茫然地抬起头,原本散发着美味气息的梦境突然染上了一股令人极为恐惧的气息,这种恐怖和古老强大的气息,让它感觉到了动都不能动的、最根本的压制,下一刻,它看到了周围的空间全部化为漆黑,一片灰白的眼睛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地从它的身边睁开。   虚空,一片磅礴的黑暗虚空。虚空中的灰白眼珠盯视着它,如同在看待拆解的玩具。梦魇之主惊骇地仰头,它无法动弹,亲眼见到无数的黑色涌流而起,堆叠着向上涌动,化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神座。   陌生,是因为它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神座,熟悉,却是因为有一股如同印刻在生命里的臣服感,不留余地地剥夺了它的自由。骷髅马猛地跪了下来,跪在一片虚无、飘渺的空中,这不是它自愿的,但它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权。   神座之上,流动的液体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祂的发丝从黑至金、再从金发转向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感灰白,这样的失控是因为能左右祂变化的信仰锚点还不够强大,也是因为祂的高流动性。神座后的灰白眼睛一个个消散,但极度的恢弘、庞大、令人恐惧的空虚和混乱,却如苏醒般越来越强烈。   梦魇之主骨头里的火焰挣扎着晃动。它仰着人首,看着祂的面貌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凯奥斯的拟人面貌。   混乱和虚无的交错之中,它目睹了邪神重现于神座的姿态,灰白的、色调不纯的发丝仍旧具有光影变化的流动感,祂静默地坐在那里,身躯上凝结出同样色调不纯、不断变化的服饰繁复而细致、却又怪异得令人无法直视,一个个融化或半融化的触手钻进祂的“服饰”当中,化为神祇拟人态之下的装饰。   祂一直垂着头,即便周围再多扭曲和动荡,似乎也处在一种难以惊醒的沉眠当中,但很快,当祂的整体形象汇集到了目前的极致、拟人外貌无法再进一步之后,凯奥斯轻轻地睁开了眼。   温顺的马跪在祂的足下。   凯奥斯望了它一眼。   那团绯红的火焰蓦地一声,熄灭了。   这并不是凯奥斯起了杀心,祂只是对梦魇之主的诞生本质产生了一丝好奇,但这位虚弱的伪神根本扛不住直视祂,或者被祂的视线笼罩住。   在那团火焰熄灭之后,由于祂也不能在阿诺的梦中停留得太久……这会对阿诺产生伤害。当火焰熄灭,骨头架子都碾碎掉的同时,周围的黑暗和虚无也在一步步地消退如同梦醒。   但祂似乎忘了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凯总:醒了,但没完全醒。   88、088   邪神的记性看起来不怎么好……不是看起来,是真的不怎么好。   阿诺因被半强迫性质地目睹了一切,他恢复自己意识主导权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凯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然后第二个反应还来不及出现,眼前的白光也没有完全褪去,就被一个诡异的碎片撞进了身体里。   他不是纯粹的人类身躯,也不是纯粹的魔物身躯,在诸多物种结合和互相作用之下,他就是全新的、独一无二的、足以令人珍藏的艺术品。而撞入他身躯里的诡异碎片似乎是从骷髅马的灰烬中飞过来的,像是吸附一样钻进了他的身体中。   那是一个神格,虽然极细微,但里面确实包含了一部分克拉拉的职权,只不过之前的梦魇之主没有能力融合它。   阿诺因刚刚脱离意识被绑架的情况,立即就受到一股可怕剧痛的卷席。他的身躯在这条黑暗生物的腹中颤抖地蜷起,白皙手背上青筋暴起,纤细骨骼几乎要散架了一样发抖。   这种疼痛是非常难以理解的,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在痛。但他就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基因、骨髓、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自己拥有但却一直没有发现的什么东西在被这个诡异的碎片改造。   他的骨节都像是被碾碎了一遍,浑身汗湿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肌理线条明明没有变化,里面却发出像是火车轰鸣、山峰倒塌一样的巨响,这巨响只出现在他的耳边。   阿诺因没有睁开眼,他痛得快要失去理智,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还不如让那匹马吃了更舒坦,这种剧烈的疼痛引起了他的恶心干呕,可浑身却被一丝丝地抽取、融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如果这是力量,而不是折磨的话,那他应该在被这股力量拥抱着。   这种疼痛使他的声带失去作用,在明明应该惨叫的情况之下,他居然只能发出粗重急促的喘息。阿诺因栽倒下来,他开始出现幻觉,觉得自己已经失去自己的骨骼了。   只有一块骨骼在这个时候存在感鲜明,那就是他脊背上的蝴蝶骨。   阿诺因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一样的奇怪密码,奇怪密码之后是一道道蠕虫一样的虚幻生物,然后忽然拉远,像是宇宙一样的东西呈现在眼前,如同一个芯片强行接入大脑,给他强硬地灌输了一串开启更高阶梯的密码。   磅礴飘渺的宇宙当中,阿诺因恍惚间看到了一座非常大、却又非常小的宫殿,这种矛盾的形容词居然十分贴切,而后宫殿飞快地旋转漂移、离开了他的视野,在一片漆黑寂静的群星之间,有张狂又难以形容的怪物们起伏着、攀爬着,它们攀爬着群星之中的一条绳索,这绳索似乎不可触摸,但又实实在在地承载起了众多怪物的虚影。   奇异的呢喃响起。   阿诺因从这条“绳索”里看见了“过去”,看见了“现在”,他意识迷蒙地望向远处,忽然觉得只有精神病人才会相信眼前的一切。   好吧,他愿意当几秒钟的精神病人。他望到巨型的东西从上空路过,极大的星体盘旋着冲向远处,物质在他眼中忽然不是物质,变成了一串奇怪的密码,时间在他眼中失去时间的本质,化为一道可以触摸的“绳索”,而精神……人的想法……智慧生物的理念,却像是一道捉摸不定的风,穿行过他的身前和身后。   几秒过后,他达到了承载力的极限,猛地一下失去了所有印象,蓦然回到了自己的脑海。那股折磨着他的剧痛将脊背的骨骼摩擦得滚烫、简直要炸出火花来。   他怀疑自己要被烧着了。阿诺因的手背被逼出一片细碎的鳞片,竖瞳、分叉软舌,尾巴……而后,这些特征又被逼退了回去,在周围的灵极为稀薄的情况下,居然有大股的灵冲到了他的身体里,几乎形成一股旋涡。   这旋涡越卷越强烈,突破了四级巫师的边界,全部都遏制不住地冲到了他的身体里。阿诺因彻底失去了视力、无论是蛇还是人的视力,他都完全地失去了正常方式观察着世界的途径。   除此之外,他身体的其他部件也在受着这种冲击。这道碎片似乎会将他变成什么更古怪的生物……但也许不是碎片的问题,神格本身就突破了人类的界限。   阿诺因恢复成正常的人的外貌,但下一刻,这种急需倾泻的力量重新卷了起来,他跟剧痛的拉锯战陷入一个僵局,烫得几乎要着火的脊背释放出了在他体内盘踞已久的羽翼。   一对鹰的羽翼。   准确来说,是一对史诗级鹰类魔物的羽翼。它们深藏在阿诺因的体内,每次降临都只能带来无边的痛苦,但在此刻,它的优越质量却分担了神格的力量,在无数迷乱的交合幻觉当中令阿诺因猛然清醒。   此刻,这头束缚着他的黑暗生物终于被击溃所有防御,彻底碎裂,而且是粉碎性地消失。外界的光线重新降临在阿诺因的身上、以及羽翼之上。   他的双翼在半空展开,似乎立即获得了滞空的能力。这对久不见天日的双翼彻底地舒展出筋骨,飘落的白羽毛四散如雪,一道道力量的重叠和冲击顺着他骨骼方向、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朝外部释放。   阿诺因仍旧丢失视觉,但他重新获得了一种奇怪的感知能力。僵持住的剧痛随着羽翼的展开和发泄,竟然诡异地慢慢和缓、降低,而那块碎片也彻底地嵌入到了他的心脏里。   他的心脏……啊……应该是他的心脏吧,印象里是没有换过的。   在多尼多奥峡谷上空,黑暗沼泽的边缘,他展开的羽翼时周围狂涌而来的光几乎攒成一个圆球,振荡的灵席卷过每一处树枝、每一片树叶,似一场灾难的前奏、仪式的洗礼、或者是奇迹的发生。   “那是……”   增援巫师的脚步完全中断了。   保守的黑袍之间,巫师们仰望着那道展开羽翼的身影,这种遥远的距离之下,他们无法辨认出那是谁,但却能看到那对散发出恐怖力量的羽翼。   “是……什么神祇吗?”   “那里已经是黑暗沼泽的范围,莎琳娜女士跟其余几位校长都在……”   “不要过去,这力量太恐怖了。”   “抓紧我的手,那些倾泻的力量要撞过来了!”   这是无差别的攻击,阿诺因目前还无法控制。狂暴的力量顺着他的羽翼不断四溢,在这过程当中,他身后的翼几乎也达到了承载力的极限,从羽毛缝隙之间渗出血来……血液出现的下一刻,阿诺因突然被一股柔和又强悍的力量按住了肩膀。   他睁开眼这只是一个动作,实际上他目前还处在视野丢失状态中。但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莎琳娜老师身上的雷电活跃至极,暴戾的雷霆在她的指尖驯服如宠物。   阿诺因被老师的手心按住一面肩膀,大量的灵从这种连接当中被深不可测的雷霆吞没。莎琳娜紧扣着他单薄的肩。   “我来得晚吗?”莎琳娜道,“你是什么情况。”   此刻的疼痛感已经处在阿诺因的忍耐范围内了,他立即配合老师将磅礴的灵导向这位八级巫师体内,江水汇入大海,和江水汇入小溪,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抱歉。”他的声音还有点抑制不住的虚弱,“好像出了点问题。”   “难道我看不出出了点问题吗?”莎琳娜道,“你还有翅膀?”   阿诺因不知道从何解释,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两人所在的半空,哑口无言。   “你遇到什么了?”莎琳娜皱紧眉头,“神话生物?伪神?怎么这么大的反应,我们这边都没有这么大”   她话语未停,另一手的巫杖抬起,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翻卷起轰然的雷鸣,粗壮如天罚的雷电冲入黑暗沼泽,跟高高蹿起的诡异庞大黑暗生物撞在一起,将那些黑暗物质化为齑粉。   “的动静。”   她如常地说完。   阿诺因对这个起码有七级左右的雷霆巫术感到头皮发麻,他尝试着解释:“我遇到了……一点说来话长的事。”   “好,那就先不说。”莎琳娜成熟果断地道,“你迈入传说级了吗?”   “五级吗……”阿诺因迟疑,“我不知道……”   莎琳娜转过头凝视着他,这位美艳而强悍的女士向他投来考较和思索的目光,随后,她稍微抬起下颔:“试一试就知道了。”   “试一试?……等一下,老师……!”   阿诺因还来不及反应,在莎琳娜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的情况下,一条庞大的雷龙从他的背后冲了过来,用一种近乎劫持的方式带着他降落,一头扎进黑暗沼泽里。   学院联合会。   “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抵挡不住?!阿林雅已经被掏空了,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为什么拦不住,凭什么拦不住?!”   一位穿着导师服饰的巫师狠狠地将一打资料拍在桌子上,他扶着桌子僵持了两秒,然后颓丧地坐回座椅里。   “我知道很难接受。但是,我必须如实告诉你。”对方的声音从固化通讯巫阵的仪器上传出来,“我们拦不住。这次的冲击强度实在令人太过意外了,我们急需要紫罗兰王国军力的支撑,急需要跟贵族、王族们合作,巫师毕竟还是少数人,只有合作才能保护更多的民众,而且……光明圣廷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瘫软在椅子上,怔愣了好久:“什么意思?”   “意思是,”对方道,“重新划归国家底盘、重新清算势力、重新……重新毁灭生命的战争,时隔数百年,恐怕要再次发生了。”   甚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都不知道这战争发生的原因。   “光明圣廷在做什么?黑暗生物已经渗透到了奥兰帝国?!”   “不,还没有。但那群牧师又不是傻子,我们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他们不知道吗?圣廷恨不得我们能多死一些人。”那一边道,“但他们确实在行动,而且是很大的动作,我推测……”m.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地道:“我推测,光明圣廷遇到了深渊决堤。”   “……有深渊恶魔跑出来了?”   “对,奥兰帝国及邻近附属国的周边,全都封印着深渊的裂隙。说实话,我个人认为我们应该收手,应该全线撤退、保存实力,以防损失过多被光明圣廷彻底吞没。”   “那平民呢?”学院导师下意识地问道,“如果放任的话,几百万的……”   他没有再继续说了,通讯的另一边也陷入了沉默,过了大概半分钟,对方轻轻地道:   “就算能打赢的话,谁知道我们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羽翼:由于时隔好久第一次出来所以还在哗啦哗啦地换羽掉毛。   89、089   什么代价……   谁知道呢。   最好的打算,就是在耗费一定实力之后遏制住黑暗生物的侵袭,最好是它们能够主动退却。最坏的打算,就是在护住几百万人之后,整个阿林雅迎来光明圣廷垂涎已久的清洗时机。   划算吗?   不划算。怎么算都不划算。   学院导师无力地放下通讯仪器,仰头茫然地看着半空。过了片刻,他才从极度的情绪起伏中调整过来,背负压力地进行本职工作,将所有传回阿林雅的报告整理出来,带进议教团,迈入特里萨的办公室。   就如同旧日的场景一样,从“世界启蒙星”特里萨.博伊斯阁下的办公室外,透明的玻璃走廊中,便能望见整个恢弘优雅的巫城,连同每个议教团成员的办公室、每个磅礴的学院建筑,以及那座日暮之中逆着晚霞的钟楼,都能够尽收眼底。   这位导师穿着秘院的深蓝长袍,他敲过了门,推开门时首先见到的却不是特里萨校长,而是另一位阁下代号“猩红杀戮者”的修缇.斯诺。   首席刺客。   他立即俯身行礼,单手按在胸口右侧:“修缇阁下。”   对面的男人沉默无声地坐在沙发椅上,他竖起手指,向来者比了一个“请安静”的动作,然后视线左移,随着修缇阁下的引导,学院导师见到了伏在桌子上的特里萨阁下。   特里萨似乎极困倦,他的肩膀上盖着一件厚外套,似乎是不经意间睡着的。而修缇先生则是将一本文件夹放在了膝盖上,他没有要吵醒特里萨的意思。   “阁下,”导师忍不住道,“我有非常紧急的情报”   “交给我吧。”修缇淡淡地道。   “非常紧急的情报。”他提高了声音,强烈的情绪打击让他无法克制自己,更何况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认为完全可以打扰特里萨,“修缇阁下,我觉得我应该立刻告知……”   嘘   修缇的手指抵在唇间,这位年轻导师的声音立即被禁止住了,刺客先生的情绪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并不生气,但这声音依旧吵醒了特里萨,原本暂时休息的银发男人缓慢地支起身体,他抬起手指,指腹轻轻地抵在了太阳穴周围,未摘下的眼镜在他的耳侧印出淡淡的红痕。   “……我睡着了……什么事?”他重新睁开眼,“拿给我吧。”   导师当即恭敬地将整理出来的报告交给他,然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地退出了办公室。室内只剩下两个人,墨绿色头发的修缇.斯诺瞥了他一眼,身体后仰、陷入沙发之中,语调不悦地道:“真糟糕,特里萨。”   “是啊,真糟糕。”银发男人翻动着资料,微微皱了下眉,“我到现在竟然还没有获取黑暗沼泽的具体伤亡数字,反倒是多尼多奥峡谷的警戒边界线已经后退了三十奥兰里,最可怕的是,圣廷同时的大动作也让人担忧,不管是深渊决堤还是天使降临,好像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是说你,”修缇盯着他道,“我说你,真糟糕。”   特里萨怔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你的诅咒,”修缇抬起手,轻轻地指了指脖颈,“你猜莎琳娜看到了会怎么样?”   特里萨将一面反扣在桌面上的镜子伸手抬起,在深蓝色长袍的严密衣领边看到了暗红的花纹,诅咒的花纹如烙印一般凝刻在他的肌肤上,当他的视线触及时,几乎扭动如活物。   他下意识地遮住了衣领的边缘,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位导师的神情,确定那个人没有注意到时,才拉了一下衣领:“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这是我早点提醒你就可以挽救的吗?”修缇反问道,“当你原本的精神状况或身体状况下滑时,巫师体内盘桓的灵会为你进行一定的补充,但是那道诅咒……你的身体不止不能使用巫术、而且要保持绝对的平衡、安定、静寂,特里萨,这是你自己得出的结论,你忘了么。”   “……我明白。”   “我看你不明白。”修缇随意地转动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刀,“再这么下去,莎琳娜回来之后会杀了我的。”   “她不会,她没有那么凶。”   “开什么玩笑,她只是对你不那么凶。”刺客先生的手里又多了一把小刀,两把刀片在他手指间翻转成花,漂亮得像是某种危险又惊艳的表演般,“继续工作吧,你要是不怕折寿的话。”   “……”   在特里萨沉默的间隙,修缇慢悠悠地又在手里加了一把刀,来平复他表面之下的躁郁和不高兴,“哦,我忘了,反正你本来也活不了几年了,要不要告诉莎琳娜?她真以为能追到你呢……”   “修缇。”   咔嚓。   三把小刀像是扑克牌收牌一样回归修缇的手心,危险的刺客先生吹了吹刀片上的落发,垂着眼睛道:“天生短命的启蒙者,诅咒缠身的大巫师,秘与星空之主,麻烦您,特里萨.博伊斯先生,现在就闭上眼休息一会儿,不要不听劝。”   “……好。”   隐匿类巫术覆盖在男人的身上,刺客先生在下一秒就隐去了身形,随即,特里萨手里的资料文件夹被仿佛空无一物的地方轻轻抽走。   修缇立在议教团首席的身侧,他低头一边看了看未批复的请示,一边抬起手给特里萨肩头上的衣服向上提了提,然后后移靠在玻璃上,从上到下慢慢地过渡显示出身躯。   他的脊背靠在玻璃墙壁上,跟巫城今夜的第一缕月色吻合于一条幽亮的光线。刺客先生在批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经意地低声道:“晚安,首席阁下。”   雷龙的翅膀上炸开几乎能比拟六级巫术的恐怖电光。   它浑身的皮都是秘紫色的,眼珠紫中泛红,蝠翼般骨与膜相连的翅膀向周围展开,简直遮天蔽日。阿诺因半跪在它的独角后,单手紧攥住那只独角,仿佛在漫天雷霆霹雳之下冲进了一个压力极高的地方。   他还来不及吐出一口气,就见到眼前密密麻麻的黑暗生物瀑布全都不下于五级,这些黑暗生物从沼泽正中央的裂隙向上飞涌,几乎数都数不清。而雷龙连速度都没减缓,背着他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冲入黑暗的瀑布,再猛地冲了出来。   要不是阿诺因的教养太过良好,他这时候都要骂人了。但事实上他只来得及让周围亮起一道反制巫术,形成一个短暂的禁魔和抵抗的空间,再叠加上一层灵之加持、雷霆之环。   磅礴的灵像是取之不竭一样在他的身躯里爆发出来,力量早已超过四级。阿诺因大约确定自己的确已经跨入了传说级。瀑布里较为弱小的黑暗生物被雷电麻痹,再被雷龙的翅膀切成两半密集的血雨差一点就淋湿了他的全身。   之所以差一点,是因为一道强横的白光突然覆盖在他的身上,几乎抹去了一切疼痛感和负面效果。阿诺因猛地抬头,已经被雷龙骤然带到了一个半空的平台上。   平台上是熟悉的洁白长袍,衣领上是医学院的标志,一双交叠的金色双手保护着一颗淡红的心。他视线上移,见到慈爱温柔的曼尼尔校长、以及他身侧按着面具,看起来有些狼狈的蝴蝶女士。   蝴蝶女士身上有负伤的痕迹,但她的身躯笼罩在曼尼尔的权杖光晕之下,看起来倒是还好。她的面具上皲裂出蛛网一样的碎痕,但还没有破碎,呼吸声有些疲惫:“欢迎来到黑暗沼泽,奇迹宝贝。”   阿诺因被龙放到了这里,转头看着那条雷龙风驰电掣地冲回莎琳娜老师身边,他对于自己目前的状态还是觉得很尴尬:“……晚上好,蝴蝶阁下、曼尼尔阁下。”   “真奇怪能在这里见到你,但想到你出现之后所做的事,居然也不觉得奇怪了。”蝴蝶有点勉强地笑道,她说到这里,才忽然停了停,转而问道,“只不过你有其他种族的血统?怎么不说呢。”   阿诺因紧张地道:“我其实……”   “哎呀,我没有要探寻你身世的意思啦。”她道,“有翅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啊。”   “……啊?”   蝴蝶女士顶着那张面具皲裂的脸凑了过来,她的额头上冒出软绒绒的触角,身后隐隐浮现了半透明的、像是蜻蜓一样的三对羽翼,然后又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就在阿诺因呆滞的时候,曼尼尔阁下温声解释道:“好了,蝴蝶。……她是一位妖精跟精灵的混血,虽然是少数种族,但也并不让人意外,不是吗?”后半句是对阿诺因说的。   阿诺因脑海中浮现出妖精这个种族,顺便浮现出了妖精的身高从十四厘米到一米四之间的这个数据。他在是否有生殖隔离和体型差距之中犹豫了好久,才迷茫地点了点头。   “而且是和夜精灵的混血。”蝴蝶女士看起来并不介意,“学院里还有很多其他的种族,大家都有秘密,没必要非要理解彼此的秘密……奇迹宝贝,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呢。”   蝴蝶说到这里,她那张面具终于支撑不住混乱的裂纹,嘎巴嘎巴地、像是饼干掰开一样全碎掉了,粉尘和碎片被风吹落,露出了这位大幻术师的真容。   她有一头妖艳的红发,淡粉色的眼眸,而她的肌肤很难以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介于妩媚和天真之间、明明是乳白泛粉的颜色,但在光照之下,居然能透出一股高透明度的黑金、向四周晕染渐淡、反射出迷离的光泽,就像是一块通体乳白、但切割面确实墨黑飘金的玉石、或者金属。   蝴蝶冲着他眨了下眼,眉心的妖精花纹,还有薄而尖的耳朵,都跟着波纹一样抖了抖。   “乖乖,把羽翼收起来吧,难道踏入传说级的巫师不用飞行术,还要用翅膀滞空吗?”   阿诺因微微怔住,过了两秒才仓促地收回视线尽管他忘记自己的视力还没恢复,对于她的外表多是感知到的。   不过即便他见过很多种族,但面对蝴蝶女士的真容,还是一时间呆住了,他反应了一下,才有点心虚地道:“我还没学会飞行术……”   其实他早就学了,只是他还不知道怎么收回羽翼。   “噢,我可以现场教给你,奇迹宝贝。”她的话语听上去其实有些强打精神了,“如果我是说如果,面对这个黑暗生物暴动的老巢、次神盘踞隐匿的地方,如果我们没能救回费提诺克,说不定我自己还会自顾不暇,到时候要你自己飞出去哦?奇迹乖乖。”   作者有话要说:阿诺:我的羽翼……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90、090   救回费提诺克……   死灵学院的院长,“摆渡人”费提诺克?   即便阿诺因聚精会神的聆听着,但他听到这样的消息时还是狠狠地愣了一下:“摆渡人?费提诺克阁下发生了什么……”   “先不要着急,我来告诉你。”蝴蝶女士的眼眸间似乎天然带着一股魅惑感,她的容貌很难用世俗的美或丑来判断,“费提诺克就在那下面。”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下面那个黑暗生物滚动成瀑布的旋涡中心不断涌出各式各样的诡异生物,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我认为一部分试炼队的成员也在那下面,但生死未卜。费提诺克一定还活着,以他的实力……那个神话生物即便能重伤他,但也无法很快杀死一位强大的死灵巫师。”蝴蝶道,“那个神话生物就龟缩在里面,我们需要找到方式进入这个裂隙。”   “裂隙另一边通往什么地方?”阿诺因问。   蝴蝶女士转头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而是追问之前的那个问题:“奇迹宝贝,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   “……不太好。”阿诺因以自己的经历判断了一下,“至少多尼多奥峡谷的队伍恐怕都会损失惨重,除了旋涡中心的这些黑暗生物,多尼多奥峡谷里还蛰伏着更多诡异的东西。”   对方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很快,她又重新振作精神,笑着拍了拍阿诺因的肩膀:“我得活着回去,没有我举办的追悼会,场面会不好看的。”   巫城的很多盛事都是有蝴蝶阁下参与协助的,就在不久之前,那场如梦似幻的开幕式还如在眼前,此时此刻,阿诺因却从她的口中听到了这种话虽然是玩笑,但依旧让人心情复杂。   随后,似乎是为了回应自己说过的“教他飞行术”。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红发,将基础巫术模型显现出来,并且详细地激活了飞行术,巫术的公式在半空中用灵的形式展现,详尽又快速地逐一生效。蝴蝶一步踏出,稳稳不动地踩到了半空中,随着她向黑暗生物狂乱飞舞的瀑布中走去,周围的光线逐一迷离了起来。   粉蓝色的光晕从黑暗沼泽的空中凭空浮现,云层里几乎随她心意诞生出更多的太阳虚影,无限的光芒在优雅女士的周身盘旋,整个天穹、整个天地之间,在日光难以穿越云层的此刻,她就是绚烂的光与影。   灵的巨大波动引起了莎琳娜的注意,她坐在雷龙之上,光凭雷霆的力量无法击溃这道黑暗瀑布,这一点让战争女士的内心几乎趋于躁动和愤怒。   莎琳娜望向她:“受伤的人不要逞强。”   “自己做不到也不要逞强。”妖艳的红发几乎被周围的光芒汇聚渲染成缤纷的颜色,她的力量凝聚得太过于狂热,身躯几乎都在进入高温状态。但这位大幻术师缓慢地闭眸仰首,让巫术的力量在她的身上自由流动,她轻轻地道,“莎琳娜,无计可施的时候,要低头求助。”   莎琳娜收回视线,挑了下眉毛:“曼尼尔,看着她点。”   “我都随时准备接替她的身躯掌控权了。”阿诺因身侧的曼尼尔校长语气无奈。   随后接下来的场景,绝对是阿诺因目前见过最磅礴最盛大也可以说是最炫丽的画面。大幻术师的力量从下向上包围,她几乎可以模拟这世界上的一切虚幻,天空由夜化昼,高亮的光芒将云层都通彻成雪白,黑暗沼泽里枯萎的树木在瞬息之间高高爬起……就算再催眠这是幻象,但依旧给人一股从身体到精神上的磅礴压力。   天空之中不仅出现了太阳的幻影,还有更多的巨大星体横压下来,就在这些星体看起来恐怖地几乎要坠落时,那群飞快涌流的黑暗生物瀑布也在这种磅礴幻术的影响下,一时间失去了流动性,它们受到了精神方面的残酷压制。   与此同时,原本晴朗的天空虚虚地炸起一团雷电,雷光亮彻天际后沉寂了几秒,惨白的闪电无声地照亮整个天穹,随后蓝紫色的粗壮电光注入莎琳娜手中的巫杖里,轰隆地震进那道凝滞不动的黑暗瀑布中。   像是布匹撕碎、桥梁断裂,又或者夜幕被光线扯开一角、狠狠揭开。那道数量根本数之不尽的瀑布中有无数的黑暗生物化为粉末、这条漆黑的河流迅速地化为血色无尽的鲜血如洪水开闸一样坠落进沼泽深处。   至此,所有人终于能看清那道裂隙。那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坑洞,或许很久以前它就存在,或许是最近一次才出现的,但这个简单的地方、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地方,里面正潜伏着重重危机。   阿诺因身侧的白巫师抬起手,耀眼又温暖的白光润物无声地渗进半空中的蝴蝶女士体内,她体内的盈盈光芒被温暖白光所包裹,身躯像是脱离控制一样飞回到两人面前。而就在蝴蝶女士幻术终止、镇压力量即将消失的前一秒,莎琳娜掌中的巫杖再次爆发出湛蓝泛紫的光芒,在那个坑洞的正上方布置了一个空间类巫术。   七级巫术,空间封锁。   坑洞正上方的四面八方都亮起圆圆的光点,然后下一瞬,光点连接起一个光罩,将坑洞完全的笼罩住。在这道巫术布置结束之后,莎琳娜手中巫杖上的增幅灵晶也跟着皲裂出使用过度的裂纹,化成风吹即碎的粉末。   雷龙盘旋了几周,确定黑暗生物暂时无法再向外蔓延之后,这条展翼遮天蔽日的巨龙也跟着慢慢缩小,并降落在了那道岩石平台上。   “怎么样?”莎琳娜问。   曼尼尔的治疗巫术不断滋润着蝴蝶干涸出裂纹的身躯,莹润的白光逐渐地覆盖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还算及时,但她不能再超负荷了。”曼尼尔刚刚说完这句话,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蝴蝶周身高温不退、然后肌肤泛红了一阵,嘭得缩小了。   准确来说,这不是缩小,这是露出了妖精和夜精灵混血的原貌。她真正的身躯也就一米二左右,在妖精里面已经算是很高,肤色在光线之下折射出夜精灵的黑金感,蜻蜓一样的薄膜翅膀脆弱地蜷缩了起来、额头探出了昆虫的软触角,还有一条妖精的尾巴。   莎琳娜神情僵硬了一刹,看了看阿诺因,又看了看蝴蝶:“我不喜欢虫子。”m.   “妖精不是虫子。”曼尼尔默默地道。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是歧视少数种族,我的意思”莎琳娜抬手捂住上半张脸,黑色镂空头纱之下的眼睛偏移开,“她现在太像这些黑暗生物的近亲了,……好吧,你最好看顾好她,别让她出事。”   “在战场就不可能不出意外。”曼尼尔道,“我得带她回去,但这里……这里的黑暗生物源头虽然被堵住了,可费提诺克跟试炼队还在下面。”   “我使用的是单向封锁,可以进入,但进入之后就算救了人也出不来,我们需要协助。”莎琳娜早就想到了这些,“我们得把曼斯菲尔德换过来。”   “未来游客”曼斯菲尔德.安东尼。议教团的第十位成员,虽然在战力方面是议教团中公认的倒数第一,但这位巫阵学院的院长却是除了特里萨之外、其他九人之中最精通空间类、时间类巫术的巫师。   目前,也只有曼斯菲尔德能够在空间封锁的基础上,打开另外的双向通道、或者在空间封锁的巫术基础结构上进行附加的更改,以推进营救计划。   “我去换他。”曼尼尔立即道,他停了一下,忽然道,“你的巫杖损坏了。”   “是,那又如何。”莎琳娜看上去似乎很冷静,“我仍然能杀了那东西,不管祂是什么神明。”   八级的神话生物绝对已经拥有神格了,只不过事到如今,除了当初手臂意外受伤的雷霆一击以外,那个驱使着这一切的神话生物竟然还没有暴露更多信息。   “我的屠神者,”曼尼尔叹了口气,“我们不能失去你,希望你谨记这一点。”   莎琳娜看着他道:“我时刻牢记。”   白巫师的脚下开始盘旋出一个淡金的光圈,这是空间类巫术的构建前奏。大巫师们或多或少都会学几个空间类巫术,只不过区别在于精通与否。就在曼尼尔离开之前,他似乎一直压抑着不想询问、最终又实在不能不询问的话题还是问了出来。   他看向阿诺因:“谢立丹……”   “他大概率还活着。”阿诺因意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问,“您放心。”   对方没有回话,在一秒半左右的短暂沉默之后,曼尼尔跟蝴蝶的身影消失在了空间巫术之下。而必须留在这里、时刻应对任何变化的莎琳娜则是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将灵晶破损的巫杖当手杖来用,静静地撑持在地面上。   “你回去吗?”她道,“一个五级的巫师,似乎不应该空耗在这里,多尼多奥峡谷里还有更多的人可以被拯救。”   “但让老师自己守在这儿,也不是什么妥善的安排。作为战争的化身,一个人承担重大责任,压力容易让情绪变坏、发生冲动失误。”阿诺因道,“我们的屠神者。”   莎琳娜转过头:“学坏了。你是说我会冲动做事吗?阿诺。”   她抬起手,姿态优雅地按住阿诺因的肩膀,随后,她又发觉到弟子的这对羽翼有些太过于崭新了,像是一直在脱落旧的羽毛。莎琳娜从他的肩膀下移,按上翅膀的骨骼线,而这对羽翼像是不愿意被触摸一样收缩弹动了一下。   “……你这是……”她知道阿诺因并不是喜欢出风头的性格,“收不回来吗?”   被老师一下暴击的阿诺因微微怔住,尴尬地道:“只是有一点点生疏……”   “真奇怪。”莎琳娜道,“特殊种族恢复特征,都会变得更自在才对。你看起来对它很陌生。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之前发生了什么,嗯?这是……”   她话语一顿。   在密密的白色羽翼之间,这对完全能够把阿诺因整个包起来的大翅膀正在处于换羽期间,随便抚摸就会掉落下来一些白色的飘羽,这些飘羽在坠地之前会失去活性,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特征。莎琳娜在羽毛的簇拥之下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收回手指,看着一个圆滚滚、漆黑黑的小触手从白羽里冒出头。   她看着小触手,小触手也呆呆地看着她。   莎琳娜:“……”   小触手:“咕噜咕噜……?”   作者有话要说:钻进羽毛里吸诺为生的触手被长辈当场捕获。   91、091   “你带着它来的?”莎琳娜蓦地皱起眉,“这是凯奥斯的一部分?”   阿诺因还来不及开口解释,就被老师的询问当场遏制住所有辩解,他老老实实地点头:“……是。”   “你……”莎琳娜停顿了一下,简直体会到了一种莫名的崩溃感。“我大概猜到你那边动静为什么会大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集中事件定理?”   “我大概学到过。”   “看来你并没有把学到的内容放在心上。”莎琳娜道,“越是实力强大的人周围,越容易出现影响范围大的事件,越是高层次的生物,越是会吸引其他高层次的存在……换而言之,就是说你如果一直和超出自己等级的人待在一起,就会常常面对超出自己等级的事件发生。”   这一点不用莎琳娜说,阿诺因已经在过去的经历当中亲身体验过了,包括遇到梅尔维尔、遇到梦魇之主,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集中事件定理的迹象。正是因为凯奥斯的身份与众不同,他才会常常陷入一些危险的事件旋涡中心。   但也正是因为亲身体验过,阿诺因事后总结时,又能发觉到自己正是因为拥有凯奥斯在身边,才能从这些超出认识、超出实力的事件当中得以保全。他不是没把学到的内容放在心上,恰恰相反,他对定理内容倒背如流。   但他相信凯,这种几乎具有牺牲意识的信任感,比相信自己还要强烈。   “你带着祂的一部分……”莎琳娜没有注意到她直接以对神祇的称呼来形容凯奥斯了,或者是她正想以这一点告诫自己的学生,“在黑暗沼泽这种地方,必然会遭到来自于高层次生物的危险和打击。”   “但我毫发无伤,老师。”阿诺因低低地道,“我能够接受……”   “如果我不赶过去,你已经被狂暴的灵撕碎了。”莎琳娜握紧手里的巫杖,在地上敲了敲。   阿诺因立即顺从,他温驯如鹿地低下头,语调有一些可怜的味道:“抱歉,莎琳娜老师。都是我的错。”   莎琳娜:“……”   她更多的教导训斥被这飞快的认错态度堵住了,很是不高兴、但又没有办法地道:“为什么要带着凯奥斯。”   “……他无法接受跟我分离。”   这对该死的小情侣,还是跨种族的小情侣。莎琳娜猛地想到特里萨留在了巫城,感觉受到了来自于学生的暴击,愤愤不平地道:“难道我就能接受吗?”   “呃……老师……”   “这个鬼地方耽误了我太多时间,特里萨那个工作狂没有人监督会出问题的。我真是”她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重新放到了阿诺因的身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巫杖的金属部分,忽然道,“那这个触手,是不是也能吸引到坑洞下面的那个次神。”   阿诺因脊背一凉,他一把将小触手从探头探脑的样子抓了回去,警惕地道:“它什么都不会做,老师。”   “你要是真的信任凯奥斯,就也相信一下祂的这个小东西吧。”莎琳娜可是探测过凯奥斯真实身份的,她一想起这位邪神的特性就觉得头皮发麻,有一种密集恐惧症发作的感觉,“就算这个小触手被别的神话生物吃掉,后悔的也该是对方,我保证。”   阿诺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理智告诉他老师说得应该是对的,但感情上就是很难把小触手交出去。就在他陷入沉默的时候,这条小触手又不要脸地凑过来啵唧啵唧他,还慢吞吞地延长了身体,然后像是讨好一样亲亲他,然后湿润滑腻地、呲溜一声滑进了阿诺因的衣领里,一直落到敏感的地方。   可以说是又笨拙、又很没出息了。   小触手似乎对这个位置还有点高兴,正当它沾沾自喜地伸出舌头时,下一秒就被亲爱的阿诺掏了出来,耳根发红的小信徒掐着软腻腻的一团黑触手,严肃地板着脸道:“好吧,老师。”   小触手:“……?”   “紫罗兰王国的巫阵系统已经补充了第二次能量,可以暂时不用去管,让阵院的一个分队去盯就行了。”灰色头发的曼斯菲尔德推了一下眼镜,在手上的纸张上边写边道,“通道的第三逻辑层构建错了,那个幻术通道固化的幻术等级一定要改,不然没办法起到对多尼多奥峡谷外层生物的分流和引导作用,大于五级就失效了。”   “第三逻辑层已经有人在改了。”阵院女巫汇报道,“用的是特里萨大校长的算法。”   “秘院的?”曼斯菲尔德抬起头。   “是的,是秘院的约翰导师。兼容性还在调试,这个幻术通道构建结束后,在多尼多奥峡谷外层的防线就可以把黑暗生物引导到同一地点歼灭。”   “好,立刻联系战院的强攻巫师组,位置我已经用通讯巫术发过去了,坐标位置就是最好的歼灭位置,他们必须多组轮换,到了这个防线的黑暗生物必须全部消灭。”   曼斯菲尔德转身在另一个巫师递上来的报告上签字,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浏览着报告上的内容,就在签字的同时,他的通讯网络里突然收到了一个层次非常高的通讯巫术。   他就地拆解语音,耳畔响起了曼尼尔的声音:“黑暗沼泽完成了单向封锁,其次是救援任务,需要你参与,莎琳娜的空间坐标如下……”   曼斯菲尔德签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头疼地摸了摸灰色的短发,真有点脱不开身的忙碌和焦虑。但他明白黑暗沼泽才是一切爆发的源头,于是道:“黛娜。”   女巫道:“我在,校长。”   “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一切由你指挥。”   “是……什么?校长?”女巫惊诧地抬起头,见到曼斯菲尔德的身上亮起固化巫术的纹路,随后脚下盘旋起需要构建时间的空间巫术“传送”的光芒。   “校长……”黛娜话语未完,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里其余看过来的阵院导师们,“抱歉,我……”   “黛娜导师,第三逻辑层已经改好了,这是初次兼容测试的数据。”   “批复单要加印校长的印章,黛娜导师……这是音院对于巫阵作用的回馈报告……”   “黛娜导师……”   在女巫一边焦头烂额又手忙脚乱地接收庞大内容时,黑暗沼泽迷蒙昏暗的半空中亮起了传送的光芒,随后,灰发褐眼的曼斯菲尔德踏出光圈,落在了莎琳娜的面前。   当他落到这对师徒眼前时,并没有见到预想当中猜测的血腥场面。而是见到在一个覆盖着空间封锁的坑洞旁边,单项封锁的波纹和“灵”不断地颤动,莎琳娜跟她的弟子就在坑洞的旁边。   莎琳娜的长裙垂落到了地上,她低下身,巫杖的边缘试探地敲了敲坑洞旁边。一侧的黑发巫师单膝半跪在地上,比莎琳娜靠得还近。   “让让,让让。”曼斯菲尔德挤进两个人之间,探出头看向空间封锁的巫术波动,“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看什么?”   他顺着两个人的目光看过去,见到瘫在空间巫术隔膜上的一滩漆黑物质,它慢慢地凝结成了触手,在一滩黑液中间晃动着一只灰白的圆眼睛。在见到曼斯菲尔德到来之后,小触手掀起一块儿液体、凝聚成晃动的触肢,跟他摇晃了两下。   曼斯菲尔德:“……它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应该……”莎琳娜道。   “是的。”阿诺因肯定道。   “噢……”曼斯菲尔德的声音停了一刹,然后才扭过头看向两人,用一种麻木的声音问道,“你们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吗?这是个什么东西?难道这就是这次黑暗沼泽暴动的源头,我们惴惴不安、不断揣测的大反派、大魔王?”   阿诺因小声道:“魔王已经陨落了,还没有诞生。”   熟知深渊恶魔历史的莎琳娜也跟着点头,她瞥了一眼阿诺因,这个跟神话生物混迹在一起的弟子随口说出了超出层次的知识。   “这是我们的诱饵。”莎琳娜解释道,“或许我们使用它,再由你构造出一个双通道,就能用它诱惑出里面那头龟缩不出的邪恶生物,一网打尽。”   这计划乍一听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曼斯菲尔德总觉得这么设计的实现几率并不高,他轻轻质疑:“这玩意儿能对神话生物产生这么大的吸引力?难道它是神格吗?”   神格……   就在曼斯菲尔德校长跟莎琳娜老师交流的过程当中,阿诺因由这个单词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那头黑蛇肚子里融合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外观的话,那是一块雾蒙蒙的、隐约发白的碎片,但之后他迷幻般见到的景象的确不同凡响……   那东西好像很重要。   阿诺因被融合神格冲击破坏的视觉已经在慢慢恢复了,但他的眼睛还是无法立刻恢复到正常视力,反而是蛇的热量图视野更为清晰。他克制了一下自己,尽量保持着一双人类的眼珠子,突然开口道:“老师,神格可以被人类融合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莎琳娜想都没想地道,“神话生物融合这东西都需要大量的准备,人类遇到了只会暴毙而已。人的身躯跟神话生物的构造不同,从物种本身上就处于劣势方,越是强烈、混乱的种族特性,越对接纳神格有好处……用我们的正常理解来说,就是越超出理解的生物,就容易跟神格融合。”   她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了自己的爱徒:“……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阿诺因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但他相信莎琳娜老师的心理承受能力,最终还是默默地带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怦然有力的跳动,每一声心脏的搏动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但在这充满生命力的起伏当中,隐隐有一股无法理解、神秘至极的力量包裹住了阿诺因的整个心脏。   莎琳娜怔住,她隐隐泛起与曾经见到凯奥斯的神格时相似的感受。   “我觉得……我可能……”阿诺因思索着道,“更像一个诱饵?”   “阿诺,比起诱饵,我觉得你更像一个怪物。”莎琳娜实在没有忍住实话,她叹了口气,撤回手时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收的徒弟究竟是不是弱小可怜无助的小巫师,或者是个掩藏极深的恐怖生物?   就在这对师徒在这里交流沟通时,曼斯菲尔德亲眼目睹了那滩黑液滑溜溜地流动起来,顺着阿诺因的手臂衣料爬了上去,轻车熟路地埋进了他的衣服里。   “我倒是可以建立双通道。”亲爱的阵院校长道,“不过我不清楚下面的坐标,建立双通道之后会构建一个随机传送的空间巫术,如果下面的情况太复杂,奇迹可能会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我不能确定我把你们传送过去的地点就是安全的。”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绝对安全的。”阿诺因听完了对方的话语内容,对着面露沉思之色的莎琳娜微笑了一下,“但机会常常稍纵即逝,请不要过多瞻前顾后,老师。”   大概过了十几秒,拥有最终决策权的莎琳娜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再度睁眼时,她依旧强悍而冷酷,是天生的战斗者:“我会保护你的。”   她停了一下,在阿诺因身上没见到那条小触手的踪影,便又突然俯下身,在他耳畔悄悄地道:“危急关头你把凯奥斯丢出去,会有奇效。”   作者有话要说:凯:?   太困了,如果有bug错字明天修,这两天有点忙,过一阵找回状态说不定会在不影响大方向的前提下小修一下,频繁修改不用重新看。   92、092   巫城,阿林雅。   独立宿舍。   自从黑暗沼泽的黑暗生物爆发、波及到所有连接的试炼之地、乃至于多尼多奥峡谷,和向外延伸、渗透的几个边缘城镇之后,巫城的忙碌程度直线上升。   一切的变化都超出预料,那几个边缘城镇几乎已经被攻陷,后面的防守线一退再退,几乎所有人都隐隐知道阿林雅在跟几个王国的守备力量谈判如果有了贵族的配合,那么事情的效率会提升很多倍。   对巫师友好的王国已经达成了协议,一些独立领主也对阿林雅的提议表示可以商议,而几个态度暧昧、需要向光明圣廷表明态度的王国或领主,却一直含糊其辞、推脱拖延。   对于有些领主来说,他们的中并没有那些边缘之地的平民。他们有的贪婪、深沉、想从战争中攫取更多的利益,有的愚蠢、蒙昧,不把区区边界贫民的死去放在上,也有的傲慢自负,不屑于跟这群在奥兰帝国要被追杀的巫师合作。   尽管神话生物都非常忌惮巫城,但信仰神祇的贵族们竟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这真是一个引人嘲讽的冷笑话。不管其他神话生物是怎么想的,此刻站在椅子上搅拌鸡蛋液的梅尔维尔,真的觉得巫师是很可怕的群体。   他们居然乐于奉献,这对深渊恶魔来说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怎么会有一种生物、一种群体,会在没有信仰的熏陶洗脑之下,拥有这么强烈的保护欲和奉献欲呢?   梅尔维尔增加炉火,在锅底烧得滚烫时将鸡蛋液倒了进去。他也就是五六岁的身体,但已经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阿诺爹地不在,就算是逼他吃凯奥斯做的饭,他也不敢下口。   小恶魔不配,他幽幽地想着。主动承担起家庭重任的梅尔维尔将身体所需要的食物准备好,还分出了凯奥斯爹地的那一份,然后非常谨慎地将食物放在托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凯奥斯的房门。   他已经有整整三天没能见到凯奥斯了,深渊恶魔的危险本能提醒着他一定要确认对方的状态,这关乎着自己什么时候实在忍受不住吞噬的危机连夜跑路。   他敲响了房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小恶魔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一边将耳朵贴到房门上,一边小翼翼地道:“不用吃饭吗?要不喝点血……当然不是我的,我可以给爹地找到其他鲜美的血液来维持身体需要……”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似乎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影响。梅尔维尔做了一阵理建设,然后推开了一个小缝门板吱呀一声,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场面。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房间里面没有点灯,甚至都没有呼吸声。梅尔维尔将手里装模作样带过来的食物放到桌子上,然后放轻脚步,一点点地接近床。   越是靠近,他中就越有一些无形的压力,就在他停在床边时,才突然发现被子里面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了,他呼吸一顿,看着缝隙里渗透出来的黑色液体,以一种极为粘稠的流动方式向床的外部满溢。   但居然没有濡湿布料。   粘腻的黑液反应有些迟钝,似乎想要凝聚成人形,但又因过于混乱和困倦而无法形成。梅尔维尔大气都不敢喘,他的小孩子身高正好可以跟那些满溢出来的黑色液体对视,他见到液体中慢慢凝聚出了眼睛,一只、两只……这些眼睛齐齐地看着他,从灰白的瞳孔里溢出茫然和空旷的感觉。   梅尔维尔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爹地……凯奥斯爹地……”   他这个称呼似乎不奏效,从灰白瞳孔的下方,裂出一道难以形容的缝隙,缝隙中生长着密密的利齿和舌头,与此同时,邪神的强大压迫力从祂的流动态中渗透出来,梅尔维尔几乎连拔腿逃跑的念头都提不起,只能一点点地看着祂张开裂缝   “爹地……”小恶魔极度紧张,他清楚凯奥斯的位格和特性,在脏狂跳、冷汗湿透脊背的强烈情绪波动中,勉强找到了自己的依靠,“您吃了我,阿诺爹地会想我的!”   祂不动了。   这个“依靠”果然奏效,梅尔维尔精神一振,舔了舔唇,小声嘀咕道:“阿诺爹地会被您现在的样子吓到的。”   凯奥斯准确来说是目前一滩液体、无法复原回人形的凯奥斯,祂执着着不肯放弃在现世存在的时间,不然以祂此刻的状况,应该早就回到另一个层面上去才对。   数不清的眼睛看着梅尔维尔,过了大概半秒左右,祂似乎懂得了小恶魔的意思,竟然陷入一种肉眼可见的沮丧中……更多的意念、更多的思维不受控制,祂的某些部分已被这样的猜想打击到悲伤,液体流动得更慢了。   祂会融化的,是真的。克制自我对于无规则无形状的邪神大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苛刻要求。如果不是因为祂唯一存在的、认可的信徒,祂绝做不到克制这一点。凯奥斯的大部分意念陷入了一种很委屈的情绪,祂需要阿诺因。   现在就需要。   眼看着这位不得了的邪神大人蠕动地、以类似于胶水一样的粘稠度移动下来,梅尔维尔对“巫城出现诡异神话生物跟议教团巫师们大打出手”这样的后果猜想悚然一惊,他不敢挡住凯奥斯爹地的路,而是停在了门前,小地道:“阿诺爹地一定不希望您跟……跟巫师们发生冲突。”   凯奥斯趋于一种委屈和烦躁的交叠状态中,祂停住了移动,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了。   梅尔维尔是拥有黑山羊的深渊恶魔,他本身也是一位无与伦比的神话生物,硬着头皮才刚稍微劝一劝凯奥斯,就在气氛逐渐焦灼的时候,梅尔维尔猛地想起了什么,不能说是包藏祸,但的确幸灾乐祸地提议了一句:“黑山羊最近感知到其他深渊恶魔的降临。”   祂看了过来,很多只眼睛都一起行动的。   “它们降临必然会选择强者的、适应的身躯抢夺,或者是打开了可以容投影通过的裂隙……投影进入世界会化成可占有、可抢夺的身躯,您看您有没有兴趣……”   凯奥斯一动不动,而梅尔维尔再接再厉地道:“祂们一定会愿意的,亲爱的凯奥斯爹地,祂们视您为魔王挚友、视您为第二个君父。而且,只要在这个血族的身躯完全无法挽留住您之前捕捉到一只深渊恶魔的投影,就能够不必回去,继续陪伴阿诺爹地,还不用担您濒临失控时对其他神祇产生影响。”   千言万语都没有最后一句的诱惑力更大。   那些混乱的、茫然的、或者委屈愤怒、时刻准备发疯的凯奥斯们,纷纷被最后一句话描绘的事情吸引,他们的情绪逐渐转为一种,最后将主持大局的能力交还给了善于克制的主意识。祂催使着这具其实已经濒临极限的身躯重新回到人形的状态,尽力让肌理、骨骼、皮肤……来代替无序流动的黑液。   凯奥斯尽量保持了人形的凯奥斯站起身,他从自己跟阿诺的衣柜里拿出来一件足以遮蔽全身的兜帽长袍,甚至在这个时候,他的脸还是一片混沌、仿佛虚空中漂浮着几颗眼珠子的外表,这些诡异的外表被遮住了,祂的融化程度无法再描绘出精细的人类外貌。   “提供恶魔投影的位置。”他道。   梅尔维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放出了黑山羊,他一边通过黑山羊来定位其他深渊恶魔的模糊位置,一边如蒙大赦地为自己松了口气,但他想着想着,又发现自己明明想要大有一番作为的降临,最后居然变成了这样居家的境遇。   小恶魔那点事业作祟,嘴欠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您……”   “好。”   梅尔维尔:“……没问题,爹地。”   黑暗沼泽。   构建双通道的程序虽然复杂,但是在“未来游客”曼斯菲尔德校长的动手能力之下,这个巫术很快就成形了。   “准备好了吗?”曼斯菲尔德校长调试着空间巫术模型的结构,“我有一个忠告要率先告诉你们,如果……当然,这只是假设,如果这次营救活动无法成功的话,接下来的二次、三次恐怕也都很难有好的效果,但尽管如此,你们两人的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你莎琳娜,切不可意气用事。”   “劳烦你对我放一些。”莎琳娜面无表情地道。   曼斯菲尔德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了看担任诱饵重任的阿诺因,还想再叮嘱些什么时,他构建的双通道结构调整完毕,从空间封锁的上方、正中央的位置亮起一道明亮的通路如果不是巫术汇聚,这样的场面更像是一种神迹。仟韆仦哾   就在曼斯菲尔德准备开口提醒他时,双通道刚刚亮起的下一刻,站在莎琳娜身侧的阿诺因那么大的一个阿诺因,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被一股莫名的吸力诡异地吞了下去,快到连眨眼都来不及。   明亮的通道里泛起盘旋的波纹。曼斯菲尔德目瞪口呆地反应了一秒,随后立即道:“莎琳娜!”   不用他提醒,向来很疼爱这个弟子的莎琳娜早就追了进去。但这极为短暂的差距,在通道之中可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影响,曼斯菲尔德呆滞了一会儿,碎碎念道:“这让人怎么放……”   93、093   阿诺因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吞入通道内,另外一边的生物似乎嗅到了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味道,迫不及待地将他留了下来。在一阵失重和眩晕当中,阿诺因掉入了一团软乎乎、滑溜溜的东西上。   他慢慢地爬起来,恢复得还不错的视力能够看清自己所在的地面……是紫色的?   紫色。阿诺因认为黑暗沼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土地颜色,他转过头环视四周,发觉自己处在一个半封闭的地洞里,上面是开放的,投映过来淡淡的光线。   他的羽翼闭合地贴在脊背上,似乎透气得差不多了,这对雪羽微颤的双翼渐渐灵活起来。阿诺因能够指挥它展开和闭合,但暂时还没有找到独立收回的途径。   正当阿诺因确定周围的环境之后,准备展翼飞出去时,脚踝突然被一个藤蔓长条嘶溜一下缠住了,他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一下,坐回到了紫色的地面上,而这地面复有弹性的震了震。   这……不是地面吧。阿诺因微微愣住。   就在他使用巫术烧掉藤蔓长条的时候,周围的墙壁那原本被认为是墙壁的四面八方都跟着动了一下,每一层巨大的花瓣都簇拥过来,将这个空间收拢得更为窄小。   这是一朵花。   这个超出预料的认知让阿诺因暂时沉默,他搜寻着脑海中有关于奇异生物的资料,然后望着这些簇拥过来的花瓣,尝试着用巫术灼烧了一下它们。   这朵花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它似乎不在意火焰的烧灼,亲昵而又贪恋地包裹住阿诺因,繁复密集的花瓣跟他大概只留了两个身位的空隙。   “……我无意冒犯。”死马当成活马医总比坐以待毙强,“可以放开我吗?我这就离开您的身体里……”   花朵似乎不这么想,这个在黑暗沼泽裂隙下生活了上千年的巨大花朵已经跟普通的植物不同。它嗅到了一股非常迷人、非常让植物沉迷的味道。   它只是一朵花,但它的力量却不比黑暗生物要差,但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官,而阿诺因的身体里,他的心脏中正嵌合着一片跟生殖有关的神职碎片。   花觉得他就是自己的主,是自己的……主宰。不过它不懂信仰、不懂迷恋,它只是一棵植物,只会簇拥着他,用滑顺的紫色花瓣蹭着他的手臂、肩膀、关节。   阿诺因衣着整齐至少在掉进这里之前是的。他的衣服上用过一次清洁术,虽然有些褶皱,但的确是干净无尘的。只不过这个时候,他被这位热情好客的花朵小姐蹭上了淡淡的花粉,柔软的花瓣裹住了他的手腕,还有细密的藤条牵扯着他的脚踝和收起的羽翼。   “……抱歉,抱歉。”他挡住凑过来的花蕊,“我不想一来到这个地方就用爆炸类巫术,主要是这么近的距离下也容易伤到自己,但我应该有能力让你疼痛的,你还是不要……唔……咳咳咳……”   他被大片的花粉呛到了。   这些似乎是植物热情好客的铁证。但如果阿诺因能够窥知到花的内心,应该能从它充斥着色情欲望的内心里感觉到一股独特的热情。他被这朵束缚着自己的花困住了半晌,谈判的话说了一箩筐,对方还是像听不懂一样。   或许它真的听不懂。阿诺因无奈地想着。他伸手拽掉藤蔓,推开往自己身上贴的花瓣,在进行破坏性攻击之前,尝试性地将衣服里的小触手揪了出来,把悬空晃动的小黑触手啪叽一下扔了过去。   小触手撞到了花蕊上,飞扬的花粉简直让阿诺因咳嗽不止,连眼泪都要呛出来了。等他重新抬起眼时,见到那个坚韧得不怕火烧的花蕊滋滋地冒烟。   小触手趴在上面,转过头看着阿诺:“咕噜咕噜。”   伴随着咕噜声的,是花瓣被腐蚀的飞快灼烧声,滋滋的水汽和腐蚀声疯狂地冒出来。阿诺因当机立断地揪回小触手,被疯狂抽动的花散开花瓣,吐了出去。   他展开羽翼在半空中缓冲,随后及时停到了空中,也终于见到这朵花的全貌   这是一朵上千年的、庞大到令人恐惧的花朵。它汲取着黑暗沼泽的养分,几乎成为了沼泽底、形同世界树一样的支撑物。刚刚吞没阿诺因的只不过是这朵花的其中一个花苞。此刻,这朵紫色的“沼泽之花”受到了痛苦的灼烧,正在不断的抽动和扭曲。   “……真理在上。”阿诺因忍不住道,“它好大啊。”   小触手在他手里不满地晃动我也可以很大,放开我,我要让你见识一下。   阿诺因拎起小触手,一言难尽地道:“扔你居然真的有用,你有……腐蚀性?我怎么从来没感觉到……”   你怎么可能感觉到呢,我是凯奥斯当中最爱你的那个,笨蛋阿诺。小触手咕叽咕叽地控诉道。   他无法跟触手沟通,说完就把小家伙放回自己的衣领上。而小触手也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趴在他身上。作为可以跟其他凯奥斯一起连通意识当中的一员,它能够吸诺已经是非常遭凯嫉妒的事情了。   就在双翼展开振动,阿诺因停在半空后。下方看起来像是黑色土地的地方纷纷抬起“头”。也许是头,也许不是头,这群趴在地上休息的黑暗生物们,似乎被惊扰一样地望了过去,有的用眼睛,有的用……长在食道里的眼睛。   饶是阿诺因对黑暗生物的长相已经大部分免疫,但也有几个生物的长相让他实在不能接受,简直造成了精神污染。他大概扫了一眼数量,带着只会咕噜咕噜的小触手掉头就跑,羽翼在巫术的加成之下速度奇快,身后跟着一道追逐的黑色河流。   他已经不想弄清楚这群东西为什么追自己了,他只想知道该怎么甩掉。在一阵“他逃它追,他们都插翅难”的追逐战中,阿诺因的体力浪费了太多。   风声呼啸地穿过耳畔,一团长着三排嘴的肉团子啪叽一声撞到了阿诺因的身侧,他被撞偏了飞行路线,坠入更多的黑暗生物包围之间。   昏暗的天际炸响雷霆的光芒。   电光攒动,一道雪白刺目的光环从阿诺因的周围炸开,狂涌上来的黑暗生物被雷电缠绕,大多数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阿诺因从未使用过这么力量充沛的雷霆之环,他将雷霆组成细剑虚虚地握在手中,磅礴的雷电照彻半个天空,细剑精妙优雅的转动,将面前剩余的几只黑暗生物一剑切碎。   血液喷薄坠落。阿诺因眼皮一跳,停都没停的掉头继续逃,将身后的黑暗生物群体甩掉了一大半……但仍有路途上被惊动的黑暗生物闻到奇异的香味,加入追到他、想要跟他交配的队伍。   阿诺因还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神格碎片、还是因为他身上难以清除的花粉味道,他甚至都不清楚这群诡异生物是想跟他交配太让人失去理智了,最好不要知道。   加速过程中,从他身边擦过的风越来越热,似乎进入了一个温度较高的区域。热风烧过耳根,几乎把阿诺因的身体温度也带得脱离常态。   但他必须竭力控制温度。雷霆之剑蛰伏在他手中,踏入五级之后,这群黑暗生物的包夹对他来说虽有威胁,但不是不能应付,电光交缠和巫术起伏之间,诡异生物被贯穿可能存在的大脑,浑身干瘪如气球一样只剩下一层皮。   直至此刻,阿诺因放眼望去,才发现自己身后追逐成群的黑暗生物不知不觉间一个都不见了,他转动细剑,稍微插在地面上和缓了一下体力消耗,闭了下眼道:“……什么情况?一个都没有了?”   “咕噜咕噜。”   他重新睁眼,陡然浮起一阵不妙的预感,紧接着,他心口的跳动声越来越剧烈,某种特别的吸引力撞入胸膛。在他降落下来的范围内,只有一个小小的石碑。   石碑上篆刻着某种语言,阿诺因不认识那种语言,但却又觉得分外熟悉他在融合神格是隐约看到过这种文字。   石碑上的文字慢慢亮起,在阿诺因的眼前,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在石碑前凝聚而出。