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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爱千金一笑
作者:妾在山阳
简介:
【每天早上八点更新,存稿很少,给大家红包致歉】
穿越乱世,当乞丐打滚爬摸到二十岁,施溪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卫国的小世子。
爹是一代儒圣,娘是卫国帝姬,未婚夫还是神秘高贵的阴阳家未来家主。
任谁听到都要酸溜溜说一句:命好。
可事实是:
他娘是个疯子,恨他入骨,每天都在变着法折磨他,想杀了他。
他爹是个伪君子,习儒家禁术,意图灭卫国万万人,借此破圣化神,成就自己【人皇】之路。
其实这俩颠公颠婆都还好,最让施溪恐惧的是……
他的未婚夫,阴阳家下一任家主,比起世人皆知的姬玦。他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徐平乐。
*
“你在现代的名字叫徐平乐吗。唔,名字寓意真好,你爸妈一定特别喜欢你。”
阴阳家暗无天日的蛇窟内,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徐平乐虚弱地靠在他肩上,笑了一下,礼貌道:“谢谢。”
“你什么时候穿越的?”施溪又问。
徐平乐眼眸看着他,许久后才平静道:“没多久。”
“和你一样,一穿越就被卷入这场阴阳家的圣女选拔里,够倒霉的。”
后面施溪才知道。
骗子。
徐平乐骗了他,他早在这诡谲疯魔的阴阳家圣地呆了无数岁月。
传闻中,一出生就养在东君手下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的姬玦自始至终都是他。
到后面,千金楼塌。在双月同天来临的前夕,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毁了姬玦的全部计划,跌跌撞撞逃出了这个人间地狱。
而千金楼的灯火在深林彻夜不绝。
姬玦长发曳地,低头看着自己腕上深入骨的伤痕,没抬过一次头。
*
徐平乐在现代的时候,长得好,人缘好,性格好。
他家庭和睦,成绩优异。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却从来没想过那会是个怎样子的男生。
而这一切模糊不确定,在蛇窟暗室中,看到施溪的第一眼,就明晰了。
施溪抓住他手的一瞬间,徐平乐心里想的是:要是他们是在现代遇到就好了。
……我一定会追他的。
虽然他上辈子只收过情书没写过情书,但是他可以学,他记得他语文作文还不错。
我一定会追他的。
这些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模糊生出的荒诞念想,清醒之后,只化作嘴角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平静而冰冷。
姬玦恨透了这里的一切,他恨不得杀光所有人,让血洗干净千金楼的每一寸土壤,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可双月同天到来之际,他却还是留了下来。
他送施溪自由,让他回到外面风云变幻的五国乱世里,亲手抹去了施溪留在这里的全部痕迹。
十万大山雾散,百尺高台崩塌。
……毁高楼,为千金一笑。
1,双穿越。姬玦攻,施溪受。
2,架空乱世,低魔升级流。这本感情线为主,剧情线为辅,六十万字吧。
3,第一个剧情点反派是儒家的,但我时代架得特别空,丝毫没有对我们儒学文化不尊敬的意思![跪地]以及我的升级进阶路线很悬浮,就是篇无脑狗血文。
4,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这句诗中轻是“轻视”的意思,原意是“又怎能为了千金钱财而放弃难得的欢笑呢”。但我引用做文名后去掉了“轻”,意思和《玉楼春》原意有些不一样了,看文之后应该能懂QAQ
内容标签: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施溪,姬玦 ┃ 配角:好多好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立意:少年得意大不幸
第1章 楔子
七月,拿到京大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徐平乐和父母坦白了性向。
妈妈坐在沙发上,偏过头,无措地看向爸爸。
爸爸则表现得非常从容,看他一眼,打趣道:“小玦,你这叛逆期到的有点晚啊。”
一听这开玩笑的语气,徐平乐就知道他们没有把这当回事,于是他只能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桌上,重复说:“爸,妈,我不是开玩笑,我也不是刚成年才知道这事的。”他抬起头,眼眸漆黑,故作轻松地笑了下说:“可能你们儿子一出生就是个同性恋了。”
他爸妈都是高知分子,处理儿子的性向问题当然不会像电视里的父母一样歇斯底里。
于是,客厅里只有无尽的沉默。
夜半,妈妈担忧地进他的房间,温柔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而他爸则是选择“借刀杀人”,把脾气暴躁的外公喊过来,用棍子差点打断他一条腿。
徐平乐被关在别墅,关了三天。这期间,他表哥堂哥、姑姑舅舅都来了个遍。徐平乐一开始还耐心解释,后面实在受不了了,一有人来他就戴上耳机,上天台去摆弄他的天文望远镜。
他爷爷是位物理学家,一门心思想把他往学术科研方面去培养,可徐平乐那么多年,也只成为了一个“天文爱好者”。
从目测到拍摄,从城市到无人区,从日月到星野,全球的观测天文台他基本都去过。徐平乐记下无数行星,随意就能画出一片真实的星海,但他对天文的爱好也就止步于此,再深一点的研究,他觉得无聊。
楼下还在小声交谈。
他妈语气担忧:“我问小玦,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小玦说没有。竟然连喜欢的人都没有,你说他是怎么确定自己性向的?”
他爸疲惫说:“别说了。我找了我以前在剑桥认识的同学,她现在主攻青少年心理,改天叫小玦和她聊聊吧。”
他妈不赞同:“这就没必要了,同性恋又不是病。万一小玦真的只喜欢男生,你难道还打算让他孤独终老一辈子啊?”
他爸:“是你对心理学有偏见,看心理医生也不是看病。”
徐平乐摘下了耳机,长腿大步走到围栏边,他不想呆在这里了。徐平乐从三楼,踩着管道旁边的架子,往下爬。
少年身高腿长,手脚伶俐,轻轻松松跳了下去。他的举动惊醒了庄园里小憩的狗,小狗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徐平乐低头,朝它笑了下,他把手指放到自己唇边,示意它,“嘘”。
有家不能回,他只能暂时去另一个省的朋友家避难。
朋友都很震惊:“怪不得校花跟你告白的时候,你拒绝得那么干脆,你真喜欢男的啊?”