她的长发一直披落到腰间,对着石碑、背对着他而坐,身上穿着半透明的黑金蕾丝长裙,裙子被撕裂了,露出若隐若现的、白腻的腿部肌肤。   阿诺因很守巫师德的偏移视线,没有将目光落在不该停留的地方。他防备而警惕,注视着少女的背影用小触手的脑子来想,都知道这不可能是人。   黑发少女坐跪坐在石碑前,她的手指抚过上面的刻痕,声音清透悦耳、如叮咚泉水:“欢迎你到来,我的小可爱。”   阿诺因沉默了几秒,平静温和地开口道:“您好。”   “我以为我会亲手勒死那匹马的脖子,为克拉拉报仇呢。”她道,“我要回收克拉拉的一切,她的身躯,她的神格,她的……”   少女缓慢地站起身,周围的空气中蔓延起虚无的文字,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在半空中翻涌着。   “还有她指引给我的,美丽的你,以及你这曼妙的身躯。”   她……想要自己的身体?   阿诺因暂且忽略了用“曼妙”来形容自己,他可以认为这是某些神祇的形容词扭曲、知识水平有限,但对方这拥有歧义的话语,让他有一点没分清是哪种需要身体。   但无论是哪一种,愤怒的小触手都钻了出来,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作者有话要说:已知阿诺很香甜的情况下,求有神格碎片、蹭了一身花粉的阿诺的香甜程度,答案写在评论区,装订线内不准答题。   94、094(二更)   “想要我奉献出我的投影?梅尔维尔,你在开什么玩笑。”   鲜血满地。   深渊恶魔的手指划破眼前的血肉盛宴,他饮下新鲜的血液,肆意地嘲笑眼前的小矮子:“我们费尽力气才攻破一个封锁深渊的裂隙,从一群可恶牧师的围堵中保存实力地离开,结果你在我还没有享受品尝嫉妒的滋味时,就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梅尔维尔”   大恶魔露出狰狞的笑容,眼中渗透出一股嗜血的光:“你真的活腻了么。”   梅尔维尔还是儿童的躯体,只不过比阿诺因离开之前又高了一些。他坐在黑山羊上,懒洋洋地环着黑山羊的脖颈:“乌诺德斯,我可跟你商量过了,你不要后悔。”   “别摆出这种身后有依靠的嘴脸。”乌诺德斯嘲笑道,“自从魔王陨落后,你以为你还配有当初的地位吗?你不过是一个靠着第一恶魔名声招摇撞骗的欺诈者。”   “好好好,我只是欺诈者,你们都是真正有实力的恶魔。”梅尔维尔敷衍道,他转过头,对着仿佛空无一物的地方道,“爹地,你听到了吗?”   当着乌诺德斯的面,凯奥斯平静近乎冷淡地评价了一句:“太丑了。”   梅尔维尔:“……将就一下了,爹地,上哪儿给你找金灿灿的深渊恶魔啊……”   乌诺德斯暴怒:“喂,你在说什么,你们”   “……只好这样。”凯奥斯仍然有些不情愿。   这只疯狂而恐怖的深渊恶魔,能够给人类造成无数灾难的可怕恶魔,被一团黏糊糊软腻腻的黑色液体吞没了,包括他的声音,全都骤然停滞。   梅尔维尔捂住了眼睛,这种过程对于神话生物来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残忍的。他从指缝里看了一眼吞没过程,脊背发凉的闭上了眼,在心里祈祷着阿诺爹地,你可千万不要嫌弃祂,不然乖乖儿子就要英年早逝了……   黑发少女有一片光滑细腻的脊背,她生长着精致而又弧度恰好的蝴蝶骨,透过隐隐的薄纱展现在沼泽深处的石碑前。   但这样美妙的、引人遐想的身姿,在阿诺因眼中,却充斥着无限的危险。他并没有表现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而是在仔细斟酌品味了一下对方的话语后开口道:“如果非要我牺牲,总该让我知道欲占有我之人的尊名,女士。”   “你好像并不畏惧。”   “我非常畏惧。”阿诺因道,“但这有用吗?您会因为我的畏惧而放过一个可怜的巫师,还是会因我外表的独特而保留我的鲜活?”   这是凯奥斯才会做的事。凯奥斯沉迷于他的某一点阿诺因至今不太明白的某一点,由点到线、以线及面地沉迷于他。   少女的喉咙里泛出一丝笑声,她站起了身,慢慢地转了过来:“我爱上了你的坦诚。”   那还是请你不要爱上我了,我马上就改。阿诺因默默地想到。   他抬起眼,由于揣测对方是一个等级很高的神话生物,所以并没有用人类的视觉去看,他的瞳孔紧缩成竖线,用融合神格后的敏锐的感知、辅助蛇瞳注视着对方。   看过去的结果也没有令他失望。那是一位面容年轻的少女,她有着亮银色的睫毛和瞳孔,眉心上铺展着富有神性的花纹,曼妙、性感、充满诱惑让阿诺因想起了梅尔维尔身边鼓动色欲的黑山羊。   只不过黑山羊曾是魔王的物品,恶魔们分食的七宗罪是深渊本身具有的权柄,阿诺因不确定是否还有另有一个神明有同样的特性,但他知道眼前的少女只是一位神祇通过某种方法占有了的身躯、采用降临媒介展现在他的面前。   这不是神祇的本身,神话生物的原型往往难以令人满意,除非信徒的锚点让祂们形成了稳固的形象,譬如拉瑟福德,就拥有一个稳定的类人形象。   “坦诚吗?我确实拥有这样的品质。”阿诺因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捏了捏小触手,看着小触手舒服地眯起眼,试探性地道,“您对我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不顾其他神祇的意志了吗?”   黑发少女舔了舔唇,她的舌头鲜红如血,上面浮现出亮银色的、近乎隐靡的纹路。   “你是说祂吗?”她看向小触手,“我知道祂,我确实需要尊重祂,但是……你怎么能如此信任一个常常失控的怪物呢。”   常常失控……   “祂是不定时发疯的物质,我甚至不愿意将祂视为一个具有自我意志的神明,哪怕祂已有成千上万的自我意志。”她淡淡地叙述道,说到这里时却忽然停顿,轻蔑地笑了一声,“可爱的人类,难道你信任祂的青睐吗?或许有一天祂会比你先一步忘记你,这可是一个不称职的神明。”   阿诺因原本是想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生机的,但当她提到了凯奥斯时,他便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脑海中关于凯奥斯的内容纷乱成一团,像是毛线团儿一样纠结在一起。   “他不会的……”   “太天真了,人类。”   这句话直接在耳畔响起了。   在阿诺因根本无法反应的瞬息间,那只冰凉细腻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丰满的胸口贴在了他的手臂上,不顾这位黑发巫师满身未抖落的花粉。她低下头,陶醉地呼吸了一下,热气熨烫了阿诺因的耳尖。   “我真喜欢你的身体。”她弯着眼睛道,“你知道吗?我亲自降世,剥夺了我一个眷者的心脏和身躯,只为等候着一个绝妙的身体出现……我原本想要的是一位巫师,噢,一位叫蝴蝶的巫师。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你。”   “吟诵我的尊名吧,背离这个无规律的邪神,以这个小触手展现出来的气息,祂也无法在现世当中控制好自己来,亲爱的。”   少女乌黑的长发披落下来,她银白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从眼睛里生出如花朵的纹路。这具单薄纤瘦的身体,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难以理解的力量,她紧握着阿诺因的肩膀,挤压、拥抱、接近,泛着腥甜的呼吸扑落在他的肌肤上。   “无上的守护之主,爱与恨的掌控者,凌驾于一切幻想的真实制造者,梦之女神。”她的指尖划开阿诺因的衣服扣子,“芙蒂斯。”   阿诺因被她纠缠着这已经到非礼的地步了。她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在耳边,当尊名响彻时,更有一种微妙的震彻和鸣动。芙蒂斯的唇停留在阿诺因的锁骨边缘,她用一种超出人类听觉、极为浪漫、又在某种程度上极为恐怖的声音道:“我远比你效忠的那个神祇更为爱恋你。”   在芙蒂斯的心中,似乎凯奥斯是个根本不懂浪漫主义、不懂爱与恨的家伙。只有她才能带给美丽生物无与伦比的享受。但梦之女神、这位跟海洋之母实力不相上下的次神,诱惑的语句却失了效。   她听到阿诺因抽气的尾音,那么脆弱、那么令人动容,但他说得却是:“我跟他,你不明白。”   这是对芙蒂斯的挑衅,她掌管着“爱”和“因爱之恨”的职权,这样的话语是芙蒂斯难以忍受的,她的微笑停滞在唇边,手指轻轻地拍落阿诺因身上的花粉。   “你在等谁呢?”她暴怒的前奏,往往不是漫不经心的调侃,“在等你眷恋的神明?还是在等巫师之王莎琳娜?……亲爱的,恐怕你谁都等不到,他们都自身难保。莎琳娜还要在我布置下的迷网里迷路一阵呢。”   “你……”   “看着我,亲爱的。”她说,“别惹我生气。”   阿诺因早就猜到注视她的眼睛会发生不好的事,但他还是被硬生生扳过了脸颊。在阿诺因仓促闭眸的时候,浮起一阵还不如跟那群黑暗生物一起跑掉的轻微懊悔。   奇异的触感停留在眼皮上,芙蒂斯轻轻的冷笑了一声。她的手下移贴到了阿诺因的胸口上,在强烈的位阶差距之下,她的手指像是刀锋一样切开了阿诺因胸前脆弱白皙的肌肤,手指伸进皮肉里,几乎摸到那颗与众不同的心脏   但她没能触碰到。   这只鲜血淋漓流淌的手被横空截断,断手滚落在了地上。芙蒂斯纯洁的少女脸庞有一瞬间的扭曲,像是无信号飘起雪花一样混乱了一个呼吸,然后她恢复面貌,从手臂的横截面看上去,见到拥有腐蚀性的小触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裂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凯奥斯,”她道,“你自己都半死不活,还要管这点闲事吗?”   但祂不知道看起来维持不住存在性的凯奥斯,正在侵占着一个绝妙而强悍的恶魔投影,而这个投影身躯的强度,绝对可以让凯奥斯一只手把她摁死。在主体吞没那头恶魔的过程中,这个小触手的内部结构也在发生着变化,它极不稳定,强腐蚀性和强攻击性轮番出现。   就在它流动的身躯快要出现属于恶魔的气息时,眼前的芙蒂斯终于陷入了求而不得的暴怒当中,她反馈出的意念几乎能够直接碾碎阿诺因的灵魂灵源源不断地化为巫术结构,支撑着阿诺因的清醒。   随后,大概也就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地面的土地猛然翻动起来,巨大的植物根茎在地面浮现出如山峦的起伏,一个恐怖的花朵张口,当着梦之女神芙蒂斯的面将阿诺因一口吞了进去,封进了花朵重重的瓣中。   阿诺因身体里溢出的、被神格碎片改造过、晕染过的鲜血,充满着“生育繁殖”的职权和规律,这种气息对于植物来说简直是最好的催化剂,“沼泽之花”在沾到阿诺因的血液之后陷入了一种痴迷和狂热的状态,它的花苞纷纷张开,如同一个壁垒一样形成花朵的高峰它竟然有进化为神话生物的迹象!   作者有话要说:美丽的小巫师x   唐僧肉   没有别的意思,写完了就发出来了……因为看了一眼这两天的更新才三千出头,补一章均匀一下。   95、095   如果阿诺因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一切的话,他或许就能发现神话生物诞生的奥秘。   但他重伤失血,芙蒂斯造成的伤口难以愈合,基本的巫术只能徒劳无功地修复皮肉,却不能真正的起到让人减轻伤势的作用。   他被封闭在了一个巨大的花里,这花瓣似乎是“沼泽之花”中最为庞大的一个,这样一个历经千年岁月的生物,它最大的花朵就像是一个储藏仓库一样。阿诺因顺着里面密密的花瓣滑落,一直掉进了这朵花的最深处。   他意识迷蒙地艰难睁眼,幻觉般地看到了一朵微弱的光他很怀疑这是真实还是自己濒临昏迷的幻想,但很快,一股非常温暖的力量滋润到了身体。   是一道只有治疗巫师才擅长的纯止血类巫术。阿诺因被施加了好几个增益状态之后,一直跌落下来近乎大半管血,如果他有血条可以显示的话,那他应该早就是只剩百分之十的红血状态了。   “又被吞下来一个……”   “看这个受伤情况,恐怕外面的环境非常恐怖严峻。”   “也不知道费提诺克老师怎么样了……”   “你还好吗?你是学院派来增援我们的巫师么……”   在重伤状态之下,阿诺因的双翼终于收回到了体内,启用节能模式。所以他目前是完完整整的人类状态滑下来的。在剧烈的疼痛逐渐褪去后,阿诺因慢慢地恢复着神智,他睁开眼,见到三个五颜六色的脑袋凑了过来。   什么发色都有,花里胡哨的,但每一个的身上都蕴藏着起码五级的传说级灵之波动,但他们每一个人的外表都很狼狈,尤其是中间的那位治疗巫师。   这是试炼队……试炼队中的治疗巫师只有一位,那就是跟“生死天平”谢立丹的天赋平分秋色的一位女巫,是曼尼尔校长的亲女儿,“生命之吻”多罗娜.福德,也是目前医学院学生成绩榜排名第一的巫师。   多罗娜穿着治疗巫师的白袍,衣领上是医学院的标志。她虽然狼狈不堪,但依旧容貌清丽,就像她的父亲一样,天生具有一股神圣和善良的气质。这种气质阿诺因曾在兰西的身上见到过,他突然想起兰西的全名是兰西.福德。   阿诺因极为疲惫,在辨认出这个巨大花朵的底部居然是试炼队的部分成员之后,他就稍微放松了一下思绪,随后又被沉重的困意淹没,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血液起了怎样可怕的作用。   他的疲惫和憔悴让多罗娜非常着急,她几乎用掉了自己身上仅剩不多的几个可以调动的治疗巫术,然后开始准备急救措施,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徒手止血而当她用附着着一层“灵”的手指触碰到阿诺因的伤口时,却顷刻之间被梦之女神残留的气息俘虏了。   狂热的低喃和幻觉侵入她的脑海,多罗娜浑身僵住,意识清醒的程度不断降低,几乎就要沉迷进梦境中时,差一点就昏睡过去的阿诺因忽然一把扽住她的手臂,眼睛猛然亮起   魅惑人类。   多罗娜完全中招,但也在这中招中脱离了梦之女神的影响。当她被试炼队的其他队员从阿诺因身上拔下来恢复清醒时,这位白巫师才非常尴尬、又非常庆幸和震惊地道:“好强的魅惑巫术,他是蝴蝶夫人的……”   “很遗憾。”她身侧的男人拨动着阿诺因衣服上的战院徽标,“他是我们学院的。”   男人高大而健美,他身上的伤痕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但衣服的裂缝仍然暴露了这具强壮鲜活的身躯,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一位近战战士或是骑士。   “但他的状态很差,多罗娜,麻烦你随时补充巫术。”   “好的,那是当然。”多罗娜为方才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莫尔斯,你来询问他吧。”   说完,她稍微让开了位置,让战院的莫尔斯来跟自己的学弟沟通,而那个高大的、棕色短发的男人,稍微审视了一下阿诺因,随后精简语句,直接道:“我们是学院试炼队的成员,我叫莫尔斯.泰勒,代号为恶徒,这位女巫是生命之吻多罗娜.福德,另外一边的是尼恩菲克.昼,代号龙牙。我们意外被强大的诡异生物袭击了,被冲散队伍之后被这朵花吞了进来……虽然它并未分泌腐蚀性酸液,但花瓣和结构却坚硬得无法逃脱。”   昼。看来尼恩菲克学长是来自北方王国的人。阿诺因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缓了一下,才重新抬眸:“奇迹,阿诺因。”   这三个代号在十校成绩榜上排在阿诺因的前列,不过是在他没有参加学院大比时的排名。无论是“恶徒”、“龙牙”,还是“生命之吻”,都是整个阿林雅如雷贯耳的人物。他们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是被寄予厚望的中流砥柱,只不过眼下,天才们被圈禁在一朵花的腹中,竟然完全不能获知外界的情况。   “我是来找你们,还有费提诺克校长的。”阿诺因思索着组织语言,“只不过遇到了一些很危险的事,鼓动放任黑暗生物的暴动的神祇是梦之女神芙蒂斯,祂是为抢夺遗失神格而来。”   而对方抢的神格有可能在他身体里。阿诺因不想还好,一想起来,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在隐隐作痛了。   “梦之女神……芙蒂斯。”莫尔斯听闻过这个名讳,只不过这位次神与依附于光明圣廷的海洋之母所在教派不同,祂所在的教会本身就属于一个地下隐秘组织,大多数人都只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存在,而不清楚他们如何传播的,或许人的爱恨本身,就能为这位神明提供丰沛的滋养。“神明……神话生物。”   巫城的人很多都不相信“神明”,他们不是无神论者,恰恰相反,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这世界上存在着神明,但那不过是强大一些的神话生物罢了。巫师们最为崇敬的“神明”,是更好、更强大的自己。   “莎琳娜老师很快就会赶来。我们……”   就在阿诺因提供了一个令人精神振奋的好消息时,几人所在的空间突然震动起来,像是遭受了一种严峻的冲击。这朵沼泽之花尽管已经脱胎换骨,但仍旧无法抵抗住芙蒂斯的怒火。仟韆仦哾   它的枝叶被蔓延而起的、超越层次的力量挤压得枯萎干裂、接近粉碎。而盛放的花朵也被一只巨大的手捏住花萼,梦境巨人的手撕扯着沼泽之花,庞大的植物被摇动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芙蒂斯坐在梦境巨人的肩膀上,她仍旧穿着薄如蝉翼的裙子,细腻丰润的手搭在力量汇集的巨人身上,女神的面貌在此刻,更像是一种不分性别的、乐于摧毁的怪物,充满了残酷和可怕的美丽。   “区区凡物。”她抬起手,抵了抵唇,诱惑的笑容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让你存活到现在,本就是我的恩赐。”   梦境巨人庞大的手掌一点点摧毁着这朵同样硕大的沼泽之花,它扯碎了交缠的藤蔓,这朵沼泽之花发出崩溃的尖啸,植物剧烈地颤抖着,淡淡的光晕在它的周身亮起,伴随着它被撕碎时皲裂出的汁液。   与此同时,就在沼泽之花几乎被强悍的神力连根拔起时,天际中迅速地沉淀出更为昏暗的光泽,聚集在一起的云层碰撞出咔嚓的声音,随后,整个云层都被剧烈的光芒震出一片白光   雷霆卷起浮云,将黑暗沼泽裂隙之下的另一个空间整个盖下这个诡异的、能够通往其余几个试炼之地的地点,拥有自己的一套“天”与“地。”   莎琳娜的身影出现在漫天的隆隆雷霆之中,她的长裙被狂风拂动,披着满背炸裂的雷光,冷峻的面容却沉进了背光的阴影里,她的眼眸显示出残酷而冰凉的光芒。   “芙蒂斯。”老朋友会面,理当打招呼,“在我面前,从没有你这样大胆的神。”   坐在梦境巨人肩膀的黑发少女看向了她,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露出笑容道:“不愧是你啊,亲爱的莎琳娜,我的巫师之王,能这么快地脱离我的迷网,我很久都没有跟你正面交手过了。”   “如果不是偷袭的话,你连伤到我的资格都没有。”战争女士平静而冰冷地道,“触怒巫城的后果,你负担不起。”   “噢负担不起。”芙蒂斯之前被小触手灼断的手重新扭曲着长出血肉、骨骼,重新飞快地复原,她眨了眨银白的眼眸,“可你能摧毁我又如何呢,我的生命存在于至高无上的地方,凌驾在蝼蚁的顶端,我汲取人类的信仰为生,你这愚昧的种族里,哪怕有少数的几个聪明人,也不能从根本上置我于死地。”   她发出刺耳的笑声,跳下梦境巨人,让这个操控无数幻觉和梦想,吞噬无数美梦与噩梦的庞大神造生物迎战莎琳娜,而她自己却转身一把揪住那个吞没阿诺因的巨大花朵,她的手如同刀片一样切开重重花瓣,在幽深昏暗的空间在巡视,宛如天际边露出面孔、择人而噬的怪物。   就在她的手穿过试炼队们凝聚的巫术屏障,偏离了人类的形态,手腕伸长、伸长,用一种等级上碾压的方式寻找神格碎片的气息,她抓住了阿诺因的手腕,唇边裂出一抹笑容:“找到你了。”   恰恰也就在此刻。   无波无澜的空间骤然被撕开一条裂缝这根本就是徒手撕开的。这条裂缝不仅从空中撕开,也从芙蒂斯人类形态的腹部撕开,一只手带着恶魔与某种难以理解的气息谈了出来。   他撕碎这具美丽的少女身躯,在鲜血和神性的流失之下,在幽暗的旋涡之中凭空踏出,露出一双灰白的、混沌无波的眼眸。   “嫉妒之魔乌诺德斯……不,你是……”   男人的手掏空了她的内脏,血液却没有沾到他的手上。而裂缝还在不断的延展、变大,颤抖地将他踏破虚空、跨越距离的整个存在留在黑暗沼泽里。   大恶魔展开漆黑的、透着隐隐血光的蝠翼,他的神情寂然无波,像是撕碎芙蒂斯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就如同他当初当着海洋之母的面前掐死塞壬一样。   “如果你有礼貌的话,”凯奥斯淡淡地道,“应该叫我一声父神,而不是会失控的怪物。”   真正能置她于死地的人,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帅呀我滴凯。   96、096(2w营养液加更)   她的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拟人的声带已经不能完成她的发声欲望,更具有穿刺感和让人精神混乱的声音不断响起,如同金属磨过玻璃表层的模样。   芙蒂斯从腹部中间被捅穿,她的下半身,整个肌肤细腻、骨骼修长的长腿,都化为一团污浊滚动的气体。她被凯奥斯按住肩膀,砰地一声撞进了沼泽之花身后的石壁之上。   尘土飞扬,伴随着石块粉碎的内部巨响。芙蒂斯的整个身躯都开始出血,多个出血点不断地蔓延,摧折破坏着这具身体。她抬起眼,看向面前依靠深渊裂隙才能出现在现世的恶魔投影:“你……不是快要……”   祂快要崩溃了。芙蒂斯通过那只小触手的状态知道的清清楚楚,不光如此,在她通过隐秘降临来争夺神格的过程中,还在神界当然,那并不能称为一界,只能说是一个地方、一个空间,一个难以理解的生命寄存处。从那个扭曲的地方得知了凯奥斯活动于世。   这是光明神殿中传出来的,惊醒所有沉眠天使的风铃声代表了光明与永恒之神的提醒。其余的次神或多或少都清楚这一点。她认为凯奥斯留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即便不陷入沉眠,也会很快崩溃重组……重组之后的混沌,恐怕都不会认得祂的眷者。   但她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直接去掠夺恶魔的投影。   “凯奥斯……”她被掐住了喉咙。   人类脆弱的弱点,此刻也成为了女神的弱点。她纤弱如一根一折就断的草叶,像是飘摇的芦苇停留在恶魔的掌中各种意义的恶魔。对方占据了一个强悍又没有脑子的深渊恶魔投影,被感染成灰白、接近虚无的眼眸,让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这只恶魔早已被改换了灵魂。   在凯奥斯沉默的收拢手指中,芙蒂斯终于被祂冷酷的举止冲击到,她一改前态:“……不,父神,敬爱的父神……啊”   脖颈骨碎。少女的眼眶里流出虚情假意的泪水,这泪水随同这具崩溃的身躯一样零落溃散,在空中就腐朽成灰。   而在更高的地方,芙蒂斯的生命寄存处,她的本体也受到了极为严重的伤害。一团五彩纷呈的梦境集合物在无尽的虚空中遁逃、在更高的维度逃窜、远离、寻找可以养伤的地方,但不知不觉中,这团五彩缤纷的一团梦境,却不知不觉中失去了颜色,祂褪色的过程中,无数的阴影包裹着祂,从影子里张开贪婪啃食的巨口。   灰烬从指缝散落。   凯奥斯转过头,踏进那朵奄奄一息的巨花里。被芙蒂斯切开花瓣的地方还往外渗透着汁液,他嗅到一股极致粘稠的芳香,跟阿诺的体内香气混合在一起。   ……什么味道。   恶魔的蝠翼收拢起来。展现在警惕防备的巫师们眼前的,是一个高大的影子。男人的身高在一米九到两米之间,劲瘦精悍,是无可置疑的骑士或战士的身体状态,当光线对视觉的刺激渐渐渐弱时,才能看清来者灰白的眼睛和同色的发丝,以及他长着紫金色诡异纹路的深色皮肤。   嫉妒之魔乌诺德斯,本来拥有的一头花里胡哨的头发和眼睛,都被凯奥斯浸润感染,化为难以辨别、几乎有流动感的灰白,到发尾才凝聚出一点纯粹的黑色。但他的恶魔纹路却亮闪闪地长满身躯,从腹肌蔓延到脖颈后方,泛着金属的光泽,即便有衣料的遮蔽,也能从暴露出来的部分里辨别得出。   “你是谁,不要靠近,否则……”就在多罗娜紧张得心如擂鼓地交涉时,这个男人却视若无睹、听而不闻,径直将他们刚刚抢救完的阿诺因学弟抱了起来。   让人发愣的是,奇迹学弟也并未反抗。他的坚毅果决在这一刻像是被磅礴的爱意吞没了,整个人都软化着、依赖性地埋进对方的怀里。阿诺因从凯出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他没力气大声讲话,只抵在男人的耳畔,低低地道:“这是什么……你为了见我专程打扮的样子吗?”   不知道是该说他乐观好,还是说他不要命比较贴切。在受到几乎剖开心脏这样的重伤之后,居然还有剩余的精力开这种玩笑。   凯奥斯对于他的每一句话都会陷入一些思考当中,他道:“是的,我专程寻找的。”   阿诺因忍不住笑出声来,牵动了他胸口的疼痛,浑身都泛起筋骨发软的麻痒。他体内原本安稳不动的神格碎片在遇到凯奥斯之后,以一种波动强烈的方式驱动着他的身体……这东西也会看人脸色吗?阿诺因迷茫地想。   他身上的香气太过浓郁了,即便凯奥斯新换了一具身躯,但这投影的质量并不如他改造过的血族亲王,乌诺德斯本人性格暴虐恶劣、从不自制,导致凯奥斯也囿于躯壳的影响,情欲不断上涨。   他亲了亲阿诺因的耳根,轻声道:“等一下。”   等什么……?   在阿诺因产生这个疑问的过程中,另一边的梦境巨人也在芙蒂斯化灰之后消弭,进入战斗状态的莎琳娜仔细辨别了一下踏入战场的恶魔,确认是凯奥斯之后,才拔出沼泽之花,将刚刚发现的试炼队巫师们接了出来。   沼泽之花被拔出土壤,这根新生的神话生物、以植物的内核踏入了神话级、也就是七级。它目前本身已是伪神的位格,只缺少神格碎片就能脱胎换骨,但这样一个千年酝酿的奇迹,却很快就要折戟于这场恐怖的对战当中,奄奄一息的花朵没有选择跟莎琳娜硬碰硬,它吐出了那群没有食用的人类,庞大的、如同山脉的身躯迅速变小,它向阿诺因冲了过去   如果它能出声的话,一定会大叫一声“妈妈”!但很可惜,刚刚进化的神话生物还不能很好学会人类的语言,这朵逐渐缩小成一朵小花的生物冲到了半空中,然后被凯奥斯面无表情地捏住。   沼泽之花:“!”   它对着凯奥斯的脸庞,灰白的、混沌而冷淡的眼眸,同样颜色的、有一种流动光影感的头发,还有扎实精悍的大恶魔身躯。它瑟缩地发抖,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埋进妈咪的怀抱里,索取催化它、令它成长的温暖。   就在凯奥斯差一点把它捏死之前,他等候的时刻到了。芙蒂斯的本体,那团光影汇聚五颜六色的一团物质,终于被祂的阴影、祂掌控之物吞噬殆尽。凯奥斯稍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在意手上这条紫色小花,而是伸出手,从指间汇集出一道朦胧的白光。   那是……梦之女神的神格。   这类似于零星碎片的白光周围,还围绕着许许多多碎裂的小部分,那是芙蒂斯从黑暗生物手中吞噬抢夺得来的其他碎片,原本是属于欲望之蛇克拉拉的,克拉拉死后,碎片的主体被梦魇之主藏匿带走,而其他的微末部分则分散于黑暗沼泽。   那些碎裂的小部分原本盘旋在白光周围,但当凯奥斯释放时,这些碎片都纷纷投向阿诺因的体内,像是终于找到了家一样。   凯奥斯预备覆盖住小信徒眼睛的动作微微一滞,沉默无声地注视了过来,用眼神询问:“你又背着我做什么了?”   阿诺因这次并不心虚,他冲着对方眨了眨眼:“……亲爱的凯,下次想起救我的时候,也别忘记带走神格,让这东西落在我体内,可是会死人的。”   “……嗯?”凯奥斯迟钝、且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这些残余的碎片没入阿诺因体内,早已承受改造的身躯被这股特殊力量快速地修复,连同遭到破坏的胸口肌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而凯奥斯尽管不愿意回收芙蒂斯的神格,但此时此刻,祂也绝不可能把这东西给阿诺确实是会出人命的。   那股淡光从他的指尖消失时,两人才同时发现那朵沼泽之花盘踞在了阿诺因的手腕上。黑发巫师的手腕纤瘦细腻,骨骼感十足,薄薄的肌肤下透露出很淡的血管颜色。这样一个好地方就被这朵装可怜的花占据了,它垂着花瓣,把花茎连接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手环。   凯奥斯盯着它,冒出来的小触手也盯着它。   小触手本来黏糊糊地趴在阿诺的身上,但由于畏惧被其他的凯殴打,于是慢吞吞、不情愿地回到了凯奥斯的肩头。它的眼睛瞪的比谁都圆,对着这朵比它还享福的花大声阴阳怪气、用滑腻的触须指指点点:“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嗯?”凯奥斯轻微皱眉。   小触手猛地点头:“咕噜,咕噜咕噜噜!”   “嗯?”   “咕噜咕噜……”   “把他吃了?”   就在小触手疯狂告状的时候,阿诺因抬头瞥了它一眼,这只只会咕噜咕噜的废物触手顿感心虚,一头融进凯奥斯的身躯里,滋溜一下就钻了回去。   阿诺因身躯上的香气早已抑制不住,对于本来就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香气的凯奥斯来说,这样短暂的重新接触、已经让他脑海中浮起更多关于“交尾”的思绪和念头,神明、尤其是任性的邪神,祂是不会太过于掩藏自己、用矜持包装自己的,他环着对方的腰,宽厚的手掌几乎能包裹住整个腰侧,像是在抚弄某种柔韧的丝织物。   他看到阿诺没有拒绝这朵花的贴近,更觉得需要这样的方式,来以人类的习惯表达双方的情绪,男人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耳侧,大型猫科动物的习性卷土重来:“要做爱吗?”   还认真的采取了人类的用词。   也不知道放出去谈判的小触手都谈了些什么,总之回馈给凯的讯息似乎看起来不那么靠谱。   阿诺因当场僵住,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作为一个精通雷霆巫术的传说级巫师,可能被雷劈了都不会像眼下这么呆滞。他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对方的嘴,然后赶紧道:“放我下来,先把我放下来,我老师还在看着呢……”   其实莎琳娜此刻正在检查试炼队巫师们的伤势、并且询问其他人的讯息,她暂时没空管自己那个陷入恋爱中的弟子、和那个突然降临但帮了大忙的邪神。   凯奥斯被对方捂住了嘴,但他却感觉不到人类意义上真正的拒绝情绪。邪神沉浸在了自己的迷惑当中,他不太懂得对方是否是真的拒绝、或者这又是人类这种生物难以理解的情绪。于是,凯奥斯将他的手包裹住,拿了下来,重新解释道:“你想要的话,你的尾巴也可以……”   话语再次停了,他又被堵住了嘴,这次是用宝贝信徒柔软的嘴唇。阿诺因凑上来猛地亲了他一下,鲜红的眼眸湿润而美丽,他的脸颊、耳根、甚至是白皙的脖颈都泛起薄红,这么大一只阿诺都快要被羞耻情绪给蒸熟了,他的声音软软地道:“先别说这个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还差几百瓶时存的存稿箱,如果发布的时候还没到,就当我提前更了555,这文扑得竟然连营养液加更都没有什么压力,又高兴又悲伤是怎么回事……   97、097   凯奥斯无声地凝望着他,没有诞生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反应,他也被这个久违的、仓促的吻赋予了新的思考内容,在经过一阵被迫的分离之后,邪神大人似乎对于人类的思念之情,有了更加感同身受的理解。   祂很想再要一个吻,再让祂摸摸尾巴也好。只是阿诺因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他怎能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与恋人沉醉其中?尽管他愿意……甚至他很想……但不应该,事情的轻重缓急和人类有时候很没必要的道德束缚住了他。   阿诺因的身体修复得差不多了,在神格的彻底融合之下,甚至还更健康了一些。他的力量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派系,一种是纯正的、正统的巫师体系,大量的知识和实践、无数的经验与时间堆叠起来的巫术力量,平和、正统、充满平衡感,另一种是意外降临与他融合的神话生物体系,绮丽诡异的力量纠缠在他的心口,让他既存在、又脱离,思想和灵魂明明已经得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改造,但他依旧是一个受到巫城教育的巫师。   凯奥斯慢慢地将他放回地面,而不是充满强迫意味地环着他的腰,他的手掌停在阿诺因的腰侧,实在很难移开,像是对小怪物身体里精细的骨骼产生探究欲一样,如果不是阿诺因将他的手牵了下来,他恐怕不会记得要做一个得体的邪神。   阿诺因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让这个思念过头而不自知的男人握得稍松些。他吐出一口气,参与到了巫师们的交流当中,只不过这时候莎琳娜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她先看了看阿诺因,随后又转而跟凯奥斯对视了一眼。   “你可利用的躯壳原来有这么多吗?”莎琳娜道,“我竟然无从得知恶魔的降临。”   “是投影。”凯奥斯平静回答,“当深渊裂隙被打开时,恶魔可向大陆放置投影。”   “就如同天国之门一样?”   天国之门,天使荣耀的圣战就是由此而生,圣典中讲道:“开启天国之门时,永恒的辉光将照映所有的土地,驱散迷雾,驱散噩梦,驱散邪恶。”   凯奥斯对这个词汇稍微反应了一下,因为祂苏醒时对于这东西的称呼跟莎琳娜采用的称呼有差异:“……大概如此。”   “好吧,凯奥斯。”莎琳娜道,“虽然我不能完全信任你,但感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梦之女神芙蒂斯,一个贪婪无度、狂妄自大的疯子。现在,你需要停留在阿诺因的身边,不要贸然进行其他活动。”   凯奥斯略不理解,但他只要留在阿诺因身边,就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稳重的好邪神。于是,他没有波澜地颔首,表示暂时的同意。   莎琳娜松了口气。神话生物多数都是些怪东西、精神病,偶尔有理智、能交流的,也都有自己的忌讳和脾气,像拉瑟福德那样、无论是记载还是传闻都随和的神明,其实已经是少数。   “阿诺因,你看好他,也不要动。”莎琳娜转而向自己的弟子嘱咐道。   “好的,老师。”阿诺因下意识地应答,他抬眼看了一下换了新形象的凯,觉得这个面貌并不属于最有压迫力的,他仍旧记得深夜的森林里、骑士那把缠满绷带的旧剑……那时他的畏惧深入骨髓,但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凯使用着真正恶魔的身躯,他也觉得……可爱。   这个词到底是怎么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   这应该是一种病症。阿诺因理智分析。   莎琳娜安排好这两人之后,按照试炼队巫师所说的“摆渡人”费提诺克,在遇到芙蒂斯的突袭之后,在跟她的战役中不慎落败,就在那块石碑之下消失踪迹。   她不允许莫尔斯等人跟随她前往查看,但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几人却强烈要求要跟随,最后采用折中的办法,让多罗娜跟她前往。   两位女性,一位是代号战争的八级强攻系巫师,强大、成熟。另一位则是优秀的治疗巫师,细心而善良。这是一个很好的组合,男士们面对这样的选择也要沉默下来,承认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   石碑就在不远处。在沼泽之花几乎翻开整个土地、把黑暗峡谷之下的空间撞得地动山摇时,这座石碑所在的地方居然纹丝不动,连土壤都埋得整整齐齐。莎琳娜停在石碑面前,她期望能见到一个受了些伤、但是完好的费提诺克。   但事实注定要让她失望。   紫色长裙的女士抬起手,狂暴的雷霆纠缠上她的手臂,再从手臂中猛地关注下去,伴随着巨大的灵的波动,这座石碑被外力轰碎碑文,从石面上一丝丝的破开裂纹,延展出蛛网般的痕迹。   随后,随着石碑碎裂,下方的土地也如沸水一般翻腾起来,压实的坚硬土壤全部被“蒸发”掉了。在石碑的下方,一只手死死地扣着碎裂石碑的底座,周围缠绕着时亮时暗的巫术标记,像是把这个给芙蒂斯作为仪式物存在的碑文强硬地留在了这里。   这只手已经没有血肉了,从骨手延伸而去的,是一个僵硬的男性身躯。   森森的白骨组成了这只手,很像是世人对死灵巫师的那些传闻和误解,似乎兜帽之下就是没有骨骼的骷髅。但莎琳娜见到这只手时,却猛地反应过来不是芙蒂斯藏匿得深、缩头不出,这个疯子也许并不想躲藏。   是费提诺克把她留在了这里。   怪不得……庞大的黑暗生物竟然形成不了有效的进攻计划,混乱地自相残杀;她通过空间巫术试探,被芙蒂斯偷袭受伤之后,对方却再也没有追击和下一步动作;沼泽之花这样庞大而具有危险性的生物,芙蒂斯竟然会忍受给它留存的机会,而且试炼队的成员也没有被发现……m.   不是她能够忍受,是因为她降临仪式的组成部分,这个刻着诡异符号的石碑,被费提诺克死死地固定在原地,限制住了梦之女神的行动范围,芙蒂斯一直在等费提诺克死亡,这是一个次神、跟一位八级死灵巫师的拉锯战。   重伤的摆渡人,通过某种方式将自己作为了钉住芙蒂斯的一颗钉子,送出了最后一艘生命的渡船。   那具森白的骨手上,还凝聚着源源不断的灵,从他枯竭的身躯上榨取。就在多罗娜猛地吸了一口气,立即准备治疗巫术时,却被莎琳娜抬手阻止了。   “他……”莎琳娜注视着石碑之下的男人,注视着斗篷之下空荡荡的、只剩下骨骼的身躯,“他把自己,转化成了死灵生物。”   “什么?”多罗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费提诺克把自己转化成了死灵生物,他其实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已经算是死了。   粉碎的石碑终于开裂到了底座,那只骷髅骨手抓空了一瞬间像是从某种着魔的信念中苏醒,男人的手指发出吱嘎吱嘎的骨骼摩擦声,他僵硬的抬起头,盖着兜帽的昏暗光线之下,只能看到白骨森森的下巴。   大概过了两三秒,莎琳娜听到对方说:“来得不算晚,莎琳娜。”   她喉间梗住,像是有什么密密麻麻的针在扎一样,成熟的女士应该稳重、矜持、端庄,于是,紫色长裙的女巫只是沙哑着嗓子道:“还是晚了的。”   “他们都活着吗?啊,多罗娜,巫城的圣洁天使。”   他们是谁,就算费提诺克不解释,两人也都明白。多罗娜捂住嘴,竭力克制自己的哭泣声,拼命点了点头。   “噢,那就好。”曾经的死灵巫师道,“那个疯女人休想伤到你们,她还没有踏过我的尸体,我现在算尸体吗?”   没等对方回答,他便继续念叨:“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守护已有价值。石碑被击碎了,我的使命,我的使命,我……”   他僵硬不动了。   莎琳娜缓慢地收紧手指,她清楚地知道对于一个死灵巫师来说,转化为死灵生物是他们最后的手段。兜帽之下,那团燃烧着灵魂之火的眼眶已经熄灭,一切的灵、一切的动力,在他身上完全地消失,力量经过这具躯壳,已经是单纯地经过了一具骷髅的表层。   我的使命。   莎琳娜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她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没有时间给她悲痛。   “多罗娜。”她将女巫的眼睛蒙起来,话语中带上巫术的波动,平静而又充满力量地道,“告诉我试炼队其他人的走散方向,我们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阿林雅。   “……他的生命波动,完全消失了。”   “谁?”   “费提诺克。”   “……本来就很微弱了,我们其实都应该抱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莎琳娜也该有这样的心理预期。”   “这对于她来说,太残忍了。”特里萨闭上了眼,“失去他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灾难。”   “但灾难终须要度过。”   特里萨沉默地聆听着这句话,他抬起眼,穿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向远处的钟楼,斜阳的余晖映照过来,将整个阿林雅笼罩其中。   “现在就公布吗?”修缇看着他道。   银发蓝袍的议教团首席静默地沉思了很久,才叹息般地道:“……敲钟吧。”   在这样一个寂寥的、冰冷的夜晚当中,寒风肆意地卷走道路两旁的落叶,夜幕降临,昏暗包裹住了整片城市。而高高的钟楼之上,响起了恢弘悠远、令人震撼的十七声钟鸣。   一位至少神话级、也许还在这之上的大巫师,陨落于飘零的秋夜。   作者有话要说:营养液涨得给我看呆了,一会儿更   98、098(2w5)   或许,这是费提诺克的遗愿成真。   当出乎意料地、真的找到了大部分试炼队成员时,目前的伤亡比莎琳娜预计得要少得多。她将死亡名单统计完毕之后,在末尾签上自己的代号和名字。   通过和曼斯菲尔德的通讯,在这位“未来游客”的配合之下,莎琳娜带回了所有还活着的人,并且要求这些陷落于黑暗沼泽的巫师们立刻回返巫城,整顿休息,短期内不要再参与相似的救援任务。   这是为了长远发展和身心健康考虑,包括差点死在芙蒂斯手中的阿诺因,也被自己的老师强制要求,回归了巫城。   钟鸣之后的阿林雅,更为寂静。   阿诺因坐在车上,来时如此,返回时也是如此,只是一同乘坐的人已经全部变化,没有一个相同,气氛褪去了紧张,但却又格外沉闷。   直到他在自家门口碰到一个熟悉的白袍背影。   谢立丹看起来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他的脊背抵在门口,似乎是经过思考之后,神情很凝重地敲了敲门。这位治疗巫师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出现的人,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   拉开房门的是梅尔维尔,小恶魔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先是看了看眼前的治疗巫师,随后视线穿过了谢立丹的身影,落到他身后的爹地身上。   “你是……你是奇迹的孩子?”谢立丹有点怔愣,他竟一时更加难以说出口了,这个素来顽劣坏脾气的巫师蹲下身,让自己跟梅尔维尔视线齐平,才和缓地道,“家里还有大人吗?”   梅尔维尔挑了下眉,趾高气扬地道:“我就是大人。”   他经历过的岁数比谢立丹的寿命都长。   “好孩子,你去把你妈妈找来……”   而梅尔维尔依旧不动,但视线却仿佛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正当谢立丹察觉到了什么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了肩膀,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但在此刻简直有些灵异感的声音:“听说你到处跟别人说我死了?”   谢立丹身躯僵住,他愣了几秒神,然后转头见到那个自己当初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吃掉的脸庞,静默了一瞬,他才忽然起身,伸手啪地一下揪住了阿诺因的脸颊。   还很没礼貌地捏了捏。   阿诺因瞬间呆住,他的皮肤本来就薄,这么一被捏更是迅速地泛起红痕,他下意识攥住凯的手,然后立场分明地把谢立丹的手打掉:“干什么?”   “确认一下是不是幻术,或者是什么骗局之类的。”对方道,“你还活着?怎么活下来的?”   “死了,现在是幽灵。”阿诺因没好气地道,“你来我家有什么事?”   “啊……”谢立丹似乎还是有些虚幻感,他的手指指骨轻轻地抵着下颔,目光在阿诺因身上审视梭巡了几遍,“我来照顾你的孤儿寡母啊。”   阿诺因:“……?”   “我听说你有个美貌的妻子,心中非常……同情。”谢立丹道,“如果好看的话,作为你的战友,我当然要为你照顾她的后半辈子了……”   这个人就是嘴贱,阿诺因早就深刻体会到了。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美貌妻子”,当着谢立丹的面指了指身侧的男人,面容严肃地道:“遗孀。”   过滤性听取对话的内容的凯缓慢地低下头,跟谢立丹对视了片刻。   谢立丹:“……打扰了,弟妹长得真是出人意料、另辟蹊径啊。”   阿诺因懒得跟他争论“弟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了看凯,目光从对方深邃俊美的五官、一直到坚硬流畅的肌肉线条上,觉得非常好看,戴着对恋人的三万米滤镜时,连对方深色皮肤上泛着金属光泽的恶魔纹路都显得性感迷人。他的眼睛里塞满了喜欢,还要故作客观地理解道:“是啊,就很好。”   谢立丹无法忍受空气中弥漫的恋爱味道,他拍了拍阿诺因,见这人没死准备掉头就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倒退回来,将一件印了学院联合会公章的通知塞进了他的手里。   “本来没你的份,但你活着回来了,我想倒也应该让你知道。”他道,“被黑暗生物和狂暴魔物干扰到的城邦陷入了混乱,再加上贵族领主的战争倾轧,所以很多地方都需要支援……这上面写着需要人手的地区和任务。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图尔斯家族的掌管人代表图尔斯商会,正式跟巫城进行合作,只不过名义上是跟阿林雅这座城市合作、而不是跟巫师,这个世俗的庞然巨物会提供很多帮助,想必我们会有一次大的进展。”   阿诺因一边听一边点头,立即想到图尔斯商会背后的图尔斯家族,以及他的朋友,亲爱的梅小姐。   “如果你要参与战乱地区的协助任务的话,最好不要经过拥有大教堂的城市,那群牧师现在草木皆兵。”谢立丹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好好休整一下吧,治治脑子。”   他指了指太阳穴的地方,对阿诺因在多尼多奥峡谷的表现记忆犹新,而阿诺因也从善如流地回答道:“好,你也是。”   两个精神病人的交流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夜色如期降临。   热水冲得骨头酥软,把近日以来的疲惫、紧张,全都一扫而空。阿诺因对水的温度掌控得很好,没有让自己在洗澡的时候露出一条软乎乎的尾巴。他擦着头发穿着浴袍走出来,刚一出门就听到了凯奥斯跟梅尔维尔的对话。   “怎么样,这个身体还不错吧。”小恶魔得意地道,“凯奥斯爹地,乌诺德斯虽然愚蠢、笨拙、只会无能狂怒,但他健壮强悍,破坏力也很强。”   一个大蝠翼叠着一对小蝠翼,把长沙发都占满了,桌子上放着新制型号pci94的广播器,固化了一个关于无线电的辅助巫术,广播里是优雅从容的女声,但放得很小,被压在两人的对话之下。   “一般。”凯奥斯没有赋予很高的评价。   “那是您还不懂恶魔的好处。”梅尔维尔极力推销,“用一用就发现非常好使了,对了,上次我们说的那个……”   凯奥斯缓慢地转过头。   “就是内个内个。”梅尔维尔挤眉弄眼的暗示。   凯奥斯陷入沉思,他好像真的在回忆他们之间说了什么。   “就是……”掌管黑山羊的欺诈者抬起手,将手指摆成一个圈,然后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圆圈的内侧,暧昧地暗示道,“我今晚绝对好好睡觉,绝不可能去蹲墙角,是真的”   就在小恶魔猖狂地暗示时,后衣领子突然被揪了起来,他吓得蝠翼紧缩,一条恶魔尾巴噼里啪啦的乱甩。随后,带着水蒸气热度的脸颊贴到他身畔,阿诺爹地的气息馥郁芬芳,语调温雅的道:“说什么呢?”   梅尔维尔吓得精神紧绷,努力朝凯奥斯伸出求救的手,结结巴巴地道:“当然是……是在庆祝爹地进入传说级啦,不然还能有什么呢……”   阿诺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一旁的凯奥斯,还没等他开口问,一向少言寡语的男人突然道:“你蜕皮期结束了吗?”   阿诺因愣了一下。   凯奥斯站起身,将眼前一直发出断断续续声音的广播器关掉,然后骨节分明的蝠翼被他自如地收拢回体内,他拉住阿诺因的手,不容拒绝地拉着他进房间在祂的思考当中,阿诺怎么会拒绝自己呢?祂可是一位神明,一位无可置疑的、拥有绝对高度的神……   祂的万千思绪都稍稍停顿,小触手们叫嚣着干正事。房门被咔哒一声锁住,密密的窗帘封闭住夜晚的星光,只有中间没有拉紧的缝隙投射出来一丝微白。在一个轻微的响指之下,烛台上的蜡燃烧起温暖的光晕。   阿诺因的身高大概又长了两厘米,显得更加清瘦和纤细,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在岁月之中从青涩变得丰盈,充盈了爱慕与欲望灌注的汁液,浓郁欲滴,祂早就该品尝。   他的黑发还是湿漉漉的,有点散乱地贴在肌肤上,将白皙的皮肤衬托得像是一层冷霜。   拥有绝对高度的神明为了他而低头,神话生物应为人类繁琐的示爱流程感到无法理解,但当他低头时,接触到阿诺因的肌肤和温度时,却感到一股程度极深的安定。祂的流动性都渐渐静止,趋于一个非常平稳的状态。   “蜕皮期……早就……”阿诺因本想这样回答,但他想起自己离开阿林雅之后一次都没把尾巴放出来过,居然也有一些不确定了。   “能看一看吗?”凯奥斯问。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语句,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冒犯和暧昧的感觉,但到了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种极度缱绻、让人无可躲避的调情。在这个沁凉的夜晚,阿诺因竟然觉得自己有点泛热。   他卡顿了一下:“……能。”   房间里没有香薰,但却满溢着某种奇异的香气。阿诺因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连同那里面嵌合的碎片也跟着泛起波动,如若他是神话生物,那么他已应该成为掌管这一切的神祇,但他只是一个才找到栖息之处的小怪物,拥有一条蜕皮之后变得格外脆弱和鲜嫩的尾巴。   昏暗的光线之下,解开领口衣扣和布料摩挲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令人紧张的弹奏。阿诺因被他环着腰,这节清瘦的窄腰总是陷落在男人的掌中,轻而易举地留下一点紧握的、暧昧得越界的痕迹。   模糊的光线之下,他的唇被很轻地碰了碰,邪神对于吻的定义过于笼统,祂似乎觉得只要接触就算,甚至祂延伸出来的触手触碰阿诺时,也算是一个浪漫的亲吻。   只有疯子才觉得被非人的怪物舔舐时是一种浪漫,只是恰好阿诺因常常发疯而已。他抬手回抱住对方,埋在凯的肩膀上缓了一会儿,即便是这样并不激烈的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久违的刺激。   当阿诺因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随着自己体温的超出限度,那条蜕皮没多久的银色蛇尾早已渴望地缠了上去,它不受控制地令人脸红,冰凉、滑润、但又细腻软嫩地像一块奶油蛋糕,几乎令人质疑它是否真的会在地上滑动,不铺地毯的木板会不会磨伤他的鳞片。   “尾巴……”阿诺因只说了一个词,他察觉自己的声音太过粘腻、简直有了些暗示的味道,于是连忙停下声音,但他的尾尖被男人粗糙的手拢在了指尖,没轻没重地揉了一下。   今时不同往日,阿诺因也没想到这条没出息的尾巴这么脆弱,他眼角泛红,眼眶里迅速地蓄起生理性的湿润眼泪,却还不知死活地贴向对方,吐出一口气,认真地控诉道:“……疼。”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四,更新可能提前也可能推迟,你们懂得暗示   99、099   有时候,疼痛发生在祂的信徒身上,也是一种迷人的表现。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以人类的角度来说太不健康了,如果阿诺因是不死的种族,凯奥斯的恐怖程度可能要直线上升但幸好,他知道小怪物的脆弱,也明白自己此刻应该放开这条娇滴滴的尾巴。   但他有些不舍,这种情绪总是在阿诺因的面前出现。他微微松开手,虚握着银白柔软的尾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以表达这种留恋的情绪。   “应该要过一阵子才能变得更……”阿诺因试图寻找一个好的形容词,但以失败告终,“现在还太柔弱了。”   虽然柔弱,但很有自己的想法,似乎能暴露出阿诺因矜持掩盖着的一切思想和愿望似的,恬不知耻地往凯奥斯的身上缠,软乎乎的尾巴被捏的时候觉得痛,贴着男人坚硬的腹肌时却舒服得很阿诺因越看越脸红,他简直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尾巴。   但事实如此,时而羞耻到紧张结巴、时而又大胆热烈、善于表达的小巫师,破罐子破摔地配合尾巴表演,他仰起头凑上去,跟自己的守护神索取一个深入的、甜腻的亲吻。   而对方乐于通过人类示爱的途径来表达自己,但更多的时候,从昏暗的光线之下蔓延出更多乌七八糟的小触手,这群触手们延伸出了细长的身躯,在阿诺因沉迷于献祭般的吻时,悄悄地爬上床,从他被抱着时半悬空的后腰上滑过去。   阿诺因陡然觉察到了冰凉的触感,他回过神的一刹那,还不等说出什么,就被对方的手掌按住脊骨,再度投入了无法发声的亲昵当中,直到空气在两人之间粘稠的无法流动,他才偏过头混乱地均匀气息,贴着凯奥斯的耳畔问:“……是什么东西……”   “是我。”   是你……   阿诺因想起对方的本质,一团黏糊糊的、会四处流淌的液体,他大概猜到那是什么了:“……为什么……”   凯奥斯默契地理解了这个没头没尾的“为什么”,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一边舔了舔小信徒泛红的唇瓣,一边低声解释道:“你的神格掌控这方面的一切,你有绝对吸引力,我不愿意避开。”   阿诺因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我想接触你。”凯奥斯道,“我想拥抱你,缠绕住你,想要渗透到你身体里,融化,变热,或者在里面……”   “……繁衍?”阿诺因被那群奇怪的黑暗生物的行为误导了,在黑暗沼泽里随处都可以见到残暴的撕碎争夺和强迫类型的繁殖行为,他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个词,两人的目光交汇时,才发觉自己说出了什么诡异的、了不得的话语。   凯奥斯凝视着他,微微低下头:“你要这样吗?”   阿诺因脊背发凉,他环住对方的脖颈连忙道:“不不不,你千万不要误会。”   凯奥斯倒是不会误会,他只会提醒道:“如果你想的话,你拥有的神格是可以做到的。”   阿诺因的尾巴蹭了蹭他,他无奈地道:“见识过贪婪教母让男人生孩子之后,我觉得我应该是不会想的。你的触手能不能做点正事……”   然后触手就做了正事。   它们爬过湿滑的肌肤,凉凉地缠绕过来,拢住阿诺因的手腕,以一种明明不重可偏偏无法反抗的力道将他的手腕压在床上,陷入柔软的被子里。粘腻的液体在他的肌肤上不断磨蹭,更多的触手环住他的腰,玩弄着浴袍的带子。   还有一条不要脸的小触手则负责亲他的嘴,让他说不出表面上的、矜持的拒绝话语,他轻轻地摩挲着小信徒的尾巴,忽然道:“你应该也是湿润的,对不对?”   阿诺因没法回答,他一开口就被一截黏糊糊的触手亲了,它伸进嘴巴里,像是从黑液里长出一条舌头一样舔他的齿尖。阴影不断的铺展延伸,没吃过这种苦的阿诺因几乎要被它弄哭了。   他用含着眼泪的湿润红眸望着对方,以眼神控诉道:“这恐怕不是正事吧,凯。”   凯奥斯接收到了这句话,他推动尾巴上最羞涩敏感的鳞片,回答道:“要进入正题,是吗?”   人类的爱情真是复杂,幸好祂学会了,邪神大人自以为精通地想着。   雾海弃都,教堂。   这座教堂整个都翻新了一遍,有了徳苏娅修女以及其他牧师们的帮助,这座已经上百年没有光明光顾的地方重新凝聚起了崭新的信仰。   伊修订了一遍教堂里的旧书,他正跟徳苏娅修女研讨着今后的发展,抬眼就见到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地在教堂外张望。而前方的祷告之处,坐着的大多都是生活艰苦但都还有所收入的大人们,哪怕有些孩子,也都是乖乖依偎在大人的身边。   他停止了话题,转而道:“我觉得,他需要一点帮助和勇气。”   徳苏娅修女向小男孩那边望了过去:“现在就开始吗?虽然教堂里每周有一次免费午餐是常例,但我们毕竟还太薄弱了,”   “这里的信仰凝聚力其实很强,人们很向往光明,向往一个心灵的支柱。”伊道,“何况我们这几天已经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也到了该展现回馈的时候了。”   “他们不仅把这当成场教堂,还把这儿当成救助会,我都快要变成纯粹的医师了。”徳苏娅修女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们最近救了很多被魔物袭击的人们,这座教堂被认可的程度大大提高,甚至吸引到了雾海弃都边界的人们前来。   她说到这里,在半是高兴之余,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但是兽……他为什么会在你身边,是什么来历?抱歉,我本来不想问的,伊大人,但你太重要了,我不想让一个心智发育不完全的兽人威胁你的安危。”   “他不是心智不完全,他只是不能说话。”伊叹了口气,他伸手将这本书被折出痕迹的一页翻了过来,“他原本是这座教堂的守卫,我在整理教堂时找到了他的审讯记录。”   徳苏娅修女愣了一下。   伊伸出了缠绕着细链水晶球的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徳苏娅修女接过来打开,当面就见到一段关于刑讯的描述:   “他不愿意承认他是恶魔的奸细。他大声的反抗、斥责、说出狂妄的语句。我们以不敬畏真神的罪名将他绑上刑讯台。长着野兽身躯的兽人除了为光明、为神主献上一切之外,还能发挥什么作用呢?他的强悍和攻击性全部赖于神主的恩赐。   “狂热挣扎,显示他狂暴疯狂,是魔鬼的把戏。冷静沉默,显示他满口谎言,工于心计,同样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兽人应当依附于信仰而活,如若不忠,应处以刑罚,依附于信仰而活的他,只在榨取教堂的血液,而不能做出贡献。   “我们鞭打他,驯养他,封锁他,我们烧毁他吐出蛊惑语言的喉咙。以免他散布异端的谣言,我们应该将他永远留在教堂,让圣廷的光芒洗礼照耀他,免得他死后诱发魔鬼的降临……”   徳苏娅修女虽然久在教堂生活,但圣妮斯大教堂绝对没有这样恐怖、这样没有缘由、这样愚昧的处罚,她受到了一定的震撼,问道:“那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呢?”   伊大人沉默了一下,他合上了书,往空白的纸上记录了一下发布免费午餐的消耗,回答道:“他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了乞丐。”   徳苏娅修女怔怔地听着,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擅自行善,似乎对这座教堂曾经的神职人员来说,是一种戳破他们羞耻心的冒犯,是一种需要被铲除的恶行。”伊道,“徳苏娅,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我们在……重新扎根。”   伊大人静静地看着她,他银色的短发很久没有修剪过了,留长之后将他清俊的相貌都柔和了几个度,他将计算好的午餐消耗递给对方,以一种类似于梦想家的语气、语调轻松地道:“我们在改变世界。”   他将这一工作交给了徳苏娅修女,随后看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踏入教堂的小男孩,满意地折返回居所,在经过走廊时,果然见到兽的身影,充满野性的男人站在梯子上修补走廊的吊顶。   “怎么样了,兽?”伊大人停在了下方。   那个梯子非常粗糙,中间只铺垫了几个木板,但男人的身姿却非常矫健稳定,一点都没有被劣质的工具影响到,他专心地修补吊顶昨夜教堂迎来了一场大雨,伊大人虽然翻新过教堂,但还是有些没做好的地方,比如这个滴水的房顶。   兽听到之后低下了头,他看了看伊,发出一声低沉的兽吼声,但是其中的意义其实很平和。男人猫科动物的眼眸盯着伊大人,微微眯起来示好,然后又继续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如果你很快就能做好的话,晚上有丰盛的食物,但是之后要学写字……”伊大人还没说完,就听到几声轻盈过分的跳动声,野兽的肉垫踩在地上像是没有声音一样,而这个强壮的男人在听到“丰盛的食物”时,就已经阻止不了地扑了过来,牢牢地抱住了他。   “好了好了,至少你别啃我就可以了。”伊摸了摸他的头,而对方配合着牧师大人的高度,俯下身让他摸,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音。   “等你学好这些,就是我们教堂的护卫长了。”伊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我会给你亲手制作一个徽章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99章当然要甜蜜蜜啦!晚上还有一章,下午6点以后吧,写完就发。啵唧啵唧宝贝们。   100、100   阿诺因很少起得这么晚,按照习惯来讲,他应该真的能感觉到清晨丝丝沁凉的微光才对,但睁开眼时,除了浅浅的雨声之外,明显地察觉到了时间的推移。   他被抱得很紧,整个人都窝在凯奥斯的怀里。男人灰白的发丝垂落下来,在阿诺因抬手拨动发梢时,那截色泽近乎流动的发丝像是活得一样,轻轻地卷住他的手。   阿诺因愣了一下,抬起眼眸,正对上凯的注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很像是在挑逗对方,于是收敛地缩了回去:“早安。”   嗓子有点不舒服。他说了句话才发现。   这点不舒服也许是源于人类的脆弱,也许是源于凯奥斯对于跟人类交合的认知障碍和探索步骤,总之他们两个都有责任。阿诺因虽然知道他是一个怪东西,但这个这种强烈的归类感、异类感,还是在昨天的那个时候,才那么清晰的认识到。   到了最后,他都有点想不起正常的方式应该是怎么样的了。凯奥斯的爱好也非常简单,就是拥有他、填满他,最后再给面子的模拟一下人类的爱好,差不多就是这个过程,可这个过程说来简单,阿诺因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他能活下来真靠邪神大人手下留情……不,触手下留情。阿诺因漫无目的地这么想着,他凑过去蹭了蹭凯,跟对方认认真真地对视了一会儿,才通过学院的生理知识普及,想起问一句:“你有没有把什么液体……留在我身体里?”   这句话其实是非常突破尺度的,但阿诺因经历了昨晚的风雨摧残之后,突然就悟透了有时候直接询问和坦诚,直接说,总比让小触手们猜测更好,因为那群没脑子的好色触手,什么地方都会尝试着钻一钻的,非要弄哭他不可。   凯奥斯也跟着思索了一下:“没有。”   “真的吗?”阿诺因的记忆不是很清醒,他嗓子还是有点不舒服,想要坐起来去拿杯水,结果刚动一动就疼得厉害,腿筋都抻麻了,难受得像是跟什么恐怖生物打了一架似的床上打架也算。   一条小触手识趣地卷起水杯递给阿诺。   阿诺因喝了一点水,稍微滋润了一下干涸的喉咙,他难得颓废、很是慵懒地又躺了回去,望着房间的天花板,听到凯奥斯有点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应该没有。”   那就是没有了,主要是对方太湿乎乎的了,让阿诺因总觉得有点泡在水里的错觉,恰好蛇尾这条前期不予配合、后期粘腻缠人的蛇尾,也同样湿了吧唧的,要不是鳞片被撸红了,这条暴露他全部心思的尾巴可能还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两个人勉强算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雨,秋日的雨有一种断续绵延、悠长不断的感觉,伴随着并不明亮的光线,这间房间似乎跟世界、跟其他的所有都隔绝了一样。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阿诺因才道:“凯奥斯,可以告诉我你的职权吗?”   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他就是忽然想问了,在这个极为静谧、极为宁静的时候,他前所未有的安定平和,拥有这种静默而绵长的稳定感,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黑暗,阴影,混沌……一切事物的反面,叛乱。”凯奥斯停了一下,记忆力很差地回想着自己目前的职权,“……还有些很微小的方面。”   “你是很厉害的神明?”   “邪神。”对方纠正。   “这么严格啊。”阿诺因笑了一下,但笑声又让他觉得嗓子有点疼,他靠近对方的怀抱里,离题万里地提醒道,“好痛啊,我昨晚有说很多话么。”   “话没说很多,但是……”凯奥斯适时停顿了一下。   但是说了很多听不出来是一句话的东西,而且他有一阵子是被小触手非礼的,根本没能说出来话。   “别人都有一个称呼。”阿诺因选择听而不闻、假装听不懂就不会觉得脸红,看似严肃地跟凯探讨起了神话生物的问题,“比如光明与永恒之神,海洋之母,梦之女神……你有吗?”   “混沌。”   “……就这么长?”   凯奥斯点点头。   阿诺因摩挲了一下手指,他思索的时候会有一点像这样的习惯性动作,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句:为什么听起来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亲爱的小怪物被那群以信仰稳固自身的神祇们误导了,他以为尊名和称呼越长、职权范围越广,就代表了神明的层次和等级。但凯奥斯的实力明显超出想象,阿诺因不得不重新判断这件事。   “这个职权,怎么好像很熟悉。”阿诺因一边想着,记忆里倏地电光石火地闪过了些什么。   他想起那个充满淡淡香气的列车里,身旁的骑士先生和对面的牧师大人,他探索神话生物时翻开的书册,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的简短描绘……   “你吟诵过我的尊名。”凯奥斯心平气和地道。   按照神的基本法来说,信徒吟诵过尊名,在某种意义上哪怕不交付信仰,也是对这位神明有好感的。所以阿诺因这么问时,对于凯奥斯来讲,大概就约等于“我忘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了,有这么这么严重。还好凯是一个成熟的、脾气好的邪神,否则他现在已经在变成一滩液体包裹住小信徒,恐吓对方一定要想起来了。   阿诺因呆了一下,在这个提醒之下他很快想了起来,幡然醒悟道:“那本书上面说的是你?”   凯奥斯微微颔首,露出一种等待信徒赞美他的神情,但阿诺因一时没有理解到,茫然地喃喃着:“你的尊名也好短……”   凯奥斯:“……”   “光明与永恒之神的尊名就很长,几乎整个圣典里都在描述祂的职权范围……”   男人慢慢地起身,灰白无波的眼眸盯住了阿诺,床的影子里探出密密麻麻的触手头,它们小声地、咕叽咕叽地交流着。   “这样隐秘的神明几乎没有信徒的,怪不得你需要这么频繁地更换身躯……我在书上看到海洋之母豢养了一群海底巨兽作为眷者,那么……”   他嫌弃我了。凯奥斯静静地想。   他不仅嫌弃我了,还嫌弃我需要更换躯壳才能留在他身边。他还那么了解别的神,哪怕海洋之母只是一个次神,拉瑟福德有着千万上亿的信众,是个不忠贞的、任人信仰的神祇。   这些话语在凯奥斯的脑子里滚过,也在每一条的小触手的脑子里咕噜咕噜地滚过。   邪神大人的情绪受到了严重干扰,这是他学习人类行为、模拟人类思想以来,受到的最严峻、最可怕的重创,特别是他目前还在嫉妒之魔乌诺德斯的壳子里,更是侧面地被“嫉妒”影响到,本来就难以理解的思维更加脱缰。   祂的信徒,祂唯一的、让祂格外厚爱的信徒,祂钟爱的小怪物、万中无一的珍藏品,竟然在自己的守护之下夸别的神祇,人类真是贪婪十足、欲壑难填的生物,而阿诺……阿诺……   凯奥斯沉默地凝视着他,对人类这个成熟的种族批判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批判的名目移到阿诺因的身上来。小触手们蔫蔫地趴在床上,也有些格外暴躁地在撞墙。   阿诺因本来跟凯聊神话生物聊得好好的,蓦然发现有一条小触手肉眼可见地暴躁撞墙,他停住交流,试图以正常人的思维理解,轻轻地问:“怎么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凯没有怎么说话。   凯奥斯低下头,他的手摩挲着青年纤细白皙的脖颈,指腹顺着上面的血管蔓延到骨骼上,他的手向来温暖,这时候却有些不对劲,阿诺因听见他说:“但是我只需要你。”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祂的意思是,不需要那么多信徒,祂只需要你一个人。   随后,对方从正面抱住了他,体型差距依旧存在。男人将他完全拥抱进了怀中,低头咬了一下他的脖颈有点疼,渗出血来了。   阿诺因轻轻地嘶了一声,听到牙齿扯动伤口、探寻进血肉里时对方压抑而沉郁的呼吸声,那是一种某种瘾、某种欲求被满足了一点点的声音,然后周围原本消停的小触手都缠绕过来了,它们勾住阿诺因的手腕,将阿诺因带回那个让人心动过速、又让人接近崩溃的夜晚里。   “咦,等一下……凯……唔,唔呜……”   无论是因为什么而闹别扭,但是,我亲爱的凯,堵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阿诺因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一点因为呛了一下泛出来的泪,一边看着对方一边格外委屈地想着。   三日后。   梅尔维尔一边盛汤,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独自挑选任务地点的阿诺爹地,他那天听墙角听了一夜,觉得虽然激烈但是好在没有出事,也就没想到还有第二天早上那一场,他对于之后的化学反应百思不得其解,今天终于实在忍受不了家里的低气压,凑过去推了推凯奥斯的胳膊,偏头小声问:“阿诺爹地为什么不理我们。”   凯奥斯放下削苹果的刀,没说话。   “以阿诺爹地对你的盲目爱慕滤镜,他居然还能跟你……吵架?是吵架吗?”   凯奥斯摇了摇头,应该不符合人类定义上的吵架。   “怄气吗?是在怄气?你们做了什么啊?”   “就只是做了。”   “做了什么要说清楚啊,做了……”梅尔维尔话语一顿,头皮发麻地重新理解了一下这句话,在看到阿诺因视线投过来时,简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连忙低头喝汤。   等到阿诺爹地的视线收回,小恶魔才着急地甩了甩尾巴:“还有呢?阿诺爹地总不会因为这个不原谅你吧”   凯奥斯沉默了好久,认真地把手上的苹果切成块,道:“种族隔阂。”   “……种族隔阂?”   “生命形态的隔阂。”   “生命形态……的隔阂?”梅尔维尔难以理解地重复。   “他要是是个神话生物……”凯奥斯道,“不,我要是个人类就好了。”   梅尔维尔虽然不明白,但是在听过这几句话之后,可以说是大受震撼。就在小恶魔连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的时候,阿诺因从列出的几个地点上抬起头,轻声通知道:“混乱地区的学院任务报酬很高,而且也最需要人手,我明天就会启程离开阿林雅,尽量减少战乱和纷争、以及人员伤亡。”   对面的父子没说话,他们都有点谨慎。   就当阿诺因再次低头时,梅尔维尔突然问道:“我可以去吗?”   “不可以。”   “那凯奥斯爹地可以去吗?”这次更大声。   阿诺因抬起眼眸,瞥了小恶魔一眼,小家伙顿时浑身发寒地降低存在感,他又看了看凯,见到邪神大人削好苹果,给他递了过来。   ……难道是贿赂吗?   阿诺因其实并不生气,他只是真的受不了凯奥斯在那种时候再任性了,他一定会死掉的,一定会的。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也要让邪神大人明白人类的结构、哪怕是改造过后的人类结构,也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承载他的强度。   在经过这三日的反复思考之后,阿诺因也“品”出来对方容易被击中到的点了,他的守护神滤镜再次发挥作用,甚至特别微妙、特别难以理解地觉得祂这种类似于吃醋的感觉莫名可爱真的需要治治脑子了,病得不轻。   “我要去。”凯奥斯道,“我不想离开你。”   阿诺因尝了一口苹果,然后慢吞吞地喝水,作出认真思考的假象。   “我不能离开你。”他更改了用词,字句清晰地认真道,“我爱你。”   “噗……咳咳咳……”   阿诺因一口水喷出来,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示爱呛死,他完全绷不住了,一边咳嗽一边耳根泛红,完全没法自控地心脏狂跳,脑海里分成了两个极端,一边正在指责凯奥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边正在怒骂自己这个连他一句表白都听得身心滚烫的没出息样子。   就在凯奥斯扶住阿诺,温和近乎体贴地给他顺气的时候,梅尔维尔无语地望了望天花板,不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魔受不了的情侣,然后又低下头,作为老是看家的成熟小恶魔,将精力完全放在了吃饭上。   人类的饭真的好好吃,吸溜。嗯……等一等,自己降临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梅尔:可恶的情侣。   101、101   这次阿诺因选择的地点,其实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   虽然不安全,但那个地方是一个故地,那就是迷曲之都周边的星光小镇。这座小镇并没有遭到黑暗生物或魔物的侵犯,迷曲黑暗森林的狂暴魔物也没有特别地影响到他,是由于流民迁徙、外来人员跟当地发生冲突,再加上粮食紧缺,拥有这部分领地的贵族又跟奥兰王国的另一些高级人员出现了关系破裂的问题……种种强压之下,这里已经变成了难以管束的纷争地区。   巫城的救助活动从始至终都一直存在着,只不过很难辐射到这里,所以阿诺因在见到巫城将星光小镇也纳入任务范围时,由衷地感觉到了一阵不可思议,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任务内容清理所有屠杀平民、抢劫财物的帮派。   这是标准地以暴制暴,只不过对于这样遥远的一个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和缓、更怀柔的方式来解决混乱。这样的任务目的和描述,阿诺因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战院或者死灵学院通过的在某些时候,做出决策后就要相信这个决策的效果,不能瞻前顾后。   于是,在经过一段熟悉的旅程之后,阿诺因穿着黑色的小礼服,几乎没有做过多的掩饰,黑发红眸就随意地露在外面,很自然地回到了这座小镇上。   这座小镇上的酒馆原本是工人们、冒险者的栖息地,路过那座招牌破旧无人看管的草药商店后,以前不起眼的酒馆外挂着类人生物的头骨、粗糙的尖牙项链,还有被锁链拴在外面的弱小奴隶。   这已非一个文明之地的景色。阿诺因迈进酒馆门口后,喧闹沸腾的交流声和吵闹声几乎掀翻房顶,粗犷野蛮的人们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霎时凝住,露出一种似贪婪、又似怀疑的目光。   一时的美色最易让人冲昏头脑,如果不是这个黑发青年的姿态过于随意、而又整洁体面得不像常态,他们恐怕早就为了占有一份乱地蔷薇而大打出手。世上总不缺这些愿意今日生明日死的人。   这是什么人?   星光镇上还有未被驱逐尽的贵族停留?还是这是哪个组织的小少爷?   “酒鬼”们眯着眼望向他时,在阿诺因的身后,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紧随着出现,他皮肤上泛着的金属光芒纹路近乎让人质疑他的身份,男人看上去跟美丽的黑发青年不同,他充满了严峻冷酷的气息,具有强烈的威胁感。   很多蠢蠢欲动的劣质货色们遏制住了上前调戏阿诺因的想法,在纷乱地区,男性和女性的区别有时候不是很大,不会妨碍那些贪婪的觊觎。   “小可爱,你成年了吗?”酒馆的老板娘大概四十岁左右,她的眼神迷离,像是处在一种微醺的状态,“就算是带着你的男人来,未成年想要喝酒也是”   “不允许吗?”   “不,是双倍价钱。”老板娘道,“要喝点什么?”   “血色黎明。给他一杯柠檬汁。”   老板娘很意外地看了看明显更成熟、也更有战士气质的凯奥斯,见他竟然真的没有异议:“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他对你的宠爱有些过了头。”   “他对酒没有兴趣。”他对人类的食物都不太感兴趣,凯奥斯倦于模拟味觉,尽管他其实可以做到。像梅尔维尔,就是一副被人类食物吸引,给深渊恶魔丢脸的样子。   老板娘道:“真不错,这真是我听过的本年度最好笑的对话。星光镇新的访客,一对怪咖……漂亮朋友,你不会是来这里旅游度假的吧?”   “我是来杀人的。”   “来……”老板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整理了一下包头的头巾,脸上的皱纹都在笑意停止后回归原位。   四面八方的、或是装作喝酒聊天、或是虎视眈眈的酒鬼们盯着他,既感觉到滑稽,又从内心中诞生一股深沉的不安。   “你是来杀谁的?”   “谁做的坏事多,我就是来杀谁的。”   她笑出了声,目光却透露出一种警惕的味道:“正义的天使?”   “不,”阿诺因屈指弹了一下杯壁,“正义的刽子手。”   “就算我可以为任何人提供情报,但这都是有条件、有代价的。”   “多少钱,你可以开个价。”   女人本想跟以前一样报价,但她脑海中突然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丝奇妙的警醒,她在柠檬水放了过多的碎冰,这样的警醒救了她:“代价是”m.   阿诺因侧耳聆听。   “你不能对我动手。”   黑发青年怔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手背支在下颔上:“这是一个分量很重的代价吗?”   “不是,相信我。”老板娘道,“了解到其他人都做了什么之后,你会觉得我简直是一个善良的化身,我的漂亮朋友。”   她把柠檬水给了凯奥斯,而凯也平静正常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得直钻天灵盖,但他没什么反应,放了回去。   “好的,希望今晚我就能拥有一个猎杀名单……不,正义刽子手的裁决名单。”阿诺因道,“最好是杀掉一个,其他人能哄然而散从此以后做个良民的。”   “那恐怕很难。”对方道,“不如让你的男人将他们收入麾下。我觉得他有这份实力。”   “即使你没有看走眼,但我希望你看我的时候,也觉得我有这份实力。”阿诺因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凯奥斯,凯也明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男人低下头,凑过来亲住他的嘴唇,缱绻又温和地舔了舔唇瓣,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分开。   阿诺因怔愣地回了两秒神,他拉住对方低声道:“你是不是又学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在你们的字典里,跟说过我爱你的对象对视时,最好要亲吻对方。”凯奥斯慢条斯理地道,他甚至觉得自己融入了人类群体,“不是这样吗?”   正义的刽子手被爱情磨钝了刀,他的底气一下子弱下来,不知道该不该纠正对方,转而问:“这是什么样的字典?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恋爱宝典。”   这样一对狂妄而独具特色的同性情侣到来的消息,几乎席卷了整个星光镇。   但也有一些人认为这只是故弄玄虚而已,尽管他们的情报网络通达四方,但依旧没有将所谓的“正义”放在眼里。拥有四五个战士、聘请了一位骑士追随左右的男人,踩在昂贵柔软的地毯上,将每一条人命按照价格分门别类。   他大肆地敛财,除了有其他几个组织的针对让人烦忧以外,在迷曲之都周边,他简直就是一个无视任何法规和制度的王。   此刻,整个“王”在居住在自己奢侈的庄园里,他的那批货其实是人,被肆意摆布的人口销往繁华之地,作为给他牟利的工具,他甚至还挑选了教廷私下里需要的纯洁少年少女,即便圣妮斯大教堂经历过一次换血和重创,但那依旧是背靠着圣廷的庞然大物,他需要用大量的财物打通,才能长久地在这个地方立足。在一切乱象结束之前,任何不让人知道的交易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他仰躺在椅子上,还在大肆地嘲讽另外几个帮派的不够敏锐,一旁服侍着这个肥硕男人的少女则跪在他脚边扒葡萄,她的身上伤痕累累,尽管少女已经是一位宠姬,但从底层爬上来、暴虐残酷的男人,依旧会在弱小生命上发泄自己的施暴欲。   他的下属坐在一侧,实力不凡的战士跟随着他。   昏暗的星光洒向整个小镇的地面,乌云一重一重地压盖了过来。而在这群匪徒享乐的大厅外,露台的栏杆上,阿诺因在没有拉合上的落地窗帘之间望过去,手里抛飞一枚硬币。   “还没有看到我吗?”   在他身后的凯奥斯道:“人类总是无法快速注意到比自己更高级的生物。”   阿诺因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轻轻质疑:“你已经把我划分出人类的范围了?”   这听上去像是送分题,但又像个送命题。凯奥斯道:“阿诺就是阿诺。”   “……什么?”   “没什么。”这是神的描述,凯奥斯板着脸,面无表情地道,“你不懂。”   种族隔阂油然而生。阿诺因抬头看了一眼几乎被乌云遮蔽出所有星星的夜空,向高处抛飞硬币,这枚奥兰帝国的通货冰凉地落在他手中,阿诺因保持正反面不变地将它移动到两根手指的中间,借助里面明亮的烛光,看出落下来的背面是奥兰帝国的三公主,这位公主曾经是奥兰帝国的首席行刑官,她亲手处死过两任首相。   “看来这是命运的抉择。”   于是,在纸醉金迷而又罪恶满盈之处,一个不速之客从露台跨进了灯光映照之处。他黑发如墨,有一双鲜红的眼睛,此刻正如赴约的客人一样整理着领结,而在他的身后,追随始终的男人如同信守契约的骑士。   “晚上好。”阿诺因道,“打扰到你们了吗?”   “你是谁?你为什么闯进来?护卫”   “不要慌张。”阿诺因耐心地安抚道,“因为再过几秒钟,你们又会重新享乐,在地狱里。”   战士们挡在了男人的身前,没少经历袭击、想要表现的下属也猛然起身,他们组成了重重的、向欲望上缴生命的壁障。而阿诺因目不斜视,看向正中央的那个人,在他警惕的脸上中只看到了杀意。   有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阿诺因没有理会数量的增加,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手杖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就在那名战士准备冲锋按倒他时,黑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了人墙之后,出现在了组织首脑的身边。   他纤细的手指按住了男人的肩膀,声音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有遗言吗?”   男人瞪大眼睛,似乎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脑海中急速想说出贿赂和求饶的话语这是一个超越正常人范围的魔鬼,只有跟魔鬼交易的恐怖人物才拥有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的诡技。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纤细的手指边缘,如同一把崭新的、才开锋的刀,刀片锐利地滑过他的皮肤、血管、咽喉,直接铲断他的喉骨,让这颗同样肥硕的头颅滚落下去,喷溅出的血液直冲房顶。   而青年的身上却没有沾到一滴,他提前避开了血迹的污染,明明没有弄脏任何地方,但还是心理性厌恶地擦拭着手指,喃喃道:“有遗言,我也不想听。”   作者有话要说:我滴阿诺!一会儿还有一章,应该能写完,暑假啦,冲冲冲!挥舞小触手   102、102(二更)   星光镇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准确来说,是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恶人陷入恐慌。黑发红眸的行刑者简直像是一把利刃,切开了腐烂溃败的伤口,在剧痛和流血当中,一刀一刀地削出腐肉,将里面的蛆虫捏死。   但其他人的恐慌和震动,却丝毫没有阻拦住行刑者的脚步,鲜血蔓延的半个月内,星光镇的巨变让人难以置信。   阿诺因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名划掉,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看起来这样柔弱的手,竟能毫不犹豫地扭断脖颈、捏碎心脏,在羔羊的皮囊之下,其实藏匿着一个残酷的怪物。   他将粗糙的草纸放在了桌子上,此刻的酒馆里空无一人,极度的寂静跟此前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照。阿诺因捧着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同样的一杯柠檬水被送到面前,停留在凯奥斯的面前。   而那位老板娘她仍旧留在酒馆。成熟的女人又免费赠送了一杯酒水,给面前这个包装仅供参考、外表与实际不符的漂亮朋友。   “晚上好,佐琳。”阿诺因已经得知了她的名字。   佐琳低着头算账,她哼笑了一声,道:“尊贵的行刑官大人,血色的匕首揭穿天幕,善恶的审判终于到来,罪恶的灵魂全部授首在你的刀刃之下。不仅给你的称号添油加醋,连恐怖的歌谣都编出来了,人人自危。”   “自危什么?”   “他们怕自己做过坏事。”   佐琳说完,两人一齐笑了笑。老板娘道:“现在来喝酒的人都是行色匆匆,但可怕的是,他们竟然都学会付钱了我已经多久没有收到过酒钱了。”   “那以前是怎么交易的?”   “酒馆的后方不远就是乱葬岗。”   阿诺因看向她,若有所思地道:“这就是你做过的事?”   佐琳平静地注视着他,她很有可能在面对生死的一线,这一点,双方都很清楚。即便认识了半个月,但她也不能保证阿诺因就是会绝对信守承诺的行刑官。   “是的。”佐琳道,“一杯酒的价格,没有那么贵,不值得要人的命。”   “几杯酒你才会催债?”   “三杯。”她说,“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好一个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阿诺因安静地喝着杯中的酒水,他可是积极付账的好公民……是指阿林雅的公民,不是奥兰帝国的。   冰块一点点地融化进酒液里,在沉默的饮酒声之后,佐琳一边擦杯子,一边询问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庞大的组织和结构拥有你这样的人,你不会真是魔鬼那也是乐于审判的魔鬼,派来的吧?”   阿诺因道:“我来自巫城。”   “巫城?”   “巫城,阿林雅。”他道,“巫师的故乡。”   在听到“巫师”这个单词之后,佐琳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手上的力道,因为这个单词在他们的耳朵里,其实跟恶魔的差别并不大。   “我不喜欢战争,但不得不承认,混乱时期是一种势力崛起的最好机会。”阿诺因道,“很快,我认为很快……巫城会进入大众的视野,涤清多年的污名,跟光明圣廷要回属于自己的那份荣光。”   随后,他站起身,再次认真地付清了本次的酒钱,然后看向凯奥斯,突然忐忑道:“柠檬水加糖要另收费吗?”   佐琳愣了一下,摇摇头。   “好的。”阿诺因松了口气,勤俭持家的小巫师带着恋人跟佐琳告别,同时半是幽默半是警醒地道:“三杯酒钱可不到杀人的分量。”   “当然,我知道。”佐琳道,“以后我会先试着打断他们的一条腿来催债的,这样总行了吗?行刑官大人?”   “希望我下次到来时,这里没有让人手痒的恶徒。”   “你下次还要来?”佐琳夸张地惊叹一声,“我觉得星光镇以后都会有十年的安宁了,特别是你的恐吓还留在这里……好吧好吧,正义的刽子手,我恨不得早点送走你,也不至于脊背发凉。”   “好的。”阿诺因非常具有同理心,他再次跟佐琳告别后,踏出了酒馆。   在行人的躲避和瞩目当中,这件学院任务其实已经算是完美地完成了。阿诺因计算着回去的车票和路程,脚步突然一顿。   两人此刻正停留在星光小镇与迷曲之都相通的地方。阿诺因望着四周繁茂的森林、和这条看起来走得人并不多的小路,他忽然道:“凯。”   “嗯?”   “路过这样有故事的地方而不前去看看,总归算是一种损失吧。”   凯奥斯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平静温和的力量。   “我没有不高兴……恰恰相反,我对迷曲之都、对圣妮斯大教堂,对眼下这个混乱得有些出了问题的圣廷,都非常感兴趣。”   “除了感兴趣呢。”   “……想见一个人。”阿诺因看着他道,“不知道见不见得到。”   迷曲之都,圣妮斯大教堂。   这里跟以前截然不同。曾经,教堂的牧师们穿着洁白的长袍穿梭、黑白长裙的修女常常停留着为信众解答疑惑。而此刻,这座神圣的大教堂却多是仓皇的信徒和流民。   城市的面貌不同,教堂的面貌自然也随之而改变。阿诺因整理了一下袖口,很平静淡然地进入了其中,他刻意降低存在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瞩目,在这样核心的地方,居然没有人认出净化录上有名的“099”,当然,在没有关注教廷消息的前提下,阿诺因也不太清楚自己音乐会之后在净化录上的排名。   他坐在了一位带着孩子的女性身边,她们看起来过得非常拮据,但祈祷的神情的确虔诚不可动摇。他向女性问道:“您好,请问怎么样才能见到大教堂的主教大人呢?”   女士愣了一下,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样子,目光从那漆黑的发丝间滑过,脑补式地认为这是一个天生罪孽、但又同样虔诚的信徒,她十分怜悯地道:“很抱歉,孩子,我并不知道,但那边有一位修女,她叫苏蕾娅,你可以去询问她。”   孩子?阿诺因默默地向她道谢,然后很悄悄地问凯:“我看起来不像二十岁吗?”   “二十岁?”凯奥斯对人类的年纪没有概念,他只好说,“你长高了。”   “对,我长高了,我早就成年了。”阿诺因道,“为什么总是有人把我当成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和二十岁……有什么差距吗?年龄无法计量的邪神大人深沉地思考着。   生命形态的隔阂再度无声降临,小触手们急速运转起来,纷纷依靠自己那点不是很够用的脑子替主思维来思考这件事。而阿诺因已经起身,前往女士所指引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默立的年轻修女。   苏蕾娅修女看上去有些疲惫,她太年轻了,而且才调到圣妮斯大教堂没多久,她不认识著名的“099”,更没能第一时间把净化录上面的描述跟眼前的人联系起来,她询问道:“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您好。”阿诺因礼貌道,“请问要怎样才能见到主教大人呢?我有些……重要的事。”   “非常抱歉,”苏蕾娅露出歉意的表情,“艾伯特主教暂时不接待信众,主教大人实在是很忙……”   艾伯特?   阿诺因愣了一下:“欧林主教呢?”   这次呆滞住的是苏蕾娅,她看着阿诺因喃喃道:“欧林主教早就被撤职了啊……你是……”   她目光一变,幡然醒悟,正当苏蕾娅神情恐慌地想要大喊时,眼前的鲜红双眼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粉光,她的叫喊声封闭在唇间,露出被彻底被魅惑的痴迷之色。   阿诺因温柔地道:“欧林.博文,他还在这间教堂里吗?”   “他……他还在的,他在寂静之壁。”   寂静之壁,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阿诺因对教廷还算有些了解,从地点就听出了这位故人的落魄。他轻轻地问道:“可以带我去吗?”   “可……可以的。”   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苏蕾娅根本没有反抗和挣扎的余地,她带着两人离开祈祷厅,顺着教廷长长的走廊、路过彩色的琉璃窗,这段漫长的路程大概走了有六七分钟,没有遇到其他神职人员,很顺利地来到了寂静之壁。   当苏蕾娅站在铁门前,对没有钥匙的锁束手无策时,魅惑人类的效用慢慢褪去。她迷茫地恢复了意识,那股狂热和盲目信任的感受渐渐消失,她抬起头,就被一道催眠术撞进眼睛里。   阿诺因扶住修女的肩膀,将苏蕾娅轻轻地放在了铁门的外面、一个较为隐蔽的拐角,以便让她不被途径路过的人看到。   他停在铁门面前,手指贴上厚重的锁,头都没抬地跟凯奥斯道:“借我一个触手。”   脚底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探出一个触手,粘稠圆润。阿诺因面不改色地拎起小触手,把它放到门锁上:“腐蚀了它。”   工具触手的圆眼睛当即一蔫,然后委委屈屈的趴在了门锁上,强烈的、无坚不摧的腐蚀性将这个严密的锁视作玩具。阿诺因将触手还给凯奥斯,推开了这扇门。   里面没有光,极度的昏暗,只有最顶端的上方泄露出一丝光晕,无用得只能分辨昼与夜。   阿诺因打了一个响指,魔术伎俩在他的指尖上点燃无温度的火。他独自走进去,脚步缓慢、平和、连呼吸声都匀称安静得过分。   温暖的光芒模糊地照亮了欧林.博文的身影。这个老人像是沧桑了几十岁,他低着头没有看过来,只露出一个侧影。没有锁链关着他,但他的白袍却污浊、肮脏、落满灰尘。   “欧林主教。”阿诺因轻声道,“好久不见。”   老人浑身一滞,极缓慢地抬起头,但还是被光线刺得紧闭双眼。   103、103   阿诺因手上的光芒并不刺目,是欧林.博文太久没有见过光线了。他的双眼趋于一种久经黑暗的缺陷,几乎发展成病症,这样的惩罚似乎让光明教廷相信,能使信徒坚定地选择光明之路。   老人的发丝全都白了,他有着一张沧桑的面容,但当他依稀看清来者的身影时,极度的震骇和常年的内敛发生冲突,他如雕塑般僵硬地坐在原地。   “看来您过得并不好。”阿诺因道,他走到了欧林面前,神情如常地坐到了他的对面。m.   这是怎样的一种场景?欧林恍惚地想。那场取走他母亲生命的大雨和暴行中,这孩子是唯一的幸存者。当年他将这个孩子带进教廷时,他胆怯而柔弱,天真又善良,他的眼眸是最纯净的红宝石,不像如今这样幽沉、冰冷。他身上充斥着闲庭信步般的安定和随意,一点也没有深入到圣妮斯大教堂的恐慌。   “……你是怎么到来的?”他问。   阿诺因道:“正常地走进来的。”   老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难以形容、半是恼怒半是羞愧的表情,过了片刻,他说:“教堂的防备如此之薄弱吗?”   阿诺因挑了下眉:“也许吧。”   温柔的火焰伏在阿诺因的指间,在灵的操控之下简直化为他手中驯顺的玩物。黑发红眸的巫师望着他,慢慢地道:“主教大人,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对方沉默以对,阿诺因也毫不在意,他继续道:“您说过一句话,恶魔,死不足惜。我一直以为恶魔形容的是坏人,比如殴打我母亲的那群流浪汉,比如肆意剥夺别人生命、践踏秩序的犯罪者,我至今都想不清楚,为什么我也会被您归入恶魔一流,与他们共为该死之人呢?难道当初我已经有做错了什么吗?”   他问得非常冷静理智,字句清晰,但阿诺因提起的这件事,无疑是欧林主教埋在心中不可触摸、进不来出不去的一根刺。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接受光明的教诲,但却也时常因为这虔诚的信仰而扭曲教义,做出了过犹不及的选择和决定。   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清楚这件事会让阿诺因知道,在他的心中,这个他亲手带回来的孩子,在入选天使计划之后,就只有成为圣子、或成为废弃品这两条道路可选,他的选择、他的意愿、他的理想……这些都不重要,如若失败,成为计划之下的牺牲品、废弃品,自然也只有死不足惜这一条道路可选。   但他没想到内部的倾轧和思想动摇,没想到会有实验员的失职。   “现在的我,在您的眼中,如果说是一个恶魔的话,我尚且可以理解。”阿诺因道,“困于知识和见地的不同,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我愿意包容。但我逃离之前,我没有过激地反抗过您,主教大人。”   欧林主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哑口无言,甚至扪心自问地探索答案   “是因为利益吗?”阿诺因问。   老者从始至终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   “当弱小的一方……不,有价值的东西摆在眼前,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取时,很容易做出选择,但当这东西失去价值,就变成可以随意抛弃的垃圾。对于物品是如此,对于人,也是如此吗?”   这是阿诺因时常思考的一些问题。   “我在教堂长大,虽然因为身份原因,能学到的东西往往不是我想学的。但我很清楚圣廷的根本教旨,救助每一个该救助的人,引人向善,这原本都是好的。”他温和平静地叙述着,“可是这些教义、这些编撰而成的圣典,往往一步步偏离,一步步被腐朽、蛀空,最后成为一个干瘪的躯壳、一戳就破的气球、碎散消失的泡沫。主教大人,难道这是你想要的?这是你想看到的?”   尽管没有得到对话,没有得到有关于此的答案,但阿诺因将这些话说给他听,其实已经算是心愿已了。他望着老者的面容,那个在暴雨当中被牵住手指的场景,仿佛依稀还在昨天一样。   两人沉默了很久,但隐约中有什么无形的、思想方面的东西在猛烈地动摇,几乎在半空中擦出沸腾的声音。这种宁静持续了一会儿,老者缓慢地更换了一个坐姿,忽然开口道:“我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   “阿诺因。”他道,“我的母亲叫娜雅,是迷曲之都的一位纺织女工。”   “我知道她。”欧林主教慢慢地回忆着,“她有一头很长、很漂亮的黑色卷发,对吗?”   “是的。”   “她很漂亮。我埋葬她时,记得很清楚。”老者道,“那时候我还年轻,你也很小。如果不是用牧师的身份震慑住了那群流浪汉,恐怕我不会有那么轻松地处理掉那群恶魔。可惜你的母亲已经故去了。”   “这不是您的错。”   “好孩子,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你没有被改造,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天才牧师,甚至有做教皇的潜力。”   “可惜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愿,巨树腐朽,广厦倾颓,这样的光明圣廷,我无能为力。”阿诺因道。   “但你很清醒。”欧林主教道,“那时候的我就不太清醒,我把你带回去之后,修女们都夸赞这是一个很可爱、很漂亮的孩子,她们以为你能够被当成牧师培养,我们本该计量你的光因子亲和力的……但中间出了点问题。”   这不是一点问题,这是改变人生的大问题。   “圣城萨利米斯传来的密函,强制要求了天使计划在圣妮斯大教堂的实施,当时的主教并不是我的老师,教堂里最出色的牧师也不是我。但他接受密函之后找到我,希望我能够让你加入计划当中。”   阿诺因沉默地聆听着,他的目光平静如初,就像是故事里这个被他人左右方向和命运的孩子不是自己一样。从多年的迷惑、痛恨、不解,到后来的麻木、习惯、接受……再至新生,他经历地太多、也太久了。   “我本来并不答应,但是主教承诺我说,会为我记上一功,并且推荐我做接班人,原因是我的虔诚奉献……”   “奉献的不是你。”阿诺因打断道,“是我,被迫的。”   “抱歉,阿诺因。”   “……请您继续。”   “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意义太重要了,我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甚至怀疑这是魔鬼的戏弄。但我还是将你交给了主教,交到了圣妮斯大教堂的实验员手中。有一段时间,我畏惧看到你,那是对我品格和尊严的一种讽刺,甚至恨不得你死。”   欧林主教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说出那句话的原因。好孩子,这是我个人的自私和冷酷,而你,始终是纯粹、善良的人。”   阿诺因闭上了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追究这些已经过去了的内容,而是轻轻地问:“我母亲葬在哪里?”   娜雅故去的时候,他还太小了。   “……我也忘记了,葬在一片栀子花最浓郁的地方,我记得是个斜坡,不会蓄水。地势也很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年轻时想得是,这位母亲埋葬到很高的地方,就能望到教堂的尖塔、钟楼,能听到唱诗班和管风琴的声音,还能”   “能看到我。”   “没错。”老者对曾经的幼稚善良笑了一下,“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只是以前的你已经消亡了,现在留在面前的,是一个精明市侩、只懂得利益交换的欧林主教。   就在此刻,外面突然响起了喧哗的声音。欧林.博文看了看他,提醒道:“不用离开吗?你进来得也不算光明正大吧。”   “通知一个异端快点离开,您简直要背弃信仰了。”阿诺因对外界的喧闹置若罔闻,“圣妮斯大教堂的圣物被毁,那位叫艾伯特的主教未必有您的实力深厚,传说级,也需要我逃吗?”   他虽然斯文温雅,彬彬有礼,但话语的内容却让人觉得狂妄。欧林主教一直注视着他,唤道:“阿诺因。”   “嗯。”   “在你逃走之后的调查当中,我发现有几位实验员存在私心,他们想要让你假死脱身,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知道。”   “有一个女实验员,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意思是,只有摆脱良心的谴责,才能得到死亡的救赎。这是我见过的,最深沉的救赎。”   阿诺因听到这里才发觉这句话的含义有些隐隐的微妙起来了,他猜测着对方的想法抬起眼,刚看过去,就见到老者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他的手放在了胸口,向阿诺因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廷礼节。随后,所有在他身边缭绕飞舞的光因子纷纷撞入这具苍老的身躯里。   水晶球从黯淡变得明亮,再变得极为强盛,最后承载不住,裂出恐怖的纹路。而欧林主教的身躯也是如此,从逐渐复苏、容光焕发,再变得溃败、耗尽力量、归于寂静。   他倒在寂静之壁,背部贴着冰冷黑暗的墙,一个终身奉献给教廷的人,居然选择这样一个冰冷逼仄的囚禁之处作为归宿。   外界的纷乱声已经很强烈了,应该是有人发现了那位被催眠的修女,再加上门锁被融化了,他们意识到外人的闯入后集结牧师,准备将擅自闯入者围剿歼灭。   阿诺因没有在意,他走了过去,伸出手,在白发苍苍的老者眼眸间轻轻拂过,让他闭上双眼,陷入真正的、永恒的长眠。   104、104(二更,修错字)   当阿诺因离开寂静之壁时,果然不仅见到了凯奥斯,还见到了一群密密的白袍但这个体量,对于以前的圣妮斯大教堂来说,还是处在薄弱状态当中。   何况圣妮斯大教堂已经失去了圣物,新任的艾伯特主教是阿诺因没有听过的人物。他跨出这扇没有锁的铁门,抬起头就被圣光术齐射砸了满头砸在巫术护罩上。   等级差距让传说级对于以下的等级有一种近似碾压的效果。阿诺因扫了一眼容貌各不相同的年轻牧师修女们,若无旁人地跟凯奥斯道:“我其实不想伤害他们。”m.   “不是你先动手的。”凯奥斯道。   说的有道理。阿诺因周身的灵之护罩几乎规避了所有低等级的攻击类圣光术,他穿过人群,见到穿着主教服饰的中年男人艾伯特.密翁。   “你是……”艾伯特凝视着他。“音乐之都的那位演奏者,那个可怖的异端。”   “是的,如果你资历再老一点,就会发现我来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阿诺因开了个玩笑,“好的,先生,我希望你能够遣散这群年轻人,你不会以为”   他的身上从波澜不惊的气息节节上升,雄厚的灵扩张成网,这种精神类巫术技巧的运用,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群人能够狩猎一个五级巫师吧?”   艾伯特瞳孔紧缩,他面色严峻地看了过来,立即转头向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迅速求援。   “传说级。”他道,“巫师中少有你这种乐于犯险的疯子。”   不,疯子可能还是挺多的。阿诺因想。   他敲了敲手杖的顶端,温和地提议:“让这些小朋友们,还有那群信徒们躲远一点。你来和我打,我只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   “你”艾伯特咬紧了牙齿。   “还有……”阿诺因环顾了一下四周,微笑道,“虽然我不在意地点,但是,先生,你想掀翻房顶重建来住一个新教堂吗?真是个不错的阴谋诡计。”   “想毁掉圣妮斯大教堂,凭借你?”艾伯特道,“年轻人,你太傲慢了,这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不是傲慢,恰恰相反,这是一种精准的自我审视。   阿诺因近期没少动手,但还是第一次跟同级别的牧师动手,他轻轻捏了捏手指指骨,修长的骨骼间发出咯吱的脆响,像是能够很轻易地推移和归位,随后,他的身上亮起灵之加持的光晕。   “其实我刚晋升不久,先生。”他道,“只不过我最近研究了一个传说级巫术,叫做陨星审判,我还没有用过。”   艾伯特不确定他说得是真是假,额头上渗出了淡淡的汗。他没有擦拭,而是略一抬手,在他的示意之下,周围的牧师和修女们迟疑地彼此对视,终于蜂拥般离开大教堂,并且疏散信徒立即转移地点。   “这里是迷曲之都。”艾伯特口干舌燥地道,“如果你在这里造成破坏,萨利米斯很快就会诛杀你,而且……”他突然想起什么,“你对欧林.博文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见他?……你们是不是早有勾结……”   “希望牧师大人们的多疑都能少一些,这样更容易世界和平。”阿诺因摩挲着指尖,他随意地说着,向艾伯特的方向走了过来。而对方这位年纪比他大很多,而又经验丰富的主教,竟然对他的接近产生由衷地畏惧那股“灵”组成的威势,几乎已经让艾伯特明白,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欧林主教已经死了。”他道,“按照圣典上的说法,他已经前往了光明与永恒之神的神殿,成为那里的一束光,而每一个愿向善之民皆会如此。”   艾伯特紧握手中的水晶球,从水晶球中泛出隐隐的微光。   “五分钟到了。”黑发巫师温文尔雅地道,“我们开始?”   如果不是此刻的气氛太过于压抑,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与情人调情,幸好凯奥斯对此并不敏感。   还不等艾伯特回复,周围的灵被掌控着盘旋席卷,雷霆之环化为的长鞭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而他的身影,那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道捕捉不到的幻觉,顷刻在出现在他的身后,缠卷着雷电的长鞭撞在艾伯特的圣光术护盾上。   这是传说级对战的强度,光因子和灵的余波向四周一排排扩散而去,强烈的波动让大教堂的柱子开始摇动。圣妮斯大教堂的正上方,原本的晴空开始汇集乌云,阴沉如墨的色泽染上天空如同地震般的反馈给外界的人们。   雷电跟圣光术交汇之时,阿诺因其实有机会再瞬发一个爆裂火球,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低低地问道:“你们是不是有援兵?”   艾伯特悚然一惊,他当即扯身转开,一个神圣分离术撞在阿诺因面前的灵之守护上,但这道圣光术还是发挥了作用,让巫术的瞄准偏移了许多,施法效果转移,还带着微弱的禁灵效果。   但随后,一个“反制”在黑发巫师身边形成,周围被抽空的灵和光因子都形成了瞬息的真空地带,然后保持了原本的结构回馈过去,冲击而来的神圣分离术撞回水晶球了,连同艾伯特一起被推得后撤了数步。   “对。”他咬了咬牙,“准备逃亡吧,恐怖的巫师。”   “我对你的援军很好奇,但不想在这个地方见到他们……我们似乎应该有,更好的会面方式。”阿诺因道。在两人施法中间的这个空档,他稍微后退了一步,从脚底到半空中浮现出一个解构精密的巫术模型,当这个模型出现的下一刻,磅礴的灵如同浪潮一般蜂拥而来,极阴沉的天空中暴起一道闪电。   陨星审判。   从闪电与乌云交汇之间,投映向高空的巫术力量一层层覆压而下,强攻系最为出名、最为狂暴的传说级巫术陨星审判,巫术的光芒搅动云层,燃烧的火球伴随着岩石石块被组成,冲破云层,难以计数地陨落而下,宛若天罚。   剧烈的波动真的能够掀翻圣妮斯大教堂的房顶。在彩色的琉璃窗破碎时,艾伯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绝非一个普通的、平常的传说级,让他明明同层次,却有强烈的被压制、被掌控的感觉。   琉璃破碎,柱体摇晃,整个教堂尖顶都被炸裂的巫术波动掀翻,露出乌云与闪电交杂的天穹。阿诺因看向艾伯特手中的水晶球,根据自己的了解判断道:“该吟诵一个神圣庇护了,艾伯特主教。”   “你……你怎么什么都……”   对方动作一顿,当即住口。   艾伯特有一种每一步都被猜中、极为心慌意乱的感受。他的水晶球里蓄满磅礴的能量,这些圣光力量原本应该抵挡陨星审判的摧毁,但他却临时改变主意,向阿诺因的方向释放出这个同样五级的圣光术   圣光裁决。   裁决的巨剑在空中凝聚成形,在无数陨星坠落、满地火焰与坑洞冲破表面华丽时,它如同一把巨人应握之剑,狠狠地撞落而下。   阿诺因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他当即用出飞行术,这个被蝴蝶女士亲自传授过一遍的巫术让他飞速升上半空、偏移了裁决的光之巨剑的劈砍方向,但巨剑横扫时还是差点被剑风从空中拍下来……好在他平衡性不错,甚至可以尝试着使用分解术对这个“圣光裁决”进行解析回收。   而地面上被陨星审判威胁生命的艾伯特也撑起了最后一重护盾,但他却无法上升半空中的陨星审判可以被阿诺因操控着绕过施法者本人,但却不会对他显示一分一毫的温柔。   于是,在乌云密布的圣妮斯大教堂上方,那个黑发红眸的年轻巫师的背影如同一道模糊的光影,却又给人一种震撼飘渺之感。被遣散向远处、避开了审判范围和教堂坍塌的人们仰望着那道影子,在雷电亮起时,强悍、优雅、无可匹敌,这样只能奉上臣服的氛围,令人终身难忘。   “那是……那是什么人……”有人喃喃自语道。   “巫师……”   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人胆敢将“邪恶”这个词汇挂在嘴边,用来形容眼前的这个人。   “太可怕了……”   在陨星审判到达末尾时,艾伯特也没能在这种程度的强攻巫术之下达成什么有效的反击,但阿诺因在分解神圣裁决到一半时,依旧被艾伯特解除了这个圣光术,反馈中断的余震让阿诺因稍感不适,但他并未表现,而是垂着眼睛看向下方的主教大人,一点点降落下来。   他居高临下,发丝被风吹得微乱,但力量仍在。反观艾伯特,已在枯竭的边缘。这个主教面容严酷地看着他,做出了拼死一搏的抉择,但眼前的黑发年轻人却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很得体地道:“为了赔偿圣妮斯大教堂的损失,我准备了一场表演,您与神主的见面日期,或许可以定在那一日。”   这是一种委婉的、但又带着讽刺味道的恐吓。   “什么表演?”艾伯特捉摸不透这个反复无常、时晴时雨的巫师,“你在说什么?”   阿诺因不再发言,他不在意是否跟艾伯特主教存在代沟,但他的脑子里确实存在一个绝妙的注意。在增援未至之前,这位巫师绅士地向他行了一个礼,脚下亮起空间巫术的光芒。   “不用圣光术打断我吗?”他甚至还有心情调侃对方。   说实话,艾伯特不属于那种为了圣廷抓住异端而勇于献身的愚忠主教,他暗中隐隐希望阿诺因能够赶紧离开这里,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被以这样一种方式戳破了他对“牺牲奉献”的畏惧,便让中年人恼羞成怒。   但他捏在手里、可以打断空间巫术的术法却迟迟放不出来,像是被教义、教旨、被素日里说得奉献之语扇了十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他贪生怕死,见到这个巫师……不,这个黑发魔鬼连同他的同伴都一起消失时,才劲力抽干地跪倒在地上。   艾伯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开始莫名地恐慌,担忧起过几日的“表演”。主教紧张地滚动喉结,在抬起头时,见到被砸碎、被破坏的寂静之壁里,那位前一任主教   那个比他虔诚、比他忠于圣廷的老者,德高望重的欧林.博文主教,他的尸体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眸安详地闭合,染着灰尘的牧师白袍垂落在地面上。而砸穿了坚固建筑、宛若天灾般破坏力惊人的巫术,竟然没有伤他一分一毫。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的敏感词都是用软件自动查找的,总是隔开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愣住.jpg   105、105   在教堂坍塌时,信众都已经被神职人员们疏散了,但他们对今日的所见所闻,无不震惊得难以言喻,很多人心事重重地回家,在教堂要求下再三保证不会胡乱传播,但谣言还是在十个晚上卷席了这座城市。   迷曲之都的工场旁,简陋贫苦的房屋之中。那位不久前才对阿诺因提供了指路帮助的母亲去上了夜班,只剩下她年幼的女儿。小女儿趁着母亲不在,偷偷打开门锁,前往她的秘密基地   十片栀子花的繁茂盛开之处。   到了深秋时节,栀子花已经接近凋零,只剩下残余的花瓣零零散散地从枝叶之间坠落。苏珊爬上了坡,望见自己跟朋友们做的十架秋千,在那个幼稚、微微粗糙纤细秋千上,出现了她不认识的身影,小女孩飞快地跑了过去,大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眼前人稍微转过身看向了她:“这是你的秋千吗?”   “是的!”   “我觉得它太脆弱了,会把你摔下来。”青年道,“我们在加固它。”   苏珊愣了十下,意外地发现对方居然是在帮助自己,她的脸有些红,连忙跑过去跟对方解释清楚。到了面前在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在教堂时那个问路的漂亮哥哥。   由于疏散之后信众们所在的距离都太远了,他们没有看清高“可怕巫师”的容貌和细节。小女孩也就自然而然地没有把这个美丽、“柔弱”的哥哥,跟恐怖传说里才会出现的反派巫师形象联系在十起。   “谢谢你们。”苏珊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可是很难找呢,都是我带朋友们过来的,他们自己发现不了……从这个地方看我们的城市,是十幅很美丽的画面。”   总不能说是飞行术拉高视角找到的吧?阿诺因转头看了十眼凯,开口道:“误打误撞。”   “你们可真幸运。”小姑娘检查了十下自己心爱的秋千,发现被加固得牢牢的,她被这意外之喜感动到,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哥哥,你又看到今天教堂里的事吗?”   “出了些问题,我知道。”   “那可不是小问题,简直是十场灾难。”她道,“我活到这么大,第十次见到巫师!天呐,我居然说出了这么禁忌的词汇,巫师!”   阿诺因微笑着注视她,心想你面前就是十个活生生的“禁忌词汇”。   “他太强了,妈妈不让我说,但我知道。”苏珊道,“主教大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惶恐……如果我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我可以保护妈妈。”   “你不害怕?”   “有十点……但是,哥哥,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羡慕那样强大的人,但我不愿意成为邪恶的魔鬼……”她说到这里才幡然醒悟,发现自己不应该这么说,如果被举报,她有可能被当成女巫烧死。   但阿诺因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碰撞了十下,从他的手指间,枯萎的栀子花焕然十新,翠绿的枝叶和花苞在眼前栩栩如生,最后转化为鲜活的美丽。   女孩看得呆了。   “这是……”   “是魔术。”阿诺因率先道,他温和地将栀子花别入女孩的发间,“十个很普通的魔术。”   苏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口干舌燥,想要直接询问却又停下来,最终,她跟阿诺因聊到了很晚才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   月光冰凉。   秋季向冬季的转换,每十天的低温都出其不意。阿诺因看了十会儿那片栀子花丛,觉得有点冷,向凯奥斯的怀里靠了靠。   他不知道那片花丛之下是不是埋葬着自己的母亲,但如若十切事情终将有个归宿,那么他过去的故事,就该停留在这里了。   “他们十定很气急败坏。”阿诺因说起来,觉得很有趣,“艾伯特不敢留我,他是十个懦弱的人。萨利米斯的增援今晚就会到,圣妮斯大教堂被毁于十旦……啊,会被追杀的吧。”   不过他们似乎没少被追杀。   “你好像在开心。”   “不小心被发现了。”阿诺因道,“既然都到了迷曲之都了,不做点什么,有些说不过去。”   “你想做什么?”   “你的身躯是恶魔投影,也就是说此刻大陆上正有开放的深渊裂隙,教廷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从容,他们也很自顾不暇。如果能够用通讯巫术联系其他人,并且让他们来到这里……我的意思就是,要不要干十票大的?说不定还能在某方面缓解阿林雅面临的压力。”   “用空间巫术?”凯奥斯看向他,“你的空间巫术层次不够。”   就在阿诺因思索着要不要找老师帮忙时,男人慢吞吞地继续:“但我可以做到。”   他可能跟某只触手学坏了,也有可能很多触手都是这样的。凯奥斯说完之后低下了头,理所当然、并且心安理得地从后方用掌心贴住阿诺的颈,品尝似的亲了亲他简直做得像打招呼似的自然。   “唔……咳咳……用人的舌头的时候不要乱变成触手。”   “好的。”对方答应得很快。   “对方的增援已经到了,我还要现在联系。”   阿诺因使用通讯巫术,在进入传说级之后,他不用在每个人身上留通讯标记,只要见过别人的巫术模型,就能够联系得上,而且比以往的速度要更快。只不过由于伊大人那边还是采用的旧办法,所以他跟阿诺因的交流往往是延迟对话。   通讯巫术的蓝光在模型上亮起,阿诺因先尝试着拨通了谢立丹那边:“这里是特里萨校长新改造的通讯巫术2.0,我是你的第二位好友阿诺因,伟大的生死天平先生,我有十个举世瞩目的合作……”   “笨蛋才用通讯巫术开玩笑。”通讯巫术的蓝光闪烁了十下。   “好。谢立丹学长,”阿诺因淡定道,“买二送十的牧师捕猎活动,让枢机主教落泪,让光明教皇沉默,要不要参加?”   “你最好跟别人相处的时候也有这么多废话。”谢立丹抱怨了十句,然后从声音里透出十股鲜明的兴奋,“坐标。”   “具体数据我十会儿传输给你,记得接收压缩的地理巫术模型。传说级巫师要学会对空间距离自己想办法。”阿诺因对这个喜欢搅混水的治疗巫师非常了解,“好了,挂了,不想再说了。”   “喂,你能有点求人的态度,阿诺因”   啪叽,通讯结束。   随后,在经过耗费巫术的现场拉人打架之后,阿诺因算了算人数,终于觉得自己过几天想要呈现给圣廷的厚礼有了足够的分量。他转头看向凯,脑子里突然浮起十个念头:“你有什么朋友吗?”   凯奥斯神情无波地看着他。   “好吧,我换个问法。”阿诺因道,“有没有什么人可以叫过来,我也想以多欺少……不是人也行。”   “有。”凯奥斯道。   “太好了。今晚的云有些怪,说不准明后天都会下雨。”   下雨跟他们在讨论的事有什么关联吗?   “下雨天……我很喜欢。”可对方的表情却不像是喜欢的样子,他注视着阴沉的云将月光遮蔽住,轻轻地道,“雨水如果能冲干血迹,第二天,就会焕然十新。”   全世界,都会焕然十新。   与此同时,残缺的废墟之下,少数没有被陨星审判破坏的密室和实验室中,十个个在外面身份高贵、被无数信徒崇拜环绕的主教们眉头紧锁。   “你竟然让他给跑了。”十个头发雪白、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妪坐在其中的十个座椅上,她穿着修女的衣服,但长裙的袖口和领口上都镶嵌着金色的纹路,“艾伯特?你竟然孱弱到这个地步!”   被训斥的中年男人低下头。   “好了。”另十个主教劝到,“我们赶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个艾伯特解决不掉的异端巫师。他不老老实实地在巫城龟缩不出,还敢到迷曲之都来挑衅。如果艾伯特就能捕获这个人,我们又何必前来。”   “龟缩不出?你以为议教团都是吃干饭的吗?那群大巫师的进展比我们还要快!而恶魔的裂隙在奥兰王国存在了这么久,竟然还让人束手无策。这时候又冒出什么传说巫师来……”   “重建教堂又是十笔经费……”   “也不知道调不调得动圣骑士队。”   冰冷权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打断了在场众人的对话。穿着红色长袍的枢机主教睁开眼,转过头问向身侧之人:“泽维尔圣者,您说呢?”   十身简单白袍,手背上却烙印着黑色惩戒纹路的泽维尔抬起头,淡淡地道:“你安排就好。”   “好的。”枢机主教很满意他的回复,圣者的政治地位虽然很高,但实际职权接近虚无,这就是泽维尔最好的回应,他转而看向另十个需要参考意见的人,也就是那名头发雪白的老年女性,“索丽斯修女,你认为要如何安排?”   “搜索。”索丽斯毫不犹豫,“地毯式搜索迷曲之都,哪怕是周围的纷乱地区也不要放过!十旦找到异端的踪迹,包围诛杀。裁判教团分身乏术,但可以调过来十支圣骑士队伍。”   索丽斯是裁判所的高层,所有人都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看向了她由于深渊裂隙出现在奥兰帝国,裁判教团,这个光明圣廷最强大的十部分力量被死死地拖住了。   “血色骑士队已经在路上了。”她道,“这十次,无论他是演奏者、巫师、还是档案里那个什么实验品099,他都要生命消亡,在圣光之下得到新的净化。”   106、106(二更)   这个围剿的机会,没有让牧师们等得太久。   迷曲之都迎来一场晚秋难以一见的雨,从清晨下到凌晨,就在凌晨两点的钟声响起,布谷鸟从吊钟里探出头发出吱吱的报时声时,全面搜查有了线索在一座旅行马戏团的外面,曾出现了那个黑发异端及其伙伴的行踪。   