徐平乐矜持:“可能吧。”
几个朋友笑骂:“靠,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你这辈子不会喜欢人类呢。”
朋友的妈妈隔几天有个慈善活动,要去一所聋哑学校慰问。徐平乐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被逼着跟去当拍照的。一上车,朋友妈妈就热情地和他打开话茬,说,“小玦好久不见啊,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你这眼睛可真像你外婆,我年轻时还是你外婆的忠实粉丝呢。”
徐平乐的外婆是家喻户晓的著名演员,惊艳了银幕一个世纪的传奇影后。
徐平乐笑笑说:“谢谢阿姨。”
后面的聊天,徐平乐都只有几句简单的“嗯”“是”。上车后,徐平乐看着窗外疾驰而去的景色没说话,他虽然明面上没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徐平乐心情很差。
十八岁的他,最大的烦恼,是不被家人接受的出柜。
他妈问他:“小玦,你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怎么确定自己性向的。”
好问题。
还真把徐平乐问倒了。
他没有喜欢的人,也从来没想过会喜欢一个怎样的人。
但是,难道确定自己的性向就一定需要一个喜欢的人吗。他就不可以当一个一辈子不谈恋爱、不喜欢男人的同性恋吗?
——这个假设一出,徐平乐先把自己逗乐了。
笑完,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徐平乐手靠着窗,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他望向前方,神色趋于冷淡。
隔着几步路,公交车站牌那里,有人在聊天。
“为什么给你舅舅转钱,我不是一直叫你别搭理他吗。”女人质问。
“我没搭理他啊,早把他拉黑了。是他用新号码给我打视频说事态紧急,我才转的。”
少年咬着冰淇淋,懒洋洋回答。
女人又问:“什么急事啊?”
“他说在酒店遇见了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老同学。”十六岁的年龄估计在学着装酷,刻意压低清澈的音色:“多年没见邀请人家进去叙旧,聊到一半发现自己欠了她两千块还没还。我补课呢,看那位阿姨表情也很急,才转的钱。”
女人:“嗯?和忘记名字的老同学在酒店开房叙旧,你舅跟警察也是这么解释的。哦对了,他上次被抓说的是,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只是因为说不出对方的名字就变成了违法,哈。”
少年反应过来真相,冰淇淋都吃不下去了。他被这龌龊的成人世界搞得三观尽碎,张嘴半天,都发不出声。
徐平乐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笑,他想去看这个把他逗笑的小傻逼。可是绿灯这个时候亮了起来,汽车发动,徐平乐转过头,透过川流不息的车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侧脸。
“我说施溪,你怎么那么好骗呢。”
最后是女人这样一句恨铁不成钢的话。
……
徐平乐在现代的时候,一直都知道自己优秀。他成绩出众,家境优渥,他知道自己会有个不错的未来,所以对未来并没有什么憧憬。太过顺风顺水的人生,让他十几岁的少年心事,只剩一个,“我会不会成为一个一辈子都不谈恋爱的同性恋”。
可能是这富家子弟无病呻吟的模样,太招人厌,以至于他穿越后遭了报应,每一步都走得九死一生。
初到异世,先面临一场血祭。还没学会走路的年龄,先学会了杀人,之后是漫长的饥饿、病痛和孤寂。
一个现代人,该怎么融入这个疯魔的世界呢?事实是怎么都融入不了。
他试过很多办法,包括取走前世记忆,都没用。
直到后面,东君告诉他,阴阳家七阶大阴阳境有逆转时空的能力后,徐平乐才冷静下来。
他遗传了他外婆的眼睛,或许也继承了那位传奇影后的演戏天赋。
融入不了,那就不融入了吧。就当自己在演一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杀青”的古装剧,所有人都是群演,什么事都是假的。
消失的人是离场,死去的人是谢幕。
他的修练一直很顺利。
一岁观气,三岁破五方十类,七岁观星,十五岁入序四时。如果不出意料,他会成为下一任阴阳家家主,可是修炼从第五境开始就出了差池。
阴阳家的功法核心是和这个世界的五行天道相融,但演出来的“融洽”到底不是真融洽。他从来没把自己当这个世界的人,假的就是假的,而欺骗天道也要遭报应。
他破第五境失败了,不仅如此,他之前所掌握的五行灵气,也都离他而去。
换言之,他在慢慢成为废人。
重新见到施溪,就是这种情况下,那时他已被阴阳主家放逐,身体跟天地的感知如抽丝剥茧般消失。
阴阳家很多人为他惋惜,但更多人幸灾乐祸,想目睹他高台落下的狼狈模样。可是对于徐平乐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如果给这个世界列出一个角色表,他会在姬玦这个名字后面写上主演徐平乐,抛弃这个身份,不过是戏到了第二幕,要换个身份登场罢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下个角色是什么,戏的内容又是什么——进一步深渊亦或绝处逢生,以及他该怎么去演。但就这么走下去吧,结局并无所谓。
暗室里,他第一次见施溪的时候,笑了下。
施溪后来问他为什么笑。
徐平乐深深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施溪,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可烦你了。”
他确实烦施溪啊,烦得头痛欲裂,辗转反侧。他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早到达巅峰,哪怕修为尽毁,也没让他生出尝试融入这个世界的心。
可施溪的出现,彻底割裂现代古代两个世界,硬生生把他拖进入真实,让他也不得不面对眼前……不是演戏,这里他见到的每一个人,杀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
施溪问他什么时候穿越的。
徐平乐沉默一会儿,才说:“没多久。”
确实没多久,见到施溪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高空坠落。
一开始没觉得自己有多喜欢施溪,直到追溯过往。他第一眼那么烦的时候都没杀了施溪,或许就已经埋下了一见钟情的种子。于是后面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突破阴阳第五境时,他长久低头,痛苦到直不起身。那些流过脸颊的血和泪前所未有,过于陌生。他都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竟然可以那么绝望和无望。
最后双月同天之日,千金楼塌,他留了下来。握着玉尺步步登台,正式成为阴阳家家主。
东君问他,放走施溪,可惜吗。
姬玦说:“是有可惜的事,但不是这个。”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在现代相遇。
十六岁的施溪那么好骗,他应该不需要追很久。
————————
好久不见。
第一章攻视角。
以及我这次又试了新开头写法,在玦溪重逢前,会断续穿插两人在千金楼的回忆QAQ方便交代他们过去的事。
第2章 归云歌(一)
施溪小时候因为名字没少被人取外号。
施溪,西施。
幼儿园的时候,有一群人看他不爽,故意叫他“小西施”,被他摁在墙上狠狠揍了一顿,才屁滚尿流哭着改口叫“大哥”。
后面五官长开了,再没有人跟他玩这种谐音玩笑。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有朝一日,他居然真要扮一回“假西施”。
“这位梁丘小姐,是东照国举一国之力培育出的明珠。她是东照国国王的幺女,出生时天降异象,满城莲花开,于是赐名蓉。”
“东照国是卫国的数百个附属小国之一,积贫积弱久矣,一直得不到重视。所以这一次朝贡,东照国国王把宝压在了梁丘蓉身上。卫国六皇子今年刚及冠,正是娶妻纳妃的时候,东照国希望梁丘蓉这次能够被选为六皇子侧妃,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施溪把玩着耳朵上的碧蓝玉石,淡淡道:“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卫国一直以来的主流门派都是儒家吧,百年前,卫国儒圣早就立下过规矩——礼乐不可摧,尊卑不可逾。在卫国都城,门不当户不对是大忌,一个附属小国的王女想成为侧妃无异于痴人说梦。”
侍卫愕然,点头:“是这样没错。所以才说梁丘蓉是东照举一国之力培育出的明珠,我听闻,东照国国王花了近四分之一国库,帮梁丘蓉认了个师父,一位【观星境】的阴阳家大能。梁丘蓉如果有这一重阴阳家师门身份,还是够资格的。”
“按东照国国王的说法,那位大能被仇人追杀逃到东照国,醒来后为了感激救治之恩才破例收梁丘蓉为徒。”
施溪:“阴阳家?”
“对。”
诸子百家中,阴阳家收徒最为严苛。
想成为道家弟子,你只需要能感知一种五行元素就好。毕竟道家的修行方式,是将天地灵气吸收入丹田,化为己用。道家第一阶炼气,就是引气入体。金木水火土殊途同归,统一称之为“灵气”。
可是阴阳家不同,阴阳家的功法讲究“天地相融”,弟子必须能感知所有的天地元素才算入门——他们并不吸纳天地灵气,而是“就地取材”,于深海用水,于火域用火,于苍林用木。
因此阴阳家的第一阶是观气。
东照国这个故事,施溪一听就知道是假的。阴阳家第一阶,观气,是能动用身边五行灵力。第二阶,五方十类,就已经涉及空间了。五方,东、西、南、北、中,一个三阶【观星境】的阴阳术师受重伤后不会流落异国。他只会躲进自己创造的“空间”里,更隐蔽也更安全。
东照国国王为了给女儿镀金编造出的故事,在稍微了解阴阳家功法的人耳中,都是个笑话。弹丸小国,不清楚这些很正常,但是卫国不是,当今天下五大国之一,不至于那么没见识。
侍卫加快语速:“世子,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一路刺杀我们的人,都是大皇子派来的。大皇子不想让您回帝都云歌,现在帝姬宫中发病,自身难保。敌人埋伏暗处,我们唯一回去的办法,就是装成梁丘蓉,瞒天过海。”
施溪:“知道了。”
如果不是要去卫国皇宫禁地偷一样东西,他是真的不想认这个祖归这个宗。活到二十岁,施溪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居然还是个金枝玉叶的世子,真是老天玩他。
侍卫受了重伤,喘着粗气,交代最后的事:“世子,稍后我就去引开那些人,您趁机混入这支去往云歌的队伍里。就算到了云歌城内也不要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能够真的见到六皇子——当年帝姬于六皇子有救命之恩,您通过六皇子与帝姬相认最安全稳妥。”
施溪玩半天耳环,把自己耳垂都扯红了,像块半透的玉,回答:“我试试吧。”
“世子,保重。”侍卫眼中布满血丝,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一个头,才握剑转身离去。
施溪目送他离开,偏过头,乌黑的长发绸缎一般落下。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头发,为了更好地成为梁丘蓉,他用了点医家的整容术。日落时分,湖面泛着金光,施溪就这么坐在破旧渡口一艘荒废的木船上,等人过来。
朝贡途中,卫国边境,长绥山脉突起山火,不少人遇难,梁丘蓉和她的侍卫侍女都死了。现在他换上她的衣服,要装成这位“东照国的明珠”,前往卫国的帝都。
施溪手里揪玩着一根芦苇,剥下上面的毛絮。
所以,他要演什么呢。
一个患有心疾,体弱多病的病美人吗?
哒哒,脚步声从前方响起,芦苇荡里白鹭惊飞。施溪抬起头,有人在朝他靠近。
百国来朝之际,边境突现天火,造成死伤无数。这对大国来说是奇耻大辱,卫国上面连夜从都城派了一队精师过来调查处理此事。
一匹矫健的黑马慢悠悠驶入芦花深处,止于河岸边。
“梁丘小姐。”马上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二十出头的青年将军威风凛凛,逆着光,居高临下看他,冷冷道:“陛下派我来接你们回云歌。”
施溪对上那双毫不遮掩轻蔑的眼时,刹那间,就推翻了刚刚自己心中所想。
不对。
他要回云歌、进皇宫、入禁地——
一个患有心疾,体弱多病的美人怎么够呢?
他必须如传言那般,是阴阳家观星境大能的弟子。
最好,是阴阳主家在东照国遗落的亲传。
芦苇的绒絮从掌心飞走,施溪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含笑:“陛下宅心仁厚。”
他手指离开湖面,雪色长裙的美人从这野渡荒船上缓缓起身,抬头,笑眼里倒映着一片落霞孤鹜。
施溪说:“那么,就麻烦将军了。”
*
千金楼听名字像是个歌楼。那种话本里,白玉阶、琉璃瓦,红梁为木珍珠帘,极尽天下富贵,专门供王孙公子风流的富贵地方。
但实际上,千金楼不是楼,它是一座城。
这里没有贵族夜夜笙歌,只有十几万人在此谋生。
天下第一峰婴宁山脚下、南诏密林人迹罕见的深处,千金楼就立在这里千年百年。
千金楼创立之初,是为了关押阴阳家主家违反禁令的穷凶极恶之徒,因此阴阳家专门请了当时墨家五阶【明鬼境】的钜子设计。
城楼高百尺,其中机关楼道错综复杂,大小空间运用到了极致,俯瞰像是艺术品。
【明鬼境】的机关大师造化惊人,刚穿越,施溪第一次看到能够上升的木板时,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小声说一声牛逼,就想探头过去研究,被徐平乐眼疾手快捂住嘴拖了回来。
木板旁边站着一个老者,是负责升降木板的梯师。梯师脾气很差,翻个白眼,站在起重装置前,问他们:“去几层。”
徐平乐给了两个铜板,说:“去顶层。”
上升的途中,施溪环顾一圈,得出结论,笃定道:“设计千金楼的肯定是个闽南人。”
“为什么?”