牧师们屏息凝神,他们换下自己的白袍,无声而又迅速扩张着罗网,以达成捕获绞杀的目的。这样寂静的夜里,几乎没有平民在街道上现身,绵延的雨催人入眠。   直到血色骑士队哒哒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盔甲震动摩擦的声音使人心慌意乱,睡得不太安稳的苏珊翻起身,从窗户的格缝里抬起一个小边缘,见到马蹄交替时践踏进水里,飞溅而起的雨。   “妈妈。”她与一旁的亲人对视,“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珊的母亲紧紧地抱着她:“嘘,不要出声,宝贝。”   当血色骑士队在街道中穿行时,那座已经熄灭灯烛、仿佛沉眠于黑暗中的马戏团外,已经层层围困了许多神职人员,阵仗比当初在音乐之都的场面还要大。为首的枢机主克林米亚.巴顿站在人群的中央,他的身侧有一位年轻的牧师为枢机主撑伞,淋漓的雨从伞面上滑落。   “他今日必死无疑。”克林米亚道。   随后,根据计划,他的目光转向泽维尔的方向,而这位六级、也就是史诗级的牧师,尊贵的圣者上前一步。他是人群当中唯一一个依旧身着白袍的,在夜幕之中极其醒目。他目光无波,对于枢机主等廷机要大臣对他的安排已经习惯。   泽维尔踏入马戏团的外围,手指轻轻一动,那面上锁的门就被打开了。在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他打开房门,里面毫无动静。   难道对方还没有发现?   他走进里面,水晶球发出盈盈的微光,照亮马戏团后门间的牢笼,一根根铁栏杆组成了笼子,在笼子的里面,雄壮的狮子趴在牢笼里,甚至还有一头幼象。泽维尔路过这些马戏团的动物们,脚步声很轻,尽管如此,那头狮子依旧抬起了眼皮。   “异端应该在表演台那边。”索丽斯修女在后方低低地道。   “不要担心,血色骑士队已经在正门就位了,他插翅难飞。”   “但愿如此,我的主。”   两人低声的议论之后,在众人全神贯注的观察之中,泽维尔所在的、关押动物的仓库中,那头狮子突然起身,发出一声低沉恐吓的吼声。   像是附和狮子一般,周围的动物们纷纷苏醒,发出各式各类的叫声,一时间,这个静默的夜被各类生物的叫声撕破,像是用一把粗糙的剪子把夜的丝绸剪碎一样,噪音来得如此迅猛、且出人意料。   就在泽维尔的耳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充盈之时,巫术迸发的声音被压缩到最小。从房间的另一端、笼罩着黑暗而并未被照亮的地方,急速而来的强攻巫术嘭得一声冲了过来,而泽维尔措手不及之下,周身只来得及亮起一层圣光物品所附加的防御措施,他被冲击力带得直退十几步,半跪在地上,地面被拖拉出速度过快造成的灰尘烟气。   泽维尔的左手臂被这道蕴藏浓郁雷霆之力的轰击得麻木,史诗级的光晕在他周身亮起,极度强烈的圣光感环绕着泽维尔,但他的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却在丝丝地隐晦盘转。   “泽维尔大人!”   “异端出现了。”   “糟糕,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们的动向?”   泽维尔对身后的声音听而不闻,他抬起头,见到这间关满了马戏团动物的仓库另一边,一道幽暗的光晕被修长的手指玩弄于股掌之间,那道光晕慢慢扩散,凝结成如雷电的炸裂火花,而那位追捕的对象,那位恐怖狂妄的异端,就坐在一架空笼子的上方,他的眼眸鲜红如血。   “感谢各位的光顾。”他道,“好强,看来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视,非常荣幸。”   泽维尔神情冷淡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你会为自己的傲慢负责。”   阿诺因其实也有一点摸不准是对方叫的人多,还是自己这边强,他只能选择相信凯奥斯的“朋友”,于是表面上底气十足地微笑道:“我希望能看到负责那天。”   就在此刻,泽维尔手背上的黑色纹路疯狂蔓延,圣光在他的周身猛地发亮,空笼子的下方,光凝结而成的藤蔓一路疯涨,几乎困成一个坚韧度极高的牢笼,意欲将阿诺因圈在里面。粗壮恐怖的藤蔓从四面八方上升,却在张牙舞爪的时刻忽然停止,就像是被活生生截断了动向。   在阿诺因的身后,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从黑暗中出现,他有着灰白混沌的头发和双眼,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视线究竟落在何方,但圣光凝结成的藤蔓在碰到他时,却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退却、停滞、甚至于溃散。   “我可以出手吗?”他问阿诺因。   “当然可以,亲爱的凯。”   凯奥斯得到了允准,他近期已经很少帮得上阿诺了准确来说是不被允许,他一生要强的恋人总是喜欢靠自己来完成任务,这让凯奥斯觉得自己没有表现的机会。   神明应当保佑眷者,这是邪神大人为数不多的正常神祇知识中所确认的。   “有什么不能做的吗?”他问。   “其实没有,如果有的话,优待俘虏?”阿诺因冲着他眨了眨眼,“我还要去看看正门。”   然而他并未能见到自己那群许久未见的同学和朋友们,而是被一条修长的小触手优雅地揽住了腰,将他抱进了凯奥斯的怀里,而这条触手还在高姿态地索求抚摸,认为它做了一件好事。   阿诺因一边摸着触手的头,一边对凯奥斯道:“这也在你的战斗要求当中吗?”   “是的,亲爱的阿诺。”   血色骑士队的盔甲被大雨浇洗得极为光滑。   这是裁判所、裁判团中的精锐,跟多年前的禁魔骑士队属于同级,每一位圣骑士都实力强悍、意志坚定。在这场沉闷的雨中,他们轰开马戏团的大门,四处搜寻着异端的踪迹。   那位任务描述中的异端并未出现,就在血色骑士队的队长准备向枢机主所在的位置进发、跟他们汇合之事,一阵莫名的施法波动毫不躲避地出现在了眼前,空间巫术的线条落下,一个乳白色短发的白袍巫师抬起头,跟一身盔甲的骑士队队长面对面僵持了半秒。   “……先生,晚上好?或许我这个时候应该说早上好?”   队长带着厚重的盔甲和面罩,根本看不出来神情,也无法判别出他究竟有没有被这个打招呼影响到,但不妨碍他拔出鞘中的骑士剑。   白袍巫师的身影当即瞬息消失,在数米外的位置出现。谢立丹一边在心里骂阿诺因给的坐标不是个东西,一边扫视了一眼眼前的数位圣骑士们。   ……怎么感觉不是自己能打得过的?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圣洁的治疗巫师而已。   “同伙。”骑士长冷酷地道,等同宣判了对方死刑。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邪恶巫师的同伙。”谢立丹说得面不改色,“恰恰相反,我正是让那邪恶巫师蒙骗的可怜人,骑士先生们,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将他铲除。”   骑士长没有动静,身后其余血色骑士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重新看向谢立丹,似乎产生了微弱的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比起空间巫术,像是某种邪恶仪式一样的降临方式在表演台的四周出现,熟悉的身影接连出现,谢立丹简直怀疑奇迹学弟把他认识的、所有处在休息状态的青年巫师都叫过来了。   “丧钟”柯莱、“喜剧小丑”多利卡克、“生命之吻”多罗娜、“恶徒”莫尔斯……   脚下的黑色阴影一段段地缩小收敛,最后隐遁于无形,身材高大的莫尔斯一眼望见了先到一步的谢立丹,他的小臂压在了治疗巫师的肩膀上,似乎很意外:“奇迹学弟还邀请了你?”   “我当然不配被邀请。”谢立丹阴阳怪气地瞥他一眼,“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一个对会造成心理创伤的机会……这样好的机会,我这个善良的治疗巫师,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一向救死扶伤、扶危济困的多罗娜也来到了他的身侧,听到后半句话之后低低地哼了一声:“治、疗、巫、师。”   “那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莫尔斯问。   这家伙的力气太重了,简直不像个施法者。谢立丹隐隐庆幸学院大比的暂停,让他没有跟奇迹对上否则莫尔斯活着回来之后,非要揍他一顿不可。   “不会真是跟这群圣骑士打一架吧。”   “差不多吧。”莫尔斯道,“如果不是学弟保证还会有其他生物的支援,以及这个诡异的传送方式,我都觉得这是一次送死的活动。”   “是啊,”谢立丹幽幽地道,“你再不把手挪开,我就要被这群铁柱子的第一次冲锋扎死了。”   话语未落的瞬间,莫尔斯立即抬起手,而血色骑士队的剑锋猛地冲过方才两人所在的地方。当剑锋穿透虚影、只碰到一片空气时,两人的影子重新出现在另一边,莫尔斯拧了拧手腕,抬头向为他们两人打掩护的幻术师望去。仟韆仦哾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替身幻影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巫术。”   坐在表演台观众席的末尾,长金发、双马尾的桃瑞丝缓慢地拍了拍手,抬头道:“不用谢,阿诺的同学们,我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了……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巫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没有二更了,我要被榨干了安详地躺倒   107、107   如果说枢机主教克林米亚在亲自面对异端之前,他仍旧想到布置天罗地网精准围杀的话,那么此刻面对阴影的扩张,他只想逃亡。   可不行,如若他后退半步,他就应立刻怀抱信仰和罪孽去死。克林米亚惊骇于那名巫师身边的同伴巫师,怎么会有神话生物作为同伴?   无声蔓延的阴影、伸展而来的触手,蔓延向外的、极度超越层次的压制力……就在泽维尔都难以动弹之时,克林米亚不再犹豫,将手中的透明蜡烛点亮。   这道透明蜡烛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纹路组成的圆柱体上,灯芯是鲜红如血的,仿佛是什么生物的血液凝结而成……确实如此,这根蜡烛的制作方式繁复而恐怖。就在火苗燃起的瞬间,距离此地十分遥远的圣城萨利米斯之中,在教皇的冠冕与神服下的阶梯间,陡然亮起数百根同样的蜡烛。   最有效用的降临仪式出现在萨利米斯,但这并不是好的征兆。沉重繁多的饰品缀在神袍上,教皇抬起头,见到透明蜡烛的中央降下一道光柱,光柱中间,闭眸的六翼天使双手抚胸,以一种沉睡的姿态显示其中。   守护天使,左伽迪。   光柱间的光线从虚到实,随后透明蜡烛的灯芯像是被消耗一样燃烧殆尽,里面的血液、物质、特性……在光柱之中化为一个可以承载天使降临的人形木偶……准确来说,这并非木头制成的。   这是第二阶段的天使计划当中,残次品的部分提取而出制造成的圣洁蜡烛,至少光明教廷认为是圣洁的、牺牲的、奉献的。   左伽迪的形象融入进这个面貌模糊的血色人偶中,将之外化为天使的形象。随后,守护天使睁开眼,满金的眼眸看向教皇,但下一刻,一道通彻天地的光柱在迷曲之都降临。   就像是曾经天使降临的场景一样,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宏大热烈。光柱猛地笼罩住枢机主教的身影,一个飘然圣洁的人形脱离光柱,单手扣住了眼前泽维尔的肩膀。   泽维尔正被无数的阴影吞噬着、蚕食着、他强悍的力量似在这种难以摸透、难以认清的差距中被压制得死死的。就在他发挥不出任何一丝圣光力量时,左伽迪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并且亲手抓住了“阴影”。   强烈的光让阴影退却。   “凯奥斯?”他立即分辨出召唤自己的缘由,左伽迪代行光明神的权柄,他奉行守护的职责,是神殿中最强的盾,饶是如此,在遇到这个沉睡的古神、无规定无定状的邪神之后,他还是泛起一阵心悸。   左伽迪扭过头,看向揽着一名人类巫师的“恶魔”,恶魔的投影依靠深渊裂隙的存在而存在,但他能够一眼看穿这投影之中内藏的、极为混沌、深沉、无形的东西。   “我或许没有资格跟您对话。”六翼天使挥动翅膀,他单手抚胸,看向灰白双眸的男人,“神话生物当中,有的对您尊敬、畏惧,有的对您痛恨、厌恶,也有的有眼无珠,轻视我们的父神……但是,今非昔比,神主的力量比您要强盛得多,伤害我们的眷者,是不智之举。”   凯奥斯低着头玩阿诺的头发,有一缕黑发弯曲起来,带着一点点卷,很软。   对方扯了他一下,半是疑虑半是询问地质疑:“我们的父神?什么意思。”   凯奥斯的手穿进他的黑发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左伽迪,又转而对阿诺道:“人类对宇宙的猜想与假设第三章第一节,宇宙起源于混沌……我以为你们知道。”   阿诺因顿感呆滞,他根据这个名字回忆了一下这本书,忍不住道:“那是科幻小说。”   “……有什么区别?”   “那是猜的。”   凯奥斯分析了一下,更正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我以为你们猜到了。”   阿诺因:“……”   六翼天使将人类信众们挡在身后,天使皆是光明神所选择的代行者,他们本身不具有神格、不拥有职权,而是代行神主的职权,一切由神主赋予,但他们配合教廷,并不是因为他们对这个人类组织抱有多大的好感,而是因为这能够为神主巩固信仰。   这就是天使的理念。他们生来即是如此,所以哪怕牧师为他的守护感激涕零,左伽迪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任何感觉被无视的羞恼,继续道:“阿那亚回去之后,神主已经知道您苏醒了。”   这是应该的。   “神主期待与您的会面,”左伽迪道,“但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凯奥斯终于被他话语当中的含义吸引,他似乎预料到左伽迪的意思了。在灰白眼眸、以及周围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的注视当中,左伽迪的六翼盘卷着收拢,他双手交叠做祈祷态,冲天的光柱再次降临迷曲之都,并且扩大如旋涡   这让人想起圣典上这千年万年的漫长记载中,几乎如神话传说般的几次记载,天国之门从旋涡当中开启,恢弘的宫殿一角仿佛砸破苍穹,漫天的雨都在这极致灿烂的渲染之下形同金色,在旋涡的形成之中,一道道圣光追随的天使身影从高空中投下。   圣廷企求天使降临,需要繁复的消耗和手段,而拉瑟福德,只需要打开天国之门,就能让自己的代行者们进入人世。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国之门和深渊裂隙这两种东西,只存在微弱的差别而已。   旋涡倾泻的光晕覆盖住整个迷曲之都、扩张、扩张,再扩张至奥兰帝国,上亿的人们抬头上去,俱能见到这庞大的神迹,而神迹的中央,在左伽迪的正上方,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只金色的、灿烂的标记。   那是一个光芒围绕着扭曲圆环的金色标记,光明与永恒的意志降临其中。   “拉瑟福德。”凯奥斯淡淡地道,他抬起手,掌心覆盖住了阿诺因的眼眸。   “……不能看吗?”已经拥有神格的阿诺因感到疑惑,就算是强大的正神,应该也影响不到镶嵌了神格碎片的自己。   “不是。”凯奥斯道,“我会嫉妒。”   嫉妒真是一种绝妙的情绪,它埋藏在每一种生物的体内,在深渊之中被冠以无上的美誉。没有感情的混沌在捕获信徒的路途上学会了这一点,他学以致用,当成美德。   阿诺因被这么理直气壮的描述击中,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在人类的直球上学得如此透彻:“……对面叫人了,你的帮手呢?”   如果不是阿诺因手上还留有一个莎琳娜老师赋予他的、原本是用来看管谢立丹的压缩雷霆巫术,他面对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绝对做不到这么平静……到了这个阶段,他就算不安也没有用了,他必须相信凯奥斯。   “在路上。”   “路上?”   “嗯……对。”   就在这句话话音未落,空气中突然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努力地捏造出一个身躯、创造出美丽人类外貌的血族始祖莉莉丝在裂口之中爬了出来,她穿着血色的洛可可风格小裙子,粗高跟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来晚了,不过主角总是最后登场的。”莉莉丝朝着凯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一扭头,被背后浮着金色标记的左伽迪震住,她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窜到凯奥斯和阿诺因的身后,愤怒道,“我带着一群小蝙蝠来支援你,你就让我看这种场面?不是说帮个小忙吗?”   “我对付祂。”   “你噢。”莉莉丝当即变脸,但很快,她又看到了外界天国之门覆盖的广大面积和恐怖的光柱,怕光的吸血鬼简直要疯了,“凯奥斯!”   “黑暗的大门会为你敞开,莉莉丝。”凯奥斯心平气和,“有时候,把门关上一点,更有利于它的寿命。”   这句话是跟拉瑟福德说的。   那只金色的标记慢慢下移,融合进了左伽迪的体内。标记将天使的身躯映得极为刺眼,被凯奥斯覆盖住双眼的阿诺都觉得这光线强烈得让人闭着眼时、还感觉到一片通红。   随后,在层层的跳板之后,拉瑟福德终于使用自己代行者的身躯,完成了部分降临,就如同凯奥斯使用恶魔的投影一样,祂们上万年以来的一次会面,竟然会是在现世、依靠重重方法出现。   “门坏了还可以再修。”祂道,“错过见到你,就不知道要再等几个上万年了。”   “你们真是怪。”莉莉丝小声跟阿诺嘀咕道,“你看看你的神祇,祂的崇拜者都要疯魔了。”   到了这个时候,这场纷争、追捕、或者说是绞杀的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完全与人类无关了。但阿诺因还是处在风暴中心,他不知道是谁在跟自己讲话,但能确定这是自己这边的,于是同样很小声的跟莉莉丝道:“你在开玩笑吗?光明神?崇拜者?”   “小宝贝,拉……光明的职权都是凯奥斯分给祂的啊!”   ……分给别的生物,神职?   凯奥斯对拉瑟福德的态度并不在意,他凝望着对方,仿佛穿过了这具身躯,注视着拉瑟福德远在虚无之中的本质,以一种更偏向自言自语的方式开口道:“既然阿诺想要让你换个教廷,你就换一个吧。”   这是商量吗?听起来不像。阿诺因默默地想。   就在此刻,那些如同猫捉老鼠玩弄着那群神职人员的阴影们陡然收缩,它们蔓延在建筑上、穿过建筑、上移、爬行,凝聚成一股浓稠的黑暗,这黑暗一直缓慢而又无可阻扰地上升和凝聚着,最终像是趴在云层之上,形成极度难以辨别的黑暗。   天国之门的光被遮挡住一半,中间的那条界限极为分明。此刻,整个大陆,所有能够见到天空的地方,亿万人们的眼中,都见到了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穹宇,天国之门的巨像浮在空中、而漆黑夜空的最中央,也徐徐地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眸,灰白的眼眸像是永恒的、无法阻拦的、永不消磨地,观察着这人世间。   今夜的大雨已经无关紧要了。瓢泼的雨竟然没有被影响到,太阳雨跟夜雨同时出现,在被灰白眼眸注视到的地方,所有活跃的黑暗生物、所有扭曲的、自诩“混沌之子”的诡异存在,都在这一刻被剥夺了自主权,它们的身体失去控制,全部投向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投入扭曲而未知的黑暗夜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真的是梦之女神的父神,只不过祂是个叛逆的女儿。   还有黑暗生物们,所以说,邪神的尊名是真的不能乱念的。   108、108   在黑暗笼罩住一半天空之后,阿诺因感到身后的女士猛地松了口气,莉莉丝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道:“我还以为要被光明神融了,还好还好……如果我是凯奥斯的从神的话,这时候天空上就该挂着一轮血月了。”   她发出了遗憾的声音,而阿诺因还处在刚才的疑虑与震撼里,连忙偷偷问道:“为什么凯奥斯会分职权给别的神明。”   “因为祂是混沌。”莉莉丝回答得极为简单,“如果祂拥有全部的职权,那么这个世界就不是世界了,我的意思是,就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了,你也不会存在,世界将会永远处在一个混沌的圆球体中……一切都是祂,祂本身就是宇宙,会变成这样,你理解吗?”   “……我大概理解。”   “祂的力量越是无穷无尽,这个世界就会越处于初生的、蒙昧的、浑浊的状态。祂将自己分离、重组、再分离、再重组,丢弃的职权寻找世界新生的生命,无论是什么形态的生物,被砸中之后都会载为神明。根据上面的谣言,第一项被丢出去的职权就是光。”   “上面”这个单词加重了,使用强调的语气。由于神格的作用和采用能量沟通的方式,阿诺因跟莉莉丝之间虽然存在种族差距,但是不存在交流隔阂,他们各说各的语言,但却能够彼此领悟内容。   阿诺因隐约清楚“上面”的意思,他被神格碰瓷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他甚至还看到过现在卡在天上的那座神殿一角,只不过当时他看到的神殿宛若微尘,根本没有这么巨大。   “为什么是光?”他问。   莉莉丝冲着他挤眉弄眼,意思是问凯奥斯本神。阿诺因自然地抬起头,而似乎一直没在听,又似乎一直在听的凯奥斯回答道:“影响我睡觉。”   阿诺因无语凝噎,滞住了片刻,转头跟莉莉丝道:“……祂太任性了。”   莉莉丝深以为然,但幸好她还记得自己是来“帮个小忙”的,在她的身后,无数的黑色蝙蝠从空间裂隙中钻了出来,他们沐浴在极度的黑暗之下,血族舒展翅膀、化身为人。   但这样的程度与天国之门带下来的天使交战,还是不太现实,就在莉莉丝观察了一下敌我力量的对比,再度愤怒地准备跟凯奥斯理论时,在黑暗笼罩、灰白眼睛的下方,一个同样黑暗的旋涡从半空中出现,在旋涡的正上方、踩在雾气之上的黑山羊依旧温顺可亲,在它的背上,“欺诈者”梅尔维尔坐在上面,稚嫩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意。   “凯奥斯爹地!”他喊得超大声,“我把深渊裂隙撬过来啦!”   在黑暗漩涡之中,恶魔投影们如同在沼泽中而生,他们抬起身子、探出头颅,或怪异巨大、或奇诡微弱的身躯,全然不同地爬出漩涡中。   这道裂隙并不是凯奥斯、或者梅尔维尔打开的,这就是圣廷耗尽人力物力在封堵的那道裂隙,裂隙的出现代表着深渊与现实交界的不稳定这种不稳定是可以转移的,在梅尔维尔的尝试下,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黑山羊追寻着凯奥斯和阿诺因的气息,小恶魔也如愿地来到了爹地旁边,他刚得意洋洋地准备邀功,一眼就看见对面的拉瑟福德,然后跟莉莉丝的反应如出一辙,嗖地一下躲到两人身后,语速极快地道:“祂怎么在啊我的天!我刚刚只看到了天国之门!救命啊爹地!”   “恶魔是一群不听指挥的家伙。”凯奥斯都略微感到一丝不解。   “咱们可能也不需要让恶魔听指挥吧。”梅尔维尔挠了挠头,“恶魔和天使,只要一出现,不打起来都觉得辜负了这个气氛……”   难道这是深渊的习俗?阿诺因暗暗地想着,他抬起手,想要扒开凯的手指,从指缝里看一看对面那个老是把人吓跑的拉瑟福德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没等他从指缝里见到,凯就稍微松了一下手指,递过来一只小触手。   小触手严密地挡住了他的视线,圆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如同一个苛刻的监工,还是童工的那种。阿诺因双手接过来,看见小触手的躯体上伸出了两个触肢,像是胳膊一样地抱在一起,然后又挥舞起来,极力跟他沟通:“咕噜咕噜咕噜!”   阿诺因沉默片刻,在心里感叹地想着,还是人形的神话生物好交流。   他的不表态伤害到了小触手的心灵,小触手努力地蹭到他面前,用胖胖的身体阻挡阿诺因的视线。   “看一眼也不行?”阿诺因问。   “咕噜咕噜。”小触手态度坚决。   “我担心你。”阿诺因认真地道,这只小触手仿佛是凯放出来陪他聊天的,而凯的主意志身躯、也就是占据的那道恶魔投影,已经从空笼子的上方一跃而下。   马戏团的仓库被腐蚀一般地融出一个大洞,顷刻间变成露天的。半明半暗的穹宇之下,神话生物的对峙显得格外漫长。   小触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让开一条缝缝,但还是努力地用触肢扒住阿诺因的脖颈,啵唧啵唧地亲了他几口。   如果神明之间也讲气度的话,那么拉瑟福德的气度其实是非常足够的,祂宽容、镇定、信徒赋予祂的性格中天生带着一部分温和,所以足够祂等到凯奥斯亲自与祂对话。   “你有信徒了。”拉瑟福德道,“你要为他……为这个生物而降临,凯奥斯。”   “你在害怕。”凯奥斯平静地道,“为什么?”   “因为平衡。”对方道,“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需要平衡。而你,你不应该有被某一种生物、某一个个体左右欲望的时刻,凯奥斯,你跟我们都是不同的,你是混沌……他一个无法支撑起你的锚,而且他的想法,更换教廷,会让我损失大量的锚。”   “腐朽之船应换新钉。”凯奥斯道,“人类的谚语。”   “这是愚昧的种族,摆布他们轻而易举。”   对方从另一个角度上表达出了对人类谚语的不屑一顾。凯奥斯其中的一个意志不由得想到了深渊七宗罪的永续不断正是因为智慧生命都具有如此的罪状,譬如傲慢等等,所以深渊才能不断受到滋养,这一点,连天国之主也同样无可例外。   “只要他足够强大。”凯奥斯道,“就可以支撑我。”   “你对这一根钉子,似乎寄予厚望。”拉瑟福德道。   “我只拥有他。”   “你还可以拥有其他的锚。”   “不,我不要。”   混沌本身,一个没有道德和正确观念的古神,竟然会在这种事拥有类似于人类的忠贞要求,且连人类本身都大部分不能够做到,反而让一位神明为此执着,这实在是一件离谱、古怪、不可思议之事。   拉瑟福德感到不解至极,祂不明白凯奥斯为了跨越种族隔阂有多努力……更不明白有一本叫做恋爱宝典的小破书上,写着“如果不够忠贞会被伴侣抛弃”这样令邪神震惊的鬼话。   不过,祂也不会明白在凯奥斯千千万万个脑回路里,竟然能将信徒和伴侣画上完全相同的等号。祂不解对方,恰好凯奥斯也不理解祂。   “还是这么任性。”拉瑟福德道,“只是很可惜,凯奥斯,你的本质注定了无法长久,人类的生命如同光影缝隙里溜过去的一条鱼,而你,始于混乱,终于混乱,我原本以为见到你时就在你的失控之时,还是说眼前的你,已经在重组的边缘?”   这是不变的铁律,混沌的生命形态就是流动重组的,而重组之后,不要说他那个唯一的信徒在什么地方了,就是这个世界,眼前的这个世界,眼前的这个奥兰帝国、神圣教廷,都未必能等得到凯奥斯重组结束。   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即便祂宠溺这名眷者到了痴迷的地步,但实质上,祂是永恒孤独、永恒黑暗、永恒守望的,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么多次神豢养生命并创造生命。m.   光影缝隙里溜过去的一条鱼。凯奥斯不明白拥有众多信徒的拉瑟福德为什么还是会用这种奇怪的比喻,可能信徒们对他的艺术水平期待不高?祂看向对方,没有回答问题,却有无边的阴影狂涌而来,这样强烈的神格波动,几乎也牵引到了拉瑟福德的状态。   类人的形象被剥落,在亿万生命瞩目的黑暗夜空中,阴影包裹着巨大的怪物,如同压迫而来的天体般沉沉地趴在天空上,怪物垂落出数之不尽的触手,无数的眼睛在夜空中代替星辰,一齐眨动。而巨大怪物的另一端,一个光球跟阴影焦灼地接触到一起,同样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光球外界、一个扭曲的圆环首尾相连,不停地疯狂转动着。   即便这并非本体,但目睹了这一幕的、目睹了两位在实力上来说确实是正神级别的神明共处同一个天空,几乎所有的生命都不约而同地呕吐、恶心、头晕目眩,他们的眼睛刺痛,精神混乱,意识里出现格外离谱的幻觉,像是被群体性地笼罩了一道强烈的精神幻术。正在生产中的一条狗刚刚产下了最后一个狗崽,而狗崽映照在这样的天空之下,竟然当场又长出了两个头。   就在越是孱弱、不越是不够冷静的生命被神话生物影响到,疯狂地陷入混乱状态当中时,巫师们的反应倒是非常轻微,他们意志坚定,不会被影响到那种地步,但多利卡克还是浑身发寒地扶了扶面具,听到旁边的谢立丹问:“想吐吗?”   “一点点。”他默默地向柯莱的方向靠了靠,说实话,还是谢立丹靠近他时,他更觉得精神混乱。   谢立丹反倒是一点都没有发现对方抵触自己,他笑眯眯地搭上这位幻术师的肩膀:“想吐就不要看天空,我记得你,你跟阿诺因参加过团队赛……同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多利卡克退无可退,求救地看了一眼柯莱,但在刺客无动于衷的表情下,只能硬着头皮道:“什么内情?”   “阿诺因其实是神话生物,对吧?”谢立丹摩挲着下颔,“他应该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反派,等着我们去攻陷和消灭。”   多利卡克哑口无言,就在这时,将匕首撬进圣骑士盔甲里,将尸体上的盔甲硬生生粗暴解开的柯莱抬起手,空出来一只手把多利卡克拉过来,头都不抬地道:“不要说梦话,谢立丹学长。”   谢立丹毫不生气,他劝说着别人不要看天空,自己反倒是端详了一会儿,想起之前阿诺因联系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忍不住感叹道:“原来真的是让枢机主教沉默,让光明教皇流泪的活动啊……”   作者有话要说:凯跟拉瑟福德打架,全世界疯狂掉san。   还好不是本体。   109、109   只不过大家都在负面状态的时候,神话生物,譬如莉莉丝、梅尔维尔等人,以及那群天使,居然都大受振奋,非常高兴地投入到了战斗当中。   跟对付血色骑士队、或者对付主教牧师们不同,这是阿诺因现阶段完全插不上手的战役,他存在这里,作为凯奥斯的心情支柱,已经是弥足重要的一环了。   阿诺深知这一点。他跟小触手坐在原地,手上的沼泽之花在沐浴到“神话味儿”特别重的光线时,也跟着抽动了一下身躯,从阿诺因的手腕上掉了下来。   它大叫着“妈咪”,发出的声音类似于风拂树叶时沙沙的响声,而一旁的小触手愤怒地跳了过来,仇视般地把花拍到了一边,独占阿诺的宠爱。   沼泽之花委屈至极,带着沙沙声趴在阿诺因的膝盖上,扬起花苞头,望着上空的大怪物。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战场的中心,但竟然也是战场当中最为僻静之地,在小触手和沼泽之花的陪伴之下,竟然没有一个神话生物、或者一位牧师靠近。阿诺因明明是战场中心最薄弱的一环,但所有人都没有贸然选择这个年轻男人他看上去像是邪神的宠儿。   这的确是分外诡异之事,在这场震骇世界的战役中,阿诺因既无法参与神话级的对战,也接触不到低层次的对决。他被留在了这里,因为凯奥斯需要他的陪伴、他的注视,所以一直到现在他都不太清楚同学们那边的状况。   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怕通讯巫术在关键时刻打扰到他们,阿诺因都想拨过去一个通讯了。就在他敲着空荡荡的笼子顶端,眼睁睁看见笼子里的狮子在两位正神级别的神祇照耀下,分裂出了第二条尾巴。   阿诺因麻木地转而敲了敲小触手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跟光明与永恒之神打完,这个世界都不能要了。”   沼泽之花反而舒服地抽出了另一端枝芽,仿佛很享受这样的沐浴。它缠着阿诺的手指头,像小女孩似的扭捏又害羞地蹭了蹭他,充满着对妈咪的依赖之情。   阿诺因的血液对沼泽之花有催化作用,可他要是不同意,给小花花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让他流血,不然就等着被触手捏碎吧。所以它是好不容易才迎来了同样的契机,增强自己的力量和身躯。   由此可见,神话生物本身就是一堆怪东西。   小触手被敲了头,不仅毫不悔改,还抱着阿诺嘬嘬他的手指,粘腻甜蜜地舔了一会儿,越舔越膨胀,就在小触手快要膨胀成大触手的时候,阿诺因收到了同学们那边的通讯巫术波动。   他立即接受,听见里面传来咯嘣咯嘣撬金属的声音,他眉心一跳:“你们干什么呢?”   “拆圣骑士。”有点远,是柯莱的声音。   阿诺因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想起凯奥斯跟他第一次见面的形象,他迟疑了几秒:“为什么?”   “血色骑士队的盔甲材料很贵的。”对方理所当然道,“这是宝贵的财富啊!”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阿诺因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去帮同学们的:“你们带了固化空间巫术的物品?”   “当然,我们能把这群昂贵的贵金属全搬走。不光是我们,学院最近都太缺钱了……”柯莱道,“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阿诺因抬起头,遥遥地看着天空中完全脱离人类范畴,如同巨大天体挂在上面、令人无比窒息的两个怪物,默默地道:“不怎么样……”   他话语未落,从身边飞过去一只蝠翼吸血鬼,跟一只白乎乎一片看不清是什么生物的东西撞在一起,几乎跟阿诺因擦肩而过,砰地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随即,那只白色生物提起手中的圣光利刃,几乎就要穿透吸血鬼时,被一股鲜红的藤蔓迎头扎进脑子里,倏地破灭了。   莉莉丝从上方飞下来,停在阿诺因身边:“没吓着你吧?”   “倒是没有……”   她抬手挡住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瞄过来的圣光洗礼,然后若无其事地道:“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   “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叫我莉莉丝就行。”血族始祖降落在他身边,“如果不是亲眼见证,我都无法相信会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我的意思是,凯奥斯会重视一个人类。”   阿诺因不算是纯粹的人类,只不过他也没有展示的必要,将错就错地默认了。他对自己的恋人,还有太多的不明白、不了解。   “不过,祂只要你这一个锚点,究竟要你到什么程度,祂才能稳定自己的形象。”莉莉丝感叹道,“太为难人了。”   就在阿诺因想要继续询问时,正前方飞撞而来一道极为强烈的光波,圣光波动消弭于莉莉丝的掌中,但她依旧被这圣光刺得眯起双眼,血族的特性让她厌恶这种强烈的光线。   就在她注意力被攻击分散时,代行者们也就是天使,终于忍不住对阿诺因下手了。一只洁白得几乎像是雪一样的手落在了阿诺因的肩膀上,他的身后浮现出一个羽翼众多的天使,眼眸和发丝都充斥着有浮动感的盈盈微光。祂跟其他人不同,眉心上的神纹繁复至极,在看向阿诺因时,神纹的光泽极为夺目。   但祂的力道意外轻柔:“你身上有一股香气。”   莉莉丝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靠近过来,以免发生意外凯奥斯宰了自己:“神战就神战,别耍流氓。阿顿。”   太阳之王阿顿。熟知圣典的阿诺因脑海中浮现出圣廷的记载,传说在拉瑟福德的身侧,有两位统辖所有天使的王,是天国神殿的管理者、光明与永恒的奉行着、祂们虽是代行者出身,但早已脱离了代行者的范畴,得到了真正的神格共享的权利。   一位是太阳之王阿顿,另一位是时间之王洛丽琉丝。   阿顿的形象跟记载当中并不是很符合,但祂的确光芒耀目,祂的手背、肩膀、裸露在长袍之外的关节都浮现出金色的太阳圆形和放射状直线图案,缀在雪白的皮肤上,有一种神性与亵渎神性相交融的蛊惑。   “这是一位重要人物。”阿顿道,“我跟这位小先生好好谈谈,难道不是这场神战的一部分?”   他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睛里都是一片灿金,波浪一般的长发跟眼睫都是雪白的,即便如此,太阳之王依旧是偏向男性的形象严格来说,祂们没有性别。   阿诺因没有在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中察觉到杀意,但他仍旧警惕戒备,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   莉莉丝展开手掌,她穿着华美小裙子的手臂上抽出几道血管,血管似地鲜红线条纠缠在一起、汇合到她的手中,从掌心间浮现出一把鲜红如血的巨大镰刀。   “你不会想要惹怒凯奥斯的。”她道,“最好,你也不要惹怒我。”   “噢,血族始祖莉莉丝,一位比阿芙拉还弱的次神……”阿顿微笑着道,“你最好不要跟我动手,太阳永恒地照耀着你,莉莉丝。”仟韆仦哾   这是血族的痛点,这个在各大神祇眼中还不够成熟的种族,在日光之下会受到成倍的削弱,何况是阿顿这种存在。祂无视了莉莉丝的威胁,而是低下头轻轻地贴近阿诺因的侧颊,嗅到一股隐约飘落的、极为馥郁的体内香气。   “啊……”   雪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祂抬起金眸,低低地问:“人类?你是人类吗?”   阿诺因并不畏惧直视他,尽管这位太阳之王的确非常刺眼:“算是。”   “算是,那就不是。”阿顿道,“我在你的身体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闻到了近似于……近似于我的同伴的气息,但你比祂更为……”   祂停了一下,忽然道:“洛丽琉丝的本体是一条长翅膀的、首尾相衔的蛇。”   阿诺因心中溢出一股彻骨的冰凉,他意识到时间之王洛丽琉丝,可能就是圣廷设计自己的改造方案的初衷。这是多么狂妄、多么大胆的选择,竟想要将光明神的右手,能够掌管时间的洛丽琉丝进入现世。   “但是你……”阿顿不解道,“你身上有一股祂没有的香气。”   “人类在改造一个生命时,很难将生命改造得跟他们所供养的天神完全一样,其中出现的偏差,或许就会视为错误,废弃于灰烬之中。”   阿诺因淡淡地道,他对阿顿的逼近生出反感,不动声色地再次后退,而这样的小举动,在阿顿眼中完全暴露无遗,祂品味着这样一句话,微笑着道:“是的,人类总是有眼无珠,但很好,灰烬中埋不住一颗明亮的宝物。”   祂抬起头,向天上寻觅着谁的踪影一样,然后伸手抵住额头上的神纹,以一种外界无法理解的方式跟祂的同伴交流了一通,然后随即又感觉不到抵触似的迈出了一步,就在阿诺因眼皮一跳,手里的巫术攥得蓄势待发时,身侧的莉莉丝实在忍无可忍地冲了上去。   这倒是无关于跟凯奥斯的交情,神明们本身没有任何交情,只有协议、利益的交换,但莉莉丝对这个猖獗傲慢、凭借克制血族肆无忌惮的太阳之王愤慨已久,她甚至恨不得能让太阳从空中陨落。   血色的镰刀裹挟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空间似乎都被对撞的强烈力量炸得开始不稳定。而雪白一片且耀目至极的阿顿则是抬起手,用祂散发着光泽的手指接住了血色镰刀,不顾手掌被鲜血污染出一片血红:“我早就想试试你的能力了。”   “如果你不能够作为食物被吸干鲜血的话,会让我觉得吃亏了的。”莉莉丝抬起头,鲜红的眼眸泛起恐怖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阿顿:香疯了,呜呜呜。   教会:???????   诺崽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写不动了宝宝们,恢复恢复状态再冲   110、110   “真是抱歉。”阿顿笑着道,“你要失望了。”   太阳之王的身躯里流着黄金般耀目的血液,恒星死后上万年的残骸汇聚成永恒的光芒,镶嵌在他的身躯里。阿顿的手臂带着光芒、热度、和不变的燃烧感,与那把血色的镰刀接触到起。   没有强烈的声音,没有暴动的能量,但双方的拉锯却仿佛影响到了周围的所有生命,连阿诺因感觉到股触之即死的强烈危险感。就在血色镰刀突然后撤、再重新盘旋着切进阿顿的身躯里时,太阳之王的神纹爆发出难以直视的光芒,他的浑身泛起金色的光泽,几乎能将镰刀融化。   “让开,莉莉丝。”他道。   但源自于鲜血的始祖已被残酷的太阳催生出愤怒,她高贵的生中,不允许有神明的代行者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比她低级的人物发出这种挑衅。少女的蓬松长裙在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的装饰品碰撞声伶仃的声响。   “血月高挂之时,必让太阳陨落。”莉莉丝切齿地念到,“你连拉瑟福德的分礼貌没学会。”   阿顿先是怔了下,然后那张超凡脱俗、脱离人类审美的脸庞上露出股似笑非笑的表情:“念到神主的圣讳了哦,莉莉丝小姐。”   他说完这句话后,爆发而出的光芒让莉莉丝感到股强烈的灼痛,仿佛真得要被太阳的光芒腐蚀掉了。而在她身后,在阿顿与莉莉丝爆发战争的后方,准备参与其中的阿诺因再次被从天而降的大翅膀挡住。   跟其他的天使不同,眼前的女性只有外表是女性。祂只有对翅膀,但翅膀却非常地庞大、华美、羽翼丰满,与其他的天使羽翼简直不是个量级的。她优雅健美的身躯由光线凝固在羽翼之间,当这位代行者彻底落下时,阿诺因才见到她手臂上、眼角边浮现出的蛇鳞。   消褪不去的碎蛇鳞点缀在她的眼角,在如雪的肤色上折射出极度强烈的光晕。她的脖颈上盘着条蛇、那条银蛇如项链般首尾相连。   跟圣典中所载的的确有相似之处,只不过细节中仍旧有教会人士的杜撰。她羽翼垂落,整个人形算上羽翼足有两米半的高度在阿诺因的眼前,的确有遮天蔽日的错觉。   天使的身高是不同的。因此,当洛丽琉丝找到阿诺因时,她半跪下来后再抬头,沉重的翼搭在两侧。   “是你吗?”她道,“尊敬的先生,混沌的眷者。”   跟阿顿不同,洛丽琉丝的眼眸存在着眼白,她是蛇类的竖瞳,在盯过来时,如同令人心惊胆战的掠食者凝视。   “……在此之前,我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吸引力。”阿诺因道,“我要是早知道您是位女体天使,而他们选取了我作为最佳的改造材料,那我应该早就看得出那是群疯子了。”   总不会到最后还要给自己变个性吧?他总是在危险的时刻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洛丽琉丝笑了下,她的身躯在光芒的凝聚之下发生改变,从女体外貌转化为男体,天使没有性别的前提之下,塑造了祂们成为流动性别的可能性。三秒之后,阿诺因眼前的洛丽琉丝的声线也跟着彻底改变,声音低沉而温柔:“疯子时而也会弄出艺术品的,我的少年。”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洛丽琉丝的存在时间来看,他无论是叫“少年”、还是“孩子”,在年龄上非常符合,只不过前缀词“我的”,让这宣示归属般的话语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抬起手,手指还未触碰到阿诺因的肩膀时,就被对方捏在手里的道雷霆巫术震到指尖,但他并未收回,而是顶着轻微的麻木感,用强横的等级差距压过了技巧,实打实地落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在洛丽琉丝的手指接触到自己时,阿诺因身体里的血液也跟着同沸腾,像是同类、但又异类的种微妙关系,相似的血液、却又比洛丽琉丝更为复杂和迷离,包含着成熟的人类结构这切是与众不同的原因。   在银色蛇鳞从阿诺因的肌肤上浮现出来的瞬间,洛丽琉丝陡然闻到股美妙的芳香,就如同阿顿形容的那样,这是非常迷人的气息,如果非要有个比喻的话,那么洛丽琉丝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母蛇释放的信息素引诱出洞的公蛇,脑子里浮满缠绕的欲望。   这不止是阿诺因本人的原因,还有那枚神格的罪状。   主管性爱和生育的神格无时无刻不在发挥作用,圣洁的天使、强悍的时间之王,他的脑海里竟然涌起产卵的需求,他想要进入温暖潮湿的洞穴、幽然的曲径中,在最为适合孵化的地方产下蛇卵。   只不过,天使是没有生育能力的,而他脑海中沸腾的幻象,也只是血液成分相近的情况下、在神格驱使下的臣服。   “我很高兴能见到您,只不过,触碰让我感到非常不适。”   阿诺因的红眸也跟着在瞬息间收缩成竖瞳,然后又慢慢地恢复成人类的形状。他的尖牙藏匿起来,比蛇信宽而短的分叉舌软乎乎地舔了下唇,他并不清楚自己造成了怎样的诱惑:“你不会想再试试其他巫术的。”   洛丽琉丝保持着笑意,他面对那截舌头时,由衷地感觉自己被种特殊心情俘获了,如果他存在的时代不同些,也许就能明白被萌到的含义,就像人类面对猫样。   “巫术。的确很伟大。”他道,“但小先生您,还不是位伟大的巫师。”   就在他强行箍住阿诺因的手腕,企图接近他的耳畔时,那朵直悄无声息、装作无害的沼泽之花从他手腕上猛地膨胀,神话生物的躯体疯狂蔓延长大,巨大的花苞在瞬息之间张开,口咬住了洛丽琉丝的头,所有花瓣在紧紧地包裹、剧烈地颤动。   画面定格住了。洛丽琉丝的整个头被花苞含住,这朵沼泽之花比真正的食人花还更凶残,庞大身躯缠住对方两米多高、羽翼遮天蔽日的天使之躯,藤蔓纠缠如牢笼般。   而后,沼泽之花的花瓣剧烈地颤动,它似乎长出了恐怖的牙齿,将洛丽琉丝的头咬在花瓣里搅动,发出了嘎吱、嘎吱,如同钢铁在合金上碰撞和擦动的声音。在两秒之后,洛丽琉丝抬起手,将包裹住自己脑袋的花瓣硬生生的掰开,然后收回头颅。   他白金色的长卷发被花朵的汁液濡湿了,但神情却依旧轻松,很认真地转向阿诺因的那边,越过沼泽之花道:“这是人类的好客吗?”   阿诺因被这群非人类弄得有些神经麻木,他有些做不出惊讶的反应了:“这不是。”   “这竟然不是。”洛丽琉丝极为可惜。   就在他说着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托住了这朵巨大的花苞。洛丽琉丝手心里溢满的光芒贴在沼泽之花的花瓣上时,强烈的灼痛简直从灵魂之上迸发而出,巨大的花朵发出强烈尖啸,翻译成人话就是“妈咪他打我!”然后呲溜声钻回了阿诺因的手腕上。   就在洛丽琉丝继续想要靠近对方,将邪神发现的宝物据为己有时,对方的身后展开了对比他的小倍,但同样非常精致华美的羽翼,史诗级的鹰羽植入在他的身躯,融合之后竟如同经过了美妙的雕琢。   这次的羽翼要比上次的听话好使多了,连兴奋度跟往常截然不同。阿诺因跟洛丽琉丝凭借沼泽之花收回的时间差拉开距离之后,向战局最为混乱的地带靠近,就在白羽飘散之时,周围的动向好像全部变慢了起来。   不是他的速度,是时间。阿诺因很快意识到。   时间如同根纤细的丝线,被拨动着拉紧、放缓。他四周的切仿佛跟着拖长了,冥冥之中有条首尾相衔的吞尾蛇盘旋在空中,如同道扭曲的莫比乌斯环。而下秒,温暖庞大的羽翼笼罩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臂。   “亲爱的。”他放肆地称呼着,“当我掌控你时,或许能从你楚楚可怜的神情中,探测出你在混沌心中的地位……祂是会像条贪婪的恶龙,个吝啬的守财奴般独占你、拥有你,还是跟以往所有的事件相同,祂并没有那么在乎?”   洛丽琉丝道勾起唇:“而独占不代表就珍惜,珍惜也不代表是爱。人类这个种族真怪,连格外清醒理智的巫师,会如受诅咒般相信会与神明诞生爱情。”   “你的话太多了,洛丽琉丝……先生。”   “你是生气了吗?小伙。”他道,“我……”   就在这个居高临下且喋喋不休的天使抒发自己的感想时,阿诺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眼对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提醒道:“我建议你放开我。”   “我不听这个建议。”   “真的吗?”阿诺因意欲劝说,“我不想惊动我的老师。”   “拿长辈作为靠山是智慧生命的通病。”洛丽琉丝抬起下巴,“但这靠山往往不牢固,你的老师是谁?我听过他的名字吗?”   “莎琳娜。”   “莎……”洛丽琉丝话语顿,目光停滞了片刻,他下子停住了声音。   与此同时,莎琳娜给予阿诺因、原本是拿来控制谢立丹那个变数的压缩巫术,在雷霆流窜之下被猛地激活,在黑暗的天穹之下,浓郁的乌云间骤然降下道如天罚般的庞大雷霆,八级左右的巫术能量强烈卷席,如同旋涡般轰击而下,而长着大翅膀的天使之王,就是这雷霆旋涡的中心。   阿诺因看着他被雷柱正好击中,整个大鸟跟着顺着雷击从眼前掉了下去,他吹了吹被碰到的手臂,抬指按摩着被捏出红痕的地方,轻轻地道:“我说让你放开我了。”   111、111   这道雷霆巫术足以在猝不及防下让洛丽琉丝受到不轻的伤势。   空中飘散的血腥味儿更能激发人的战斗欲。但在经历伤势后,这只不知痛苦的天使依旧没有要放弃争夺的意思,在雷柱的底端,那道高大的人形顷刻间化为乌有,下一刻,一条如山的蟒蛇冲破一切,它的翻身都能捣毁无数的建筑和树木如果这座马戏团的驻扎地不是地处偏僻的话,那么一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关乎生命的破坏。   如山的银白蟒蛇要比阿诺因的蛇尾形态大百倍不止,他庞大的身躯除了比不过天上的两位之外,几乎能在现世当中被视为怪兽。洛丽琉丝的鳞片上有着烧焦的痕迹,疼痛感让他的情绪波动严重。   他的身躯上环绕着一道时间的纽带这是时间之王的象征,一道永远循环不变的莫比乌斯环。这样的动静几乎惊动到所有的人,这条庞大的蛇张开嘴,想要将阿诺因吞进腹中再慢慢交流时,蛇头被一条从天穹上蔓延下来的巨型触手包裹缠绕住了,绞紧时的腐蚀性烫出一片烟雾。   伴随着洛丽琉丝超越人类听觉的惨叫声,另一边的天空中降下光束。阿诺因的眼前被那道并不刺眼、但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芒笼罩,他的精神忽而极为恍惚,在正神级别的争斗影响中,他的视觉从人类升为神话生物,见到了诸多如碎屑般飞舞的怪异圆珠,一只发光的、蠕动的大圆球被它们簇拥着。   随后,阿诺因的身躯、连同这条被黑暗触手绞住的巨蛇都一同消失。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前正是一片星空。   准确来说,天上、地下,全都是一片星空,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而在脚下,则是由光芒线条交织如棋盘的地格。   他愣了一下,手腕被牵动着覆盖上什么冰凉的东西。阿诺因见到一条柔腻的触手扯着他,而身旁则是曾经见过的、在他梦里出现过的神座。   凯奥斯正垂眸望着他。   神座是暗灰色的、几乎没有什么光泽,而祂祂不过是个拟人的形态,连五官面貌都很难分清,轮廓极为模糊。灰白流动着的发丝垂落下来,同样质感的双眼凝望着他。   虽然阿诺因没有问,但他莫名觉得,这样已经是凯很努力的结果了。让一个邪神认真地维持人类的形态,不得不说,这样的配合度前所未有。   而在两人的对面,大概三十米远的距离,在星光网格的另一端,灿金耀目的神座也凝结而成,上面爬满了不同的篆文,在神座的上方,一个圆形放射状的金色太阳符号、跟一道扭曲的圆环彼此纠缠。神座之上慢慢地出现拉瑟福德身形,就如圣典当中所说,祂兼具男人与女人的优点,面容兼顾英俊与美丽,分不出性别。而光芒凝聚出的长发、眉心浮现出的神纹,都跟光明教廷中传颂的外表有着相同之处。   无数的锚稳固着祂的形态和样貌,拉瑟福德垂下手,右手边光芒汇聚之中,那条银蛇缩小了上万倍出现在祂的身边,随即化身为人。   女体的洛丽琉丝半跪在神座右侧,她单手支着地面,眼睛所在的那一条线被腐蚀出金红色的血液,液体一滴滴地落了下来,进入无尽的虚空中。   她急促地喘息,伤势虽然并不严重,但那股缠绕和窒息带来的威胁感却让洛丽琉丝后怕不已。   “你太冒失了。”拉瑟福德道,“我的天使。”   “抱歉……我向您忏悔。”洛丽琉丝低下头。   与愧疚比起,她似乎更不想看到另一边的凯奥斯,她畏惧得脊骨发抖,只有栖息在神主脚下时,才会得到一丝安抚般的宁静。   拉瑟福德也没有再责怪她,而是望向凯奥斯那一段,在无尽虚空中漂浮着的神座之间,祂一眼望见对面那个“人类”……而人类,是不该进入这个空间的。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祂问。   “除了人类以外,他也是新任的繁育之神。”凯奥斯道。   拉瑟福德似乎非常费解,祂不太清楚这其中经过了怎样的运作。尽管祂明白欲望之蛇与贪婪教母的争端,但祂没有想到最终的结果是这样的,按理来说,人类应该被神格撕碎,或是被神格操纵理智,成为新的生命体、怪物般的神话生物。   冰凉的触手勾着阿诺因的手指,他下意识地捏了捏,然后就被缠住了,随后更多的触手从神座之后探出来,抱住他的腰,将他带进这座没有光泽、黑暗而混沌的神座。   凯奥斯抱住了他,低下头沉沉地抵在他的肩膀上,温顺、静默、带着长久无声的沉溺感。   这个空间仿佛都为之一滞。   令另一个生命体登临神座,凯奥斯一定是疯了,不过,祂本身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拉瑟福德注视着他们,过了片刻才道:“如果他作为你的从神出现,我可以理解。”   “不。”凯奥斯道,“他应作为我的……”   拉瑟福德耐心地等待着他说出什么“信徒”、“眷者”之类的话,这都是一位神明给予的最高宠爱,而等候了很久,祂竟然听到对方说:“……作为我的伴侣。”   伴侣。这是神话生物概念上应该有的吗?   拉瑟福德更加难以理解,比起凯奥斯来说,传教的他要更为清楚人类社会,他明白人类本性之中的荒唐、恶劣、虚伪……作为以信仰稳固自身的神明,祂只能包容这种劣性,并且纵容人类在信仰过程中将劣性传递到自己的身上,他跟人类更为贴切的说,是一种共生关系。   “伴侣?”拉瑟福德轻轻地质问,“他弹指一挥的生命,在你的世界里,就像是星海闪烁了一秒,微弱到无人发现。”   不会这样的。凯奥斯想。祂的星海会为这一秒静止。   “我们的争端只会毁灭这个世界。”拉瑟福德不愿意在上一个话题上太多拉扯,祂认为凯奥斯在目睹这个生命凋零之后、就会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便从人类转为神话生物、转为繁育之神,相对于无穷无尽、永无止息的混沌来说,这短暂的陪伴也不过如此。神明的路途总会因为各类变化升起或降落,连祂本身……拉瑟福德自己,也明白这一切都是短暂的。   “这个世界……”凯奥斯思考着,“我并不在意。”   “是的。”拉瑟福德淡淡地道,“我清楚你的态度,才要跟你终止这场纷争。”   “阿诺想让你换个教廷。”   拉瑟福德望向他的怀里,即便是一贯的光明正义、善良稳定,他也冒出一种类似于忍无可忍的情绪:“他总不会想让我换个世界吧?”   凯奥斯迟钝地反应了半秒,然后低下头看着阿诺因,他的眼眸没有什么感情,但望过来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注视感,在阿诺因的眼睛里,凯奥斯的生命形态仿佛凝固在了一个简单的标准线上。   “你想换吗?”凯奥斯问。   阿诺因居然真的听到他这么问,虽然很想在这时候开个玩笑,但理智告诉他这很危险,于是老老实实地道:“我不想,亲爱的。”   凯奥斯点了点头:“那就没有必要更换这个世界。”   这岂止是宠溺,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拉瑟福德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在世界崩毁之前,我们要议定这件事,凯奥斯。”   “我不想商议。”凯道,“很麻烦。”   “你只乐于睡觉,和寻找兴趣,和娇惯你的兴趣。”拉瑟福德讽刺了一句,祂指得“兴趣”就是阿诺因。   “毁灭也在我的统辖范围里。”凯奥斯道,“如果你愿意更换一个教廷,我可以帮你凿穿旧船。”   “……我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凯奥斯道,“腐朽之船而已。”   “在说得颇有理由之前,最好想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为难我的。”拉瑟福德瞥了阿诺因一眼,“没有人认你为父神,也是情理之中。”   祂们不想让自己的诞生之处、世界的诞生之处、起源于这样一个荒唐混乱、任性至极的存在。尽管这是事实。   “被眷者冲昏头脑的神明。”拉瑟福德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他的神座光芒慢慢地发散而去,在这个静寂的空间里消失了。祂手旁的洛丽琉丝也化身为光芒的一束,消散于无形。   凯奥斯仍在品味着对方的话语,拉瑟福德是他少数能记住名字、并且相识较久的存在,他一向认为拉瑟福德的思想古板而克制、更像一位沧桑的老者,远不如祂有活力。   “祂是什么意思?”凯奥斯品味不出,一边蹭了蹭阿诺的脸颊,一边问道。   阿诺因沉默了半晌,不太好意思说,但是在凯的严肃注视下,还是叹了口气,小声道:“祂说你是恋爱脑。”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脑袋里只装着……某种,怎么说呢,就是某种让人失去理智的情感。”   凯奥斯想了想:“祂说错了。我的脑子很多的。”   是实际意义上的多,准确来讲,每条触手都带着自己的想法。   在如同辐射般令人不适、让生命变异的半空当中,那道一只发着光、旋转着圆环的巨大光芒生物慢慢收缩,它庞大的身躯一点点远离并不是缩小,而是远离。   就像一颗压迫到面前的行星移动着远去一样,在这过程当中,所有的天使都如受感召,展开成对的羽翼飞向上空,而将莉莉丝完全压制在下风的阿顿也身躯一停,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抱歉了,女士,我们再会。”   “没人要跟你再会。”莉莉丝道。   他展开成对的羽翼,洁白的身躯被翅膀包裹起来,然后上升、上升、一直上升到最高点,伴随着巨大的光球一同离开,而打开的天国之门也跟着慢慢消散,飘入云峰之中,再也难以用肉眼见到。   另一端,阴郁漆黑的天空当中,同样盘踞着的黑色怪物也同样埋入乌云里,无限扩张的阴影布满了整个天空,化为一场沉闷的阴暗暴雨。   这虽然不是本体相争,但确实已经是凯奥斯和拉瑟福德的原型现身了。怪异的神话生物们收敛起外表,重新装点成人类的模样。就在此刻,乌云滚滚的暴雨中被撕开一条裂缝,一道轰然的雷鸣占领天空。   裂缝之间,黑色高跟鞋踏入空中,紫色长裙的莎琳娜握着巫杖出现,她被阿诺因的那道巫术激活时的反馈惊动,踩着个尾巴赶上了这场盛会。   莎琳娜看着暴雨当中的吸血鬼、恶魔投影、满地废墟,头脑之中刮起一阵风暴阿诺人呢?我早就说跟着凯奥斯会出大问题的!你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莎琳娜妈妈:我滴诺崽!   其实这主意是你滴崽想出来的,凯总只是从犯。   112、112   在阿林雅发现天空中的两只怪物也可以说是巨物,悬挂在穹宇之上时,莎琳娜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但当她得到巫术反馈,直接依靠阿诺因的位置来到正面战场时,还是有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   过于的混乱。   血族的小蝙蝠们尚且有莉莉丝的收束和控制,而那群肆无忌惮的恶魔投影在失去天使这个首要目标之后,更加地难以控制。幸好,莎琳娜在此刻到来。   从乌云中爆发而出的漫天雷霆编织成网,带着一贯强横和恐怖的威压直直降下,整道深渊裂隙都被雷电暂时缠绕住、封锁了大部分力量,但要填补裂隙,还需要更多的探索和研究。   由于裂缝的压制,恶魔投影也同样实力大减。它们受制于施法者的针对。   随后,莎琳娜根据巫术波动找到了熟悉的学生们,但里面却没有阿诺因的身影,而见到战争女士的巫师们先是向莎琳娜校长行了一个巫师礼,随后才开始汇报此事。   “……事情的详细内容我之后会做一个报告给您,大概就是这样……奇迹学弟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莫尔斯道。   “中间发生了超越我们层次的冲突,但幸好没有酿成大祸……”   “天国之门是自主关闭的,没错,校长。我们认为这次教廷元气大伤,其实这对于阿林雅来说,是一件好事。”   “我们从不以无辜生命的消逝为利益。”多罗娜提醒身畔的人。   莎琳娜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她在人群之中梭巡了一下,忽然问道:“那阿诺因呢?”   “阿诺……没在仓库那边吗?”柯莱也跟着愣了一下。   就在巫师们面面相觑的时候,房间四角的阴影蔓延而来,在这座残破建筑之间汇集成一个浓郁的、昏暗的影子,影子上方分泌出粘稠的液体,在黑液乌泱泱地涌成一团之后,像是被人用小刀在圆融的黑液上划出一道口子一样,男人的身影在液体扩散时出现,连同莎琳娜校长的宝贝阿诺也在液体向四周流动时才显现出来。   他们从那个空间回到现世,关于维度和层次的跳跃让阿诺因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有些迷茫地捏了捏鼻梁,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威严的老师站在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   莎琳娜的目光从上到下在他身上梭巡了片刻,道:“没有缺胳膊少腿,好得很。”   阿诺因一时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讪讪地道:“也没有那么好……”   “自从你踏入传说级,想做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大。”