“因为闽南那边的建筑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大的圆,像是从地下冒出的巨大蘑菇。”
徐平乐:“你想说的不会是客家土楼吧?”
“啊对,就是那个,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
徐平乐偏过头,忍不住笑说:“蘑菇?施溪,你怎么那么会比喻呢。”
施溪盯着他一时无语:“徐平乐你个文盲,这是一个日本建筑大师的原话。”
徐平乐:“哦。”
施溪:“你不觉得很像吗?”
徐平乐:“像吗?”
高处俯瞰千金楼,它整体的构造像是一个环衔接着一个环。墨家钜子最开始建造此处用的应该是红木,但是随着岁月变迁,楼梯栈道都泛上了一层腐朽的青黑色。这里很大,千百年,由一开始的【监狱】发展至今,成了乱世里九流三教亡命徒、苟延残喘的地方,他们在这躲难,又在这安居。
那些原先很小的,可能只有几寸大小的“监牢”现在成了各色各样的店铺,卖衣服,卖早餐,卖书籍,卖棺材,甚至还有了逼仄的,能够容纳十几人“学堂”。
一个人从生至死的所有需求,都可以在这里满足。
徐平乐站在上浮的活木上,看梯井上方狭窄的蓝天,出了会儿神,声音轻不可闻,平静说:“其实我觉得这里,更像是九龙城寨。”
施溪:“九龙城寨?”
徐平乐:“嗯,听过没?香港那边原先一个三不管的地方。”
千金楼的发展历史也和九龙城寨有点像——恶人多了,扎根抱团,城里一致对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慢慢也就成了阴阳家嫌麻烦懒得去管的无纪律地带。
影片里,九龙城寨给人感觉一直都是罪恶混乱的。千金楼也不例外,这里青楼很多,赌场不少,什么乱七八糟的皮肉买卖都做。徐平乐说完,就闭上了嘴,心里有点后悔。他跟施溪说这些干什么?现代意气风发的小少年,穿越到古代,也很幸运,千金楼的诸多黑暗,都不曾在施溪面前展露过。
徐平乐去看施溪,犹豫着要换什么话题。
却没想到施溪皱着眉,想了会儿,古怪一笑,他故作神秘,凑过来手臂勾住徐平乐脖子对他道:“哦,我想起来了徐平乐,《功夫》就是在你说的那个地方演的。你说这是不是上天都在暗示,咱俩以后会成为绝世高手啊。”
徐平乐一愣,说实话,他对成为绝世高手没什么兴趣。但是施溪那种自信的表情太有意思了,他喉咙一动,笑着接话:“说不定呢。”
*
施溪不知道该怎么去装一个阴阳家的弟子,所以他只能从记忆里取材。阴阳家一派非常讲究师门血统,以主家为尊,旁支层层往下分散,越偏的分支、功法越杂、越不纯粹。
门内弟子的气质都很特殊,尤其神秘莫测的主家人,常年在婴宁峰和积雪星辰相伴,多多少少都有点神经病。
想要装成一个阴阳家主家弟子,其实很难。因为婴宁峰从未进过外人,里面生活的环境怎样、气候怎样,没有任何文字外传。
不过施溪刚好认识那么一个人,他在婴宁峰出生长大,学谁都有可能出错,但学他不会。
天火的事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一位赵国农家三阶的大能天上路过,拉车的三只金乌有一只不小心坠落引起的。赤色金乌如一团火球,降落长绥山脉刹那焚烧百里山林。赵国皇室听闻此事,特意传书道歉,还专门从神农院派了一位二阶后期的农家大师来帮忙修复山林。见他们态度诚恳,卫国也就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事了。
今晚,所有人都被安置在最近的城镇,等着那位神农院的长老过来,把山脉修复完善后,再继续赶路。
施溪走出客栈,发现外面一片灯火通明,很多人都兴奋得睡不着。卫国六皇子及冠,马上要娶妻纳妃的消息传遍天下,而对六皇子侧妃之位感兴趣的不只有东照国。
这一次朝贡,各个附属国年轻的王女王孙都来了,一群同龄人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这还只是一个卫国的边陲小城就那么繁华,不知道云歌会是什么样子。”
“云歌可是卫国的都城啊,天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想来定是富贵绝伦!”
“我们明天就能见到神农院的二阶农家术士了吗,天啊,这等人物我还从来只在话本里见过呢。”
这是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却又和施溪原先学到的春秋战国历史有所不同。
这里不只是思想的交锋,更是实力的比拼。
诸子百家林立大陆,道法万千,门中弟子天才如云,争锋相对。
有人感叹:“别说二阶术士了,寻常的修炼者在小国都很少见吧。”
世上能修术法的人万里挑一。
施溪也是离开千金楼才知道,原来这片大陆上普通人居多。他还以为这个异世全民会术法呢,毕竟他刚穿越的地方大家都会。
了解完千金楼的历史,也不奇怪——修行的天赋会遗传,譬如各大国皇室就少有资质平庸之辈。
而千金楼位于婴宁峰脚下,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当初关押的、逃入的无一不是名动一时的狠角色,他们的子孙后代自然不逊色。
古时候有稷下学宫,供诸子百家交流,争鸣辩道,取长补短。
但是在这片大陆,各家的功法修行互不相通,且隐隐敌对,没有一个地方能聚集起所有门派。大多数人对除自家外的其他家一知半解,就像卫国主儒,赵国主农,卫国有圣人学府,赵国有神农院。在卫国生长的人,除了云歌,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二阶及以上的农家长老。
而施溪一穿越过来就见遍了形形色色的门派——
上到儒家,道家,墨家,法家这种主流,下到杂家,小说家,纵横家这种偏门。
当初他居然还以为千金楼只是个新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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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QAQ四五月份一直往医院跑,答应了的全文存稿,实际上没存多少。入v之前每一章留言都发红包,谢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
第3章 归云歌(二)
卫国的附属国也有强弱之分,强国之间会联姻,彼此沾亲带故,不少王子王女都互相认识,在客栈一见面就惊喜地说上了话,相拥而泣。
梁丘蓉一个弱国公主,没有认识的,也算是给施溪省了事。
施溪正一个人凭栏,吹着晚风。突然身后响起一道沙哑男声。
“梁丘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他回头看过去,发现正是芦苇荡里那个青年将军。
施溪面露诧异。
成元换下银白戎装,穿了身简易的黑色衣袍,头发高高扎起,很瘦,颧骨凸出,跟营养不良似的,自上而下打量着施溪说:“你也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的目的。”
“嗯?成将军想说什么?”
成元看着眼前的人,不得不承认,梁丘蓉的样貌哪怕在美人如云的帝都都排得上号。可越是这样,一想到他那曾经备受虐待的母亲,他就对东照国越恨之入骨,恨声说。
“你们东照国是除了女人什么都拿不出手吗,每回朝贡都是献女人,没别的东西可以献了?”成元语气讽刺,寒声道:“梁丘蓉,我告诉你个秘密吧,你父王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戏,因为六皇子是个断袖,断袖明白吗,他对女人没兴趣。”
施溪确实挺震惊的。
成元压低声音,“听说东照国一直在传,你师承一位阴阳家观星镜的长老?”他低嗤,毫不掩饰的鄙夷:“哈,你们可真敢编。”
施溪想点头附和,但奈何他现在的人设是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于是他只能一言不发。
“云歌现在人人都等着看你笑话。我要是你,我根本就不会进云歌。”成元冷冷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他讨厌梁丘蓉,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被送过来的,在讨厌的同时就多了一丝怜悯。
施溪目送他离开,回味着刚刚的聊天,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点。真叫人意想不到,自己这位六皇子表哥,竟然还是个断袖?卫国皇室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施溪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他的身世,是黄老在他离开墨家机关城的前一天告诉他的。
他娘竟然是卫姜。
这个名字或许许多人不熟悉,但说起卫国帝姬,就都认识了。
卫国在挑选皇室继承人上和普通封建王朝传统的“立子、立嫡、立长”不同,它不看性别天赋,看重的只有血统。
上一代卫帝和皇后青梅竹马,情深伉俪、子嗣稀少。嫡系一脉只有两儿两女,结果三个孩子接连暴毙,最后只剩一个卫姜。卫姜理所当然成为帝姬——在卫国,帝姬不只代表公主,它更有储君的意思。
按理来说,二十年前卫姜就该名正言顺登帝。
但登基前,卫姜疯了……
一个疯子自然无法胜任一国之君,卫姜的叔叔瑞王临危受命,把持朝政,这一持政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卫国的百姓心里早就认下了他这个皇帝,可圣人学府始终不肯给瑞王正统。不过卫姜疯了二十年,看不到希望,圣人学府除了坚持不撤她“帝姬”之名外也没再管她死活了。
除却这些,施溪还在黄老口中得到了更多真相。
——比如他娘发疯是被人陷害的。
——比如他娘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她杀的。
——再比如,他娘恨他入骨,在他出生的时候,拿钗子捅穿了他的心脏。
幸好他心脏生得偏了点……施溪问,我娘是个疯子,我爹呢。
黄老说,哦,你爹就更不是好东西了。
他爹的名头说出来,比卫国帝姬更叫人恐怖,至少黄老说出名字时,连施溪都愣住了。
因为他爹是杜圣清。
——杜圣清,现在的儒家五圣之首,儒家六阶【圣继境】的大能。
六阶是什么概念呢?放眼整个天下诸子百家,所有门派,突破六阶的只有三个人。
阴阳家的东君,道家的胥蝶夫人,还有杜圣清。
施溪回过神后,没忍住笑:“天啊,我的身世那么厉害,我是怎么沦落到在南诏密林当乞丐的。”
黄老也不瞒他:“因为无论是你爹还是你娘都没想过让你活着。不过,你也没必要和他们相认。这两人都是疯子。你外婆
都是你娘亲手掐死在病榻上的。至于你爹,杀的人就更多了,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破的【君子境】。”
哪怕贵为卫国的帝姬,也跟【圣继境】的杜圣清相差胜远,有云泥之别。天底下知道他亲生父亲身份的,估计就寥寥几人。
杜圣清销声匿迹久矣,久到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死了。
施溪了解得越多,就越想笑。原来自己的出生那么恶心啊。没有情投意合,也没有爱与期待,他诞生于一个十六岁杀父嗜母的女人勾引大她两百岁的男人的床榻上。
“老头。”施溪回过神,疑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让我一直当个孤儿不好吗。”
黄老看着他,压低声音道:“施溪,圣人学府那边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正在派人全天下找你。你不是一直想修复‘千金’吗,我觉得你可以借这个机会进卫国皇宫禁地一趟,‘千金’是天下排行第十的神器,想修复它必须用到卫国禁地的另一样神器……‘玄天木’。”
施溪喃喃:“玄天木啊……”
于是就这样,他短短半月之内,经历了离开机关城,被圣人学府找到,被强制滴血认亲,被喊世子,被带回卫国,被人追杀,以及最后被迫伪装成梁丘蓉等一系列事。
侍卫离开前对他说,到云歌先找六皇子。实际上,施溪觉得云歌就没有安全的地方。圣人学府在卫国的地位那么崇高,找他还要那么偷偷摸摸,只说明执政二十年,瑞王早就和圣人学府里术士有了勾结。只剩很小一部分顽固不化的术士,还在坚持正统,满世界找他。
六皇子虽然资质平庸年纪小,与帝位无缘,但他也不是傻子啊。
施溪绝对不能以梁丘蓉东照明珠这一重“被上贡的美人”身份进云歌。他想顺利见到自己的疯子娘,这一次得是一个天赋奇高、敬仰瑞王治国之道、想为之效命的阴阳家术士。
施溪还在发愁怎么展现自己天赋奇高呢,结果第二天上午就有了机会。
神农院的人来了。
“梁丘小姐要一起出去吗?”施溪推开客栈的门,刚好和对门的少女打了照面。青色衣裙的少女愣了愣,随后朝他发出同行的邀请。施溪对她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昨天客栈就他们两个落了单,这个少女一直想和他搭话,不过当时施溪心不在焉没理她。
“好啊。”今天他的心情好了点。
在下楼的路上,他能察觉到这个青衣少女一直在悄悄打量自己。
施溪回看她,笑说:“苗小姐在看什么呢?”