莎琳娜道,“看来是长大了。”   “……老师……”   “回去写一份事件报告。”莎琳娜淡淡地道,“一万字。”   对于那些非常冗长、非常繁琐的报告来说,一万字其实并不多,属于一个正常范围。但是阿诺因这次所做的事只是闹得比较大,其实实际内容并不繁琐,要写出这么长来,就不免要说出一些更多的内容来凑字数了。   “好的。”阿诺因乖乖地道,“我知道了。”   “五级巫师的考核你还没过,论文至少要发表在巫术上面。”惹怒老师的后果就是会被督促起要命的学业,“实战考核你的水平我清楚,年末的时候直接去考六级的实战。”   “可是……”   “欺负刚刚踏入传说级的其他巫师很有趣吗?”莎琳娜注视着他,“有能力跟史诗级交手,为什么不敢?”   倒不是不敢,是阿诺因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拥有这份能力。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点头:“好的,老师。”   在变相地训斥完学生之后,莎琳娜审视般地凝望了一会儿凯奥斯,忽然道:“深渊裂隙我们很快就会封锁关闭。”   凯奥斯先是没有反应,然后有点儿慢地抬起眼,发觉莎琳娜是在跟他说话,于是道:“我知道。”   “这些恶魔投影都会消散。”以她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对方使用躯壳的变化。“包括你的。”   凯奥斯思索了好一阵,他的手指握着阿诺因的手,将对方修长的手指包裹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反馈时,莎琳娜竟然也耐心十足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对于莎琳娜来说,不,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让凯奥斯发疯都不是一件好事。混沌的意志应当永远高于现世、脱离现世、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在愈加了解凯奥斯的尊名和来源之后,她更加需要重视对方的思维。   过了一会儿,凯奥斯露出一种有些迷茫、但是又非常空的神情,他低声跟阿诺道:“我想用自己的身体,在你身边。”   祂不是没有,神座之上的形象就是祂目前能够凝聚的身体外貌。只不过祂的身躯本体,无法降临在这个世界上,除非祂真得疯魔狂暴、不顾一切地想要压垮世界这不现实。   阿诺因从这句话中听出一种类似于委屈的情绪,他像安抚小触手一样安抚对方,慢慢地叩住他的手:“可以的,我可以……我可以找你,不需要你一直用别的方法来到我身边,我可以……”   连身为八级大巫师的莎琳娜老师都没有升维的手段,他要如何才能做到呢?阿诺因话语微顿,但他仍旧么没有更改自己的决定。   莎琳娜并不想让凯奥斯的真实身份暴露在太多的人面前,她为两人掩饰似的轻咳一声,随即道:“打扫战场的事我会发回给学院联合会,很快就能清理完毕,深渊裂隙的封锁也会在半周之内由我和曼斯菲尔德联手完成……受伤牧师和圣廷的参与人员,最好是能跟我们合作。如果不能合作的话……”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我想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不止是意气用事、或是单纯地一时兴起吧?如果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事,就去做吧。”   在巫师之中,莎琳娜虽然偶尔会暴躁严酷,但她的确对学生充满信任感、并且眼光毒辣。阿诺因有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感受,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好。”   圣妮斯大教堂,其实只剩下一片废墟。   昂贵的彩色琉璃窗都一片一片地碎裂下来,滚在地上折射着光芒。庄严的石刻记录和壁画、以及雕塑,几乎没有完整的部分,它们碎裂,但又因为碎裂和缺憾焕发出一种独特的美丽。   圣妮斯大教堂其实离战场有些远。   尽管这是阿诺因亲手用陨星审判轰碎的,但他还是第一次毁掉这样的建筑艺术品,隐隐生出可惜的感情来。废墟之中,管风琴与教堂融为一体的排风管裸露在外,而操作台上的琴键再如何按动,也发不出那样恢弘庞大的乐曲了。   他收回手,离开了琴键,随即从容地走向地下,在完好无损的螺旋式楼梯之下,经过关押叛逆者的寂静之壁、经过排着编码的实验员房间……再向下,地下二层。   这已经是建筑的最底层,用巫术暴力地拆解门禁之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蓝白色的墙壁和玻璃造物,用巨大玻璃墙隔开的一个个空房间,空房间的门把手上标记着一个数字……那是实验品的编号。   前几个都是空的,阿诺因扫了一眼编号,记得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的脚步停在自己的房间前。空置的099,四面玻璃墙的完全观察,吊顶上垂下来的、随时可以插任何药水和滴管的架子,还有角落里的一箱子药,床尾旁摆得很高的书架,全都是教廷的启蒙书和一些圣典之类的宗教书籍。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的。”   这样复杂的情绪,他无法准确传达给凯奥斯知道,也不愿意让凯也同样感受到自己的难过。阿诺因没有停止脚步,而是继续走了过去,进入实验区。   浸泡在药水里的诡异器官在玻璃器皿中悬浮。阿诺因见怪不怪地路过,将实验区中的几个玻璃房门锁砸碎。   这里没有实验员,他们全部撤离、或是被调走了,只有被遗弃……不,这是待接手的实验品。阿诺因打开房门时,见到一个大概只有十二岁的小男孩。   其实男孩这个形容……已经开始不够贴切了。他坐在椅子上,像是只被教导了坐在椅子上,他的皮肤被注射的药剂感染,变得雪白一片,几乎有一种死亡的气息。男孩的额头上镶嵌了一枚独角,术后未愈合的部分还泛红渗血。   他看到阿诺因时,瞳孔里闪过畏惧的情绪,但是他没有动外界的刺激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考验,理应失去情绪的考验。   “你叫什么名字?”阿诺因问。   男孩没有反应。   阿诺因已经预感到了如此,他低头查看了一下对方手腕上的手环:“186。”   “是。”对方突然睁大眼睛。   “你的名字?”   “186。”   “不。”阿诺因注视着他,“我是问,你的名字。”   “……186。”   阿诺因的手捧起他的脸,这个孩子的眼睛很大,是天生的金眸,他耐心、温和、但又立场坚定不容退步地询问:“你的名字,不是编号,这是编号。”   “我……我是……186。”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大概有七八十遍,这看起来毫无意义,而这个孩子对外界的反应也的确特别有限这似乎是天使计划新的培养方式,他们麻木、干枯、自认为是一种“容器”、“物品”,而不是人。   这的确毫无意义,在很多理智的人眼中看来。但阿诺因却不厌其烦地纠正他,询问他,就如同当初凯奥斯纠正自己、放下那份不必要的自卑一样。   在这样长久和紧密的质问之下,小男孩的情绪开始不稳定,他的视线有些失去焦距,仿佛认出阿诺因与实验员们不同,他的嗓音发哑,过了好半晌都没有回答,但身躯却开始颤抖,眼睛里直直地盯着他、干涩地泛起血丝。   “我叫……我……”   阿诺因抱住了他,手心贴在孩子的脊背上,他的身躯保持着恒温的温暖,语调缓慢而温柔:“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笛梵……我不是……”   “你不是186。”   “我……”   对方再也说不出来了,哽咽声完全布满了他的喉咙,这个叫笛梵的孩子紧紧地抱住阿诺因,明明只有这么一点大,但力气几乎让人疼痛,他浑身颤抖,被训练得完全封闭和克制的泪腺濒临崩溃,他的眼泪是能够缓解痛苦的眼泪。   被这样训练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他只不过是位于实验区的其中一个实验品而已,在之前经过的玻璃房间里,还有更多的孩子,甚至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区域,阿诺因也许还能见到新的废弃品,被贴上待处理的标签。   “闭上眼,休息一会儿。”阿诺因轻轻地道,“我们会把你送回家的,回到父亲、母亲身边,如果他们不在的话,你可以去巫城生活。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天使计划,都不会存在。跟你同样的孩子也都会受到帮助,以巫师、以阿林雅的名义。”   对方只是个孩子,似乎还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永远不再有天使降临的牺牲品。”他低声道,“任何发展这项计划的教廷,无论是萨利米斯,还是其他大教堂,我会让他们后悔做这种事,就像今天一样。”   113、113   当所有被封锁在这个地下二层的实验品全部被记录在案、列入救助目标之后,这件事本该告一段落。   除了学院方面的事务之外,莉莉丝只是在意念层面上跟凯奥斯沟通了一下,随后就带着一群血族小蝙蝠不告而别。当阿诺因从事件报告的大量文字中抬起头时,已经见不到莉莉丝小姐的身影了。   桌子上多了一杯温咖啡,里面兑了魔幻植物的果实,有助于凝聚“灵”。小恶魔梅尔维尔在一旁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重新躺进黑雾簇拥之中,他坐在半空里,眯着眼睛看向阿诺因:“巫师真是一群可怕的家伙。”   “怎么说?”阿诺因问。   “任何行动都要井然有序地形成报告,以书面形式递交过去,这对于拥有改变世界力量的强者来说,太过于拘束。”梅尔维尔继续念叨,“而且,阿诺爹地这次做的事,说是轰动大陆也不为过,应该载进教廷的历史里……不过他们元气大伤,主动找巫城谈判议和的这一行为来看,说明圣廷反而是一个非常能屈能伸的组织。”   “主动谈判除了他们的核心力量损伤之外,其实更多的是拉瑟福德不愿意为了当前的人类传教组织付出更多。”直接称呼神祇的圣讳会被对方感受到,但阿诺因不太在意,“没有了光明神的支撑……这就是双方施法者最大的差别,因信仰而具备能力的牧师和神职者,终究要依靠于神明。”   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议教团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在顶尖力量有所缺憾的情况下,跟巫城保持和平才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   “他们寻求和平的条件中,要废止天使计划,这是我提出的条款。”阿诺因喝了一口咖啡,他将羽毛笔重新蘸了蘸墨水,在纸上继续写下去,一心二用地道,“至于黑暗生物……全让凯吃了。”   “……也许那不是吃,那只是回收情绪?”梅尔维尔嘀咕了一句,他是少数几个近距离观察、能够更为清晰混沌形态的人,有时候他对于凯奥斯状态的感知,比阿诺因更为准确,“我以前听魔王说,现世中许多具有黑暗性质、诡异性质的生物,都是凯奥斯本体诞生的情绪残渣,它们附着在相邻的世界中,因温度、湿度、空气中的元素成分而诞生。”   “……你讲得有点像,卵。”阿诺因手指一顿,瞥了他一眼。   “但跟生育没关系,这是混沌的性质决定的。”梅尔维尔小声解释。   “我知道。”阿诺因其实有点不开心,但他的低落情绪并非在这段对话当中产生,而是因为知道深渊裂隙必须关闭,凯奥斯需要暂时离去或许有其他机会相见,但祂的本体却不能真正地降临到自己身边,而自己竟也无法跨越这种隔阂。   他被这种失落的情绪包裹,对于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感到沮丧,但看起来却依旧平静、镇定。   “祂的性质是最多变复杂、难以理解的。”梅尔维尔偷偷吐槽了对方一句,然后刚刚趴进黑雾里准备闭上眼睡觉,就听到粘稠液体在地上流动的声音,他脊背一寒,猛地抬起头,见到一条黑漆漆的触手从地上爬起来,圆圆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阿诺因眼里很萌的一面,到了小恶魔这儿就觉得很可怕。他汗毛倒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凯奥斯爹地……”   小触手盯了他几秒。   梅尔维尔脑海中急速旋转,他啪地一下从黑雾中掉下来,试探道:“那我走?”   小触手没什么动静,转而探向另一端,它勾住阿诺因的手指,恬不知耻地舔了舔,然后被这只白皙的、隐隐散发着香气的手指弹了一下。   ……好香。   比起主意志,脑子不够用的小触手往往无师自通一些不该学会的事,它认认真真地往阿诺因的手腕上缠,然后扭动着蹭了蹭他,见对方还是情绪不高的样子,就又爬过去伸到他握笔的手指之间。   写不下去了,手指的缝隙被粘稠的触手填的满满的,动都动不了。   “怎么了?”他放下羽毛笔,才刚刚把笔松开,刚才写字的手指就被缠得紧紧的,还分裂出一条小舌头舔他的手指内侧。   阿诺因无可奈何地撸了撸触手的头,注意力一时被分散了一下,摸了半天才感觉对方是想带自己去别的地方,他站起身,果然被小触手牵住了手。   星夜。   最近写事件报告写得太久了,失去了品味其他城市星空的时间。因此一直到登上塔楼的楼顶时,阿诺因才发觉迷曲之都有这么美丽的夜空。   他生活在这里也有很多年,只不过都没有观赏的时机。   这个标志性的高建筑物没有受到前一日动荡战争的摧残,它依旧挺立于这片土地上,注视着这个城市中的人群。而重建措施有其他人商议,不需要年轻巫师们操心。   楼顶上是圆球形带尖塔的建筑形态,只有上面一个边缘好坐。阿诺因被触手拉了一把,还没跳上去,就一头栽进凯奥斯的怀里那股寡淡无味、像是冰水一样的气息,无论对方如何更换身躯,都如灵魂特质一般蕴藏在祂的本质之中。   凯奥斯在他的身边。   他隐约有些觉得,这是一种奢侈的待遇了……怎么会这样呢?   阿诺因在他怀里埋了埋,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而是在夜幕笼罩的时刻抱住了对方。温柔的手臂同样也环过他的腰侧、脊背,将他稳稳地、安定地纳入怀中。   “睡醒了不叫我。”阿诺因小声道,“站得高空气会好吗?”   “我派触手去叫你了。”凯奥斯道,“空气……你觉得好吗?我分不出质量的优劣。”   太不懂幽默了。但回复的态度很认真,阿诺因也就不由自主地跟他说一些这种无用的废话:“我觉得有变好一点。”   “好。”凯奥斯道,“你看天上。”   阿诺因正想起身,结果被他勾着腰换了一个方向,依旧坐在他怀里,这让年轻巫师有些挂不住颜面,但他也并未抗议,而是将手放到了对方环着自己的手背上,汲取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熟悉的夜空,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满天星星很漂亮以外,仿佛并不值得特别关注。   但“漂亮”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值得奉献浪漫的事了。   阿诺因观察了一会儿,正想说今天的几个星星离标准星图差距有点大的时候,对方的手从腰间向上放了放,按在他的心口上。   那枚镶嵌在他身躯里的神格隔着血肉、隔着衣料,缓慢而又强烈地被唤醒,一股不可忽视的复苏感卷席着他。随即,他的视野猛然变化,更多脱离于人类的东西被呈现在眼前,在神格的影响之下,他存在于现世,又脱离于现世。   “那边是光明神殿。”凯奥斯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地响起。   在群星的偏西侧,盘旋着无数发光微尘的地方,一个时而极度庞大、时而又极度微小的宫殿露出外表,再凝视时,它不断放大、不断变得精致,阿诺因几乎能看到神殿两侧的柱子上镌刻着神纹,白金色的地板两侧跪伏着羽翼收拢的天使,祂们如雕塑般凝固不动,在不受召唤时,跟一缕光塑造的雕像并无任何区别……目光再放远时,他看到神座之上支着额头、闭着双眼的拉瑟福德,祂穿着金色的曳地长袍,眼睫也是一片耀目而光彩十足的发光物,他拥有着信徒最相信、最坚持的面容,承载无数人的希望当阿诺因注视他超过两秒时,拉瑟福德如有感觉般睁开了眼。   像是太阳、光明、希望……等等一些抽象的概念猛地砸了过来,让人头晕目眩、极度仓促地想要移开。而阿诺因受到这样的注视时,肩膀却被凯奥斯轻轻地按住,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几乎能与两人初见时的那一日重叠:“不要怕。”   不用怕,我在你身边。   祂混乱、黑暗、不够稳定,但祂沉默地簇拥围绕着自己。   阿诺因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他与拉瑟福德对视,而这位位格很高、最近又受了委屈的正神似乎心情不佳,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无尽的黑暗,觉得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光明神殿比想象得更为枯燥。阿诺因转移方位,望向了与之对应的另一端“夜空”,穿越层层的星星,他见到一片漆黑的水池。   “混沌之渊。”凯奥斯道。   “……你家?”阿诺因心中一动,突然道。   家?在人类的理解里,应该是的。凯奥斯迟钝了一下,然后道:“对。”   透过层层的星辰,这个凯奥斯本体的栖息地显得非常黯淡,无论如何凝望,自始至终都笼罩在一股灰蒙蒙的、如雾一般的气息里,穿越宽阔的黑液水池,进入池底,则是已经见过几次,已经眼熟的古旧神座,神座的底缠绕着触手状的形态和丛生的荆棘。   人形态但外貌完全不清晰的祂沉眠于神座之中,灰白流淌的发丝从固体变成液体,再由液体凝聚而成。神座荆棘之下,是更深的无边液体、浩瀚如海。在这灰蒙的海洋当中,狰狞恐怖的黑暗生物、极端难以理解的事物、最为强悍或凶狠的生物体,全都凝固一般臣服在神座之下,如被驯养的雀。   阿诺因静默地凝视了很久,才轻轻地道:“……如果你消失,就会回到这里吗?”   “……对。”   “那下次回来……”   凯奥斯没有及时回答,而阿诺也立即按下话语,他吐出一口气,忽然问:“我是你的锚?”   “嗯。”   “那……我想要让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吗?”   “都可以。只要你足够强。”   “锚点在哪里,可以找到吗?”阿诺因开玩笑似的道,“不会是因为太弱小而找不到吧?虽然我没有看,但拉瑟福德身躯被锚点建筑得非常稳定,这是能够感受出来的,我要多强才能让你拥有稳定的身体呢,六级、七级……还是像老师那样……”   他停住了话语,因为凯奥斯的手在他的心口处覆盖着,跳动声忽而一下比一下剧烈,但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另一种心跳在神话生物所寄存本体的那个神域,在遥远的星辰更高之处,混沌的神座上亮起一点幽然的光芒,这是整个混沌之渊唯一的微光,它来源于凯奥斯的身躯,来源于祂浑浊混乱、不断溶解又凝聚的人形躯体,来源于祂的核心,祂的心脏。   同样的心跳,阿诺因的信仰、他提供给凯奥斯的锚,就在这剧烈而相同的心跳声中。   “在那里。”他慢慢地道,陈述一件事实,“你主宰着我的心。”   114、114   他是唯一的锚点。   阿诺因受到一种灵魂上的震撼,他说不出话,但却被同心跳的事实牵扯住了思绪,他从来没有这么空过,像是整个世界的一切、光、风、一切生灵……全都不重要了,他被寄予在最深处,被珍藏。   过了好半晌,年轻又天才的传说级巫师、真实实力直逼六级的阿诺因先生,才从这火烧一样的恋爱脑感受中脱离出来,他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然后偷偷地道:“你的心是我的。”   凯奥斯没有及时反应出人类的更多小心思、和这种描述中更多的含义,他觉得这是事实:“嗯。”   “我能够塑造你。”   “对。”   “我……”阿诺因深吸了口气,他连忙停住话,以免自己太过激动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然后兴致勃勃地继续观赏,穿越无穷尽的星海,能通过神格的作用觑见这另一个世界的一切。   “那里是什么地方?”   “血海。莉莉丝睡在海里。旁边是许愿山,是丰收女神的居住地。”   “丰收女神……”   “一位非常中立的神明。”凯奥斯评价道,“祂掌握万物之果,在一切事情种下原因时,祂就能看到相应的结果,所以许愿山有一面镜子,能够看到所有已经发生、但还未有结果之事。”   “听起来……好厉害。”阿诺因感叹。   凯奥斯低头看了看他,神祇的排外心理发作,淡淡地道:“祂有一个怪癖,收取信徒所贡献的、美丽少年的初夜为祭品,降下神迹。”   阿诺因:“……还有这种事。”   “欲望之蛇克拉拉曾经想要效仿,但克拉拉收取初夜后,总会因神格力量的溢散让对方怀孕,而人与神的孩子往往都是出现伪神的温床……也可能出现怪物。”   阿诺因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担忧起自己心脏里的这枚碎片。但很快他又放弃了这份担忧神格碎片虽然跟他融合,但实在是不活跃,人类的身躯对于这东西来讲,还是太过勉强了。   “所以祂放弃了这样的祭品?”   “是的。”凯奥斯回忆了一下,“我知道的内容不多。莉莉丝应该知道更多的故事。”   “嗜睡的神明连小故事都没得听吗?”阿诺因调侃了一下对方,然后在更远方见到只在书籍上见过、而从未真实目睹的神祇。   “胜利女神丽尔丝。”凯奥斯为他讲述,“是一位只让神格运转,而自身沉眠已久的女神。”   “旁边那个呢?”   “海洋之母阿芙拉,你见过。”   阿诺因愣了一下:“我见过?”   “塞壬。”凯奥斯简单地道,“祂随后就出现了。”   那时候,塞壬对于阿诺因来说可是无可撼动的强大生物,他回忆了一下当初的场景,还是没有想起有关海洋之母的印象,而此刻望过去,一片汪洋海底之下,有着一条鱼尾的海洋之母同样栖息于神座,次神的神座给人的压迫感不那么强烈,但她的神座看起来用珍珠宝石堆砌底座,亮晶晶又漂亮,非常吸引人类的视线。   阿芙拉似乎也跟着被惊动了,这种注视对于祂们来讲,不异于是其他神祇过来敲门,但阿芙拉看过来时,一接触到巫师身后的黑暗感,就立即收回视野,眼不见心不烦地重新睡眠。   “她好像不欢迎我。”   “嗯……”凯奥斯思考了一下,“可能是不欢迎我。”   阿诺因觉得有点好笑,他点了点头,道:“看来你的邻里关系不太好啊。”   “……只有人类才在乎邻里关系。”   “没有噢,动物也在乎的。”阿诺因纠正他。   很难想象这样的两个人会产生如此无聊的对话,但人生本就是由许许多多无聊的话组成的。只是区别在于,有些话是跟根本不重要的人生出的争端和纷乱,而有些话即便听起来营养价值为零,但因为是对方,就能让人沉迷其中。   两人将或是一面之缘、或是素未谋面的神祇们讨论了一番,从祭品的怪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阿芙拉究竟认了多少女儿……直至繁星淡去,被唤醒活跃的神格也慢慢进入平淡的休眠状态,夜幕由浓转淡。   微光映出一抹淡而悠远的鱼肚白。   阿诺因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暂别的气氛,他的神情慢慢收敛,安静了下来,注视着晨曦的微光映到脚背上时,对方从后背环抱过来,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说实话,比起令人震悚恐惧的邪神来说,凯更像是一头家养的大狮子,一个威严而又矜持的古老贵族再说得俗气一点,大狮子垂涎于美味的食物,而越是古老优雅的贵族就越容易晚节不保、深度迷恋上更年轻的生命。   阿诺因感受到的不仅于此,他觉得对方兼具懵懂的、动物类的本能直觉、又蕴含着不可捉摸的神性,但只要自己握着他的手,这位极端任性的生物就会为了他变得好说话、变成温柔宠溺的恋人。   “凯奥斯……”   “嗯。”   对方圈住了他,但在精神领域上,却像是阿诺因在圈养一位曾经至高无上的神明。   “深渊裂隙要关闭了吗?”阿诺因轻轻地问。   “……嗯。”凯奥斯稍微抬起眼。   “下一次……”   “我会创造自己的生命。”对方道,“我们的生命。”   就像莉莉丝那样。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玩某种游戏,想要进入游戏需要一个账号、一个代码,由于创建代码的工程旷日持久,他之前本不予考虑。但阿诺说他想要见到自己的身体那么构造出属于自己的另一形态生命体,也算是自己的身体了?   许多小触手们纷纷赞同,通过凯内部的圆桌会议通过了这次决议。   “我们?”   “是的。”凯奥斯认真道,“你可以每天念一遍我的尊名,然后告诉我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子,我可以听到,而且会听你的。”   阿诺因被那样的场景逗笑了,他道:“我要变成巫城里为数不多的、有信仰的巫师了吗?”   凯奥斯:“你本来就是。”   邪神大人不悦地皱眉,强调道:“一定要念我的名字。”   “伟大的混沌,黑暗之神,阴影主宰,万物的反面,伟大的凯奥斯。”阿诺因毫无感情地朗读了一遍,鲜红的眼眸露出一股温顺又柔和的感觉,他提出建议,“太长了,我建议当我念到亲爱的凯的时候,你就回应我。”   “好。”   阿诺因惊讶于他答应地这么快,他想起圣典中的描述,教导凯成为一个正经的好神明:“保持高贵的态度是一个正经神明该做的。”   “不。”   “你这样会让我对神话生物的印象偏颇好远的”   “我不要。”   凯奥斯罕见地拒绝了对方“不想打电话”的请求。他单手将阿诺因的腰揽得贴近怀抱,然后催促般地从对方肩膀、脖颈、向上地蹭过去,让对方抬起头,从容又不允许拒绝地吻住了阿诺的唇。   这种从容几乎带着一股品味和炫耀的味道,阿诺因感觉对方好像对这样的行为得到乐趣了似的让祂得到乐趣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凯奥斯会时时刻刻都想实践。   阿诺因被他舔了一下唇,然后就改变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让他亲。一开始还很温柔稳定,凯奥斯的学习能力比大多数生物都要强,他已经无师自通地修习了很多人类有关于恋爱的书籍,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理论上的大师。阿诺因被他亲得有点晕,但是那种缺氧感却一直融洽适中,趋近于令人沉迷的程度。   黑发巫师的唇被亲得泛红,让齿尖和舌摩挲了好几遍,他的小尖牙那其实是毒牙,但却分泌不出甜蜜的毒素,这截尖尖的牙齿让对方磨来磨去,脆弱敏感得有点痒。随后,连舌头也变成软腻腻的分叉舌,但又没有真正的蛇那么灵活,很容易让他欺负。   阿诺因有点受不了了,他躲了一下,小声地道:“不要再……我要不好意思了……”   他说得是真的,就算什么都发生过了,阿诺因也会因为亲吻而觉得不好意思,由于舌头结构的转变,他说话慢慢地、吐字有点不熟练。但凯奥斯似乎没有听懂,他再次低头覆盖上来,发挥了神话生物任性的一面   ……都说了不要在亲过来的时候变成触手,不仅灵活得无法招架,还让人理智值疯狂降低。   还好阿诺因的接受能力强,他费尽力气才逃离对方的捕捉,有点气鼓鼓地控诉:“凯奥斯……”   他的控诉没有达到效果,因为人类用于发声的部位都被黏糊糊地亲到了,在外面的小触手蹭着他的喉骨,还跃跃欲试地想进到口腔里面去。   就在阿诺因完全丢盔卸甲、败下阵来的时候,凯奥斯反而稍微放松了一些占有的行为,他的手指穿过对方柔软的黑发,埋入到发丝间,在巫师先生脑子不太清醒、有点晕乎乎地时候,忽然道:“阿诺。”   阿诺因闭着眼调整呼吸,他不确定凯什么时候又不讲武德地直接行动,只是在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是我需要你。”   阿诺因趋于空白的大脑凝固住了,他迟钝地分析着这句话的含义。   “是我更需要你,阿诺。”对方低低地道,“我渴望你。渴望为你化身为人。渴望吃掉你、吞没你、将你融进我的身体……让你永远留在我的怀抱。”   以凯的性格,祂说的吃掉、吞没,其实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诺因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想杀掉你。”   阿诺因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立刻拒绝。   “想要以共存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这样的思考,每天都在我的脑子里,上演成千上万遍。”   阿诺因呼出一口气,他低头埋在对方的怀里,闭着眼道:“你可以保留这个想法,亲爱的凯。”   “我否决了自己,千千万万遍。”   朝阳的辉光泼洒过来,从脚畔覆盖到了肩膀上,暖洋洋的。阿诺因的拥抱渐渐变得不那么贴紧,他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想要注视对方,但却被覆盖住了双眼,没有见到飘散于晨光之间的灰尘与雾,没有见到浓郁黑暗被照亮后、遁入虚无的样子。   他只感觉到了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额头上,比一只蝴蝶亲吻鲜花时还要轻微。   这就是你最好的表白了,我的爱人。   115、115   随后的段时间,阿诺因恢复了表面上的正常生活。   学院任务、学习、考核、论文……领取奖励,购买新的书籍和纸张……切都仿佛回归到了个巫师的正常生活,只是缺少了个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男人而已。   “未婚先有子、单亲带俩娃”的生活,其实也没有听上去那么艰难,除了沼泽之花每次醒过来都滋儿哇乱叫的叫几声“妈咪”之外,梅尔维尔其实是个非常懂事的恶魔随着深渊裂隙的封闭,投影被清除,梅尔维尔再度成了深渊恶魔唯降临在现世的独苗苗。   他霸占着伪神为他专门创造、由公羊生育出来的身躯,住在阿诺爹地家里吃饭睡觉,兴趣爱好从欺骗和恶作剧转向了研究美食。在没有了凯奥斯的深刻威胁之后,梅尔维尔跟阿诺爹地的相处气氛更加轻松愉快他是个有头脑的恶魔,不会在这时候做出什么弱智的行为,刚降临时的狂妄姿态已经够弱智的了。   直至在饭桌上,阿诺因放下餐具,忽而抬眼问道:“诵念尊名定要念出来,才能传达给神祇吗?”   梅尔维尔愣了下,然后回答:“……写在纸上也有用,只要带有圣讳,祂们都能感知到。”   于是阿诺因每天对着实验器材留言的活动,变成了在实验后的空白纸张上写出内容,至少这样看起来比自言自语更为精神正常点。   阿林雅依旧忙碌,但切乱象都在向好发展,巫城的牺牲有目共睹,但这次,阿林雅同样取得了非常鲜明的进步在很多地方,人们对于巫师的概念,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固执的成见经常会在粥饭、或是生死安危面前被击得粉碎,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在阿诺因研究六级巫术的个午后,只有他和小恶魔居住的房屋门被简单轻快地敲了敲。他放下手头的验算内容,开门时却空无人。   ……恶作剧吗?   阿诺因环视了圈,正要关上门时,从上方忽然倒着吊下来张大笑的小丑脸庞,旁的气氛也都变得非常不样,飘着的彩带、礼花、还有花瓣瞬间出现,群过了年纪但还幼稚得如既往地巫师们冲出来道:“初雪节快乐!”   初雪节……阿诺因摘掉头上的彩带,点儿也没被喜剧小丑学长吓到:“今天下雪了吗?”   “下了上午了,你都没看到?”兰西道。   “按照巫城的习俗,初雪节是要放假的,还应该起出去聚餐吃饭,庆祝美丽的冬天。”好久不见的刺客意有所指地道,“只不过某人离开之后,阿诺好像什么都不太顾得上,连节日都不过了。”   “人家在的时候也没过。”依耶塔学姐凑到柯莱身边悄悄地道,“情人节都错过了,没什么动静。”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了。”依耶塔微微脸红,“他俩站起太悦目了。”   “其实我们是觉得你有点太无聊了。”多利卡克似乎在小丑的装扮下更为自然舒适,“顺便庆祝你进入试炼队?”   “你们都知道了。”阿诺因有些意外。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吧?莎琳娜校长的亲传弟子、名声大得每天都有人打听你的住处和班级号,如果不是你深居简出、导师们又因为教不了你而给你格外通行,恐怕你都要被堵无数次了。”   “……有这么夸张?”   “特别夸张。”兰西跟着抱怨了句,“你的晋升速度真的是个怪物,就算天生是巫师的料子,也不至于快到这种程度吧?”   “再快也要被史诗到神话卡个十几年。”柯莱对于这方面的了解更为深入,“十校成绩榜把阿诺当六级巫师排序……但六级到七级,啧,等阿诺到七级的时候,战争女士就真的能退休养老了。”   “莎琳娜校长还没到那个年纪吧……”   “谁说的?校长们都只是看上去没到,我上次听说蝴蝶女士都已经百七十多岁了……”   “听就是假的。”   阿诺因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月的排名还没看,上次乌鸦信使送过来时他随手放在桌子上了,然后就压在层层的资料底下再也想不起来:“把我当六级排名次?”   “嗯哼。”柯莱扶着脖颈活动了下骨骼,“莫尔斯学长、多罗娜学姐,他们都觉得你的强度超出五级了,虽然没有实质性地经过六级考核,但是……”   “好吧。”阿诺因道,“那谢立丹应该要气坏了吧。”   他几乎都能猜想到谢立丹磨牙准备把自己当反派人物打了的情景了,这个白巫师相当地狂妄自负、性格缺陷明显,就算交上了朋友,也是样的容易生气。   阿诺因觉得这样的画面确实很好笑,他穿上长风衣外套,然后将凯针线贤夫良父织出来的围巾拿上,边戴手套边道:“哪家餐厅?你们不会又要我吃什么阿林雅特色美食吧?”   “不。”多利卡克莫名眼神亮,“这次是北方王国的特色美食。”   阿诺因忽然记起喜剧小丑学长的全名是多利卡克.大雪,他突然升起阵不太妙的预感。   确实不太妙。   阿诺因盯着盘子里的鳄鱼肉呆了好久。   “……北方王国是合众国吧?”他跟身侧的柯莱悄悄道,“他们吃这个?”   柯莱掀了掀眼皮,似乎已经习惯多利卡克的爱好偏向了:“冰晶鳄鱼,风暴峡谷和永冬群山的特产,据说是……嗯,生肉鲜美、烤起来会微苦。”   生长在迷曲之都的阿诺因略微有丝难以理解,但他尊重北方王国的特产,尝试了下这道菜。   味道出乎意料的鲜嫩,上面浇下来的汤汁跟肉融合在起,没有什么腥味,反而有点点好吃。阿诺因对多利卡克的口味喜好大为改观,捧起杯子里的冰甜茶喝了口,忽然被兰西戳了戳手臂。   “看那边。”兰西神神秘秘地道,“你看那是不是特里萨校长?”   特里萨校长?阿诺因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果然见到个背影清瘦的男人,他没有穿深蓝巫师袍,银发半披下来,另半扎了起来,由于大校长的便装其实很难见到,几人辨认了会儿,都没能致确定。   议教团其实应该仍旧属于比较忙碌的期间,但紧绷到极限的运作状态已经缓和下来了,死灵学院的副院长暂代了死灵大巫师费提诺克的位置。   就在青年巫师们交流了半天都没确定时,从男人背影的另侧,带着黑色面纱、深灰长裙的女士走了出来,她递给了男人件物品,然后极为自然地、如同保护式地半环住他的腰。   “哦”众人齐齐地小声感叹,然后纷纷望向阿诺因。   阿诺因意会到了这群人的意思,无奈地点头认可:“就算是最强的巫师也要放假的嘛。”   “哦!”   人类遇到八卦的共性似乎是样的。   只要确定莎琳娜的身份,那么另位就定是特里萨校长了。兰西冲着阿诺因挤眉弄眼地暗示道:“咱们偷偷看两位阁下约会,这好吗?”   阿诺因继续喝了口冰饮,无情点评了句:“难道这时候我说别看了,你们就能乖乖的闭上眼吗?”   “怎么可能。”多利卡克之前洗掉了脸上的油彩,而是换了张大笑小丑的面具,他顶着头泛粉的短发,明明很有兴趣但还要假装是个正经巫师,“我们都是有道德的人。”   然后这群有道德的巫师就个比个全神贯注,紧盯着远处两人的互动。那是个人迹稀少的拐角,位于街巷的末尾。当两位阁下便装融入人群时,除了真正当面近距离见过他们的人,巫城的普通居民其实是难以直接认出来的。m.   初冬的飘雪在餐厅的玻璃窗外飞拂而落,几乎跟特里萨的银发融为体。他的肩头、围巾、还有风衣上,全都落了些慢慢融化的雪。这位“世界启蒙星”看上去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冷冽、那么难以接近。   刚刚莎琳娜递过来的是杯热腾腾的咖啡,按照特里萨的口味,其实应该是杯纯粹的咖啡。但他尝了口,被甜得舌尖都有点发麻对方嗜甜如命,他应该早点醒悟莎琳娜的这点。   然而莎琳娜对于“甜”的尺度实在没有标准,她认为这已经是非常苦的口味了。所以在银发男人皱紧眉的时候,她都没有及时醒悟这点,反而问:“太烫了?”   “……没有。”   莎琳娜的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她的保护意识有些强烈:“我摸着不烫啊,我尝尝。”   她握住了特里萨的手,按着对方的手指蹭了口咖啡,觉得非常非常苦,简直失去了味觉地转头咳嗽了好几声,嘀咕道:“什么东西,这能喝吗?”   “甜食会让人心情愉悦,但过度的甜会演变成苦味。”特里萨道,“……奥兰帝国的贵族中分裂的厉害,议教团关于跟图尔斯家族合作的议案已经通过了,我们下步的措施就是……”   他的声音稍微顿,对方的手指点了点特里萨柔软的唇,然后用种抱怨地语气道:“初雪节也要跟我聊工作吗?”   “可是……”   “让我看看诅咒的痕迹。”   从黑暗沼泽回来之后,莎琳娜因为对方这个工作狂的行径砸碎了办公室所有能砸碎的东西,大吵架后坐在旁边监督了他好几天,连带着修缇都跟着被痛骂顿特里萨的诅咒根深蒂固、持续得时间也非常长,唯的解决办法只有保养身体,最好直接送到养老院去,才最能延年益寿。   莎琳娜拨了拨他的衣领,将围巾压低点,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探出头的诅咒纹路,才稍微地安心下来,她的目光从脖颈上移、路过喉结和下颔……清瘦高挑,男人的轮廓其实很俊美,金丝边的眼镜链垂到颊侧,她的手指拨开眼镜链,摩挲着他的脸颊肌肤。   “……莎琳娜?”   他有些后知后觉。   不光是他后知后觉,连莎琳娜都觉得这事情发展超出预料,她原本没想做什么的,但她的手贴到对方身体的时候,却只想低下头亲下对方。   莎琳娜涂了点很淡的口红,原料是某种魔物花朵的花瓣汁液,尝起来样是甜甜的。她的唇覆盖上去,原本是很轻柔的,但当特里萨有丝逃避反应时,她的手臂却会立刻收紧,将他按在怀里继续亲下去。   对方只能纵容,好在落雪飘进脖颈间时微凉的触感唤醒了她。莎琳娜稍微停止,听着耳畔男人轻而微乱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不苦吗?”特里萨问。他可是刚刚喝过那杯咖啡的。   “啊?”战争女士愣了下,目光游移地撇开。“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挺好的   诺崽:老师,真有你的。   116、116   “哇……”   这真是不约而同的反应了,偷偷看别人约会的巫师们有点被狗粮噎住了,兰西猛喝了两口水,嘀咕似的说了一句:“这就是初雪节吗?跟我想的怎么不太一样。”   “你以为全世界都跟我们一样没对象吗?”柯莱凉凉地道,他望向唯一一个有对象的成员,嘴欠地补了一句,“别在阿诺面前说这种话,小心他揍你。”   “是小心阿诺揍你才对。”多利卡克道,“刺客大人总是把嘲讽学得很好,怎么,要转行当骑士吗?”   “你嘲讽我倒是很有一套。”柯莱道,“得罪刺客不是什么好决策吧,幻术师大人。”   兰西对两人的吵架拌嘴早已免疫,他跟依耶塔学姐继续聊了聊八卦,然后两人像是小仓鼠似的捧着杯子围观,直至两位校长的身影消失在飘落的雪中,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坐回原位,积极交流“磕到了磕到了”的详细内容。   雪花为街道铺了一层碎光。   在这种热烈的、打打闹闹的氛围里,阿诺因难得地度过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聚会,但当大家各自告别离去,他走出餐厅,踩到雪花上时,才突然面临一股格外强烈的孤独感。   怎么还是老样子呢?只要凯不在身边,他就不可避免得陷入充能不足的待机状态,提不起太高的兴致。在热闹过后的清冷静寂里,更觉得空茫。   阿诺因叹了口气,一边整理一下红围巾一边准备回家,还没等他走回楼下,就在不远处见到一个雪白的身影在半空中。   飞行术的后摇太长,在他身边半空转了一周才落下。带着冲击力直接栽进阿诺因的怀里,阿诺因根本没用巫术防备,两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个圈,一把冰凉的刃尖儿搭上下巴,一点寒芒贴着肌肤,气息凉透了。   阿诺因瞥了刀尖儿一眼,淡淡地道:“你要暗杀我?”   乳白色头发还一身治疗巫师服饰的谢立丹趴在他身上,吹了吹过长的碎发,把头发吹起来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我马上就杀了你。”   “哦。”阿诺因道,“血溅当场是不是?”   在谢立丹的身后,阿诺因的手指贴着他的脊柱,在几乎背部中心的地方,瞬发的雷霆巫术几乎麻痹了他的全身两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对话的。   阿诺因扯出来一只手,将对方发麻的手打偏,那截看起来凉飕飕的短刀啪叽一声掉进雪地里。他捏住谢立丹的后颈皮肉,面无表情地道:“你少发点疯早就进试炼队了。”   “靠。”对方骂了一句脏话,“我今天就替阿林雅宰了你这个大反派,瞬发三级巫术,什么东西啊。”   阿诺因顶住他的膝盖把人从另一侧推出去,懒得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永远怀着敬畏之心,谢立丹学长。”   “以前可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我可不是单纯的治疗巫师。”   “好的,生死天平学长,想试试陨星审判,还是六级的毒藤地网?我最近刚好学会了”   谢立丹还坐在地上,他听得脊背发毛,当即道:“停停停,我跟你开玩笑呢。”   一身雪白的治疗巫师换上一张笑眯眯的脸庞,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不是为你平淡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吗?”   “还真有乐趣,迟早有天我得失手宰了你。”   “然后就像我一样?”谢立丹道。   “我不一样,我是为民除害。”   “明明我也是。”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爬起来,“你真是个怪物。”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对这个词不敏感。”阿诺因道,“不然真要锤你了。”   “本来想去你家找你,但是路上看到你在陪朋友吃饭。”谢立丹道,“哎呀,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是个名声过差的巫师,会把你的朋友们吓走的,当然还是只能委屈我咯。”   “委屈死你了,谢立丹学长。”阿诺因敷衍地嗯嗯,然后问,“找我什么事?”   “你记得多罗娜吗?”   “曼尼尔校长的亲女儿,试炼队的治疗巫师,生命之吻多罗娜。”阿诺因淡定地道,“知道,怎么了?”   “多罗娜那人总是挑我刺,我本来不想理她,但是还是没忍住跟她打了一架。”   后果也不言而喻了,多罗娜虽然是非常强的治疗巫师,但她可是纯粹的白巫师,跟眼前这个鬼东西不是一个路数的。   “然后你被曼尼尔校长骂了一顿?”   “对,不过我好像知道了点什么秘密。”谢立丹摩挲着下巴,“曼尼尔校长最近好像忙着在治疗议教团的阁下。”   阿诺因微微一愣:“议教团有人受伤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去曼尼尔家里偷偷翻了翻……”   “你怎么进得去生命高塔的?”阿诺因难以理解。   “怎么说我也曾经是他的首席弟子。”谢立丹一手搭在阿诺因的肩膀上,用理所当然且略带得意的语气笑眯眯地道,“怎么会连个门都进不去。”   “……曼尼尔校长不会没换巫阵锁吧……”   “怎么会,我爬楼顶跳窗进去的。”   “真有你的。”阿诺因幽幽地道。   “别打岔,”对方贴近过来,在阿诺因耳畔小声道,“你猜是谁受伤了?”   阿诺因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关于特里萨阁下从不使用巫术的传言,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说出了特里萨的名字。   双方对视之间彼此一愣,谢立丹上下扫视他一遍,想想这是阿诺因,也就没追究对方仿佛知道什么的样子,而是道:“特里萨阁下身上中了很严重的诅咒。但这个诅咒来源……从曼尼尔校长的形容中,有一些诡异,似乎是一个神话生物在陨落之前,以神格为力量核心形成的诅咒标记。”   “神格为力量核心?”阿诺因微微皱眉,“连曼尼尔阁下都无法解决吗?”   “……我看了分析结论,这个诅咒不能用巫术的方式解除,因为它一遇到巫术,就会膨胀蔓延,就像是……癌细胞一样。”   这几乎堵死了所有治疗巫师的下手机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问问你,还有你家那个、那个,”谢立丹停了一下,没办法以人类的方式形容凯奥斯,含糊地道,“你家那位,有没有什么办法?如果治好特里萨阁下,你家那位马上就变成巫城最坚定的盟友,而且你不觉得这是好大一笔奖励吗?”   “……救死扶伤的治疗巫师,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总是让人不想感谢你。”阿诺因道,“而且,凯奥斯已经回去了。”   “啧,其实我有一个想法。”谢立丹道,“你说特里萨阁下的这个诅咒,不能用巫术进行接触,但如果是用神格……就是神话生物以神格的力量作为核心接触,但是我们以构建巫术模型的方式来催动神格,是不是就能让巫师也对神格有了使用权……而且我们在巫术上的学习和造诣,会原原本本地转移到这方面上……”   阿诺因原本还只是静静聆听,但他听到一半,神情已经完全变化了,他目光沉凝地望着对方,在谢立丹说到后面时,忽然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一个飞行术带起对方。   “喂你阿诺因你干什么?!”   “你说得对。”黑发巫师的反馈极为冷静,“回我家试验一下。”   “你他妈发什么病?我说的是神话生物,要用神格接触”   “我有。”   谢立丹登时怔住,话语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他脑海一震,整个三观都被打碎了,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神格,”阿诺因道,“我有。”   对方描述得其实不止于是一场治疗。   阿诺因已经从这简短的描述中,想到更为深刻、更为伟大、也更为不可置信的念头。巫术的学习条件是解析、获知、构建,而当巫术的构建方式建立在神格上,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解析神格?   世界的核心,神明力量的本源,如果能够解析神格,分析出它的存在方式和构建方式的话,那么他是不是能够操纵……神明?   阿诺因按下纷乱的思绪,这只是一个虚无而狂妄的构想,但可以预见到的是,这绝对是一个非常疯狂、非常超出限度的想法,如果一旦完成,整个世界的格局都会因他转变。   不要再想了,他那颗迫切想要见到凯奥斯的心几乎又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会陷入极度思念、极度渴望对方的旋涡当中。   两人直接冲进家门,然后直奔阿诺因自己的实验室里,实验室的四周都用巫阵和金属加固过,以免巫师在实验过程当中受到的冲击过强、致使建筑倒塌。   阿诺因话都没来得及跟梅尔维尔说,就甩上门启动巫阵。他将谢立丹按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拿起笔开始记录:“先说你的想法。”   “我只是提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可以成熟。”阿诺因打断他,“必须成熟。”   谢立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不小心被逮进贼窝里了,他无奈地垂下头,讲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由于巫师跟神话生物的隔阂,他对于用巫术方式构建神格这种想法,还处于一种不太成熟的阶段。   两人关在实验室彼此交流、设计计划的时刻,被这反常举动惊动的小恶魔蹲在实验室的墙角,他将耳朵贴近铁门,隔着一重重的巫阵隐约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话。   梅尔维尔咽了咽口水,抬手摸了摸黑山羊的头,他看着黑山羊温润的鲜红眼睛,麻木地道:“你知道阿诺爹地想干嘛吗?”   黑山羊舔了舔他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我觉得,”梅尔维尔脑瓜子嗡嗡的,“他想,搅乱人与神的界限,他想、想……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我现在就跟凯奥斯爹地说!”   黑山羊疑惑地看着他,见到小恶魔焦虑地团团转,差点追起恶魔尾巴来。   “这绝不可能实现,这只会惊动所有神祇,神格的力量很有可能把阿诺爹地都赔进去,还有我,我一定会被当从犯,被光明神他们抓起来的!”   “完了,那群恶魔也不会放过我的。如果阿诺爹地没成功,他被神格吞没了,凯奥斯爹地也会弄死我,天呐,不行不行,我一定要立刻告诉父神!”   严格来说,深渊恶魔还真不是凯奥斯的“孩子”,因为深渊恶魔所拥有的力量并非来自于神格,而是深渊的七宗罪和宝物,这种罪状的源头是来自于生命本身,中间并不需要神格这样一个媒介体的。当世上有一个人拥有嫉妒、贪欲等等负面情绪时,即便不存在神格,恶魔们也都拥有力量。   黑山羊看着团团转的主人,温顺地咩了一声,意思是:“混沌不会接收你的祈祷。”   凯奥斯的屏蔽器太强了。祂根本不会理除了阿诺因之外的诵念,祂觉得烦。   小恶魔当场呆住。   117、117   这间实验室不分昼夜。   由于灯火长明,所以日夜的轮换在此刻并不具备太大的作用。设计出的方案、计划,全部都建立在阿诺因能够自主放出神格的情况下,从初步简陋的设计,到之后的数种变化的临场应变,还有更多其他设想——大部分的方案分门别类地放到一起,饶是如此,“战况”依旧惨烈。   满地无处下脚的废弃纸张。谢立丹整个人都颓废地栽倒在桌子上,他困得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想睡觉,但还是时不时地强撑起来看对面一眼。   阿诺因的兴奋度太高了,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困倦。神格在他体内并不活跃,需要很强的“灵”来激活,才能够反馈出一些结构上的信息,依靠着这样一点点拼凑的信息,一遍又一遍地完善着进一步的内容。   “你这是要把我熬死啊。”谢立丹揉搓了一下脸颊,支着下颔道,“这么拼命做什么,特里萨阁下又不是过两天就死了……”   “你不懂。”阿诺因道。   “我当然不会懂你,你这个可怕的巫师。”   就在谢立丹准备洗漱一下,准备重新恢复恢复精神时,空气中的“灵”受到了强烈的牵引,狂暴的牵引气息盘旋如龙卷风,炽烈似一道汇集而成的旋涡,毫无阻碍地来到了阿诺因的周身,这个封闭空间中所有的灵、以及房屋外如受感召的灵,全都热烈地冲击而来。   它们疯狂地陷入阿诺因的身躯,没入这个黑发巫师看似脆弱的身躯,没入进白皙的肌肤当中,而在灵的强烈刺|激和牵动之下,他嵌合着一枚神格的心脏也开始失序的跳动。   “我早说过你这个做实验不是在找死,就是在找死的路上。”谢立丹的手畔凝聚起乳白色的光晕,治疗巫术的结构在他指间一闪而逝,“你要是出了事我怕他们以为是我|干的……”   “你放心,出了事估计也能捎带上你。”阿诺因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随即便沉浸进控制神格的过程当中,没有再回复。那枚因入驻人类身躯而往往稳定沉默的神格,在受到大量的灵的刺|激之后波动明显,它裹挟着脆弱的血肉器官,被灵牵引着慢慢移动。   这颗心脏的声音混乱到了极致,类似于窒息和血液强烈迸发的感受一直通往全身,幸好有一道治疗巫术的潜入,这道巫术以一种类似于心脏支架的形式,虚拟了一个疏通结构,让人的血肉之躯也能接受神格的抽离。   主宰着孕育和性|爱的神格,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具备着十分强大的生命力。它本质上是无形的,可以由灵作为载体从体内如光芒一般渗透而出,但却又能够影响真正有形的东西。   寡淡柔和的白光出于狂暴的旋涡中心,它晦涩的结构超出阿诺因作为人类的理解——但幸好,他也不完全是人。融合神格时诞生的更高级的观察形式派上了作用,阿诺因紧闭双眼,却能以特别感知的方式,缓慢地“看到”、“摸清”它的形态。   谢立丹自然知道神格不能注视,他早在白光出现的前一秒移开视线,脚下形成了一个五级治疗巫术的大法阵,效果相当于增加数倍的灵之加持——这其实是用于抢救的。   临时强化的机体更能让这个疯狂的举措进行下去。   这道神格的反馈波动越来越强烈,它受到了灵的卷席,这个蕴藏着核心规则的“物品”,在受到强刺|激之后展现出了外貌——这是阿诺因赋予它的外貌,是一颗心脏的模样。   与真正的心脏共生得久了,似乎也形成了彼此之间的感染。在强刺|激之后,阿诺因按照前几次试探推测的结构,用更高级的观察视角,在神格的底部探入构建的触角,就如同一把钳子深入了结构严密、难以动摇的钢筋铁骨之中。   他并不是想要拆解,而是想要将它的形态完全地获知,想要改变的前提就是要了解,但正当他模拟构建巫术的形式、来解析这东西的基础模型时,周围的灵已经被榨取了所有的活性,进入了怠惰期。   这过程没能完整实现,只进行了一小半,阿诺因就被强烈的反震撞得意识混乱,随后,周围的治疗法阵跟着收紧,施加在身上的巫术效果渐渐冷却消退。   在阿诺因面前盘旋的白光倏地一声回到了他的体内,明明是无形的东西,但却携带着无比恐怖的冲击力。他的身躯被跟着撞到墙壁之上,将房间里的巫阵封锁震得嘭得一声,然后滑落下来,伏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内伤的形式更为消耗生命,阿诺因的喉咙口都是一片腥甜的。他的唇被血迹染透,脸色却很苍白,额角缓慢地渗出冷汗,看上去既艳丽,又脆弱。   整个房屋内的巫阵都被震得快要移位,同样受到了余波冲击的谢立丹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他没给自己附加巫术,浑身的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但好在没伤到内脏。   “我说你……”地上的血散发着浓郁的腥甜,谢立丹停下话,他稍微收敛了一下,蹲下身扶住阿诺的肩膀,“还活得过今天吗?”   阿诺因缓了好半天,才抬手稍微擦了擦唇角,声音带着一点痛得发抖的微颤,话尾几乎是气音:“还行,嘶……”   “行个屁,我真是搞不懂你。”这个空间里剩下的灵太过稀薄,在怠惰期没有过的情况下,谢立丹只能催动很微薄的治疗巫术,他稍微探测了一下对方的身体,遭到了融合神格后强烈的拒绝——只能顺从地退出来。   “感觉如何?”谢立丹道,“我马上叫人。”   “不用了……”   “说什么呢?这种伤你靠自愈?”   阿诺因没得力气理他,稍微抬起眼向窗外扫了一眼,示意谢立丹看过去,对方随之回头,见到玻璃咔嚓咔嚓地碎了一地,在这面失去巫阵封锁加固的合成落地窗外面,庞大的雷龙将头探了进来,在紫色雷龙的另一侧,用飞行术停在半空中的修缇.斯诺,首席刺客大人向空中抛飞了一下匕首:“奇迹小朋友,你是否需要法律援助?”   就在刚刚,通天彻地的神格波动和光辉直接从这间实验室炸裂,还有更多的校长、导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趴在地上的阿诺因小朋友还没说话,谢立丹就已经觉得汗毛倒竖、有些不妙了,他默默地向后挪了挪,跟阿诺处在同一战线上,然后朝修缇阁下解释道:“这是我们友好的实验——”   抛飞的匕首啪地落到了施法者刺客的手中。   谢立丹当即改口:“我们没打架!不是我|干的!”   不久前才对多罗娜跟谢立丹的战斗有所耳闻的修缇笑而不语,没有搭话,对于这个前科无数、劣迹斑斑的治疗巫师,他倒是抱着一种隐约欣赏的态度,这只不过是吓一下晚辈罢了,这样的动静绝对不可能是两个五级巫师打架能搞出来的。   他从半空中跨入房间内,脚步落地,身影像是无法捕捉一样,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阿诺因的眼前,七级大巫师的灵充盈而丰富,在顷刻之间灌注进阿诺因体内,为他残损的内脏提供了修理的条件。   阿诺因又咳出一口血来,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好在意识还算清醒,依靠修缇阁下的帮助缓了一口气,才坐了下来,闭上眼调整呼吸。   “晚上好,奇迹小朋友。”修缇道,“刚刚十几个通讯巫术直接递过来,问我阿林雅是不是今晚有烟花表演——噢,还有的在问是不是光明圣廷忽然偷袭。”   “……您怎么说?”   “我说,应该是光明圣廷畏惧我们偷袭才对。”修缇注视着他,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慢慢收敛,他低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嚣张的窃神者。”   ————   混沌之渊。   每日一封的“情书”戛然而止。   在乌黑的、肆意流动的渊底,扩张蔓延的阴影无边无际,一团黑色的涌动液体爬满整个混沌之渊,荆棘丛生、恶兽俯首的神座之上,凯奥斯由黑色液体重新组成,他明明本体还未固定形态,但却在雕琢一种全新的种族。   由于恋人的喜好,祂选择发展的种族也是同样的类人种族,拥有人类的基本形态,只不过相对于成熟的人类架构而言,要承载凯奥斯自身,需要更多的修补和升级。   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莉莉丝创造血族,几乎废去了她生命的二分之一。阿芙拉将本就拥有的深海巨兽镌刻上自己的影子,尚且为之沉眠、为之痛苦。即便是凯奥斯,即便是亲眼看着诸多种族和生命形成的凯奥斯,这也需要大量的精力。   血肉、双眼……翼,祂参照着小信徒的要求创造生命,但基层基因组的强度却远远不能承载祂——这是所有神祇发展新生命时不可避免的难题。由于凯奥斯的情绪状况,整个混沌之渊都开始了周期性的呼啸和喷发,极度强烈的负面能量从渊底向上,几乎影响了整个神域。   在遥远的彼端,盘旋于每一粒微尘之间的光明神殿同样受到了震动。常年跪伏于神殿如雕塑般的天使们被影响得苏醒,守护在神座一侧的太阳之王阿顿睁开眼,很是懒倦地舒展了一下身体,他伏在神座的一侧扶手之上,抬起头让神主的手摩挲着他的下颔,随后轻轻地抱怨道:“混沌之渊的波动也太剧烈了,连我们的身躯都遭到了感染。”   他灿烂的发丝末梢都染上了一点灰黑,这是特性受到冲击的外在反馈。   拉瑟福德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祂的重组周期要到了,不要惹祂。”   118、118(3w)   最嚣张的窃神者。   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评价。或许谢立丹提出的这种构想已不是第一个,在此之前,曾经有其他的巫师尝试过阿诺因所做的事——窃取神明的力量。   这是阿诺因第一次来到议教团的大会议室,圆桌周围的每个椅子都由学院符号来标明位置。曼尼尔校长的治疗巫师如同春风细雨,很快就缓解了大部分痛苦和伤势。   椅子有空置的,有些大巫师没有留在阿林雅。阿诺因的伤被治好之后,才乖乖地凑到莎琳娜老师身边,呆在她的身侧——而谢立丹同学,则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盯着自己的手,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似的。   “其实你们的想法,在巫城的先行者当中,已经有人想到过了,而且还不止一位。”修缇阁下坐在阿诺因的正对面,他的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短短的锋刃在指间随意地翻出花来。“只不过他们往往没有得到进展,就已经去世……其中最大的一个难题,就是难以获取可以控制的神格。”   修缇说完这句话之后,似有若无地瞟了莎琳娜一眼,而手握巫杖的成熟|女士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回去:“我怎么知道他会有?难道你们觉得这是我教出来的?”   “咳。”刺客先生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毕竟……”   “毕竟我也是窃神者中的一员。”莎琳娜身侧的特里萨轻轻地接过话,他转移目光跟阿诺因对视了几秒,进行了某种沉默无声的交流,他解释道,“但我已经终止这项行动很久了。”   他的身躯不能够承载任何波动,甚至这项诅咒,就是一位曾经的神格拥有者——一位次神陨落前无边的痛恨化作的诅咒。那位神明的神格被特里萨的巫术包裹住时,祂仿佛见到了可怕的力量在撬动潘多拉的魔盒。   那时的“世界启蒙星”还不是眼前这样,他曾经意气风发、相信前进的道路永无尽头,做出了很多以目前的角度看都觉得出格的事,从而在这项实验中跟那位次神反目成仇,甚至于,让那位次神认为自己是为了这个世界,才向特里萨留下诅咒。   “为什么终止?”阿诺因问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问的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重新改变询问方式,“您……有获得什么成果吗?”   “我可以将我曾经的研究内容全部转达给你。”特里萨道,“但这是因为你自己就拥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神格,规避了我们为之头痛的大部分风险,但我还是要告诉你……阿诺因,这项研究艰苦卓绝,是需要漫长时间来铺垫的,而且一旦你真的取得进展,你会遭遇灭顶之灾。”   “来自于神祇吗?”   “来自于这个世界。”特里萨道。   阿诺因沉默的片刻,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帮助。”   “看起来他好像不打算放弃。”伤势痊愈、并且戴着面具的蝴蝶女士双手托腮,她微笑着道,“每一个窃神者都是一样的,是块硬骨头。”   “这是需要庆贺的事情吗?”曼斯菲尔德问她,“我总觉得好像会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   “希望你的预感是准确的,曼斯。”蝴蝶道,“见到这种传承,我其实又高兴、又担忧,乖乖阿诺,巫城已经不能再接受失去你了。”   “我明白。”阿诺因低声应道,“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尽量。”   “尽量”这个词就非常灵性,让人没办法过度苛责。特里萨将两人行动的这件事原原本本、从始至终地询问过完整内容之后,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给阿诺因分配了一间更为优秀的实验室。   就在两人得到了议教团的部分支持之后,一直一言不发的谢立丹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看向了曼尼尔的方向,他的老师日渐苍老,这个举世无双的白巫师曾经用这双手拯救过无数人,在他们总是避而不见的这几年里,曼尼尔的衰老程度仿佛加快了许多——对于巫师来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巫师的力量充盈,就能够保持年轻的容貌,而曼尼尔除了他年龄确实很大、喜欢以老者的形象出现之外,也确实象征着他力量的衰微……人类的寿命有限,终有坠落之时。   他的脑海中想起在黑暗沼泽时遇见到的哈灵顿,大艺术家用来擦拭琴弦的松香还留在他的烛台边。在他怀中散落的星光碎屑就像烟花一样,谢立丹无法想象他的老师、他曾经的老师,也会迎来那一天。   说起来漫长,其实他只不过是轻轻地看了一眼而已,而在他收回视线跟阿诺因转过身之后,低头翻阅文件的曼尼尔也抬起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温暖的手背搭上他的手,特里萨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还没有和解吗?”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曼尼尔收回目光,“也许没有了。”   “你对孩子总是这么凶,年轻人怎么能懂?”   曼尼尔没有说话。   “我听说他从上次回来之后,似乎做了很多以前他看不上的治疗类任务,都没有出过问题。”   曼尼尔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   ————   在之后的数月里,阿诺因几乎算是搬进了实验室里。   为了不再出现上一次的问题,谢立丹在这个实验室里设计了非常多的治疗法阵,他的确非常天才、非常有才华,在治疗巫术上的理解别具一格,甚至当灵陷入惰性时,都能通过性质转换,让它们经过巫阵的重组改变性质,重新赋予新的活力。   特里萨的研究成果帮了大忙,将阿诺因从一个已经验证错误的分支中掰了回来,他重新审视这一实验,重新审视自己的诉求,将“控制神格”这么极端的要求,暂时改变为“融入神格”,希望能让巫术以神格的力量催动而出,而不是扭转神格本身的运行规律。   他选择让巫术适应这件关乎本源的物品,这是顺与逆的区别。   就在阿诺因沉浸其中时,前来送饭的梅尔维尔一边抱着阵院新研发的巫阵保温盒,一边背靠着实验室的门跟黑山羊面面相觑。唯一能陪伴他的羊羊也觉得这生活略显孤寂。   爹不疼,妈不爱,这也就算了,还要每天心惊胆战地惦记着他俩别搞出什么大事来——惦记凯奥斯爹地还没有用,祂要是想搞出大事了,那梅尔维尔别说制止了,他都够呛能知道。   小恶魔穿着背带裤,羊蹄子被收进小靴子里。他一边敲着保温盒,跟羊羊对视几眼,彼此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都耷拉下脸,闹心地要命。   “你说,这不会真的闹出什么吧……”梅尔维尔捧着脸道,“不是我说,从古至今……我是说从几千年前,有这个想法的巫师都没什么好下场,而且这个世界的本源……神格归根到底,是世界的本源,如果……我是说如果,阿诺爹地真的成功了,那岂不是……”   “咩。”黑山羊道。   “别想那么遥远了,还是阿诺爹地的安危重要,这事儿要是偷偷的还好,要是惊动了那群靠神格汇集信仰而生的家伙们,祂们就要发疯了。”他碎碎念地唠叨了一会儿。   黑山羊温顺地看着他,猩红的双眼眨了眨:“咩咩。”   “哎,跟你说不明白。”梅尔维尔贴在门口,听着里面终于轰隆隆的声音终于停止之后,才爬起来敲了敲门,他的腿都有点蹲麻了。   来开门的是那个眼熟的治疗巫师,白发紫眸的谢立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差点没看见门口的小朋友,他被扯着忙得一塌糊涂、堪称日夜颠倒、昏天黑地,目光里透着严重的睡眠不足:“你是……”   “我叫梅尔维尔,我是来送饭的。”小恶魔探了探头,越过他看了一眼身后,见到在写着什么东西的阿诺因,他费尽力气地挤了进来,身后的缩小的黑山羊跟狗狗差不多大,也蹦蹦跶跶地挤了进去。   “噢——”谢立丹对阿诺因那个儿子有点印象,他放小朋友进来,迟钝的精神反应慢慢地联系到“送饭”的含义,忽然就精神了。   他不说还不觉得,阿诺因吃饭的时间太极端了,经常饿过头之后就不觉得饿了。   梅尔维尔把饭盒打开,食物的香气瞬间充盈整个实验室,连阿诺因都停下了笔,抬起头看了过去。   小恶魔趁机扑了过去,抱着阿诺因的胳膊卖可怜:“爹地!你不在家我只有一个人,我能不能每天过来给你送吃的啊!”   阿诺因看了看他身后的羊羊,又看了一眼被食物吸引的谢立丹,低下头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死的。”   几乎像是一柄利剑穿透心事一样。梅尔维尔立即觉得脊背发麻,连忙收敛神情,道:“我知道,但是……”   “可以来,没关系。”阿诺因道,“看到的、听到的,什么都不要说。不然……”   他做出了沉思状,忽然念道:“永恒的混沌、无边的阴影、世界的反……”   “我保证!”小恶魔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然后瞬间楚楚可怜道,“我绝对、绝对是最乖的孩子。”   阿诺因满意地抬起头。   梅尔维尔的厨艺其实还不错,这父子俩做饭没有一个是不好吃的。为了现世的美食,梅尔维尔都不愿意回到深渊底下去。在保温盒下方还有一份热腾腾的汤,非常能够治愈心灵。   就在巫师们补充能量的时候,梅尔维尔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拖着个小凳子在旁边坐下,像个童工一样开始打扫卫生……他将地上的纸捡起来整理好,也悄悄看一下巫师们的进度,直到他捡起一张空白的纸,翻过去,反面只写着一段话,是阿诺爹地的字迹。   开头是:“亲爱的凯。”   作者有话要说:羊羊:“咩咩。”   嗯嗯,你说得对!还是羊羊有道理啊!   119、119   “亲爱的凯:   “这是我做出的最为坚决的决定,巫师的道路漫漫无边,即便强如莎琳娜老师、特里萨校长,都只不过触摸到了八级的巫术力量,他们纵然强大,却也受困于生命的本质,受困于岁月的煎熬,我不认为我天才到能够跟老师们媲美,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开辟通天坦途。   “但我却无比地需要,需要变得比其他人更为强大,我想要支撑起你,也成为你的守护者。如今,一条可以觑见奇迹端倪的道路就在我的眼前,我无法放弃,也不能够制止自己行进的脚步,哪怕这样的选择充满危险,哪怕会掀起滔天的波浪,与诸神为敌,我也会不间歇地走下去。我并未吟诵你的尊名,没有将你作为神明的圣讳写在纸上,自然也不清楚你是否能接收到,你能不能听到并不是件重要的事,这些话在我成功之后,会重新告诉你一遍,在你的耳畔。   “秘院最近有一个新的研究叫做‘洛希极限’,意思是如果两个天体的距离少于一定的极限距离,天体就会倾向碎散,继而成为第二个天体的环,将第二个天体拥抱其中。亲爱的凯,我也会无限度地靠近你,超过一切极限地靠近你,直到将你拥抱在怀中,哪怕碎裂。   “我的神明,在你愿意为我化身为人的时刻,我也愿意用尽一切,为你成为至高无上的神,来守护你。”   在一切见缝插针的实验过程中,这张空白的纸似乎很特别一样。但它却又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仿佛倾诉者早已不需要文字来提醒,每一个字句,他都熟记在心。   梅尔维尔将它压在纸张的最下方,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小凳子上,他突然意识到,跟那些探索巫术顶端的巫师们不同,尽管阿诺爹地也有对于知识旅途的终生追求,但他同时也需要延长自己的“终生”,可以跟凯奥斯有更长更久的时间。   生命形态的隔阂要如何跨越?文化、习性、思考方式,还是永不止歇却短暂如流光的生命?   梅尔维尔觉得自己都能想到阿诺爹地在写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寂寥长夜了。他叹了口气,脑子里最后一点儿想要劝说的心思也没有了。他跟黑山羊道:“你觉得他是个病人吗?”   “咩咩。”   梅尔维尔感叹着附和:“是啊,我也觉得。”   ————   三个月后。   被邀请过来参考某方面内容的依耶塔扶了扶自己的女巫帽,她认识阿诺因等人已经很久了,褪去了大部分羞涩紧张,态度很温柔地敲了敲实验室的门。   她在玫瑰学院的研究方向也是关于生命的,手里还有一篇论文没有发布。实验室打开之后,她跟前来开门的小恶魔四目相对,依耶塔愣了一下:“阿诺呢?”   “啊……他在……”   梅尔维尔话音未落,他的身后的某间房屋里就传来惊天动地轰得一声,炸裂得四面八方都好像在天旋地转一样。幸好这个地方地处偏僻,不然真能有扰民的嫌疑。   轰隆声响过之后,两人一齐看过去,见到固化了巫阵的玻璃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在地上化为齑粉。梅尔维尔见怪不怪地扭过头,跟女巫小姐道:“在里面。”   依耶塔脸色僵硬地看过去,有一种现在就掉头逃亡的念头,她木在原地,看着门被打开,原本一身白袍的治疗巫师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愤怒地喊道:“阿诺因!我跟你说过了模拟自然元素里的火雷不要同时进行!”   “但总要同时进行的,这个结构运用到巫术上就相当于基础模型里一个相邻的雷导火巫阵,我怎么知道你的雷电巫术这么差劲?”   烟尘散去,阿诺因从破损的窗子边跳出来,他把弄脏的手套摘了下来,抬头时正好看见门口的小恶魔和依耶塔,阿诺因眼前一亮,被注视的女巫登时有一种被盯住的毛骨悚然感。   “我是来帮忙……”   “我知道,学姐。”阿诺因道,“你是你这个月第四个过来的巫师了,柯莱他们有跟你说吗?”   “有倒是有……”依耶塔揉了揉发痛的脑壳,“但是他们没有说过这居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怎么会呢,学姐,危险的事都是谢立丹在做。”   他身后重新站起来的治疗巫师欲骂又止,在美丽的女巫小姐面前勉强保持了一定的风度。   “我找你是来看这个的。”阿诺因带着依耶塔进入了另一件实验室。   在这个房间里,封存着阿诺因和谢立丹目前为止有关于“生命”的研究,神格的结构他们已经在最大限度地复刻在脑海中,但以巫术作为桥梁来分析内容时,却发现这虽然只是神格的一部分,是一个碎片,但内中却蕴藏着很多超出它能力和限度的法则,比如自然法则里蕴藏的多元素转换、生命法则中关于建立生命的细节、从底层细胞开始。   “怪不得每个种族都会有一个初始的信仰神祇。”依耶塔围绕着眼前的平台,在平台玻璃罩的里面,有一个用灵的循环结构模拟出来的生命法则模型,如果启动仪器查看,就能看到这个模型中央的生命体,“这实在是太深奥了,我觉得你找错人了,你应该请曼斯菲尔德阁下前来。”   “他不是没有来过,而且给了我很大帮助。”阿诺因道,“只不过学姐你的选题方向,跟我遇到的难题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才请你过来的。”   依耶塔静下心来查看玻璃罩里的模型,她越是深入琢磨,就越是能感觉到一股身心的震撼,慢慢地,她的思维已经超越了一个简单的巫术模型,而延伸到更广、更远的地方。   “……阿诺,”她忽然道,“你是不是在捏造生命?”   阿诺因沉默了一瞬,他望向那个存在于模型中央,被相对稳定的温度湿度保存起来的生命体:“……我终止了这样的行为。”   “但你却有丰富的实施条件。”依耶塔道,“这个生命模型将每一个生命的组成部分分为无数的微小部分,细致到难以用肉眼见到的地方,以一个一个圆点来组成生命,但是……阿诺,创造生命不止是创造躯体,还有他们的灵魂。”   “我明白。”阿诺因道,“我采用了三种方法才灌注灵魂。一种是死灵生物的生命结构提供的灵魂之火。”   他上前一步,指尖汇聚起灵,修改了一下模型的参数,继续道:“灵魂之火的本质是灵,但灵处于某种特定的结构时,它可以几乎永存地以低能耗形式燃烧,只不过同样的,它也很难达到人类的智慧和反应能力。同时这道火焰还能够吸引空气中的灵,达到一种近似永恒的、无穷的生命活动。”   依耶塔轻轻点头。   “当我用巫术模型解析这种特定结构,创造无主的灵魂之火时,这个充满活性的生命体就能够达到死灵生物的活跃程度……但需要这个生命体更为复杂、才能够承载灵魂之火。”   “有点像模仿。”依耶塔道,“但学界里普遍认为,神祇的创造种族里,有很大的程度里都是在模仿。”   窃神者总是会让人惊喜、或者惊吓的。   “对,我也发现了,其余的两种方式也是模仿,只不过还达不到模仿人类、创造类人种族的程度。但我遇到了一个问题……当我创造一个新的植物时,不需要注入模拟的灵魂,它也能够存活。”   这间实验室的对面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凋谢了的百合,它的绿叶依旧碧绿,但芳香和美丽已然无存。   “这也是有生命的,只不过它的结构简单到,不需要特定的灵魂能量,光凭周围的灵和细胞的交织、与自然界的配合,就可以存活。”依耶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觉得阿诺因是脑子里想法太多,从而陷入了一个简单的误区,她走到对方眼前,看着阿诺因轻轻地抚摸着那盆百合的绿叶。   他的手白皙纤细,指腹柔软,只有骨节的内侧被拿笔的姿势磨出了薄薄的茧。无意识沉思的时候,摩挲绿叶的动作几乎让这盆可怜的植物看起来都跟着羞涩了。   真是美好啊。依耶塔小小地感叹了一下。就在她思维放远,准备继续下去的时候,忽然看到经过阿诺因抚摸的地方,那片绿叶仿佛愈加的青翠,而他的手经过的地方,原本枯萎的百合花都跟着焕发生机。   就在她的注视之下,那盆枯萎的花朵一点点舒展起来,它失去光泽的花瓣重新充盈起汁液,恢复到了灿烂盛开的模样。   “……阿诺因。”依耶塔唤道。   对方似乎正在思索当中,没有及时反应。   女巫当即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抓住他的手腕移开,紧紧地盯着那盆花朵的姿态,见到百合花完全没有其他变化后,骤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她问:“你刚刚用巫术了吗?”   “嗯?没有啊,我在想你说的那个问题,空气中的灵……”阿诺因话语微顿,他说到一半,也注意到了眼前这盆死而复生的百合花。   “你没有用巫术。”依耶塔道,“那它……是怎么回事?”   阿诺因跟着陷入迷茫和沉默。   “不是没有让花朵复生的巫术,但你明明没有使用……”女巫说到一半,灵光乍现地脑海中闪过了某种猜想,她道,“你再重新在脑海中模拟一下植物生命的其他形态。”   阿诺因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他注视着这朵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在他的意识笼罩范围内,这盆花跟着阿诺因的思考过程重新演变了一遍从种子、发芽、含苞、盛开……直到枯萎的姿态。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血液能够催使沼泽之花晋升,想起这部分神格关于繁殖生育方面的强生命力。   “你没有用巫术……”依耶塔喃喃道,“难道是……”   神格的力量吗?   120、120   神格的力量?   彻底洞悉这件“物品”的后果是什么, 阿诺因不得而。但与此同时,就在一束百合为澎湃的生命力量重新绽放时,在极为遥远的森林,真正巨大的植物的扎根之所, 安眠在花苞当中的夜精灵从好梦之中惊醒。   精灵族有两个神只, 他们是一对姐弟, 分为白皮金发的昼精灵和黑皮银发的夜精灵,昼精灵的主掌者是姐姐希尔芙, 也称为耀日精灵女皇,夜精灵的主掌者是弟弟诺顿, 被称为月光精灵王,当这两位分开时,都只是七级、跟沼泽之花同级的神话生物而已, 但如果双方融合, 成为真正的精灵神之后,则会迅速升维至神域、达到八级左右, 比海洋之母还强一点。   不过跟其他的神只不同, 这对姐弟素日里都是分开、留在世界之中的。精灵神掌握自、同时也洞悉生命。   夜精灵诺顿被一股锥心的刺痛惊醒,他从花朵之间爬来, 长长的银发披在光裸的背。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形态仿佛被某种其他的生物掌握, 自己的职权被某个难以理解的点彻底洞察……这就如同一切的抵抗手段都被看穿一样,诺顿觉得不可理解,并且极为紧张。   他单手按在胸前,下意识地以为是某个伪神窃取精灵的力量和权柄, 但很快他就排除这个法——他和姐姐共享神格,只针对他自己,是无法窃走力量的。   月光精灵王的不安几乎让所有夜精灵都如有所感, 他们在这个本该安睡的白天中难以入眠。直至夕阳晚照,光芒洒落在森林深处时,无法抑制自己情绪的诺顿在日夜的交接处,来到姐姐希尔芙的领域。   希尔芙准确地感到对方的不安,两人留在巨大的花苞房间之内,望沉下去的阳余晖。   “与自、生命有的其他神格都安安稳稳,这个世界没什么大乱子,说明它们的所有者也都没什么大乱子。”希尔芙道,“你说什么?诺顿。”   “我感应到类似的波动,就存在这个世界里。”诺顿垂眼帘,他向来依靠自己的姐姐,性格也相对柔和,“克拉拉陨落之后,梦之女神的职权也随之被混沌回收,那么克拉拉的生育职权本呢?那不是跟我们为相近的一部分吗?”   “不急,我的弟弟。”希尔芙道,“我们久没有回天,对于这些事道得不多。”   这里的“天”,即是代指神域。   诺顿向她靠近,银发精灵贴在她的肩头,向他美丽的姐姐寻求安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期望合体的请求。   希尔芙轻轻地抱住他,叹口气:“好吧,诺顿,我们回去,希望安慰到你。”   在两人拥抱贴近的过程当中,他们的躯渐渐合二为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交融为一体,成为真正完整的“精灵神”。神只的辉光在地一闪而逝,而在群星之间,遥远而又不可触摸之地,那片锁死巨大花丛和星辰碎屑的虚空里,镌刻精灵图腾的神座在虚空中浮现,连同神座之复苏醒转的神明。   精灵神赤双脚,他呈现一种难以辨认性别的美貌,肌肤雪白,发丝却是月光般的亮银,微卷披散下来,尖尖的耳朵从脸颊两侧探发丝。他的额头、舌头、以及锁骨之,都有浅金色的植物枝叶图案,仿佛花朵和藤蔓缠卷在一起。   当两人融合,达到一种更的生命形态时,精灵神更为清楚地感觉到那股不安的来源,他重新审视体内的神格,冥冥之中有一种被撬锁的感受。   ……这是……   “窃神者?”他睁开眼。   无穷的光晕包裹他,但在精灵神察觉到对权柄失去掌控的原因竟是因为窃神者时,他却受到极大的恐慌和震撼……巫城留存于世,已经很久没有窃取神明力量的人造成如此之巨大的撼动。   随后,就在他找清楚源头之后,他的形从神座之慢慢消弭。与此同时,在百合花重新开放之后,依耶塔跟阿诺因完成数个小时的讨论,转离去不久,在这间忙碌又寂静的实验室里,那朵复苏的花朵重新被某种力量褫夺正常的周期和规律。   旋即,它猛地暴涨,生巨大的根茎和藤蔓,这些藤蔓破坏实验室的一角,连整片建筑都跟困缚缠绕起来,在花朵的花苞之内,花瓣层层绽开,黑皮银发的月光精灵王站在其中。   这变猝不及防,阿诺因都只不过刚来得及遏制住破坏之势,他手腕的沼泽之花随阿诺因的意念一动,当即为神话生物的本体,以一种封闭地保护性姿态包裹住建筑物,与对方的操纵形成一定的抗衡。   阿诺因抬起头,望美貌的银发精灵王,他轻轻地道:“恕我冒昧,您是?”   两人素未谋。   但这一,就建立在诺顿对他极大的不满之中,夜精灵慢慢地归拢长发,他从巨大植物之间滑落,用审视的眼光看看阿诺因,他质疑地询问:“是你?”   阿诺因不明所以,但他对自己的实验室被破坏感到不悦,哪怕眼前的这个青年渗透近似神话生物的波动,也并不让阿诺因为之退却和畏惧。   “我不相信是你。你年轻。”诺顿毒辣的眼光可以看阿诺因的骨骼年龄,他转过头,宁愿认为是自己对窃神者的标记现偏差,他抬头望向巫城遥远的塔尖,“特里萨呢?我见他。”   “特里萨阁下近期需休息。”阿诺因淡淡地道,“你破坏我的实验室,先生。”   诺顿置若罔闻地向前走去,他的躯升起,似乎直接从阿林雅的空掠过去见特里萨,但在阿诺因的注视之下,那朵从黑暗沼泽之中长成、庞大而恐怖的花朵交织成密密的罗网,挡住诺顿的去路。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这么好脾气的。”阿诺因平静地道,“我们得商量一下赔偿的事,精灵先生。”   诺顿的外貌显露他作为精灵的份,就在他几乎激起愤怒时,才被沼泽之花层层攀升的恐怖气息所吸引……神话级的……植物?   他猛地转过头,亮银的、如猫一般纤细的瞳仁盯阿诺因的脸庞,终于从美丽之外,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诺顿的形顷刻飞压下来,他单手揪住眼前黑发巫师的衣领,指骨攥得很紧:“是你做的?你这个狂妄年轻的家伙,我你……”   他的话语猛地顿住,在阿诺因的周,一个等级不的静音巫术响起。这些层次很低、明明根本无法对诺顿本造成影响的巫术,竟以一种非常诡异奇特的方式作用于他的脑海——月光精灵王的大脑嗡得一声,喉咙像是塞一团棉花。   在这一瞬,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躯里有一道生命力强横、完整的神格存在。   “原来真的有用……”阿诺因像是完成一个实验般,他抵一下唇,慢条斯理地示意精灵先生不再说话——而对方也确实受控于这道依靠神格催发的巫术,构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效果。   诺顿在半空的躯降落下来,他紧攥阿诺因的手指也松下来,他捂住喉咙,跪倒在这个年轻巫师的前。   “抱歉,我也是一次对真正的活物尝试,不道怎么样才算轻,怎么样才算重。”对方轻轻地道歉,后颇有绅士风度地低下,给他擦擦额头的汗,声音极其地温柔,“如果我道歉,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呸,这是什么诡异的巫师?这还是巫师吗?!这个人、这个人……   月光精灵王的躯开始蔓延亮银的纹路,这是他体内的一半神格受到激荡之后自我的保护机制。到此刻,他才慢慢地脱离这道本该没有用的静音巫术,嗓音嘶哑地道:“你……你是……”   “我是新的窃神者。”阿诺因道,“不看轻每一个年轻人,尊敬的精灵先生。现在,我们来谈谈赔偿的事宜,如?”   “你……干什么?”诺顿警惕地看他,在精灵的眼中,这个巫师就如同一朵美丽却有毒的花朵,散发致命诱人、又无比残酷的吸引力。   “我的项目在今天取得非常大的进展。”阿诺因微笑道,“正好缺少一位献于实验的……嗯,好具有神格的,神话生物。”   “你做梦——嘶——!”   在两人周围,那些原本应该被禁止靠近的“灵”包裹一层神格的力量,原本寄居在阿诺因心口、并不活跃的神格被他彻底洞察,以借用、合作般的方式催动灵和巫术,形成不可估量的杀伤力。   这一刻,诺顿几乎有初生阶段对混沌时,那种强横无匹、残酷又不容拒绝的压迫力。   他勉强支撑起的体再次跪倒在地,骨骼像是被压麻一样无法撑起,低下头。   “感谢你送门来,我狂妄又可爱的精灵先生。”阿诺因低声道,他甚至心情愉悦地捋捋对方的银发,“我这次又下手重,是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月光精灵王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多只有六级的巫师,具备一种对付神话生物的恐怖手段,他比当年的特里萨还令人毛骨悚,一旦传达给其他神只道,祂们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杀死这个可怕的窃神者。   就在诺顿咬牙不愿意回答时,他的肩膀忽落下一股柔和的力量,雪肤金发的耀日精灵女皇慢他一步地落下来,她的手搭弟弟的肩膀,难以抵御压力的诺顿扶起来。   “巫师先生。”这位姐姐似乎更好说话,“我好像见证什么不得的事情……他冲动,似乎冒犯到你。”   按照精灵族神只的特性,只有他们姐弟都在的时候,祂才具备一个完整的、超越次神的力量。阿诺因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叹口气,小小地抱怨一句:“我还以为跟月光精灵把这件事谈拢呢,看来还会有更有头脑的人现啊……真是可惜。”   被内涵的月光精灵敢怒不敢言,他偷偷地瞪对方一眼。而阿诺因毫不在意,而是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抬头看向天空,见到云层中的雷光时,才优雅地提醒道:“神话生物降临巫城是需报备登记的,这道手续我熟得很,不帮忙?”   121、121   雷龙是神话级的龙类魔物, 它对于更高神话生物的感知能力非常不错。在精灵姐弟降临之后的几分钟之内,它迅速地苏醒,来到了空。   随之而来的还有面无表情的战争女士。   议教团的圆桌之前,莎琳娜慢慢地转动着手里的圆球形印章壳, 看向对面的希尔芙诺顿, 她叹了口, :“阿林雅在的紫罗兰王国是精灵聚集的国度,我们跟两位的关系一向都很好, 有什么事不能先说一声再来呢?”   她手里的银质印章壳放下,在桌子发出短暂的滚动声。   “还是我们真的有什么冒犯之处了么。”   不得不说, 这句话带着一微妙的威胁。希尔芙按住了诺顿的手,轻柔地:“我们是被阿诺因先生……是这个名字吧?被这位巫师的成果吸引而来,他……”   “不必这么虚伪, 希尔芙。”莎琳娜, “你直说吧。”   “好的。”希尔芙顺其自地改口,她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窃神者, 真地触动到了神只的根本,我希望他能够立刻暂停研究, 不再做与有神只为敌之事。”   在莎琳娜还没有答, 从旁聆听的阿诺因轻轻地补了一句:“不一定是有神只……”   “一定会是。”希尔芙,“不会有神明愿意被你操控!”   “说不定有的神就……”比如触手。   “请认清现,巫师先生。”希尔芙注视着他,“你纵能够影响到我们, 但却无法同影响有的神只,一旦你继续研究下去,难免不会引起几乎能让世界灭亡的纷乱!”   “决定发动灭亡战争的绝不会是我。”阿诺因, “这的威胁未免太俗套了,还有更够格一点的吗?”   这是莎琳娜难得见到自己的弟子陷入近似于恼怒的情绪,并且馈以如此激进的反应。她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觉得非常罕见。   “好。”希尔芙深吸了一口,恢复平淡的语,“我是为了避免麻烦才这向你说的,阿诺因先生。如果我是海洋之母、或者我是光明神,第一个想法绝对是杀了你。”   “我们能够如此平地坐在一起,就是因为你杀不了我。”阿诺因轻声。   “……啊,可以这么说吧。”希尔芙放弃纠正他了,“想一想,你只是触及到了我们的领域,就能立即被我们感知到,如果你触犯了其他神只的权柄,会被发动全部力量消灭,包括神只化、不止于化。有有信仰的种族、成规模的教廷,都会向你发出神谕通缉……这是怎恐怖的事?”   “通缉我的教廷组织,不是元大伤,就是已经覆灭。”阿诺因说这话,没有任何狂妄恐吓的意思,他只是淡淡地叙述,“而神只化,我见得多了。”   这是谈不拢的。希尔芙终于意识到,她站起告辞,一言不发地转过了。   “等一下,精灵女士。”   就在她以为对方心转意,却听到阿诺因问了一句:“可以把你弟弟留下吗?”   再好的大脑理智被不理想的重重阻碍打破,希尔芙抬手勾缠着金发,她幽幽地:“你不应该挑衅一位随可以升神域、永生不死的神明。”   而那位黑发巫师,他看去比想象得更为激进、更为强硬,成熟而充满了疯狂的念头。希尔芙注视着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地搭在了胸口前,澎湃的声音随着心跳声冲刷过来,仿佛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哗啦、哗啦——蕴藏着神格的巨大力量。   希尔芙觉得浑僵硬,她在这神格加持的注视之下,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很遗憾,我是一个人类,至少目前还无法做到前往神域,不,我很想在‘面’跟您会面,跟您交流,或是交手。”   “那不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但却有我相见的人。”阿诺因,“那就够了。”   “你……”   “永生不死的神明,如果你足够幸运,希望你有机会亲眼看着我,用巫术登神座的那一天。”   希尔芙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震动,她没有被任何力量牵扯,却觉得由内而外地发寒,耀日精灵女皇不再言语,而是头不地离开巫城。   她的弟弟没有留下来,但阿诺因并没有请求,他心里早已形成了另一种打算。   就在交流告一段落,他有抽干力地坐座椅,才发现自己的老师饶有兴致地注视过来,似乎仔细旁观了很久。阿诺因浑一滞,想着自己刚刚说得那话,有一种尴尬到社会性死亡的错觉。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这幅子。”莎琳娜托着下颔,“真特别啊,阿诺……我以前从不觉得你是这雄心壮志、有统治欲望的一个人。”   “我确不是,老师。”阿诺因苦笑了一下,他抬手捂了一下脸,这是舒缓精神整理情绪的好办法,过了片刻,他慢慢地自己从那种兴奋并且难以接近的状态里剥离,才垂着眼眸说了一句,“其我只是想……见到他。”   ————   这项研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轨,每一天的进展都突飞猛进。   虽说得狂妄,但阿诺因每次确都心翼翼地规范验内容,他并不希望在自己力量还不成熟的候招惹到大量的神只注意……这可能会连累到凯奥斯的状态,尽管他最近都没有怎么联系对方。   除此之外,在破坏掉的房顶被修不好的第二天,阿诺因就向精灵先生索了“赔偿。”   在夜精灵安眠的白日里,诺顿睡在遥远无比的古木森林,但却总被拨动职权神格动摇的反应从睡梦惊醒。当他再次入眠之后,梦境里就会化作那个黑发巫师的模,跟他彻夜谈心。   ……倒不是谈心,就是碎碎念罢了。这是四级巫术恶影环绕,一个相对简单的精神类巫术,当阿诺因确定自己在触碰哪方面职权会惊动精灵神之后,诺顿就面临着这项诡异的骚扰。   那个微笑的、看起来丽又温柔的巫师,简直比世间最过分的魔鬼还狡诈阴险!为了一个屋顶,竟真的采用这不光彩的手段求他做什么“验志愿者”,人类的志愿者,真是这个含义吗?   在烦不胜烦的第四天,相对冲动的诺顿没有告诉姐姐,愤怒地重新冲到了阿诺因面前,用他神话生物的力量跟这个巫师再次碰撞出了战斗……随即惨败。   沼泽之花围绕着阿诺因,比这个黑发巫师还慵懒可恶。而诺顿可怜把头埋进膝盖之间,整个都靠在验室最角落的墙壁,银色的长发垂落到地面。   “我可没有逼你。”阿诺因吹了吹手的结构模型,“这不是我们的赌注吗?精灵先生。”   “跟恶魔厮混,”银发精灵抬起眼瞥了一眼充当清洁工的恶魔,咬着牙,“难免沾染恶魔习。”   “难精灵族普遍的傲慢是来源于你的?居会瞧不起古老的其他种族。”阿诺因思索着,“归根到底,你们的本体无法直视吧……我对神话生物的子早就不抱希望了。”   “精灵永远貌。”诺顿的头埋在膝盖,抱着腿闷闷地。   “好的,精灵永远貌。”阿诺因并无反驳的意思,他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后很善地,“下一个巫术我们来试试魅惑精灵吧。”   一个非常低级的魅惑类巫术。诺顿抖了抖尖耳朵,垂头丧地,“我是月光精灵王,你就用这么低级的巫术来对待我,你很不礼貌。”   “我的巫术跟其他巫师的……恐怕不是一个效果。”阿诺因委婉地,“至于更高级的巫术,我十分担心你的承受能力,没有冒犯的意思,如果是你的姐姐希尔芙姐,我反倒更能加快进展。”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嘲讽我吗?”诺顿哼哼地。   “我绝没有,精灵先生,你太敏感了。”阿诺因看起来认真地,“我们说好了,不能让希尔芙姐来‘救你’,这是那场战斗的赌注,如果你失信的话,我只好……”   银发精灵原本不觉得对方会有什么威胁自己的手段,他觉得这种程度的窃神者更应该藏着掖着、躲避其他神只的探测窥视,但完全没有想到他竟:“我只好向我的神明告状了。”   “你还有信仰?”诺顿大为震撼,“你?!”   “是啊。”阿诺因,“说不定你还乖乖叫他一声父神呢……好了,看着我。”   夜精灵被他扳过下巴,轻柔又不可拒绝地捧住了双颊。诺顿沉浸在惊诧的情绪刚刚褪去,迎面就见到对方鲜红如血的双眸,比这世界最为纯净的宝石还明亮。   巫师的眼眸过于专注,这让诺顿非常紧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体的一半神格都跟着情绪的波动而警惕起来,忍不住:“我警告你,我就算只有一半的神格,是一个神话生物,是精灵神的一部分,你最好不看我……不搞什么奇奇怪怪的把戏,不我是真的会愤怒到把你的存在告诉整个神域的——”   “我差不多跟神明们见过一次了。”阿诺因指的是凯奥斯离开的那个夜晚,他们曾隔着无数繁星望向最高、最飘渺之处,“而且我从没看过你,精灵先生。”   随着他话语的落下,魅惑精灵的光芒从他眼眸间亮起,这原本只需在巫术模型里绽放的魅惑类巫术,这一次大量的灵灌注进他心口的神格碎片之,明明还是同结构的巫术,但却迸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磅礴力量。   在淡淡的粉光亮起之后,诺顿经历了他目前为止最为不知措的感受,他忽失去了理智的控制,自己无限地靠近这份危险、靠近这个危险的巫师……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凭空诞生,强硬地塞进他的脑海里,沸腾不止。   从旁观看的谢立丹梅尔维尔坐在一起,他们两人动作同步地喝了口水,安详地望着眼前的画面。治疗巫师慢悠悠地:“他果是反派人物,非常邪恶。真不错,我喜欢。”   梅尔维尔一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默默地叹,声:“至少这个候,阿诺爹地比我更像一只恶魔。”   122、122   魅惑巫术光芒敛。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 刚刚还高贵傲慢的夜精灵呆呆地看着阿诺因,过了好久都没有反应。   梅尔维尔观察了半天,跟一旁的谢立丹嘀咕道:“怎么回事?失败了吗?”   “不清楚。”白发的治疗巫师继续喝了口水,“你爹地要做事, 还会有不成功的时候?真闻所未闻……今晚吃什么?”   这话题跳跃得过快, 但梅尔维尔却习惯这样的谈话节奏:“我炖了一盅奶油蘑菇汤。”   “真好, 我吃……”   谢立丹话音未落,迷茫呆滞的精灵扑通一声扎阿诺因的怀里, 他像孩子一样扑过,将防备不足的阿诺因一下子扑倒, 坐在了巫师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领。   “……出大问题。”梅尔维尔脑海一片空白。   在所有人都以为诺顿情绪失控、愤怒地要跟阿诺因打架时,他却一边呈现出一种暴躁的状况, 一边又眼眶发红, 埋阿诺因的怀里大哭一场。   两人看得彻底怔住,梅尔维尔第一反应居:阿诺爹地魅力无穷也不一天两天, 但这可精灵神啊!   其他生也算了, 如果神只的话,凯奥斯要吃大醋的。   梅尔维尔猛地跳下座椅, 他看着阿诺因理智冷静地、跟哄孩子似的慢慢驱散巫术效果。他盯着那个在阿诺因怀里抽泣不止的月光精灵王, 有一种事过于魔幻的感受,木着脸道:“我第一次知道精灵神还有这么娇弱的时候。”   “那你比我好点,我第一次知道这精灵神。”谢立丹以前还会象征性地惊讶一下,但到了眼下, 他早已见怪不怪,连象征性地惊讶都懒得表现了,“你不觉得我们有点像反派的帮手吗?”   “这事实。”梅尔维尔叹了口气, “你之前说吃什么来着?”   “啊……”谢立丹回了下神,“突忘了,我……”   ————   这场实验的确渐渐转向低调和隐秘。   在这闷不做声的几个月里,配合阿诺因共同研究的谢立丹构建了一个等级在六级左右的自创巫术,即便他的展速度快到可怕,但他仍旧不敢估量阿诺因刻的真正实力。   两人明明共处一室,有时候还会为了一个问题彻夜争论不休,甚至于索取其他巫师的意见来说服对方,但这样亲近的相处,却让谢立丹觉得他离阿诺因的距离并未缩短,反而越来越远。   这不系的距离,而高度上的。黑发巫师背对着他的身影,让谢立丹隐隐有一种飘渺的距离感——他觉得,这已经不“青年巫师”可以踏足、应该踏足的范畴了,对方的研究展,远远超过了普通巫师的象。   以至于到了前几,连特里萨和莎琳娜,这两位理论与实践最强的大巫师,都不得不前来压阵。他们虽只静默地旁观,但眼神的交流从未停止,算谢立丹不敢向两人用一个读心术,也能看出两位阁下满脸都写着“出大问题”的表情。   两人前来旁观,不仅为了阿诺因,也为了巫城,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他们可以及时制止。   他所做的事情已经对阿林雅造成可能会发生的负面影响了。阿诺因逐渐意识到这一点。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手上的实验记录,笔尖在其中的一个结构图上轻轻地绕了几圈,随后放下记录喝了口梅尔维尔递过来的茶,转过头看向老师和特里萨校长。   “老师,”阿诺因道,“有些实验,我无法在巫城行。”   “你的意?”   “我要行一场实验旅行。”这确实需要的,到了眼下这个头,已经不闷头研究可以更新展了,“顺便把诺顿阁下送回古森林。”   莎琳娜的目光望向他身后不吭声的夜精灵,她叹了口气,道:“这上没有比阿林雅对巫师更安全的地方。”   “我明白。”阿诺因道,“我最需要的,不安全。”   在莎琳娜还准备继续说什么时,特里萨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平静温和地道:“好。”   阿诺因望着对方,向他行了一个礼。   “我希望你成功。”特里萨道,“这与我的诅咒无,我希望见到更高更远、更令人惊诧的道路,阿诺因。”   “会的,阁下。”阿诺因道,“征服未知、征服永恒、征服一切。”   这战院知名的校训标语,如雷贯耳。   征服一切只个虚幻的妄,但他却真的在如实践。这间实验室的所有成果都由一个固化了空间巫术的巫术戒指收走,但还有大批的器械和巫阵台遗落、无法带走,阿诺因的论跟谢立丹共同署名,在他离开的前一天交给了学院联合会。   走出这间昼夜不分的房屋时,外面的寒意如刀锋一般,几乎扎得脸庞生疼。阿诺因闭上眼仰起头,漫天的雪花像柳絮一样飘散而下。   还冬天。   原来过了一年,年年底的实战考核他申请了延期,今年又特批了实验旅行,恐怕巫师们又要对“奇迹先生”只闻其名了。   人类的时光有时候也过得很快的,阿诺因轻微地笑了笑,他慢慢地捏着手指指骨,后伸展了一下身体,道:“古森林会下雪吗?”   “不会。古森林只有春夏。”诺顿抖了抖尖耳朵,面无表情道,“我可以自己回,不需要你送我。”   “那怎么行,我要好好感谢你。”阿诺因慢悠悠地道,“而且还有一组对比实验……”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疯子。”诺顿扭过头看向前方,“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你善良温柔?在我看来,你跟深渊里那群不择手段的恶魔没有两样。”   “如果要完成这件事,非要不择手段的话,那我也可以这么做。”阿诺因吹了吹冻红的手指,“我们边走边说吧……你跟希尔芙姐系怎么样?”   诺顿不理解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不带上那只会做饭的恶魔,也不带上自己的巫师朋友,在选择独自一人、离开巫城的时候,却要带上自己。   “我跟姐姐系很好。”诺顿撇过头不看他,“我们本质上来说同一个人,可以融合在一起,这上没有比她跟我更亲近的人了。”   “同一个人,可以融合啊……”阿诺因感叹道,“真好。”   诺顿更难理解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类会羡慕这种事。   “除了那时的魅惑巫术之外,你有没有在其他时候产生过那种情绪?”阿诺因问。   夜精灵涨红了脸,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实话,而大声地道:“怎么可能?!喜欢和爱,那可怕啊!”   阿诺因微笑着点头:“对,那可怕啊。”   诺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无处释放地沉闷下来,觉得自己好像太容易被这个巫师挑动情绪了,而且还拿这个人没有办法,打又打不过,吵还吵不赢。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阿诺因真心实意地道,“我第一次发现神只里还有你这样的可爱。”   “你……你这不骂我吗?”诺顿疑神疑鬼地质问。   阿诺因忍不住笑出声,道:“不过,觉得你可爱,这建立在我比你更强的基础上,神只、神话生,归根到底都要为自己的生存和强大而活的,弱肉强食,也不免要恃强凌弱。我原本不也用这样的方式来完成实验,像你说的,这我不择手段。”   “……不。”没怎么见过雪的夜精灵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花,闷着声道,“我赌输了。愿赌服输。”   阿诺因伸手把他银发上的落雪拂掉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头发也长得很长了,他的面容更为柔和俊美,红眸注视过来时,几乎让人惊得心跳过速。   究竟不因惊讶而心跳过速,这精灵先生自己的事情了。他忽对阿诺因之前提起的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你说的,你的神明……不会……”   “还没有到吗?看来他的名声也没有这么大。”阿诺因还有心情调侃了一下凯,他回答道,“凯奥斯。”   “凯奥斯……”诺顿怔住了一瞬,脚步都停歇了几秒,随后才幡醒悟似的跟上,起之前那场震惊所有神话生的对峙,“祂跟光明神的那次……”   “有可能因为我哦。”阿诺因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似的。   诺顿却分外清醒地觉得这不玩笑,他呆呆地跟着阿诺因的脚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他明明可以自己回古森林,自己回到夜精灵的栖息地。   与同时,他也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荒谬感,那场堪称整个界都在岌岌可危、还要靠光明神主动退却才幸免于难的古神对峙,难道真的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当他质疑之时,望向阿诺因的背影,却忽又觉得如果他的话,那么也有几分可信度了。   凯奥斯,混沌。祂……祂居有信徒了?   诺顿的脑袋里不知道在乱七八糟地着什么,他几乎走神发呆般地跟着阿诺因离开了巫城,在登上穿越紫罗兰王国的马车之后,才从寂冷的寒风消弭中回过神,他看着阿诺因将围巾摘了下来,动作仔细地叠好放到膝盖上,才有些迷茫地问:“……你到底要哪里?”   “地点其实不重要。”阿诺因道,“重要的,那个地方能让我看到,我究竟掌控了怎样的力量。”   诺顿呼吸骤停了一瞬,他仓促地收回视线,脑海里陡浮现出一个念头:你已经有足够的魅力征服界了,只,你并不屑于使用。   123、123   穿行过紫罗兰王的过程, 比之前忙碌繁密的实验阶段要显得放松很多。   诺顿常年栖息在古森林的花朵之中,他其实有立刻回到古森林的条件,但却不知道为么并没有这样做。这个黑皮银发的尖耳朵精灵在车上睡,还是让沼泽之花哄睡的。   沼泽之花比以前要更为听话懂事, 它发出“沙沙”的声响, 哄完这只精灵才黏糊糊地来缠阿诺因, 叫几声“妈咪”之后,再蹭蹭他的手指。   车里的桌子上放张过期的旧报纸, 是四个月前的,已来铺桌子。阿诺因刚刚无聊时阅读, 上面写北方的新教会活动,写那位圣洁无比的牧师大人以及他边的兽人骑士……伊大人那边好像很有进展似的,在旧教廷受到重创之后, 为他的发展营造个非常好的时机。   且, 伊大人是真正信仰光明的人,他很容易感动到别人。   只不过兽人骑士是么?阿诺因自从上回受到方上通讯标记传来的留言之后, 就没怎么跟这位远方的朋友沟通过。他研究旅行路线, 准备去趟多尼多奥峡谷。   那是巫城很少人触及的名词,是位大巫师的陨落长眠之处。落日的余晖映照多尼多奥峡谷、也映照黑暗沼泽的怕魔物。阿诺因不清楚自从上次凯奥斯清理黑暗物之后, 那里还有没有其他的诡异存在活跃……但他确实需要这样个研究象。   诺顿上不适合做更深入的探索。虽然自称“不择手段”, 但阿诺因也没有冷酷到那个地步。他倒杯热饮,然后给睡的精灵扯盖在肩头的软毯,脑海中复盘近期的成果。   更复杂的灵魂组成,确实以神格力量所创造……莉莉丝创造血族之后诞的亲王, 似乎就有她组成灵魂的影子,只不过按照血族的成长曲线,那应该也是慢慢培养的……   那么神只的灵魂呢?无论是投影、还是降临媒介, 归根到底都只是让神的部分,也就是祂的意志降临,意志也是灵魂中包含的。   阿诺因的思绪越来越远,直至马车忽然停止,外界从寂静转为喧闹,他才抬起眼看向窗外——队穿奇装异服、敲特色乐器的人群从街道旁走过,街道两侧的人纷纷避让开,有的转过头,有的则是双手合十,沉默地祈祷么。   “这是么?”   雇佣来的赶路人隔精美的马车门回道:“是追灵教会。”   “追灵教会?”阿诺因回忆不出这个名字,这应该是在圣廷元气大伤之后冒出来的新教派,信仰得未必是么真正的神灵。“他的主是……”   “是万灵主宰。”赶路人恭恭敬敬地道。   ……好狂妄的名字。阿诺因思考会儿,他摩挲指腹,总觉得这像是么送上门来的甜点。   新诞的伪神自己应该也没有想到,它会惹来位么样的存在。阿诺因轻轻地吩咐句:“请追随他,以吗?”   赶路人沉默片刻,似乎并未理解到这位的意图。像他这样接阿林雅的单子的人,是隐隐清楚方是巫师的……只不过巫师的份没有以前听起来那么怕罢。   “好的。”他道,“。”   应该不至出么大事吧?赶路人想。   ————   追灵者的仪式直持续到落日时分。   当昼夜交替之时,温度会更低。阿诺因车时披件厚外套,毛绒绒的里衬很好地保留住温度,刚刚才醒过来的精灵明明不会感冒,但还是被巫师裹成个厚粽子。   诺顿陪他站在不远处,看向被灯光照亮门口文字的地点。这是追灵教会的分部,这些奇奇怪怪的信仰如同雨后春笋样冒出来,连正牌的精灵神都不太清楚这究竟是个么方向的神只。   “这些教会,没有个审核机制吗?”诺顿拨毛领。   “怎么审核呢?让贵族和王权来吗?”阿诺因道,“贵族质量残次不齐,王室的统治者未必就高瞻远瞩,这听起来不怎么靠谱啊。”   其实不必审核,争斗失败的伪神、神话物,自然注定不能够长远地发展。但世事万物皆有个发展阶段,眼就是这样个较为混乱的时间段。   “闻所未闻这样的教会,还有你说得那个么……万灵主宰。”诺顿迟缓地打个哈欠,“太冒犯巫师。”   “我倒不觉得冒犯,只是好奇。”阿诺因道。   “……我你的好奇有些毛骨悚然的。”诺顿吐槽句。   阿诺因没有回复,他慢慢地戴上手套,然后上前几步敲敲门。来开门的人穿羽毛编织的衣服,耳朵上画图腾纹饰,他警惕地目光审视眼前的两位男性……人和精灵?这个夜精灵的特征这么明显,居然安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除精灵的聚集地之外,其余的王之中有很多王公贵族会将精灵视为美丽的宠物,自然然地联想到些肮脏的情|色交易上。这名夜精灵竟然能够毫无掩藏地行走在城市当中,那么他边应当有个非常强大的保护者……或是有难以估量的背景。   开门人想得太多,反恭敬起来,他询问方的来意,阿诺因只是说“想要解追灵教会。”   没有任何个宗教会拒绝这样的请求,这位信众将两人邀请进入,热情地解说阵,然后将他带到祈祷室。   祈祷室的色彩非常缤纷,让人眼花缭乱的。每个部分都不同色彩的琉璃或者金属拼成,在中央的台子上放置本书,书名是《万灵之旨》。   “看来这个伪神的品味不太好啊。”诺顿小声地道。   阿诺因直在聆听信众的宣传,前面都还算正常,直到挑选圣女、让圣女在十八岁成年时贡献初|夜给神明时,他才不易察觉地皱眉,想起凯奥斯曾说那群神话物收取祭品的挑剔。   但那尚且还是真正的神明,尽管这些物无法理解人类的道德,但好歹有个神格实质在的。这个伪神所宣扬的这些,有几分是真的能做到,有几分是坑蒙拐骗,那就不好说。   “创造新世界,个和谐平,没有战争的世界?”   “是的。”方很是激动,“到时候人人都能成双成……”   “怎么成双成呢?教会给发象吗?”阿诺因轻轻地打断他。   男人怔,明明这是个正常的疑问,但他却又种回答不出的窘迫和羞耻感,进演变成不悦,语气变质地道:“当世界和平美好的时候,女人自然会嫁给我的,教旨中写……”   阿诺因忽然感兴趣起来,他不知道究竟是么样的智商促使他信任这样自相违背的教旨:“写得难道是让女士婚姻做慈善,来接济你匮乏的精神和物质世界吗?”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他。   就在两人交谈遇到阻碍时,原本在旁边静静诵念的教|徒都抬起头,彼此望望,似乎觉得阿诺因是敌教派前来捣乱,正待他打算把两人“请”出去时。那个黑发青年忽然抬手触碰台子上的《万灵之旨》。   霎时间,纯净的巫术力量灌注其中,这本被特殊制作过的书籍漂浮起来,跟阿诺因的手指大概隔几厘米的距离,凭空飞速地翻起来。四周彩色的玻璃和金属折射出动人心魄的光芒,都映照在阿诺因的上,这个静默不语的青年只是轻轻地闭起眼,这股纯粹的力量纠缠起个巫术模型,足有六级的巫术窥世之眼在半空中渐渐成形——   在这只无感情的眼睛的注视之,书籍传达的切的内容、并且令教|徒付诸事件的所有祭典、行动,都如同画片样闪过,其中包括有定程度的流血事件,以及几张令人触目惊心的献祭。   凌空的窥世之眼向四周旋转,神格加持出种不直视的压力。连从旁观看的诺顿都有种隐隐面凯奥斯的错觉,浑每个细胞都在嚎叫“快跑”,但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这位巫师。   六级巫术……他才多大啊……诺顿有种深切的不安感,他冥冥之中觉得,阿诺因真是个不世出的怪物,但同时,他本也是个难以估量的奇迹。   就在整本“圣典”都被翻阅完毕之后,阿诺因的上显现出圈雷霆之环,将前来制止的人类隔绝在外,随即转抚摸上那位“万灵主宰”的雕像。   雕塑展现出个美如妙龄少女的形象,它有男女两性的特征,尽管尽力地呈现出种繁华、缤纷、和平的景象,但背后的混乱与无序却无法掩藏,在如此美丽的外貌之的本体,能只是截长满手臂的蠕虫罢。   就如同贪婪教母、梦魇之主样,在这个阶段,它都只是打神明幌子的诈骗犯,没有这些人真正的庇佑。   阿诺因摩挲雕像的部分,他体内的神格活跃跳动、澎湃地冲击,强大命力几乎以引诱出任何物种的食欲,但他并没有引诱,是淡淡地道:“现在才发觉要逃,是不是太晚。”   随后,股人类难以察觉,却感受到股致命的压制力,他只能臣服地低头颅,竟然连看眼都没有资格,刻,在这个雕塑的上方挤出皲裂的痕迹,蛛网般的裂纹窸窸窣窣地扩散,上面渗出血迹样的液体。   砰——   雕塑炸裂的同时,个外表难以直视的东西被阿诺因掐住命脉,隔层手套,这个长满头章鱼吸盘和奇怪肢体的伪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诺顿猛地捂住耳朵,嫌恶地别开眼:“它在说么?”   阿诺因道:“它问我是谁。”   “你还真听得懂?!”神话物的语言也不是互通的。   “我跟你不太样。”阿诺因平静地道,“我在掌控神格。”   就算他没有说出区别,但诺顿已意识到,他是被神格主宰的命。所以,如果他研究出神格的部作,也就跟间接掌控他没有么区别,伪神又只是种争夺神格的劣产物。   就算是从来都比较天真的诺顿,也已发现自己跟在他边的危险程度。他简直此刻就想逃走,但脚步还没迈出步,就见到阿诺因神情无波地捏碎这只水平不足的伪神,将沾染血水的手套摘来。   “……我说……你也太……”   “之前你问我,这些教会和信仰没有个审核机制吗?我好像找到此行的乐趣之。”阿诺因仔细地擦拭袖口,以免沾上丁点血污,“我以顺便帮它审核。”   诺顿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木脸道:“灭绝神性。”   “是吗?”阿诺因笑笑,“听起来很厉害啊,真不错,还不夸夸你的旅行伙伴,伟大的巫师大人。”   “……别开玩笑,这样更怕……”   “怎么这么说,我从来没有阻拦过你回古森林。”   “你没有阻拦过,但我也……”诺顿环视周围惊恐的信徒,基种诡异的同情,他连“你的神明没”这话也不想告知,只能闹心地揉乱自己的银发,“你真像个狩猎者。”   “嗯?”   “狩猎在你眼中不够格的神话物,以及神明。”   阿诺因思考,觉得谢立丹能会喜欢这项工作,但他本人其实是没有多大的狩猎欲望的,是解释道:“巫师的眼里只有研究项目。”   “……不,这样讲似乎变得特别怕起来……”   124、124   这个审判者的名, 很快扩散开来。   有人说他是至神的使者,是强大的行者,有人说这是恶魔的表、深渊的守护人……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但至少在阿诺因的恐吓之下, 那群本来就没有人类道德和规则的伪神们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把自己表现得更像个正义小可爱了。   阿诺因其实没有心思狩猎这些“正义小可爱”,除了第一个“万灵主宰”他没忍住手滑, 直接捏死了之外,其他坑蒙拐骗的伪神, 他捕获之后其实真的是用于实验的,只不实验的点选择在旷野无人之处,所以影响较小。   这样的动静并不小, 尽管他的行踪已尽量低调, 但伪神的大部分销匿迹是触动到了真正的神只。在星辰飘渺的至之处,再一次被权柄松动惊扰苏醒的神睁开眼——祂一开始以为这是混沌之渊的影响, 凯奥斯那边已陷入极端混乱、极端暴躁的状态, 整个神域都因祂的情绪起伏而出现了星海潮汐,连神们的苏醒周期都被祂打乱了。   但很快, 阿芙拉发现并非如此。作为海洋之母, 祂的所有权柄其实都跟海洋、跟水有关,但就在不久之前,一个不自量力的伪神惦念着深海的隐秘,被祂教训了一顿……阿芙拉的第二个猜想便有关于此, 祂重新探查了一下那只伪神的位置,准备铲除后患时,却惊讶发现它已死了。   ……现世中的争斗有这么严峻?   水流漫她深蓝的长发, 阿芙拉静静沉思,以女神形象出现之后,她的性格逐渐贴近女性化的词汇。在此之后,阿芙拉对于现世发生的一切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她的意念沉入深海,与整个海洋共同呼吸。   阿芙拉的降临是所有神只之中最为便携的一个,因为整片海洋都可以成为祂的化身。在海浪滔天之际,塞壬的歌与巨兽的环绕成了最好的迎接礼。阿芙拉回归现世之后,更为清晰敏感感觉到——的确有人在触及她的职权范围,在窃取她的力量本源。   而这种窃取,竟然无比精准有效,令人惊叹。由于海洋的厚重广博,她跟精灵神的感受式不同,只有在现世里才能清晰捕获这种感受。   阿芙拉的色变得极沉冷,海浪化为她的身躯和容,如女皇一般浮现于深海。   “……是窃神者吗?”海洋之母低喃喃,“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窃神者,比特里萨那个家伙……”   近些年活动的神没有一个不知道特里萨的,原本以为窃神者的风波已去,但没想到仅仅几十年,就出现了第二个更强大、更恐怖的家伙。   “这是谁?是某个隐居不出的古巫师吗?”她焦虑思考着,“怎么会有人能如此精准把控海洋?能探索水的奥秘?不行,这样下去怎么行……”   这让阿芙拉陷入一种极大的慌乱之中,但她毕竟是海洋之母,是一位几乎就能够攀登正神阶梯的神,很快,她就逐渐思索出对策——无论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她都必须铲除。   于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成为她窥视和探测的眼线,当阿芙拉化于海水之中慢慢排查位置时,阿诺因已行紫罗兰王国、进入了多尼多奥大峡谷。   这是一片黑暗而沉闷的土,连夜精灵都为之感觉到压抑。他觉得在这里有一种难以呼吸的错觉……这许是因为有强大生灵陨落后的气息留存。梦之女神和死灵巫师,都能当得是强大的生灵。   黑暗沼泽的冬季没有其他区那么显,不是温度降低、偶尔会结霜而已,连飘雪都极少。这样的森林不但不能给诺顿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非常畏惧,因此,整个停留程中,精灵先生都趴在车昏昏欲睡,贴着一盏用巫术燃烧的火炭香炉。   “你真是很喜欢它。”阿诺因低头整了一下手套,“来自巨龙帝国的暖手炉。”   诺顿着他解剖的那只诡异生物,这只奇特的、难以描述的东西,在阿诺因的手中几乎毫无掩藏的余,连一丝一毫的细胞分布都能被摸清,甚至他刚刚亲眼到阿诺因注视着它的尸体时,那双魔魅的眼睛几乎能阅览这个黑暗生物生前的脑部活动。   夜精灵捏了捏脖子,道:“就算不会因为温度而生病,但果然是春夏最好啊……刚刚那是什么巫术?”   “不是巫术。”阿诺因道,“思维回路的拟运用……跟你说你可能不懂。”   “我肯定不懂。”诺顿倒是很有自知之,在巫师前显得文盲不是一天天的,这群探索世界本质的家伙总是会发一些让人脑海发晕的词汇,“你连生物的思维都可以操控了吗?”   对沉思了几秒,含蓄回答:“……一点点。”   “好可怕。”精灵麻木吐槽了一句,然后把头缩了回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热水,他以前是不喝热水的,只不在实验室里总是被某个深渊恶魔忽悠,投喂了很多热饮,所以才被迫养成这样的习惯。   “我在想一个问题。”阿诺因记录完解剖结果,然后清了一下现场,启动马车的巫术运行法阵之后,才坐到诺顿身边,“如果我能解析所有……所有东西,是不是能改写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那是什么?”   “就是……”阿诺因思索了一下,“本来阳应该东升西落,但如果我修改了规则,它或许能从西边升起,就是这个意思。”   诺顿差点把一口水喷出去,他小道:“……你要当至神吗?”   “这就算是至神了么?”阿诺因道,“我只是想做一个小小的改变,比如修改凯奥斯的部分特性,或者修改个区域……个世界的接触层级,不我目前没有研究到那个阶段。”   “你研究到哪个阶段了?”诺顿非常警惕。   阿诺因抬起手,在他的手心空悬空几厘米的,慢慢汇集起一个球体,这个球体整体呈现蔚蓝与翠绿交织的形象,它缓慢旋转着,而后,这个球体慢慢放大,百倍、千倍……亿倍,四季风景一闪而逝,万物生灵奔腾而,各种熟悉的草木、花朵……几乎如同某个电影、某个奇迹一样展现出来,在这个世界,春天会飘起淡淡的雪。   诺顿彻底怔住了,他说不出话。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模型……这算是巫术模型吗?那这是怎样的一个巫术呢?精灵想破脑袋想不出来,直到他见阿诺因将一个奇怪的黑点点放了进去,再放大时,显可以到刚刚解剖的那个黑暗生物出现在了这个小圆球,成为新的捕猎者。   “……咕咚。”精灵猛喝了一口水,扭脸喃喃道,“我好想回去找我姐。”   “为什么?”   “不然待在你身边我迟早要变成精神病的。”诺顿将人类的词汇学得很快,以他对巫师的了解,这远远不是一个六级巫师能做到的了,“你这是什么巫术?这是……”   “如果非要用巫术标准评级的话,这是一个九级巫术,没有完善,名字我没想好。”   “你只是个史诗级而已,你怎么能……怎么能……”他要失去语言能力了。   “对,灵的积累量不够,我无法控制足够量的灵来完成。我确实是史诗级。”阿诺因停顿了一下,“只不,我的耐心不好,我现在最想研究和学习的,就是这种东西。”   诺顿无法解“耐心不好”这几个字,在他眼里,这个利用神格诛杀伪神比真正神要轻松、所有巫术等级在他前全部作废、实际效果直逼神话的巫师,根本就是一个嚣张、恐怖,但又强大而可怕的窃神者。   “如果巫师有神的话。”夜精灵喃喃道,“你应该去当这个巫师之神。”   阿诺因对这个不感兴趣,他手中的灵慢慢散去,那个圆形的球体消失在眼前。他在黑暗沼泽中残余的生物体内提取了一下溶液,其中有一个编号为ci912的黑暗生物,它的□□呈现一种半透的红色。   精灵先生着对一直在观察这管液体,忍不住凑去跟着了一会儿,完全不懂问:“有什么特的吗?”   “……没什么特的。”阿诺因慢慢道,“黏液性质跟我爱人有部分重合,可能是诞生时出现了相似结构,但除了这些,没什么其他一样的了。”   “跟谁?”诺顿没反应来。   随后,黑发巫师不轻不重了他一眼,他愣了一下,慢慢想起是谁了……于是又龟缩到了一旁,心想你们家我真是一点惹不起。   而阿诺因因为又想起凯奥斯之后,产生了一种与冷静脱节的心浮气躁,他最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都是凯奥斯不在身边时……如果这可以评价为一种稀有疾病的话,那这一次,他的发病机制倒是非常清晰。   他抬手捂了一下脸,连同眼眸一起闭,大概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往常一样投入工作,但世事难料,他刚刚安静下来几秒,车就停止了前行。   离开多尼多奥峡谷后,最近的人类区域就是奥迪斯货运海湾,昔日被黑暗生物侵吞腐蚀的、巫城以及合作势力长期的帮助和抢救,这里比之前安定了不止一点点,而今日,突如其来的海啸让货运船不能下海,大批的工人在码头顶着乌云吵架和对峙。   “……这海不结冰吗。”精灵探出头。   “有季风,这是无冻港。”阿诺因把他的头按了回去。   “你干嘛?”精灵很不乐意。   “见那艘船的标志了吗?”阿诺因道,“这是自然之海教派的标志,他们信仰海洋之母,而自然之海教派除了卖海鲜之外,会进行人口贩卖……噢,你这种精灵,可是很值钱的。”   “竟然会有这种事?我可是精灵神啊!”诺顿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嗯……”阿诺因想了想,转头问他,“那不是更贵吗?”   精灵先生当场愣住,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复反驳。   就在人低交谈之时,天的乌云沉沉得几乎滴出墨汁来,远处的海洋波涛汹涌,望去时,几乎隐隐能听见恐怖的雷鸣。   125、125   在狂乱的海面波涛之中, 阿诺因冥冥之中有一些不太美好的预感。   雷云疯狂卷席着海面上空,穷的波涛冲向海面。艘停靠在港的船在这恐怖海洋暴的背景之下,只能算得上是一只较大些的蝼蚁。群刚刚还在议争执的船员和渔民们,像是见了什么庞大、宏伟、值得膜拜的东西。   但这“令人膜拜”却天生兼具着极度的危险。   腾飞而起的巨浪掀起数丈高, 呼啸着几乎能够淹没整个港, 而前方的人们却目瞪呆地僵立在原地。   这应该是有出手机将这些人救下来的。诺顿想, 不光是阿诺因,还是自己, 都有在巨浪拍下之前将这些人转移另一边的能力,可当他稍微心念一, 却发觉周围的空气极为凝滞,越超普通的自然灾害。   巨浪淹没了港,拍碎了艘货运船, 而当磅礴的浪冲两人面前时, 一道透明的屏障却稳定自然地在眼前展开,让海水向两侧分流而去。   诺顿下意识地躲在巫师身后, 他虽然知道阿诺因很可怕, 但在危险关头,这居然是除了姐姐以外、他认为是最可靠的一个人了:“这是……”   “你看不出吗?”阿诺因道。   “我……”诺顿刚想应答, 下一刻猛地感应了什么, 他抬起头,见海浪散去的朦胧画面之中,刚才些被海水淹没、几乎窒息而亡的男人们,身躯迸发出一股幽蓝的光。   “海洋的祭品。”阿诺因低道。   海洋祭品?并不收取祭品的精灵对此的理解稍微迟钝了一瞬。旋即, 在遥远的海面之上,这个本来并不广大的海湾竟然酝酿出一股垠之势,一只窈窕的塞壬漂浮于海面之上, 她抬起头,发出震耳欲聋、却又婉转得令人迷醉的叫。   阿诺因平静地望了过去,在他的视线笼罩区域,遥远地锁定了只歌唱的塞壬,下一秒,海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音顿时消失。   这次,真的是一个带有反制效果的禁魔巫术。   在海妖音结束的刹,群身上冒出蓝光的船员们纷纷望了过来,他们的身体上长出鳞片、长出海草,长出一些带有腥味儿而又诡异难以描述的东西。   这一次,夜精灵终于懂得了此刻的情况:“海洋之母要干什么?”   “我来了,海啸也了。”阿诺因淡淡地道,“你觉得呢?”   诺顿脑子一片空白,喃喃地道:“我就知道有人杀你的。”   “精灵先生,”阿诺因一只手捏了捏另一边的手腕,骨骼发出伸展的脆响,“安全的地点不是我身后,而是站得离我远一点。”   不等诺顿回过,就见黑发巫师的周身腾起一片绕的光芒,这已经分不出是几级的巫术,但只要是他用出来的,几级都很要命。群被异化的|徒以一极为怪异的方向半爬半跑地冲了过来,但在撞上阿诺因周身光芒时,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还原成——   还原成最基本的粒子,灵魂化为空气中的灵。   连音都没有就湮灭了。   就在湮灭的瞬息之间,他身上散发的格波已经足以让阿芙拉确认他的身份、他的力量,巨潮疯狂地卷席而来,周围的一切都在下一刻变成海洋世界。   深海的光芒迷离而梦幻地罩下来,然后迅速地从灿烂转为深沉黯淡,气氛逼近压抑。   海底巨兽在前后摆尾鳍,它们如山一般环绕过来,美丽的海妖塞壬穿行其中,阴沉而压抑的深海之中,在巨兽族群与塞壬的簇拥之间,阿诺因对面凝聚出一道格外深蓝纯粹的水流,它化身为女的外貌,水光凝聚成纤细白皙的肌肤和外表。   头深蓝色的长发几乎一直垂脚踝,在同色的睫毛和唇之间,五官极为美貌又极具庄。阿芙拉的眉心浮现出一片纹,海浪的波涛纠缠着四散的光晕符合,附着着她的身躯而生。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诺顿没有被带下来。   阿诺因望向她,目光在对方额头上的纹之间转了一儿,轻轻地道:“久闻盛名,阿芙拉女士。”   他竟敢直接称呼明的圣讳?海洋之母更受震,虽然她本来就没想过让这位恐怖的窃者活下去,但此刻仍旧被他的镇定冷淡所惊……她想起在几年前的旋涡海峡,想起自己被凯奥斯绞的个女儿。   “我知道你。”阿芙拉道,“但我没想……你是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确定是惊喜吗?”   “……惊讶。”对方修改了用词,“或者,是这样大的一个漏洞,也说不定。”   “你将我所做的实验,视作漏洞吗?”阿诺因注视着她,“怎么不觉得我才是一个正确的道路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一旦承认阿诺因的正确性,么阿芙拉将感觉自身的存在发生了强烈的撕裂感和落差感……她总不觉得她的存在才是错误,所以,就只能“填补”、或者“消灭”这个漏洞。   “凯奥斯是怎么培养你的。”海洋之母问,“祂的身份……就算失控和组是祂的特性本质,也不应当以诸之源的身份将你导向灭亡诸的道路。”   “我对消灭你们并兴趣。”阿诺因实实说。   但阿芙拉并不相信——任谁也不相信的,追求至高力量的人紧握力量之后做什么?总不改变世界的结果,是为了见他的明、见凯奥斯吧?   窃者本身就是对只的一亵渎。阿芙拉看起来平静,但她的内心其实早已酝酿出一股待冲击的风暴,她深刻地知道应该消灭对方,深刻地明白——如若放任此,迟早将变成受威胁的、待宰的羔羊。   就算不是他,而是特里萨、甚至是曼尼尔位白巫师掌握了这力量,只们依旧为之猜疑,这是信任不足的后果。   “你还法控制我。”阿芙拉道,“但再放任下去就说不定了。”   “是啊,你跟精灵不一样,他们一体双魂,分裂出来的两个人实力层次太低,而你……离正只有一步之遥。”   这位巫师的态度过于从容了,这让阿芙拉感些许不安。   “你应该害怕。”阿芙拉的周身海水绕,她上前几步,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的确可以杀了你。”   道缠绕着水流的手轻轻抬起,尖锐的指甲轻轻地滑过阿诺因的脸颊,在这美丽巫师的面容上轻柔地扫过,但她没有预料,这样更像是恐吓的触摸,竟然在对方的脸颊上稍稍刺破,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血液渗得很细微,阿诺因皱了下眉,向后躲开对方尖锐的指甲,低道:“我相信你,女士,但你也要相信我。我其实是个非常脆弱的巫师,只要轻轻的触碰,就能让我受伤。”   海洋之母陷入一奇妙的疑惑之中,她自然不相信这鬼,但却又真实地触摸了对方娇气的身躯。   “如果你觉得凯奥斯来帮你,就大错特错了。”阿芙拉似乎认为自己猜了他平静理智、毫恐惧的原因,“祂连自己都控制不好,怎么能照顾你呢?”   “混沌总是有些失控的。”阿诺因抬手擦拭着脸颊上的血痕。   如果可以,他想再多听一些凯奥斯的,他不急着跟对方手——在海洋之母攻击之前,阿诺因反而更愿意将这风雨欲来的压抑平静延续下去。   “祂本质如此,迟早变成一个失控的怪物。”阿芙拉轻轻地道,她在只之中,对于凯奥斯的态度显然比较极端,而这样的厌恶和轻视,反而恰好证明了阿芙拉法摆脱对方诸之源的身份压力。“而祂认可的信徒,也就是你,也是一个怪物。”   阿诺因静默以对,不置可否。   “但很可惜,就算你是个怪物……巫师应该觉得你是个天才,祂也法再照顾你了。混沌之渊的污染几乎影响了整个域,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阿芙拉极力击着他的自信心,渴望从人类的身上看人类常有的表现——惊恐、畏惧、尖叫求饶。   阿诺因摇了摇头。   “祂的组周期了。”她勾起唇角,“混沌不能吞没其他的格,因为祂本身想要达一定的平衡态,实在太难了,恰好……祂吞没了梦之女芙蒂斯的格,这是因为谁呢?”   深海的光影一地压盖下来。   “黑暗沼泽的纷争我略有耳闻。”她道,“这是因为你么?”   她望着这名黑发年轻的巫师,也任由对方鲜红的双眸注视着自己。   “渺小的人类,竟然有能力将主宰万物反面的混沌之拉下水,这的确是你令人刮目相看之处。”阿芙拉吹了吹指尖上沾的血,血迹飘散而去,融进海水中,“祂忘记你,沉眠,崩塌,化身怪物,发疯、发狂、难以控制。祂变成世界最大的反面,粉碎成每一缕归于黑暗的灰尘。”   她的音顿了一下,“你永远见不祂了,你的明永不陨落,祂只是路过你的生命……不,是你路过了祂反复常的存活状态,凯奥斯不来救你的,小家伙。”   海水扩散着,巨浪拍向海面,层层的巨兽面目狰狞,收缩着压紧包围圈。   水光湿他的发丝,随着波涛而散。水下呼吸的巫术光芒在他的领咽喉处消失,但阿诺因还是正常地呼吸着,仿佛能用另一方式汲取所需的元素一样。   他的沉默,似乎不是惶恐和退却。   阿芙拉意识这一点时,水下的氧气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一样,巨兽和塞壬们乍然失去正常的呼吸途径,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   剧烈的波涛在深海冲击而起,格的力量被猛地迸发极致,以阿芙拉的距离,她瞬间被这强烈的冲击直击心,正面的冲击根本法用其他的力量来抵抗,只能被逼出根本力量——关乎海洋、关乎水的格在这一刻,猛地从她的身躯里亮起,跟富有强大生命力的力量悍然一撞!   轰隆!   海底被抽干出一条水的巨大峡谷,两侧都是腾飞而起的巨浪,几乎直接天穹。湿润的发丝贴着阿诺因的脸颊,他站在正中央,抬起头转了一下脖颈,然后像是小物似的闭着眼甩了下水,淡淡地道:“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只有一句说对了。”   “我的明,永不陨落。”   126、126   阿芙拉并未想到具有这样强横的力量。   这明明是此脆弱的一个巫师, 轻得看起来几乎不具备威胁,但却阿芙拉生出轻慢之心时予她重重的一击,这让海洋之母既懊恼,又耻辱。   果要下手, 现就是最的时机, 即便凯奥斯感应到, 以祂重组周期中的状况,还为一个生命本就短暂的信徒而做出吗?   阿芙拉用正常神明的思维去揣度凯奥斯, 本就是一种错误的预估。但她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而是滔天的浪潮顶端站立稳定, 深蓝的长裙水潮一般起起伏伏。   “巫师。”她摩擦着牙根,吐出这个词时透出深切的厌恶,“神格你手里只浪费。”   阿诺因用巫术烘干头发, 不轻不重地道:“那倒是可以多浪费一。”   下一刻, 的影从巨浪峡谷的底端直飞而上,远超飞行术的速度界限, 而周围的水花和浪潮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退避三舍, 甚至有一部分的强行控制之下立即脱离了正常形态。阿诺因的周溢散出神格的气息——但不是控制不住这枚神格而散发的力量,恰恰反, 这是精准控制而透露出来的。   掌生育的神格够让物种繁衍, 但也使它们的精神被生育本扰乱,包括臣服于阿芙拉的深海巨兽。那群巨大、恐怖,族群强横上无可匹敌的巨兽们,竟然隔着一道水幕开始失去控制, 同巨鲸陨落般沉坠下深海之中。   浪潮的顶端,只有们两个人了。   周围的水、空气、灵……两人的对峙之中不断变化,水的性质三种形态中交替轮, 仿佛象征着两人极度的焦灼氛围。   阿诺因伸出手,一道雷霆组的细剑的手中形,不必再通过巫术转换的形式就够让细剑凝聚而,神格的争锋没有结果,阿诺因抬起手,指尖拂过细剑雷光缠绕的剑,却完不被电的性质麻痹:“您的打算还是一样的吗,想要……消灭我?”   “我只不过是想取神格,灭除窃神者。”阿芙拉用了“取”这样的形容。   两人的交谈极为短暂,磅礴的海洋震动之中,世界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海啸和涨潮,双方顶端博弈之刻,各地都随之显现出异常的征兆。   但这恰恰是阿芙拉力量不够的征兆,她为海洋之母,竟让一个轻巫师窃取权柄,具有海洋之上争锋的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就两侧的巨潮拍海面,带着无数海底生灵重海洋时,阿芙拉的双眼冒出盈盈的蓝光,阿诺因周围调动的水、以及水的性质,似乎一瞬间僵化住了。   微微挑眉,像是获取了新的手段。但就下一秒,对方的力量猛地增强,几乎超出阿诺因的预估,海洋之母上的神格光泽莹润而清晰,下一刻,滔天的海水从下方接入天穹,深蓝的光柱猛地包裹住阿诺因。   而这光柱周围,被细剑雷光缠绕住了一周,这雷光旋即上下布满了整个光柱,缠绕蔓延的速度极快,竟然将近咫尺的阿芙拉也牵涉进她自的神格力量之中。   阿芙拉凝聚的躯进入海水和光柱之中时,第一时间不是处于自己的场,而是对上了一双鲜红的眼眸——两人的对视从未有这一刻那紧密和迫近,她的心神都仿佛陷入其中,强烈的控制力让阿芙拉的脑海出现短暂的空白。   就是这样极为短暂的空白之中,那柄细剑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她的肌肤,就剑锋横戈咽喉上,马上就击碎这具化、让她受到教训时,阿芙拉的脑海中彻底被失去神只地位的恐慌替代。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怎出现这样的结果?……只是一个巫师,而我……我是整片海域的神明……   神生物——神生物只是一种生物,拥有世界本源碎片,也就是神格之后,才被捧上神坛、探寻出一种信仰锚点、制衡与被制衡之间的规律,而她已极高的视角俯视人间太久,然忘记了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祂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挫败,不甘让这具化就此败退,一念之下,她做出了一个情绪稳定时绝不做出的决定——   仅仅眨眼不到的时间内,她的力量得到了大幅度的增强,这种幅度过于夸张,让阿诺因瞬间从交锋里节节败退,与此同时,每一片海域都迎来了极为狂暴的浪潮,每一只生活海洋里的生物,都遭到前未有的强悍加持,承受不了的弱小生命几乎直接碎裂爆炸,将海水染一片猩红。   堤坝崩溃、潮水涌流,这样的征兆整个世界同时发生,并且直接撼动到了神域。   飘渺变幻、形态不定的光明神殿当中,沉于光芒之中短暂休息的拉瑟福德从耳畔的巨浪冲刷声中清醒,祂的躯神座之上一节节地显现而出,简直有一不敢信发生的事情:“阿芙拉……用本体力量渗透现世?”   整个神殿的有天使、代行者,同样被这沉重的海浪声吵醒,祂们同感疑惑和惊愕。   “祂太冲动了,神只之争从不允许这做。”拉瑟福德皱起眉,“破坏规则,祂以为自己是凯奥斯吗?”   即便连凯奥斯都没有这做,因为神明本体无法降临现世,这是确凿无误的,而这种行径除了暂时加强自己,造的负面效果简直不可胜数——一旦有神只强行降临,一定被共同诛杀,哪怕是出现神战也不惜。   那片大陆承载不了这样的生命形态,甚至整个宇宙诸多世界,除了神域——这片星海之中的缝隙、超越维度的空间,才够容纳这怪异的生物。   “神,要诛杀祂?”问的人是洛丽琉丝。时间之王保持着女体的形态,脖颈上松松地攀爬环绕着一只衔尾蛇。   拉瑟福德轻轻地敲着神座边缘,祂其实很倦于管理这事,即便祂作为神域的管理者已经太久太久,但这毕竟只是诸神约定俗的默契、并没有一个实质性的限制规则,祂偶尔竟迸发出“顺其自然”这样的念头。   ……看来真是让凯奥斯的行径带偏了。拉瑟福德想。   “是谁把祂逼这样。”光明神问,“阿顿,开启太阳之眼。”   旋即,服侍祂左右的太阳之王抬起头,阿顿的眼瞳之中折射出一股强烈的光晕,只要太阳仍天边,祂便代替神洞悉万物——光芒凝聚一只橙红的眼珠,而眼珠内中,则正上演海洋之母那边的一切。   那是——   巫师。   有点眼熟的巫师。   拉瑟福德轻轻转动着手里的几个小光球,对这种似曾识的熟悉感有意外,巫师之中祂关注的人,除了几个八级大巫师之外,就只有——   祂动作一顿,蓦地抬起眼确定了一下,心头笼罩上一股“出大事”的预感……   “这是……混沌的那位……”洛丽琉丝低低地道。   “是的。”阿顿确定道,“就是。”   “混沌重组周期的时候下手,是不是太……”洛丽琉丝都觉得这样有不妥,虽然以祂们存活的时限,还是第一次经历混沌重组,并不知道发生,“有这强吗?”   两人稍微噤声,看向神座之上,而光辉灿烂的神却没有指示,而是抬起手捏了捏鼻梁上方,露出一股罕见的、很疲惫的模样。这种状态一闪而逝,拉瑟福德重新睁开眼,叹息道:“我都说过了不要惹祂。”   惹谁,凯奥斯吗?阿顿心里嘀咕,我们可没惹祂。   天使的想法还没脑海中彻底消弭,就见到太阳之眼中,原本浪潮滔天的一切都被一股浓郁的墨色代替,极度的漆黑覆盖住了白天,同时覆盖住了太阳的眼眸。   整个神域——以混沌之渊为起点,一直蔓延到此处的光明神殿还不休止,剧烈的震动和力量失控感极为强烈,弱小的天使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仿佛受到一种沉重的压制,连拉瑟福德都觉得泛起一种精神上的恶心感——祂知道这种感受的来源。   混沌失控了。   果拉瑟福德有人类的形容词词库的,那祂此刻的心情可以大抵概括“心累”。   光明神殿末端的几个天使被这股强压压制到破碎,一束光一般从地面上亮起再散去,整个神域本来从无定状的昼夜变幻都固定了永恒的黑夜当中。   洛丽琉丝躲避神的羽翼之下,依靠光明之神的辉光才压制住内心无端升起的恐慌:“神……”   “不要怕……怕也没有用。”拉瑟福德叹了口气,祂手里的小光球噼里啪啦地掉到了地上,化为一团光明不熄的火焰,将天使们的周点亮,笼罩温暖区域之中。   “混沌失控毁灭世界吗?”洛丽琉丝自以为问出了祂心中最严峻的一个问题。   拉瑟福德沉默了一儿,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宇宙初生、一团混沌的初始状态更,还是众生凋敝的黑暗纪元更接受?”   这里的众生凋敝可不仅仅是“这一个世界”。   洛丽琉丝抉择不出。   拉瑟福德摇了摇头,道:“到了那个时候,需要离本世界尽量远的地方找一个正常天体培养生命,果祂没有撕碎太多神明,我还多几个熟悉的家伙重建信仰体系。”   祂抬起头,看向被污染、蔓延扩散的神域空间,这片实际上并不大的空间几乎已经被凯奥斯崩溃的本体占据,对方无穷的黑暗、混乱,兼具着包容之感,已经吞没了一部分漂浮不定的空间。   而现世,即便没有太阳之眼,拉瑟福德也猜想到发生了,祂听到了无数信徒的恐慌祷告,听到了遥远诡异的呢喃,还有一道道刺穿耳膜的恐慌尖叫。   究竟参不参与阻止?眼前是“放弃一切”和“以涉险”的两难抉择,但祂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思考。   127、127   这样的抉择令人非常矛盾。倘若他立即放弃阻止凯奥斯, 彻底舍弃现世的信仰源头,最差只不过是实力大损,至少神域不会崩塌,天们也不会有任何损伤。而大陆之上的万千生灵, 在神只的眼中, 就像是支撑自己的船钉一样, 需要是一回事,可为了船钉同情流泪,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才是诸神共同的意念,在大部分时刻, 信徒虽然重要,可也不是要用命去换取的对象……除了那些构建新种族的神只,譬如阿芙拉对于塞壬、莉莉丝对于血族, 将之视为儿女之外, 其实整个教廷是神明可以割舍的一部分。   只不过,船钉粉碎, 祂有溃散失控的危险, 但这样的危险比阻拦失控的凯奥斯来说,却又远远不值一提。   最理智的做法就是闭上双眼, 带着整个光明神殿沉入休眠之中, 而有些时候,任何生命无法做全然的理智。拉瑟福德沉默了许久,他垂下头唤道:“阿顿。”   “神主。”太阳之王低下头。   拉瑟福德的手心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温暖至极、磅礴强悍的力量涌入身躯, 阿顿猛地抬头,见神主光辉灿烂的丝与眼眸——对方的人形只不过是信徒们编织的一个符号,但祂又确实承载了光明太久太久。   “代我去吧。”祂道。   阿顿呼吸一滞, 他意识这非是牺牲自己,神主无法亲身降临,而是将力量源头连接了祂自己的身上,天本就是圣光手中之刃,这是他的职责。   “是。”天低下了头,他的身躯随着天国之的神殿通道敞开,如同一道神圣光芒般投影下去。而与此同时,拉瑟福德也闭上眼,祂的意念足以横跨神域,沟通最沉闷最昏暗的地方——祂的意念潜入混沌之渊,没进重重混沌之中。   如是正常情况下,凯奥斯只会冷酷无情地将祂的意念摒除在外,但这一次却长驱直入,没有受一丁点阻拦,但这样的顺畅同样让拉瑟福德的脑海中响细碎的古怪呢喃声,一种类似于精神错乱的感觉强行施加在了祂的意念之上。   霎时间,仿佛有一千个一万个意念在猛地向他冲击而来。拉瑟福德保持稳定的炽热温暖大受冲击,他当机立断地抽回意念,唇角却依旧流下金红色的血液,昭示着精神上的受创。   ……这家伙,彻底没办法交流了。凯奥斯要强行降临,这个世界就面临着崩塌舍弃的局面,没有人能够阻拦。   而在另一边,海洋的气息渗透所有空气,将空气全部晕染上咸腥味儿后,阿诺因也对方陡然增强的力量反制住,他的身影蛇一样的水流不断侵蚀,超越生命层次的神格力量注入海水中,他也一同猛地沉进深海里。   压力几乎能扯碎他的五脏六腑,而海水狂暴得几乎脱去控制。   ……阿芙拉做了什么?祂……   阿诺因还没捋清思路时,就一只指甲尖锐的手扼住了咽喉,海洋之母由水流组成的化身迸出一股超过她化身界限的深蓝色光芒,整个深海因两人的存在而沸腾不止。   而阿芙拉的眼眸——从蓝色转为深沉的红,她的眼球上布满血色,皮肤开始出现裂纹,而在裂纹当中,透出粘稠诡异的液体,聚而不散地流淌出来。   神生物的本体……   阿诺因的颈骨几乎要她掐断,而两人视线相对时,阿诺因体内的神格伴随着急遽剧烈的心跳声一齐绽放出抗拒的光芒,海洋之母猛地弹开了几秒。   巫师坠进深沉的海洋中,他内脏破裂,唇瓣咬得泛红,血液几乎淹喉口里。   在阿诺因的视野范围内,见刚刚弹开的海洋之母猛地下沉冲过来,杀死自己的意念坚定无比。他抬手按住心口……只能用那个还未经实践的办法脱身了。   只不过后难以预料。   而不他正用,缠绕在他身边的沼泽之花猛地一跃而出,它回归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的藤蔓花苞展现在眼前,在海底出一道植物的尖叫,它将阿诺因挡在身后,海底的生物重叠庞大的藤蔓紧紧缠绕。   它是完全战胜不了阿芙拉的,但却能争取得一丝时间。   就在沼泽之花在他面前绽放的刹那,阿诺因的手臂一股力道猛地带走,从极深的海底直接冲向海面,两人的速度丝毫没有降低,直至一头栽上岸边。   夜精灵银全湿,狼狈地趴在他身边猛地咳嗽,而在他的身后,耀日精灵女皇的温暖光泽笼罩住两人,协助阿诺因诺顿稳定住了精神状态。精灵女皇从后方扶弟弟,神情沉重地让诺顿她身侧来,随后才道:“巫师先生。”   阿诺因吐出一口血,他竟然已经习惯受伤了,只不过近来一年的研究,让他已经很少受这种沉重的伤势。他抬头,浑身是湿的:“谢谢。”   “如这是末日前说的最后一句,那未免有些太不值得了。”希尔芙道,“看。”   阿诺因微微一怔,转而看向海面。那片狂暴的海域里飘散着生物的血液,但最为严峻得居然不是这个,而是空气中漂浮着的滴滴黑色圆球。   黑色的液体从天际的一边涂抹而上,跟那次与拉瑟福德在上空的对峙相似而又不同,这一次,随着黑色圆球的蔓延,整个天穹像是蚕食了一个洞一样,怪异的液体从上空滴落下来,就连天边的那个太阳,也受了程度极深的吞噬。   “我要带诺顿走。”希尔芙道。   他们两人合体之后会升维另一个空间,但这样的决策未免太快。阿诺因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忽然道:“那精灵族呢?”   希尔芙沉默了半秒,道:“听天由命吧。”   “姐姐……”诺顿擦干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说什么?怎么能放弃……”   “只能放弃。”她斩钉截铁地道,“谁会清楚凯奥斯会失控什么地步?祂跟其他的家伙不一样,这是宇宙万物之源,世界的开端,我没有经历过祂的重组周期,但邪神失控,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只不过那些失控之神没有凯奥斯这个层级。   希尔芙闭上眼,仰头吐出一口气,然后低低地道:“也不会有任何理智的什么神只会在这时候选择阻挡祂,究竟懂不懂神明失控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在开玩吗,诺顿!”   夜精灵怔怔地呆住了。他喉头艰涩,嘴唇颤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沉浓的黑暗没入海域里,那些漂浮的黑球就像是吞噬的无底洞一样,海洋竟然有一种快要祂抽干的错觉。就在姐弟两个产生争执的间隙之间,海面突然暴一个巨浪,但巨浪之下不是剿灭了沼泽之花后出现的阿芙拉。   而是一只黑色的巨大触手。   他们以这样的形式见面了。   那只巨型触手比海底最可怖的怪物还要更为恐怖,它迅疾、狂暴、不分敌我,可以快速地分裂成更多的触手,它洞穿了那具海洋的化身,阿芙拉的身躯触手从脊背穿刺胸前,追逐着杀死她的触手一直冲岸边,如同巨鲸搁浅一样穿透了目标之后,静止了数秒。   巧合般、或是命中注定一般,阿芙拉的身躯就在三人面前彻底穿透,飞溅的血液几乎扑满衣服,还有几滴落在了脸颊上。她的脸上残余着畏惧惊恐的神色,眼球上泛血色裂纹,而那只触手在达成目的之后,静静地停滞住了一会儿。   祂失控了。   阿诺因如此实地见证。   海洋之母的化身破碎之前,触手分裂成了好几段,它们插入了阿芙拉的脑子里,不仅撕碎了这具化身,还依靠强悍的吞噬能力取得了她的神格——阿诺因能够用特殊的方式“看”,他见至高飘渺之处,那个象征着深海的神座砰然溃散,化为齑粉。   一个神明的陨落,竟然如此的轻而易举。   这个时候,本应该立即跟诺顿合二为一的希尔芙在见这一幕之后,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凯奥斯拥有在两个世界完全诛杀一位神明的能力,他们两人合体后纵然比阿芙拉要强,但底强得有限。她不想引父神的注意。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静默当中,这个触手在吸吮完阿芙拉的神格之后,才抬头对上眼前的阿诺因,它停顿了几秒,然后裂开一截口子,长出几千颗尖锐牙齿,血盆大口几乎能一口将阿诺因直接吞进去——   就在触手准备吞了他的时候,咬合的动作却突然休止,它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看来拥有不弱的力量,却又不表现出反抗的姿态。触手靠得更近,用某种不可捉摸地方式嗅了嗅他,然后呆了几秒,哗啦一声避开了阿诺因,向另一方向遁入过去。   连同阿诺因身后的精灵姐弟也幸免于难。希尔芙迟迟地松了口气,她紧张得几乎脱力,只能死死地握住弟弟的手,对阿诺因道:“……它竟然没有狂……”   “……它不认识我吗?”阿诺因低声道。   “像这样的巫师,不应该天对一个失控的神只抱有期望。”希尔芙一针见血地道,“我以为能明白,就好比人类之中,当的亲人患上了精神方面的病症,还能指望他身上会出现正常的情况吗?”   不阿诺因回答,一旁的诺顿忽然道:“刚刚为什么不躲?”   夜精灵知道他其实拥有躲避的能力,而生物下意识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巫师没有说,他抬手捂了下脸,好好地冷静了一下……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在想:凯,是要跟我合二为一吗?   128、128   他想杀死自己。   早在那个星空璀璨的夜晚,凯奥斯早已如实交代了此事。但就像是他所说的,他本能如此,但克制本能的抉择,他做了一千遍、一万遍。   甚至于他沉浸杀戮、吞噬神格后更为狂暴失控的短暂接触中,竟然像是触发了另一种机制一样,避开了伤害阿诺因的方向……就如同亲爱的阿诺对于凯也没有底线一样,这已经演变成了本能。   这是奇迹,人为的奇迹。   阿诺因的手很冰,他从深海里回来,身躯的温度还没彻底复苏,依靠着冰凉的手心,他才慢慢地冷静下来、恢复神智,整理起眼前的状况:“一定没有办法吗?”   希尔芙看着他,本想说没有,但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条触手停顿的模样,低低道:“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有……你……”   “是我,就可以。”阿诺因道,“对不对?”   希尔芙不敢说对,她对于凯奥斯突然失控的猜疑终于浮上水面——海洋之母不应该动祂唯一的信徒,混沌最为敏感的期间,不应该受到任何刺|激。   被侵蚀的天空中渗透出足以置很多生命于死地的气体,而从整个世界各地蔓延出的黑色液体,仿佛对任何生命都报以平等的态度——它侵蚀一切、吞没一切、融合一切。   这些巨大的触手虽然出现在眼前,但却没有仅仅出现在眼前,无规则无定状的触手吞噬一切,用混沌的状态覆盖还原着万事万物,似乎这个脆弱的大陆本就应该成为它最初的模样。   如果各个教廷都能延续下去的话,那么一定会记载今日,将之放进“末日浩劫”之类的篇章当中。最初由海洋之母引起的海洋□□、水域生物死亡,已经全然被混沌的失控态所覆盖,这些流动的液体看似柔软至极,却能压垮坚不可摧的每种岩石、金属、建筑。   这应当全体人类共同面对的事件,只不过他们对于祂的失控,竟然没有过多的还手之力。   阿诺因转头看了一眼诺顿,跟希尔芙道:“倘若我把他哄好的话,窃神者的事也算是小事了。”   希尔芙怔了一下,对于他的用词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随后才道:“比起混沌这种动辄危及性命的威胁来说,你所做的事倒是不那么迫在眉睫了,不过……你们两个,都很让我们……”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了。   她口中的“我们”是表示神明的立场的。阿诺因听得笑了一下,他倒是对神话生物没有什么别的意见,正如他所说,巫师的心里只有自己的研究罢了。   就在阿诺因用空间巫术准备直接传送回阿林雅时,原本被希尔芙牵得好好的诺顿突然又松开了她的手,一下子贴到阿诺因身边,猝不及防之间跟他一起踏入传送的光芒,只剩下精灵女皇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用自己跟弟弟的心灵感应前往阿林雅——巫城那个地方,他们不该常常涉足。   空间巫术光芒结束,阿诺因没想到诺顿的举动,也愣了一下:“跟我过来很危险。”   夜精灵:“我有种直觉,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阿诺因不置可否,他直接传送回了阿林雅的议教团办公室建筑顶端,整个天空都爬满漆黑的蠕动液体,阿林雅的钟楼上响起恢弘的钟鸣,进入紧急状态。   在钟声回荡当中,阿诺因从楼顶跳下来,敲了敲落地窗。   窗帘拉开了一半,几个大巫师或坐或站,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当阿诺因敲窗时,几乎所有校长们都转头看了过来,他们注视着这位许久不见、但却令人极为难以忘怀的青年巫师。   落地窗啪嗒一声自己打开了,地上啄开信纸的雪鸮信使蹦跶了两下往一旁退去。阿诺因见到里面的全貌,礼貌地道:“诸位阁下……”   “说点该说的。”莎琳娜暴躁地打断了他不重要的礼节周到,“你要是告诉我说你没有办法,只是来打招呼的,那你现在就去参与组织民众转移到地下的事。”   阿诺因道:“有点思路,但还没全然想通该怎么做。”   他被阿芙拉所击中的创伤还在隐隐作痛,这具身躯缓慢修复的同时,也承载着堪称四分五裂的痛苦。可他神态自若,几乎看不出身上有伤,也无法辨别出他此刻的状况。   与“虚弱”这个词汇恰恰相反,此刻的阿诺因,因为以另一种方式见到了凯奥斯,他处于一种非常诡异的兴奋状态里,他保持冷静,极为缜密,可思维又出奇地活跃。   “说一说,”特里萨注视着他,“我正想找你。”   他认为阿诺因会有办法的,这是冥冥之中的预感。   “人类有史以来的记载都没有应对的方法。”蝴蝶女士道,“从没有这种位格的神祇……失控到这个地步。”   尽管对于巫师来说,神明们并不神秘,但这依旧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难题。   “这些触手无差别攻击任何生命,这个建筑有巫阵进行生命气息的屏蔽,其余的大部分师生都转移到地下建筑里了。”修缇阁下补充了一句,“但这是权宜之计。”   紧急避难只是权宜之计,因为祂吞噬天空时,就已经在改变这个世界的居住环境了。再拖延下去,灭亡得不仅是人类。   阿诺因找了一个空椅子坐下,他思考了一会儿,道:“祂刚刚没有伤害我。”   所有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我有在进行一些改变生命形态的试验,既然祂不会伤害我,那么我觉得我有机会改变……或者说,有机会让凯奥斯进入沉睡。”   在特里萨等人的注视之下,阿诺因没有说出另一段话——他面对凯奥斯时的状态不够理智,总是冒出一些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奇怪想法。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哄睡。”蝴蝶小声道。   “老师,”阿诺因望向莎琳娜,“但希望你们先不要刺|激祂,让我来……”   他话音未落,天际边那颗被侵染、被渗透,从正常状态转而到近乎乌黑的太阳,陡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光亮,在天国之门的虚影之下,天使的身影从耀日之间显现而出,冲向被污染侵蚀的地方。   阿诺因的话语骤然停顿,巫师们望着这一幕,过了片刻,莎琳娜才道:“好像,已经刺|激了。”   阿诺因:“……”   不仅如此,在太阳之王的身影显示而出之后,就像是敲响了钟声或信号,打开了个阀门一样,四面八方的天穹之中,开始显示出诸神的虚影——那不是祂们的实体,而是祂们的分身或投影。   在没有降临媒介的情况下,这种投影除了天使和恶魔之外,只能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用来“劝诫”父神,似乎已经足够了。   虚影间透出各样各类的神格征兆,以阿诺因对神格的掌控程度,都能猜测到祂们每一个的实力程度。在诸神浮空的下一秒,被强烈光线映照而过的黑色液体微微一滞,然后啃噬吞没万物的速度陡然加快。   就算没有接触,阿诺因也能从触手的行为里看出一丝不悦。   “你想用怀柔政策,可总有人会采取强制的措施。”特里萨道,“即便巫城相信你,其他的力量也不会对你报以足够的信任……阿诺,现在还要尝试吗?”   阿诺因叹了口气,道:“如果我失败,死掉了,那阿林雅会纪念我吗?”   莎琳娜猛地一皱眉,她严肃的目光盯视过来:“没有把握就不要逞能。”   “不,老师,我觉得祂……到现在这个程度,总会有一些是因为我的。”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荒唐,听起来像是青年巫师沉浸在爱河当中的不智之语,但他说得实在太过镇定,几乎让人有不由自主相信的魔力,“我得对祂负责任。”   “……负责任。”莎琳娜抬手捏了捏眉心,重复了一遍这段话,叹息道,“你去吧,如果你未能成功,我们才会动手。”   “我需要一个力量增幅巫阵。”阿诺因道。   “准备需要时间。”莎琳娜站起身,她的周身环绕起一阵淡紫色的光芒,巫术波动随着光芒而起伏,熟悉的巫术结构在阿诺因的眼中,就像是一张张清晰的图纸转换为语句,直白地告诉他,“我可以借给你。”   借给他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就如同拉瑟福德将力量源头连同给阿顿一样,两人之间浮现出了一个持续的巫术标记,这枚标记没入阿诺因的体内,一股极为强横恐怖的雷霆之力在他的周身环绕炸起,在这一刻,他并非空有九级的学识和巫术水平,他切切实实地掌握了极为浩瀚的“灵”。   在阿诺因微怔时,蝴蝶女士也站了起来,这位总是跟莎琳娜发出一些小摩擦的大幻术师同样站了过来,她优雅地摘掉手套,道:“如果你能承受得话,幻术师的力量也会为你加冕……”   她话音未落,曼尼尔、修缇、曼斯菲尔德……几乎所有大巫师都接连起身,除了坐在最中央的特里萨。   特里萨的表明上似乎看不出忧心忡忡,他道:“你只有二十岁左右,这群家伙全都是盲目信赖你。”   阿诺因道:“确实是这样,但能让人盲目信赖,算是对我最大的褒奖。”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力量能够交给你。”特里萨笑了笑,“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醒,神明投影的持续时间大概在二十五分钟,如果祂们在这段时间里无法阻拦凯奥斯,就会自动消散,但是,以混沌目前吞噬世界的速度,你同样也只有二十五分钟。”   “再久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特里萨轻轻地道,“世上的情侣就都能完成同生共死的心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的笑话,大校长。   129、129   那些投影是为了阻拦凯奥斯,但大多数只不过是象征性地尽力。   海洋之母被吞噬之后,关乎海洋与水的神格重新融入到凯奥斯核心之中,而祂耗费万年甚至十几万年才寻找到的、相对平衡稳定的姿态,在接连两个神格的融入之下被彻底打破。   狂暴冷酷的触手穿透投影,没将任何人的阻拦放在眼里。每一根触手都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还有一个类似于大脑的结构催使着它们的行动,因此,凯奥斯的主从意识一片混乱,有时候甚至有些触手在伤害自己的同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当天空的裂隙越来越大,而太阳之王阿顿也无法维持住太阳的温度时,他陡然看到另一侧的高空之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天使的羽翼从空中一滑而过,阿顿的身形出现在了阿诺因身边。   “你上来干什么?”太阳之王感到震惊,“混沌已经不认识你了,你过来也没用,祂连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互不相识,要是你死在这里,我怕祂……”   “既然不认识我,那我的安危又怎么会刺|激到他?”阿诺因道。   阿顿突然哑口无言,他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但又道:“巫城就让你一个人来?”   “没有,巫城集体都来了。”阿诺因伸出手,超越八级、但又难以准确衡量的附加力量在他的周身浮现,就如同太阳之王此刻周身过于强烈的圣光一样,两人所借取的力量源头非常磅礴浩瀚。   阿顿吸了口气,当面道:“大巫师们集体前来远比将力量借给你更为有用,你没办法发挥出来。”   “是吗?”阿诺因并未解释,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跳出针锋相对的战争格局来说,他跟任何人都能聊上两句,现今的状况,他们俩似乎还隐约算是同阵营的。   那么反派大魔王是谁?阿诺因抬起眼看了看黑液侵蚀的天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是凯。   阿顿对他的深刻印象,源自于他对于神话生物的吸引力,还有那股独特的、近乎诱惑的香气,他很可惜地道:“不知道新世界有没有你这样的生灵。”   “拉瑟福德已经开始物色新世界了?”阿诺因道。   阿顿先是想指责他竟然敢直呼神主的圣讳,但是到了眼下这个情况,他也将天使的原则一点点嚼碎咽进了肚子里:“是,打不过也没什么,所以我不紧张……这是跟神主同一等级,还格外又吞噬了两个神格的混沌,所有人输给祂都没什么,我们本就没有赢的希望……就算有也很渺茫,或者说,等祂良心发现更快点。”   “我以前怎么没感觉你这么悲观。”阿诺因继续观察着狂乱的触手,淡淡道,“原来你们过来都是象征性的。”   “也不能全算是这样……”   阿顿话音未落,就听到身旁的黑发巫师突然提醒道:“小心。”   小心什么?太阳之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一条极为巨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液中生出来的触手砰地一声拍到,他整个人完全失去平衡地在高空中连续翻转,几乎整个天使都要坠下去,在落地的前一刹那才稳住身形。   阿顿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被这一下打得头晕眼花,如果不是他周身的圣光足够浓郁,那他这时候已经告别这个美好但马上要灭亡的世界了,天使擦了擦唇角金红色的血液,抬起眼看向上空,发现阿诺因竟然还凌空站在原地。   ……他疯了吗?阿顿怔了怔,出于对美好生命的尊重,天使当即道:“快跑!它根本不认识……你……”   后半截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它确实不认识阿诺因,这条突然冲过来的触手巨大而凶残,它已经洞穿了数个诸神投影,将几个庞大的人类城市毁于一旦了,漆黑、狰狞、恐怖,精神压力……难以理解……全都可以用来形容它,但当它冲过来时,却不是为了最原始的摧毁欲望,而是看到了这个黑发的人类。   这种生物它吃了不少,触手想,这个看起来非常好吃。   巨大的触手环绕在他周身一圈,从表皮上的裂隙伸出几条较小的触手,不容拒绝地勾住了他的手腕,对方的肌肤细腻白皙,稍稍用劲就能攥出一点红痕来。   阿诺因抬起手,对着它道:“松开。”   触手不听,它比主意识清醒时更为任性,它纠缠着这具美好的“食物”,裂出来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手,似乎在钻研从哪里下口,但这样亲密的贴近,也让触手轻而易举地嗅到了对方身上朦胧的体内香气……这让它感到非常困惑,这是一种被引诱、但又被威慑的困惑。   天空之下的一切都在崩塌,山川、河流、城市,摧毁灭亡的生命难以计数。但阿诺因竟然还算镇定,他并非是像兰西、多罗娜等白巫师那样将救死扶伤视为天职的人,他只不过是在能力范围进行帮助……如果他能做到,那即便是世界上死得就剩他一个人,阿诺因完全掌控神格后也能把这些全部还原,将时间和生命摆布如指尖上的提线玩偶,如果他不能做到……那死亡会平等地降临每一个人。   因此,他尽量理智,不被逝去的生命所扰,而是将缠在手腕上的触手一点点掰开,道:“带我去本体那里。”   触手勃然大怒,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要命令自己,它裂开血盆大口,密密的牙齿和深不见底的裂口,跟其他触手的恐吓方式如出一辙。触手威胁了他一会儿,见到对方竟然毫不惧怕,顿时更为恼怒了,伸出舌头狠狠地舔了他一口。   阿诺因抬手挡了一下,整条手臂的衣服都湿漉漉的……奇怪的黏液从袖口湿哒哒地淌下来,里面的物质就如同阿诺因近期研究分析的一模一样,里面的基础成分阿诺因都能倒背如流。   这个时候,太阳之王已经重新飞上高空,他被那一下重击打得脑瓜子嗡嗡乱响,内伤到现在还没缓和过来,他跟阿诺因保持了距离,以免被牵连:“祂难道还认识你?”   “不认识。”   “你骗我。”阿顿极度怀疑,“如果祂不认识你,按照祂的本能……”   “对,按照祂的本能,早就杀了我无数次。”阿诺因平静地道,“但祂还有别的本能,另一个本能是,放弃这个念头无数次。”   天使没有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更理解不了凯奥斯竟然会有这样抑制自身的本能,因邪神本就任性随意,这是诸神所共知的。   “你在外面遏制黑液的蔓延,只能治标。”阿诺因不管他有没有听懂,继续道,“我进去修正祂的结构,这样才治本。我们里外一结合,争取把凯制成标本。”   阿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条被阿诺因掐住的触手,心说你家信徒幽默感真强,而且还面不改色地以下犯上,表面上却连连答应。   此刻时间已经过去了数分钟,阿诺因不愿意再耽误,跟这条触手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诉求,想要被带到黑液之内,最好能直接接触到神格的。但触手被这只纤细的手掐住了脖子,也只是一边发呆一边舔他,看起来智商有限的样子。   阿诺因面不改色地直接放弃,他继续提高所在的位置,顿时有更多的触手涌了上来。那些狂暴、嗜杀、肆意破坏和吞噬的家伙们,纷纷凑过来,连行径都非常统一——欲吃而止,止而又欲,欲而再止,然后在阿诺因身边环绕着吸了一会儿他……虽然不认识,但是很有些一见钟情、缘分天定的架势。   当然,这些话用来形容一个人和一堆触手,听起来还是有点过于诡异了。极端的混乱态正在头顶兴风作浪,而这几条触手竟然在此处聚众吸诺,属实不像话。   阿诺因跟它们依次谈判,没有一条触手愿意把他带回本体——那就意味着所有的触手都会发现他、认识他了。巫师大人对这些各有各的想法的凯难以说服,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只好道:“但我只能跟一个凯贴贴。”   触手们集体僵住。   “谁先带我进入其中,我就……”他抬头看了看那片侵蚀天空的液体,他停下了话。   就算没有全说出来,但凭借这些不太聪明的触手发达的脑补机制,它们互相之间就能不约而同地将阿诺因的话补足,在触手们触触相觑的档口,有一条最早舔了阿诺因的触手最先叛变,它啪地一下卷起黑发巫师的腰,迅速拔升而起。   那个高度阿诺因并不是达不到,但他清楚凯奥斯的本体应当具有一些审核机制,不会轻易把人放进去,所以才跟它们沟通的——正如他所料,那团漆黑的物质在接触到自己周身的触手后,才慢慢地向四周散开,失去了腐蚀吞没的意念。   他被放到了一个上下左右难以分辨的空间,在凯奥斯的本体内部,一片灰黑混沌、失去方向和光芒的区域里,这里比一切现世所具有的地方更为空茫飘渺,好像眨一下眼就能融入……或是融化在其中。   那条将阿诺因送进来的触手环绕住他,开始索取报酬。娇贵又充满香气的巫师大人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壳,然后亲了亲它探出来的小触手,道:“谢谢。”   在对方呆愣了一会儿,纯情地在脑瓜里冒泡泡的时候,阿诺因已经跨越出了它的环绕,向混沌区域之中最不可捉摸的地带接近。   此刻,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万人迷大美人诺崽!   呃……万触手迷。(严谨更正)   130、130   这些液体说起来是柔软流动的,但在眼前之时,它们却互相从渗透、互相吞噬。   当阿诺因出现在内部空间时,几乎所有无法克制、如同怪物一般的触手都在刹那间微微一顿,它们如潮水的每一滴水珠般陷入困惑,如同水中被滴入了一滴血液,所有的触手都意识到了其他生命的入侵——与之相比,它们自相残杀还是小事。   但凯奥斯在极度混乱的状态,每根触手在意识到之后都无法传达给主意识来裁决,因此,触手们竟然只是微微一顿,对于阿诺因没有极度的排斥。   而少数排斥的触手从黑色的液体中冒出来,也大部分都呆在了阿诺因的面前,被巫师先生轻轻地拨开巨大的触手顶端,绕行而过。   这些液体具有非常强悍的腐蚀性,可以融化世间的一切东西,尽管它们并没有攻击性,但处在这个环境氛围当中,阿诺因都觉得肌肤干燥,喉头发紧,他的衣服表层都开始产生了被分解的反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衣冠整齐的进来,影响市容地出去,总归是不太礼貌的。   分解速度并不快,十五分钟之内大致还没问题。阿诺因估量了一下,松了口气,他一点点靠近着这片混沌空间的最深、最难以到达的地方,所遇到的触手虽然警惕,但没有一条能够挣脱“本能”的束缚,它们竟然无法做到撕碎阿诺因的行为,这有违凯奥斯的天性。   这竟然能成为一种天性,实在令人感叹。   阿诺因抵达之时,周围几乎响起幻觉般的呢喃和嘶吼,极度的混乱和精神压力施加在他身上。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激活神格的力量环绕周身,才以这种行为减轻了压力,而当混沌流动的间隙,那片熟悉的白光终于出现。   凯奥斯的神格就寄放在本体之中,祂在用本体强行降临这个世界,在吞噬、在融合、在陷入混乱,而这片神格也跟凯奥斯本人一样,呈现出一种极度混乱的状态,相对应的神职都跟着失去秩序,正对应着现世中山川城市、昼夜和规律的崩毁。   好在这种失序是可以调节的,也没有演变出太过恐怖的程度。阿诺因顶着混乱态的压力坐了下来,他就像是一个精细至极的医生,用极度微小的工具、非常缜密和难以窥测的灵作为间接手段,来对这枚神格进行系统上的更改和调节。   他在做造物主该做的事情。   在神格之上缠绕着的灵、和神格力量重叠在了一起,阿诺因冷静地引导着它们,深入得探寻这种混乱,他的皮肤、肌理、生命结构,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异变和畸化,白皙柔润的肌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   他被凯奥斯影响的同时,凯奥斯也同时被他改变。   阿诺因的黑发在类似于辐射的影响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他的眼眸从极为鲜艳的血红变得混沌、模糊、朦胧。而洞悉神格结构的灵却一丝不苟、稳妥不变地调节着凯奥斯的失控,将祂引导向稳定的方向。   这一切都是有成效的,触手们在外的狂乱和暴戾程度减轻,连黑液吞噬世界的速度都变缓慢了许多,祂像是被另一种情况吸引到了注意力,而这个“特殊情况”,就是凯奥斯神格边的阿诺。   阿诺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探索,他想得就是这样——改变凯奥斯的结构,让对方尽量稳定下来,调节对方的神格,并且通过利用神格的力量让凯奥斯找到一个长久平衡态……   非常顺利,至少目前为止非常顺利,直至阿诺因想要利用神格让凯奥斯达成平衡态的时候,他才陡然遇到了难以预料的阻碍。   神格力量无法左右祂。   这怎么可能?神话生物都是为神格而生的,它们的……不对,凯奥斯是……   阿诺因几次尝试都失败了,他计算着时间,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了。巫师闭上眼清醒了一秒,然后才想起:自己居然不能辨别是神格先出现,还是凯奥斯先出现。   拥有神格,即能轻易洞察宇宙的某些规则,而整个宇宙的最初,就是一团混沌的凯奥斯……那么这东西究竟是裹挟掌控祂的物品,还是祂创造出来,规范自己或其他生物的玩具,甚至可以说,这是凯赠予其他生命的奖励机制?   “不会吧……”阿诺因低声喃喃道,“你这样……秘密也泄露得太大了……”   为什么凯奥斯吸收神格会不稳定,其本质居然不在于神格的强大,而在于凯奥斯本身。这玩意儿或许根本就是凯自己创造出来,为了达成某种约束的工具……也就是说,这东西没准就是凯的一部分。   而所谓的平衡态,也并非是祂不能掌控那么多职权,而是因为多出来的部分会影响他的理智……毕竟,祂没有大量的信仰锚点作为支撑。   阿诺因迅速地想到了这样一个猜测,但这仅仅只是猜测而已,他无法确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完整形态的混沌,一团虚无的宇宙源头……才是凯的终极形态吗?   重组周期,混乱的特性,永恒的增长和衰减……这就像是某个物质的循环一样,某种从强到弱的规律,一种宇宙的宿命。   可能,他才是那个阻碍正常规律发生的反派大魔王。阿诺因慢慢地意识到这一点。   “凯?”阿诺因试着呼唤了一声,对方的主意识确实石沉大海,进入了受刺|激后的强制保护性休眠模式……祂最混乱、最不理智的时候,需要好好地保护起来,而不是让祂感觉到“阿诺受到了伤害”这种恐怖故事。   但总不能说人类灭亡是正常规律,就不做挣扎吧?阿诺因头疼地低下头,越是需要沉静、需要时间时,他就越被期限影响到,阿诺因尽量镇定,他注视着眼前仍旧在肆意流动的黑色液体,陷入了一段沉静的思考时间。   而与此同时,在天际被彻底侵蚀吞没了一半的程度下,大量的、令人无法生存的气体涌入地表,一时之间,四季的变化在短短一日内上演,每一秒钟的消逝,不仅象征着生命的消亡,更象征着这个世界走到了穷途末路。   特里萨校长的估计非常保守,二十五分钟之后,巫师们仍旧有尽力一搏的余地,但到了那时……阿诺因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周身环绕起磅礴沉凝的灵,在受到数位大巫师的力量借用和加持之后,他已经能够施展出超越八级的巫术,并且将巫术赋予它真正的、实际的力量。   但他没有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繁衍地,因为那就意味着放弃现今的世界,而去创造新的,借用给他的力量并非永恒,让阿诺因此刻就去当世界的造物主,还显得太过冲动。   他选择去当凯的造物主。   要在凯的本体中创造新的结构,需要如此庞大的力量才能撬动一角。阿诺因沉默而冷静地进行着一切,他洞悉神格、就如他洞悉万物的规则、洞悉凯奥斯一样,他在对方的身躯之中创造了另一个容身之地,而这个容身之地,甚至还跟凯奥斯的神格相依相偎,紧贴在一起。   下一刻,在混乱负面状态的强压之下,阿诺因的身体负荷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压迫,他的思维转速越来越慢,内伤未愈的躯体中发出骨骼和内脏破裂的声音,在窸窣而恐怖的碎响里,他的心脏却鸣动震跳,激烈至极。   阿诺因低下头,吐出一大口血液,鲜红的液体将他的唇也染得秾艳醒目。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阿诺因确信这一点,但当他选择第二种方案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抛弃所拥有的觉悟,况且……他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死法。   他抬起手,深沉的力量在他的掌控下如同一把锋锐至极的手术刀,它切开白皙莹润的肌肤,在阿诺因自己的操纵之下,血液染透了被分解时略显不完整的衣衫,肌理被跳开,露出人体当中最强壮的一块肌肉——心脏。   而与心脏紧密交融的神格也在微微发光。   他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放出神格,但这样是最快的。在灵的交织之下,神格被一点点地拨动出来,像是解下一根根纤细的丝线一般。   神格被控制着靠近凯奥斯的那一枚,但并没有融入,它的主人依旧是阿诺因,它被放置在凯奥斯的身边,在之前构建出的空间之中,达成了一种类似于卫星般的关系——它环绕着对方。   霎时间,阿诺因眼前一黑,他的躯体倒在黑液之中,而意识却陡然上升,视角拔得极高。   与此同时,在那个寄托所有神话生物生命的空间,神域的混沌之渊里,无尽的灰白雾气环绕其中,黑暗巨兽俯首称臣,在这片不可捉摸、时刻变幻的渊底,混沌神座的另一边,凭空浮现出另外的影子。   那是另一把神座。   它由深蓝色所组成,无尽的繁星点缀其间,诡异的巫术符号成为最美妙的装饰,座椅之下环绕着无数的细小模型,排列如浩瀚的星海,椅背椅背上呈现出极具生命力的花朵、生育的符号、巫师语的无序排列,而最顶端则凝聚出一颗湛蓝的球体。   象征着掌控世界的力量。   阿诺因的身影在神座上浮现,他脱离了人类的身躯,他的生命形态受到了凯奥斯的加持,并且跟对方捆绑在了一起,两把神座就像是双子星一样彼此环绕。   被辐射催长的黑色长发,由鲜红转化为微微朦胧的眼眸,阿诺因的形象被凯影响得过分,只能暂以这种外貌出现在神域,他重新睁开眼,轻轻地敲了敲座椅扶手,看向对面:“该睡醒了,我的凯,好神明是不赖床的。”   阿诺因的身上亮起一个天然锚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空缺的心口,而在同一刻,那把混沌神座上方也慢慢地汇聚起一团黑液,纠缠着重新复苏。   131、131   复苏的光影从上方笼罩下来,穿过这片混沌狰狞的区域。   就如同阿诺因的外貌受到凯的特质影响一样,凯奥斯也同样在新的力量如源泉般涌入时,被阿诺因的力量所牵绊扰动。祂的身躯由黑色液体汇集而成,在对方面前展现出全然不同、但却是最贴近人类的外表。   阿诺因摩挲着下巴注视着他,边看边思考地道:“也不是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细节需要慢慢塑造。   但这已经是非常出色的外表了。   凯奥斯睁开眼。   当主意识恢复理智——以这种非常诡异的形式恢复理智时,侵吞整个世界、吃得正香的小触手们纷纷觉得背后一寒,浑身僵硬,而凯奥斯的反应向来有些慢,他像是头晕地轻微摇了摇头,满脑子黑色液体噼里啪啦地晃。   神座环绕相对,下方的黑暗藤蔓缓慢生长。凯奥斯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个曾经脆弱、渺茫,几乎不仔细找就难以寻到的锚点,此刻正强横醒目地主宰着他的心,正如他的意念同样寄予对方。   “……阿诺。”他道。   “嗯。”阿诺因看着他,“我在。”   凯奥斯安静了一会儿,他专注地看着阿诺因,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连把触手收回来都忘记了,过了很久,他才忽然道:“是幻觉。”   “是真的。”阿诺因理解他这个还没清醒的思路。   凯奥斯消化了一会儿,连同自己那个被爱人改造了一部分的内部结构,都需要他稍微用点时间接受。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他道:“我很想你。”   阿诺因原本还想忽悠一下凯奥斯的心思一下子消失了,他向来接不住这种直球,什么冷静、专注顿时一扫而空,喉间更了一下,才道:“……我知道。”   “我很不高兴。”凯奥斯道,“我感觉你受伤了。”   阿诺因想起那个被触手捅个对穿的海洋之母:“这个我也知道。”   “嗯。”凯奥斯点了下头,他的眼眸依旧灰蒙蒙的,但那股让人看起来毫无情绪、一片空洞的感觉却大幅度消退,阿诺因甚至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些堪称思念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邪神真是一个颇具模仿力的生物,他能模仿到这样活灵活现、难以甄别的情绪吗?   或许这并非模仿,这是源自于精湛的学习能力,以及对于人类之间“爱意”的深度钻研。   阿诺因对凯的改造似乎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动。在这样颇有邪神风格的对话之下,阿诺因刚想告诉对方修复重建世界的噩耗,就被一团软腻腻、滑溜溜地黑液缠绕上手指。   ……嗯?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凯奥斯专属的肢体语言,黑色的液体在他指间环绕一周,然后凝聚成一条很优雅的小触手,这条小触手牵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绕过他的腰——当黑液旋即散去时,转而抱过来的是凯奥斯的本体。   他进行请求的方式如此的与众不同,当阿诺因没有拒绝让小触手牵手的时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很独特的暗示。他认为自己获得了许可,便脱离永恒的神座,索取一个具有阿诺因身体温度的拥抱。   ……还是跟以前一样啊,阿诺因想,他任由对方微冷的躯体将他抱紧,一时间脑海里滑过很多很多纷扰的念头,但这个时候,他只想伸手摸一摸对方的头发,就像是抚摸某只不够有安全感的大狮子。   尽管他沉闷寡言,不通情理,但对于阿诺因的黏着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方的拥抱从冷到热,被渲染到了同一个温度之后,凯奥斯才眷恋而缓慢地蹭了蹭对方的肩头,像是终于彻底确定这样的真实性——而不是混乱和嘈杂的梦境当中,飞快流失在眼前的光影。   “阿诺,”他觉得人类的思维里应该用点什么事来庆祝久别重逢,但因为他当人类的时间并不长,所以竟一时没有想起来那究竟是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对方的生命形态此刻已经发生变化,于是他说,“可以做吗?”   阿诺因愣了一下,在这种情境之下,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凯奥斯慢条斯理、不厌其烦地平静重复,“可以……”   他的唇被阿诺因的手指抵住了。   “可以,但是。”阿诺因道,“不如我们先收拾一下事情的结尾,比如说,修复世界,调解生命结构,复原时间之类的?”   凯奥斯沉默了一回儿,他光用听就听出了其中的浩大工程,深谙其中困难的邪神透出一股想要逃避的意味,他犹豫了一下,道:“可不可以……”   “不可以。”