苗婉结结巴巴:“你、你记得我的名字?”
施溪点头:“嗯,我记性挺好的。”
苗婉脸红了红,而后小声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梁丘小姐生得真好看,东照明珠一词果真名不虚传。”
施溪说:“看来我挺出名啊。”
苗婉害羞扭捏道:“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你了,相信这里大部分人都听过你。”
施溪心想:哦,怪不得昨天那么多人暗中打量他,还背着他窃窃私语,一边说一边笑。原来都知道他的事迹、把他当乐子看啊。
施溪下楼时,一群人正在讨论他,有男有女,他们衣着华丽,一看就是附属强国贵族。所以对上施溪的视线,也没有躲避,直勾勾看过来,姿态高傲。旁边的人拉袖子低笑,“哎哟不要命了敢这么看我们东照明珠”,“你不怕她师父来找你啊”。看的人不以为意回道,“这不是没见过阴阳家弟子吗,长长见识”。
说完一桌人没憋住,笑得更大声了。
一时间空气里都是快活的气息,而施溪觉得好玩,所以也朝他们微笑。
那群人见到施溪的笑,怔住,随后觉得被冒犯,瞬间下了脸色。好在成元这个时候进来解了围:“神农院的人过来了。”
“什么!”
这群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眼中放光,喜出望外。
“神农院的长老来了吗!”纷纷起身往外走,想看看传说中神通广大的二阶术士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而施溪跟着他们一起见到了那位从赵国神农院来的二阶术士。
方玉泉是来卫国给他师父收拾烂摊子,他经验不足,所以赵国还派了个经验丰富的农仆过来协助他,想要一天之内修复百里山林,必须用到“生露”,“生露”一滴能育万木。
“洒生露”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只有二阶的农家修士可以完成,因为不只是让生露轻飘飘落地,更是让它们入土——入到地下深度几千米,融入岩浆。再随着岩浆一起四散,反哺这一片土壤。
方玉泉洒完后,觉瓶里的柳枝有点奇怪,问道:“窦叔,我怎么感觉柳枝快死了啊。”农仆走过来看一眼,柳条果然焉焉的,他皱眉道:“你刚刚是怎么操作的。”
方玉泉懵了:“啊?就那样啊。用柳枝从净瓶里沾染生露,然后把它们洒在地上,我师父以前就那么操作的。”
老者突然发问:“你洒的时候用了几成力。”
方玉泉愣住:“我……”
老者咄咄逼人:“几成力?”
“……”
其实方玉泉洒第一滴的时候失败了,农家修炼的宗旨是万物有灵,他和净瓶里的柳枝感应后,知道第一滴只停在了地下一千多米的地方。
生露何其珍贵啊,浪费的这一滴把他吓得心惊胆战。所以后面,方玉泉故意加大力度,没想到洒完,用力过猛,发现手里的柳枝折了。
窦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闯了祸,唾骂:“方玉泉!你就不能先问问我再做决定吗!你这急性子的毛病到底要闯多少次祸才能改!”
方玉泉的手在抖,腿也在抖,眼眶通红:“窦叔,你说,我师父这次会不会把我腿打折啊。”
窦叔没好气:“你师父能留你命就不错了。”
方玉泉:“…………”
方玉泉还有一重身份是赵国右相幺子,为表歉意,这一次他的任务,除复原山脉外,还有代表赵国去云歌跟卫国当面赔礼道歉。方玉泉伤心欲绝,进入客栈后,谁都不想理,抱着他净瓶里焉兮兮的柳条,直奔房间。剩下窦叔和卫国那位成元将军寒暄客套。
很多人都在暗中大量这位赵国的二阶术士,不少人悄悄红了脸。
无他,方玉泉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娇生惯养带点脂粉气的好看,唇红齿白,眼睛很大,鼻子很翘,就是冷着脸的时候有点唬人。
方玉泉察觉到这群人的目光,心情郁闷想杀人。再这样下去,方玉泉真要动手挖人眼时,有人出声喊住了他。
“可以给我看看你怀里的柳枝吗?”嗓音温柔动人。
方玉泉在楼梯前转过身,对上角落里一双含笑乌黑的眸子。
那人坐在窗户下里,支着下巴望他,暗室光线明明灭灭,雪色衣袖落下露出玉河一般的腕。
第4章 归云歌(三)
方玉泉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他贵为赵国右相之子,见了不知道多少人间绝色。眼前人美虽美矣,却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
施溪不打算在回云歌的路上耽误时间,因此没有故弄玄虚,只是看着方玉泉,说:“它快要死了。”
方玉泉提防:“你是谁?”
施溪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我叫梁丘蓉,不过比起我的名字,我想柳枝的命更重要。”
方玉泉紧皱眉心,就在这时,窦老发话了:“关于柳条的事,梁丘小姐有办法吗?”他脸型瘦长干枯,白发苍苍,一双浑浊的眼落在施溪的耳朵上。
施溪的耳坠只带了左边,状似梨花,白玉做钳。末端坠下很长的一节,像是大雪天一朵低垂的梨花结出冰棱。
“不敢在神农院长老面前献丑,救治柳枝还得要农家术士。”施溪说:“我能做的,只是给它创造一个延缓死亡的环境。”
“窦叔?”方玉泉诧异地看了眼窦老,他不明白窦叔为什么会和这个卫国附属小国的人交谈。窦老虽然只是农仆,可是在神农院待了不知多久岁月,见识广博,在神农院里很受尊崇。
成元在旁边也是沉下脸,不知道梁丘蓉要搞什么名堂,出声警告:“梁丘蓉,你给我坐回去!”
施溪没理他们,只是笑看窦老。
窦老终于从他的耳环上移开视线,“那么,梁丘小姐打算怎么做。”
施溪说:“给柳枝创造一个接近它生长地方的环境,能延缓它的枯萎。”
窦老:“梁丘小姐,柳枝的主树,长于百米深崖下的寒潭里,那种环境可不好创造。”
施溪:“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啊!方玉泉见窦老真的在考虑这事,吓得连高冷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窦叔!你别信她!”谁知道把柳枝交给这个人会不会死得更快啊。
成元也再度出声呵斥:“梁丘蓉你别添乱。”
不少人窃窃私语。
突然窦老抬了下手,示意方玉泉稍安勿躁。
老人再度跟施溪对视,几乎是笃定地说,“梁丘小姐是阴阳家弟子吧。”
刹那间,整个客栈小声交谈的人都愣住,难以置信抬起头来。老者声音沙哑苍老,眼神却无比犀利,几乎要看透人的灵魂。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施溪微笑着回答:“师承阴阳家,只学了些皮毛。”
最后,施溪成功从方玉泉怀里把那枝柳条拿了过来。“窦叔……”脾气暴躁的小公子瞪大了眼,眼眶都急红了,结果被窦老拉住,哑声警告道:“玉泉,梁丘小姐肯帮忙,你就不要多话了。”
客栈所有人僵在原地。
施溪身着雪色长裙,怀抱青玉净瓶,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人物。天色已晚,今天还要在客栈休息一天。
他没兴趣在一楼和那群脸色苍白的人呆一起,于是笑笑,就回了二楼。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态度太过傲慢,作为阴阳主家弟子,平易近人的才是少见。
施溪回房间后,把净瓶放到了桌上。他坐于桌案边,墨发垂腰,手指开始触碰柳枝的叶。他不是自谦,他对阴阳五行术是真的只学了皮毛。施溪道家都已经修到第三阶金丹期,可是阴阳家连观气都还没入。
好在,这二者功法接近,都与天地五行相关。
施溪虽然不能从自己丹田内精准输出水元素,但他已经到了金丹期,体内灵气浩瀚,源源不断。靠数量堆积,滋润柳枝的水元素也够了。
阴阳家弟子眼中,五行是有颜色的,蓝色为水、赤色为火、青色为木、黑色为土、黄色为金。
可是道家弟子眼中,天地灵气统一为白色。
如果他是个阴阳家弟子,他现在会调动空气里的水元素将它们凝聚在柳枝周围。但是施溪不会阴阳术,无法随意调动天地五行,他只能用丹田里已被自我吸收的灵气。
莹白色的流光从施溪指间溢出,涌入净瓶,浇灌奄奄一息的柳枝。施溪捏了下柳枝的叶子,与它感知。
知道它好点了后,才收手。农家二阶【万物之言】,或许也可以叫【跨物种交流】。
夜半。
“梁丘蓉!你给我开门!开门!”
门口传来方小公子气急败坏的敲门声。
施溪打开门,发现方玉泉是抱着被子过来的。
这位右相公子见了他,先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是冷冷一笑。
“梁丘蓉,今晚我要睡里面。”
他回去后,百思不得其解,缠着窦叔问原因,窦老却问他,“你注意到那个女娃佩戴的耳饰了没。”
方玉泉疑惑,“啊?她耳饰怎么了?”
窦老,“那个耳饰我见过。”
方玉泉:“什么?”
窦老不确定是不是巧合,所以没具体说,只低声道:“你先把柳枝交给她吧。你不想被你师父罚,现在能信的也只有她了。”
“啊啊?”方玉泉一头雾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半信半疑,翻来覆去晚上睡不着,最后决定抱着被子搬到梁丘蓉房间里监工,省得她把它养死了。
“你要跟我住一间房?”施溪觉得他脑子真是有病。
赵国男女之间规矩没有很多,同窗同室很普遍。但是这是在卫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梁丘蓉清白就没了。
方玉泉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嫌弃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小爷我和你睡一间房是给你面子。”
施溪神情诚恳,语气认真:“方小公子,我和他人共处一室会想死。所以比起面子,我觉得命更重要。”
方玉泉曾几何时被人那么嫌弃,脸色青灰,正要动怒。
“方玉泉!”窦老听到动静赶过来,他骂了方玉泉一顿,还主动跟施溪道了歉,急忙拉着人回去。方玉泉不情不愿,回头瞪施溪,用口型说“你给我等着”。
施溪牢记自己现在的人设,倚着门框,朝他微笑。等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施溪才抬起手,摸了下左耳的耳坠。他融了梁丘蓉的一块白玉,才做成这个样子,看来他记忆不错,把窦老都糊弄过去了。
突破金丹后,不仅身体辟谷,连睡眠的需求都不是很多。施溪一人回房间,毫无睡意,走到窗边盯着那一小截柳枝发呆。
现在他和陌生人共处一室,确实会生理性难受。不过以前,他和人同居过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施溪想到什么,无声地笑了一下。
*
施溪无论现代还是古代,都长得好,受欢迎。
高中的时候,暗恋他的人可以说遍布校园。
他们脸红心跳说:
【看照片你会发现,哪怕在烟火气十足的街尾小巷里,也无法遮挡施溪哥哥的少年气。那种似有若无的冷淡,在他每个投掷的眼神里,和仲夏的风一起扑面而来。你都不知道自己心动的是这穿街过巷的风,还是这个一言不发的少年。但你知道,这两者你都抓不住,也都留不住。】
而讨厌他的人则说:
【别夸了,你们施溪哥哥已经快把上面的话背下来了信不信。】
“……”对此,施溪哥哥想说:“我是很自恋,但也没有那么自恋。”
施溪家境小康,爸爸是建筑师,妈妈是植物学家,后面离婚各自成家,也是好聚好散。他家里哥哥姐姐多,从小就被纵容着宠到大,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真养出个冷性子。
施溪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懒得做表情,不喜欢说话而已。
不过,他第一次见徐平乐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他挺酷的,也可能有救命恩人的滤镜在。刚穿越,虽然害怕必不可少,但发现有一个人和自己一起穿越、陪着自己,就又没那么恐惧了。
南诏密林,山洞深处,徐平乐救下他后一开始没打算管他。那时候的徐平乐拒人千里,非常冷淡。而施溪也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于是干巴巴的道谢后,两人间是漫长的沉默。
后面突然有人开始围林封山杀人,徐平乐受了伤,施溪带着他逃出密林,误打误撞来到千金楼,他们关系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千金楼很高,红木发黑,城池腐朽,站在这栋庞然大物前,施溪久久不能回神。他偏过头去看徐平乐,发现徐平乐也是的。只是徐平乐当时的眼神,又深又远,却并不是震惊。
同生共死过一遭,他们关系好了点,但也没有太好,入城后徐平乐竟然跟他告别?!