阿诺因道,“不能任性,我一生要强、又不善塑造生命的宝贝爱人。”   这句玩笑对方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人类的语言艺术从来都这么难度高深。凯奥斯垂下头,他有些委屈地想,为什么不可以?   阿诺因对于他的情绪波动非常敏锐,他凑过去跟凯奥斯贴贴,然后抬头轻微地啄吻了一下他的唇,眨了下眼:“不要不开心,亲爱的凯。”   凯奥斯忍不住舔了下他刚刚亲到的位置。   他想,接吻总是可以的,人类的书籍上总是在很多场合里接吻。   于是,他品尝到了阿诺柔软温暖的唇瓣,整齐素净的齿列,还有含吮时总会有些瑟缩、想要逃避的湿润舌尖。这总归是一定会受到许可的,凯奥斯抱紧了他,在新世界造物主忍不住喘息的时候,才贴着对方的耳畔,语调很温和地道:“重建的每一天都能亲你吗?”   阿诺因呼出一口气,没把这当成过分的要求:“当然可以。”   “因为我是你的锚点吗?”凯奥斯问。   “不,”阿诺因回答,“因为我爱你。”   ————   巫术历685年,本将湮灭历史的滚滚车轮在这半小时之内打了一个弯,对这残破的世界绕行而去。   肆虐的触肢怪物、吞噬腐蚀的液体,一点一滴地收回到天穹之上,几乎立刻就要彻底消失的外围大气被重新吐出,地面上令人难以呼吸的气体在新物质的出现后被自然分解。   至高神——人们甚至都不清楚至高神究竟是谁,祂没有圣讳、没有尊名、没有偌大的教廷,没有传教者、没有其余的神迹,祂的神迹仅限于将这片废墟般的世界重新改为具有希望的杰作,但这休养生息、全面和平休战的日子,应该会过得很久很久。   当然,需要长时间休养生息并不完全是因为重建秩序应该放慢脚步,另一个因素则是——大巫师们借来的力量结束了,就算阿诺可以在人类和神明的双身份中无缝切换,也只能慢工出细活了。   不过修补太阳的事情交给了阿顿,原本准备卷铺盖逃跑、甚至宇宙漂流的神话生物们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低头帮忙,一口一个“父神”,殷勤得令人心慌。   但梅尔维尔不一样,他预想不到这样的结果,热泪盈眶地冲到阿诺爹地面前,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喊道:“母……”   阿诺因停下制造新物质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造物主是母神,说起来其实没问题,但被阿诺因看了一眼之后,小恶魔陡然福至心灵地道:“……牡丹花我昨天刚浇水了您能不能让它开花给我看看……”   阿诺因沉吟了一下:“可以。”   梅尔维尔感动落泪,心说这绝对是感动的泪水,而不是被吓得。   “我下午要去特里萨校长那里解除诅咒。”阿诺因道,“晚上跟老师吃饭,不用做我的那份了,还有,如果谢立丹来找我,你就说我死了,让他给我刻个墓碑。”   这话也没说错,确实死过一次,只不过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升华罢了。   梅尔维尔连连点头。   “对了,凯奥斯的身体也调整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我帮你?”   梅尔维尔时刻铭记着阿诺爹地具有拨动生命层次的恐怖力量和浩瀚无比的知识内容,他扭捏地道:“可是我是深渊恶魔,样子可能有点……”   “没关系,”阿诺因笑了笑,故意逗了他一句,“小孩子的身体也挺好的,不是吗?”   小恶魔顿时一呆,当他回过神来,阿诺因已经转头出去了,梅尔维尔连忙冲了过去,差点口不择言地叫一声“妈咪”,站在门口控制话语地喊道:“孩子还是得长大啊,阿诺爹地——”   孩子确实会长大的。   见证生命不断地强大、蓬勃,确实是一种非常美妙而震撼的事情。   在解决了莎琳娜老师的心头之患后,议教团的晚宴气氛格外活泼,跟以往的每次会议都完全不同。连蝴蝶女士都没有跟老师拌过嘴。夜色降临之后,漫天的飘雪将这座屡遭危机的巫城覆盖住,子夜钟鸣悠长地响起——   钟声交响,阿诺因从宴会里脱身出来,他踩着崭新的雪,望见灯塔上为新的一年所挂上的彩色旗帜,上面涂了发光的魔法伎俩,有两只乌鸦信使正落在旗杆上谈恋爱。   按照阿林雅的算法,过了今夜,就是春天。   阿诺因低下头,他的人类外貌在塑造的时候忘记微调,也跟神明状态的黑色长发相同,发丝柔软地落在围巾上,他往手里哈了一下气,捏了捏微冷的指节,不经意在一片雪白的地面上见到一块黝黑的小圆洞。   下一秒,小圆洞里钻出来一个圆圆的脑袋,小黑触手睁开它的大眼睛,很严肃地盯着阿诺因。   阿诺因顿时有一种外出应酬被妻子当场抓获的错觉,他蹲下来跟小黑触手对视,语气温柔地道:“睡醒了?你好爱睡觉。”   小触手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家,你不要告诉凯。”阿诺因谆谆善诱道,“我让你亲一口,怎么样?”   它的圆眼睛顿时甜蜜地弯起,从身体里分出一截更小的触手,像是手一样抬起来。阿诺因了然地伸出手指,指尖跟对方的小触手击了一下掌,全当成是已经达成协议。   而当这协议达成的下一秒,蹦蹦跶跶跳上来准备亲他的小触手就骤然顿住。阿诺因的后衣领被一只手拎起来——成神之后依旧还有十二厘米以上的身高体型差。   他被拎着衣领,然后让一只手臂环住了身侧,像是锁一样箍住了乱做交易的巫师大人。阿诺因挣扎无果,埋头陷进他怀里发呆了几秒,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的、像冰水一样的味道蔓延过来,跟他的体内香气交融。   “不要告诉我什么?”凯奥斯问。   阿诺因垂头丧气地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亲了亲对方,就像是以往贿赂的过程一样。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们回家……唔。”   他被吻住了。   飘落的雪花落在发间、衣领间,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再被炽热的呼吸融化,湿润地挂在睫羽上。阿诺因好半天才得到呼吸的间隙,他仰起头缓了口气,随后让温热的唇舌贴上了喉结,赏玩似的舔了一会儿。   凯奥斯想舔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阿诺因的手穿过他银灰色的发丝,低低地道:“你拿小触手来迷惑我。”   凯奥斯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   “你钓鱼执法。”阿诺因闷闷地道,“故意的,是不是?”   凯奥斯依旧没出声。   阿诺因瞬间觉得自己比较占理起来了,他转过头闭上嘴巴,不让对方再继续亲亲的时候,却依旧无法离开对方的怀抱。   但凯奥斯也无法离开他的吻,他抬手贴着阿诺因的脸颊,指尖撬开对方的唇齿,一点也不怕被咬,反而认真地道:“你答应过我的。”   阿诺因顿时想起在神域里的那段对话。   在答应之前,他可从没想到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而这不是每一天、简直是每一刻,他见到自己就要过来讨要“身为恋人的权利”。   阿诺因含着他的指尖,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他一下,而凯奥斯神情不变,已经沉迷上了人类的恋爱活动。   宴会厅暖橘色的灯光之下,在道路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难以捕捉的浪漫秘密在悄然发生。而刚刚还获得“亲亲许可”的小触手呆在原地,用自己智商不高但是念头很杂的大脑思考了一会儿,它倒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主体派出来迷惑阿诺的。   小触手的顶端落了一点飘雪,它甩了甩脑袋,把雪花全都甩掉,然后临时分出一张嘴打了个喷嚏,不情不愿地蠕动过去,钻回了凯奥斯的影子里。   回荡的钟声停下,飞雪停下,纷争停下。   新的春天到来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写完了!!!!周三休息,周四开始更新番外,写一周番外,么么么哒!!!   有兴趣的宝贝可以看看我的预收,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开,但应该也不会等太久吧(或许)   除了主角番外,配角番外会在提要里标注名字,注意不看的内容不要买错哦,亲亲!   ↓↓↓这是我的预收!↓↓↓   《帝师死后第三年》   这个世界的皇帝,是谢玟最后一个任务。   任务结束,谢玟挣脱穿书系统,重获自由。他再也不想为人付出,不想殚精竭虑。而在假死隐遁的第三年,却迎来了当初那个丢了半条命也养不熟的狼崽子。   狼崽子朝他夹起尾巴,平生第一次低头,他说自己错了,说不要抛下他,求求您,老师。   谢玟指了指手腕的伤痕,温和低语着:你要我死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   帝师谢玟,本朝最大的奸臣邪佞,逾矩摄政,诛杀忠臣,胁迫天子。   后来,皇帝为他平反,一切真相大白,文武百官为他重新举哀送行。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帝师死后第三年,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彻夜困在梦魇中。   他梦到那截如霜的腕上印着齿痕、渗着血。梦到谢玟痛到颤抖的凌乱呼吸,每一声都钻进骨子里,勾着他的瘾。   这份着魔,醒悟得太晚。   1.从火葬场开始。   2.1v1,万人迷受,又苏又美,皇帝小狼崽子攻,不换攻。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又是全性向,什么blbgglgb全都可能出现的各种性向一锅乱炖……具体还没有想好,先庆祝一下完结!!!嘿嘿嘿,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啵唧啵唧啵唧!   132、132   巫术历688年, 春。   阿林雅。   “形式育的最后一题居然考得是烈焰王国女王陛下的新诏令。”一戴着传统巫师帽的青年垂头丧气地跟同伴交流。   “又是不在预测范围里的题目。”另一巫师道,“这门课今年的出卷导师是谁来着……”   两人并肩行走在巫城的街道上,重建后的巫城处处都安装着巫阵学院研究提供的便携装饰,长途旅车的动力来源进行了优化和改造……在巫城渐渐浮出水面、并且巫师逐渐正名的今日, 长途旅车可以通往更多的国度。   就比如两人话语当中的烈焰王国, 这前年才生政权更迭、由黑玫瑰女王上位的国度, 是率批准和巫城开放交通的地区。   “今年应该是……”青年说到一半,在脑海中排了下序, 才恍然大悟地道,“是奇迹阁下!”   他说出这名字之后, 身旁或远或近的巫师都警惕地抬起了头,似乎对这名字非常地敏感——岂止敏感,这两单词组合在一起, 简直有一种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毛骨悚然。   青年巫师当即尴尬地别过头, 跟同伴兴奋地声道:“关系,奇迹阁下出卷的考题肯定不止我们头疼。”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道:“但他完全有超纲内容。”   “这就是阁下的博学精准之处。”巫师感叹道, “怪不得我刚刚写答案的时候,总觉得明明每道题都似曾相识, 却总抓不住要点……不过阿诺生今年才加入议团, 按例来说,他应该负责出战院的必修课考卷嘛——”   形势育虽然所学院都要考试,但正是为这种宽广的面向范围,才需要出题人不俗的见识和判断力。   他的同伴犹豫了一下, 然后悄悄道:“战争女士不擅长做这样的工作,我之前听说奇迹阁下今年负责的科目多……”   两人彼此对视,一齐垮下脸。   不过垮下脸的也不止他们, 两人都是灵院的巫师,真正受到考验的科目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而短短的日考试里,战院的青年才俊们已经彻底感受到被一天才刁难的痛苦了。   尽管阿诺生可并有要刁难他们。   就在两人气氛低落地行进过程中,路过了一家玻璃窗咖啡厅。青年巫师不经意地扫过内部一眼,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同学疑惑转过头:“怎么……”   这句话有完整地问出来。两人呆立在咖啡厅外,里面寂静安定,乎像是有人光顾。但这扇透明的双|开合玻璃门正被一只手推开。   玻璃后方,漆黑长随着他的动作在肩头滑动了下,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被色蛊惑出三倍暴击的脸庞微微抬起,目光从地面转移到两人的身上。   青年脊背麻,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乎忘了反应。   他好像知道这家咖啡厅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阿诺的手上拿着一杯热咖啡,他只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只不过这段短暂的时间都仿佛影响到了店家的生意。   两人巫师的身上标着灵院的徽章和标记,巫师袍的样式应该入学才不久。阿诺扫过去一眼,目光跟对方接触到时,这两年轻人才像是从脑子里炸了雷一样,又惊诧又晕乎乎地喊道:“奇迹阁下!”   他的特征明显,全巫城乎都找不到第二黑色长的巫师了。阿诺点了点头,道:“你们好。”   刚才还在被阿诺的题目难倒、垂头丧气恨不得换一人出卷子的巫师们,此刻却像是打了兴|奋|剂的粉丝一样,从眼睛和脑袋里无休无止地冒出粉红泡泡。   对于更为遥远的特里萨大校长来说,奇迹阁下的事迹时间更近、更具有传奇性,谁有为掌控诸神的传说而心潮澎湃过呢?   他们甚至都有现即便见到了阿诺,也只敢远远着的学长们,新巫师们具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结巴又仓促地窜出来一句:“您、您好!那……您今天吃饭了吗?”   阿诺挑了下眉,他起这是北方王国中的一些习俗,每天见面要问一问吃饭的人生大事。   他低头了一眼手上的咖啡,道:“还有。”   这似乎了对方莫大的鼓励:“那我们请您吃饭吧!”   青年身边的同伴虽然呆愣,但还在智商还在线,猛地掐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要让阁下跟我们吃路边摊吗?”   但这已经被强大、或是被色吸引到的新巫师,却完全忘记被掐的疼痛感似的,他还说出话来,就听见阿诺温和的声音。   “不太行哦。”阿诺道,“我儿子在家做好饭了。”   儿……儿子?   儿子?!   青年目瞪口呆、五雷轰顶地着他。就在这万尴尬的时刻,那扇透明门都开合了一下,如果不是门动了一下,乎有人够注意到另外一人的存在。   那是一非常高大的男人,相貌非常英俊,可却让人无法记住这张脸似的,每一次都像是跟他第一次见面。那男人拿着饮品包装袋,显然之前是在里面等候包装。   他无视了两位巫师的存在,准确一点说,他起来像是会无视任何人,除了阿诺生。   男人的头是银灰色的,但这种银色在阳光下有一种极为璀璨的折射感,明明是固定不变,但有时候又觉得像是水一样在涌流。他的手臂比奇迹阁下的臂要结实健壮,横过那截腰身之前,青年都象不到阿诺生的腰身有这么柔韧劲瘦。   他有宣示主权的意思,只是自然地搂了一下阿诺生的腰。正是这种可怕的自然而然,让他的邀请一下子就破灭了。   “那么,”阿诺道,“再见,巫师们。”   “再见,阁下。”两人有点不舍地道。   他们注视着奇迹阁下的背影,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一直回到宿舍门口,青年才忍不住道:“我怎么从不知道他有孩子?那男人、那男人是……”   “那是凯奥斯生。”他的同学幽幽地道,“不怎么八卦报纸就是你的缺点,你,你连这也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的!”   “他们是恋人啊。”就算知道了久,他的语气还是哀怨遗憾,“而且是模范恋人。”   “……模范……”   “是。”对方打击道,“有机会的那种呢。”   青年呆呆地听了一会儿,插钥匙开门的动作停顿了好久,怎么都插|进钥匙孔了,最后停下手,哇的一声哭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就是会有这种事。   阿林雅的早春,樱花铺满街道。   道路两旁的樱花树上一片淡粉。阿诺吸了吸咖啡,适应这种苦味,他跟自那嗜甜如命的老师不一样,口味反倒跟特里萨生贴近。   杯壁是温热的,阿诺将另一只手也覆盖了上来,刚捧了多一会儿,就有一条软萌的触手从空气里伸出来,从他的指缝里绕到杯子上,翘首以盼地睁着圆眼睛,表情上写着:“摸我。”   阿诺了一眼凭空出现的触手,转头又了凯奥斯。   凯奥斯平静地道:“它自干的。”   “有你的默许,我不信。”阿诺触手从手心里摘出去,刚扯下来一半,就见到这条色批触手着急地伸出一条舌头,舔了舔阿诺的指骨内侧。   阿诺眉心一跳,将家伙啪地一下扔到凯奥斯的身上。触手砸到本体,委委屈屈地融入进他的躯体中。   穿过樱花街道,两人停在楼下,这时候已经离开了公共区域,只要上楼就回家了,但这楼梯才上了台阶,他的腰就又被环绕着勒紧了,对方的反应实在是太过迟钝了。   “刚刚那两人类。”凯奥斯后知后觉地问,“是要跟你告白吗?”   阿诺一怔,无奈解释道:“人家可有那意思。”   或许人家有,是你不懂人类。   瞧瞧,高质量邪神已经开始站在这高度,认为阿诺不够懂得人类了。他低着头阿诺刚刚被触手舔了一下的手拢在手心里,捉住他的手侧抬起来,将自的唇印上去,轻如烟雾地吻了一下。   “我盖掉。”凯奥斯认真道。   触手亲一次,他还再亲一次,加起来就是两次,实在是稳赚不赔的。阿诺将这点算盘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打趣道:“你是印章吗?”   凯奥斯了一下:“是。”   轮到阿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印章。”男人的手臂总是轻易地、不易察觉地放在他的腰上,在巫师大人完全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指已经伸进温暖的衣摆里,按着他的脊背,“在你身上。”   他讲得好像是……   阿诺呼吸一紧,他起自身上的痕迹。   模范情侣绝对说不上是纵欲无度,但这方面生活也是和谐的。凯奥斯最近有点触手化,他也舔阿诺。   ……也有可是早就舔了。   像是习惯一样,被他这么一提,阿诺就觉得自腰有点软了,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轻轻地道:“进门。”   比起阻止。   更有提醒,和暗示的味道。   家门开而又关,阿诺刚放下咖啡杯,手腕就被一条触手缠了起来,他被热情地缠住,同时也让爱人拥在怀里,抵在了房门内侧。   黑色丝间落了一点点樱花的花瓣。   凯奥斯抬手摘下花瓣,他垂下眼睛,同时低头封住对方比樱花还柔软的唇。阿诺的身躯在他的怀抱,肩膀轻微地抖,被亲得缺氧。   猛烈的呼吸声在唇瓣泛红后响起。阿诺的额头抵着他,大口呼吸了下,眼眸余光扫过缠着自的手腕一直舔来舔去的触手,低声埋怨道:“这次你总该是它的共犯了。”   “这次,”凯奥斯解开他的领口扣子,加深本就未曾消退的淡红的痕迹,低低地道,“我是主谋。”   樱花飘然落地。   133、133   她曾经也是轰动一时的天才女。   莎琳娜入学时, 因失误伤了接引学长而引起注意。那时她还没有作战院院长的精准严肃、一丝不苟,而是蓬松着长长的深紫色发丝,让它们乱中有序地胡乱扎起来,像路边的荆棘丛。   那一是扎的, 很多人想。由于莎琳娜的骄狂甚至到了娇纵的程度, 她的天真烂漫和偏执冷酷完地交织起来, 像上苍赐予人间的一锋利术刀。   这位天才女巫一度是没有朋友的。紫色长发蓬松又杂乱,被两根皮筋随意地一束, 每当那件漆黑巫师袍和紫色长发从走廊里飘过时,周围的巫师们几乎都会避让开一个清净的通道。   “就是她。”身后有人指指点点地道, “听说战院的学长被她挑战了一轮了,没有一个打得过……”   “没系,今天午特里萨会长就从试炼队回来了。”   “会长今天回来?太好了, 终于有人能管管她了, 你知道她昨天干什了吗?这女生说纪律委员会的执员没有一个有用的,净管那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在几十年前的阿林雅, 学院联合会的雏形就是这个名纪律委员会的地方, 不过此刻,里面多是由学生来担任。   莎琳娜置若罔闻似的往前走, 将这话抛诸脑后, 她的怀里单抱着几本书,书籍上封印的巫术被她暴力破除了——当然,还书的时候还是会重新做一个上去的,她只是不喜欢在封印巫术上填写自己的阅后心得。   这问卷似的看书前提都该死。讨厌麻烦的莎琳娜想到。她的巫师袍并不规整, 领口扣子未扣合,袖口挽起来到小臂间。跨入教学区域时,一旁早就被揍过一次的执员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不合规矩的发!执员咬着牙根瞪她。   莎琳娜哼着小曲, 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在她像往常一样转弯进教室的时候,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抓住了腕。   一秒,盘旋的雷电从她的身侧环绕而出,但这一次并未听到吃痛退开的脚步。莎琳娜扭过,嘴里的软糖吹了个泡泡,在泡泡破裂声中,见到一双跟他体温同样冰凉的眼睛。   “特里萨会长!”那群老鼠似胆怯的执员两眼放光地道。   莎琳娜嘲笑似的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干嘛?骚扰女同学?”   紧握着她的骤然松开了。   莎琳娜这时候还没有他高,她抬甩了甩腕,懒散地转几脖子,从后颈骨发出嘎嘣的一声:“有事?”   “服装不合规。”他的声音淡漠冰冷,“重新整理。”   莎琳娜挑了一眉毛:“不让进吗?”   “不能进。”对方道。   她眯起眼睛,从那双冷冰冰的紫眸,一直梭巡着看到对方银白发丝上,她忽然觉得对方的发看起来有过于柔顺了,这就显得她很没面子。   莎琳娜的脑回路跟其他人也有点不大不小的差距,其他人似乎都理解不了这没面子的点。女巫抬眼盯着他:“怎样算合规?”   “袖口到腕,领口过锁骨。”特里萨淡淡地道,“还有你的发,教学区不允许……不梳。”   莎琳娜先还耐心地听了两句,然而她的耐心也就到此止了,这双好看的弯眉毛皱了起来:“我梳过了。”   特里萨不动,没有让开脚步。就在两人谁也没有缓和氛的意思时,这位看起来纤瘦的纪律委员会会长上前一步,开口道:“不懂,教你吗?”   他转过看了一眼身旁的执员,后者立即如梦方醒般地上前一步。   执员清清嗓子、狐假虎威地仰起,准备好好地告诉女巫究竟什才是“合规的”,还没等他抬起巴,就看见刚才对会长还能正常交流的莎琳娜冷个脸,恐吓的声音听得人骨都发抖:“滚一边儿去。”   被雷电麻痹骨骼的执员膝盖一软,差点她跪。但特里萨一抓住了他,避免了丑事的发生。   “不用了,我来。”特里萨道。   执员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逃到会长身后……果然魔女还是魔女,并不会因会长在这就发生改变!但她什没有对会长发脾?就因会长比较好看吗?   莎琳娜全身都像是带电的一样,她对于雷霆巫术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几乎能随时随地地组成一个有杀伤力的相巫术。但当特里萨面无表情地拎起她没系好的扣子时,那流窜的雷蛇却像是冬眠似的,抽软了骨,连点攻击性都没有。   这家伙难道是绝缘的吗?莎琳娜愣了一。   早就有人围观这样的场面,他们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在眼前发生,人群中隐隐地有人议论,笑话她不知道特里萨会长的研究方就是禁魔。   银发青年单扣住她的巫师袍领口,她自己缝制、并且缝歪了的两枚扣子轻松地系好,这双果然是冷冰冰的。   莎琳娜仔细地盯着他,看着他垂眼帘时银白的睫毛,站立不动地让特里萨她撸起来的袖子解,严谨至极地扣合在腕边。   他甚至还扫了一眼女巫怀里的书,在认出封印巫术被破坏之后,不易察觉地皱了眉。随后,轮到对方蓬松又不受管束的发时,一直盯着他看的莎琳娜忽然上前了一步。   整理衣服的距离已经是安全社交的极限,这一步几乎迈进特里萨的怀里,他动作一滞,听到女巫道:“你会女生绑发吗?”   他没说话,但他的腕被对方捉住了,这个年轻女居然有超乎外表的力,可以将他的死死地固在心。   莎琳娜捏着他的腕,一点点从发上移来,贴到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像是天空的味道。   她脑筋一抽,鬼使神差地道:“你真好闻。”   特里萨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莎琳娜发觉失言,连忙补救道:“也很好看!”   众人哗然,在一片喧闹和起哄声里,巫师们在特里萨会长满是寒意的目光中默契地退后了一圈,目睹了一场教学区门口柱子打塌了一根的热烈交战。   事后,当堂课的导师揪着两人的耳朵在办公室挨个训了一遍。   莎琳娜被禁魔禁得快变成哑巴,蹲在墙角跟大人一起罚站,被批失职的特里萨神情淡淡的,一直看窗外。   “你在看什?”她问。   “……”   “我比外面的鸟多一项优点,我会说话。”莎琳娜伸戳了戳他的巫师袍袍角。   “你不会。”   莎琳娜不承认:“我又没有骂你,我夸你还挨揍?凭什!”   特里萨扫了她一眼:“……流氓。”   流氓?   啊?   女巫呆滞地瞪大眼睛,刚想反驳,结果就闻到人家长袍底淡淡的余香,她质疑这是衣服上的味道,蹲在墙根底,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注意,凑过去闻了一。   衣服上好像也没有浓郁。   奇了怪了。   正当莎琳娜纳闷的时候,长袍动了一,对方移开一步,冷冰冰地道:“变态。”   变态……?我?莎琳娜怒而抬,对上银发人居高临的目光,忽然就泄了,坐在墙边上哼唧道:“长得好看还不让说了,夸你一句怎了,这惊弓之鸟的,你是学巫师德毕业的吗……”   于是他们俩又打了一架。   这一次简直闹到轰动整个学校的地步。在之后的十几年学习生涯当中,这两位被称“王不见王”的两位顶级巫师,每次一遇见必然动,一动肯是大场面,夏天的雷雨都没他俩撞见的爆炸声响。   直至雷声过后的暴雨来临。   在最狂暴的风雨当中,雷电在这个夜晚发生了最大的作用。莎琳娜打赢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燃烧,她的脊柱快被胜利的兴奋、还有某不知名的快乐灼到融化。   女巫浑身湿透,但眼睛却明亮而残暴,像是一只逮到猎物的猛禽。她的吐息在潮湿的雨水中滚烫如烟:“你最近输了三次了,什?”   特里萨的眼镜被雨浇花了,他形状流畅的颔让女巫的指捏住,几乎印出淤青的痕迹来,脆弱的脖颈正展现在对方面前,包括那截敏感的喉结。   他的喉结上滚动了一,但他什也没有说。   可莎琳娜并不是会骄傲自满、被胜利冲昏脑的人,她探寻着扫过对方的身躯,没有发现疲惫或元素不足的情况。   在他们身后,电光骤然一亮,两人的身上笼罩在一片惨白当中。暴雨里的钟楼寂静安宁,只有巫师被钳制住的纤瘦身影,几乎埋没在雨中。   莎琳娜逼近他,听到他无序的呼吸声。她的从颔爬到侧颈上去,垫着他的脖颈。   “张嘴,回答我。”   然而他无言相告。   莎琳娜极不耐烦,她撬开了对方的唇齿,在指被除了雨之外的另一温热濡湿时,她突然发觉自己的径太过粗暴,但他们两个之间从来都是剑拔弩张的氛,不是吗?   女巫的指被咬出了血,莎琳娜抽出指,在一难以描述的激动和兴奋之,她的痛觉被无限地赋予另一含义,她忽然道:“你勾引我。”   “……什?”特里萨甚至以自己没听清。   一刻,女巫的报复如浪潮一般而来。他的唇被封住,被柔软而充满侵略性的吻撬开齿,被抱紧、被撕碎,被迫尝到鲜血的甜腥。   雨水打湿两人的发,对方桀骜不驯的发丝也跟着湿漉漉的,水滴从她的身上,坠落到他的肩膀。   拙劣的吻……不,拙劣的惩罚,让他茫然怔住,而女巫已经低,含住了他的喉结,并且含糊又充满□□息地道:“……别动,不然我咬碎你的喉咙。”   ……这个魔女。   在子夜钟鸣响彻的当晚,敲钟人近在咫尺的转角里,从来礼仪周到、严谨至极的特里萨会长,被这家伙弄脏了衣服。   ————   “不是当年完雨你换衣服,我恐怕还不知道你中了诅咒。”   女士坐在沙发里,由于今年的考题被阿诺因分担了许多,莎琳娜这是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浑身都舒坦了,每天就坐在办公室享受色。   特里萨低擦了擦眼镜,他慢条斯理地道:“难道我换衣服是因雨吗?”   巫术就可以烘干清洁,一般情况,如果没有沾到什别的液体,不需这大费周章。   “都怪我。”莎琳娜笑眯眯地道,“我弄脏了你的衣服,但其实那本质上是你自己弄脏的,我只不过是……”   她顿了一。   “弄脏了你。”   134、134   皇的冠冕上不必有珍珠宝石。   巫术历695, 南北廷达成和平协议。在十月二十三号的这一天,新的皇圣服被一针一线地缝制好,上面有一丝贵重的装饰。   他的身上也不需要那些累赘的东西。   骑士单膝跪在他的面前,钢铁铸就的盔甲摩擦起冰冷坚硬的碰撞声。男人捋平他的长袍末尾, 从低向高看过去, 仰望着皇冕下。   伊坐在镜子前, 除兽以,这个区域有他人。   从区区雾海弃的一个小堂, 到数之后营至今的北方会,从破旧的房门和漏水的屋顶, 到宏伟的神殿圣塔。他常常为伊大人俯下身,为他放低身躯,他热爱这种望去的方式, 如同伊热爱他自己的伟大事业。   遇到伊大人之后, 他总是一点点地爬高,锁链关押的阶下囚, 蒙昧无知的兽, 穿上宝贵沉重的衣服,得到荣耀和知识的加身, 他从“宠物”站起身, 平等地望向每一个人。   但他也总是一点点地放低,就像是眼前这样,他愿意让自己再低一点。   骑士凝望着他。   伊的心覆盖到他的背上:“戴面甲吗?”   兽的指轻轻地扣住他的指节,然后低下头用脸颊轻轻地蹭蹭他的背, 再很轻地吻一下,点点头。   伊抬起,从镜子旁拿起圣骑士的面甲。今天的仪式需要庄重, 尽管他不在意这样一个仪式,但这却是所有志同道合之人的一次成功见证,他不能不重视。   跟南方廷的圣骑士样式相同,这片面甲依旧是金属镂空的。除眼睛露出之,从鼻梁到下巴全是镂空面罩掩盖住的,那些细细的缝隙除用来呼吸通风之,几乎看不出骑士正的面容。   两边的锁扣咔哒合起,他彻底地包裹在甲胄之中,隔绝一切人类的柔软姿态,除这双大猫似的兽类竖瞳。   强烈地光线照耀着他的眼睛,而兽只是注视着他,迎着窗子里的光芒。   伊:“站起来。”   随着盔甲的摩擦声,高大的兽人站起来。他野兽般矫健强壮的身躯被盔甲覆盖,从温暖的热过度到金属的冷。从不离开伊大人身侧的圣骑士跟在他的身后。   和平仪式的路要走过整座弃,这个难以想象的北方会根据地,在飞速地变成另一番模样。那些不可捉摸的雾在这一刻成为神迹的佐证,但即便有神迹……很多人也一直相信,只要有伊大人在,这个新生的、生机勃勃的组织,还会走得很远、很远。   在伊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忽然道:“兽。”   男人从后方伸贴一下他的脊骨。伊的脊背像是被支撑住,尽管已不再初出茅庐,但他却需要这样的支持,这样坚定不移地表明“我会站在你身边”的支持。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和平的约定能够持续多久,或许和平只是今天,或许这会持续过我的一生。而廷这样的组织,如果有一个优秀的监督机构,总会在岁月风雨之间被一点点地侵蚀掉,被人的欲望拆掉每一根骸骨。兽……如果我离去,请你继续这个监督者。”   兽人的寿命要比他长。   这是一件责任的委托,是一桩束缚。男人有回答,但他依旧跟在伊的身后,好像永远也不会离开。   这就够。   两人行过漫漫的道路,在踏上高台,高台两侧的主牧师们纷纷行礼。徳苏娅修女站在仪式台的正前方,将一颗挂满金色链条、蕴藏着澎湃力量的水晶球交给他。   伊大人接过的同时,听见她说:“终有这样的一天。”   伊道:“我们虔诚向往光明的每一天,是这样的一天。”   他登上高台。   兽停在徳苏娅修女的身畔,一个是最为亲信的圣骑士,一个是现任裁判所所长,他们两人具有一种除伊大人难以接近的气质。   整个城市的民众汇集在下方,这里就是新的圣城,在遥远的彼时,这里将会取代萨利米斯,成为以历苦难为名的神圣之地。   在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水晶球嵌合在高台上的一个石塑籍之中。在这岩石雕刻的籍之上,正刻出和平协议的内容。   水晶球跟底座吻合的同时,伊闭上眼默念几句话,神圣而磅礴的光芒从天而至,卷席着整个弃的雾海,雾海掺杂在风里柔软地卷动,人们看见太阳、看见光明、看见一切安宁的希望,这磅礴的光芒赐予每个人祝福。   在最纯粹最彻底的虔诚和安宁之中,骑士的目光有望向这宏大的场面,周围的民众在欢呼朝拜,牧师们在动地抹掉眼泪,而他的视线穿过这场盛事,落在伊单薄的背影上。   这座高台让所有人只能抬头望过去,但骑士愿意这么做,他愿意仰望着牧师大人,愿意看着他熠熠生辉的样子,愿意看着他受到每一个人的崇敬和尊重。   而他自己,只想留在伊的身后,做一个最好连名字不要传播的影子,人有影子的时候,他才会走得安稳。   伊大人,这条路,你要走得安稳。   ————   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   在过几十的发展之后,北方廷的势力膨胀到一个顶点,但却又只能在这个点上止步不前。庞大的系让它变得臃肿,变得容易侵蚀。   但因为有始终坚定不移的伊主持大局,再加上巫城和烈焰王国的帮助,大上还是有问题的。信仰确实更多地给人带来安宁和温暖,而不是无休止的纷争与利益。   这要得益那位影子般的行刑官。   所有人知道行刑官是谁,他常常出现在皇冕下的身侧,永不露出容,他不属任何骑士队,但却是第一位被授予荣光的圣骑士。他对骑士信条遵循严格,但却又是一把高悬在脖颈上的掌刑之剑。   他从来有开口说过话。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只能被割去舌头,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哑巴,被皇收留……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一旦有人凭借廷的力量生出骄狂傲慢之心,萌生贪婪嫉妒之欲,并且付诸实践之后,会提心吊胆地畏惧着这样的审判。他有豹子一样的矫健、老虎一样的凶猛,更有皇的圣光术永恒加持不断,整个廷无人能匹敌。   他常常出现在漆黑的夜里,在血液溅上甲胄之后,将忘却初心的贪|污者交往裁判所,偶尔也有对罪大恶极者的一剑斩落,将头颅带到徳苏娅的面前。   那把银白的剑被反复擦拭,充满具有代的光泽。   在裁判所漆黑的审判室,证据确凿的犯人供出自己的罪行。徳苏娅修女坐在行刑官的对面:“我已老,这些事该交给弟子,但一看是你来,就又爬起来看看你。”   兽抬起头,露出眼睛的面甲之下,他在夜中圆润的瞳孔盯视着她。   时间过得太快,快到巫师能够自地出现在王国和街道中,阿林雅的招生简章贴满每一个车站,快到阿诺因阁下上一次来找伊大人交谈,已是五前,两位主宰时大半权利的人会面,竟然聊得还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人类的寿命太短,无论是精灵、还是兽人,能充分地受到这种短暂。   他擦剑的动作顿顿。   “以后咱们两个的面,见一面少一面啦。”徳苏娅说着,她的耳朵上还带着那枚白羽毛耳环,抬起眼的神情仿佛还是昔日一样。   “我的弟子非常孝顺,他们也是好孩子。”徳苏娅微笑着,很慈祥地说,一点看不出来这是身处在常常血迹斑斑的裁判所,“但是好孩子还很轻,我们最初的一群人里……有因病故去的,有意离世的,我纪最大,居然有很多人走在我前面……但无论是谁,最后是要你来送行的。”   兽沉默地看着她。   “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望向逼仄的小窗口,看着银杏凋零的树木,“我这一生也足够精彩。但是我要跟你说,我很不放心让伊大人自己,他的那几个预备接班人我看过……”   她絮絮叨叨地说一会儿,又温柔地道:“但是好在有你,伊大人也不会太孤独。”   好在有我。   兽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他的剑擦干净,是又站起身,向徳苏娅点头致意,转过身离开审判室。   伊大人一直是孤独的。他想。   这一的冬天,徳苏娅离开他们,她的骨灰燃烧成灰烬,被风吹散很远,这是她浪迹天涯的遗愿。而兽依然跟伊大人形影不离,他那双精准专注的眼睛常常地注视着他。   他的剑刃仍旧常常沾满血液。   有些隐藏在暗处的蝗虫一直在渴望着伊的离世,这就代表着行刑官或许也会离开廷,他们知道行刑官只为皇一个人鞍前马后,而在轮的倾轧之下,这个等候终有个结果。   似乎一生追逐的人们总在冬天离世,这样烧灼骨头的火焰就能融化冰雪。伊在第三次重编《圣典》的过程中晕过去,圣光加身的他看不出实际的龄,但他接近枯竭的骨骼已在发出分崩离析的警告。   伊在兽的怀里醒来。   他的甲胄褪去,原来一生困在盔甲中的人,仍有这么火热温暖的怀抱。他垂着眼睛注视着伊,两人的交叠在一起。   殿内寂静安宁。   伊看着他,笑笑:“谢谢你。”   谢谢什么呢?兽不明白。   “这个世界看起来是美好的童话故事,一切向着我们愿意的方向发展,但实际上,你有跟我进入一个美丽的童话,恰恰相反,你在我身边,只能见到更多的灰暗。”   他的还很温暖,就像是几十前在破旧堂抚摸他的温度。   “像机器一样工作几十,辛苦你。”伊道,“我死之后,你可以去做一做自己爱做的事。至廷呢……”   他摇摇头,似乎觉得转为慈善组织也什么不好,或被历史淘汰也什么不好……   “但要是你有什么地方可去,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   伊蜷缩起来,他转过头埋进兽的怀里,连视线交流有,这位坚定强硬一辈子的追逐者,最后却柔软地藏匿在别人的庇护之中。   “辛苦你。”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很轻,“我要睡……晚安。”   皇所在的雾海城在北方寒地,大雪下一天一夜,每有这样磅礴的雪。而兽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候很久很久……他在耐心地等伊醒来。   但伊有醒来。   留给兽的是皇陨落后的一束光芒,抓不住、摸不着,在他的指缝里穿过。   皇离世的第二月,那些蠢蠢欲动的蛀虫开始进行地下交易,就在他们认为行刑官不会再出现的时刻,却在夜晚被斩下头颅,那个永远在黑暗中出现的影子仍在存在。   他来到审判室核对犯人罪名的时候,徳苏娅的弟子恭敬忐忑地望着他——这样一个传说般的圣骑士,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站在面前。   核对完毕之后,轻修女松口气,赞美道:“骑士先生拥有最纯粹的信仰!”   纯粹的信仰?   兽有回答,他本来也不会说话。   银剑上的血迹被他仔细地擦干,时光的轮一层层地包裹住它,模糊剑柄上的刻痕,刻痕上写得是“伊.阿卡林杰斯”,伸握去,仿佛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他有信仰。   他永远站在伊大人这边。   135、135   治疗巫师的白袍在风被吹得飘动。   今日是阿林雅新生入学的日子,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白色头发的治疗巫师。他坐在鲤鱼池的石椅上,单手支着下颔,神情百无聊赖地望着池水。   水底的鱼无序地游来游去。   巫师俊美的外貌吸引到了很多人,但大多数老生都清楚这位是谁, 纷纷绕路躲开。谢立丹在意其他人的避让, 他甚至很喜欢这样, 这可是阿诺因享受到的清净。   但这清净是永恒的。   “那个……您好……”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后响,“您知道十六号宿舍楼怎么吗?”   谢立丹将手里圆润的鹅卵石石子扔进水里, 转头瞟了一眼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轻的、近乎年少的男孩儿。   比他一次见到阿诺因都还要更年轻些,但已经戴上了一个黑框眼镜, 并且被宽檐巫师帽遮住了一大半脸。   “哦——新生。”谢立丹笑了笑,“迷路了?”   对方呆呆地点头。   他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医学院徽章,淡地指了指眼前的池水:“跳下去就到宿舍区了。”   谢立丹这个人就是满口恶劣玩笑, 比话来得还快还多, 但他觉得常人会的相信,还没等他把后半句“逗你的, 问别人去”说出来, 就听到男孩儿雀跃地道:“谢谢您!”   谢立丹脑子一懵,眼前炸一片噗通的水花, 鲤鱼池底下的鱼散游去。   那个年纪轻轻的新巫师在水里扑腾地像只旱鸭子。他整个人脑子都麻木了一下, 然后跟着跨进池水里拎男孩子的后衣领,把他从水里拽来,听着对方连连呛得咳嗽和害怕的哭腔。   “别哭了!”谢立丹怒道,“这池子还没你腰高, 你有病吧?”   男孩呆呆地望着他,在对方逐渐松手后从鲤鱼池里站了来。   水还没过腰。   谢立丹跨上池边,擦了擦被对方甩了一脸的水珠:“遇水就跳?脑子常吗?”   对方跟着迈了上来, 湿唧唧地像是落水的小猫:“可是进阿林雅就是要从水里进啊。”   巫城的进入方式有很多,水底只过是其的一种。谢立丹升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耐烦地道:“十六号宿舍楼直五百米右拐,看见一颗大柳树后就到了,滚吧。”   小男生的眼眶里还含着眼泪,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就在这个时候,谢立丹等候的人终于到来了,稀疏的掌声响了下,似乎观看了全程,只过由于来人性格的并热情,看见这种热闹没什么哄。   治疗巫师扭头看去,见到淡蓝发丝的“裁决”西莱尼站在远处,依旧跟往常那么神情冰冷,但刚刚那嘲讽似的掌声显然表达了他的更多情绪。   “我还以为你就留在烈焰王国了呢。”谢立丹道,“外交事务有意思么?驻烈焰王国巫师公馆的首席大人……这可是个长期任务,下一次你回到巫城述职,是五年后吧。”   “比你有意思一些。”西莱尼淡淡地道,“比五年前的远洋前线更有趣。”   一旁的小男生竖耳朵,他一下子从人的几句对话里听到好几个非常高级的词汇,这似乎是什么普通的学长。   西莱尼看了那个落水小猫一眼,没说什么,是上前了几步,坐在了石椅的另一边。他还是像十年前那么一丝苟,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   “远洋前线然没什么好差事,作为战院天才的‘裁决’应该去那里。”谢立丹懒洋洋地道,“有什么收获吗?”   “有。”西莱尼道,“我接触到了一位东大陆的朋友,但虽然说是东大陆,其实并在我们这个世界……”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组织好语言继续道:“据他所言,我们跟东大陆间有一层极为特殊的膈膜,是没有实质的、看见摸着的,有点像……我们与神域的距离。”   谢立丹盯着他,渐渐地坐直身体。   “但这并是高与低的膈膜,是平行的、互干扰的。”西莱尼道。   “我听过很多东大陆的传说,只过这些传说都本土化了,被各种各样种族理解得奇奇怪怪。”谢立丹的指节轻轻地敲击着石椅的冰冷扶手,“既然你见到了他,那这层膈膜是牢可破的,对吗?”   “对。”西莱尼干脆地回复,“那个朋友叫吕斗,他说,他是穿越过来的。”   “穿……越?”谢立丹重复了一遍这个生造词。   这显然是穿越隧道、穿越地区的那种含义,但具有相同的象征,有一种在穿越时空的感觉。   “吕斗是远洋前线的海战占卜家,他能够预测出海上的风雨,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占卜天机。”   天机,是一个生造词。   谢立丹听得脑仁疼,他揉了揉眉心,道:“这些事……”   “我这次回来述职就是要报告这些事的,年学院联合会的任务是隔空发布的,我转前往烈焰王国时没有回一次阿林雅。”   “你本可以用通讯手段的。”   西莱尼沉默了一下,就在他说话前,谢立丹忽然道:“你刚刚把‘报告’说成‘告白’了,去的时候记得避开议教团办公室,阿诺因就在议教团。”   人对视着安静了几秒。西莱尼本想立即反驳,但却自我质疑似的闭口言,这样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立丹凝固几秒后,忍住大笑来,他拍了拍西莱尼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看到这位老朋友迅速变黑的脸色。   “我诈你的。”没有形象的巫师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然后一只手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欠打地道,“十年了啊,西。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西莱尼冷冰冰地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懂。”   “懂什么?”   “远洋前线的潜水器深入百米后就会产生损坏,但它的宿命就是探索更深的海底。五十米的山峰,看到一百米的风景。晚一天的生日祝福,都算生日祝福。”   “意思就是,除了最想要的那个,其他任何人都算最想要的那个,对对?”   西莱尼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谢立丹继续道:“但他的消息你是全然知道吧?”   “我知道。”西莱尼道,“我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嗯。”   “以后每过五年,都来看一眼?”   对方没有说话。   谢立丹逼问,他伸了一下懒腰,看着旁边明明被指了路还赖着的新生,拍了拍对方湿漉漉的脑壳:“还?想听到什么时候?”   对方愣了一下,眼里泛委屈的神色。   谢立丹拨弄着他头顶的湿头发的时候,随手把这发丝给烘干了,一边玩一边跟西莱尼道:“但专程约我一次,还止这些话吧,还有吗?”   “还有。”西莱尼平心静气地道,“烈焰王国制了一个新的裁决队伍,用于审判。”   谢立丹的目光微微一滞。   “就像是北方教会的行刑官一样,烈焰王国从今往后,会有一只处决的队伍,但这个队伍并只是处理内部腐|败,还会处理掌握非常力量的施法者、战士、流浪猎人……等等,甚至到了以后,还会发展成一个紧密的系统,包裹住所有公民,将他们笼罩在监督下。”   “……听来说得很好听。”   “烈焰王国的法律制的非常严密,跟贵族草菅人命的制度同。烈焰女王推出了一个人人平等的说法……总言,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措施。”西莱尼很难得说这么多话,“我会兼任裁决队的一员,这次过来是向学院联合会提交这个报告。”   谢立丹揉着男孩的头发,眼神却已经恍惚来,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这套规则会稍加变通,跟救援队的守则进行结合。”西莱尼望着他道,“以后,除了治疗巫师以外,救援队同时还会配备其他的裁决人员,救赎和审判,应同时紧握在我们的手。”   “审判的规则呢?”   “审判的规则是由曼尼尔校长他们负责的。”西莱尼疑惑道,“你知道吗?这件事从几年前就开始联络我了,我的一部分职责就是汲取烈焰王国的实施经验……告知我的信件上说,这是曼尼尔校长提出的,他是巫城公认的,最为公、细心、善良的大巫师,所以由他来负责……”   没等他说完这些话,眼前这个一向懒惰恶劣的治疗巫师就突然站身,掉头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西莱尼大概能猜到他要去哪里,就没问什么,是将目光看向那个胆怯的男孩,他看了对方一会儿,神态恢复成极为冰冷、波澜惊的样子:“要我送你吗?”   男孩惊喜地看着他:“可以吗?”   “然可以,恶魔先生。”西莱尼站身,“我听说奇迹学弟的身边有一只善于欺骗的恶魔,如果你是擅自为了你父亲侦查我,那用这么大费周章,我送你回家吧……你们家的事我知道的多,知道的,都是报纸上写的。”   男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巫师是你可以轻易愚弄的对象。”西莱尼道,“你以为谢立丹会让一个新生听这些吗?还是说,你觉得生天平会随便揉人的脑袋?”   他俯下身,跟这位恶魔对视了一会儿,淡淡地道:“以后鲤鱼池要随便跳了,池底的鱼都吓了。”   梅尔维尔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见久前还活蹦乱跳的鱼都纷纷上浮,还有一些萎靡振地缩在池底。他没想到自暴露的疑点,居然是深渊恶魔对于弱小生物侵略般的压力。   ————   生命高塔。   谢立丹手脚并用、娴熟无比地从窗外爬进去,他轻轻地合上窗子,放轻脚步,停在了房前。   里面分明有细微的写字声和翻页声。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稍微地推开了房门,从缝隙探头看过去。   曼尼尔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手畔的废稿堆积如山。那个跟谢立丹看生厌的多罗娜就坐在一旁,整理修订着已经完成的部分。   谢立丹的举动很轻很轻,连更为年轻的多罗娜都没有发觉还有另一个人的视线存在。过了片刻,白发苍苍的曼尼尔忽然推了推眼镜,他抬头,看向房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   “咦……门怎么开了?”多罗娜纳闷地了过去,还等她把房门关严,就听到身后人道:“娜娜,你去给我泡杯咖啡。”   多罗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在女巫的脚步远去后,从桌对面的窗户外,玻璃窗被麻利地撬开,谢立丹乳白色碎发的脑袋出现在眼前,他顶着老师的目光,厚着脸皮道:“我给您写吧,我模仿您的笔迹可在行了。”   曼尼尔轻重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些伪造的治疗巫术命题原来是你写的。”   “呃……我这是给治疗巫师们……的生活,加点乐趣。”   “所以告诉他们,命题里藏着大巫师的终极智慧?”   谢立丹从窗外翻了进来:“哪里哪里,终极智慧算我谦虚了。”   “谁给你的脸说这种话。”   谢立丹摸了摸脸颊:“呃,那我?”   曼尼尔瞥了他一眼:“坐下。”   对方并老实地坐在了窗台上。   “坐椅子上!”   “……哦。”   136、136   烈焰女王,梅.图尔斯。   从侯爵长女、商会大小姐,到将紫罗兰王国及周边独立领地统一至麾下的梅.图尔斯,她不仅拥有无与伦比的音乐才华,也具有强横无匹的政治手腕。   在乱象丛生的战乱之世,梅小姐比任何贵族子弟都更有远见卓识,商会的力量和贵族的身份作为她的助力,襄助她扫平一切障碍。   当权力的倾轧爆发流血事件之后,一身黑色长裙的梅小姐站在高高的观刑台上,她凝望着鲜血洗去的旧日阴霾,将手放在冰冷的权杖之上。   再也无人能够抵挡女王的降临。   其中内部的暗潮涌动,大多数人一概不知,但他们却清晰地感受到——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尘埃飞扬,谁也无法幸免。   作为第一个跟巫城达成合作关系的国度,梅小姐也是近期跟阿诺因会面最多的国王。   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而桃瑞丝也还是那么活泼跳脱。在两人交流完正事之后,转头看见百无聊赖的桃瑞丝跟另一位“家属”正聊着什么,她当着凯奥斯的面,再次给对方重复了一遍规则。   “听懂了吗?”桃瑞丝兴致勃勃地问。   凯奥斯迟疑地看着他。   邪神的思维因为多而乱,集|合在一起会显得稍微慢一点,他总是有一点“延迟”,特别是对于阿诺以外的人,凯奥斯总是很沉静。   凯奥斯在第一遍的时候就听懂了,但他不太清楚规则的乐趣,他本身就是一个从来不守规则的生物。   但桃瑞丝如此热情,凯也只好点头,毕竟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   “好的,那我们来玩吧。”桃瑞丝开始洗牌,她手里的扑克就像是花蝴蝶一样穿梭交织,在她的手里翻出别样的艺术感。   而旁观的二人组也静静地看着她洗牌,梅小姐轻咳一声,侧过头跟阿诺因交头接耳,小声地道:“她会作弊的。”   阿诺因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对新手也这样吗?”   “这是她的爱好。”梅小姐道,“让亲朋好友拒绝赌博。”   阿诺因了然地点点头。   这可是终身跟扑克牌打交道的魔术师,想要藏牌和套路对方,简直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桃瑞丝也是这么想的,她信心百倍地跟对方摸牌,不忘重申:“谁先把牌出完就算赢。”   凯奥斯继续点头。   背面朝上的扑克牌一张张减少,而出卖女朋友的梅小姐再次偷偷跟阿诺因道:“你看,根本不能让她洗牌,她随时可以摸到自己想要的新牌。”   阿诺因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道:“你跟桃瑞丝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矛盾?”梅小姐思索了一下,“不是很多,但也有。”   “她这种向往自由的浪漫魔术师,居然会为你留在这座除了奢华一无所有的王宫里。”阿诺因道,“看来也不会有什么更伤筋动骨的矛盾了。”   梅忍不住笑了笑,她道:“一个忠诚的魔术,往往需要一生来完成。”   还没等阿诺因回答,梅就继续道:“你生活在巫城,看到的大多数人都是受过完整素质教育,有追求有底线的人,幸存者偏差让你觉得大多数人都算不上邪恶……但我跟桃瑞丝游历大陆的这几年,已经受够了见证腐朽和荒唐。”   阿诺因静静地聆听。   “我其实只想做个音乐家,做个吟游诗人。”梅小姐道,“只不过浪迹天涯这样的向往,中间掺杂了太多看不过去的肮脏,而要清扫这样的肮脏……自由就是必须的牺牲品。”   阿诺因感叹道:“我从未想过……”   “我也从未想过。”梅小姐道,“总而言之,跟你讨论合作事宜的是我,总比是其他哪个国度、信仰教廷的哪个国王更好吧?”   “的确如此。”阿诺因真心实意地道,“女王陛下。”   梅小姐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她微笑着转而看向桃瑞丝。   而在另一边的两人,已经各自摸完初始牌了,就在桃瑞丝率先出牌,满面笑容地等待着对方的时候,凯奥斯盯了一会儿牌面,身边升起了几根触手。   桃瑞丝:“???”   随后,那几根触手将他手里的牌瓜分成几份,通过“咕噜咕噜咕噜”之类的剧烈吵架,选择出了应对的牌,放到了桌面上。   桃瑞丝呆呆地看着触手,努力地眨了眨眼。   “她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按照对方的出牌习惯,把每条路都堵死,只要她想摸什么牌,就能摸到什么样的。”   女王跟巫师在另一边窃窃私语。   而小触手们同样聚精会神,跟已经开始走神放空的凯奥斯主意识不同,它们非常活跃地交流着意见,出牌习惯根本就不像一个人,让桃瑞丝的战术屡屡落空……这几只小触手甚至还会彼此吵架,看起来很有交流的样子。   “桃瑞丝被触手的出牌方式带偏了。”阿诺因道。   就在两人的观战之下,无往不利的魔术师竟然在第一盘就输给了几条会吵架的触手,桃瑞丝一把扔下扑克牌,啪地一下站起身。   就在阿诺因以为她要指责凯不合规定、好几个脑子一起玩的时候,就见到比自己想象还更没出息一点的桃瑞丝转过头,见到两人注视着这边,扑腾一下栽进梅小姐的怀里,超大声的寻取安慰。   而梅小姐也习以为常地跟她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   与此同时,小触手们直愣愣地看了过来,连凯奥斯都从没兴趣的状态脱离,转过头跟触手们一同看着阿诺因。   “呃……”   阿诺因无奈地道:“你赢了哦,不可以撒娇。”   小触手攀爬过来,贴在阿诺因的手心里啵唧啵唧他,然后用自己的圆眼睛暗送秋波,硬核地撒了个娇。   ————   当天晚上,他们两人作为客人留在了王宫之中。   桃瑞丝和梅小姐体贴地为两人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房间里的香薰都是纯净天然让人不反感的。   阿诺因坐在床边,他的外衣脱去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露出脖颈和手腕,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奇妙的力量,这力量几乎能使周围的空气发生扭曲。   而这一点点力量只不过是停留在凯奥斯的发丝间罢了。   邪神大人就在他对面,安分宁静地注视着他,任由对方调节自己的身躯——阿诺就是阿诺,阿诺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时常给人以流动感、像是水一样无序的长发,已经渐渐归于一种稳定的状态了,不会让自己的本来特性有丝毫的溢散、造成一种视觉上的压力。   阿诺因最完美的定制爱人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有时候也低下头不知道在做什么,直到那点光晕从他的指尖消散,超越层次的力量渐渐沉寂下来时,阿诺因才注意到对方手里似乎在拆什么东西。   包装纸被他慢吞吞地去除。   里面是一颗糖。   “……桌子上的吗?”阿诺因想起进门前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些糖和巧克力。   凯奥斯点头。   “难得你有爱吃的东西。”阿诺因非常欣慰。   “桃瑞丝说,你会爱吃这个,让我剥给你。”凯道。   “……桃瑞丝?”阿诺因有一些不太好的直觉,但他很快驱散了一些诡异的猜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总不会还是那么爱八卦、喜欢当爱情使者吧?   凯递给了他,递到唇边。   他的定制爱人总是在某种程度体贴,又在某些时候迟钝,阿诺因盯着对方的指尖,几乎没有不吃的选项,他抬手抓住凯的手腕,才轻轻地将糖块含进嘴里。   湿软的舌很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明明温度正好,却像是滚烫的炭火。   凯奥斯收回手,虽然表情上波澜不惊,但总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点期待:“怎么样?”   这糖很快就化了。阿诺因觉得没尝出来好不好吃,他舔了一下唇,还没等答复,就见到刚才还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被自己调节生命结构的凯奥斯凑了上来。   阴影没过吊灯的光。   忽然黯淡的房间里,夜间的风挂着窗外的树叶。   一只宽厚温暖的手贴上后颈,熟悉的安全感重新降临在身边。阿诺因抬起头,让对方很温和地舔了舔自己的唇,像跟那颗糖分享一丝热切的宠爱。   房间有点热。   巫师如有所感地呼出一口气,他已经确信桃瑞丝果然还是那么顽劣,但没关系,阿诺因本就情愿的,他有一万种方法不这么做,但他顺水推舟,不在乎会不会把明早变成糟糕的车祸现场。   阿诺因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在对方的耳畔轻轻地道:“窗户没关。”   有一条触手爬过去分担这项任务了。   凯奥斯低下头吻他,气息像是火、又像是温泉水一样交融在一起。阿诺因在混乱和亲密之中抽出来一丝念头,问的是:“她跟你说什么了?隔音好?”   凯奥斯想了想,道:“她跟我说,巩固感情就要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什么鬼话……   但阿诺因没说出口,他身上的衬衫扣子被触手精巧地打开,窄瘦的腰陷落进爱人的环抱里,那条今天打赢了扑克牌的小触手之一冒出头,暗送秋波不成,还要舔舔阿诺背上精巧的蝴蝶骨。   “赢了不能撒娇吗?”凯奥斯的声音在他耳侧,低柔而略带困惑地响起。   “……不能。”阿诺因的耳朵一阵发热,他低声道,“但是会有奖励。”   “奖励是什么?”   “……融化在我身体里。”   不断扩张的阴影几乎掩盖了今夜的月亮。   在另一个烛火通明的房间里,桃瑞丝赖在床上,看着梅小姐仍旧工作未停的背影,她抬起手,正要施展一个小魔术催催她的时候,就见到爱人高挑的身影站了起来,转身上|床,带着馥郁香气的红唇在她唇角留下一个印子。   “怎么总那么不乖呢。”   桃瑞丝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我不乖你也会觉得是可爱啊。”   梅小姐挑了下眉。   “只要是喜欢的人,做什么就都很可爱啦。”桃瑞丝笑眯眯地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五十万字,四个月准时更新,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都瘦两圈了呜呜呜……   就写到这里吧,感谢大家连载期的一路陪伴,标完结之后全订的宝宝们可以给个五星好评哦,么么么么哒。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见啦!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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