那个时候施溪心里想的是:喂,徐平乐你这人酷过头了吧!
……不过算了,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我们两清。
他心想:不一起走就不一起走,整得好像我很稀罕你似的!
在千金楼,施溪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
他在墨家机关术上,展现出了让自己都震惊的天赋。
棺材铺那个挑三拣四,总是盯着他干活的老头,有一天突然问他,要不要留下做长工。施溪一天到晚风餐露宿的,当然求之不得连忙答应——要知道千金楼的房子很贵,非常贵,无论是租还是买都贵。
至于,他后面为什么会和徐平乐同居呢?是因为千金楼那位总散发“奇思妙想”的楼主,有一天突然颁布了法令。
楼主说千金楼近些年混进来了很多奇怪的人,为了更好地保障大家的生活,他要做一次人口调查,清理掉那些楼外人。
棺材铺的老头快气死了——没了施溪,他上哪去找这么好用的廉价劳动力啊。
于是老头硬拉着他要去办户口,对登记的人蛮不讲理说:“这是我亲孙子,亲的!给我办!”
千金楼的秩序是流动的,有时严,有时不严,但上户口的规矩就是很严很死——不光得有亲人认证,你还得有千金楼明确的住址。老头的棺材铺算商业,不能算住宅。
施溪和老头坐在一侧,而负责登记的人坐对面。
负责人一袭青色衣袍,是个名家弟子。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专治老头这种硬骨头。
老头被怼得面红耳赤。
施溪觉得丢脸,想拉着老头走,但老头不肯走,胡搅蛮缠一句话:“他是我亲孙子!今天你必须给我办!”
“亲儿子都没用,我就问你他现在住哪儿?!你不说出来我写不了名牒。”
僵持不下时。
门外传来一道清晰又冷淡的嗓音。“他跟我住一起。”
施溪愣住,回过头。
时隔一个月,施溪再次见到了徐平乐,令施溪震惊的是,徐平乐剪了短发。
初见时那长及腰的墨发被他一刀剪了,但头发比起现代的男生还是稍长了点,碎发大概到脖子根那里。千金楼里,各种千奇百怪的打扮都有,所以徐平乐一身现代装束也不显突兀,反而还挺好看的。白色衬衣的下摆扎进黑色长裤里,少年肩膀还有青春期的瘦削单薄,身形却已经很高挑,长相尤为抓人。
徐平乐掌心握着个长长的耳坠,银色的,顶端的形状像是花又像是雪。
他走进来,说:“把我和他名字登记到一处就行了。”
哒。他将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耳坠放到了登记员的桌上。
“哟!”
那位一直都不好说话的名家弟子,身子一探,眼珠子一瞪,突然就好说话了。
“哦嚯!”
而老头跟他一起瞪大眼,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那个耳坠,被笔杆子打了回来。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
他们两人又吵了起来。
一片吵闹声里,施溪抬起头,去看站着的徐平乐。徐平乐察觉到施溪的注视,也低头看过来,直直的睫毛下瞳仁很黑。
施溪唇角上扬,憋不住想笑。虽然徐平乐解了他的围,方式很酷,出场很帅,但是施溪心里,除了喜悦外还有一句话:
徐平乐,你刚才真的很装,和我以前一样装。
不过,我真给你装到了。
就这样他和徐平乐成了室友,甚至比室友更亲密,在千金楼他们上了同一个户口。
施溪一开始以为徐平乐是个装逼成瘾的酷哥,后面才发现,徐平乐只是和他刚认识时心情特别差罢了。他错把他处于人生失意的游离当成了冷漠,认真相处下来,其实徐平乐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施溪问他为什么剪短发,心情好了点的徐平乐终于不像在密林那么冷淡寡言了,他解释说:“长发太碍事了,剪短些会方便点。”
施溪深以为然:“那我也剪短发。”
他不会束发,更不会打理,每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跟鸡窝一样。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很快被老头否决了,老头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命拦着不要他剪。
施溪剪不了头发,又没钱去买发簪发冠,最后他相中了窗外的藤蔓。
他们住在千金楼南四阁最角落的那一间房,采光很差。有次施溪从窗外,探出半个身体,才看到最里头,墙壁照不到光的死角,原来长了好多好多的藤蔓。施溪使劲伸长手臂,能够到一些。
他的发绳一天丢一根,后面干脆懒得买了。
每天睡眼惺忪起床去打工,先开窗掐一段绿藤把长发束起。为了方便行动,他扎得很高。
施溪古装也穿不惯,好在千金楼里光膀子提大刀的人不少。所以两个少年,夏天穿着短袖,也没有很惹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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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千金楼的一切都是过去式,这种片段的回忆杀在他们正式重逢后就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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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归云歌(四)
施溪起身,打开窗户,抬头望着高悬夜空的一轮圆月,心知今晚是睡不着了。他不久前才破了墨家第四阶【非乐境】,身体处于“退械”状态,虚弱得很。不能动怒不能动喜的关键时候,却被迫回忆起了那个最让他烦的人。
真倒霉。不过烦什么呢,人家又没欠你什么。
施溪闭眼又睁眼,下楼找客栈的小二要了笔和纸,睡不着就练字吧,这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一直练字练到天拂晓,手都酸了,从云歌赶过来的机械青鸟终于抵达客栈外,预示着他们正式启程去云歌。
施溪抱着净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收获了一道又一道和昨日完全不同的视线。这次没人敢议论他,每个人脸上表情复杂万千。施溪熬了个通宵,本就体弱,早晨更是神情恹恹。
机械青鸟上的房间也是分等级的,天地玄黄。
沾了神农院的光,施溪这一次住上了天字等级的卧房。
经过昨晚那一遭,方玉泉更恨他了,楼道相遇,恶狠狠问:“你到底给窦叔灌了什么迷魂汤!”
施溪精神不佳,懒得搭理人,抬手打个哈欠,想到自己病西施的人设,敷衍说:“谁知道呢,也许看我天生丽质吧。”
“梁丘蓉你不要脸!”方玉泉又被气了个半死。
他们的聊天谈话一一传入旁边的成元耳中,成元意味莫名看了他一眼。
施溪走向青鸟的头首,把净瓶放到窗边,门开着,成元走了进来。
施溪头也不回问道,“成将军又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青鸟现在已经起飞了,云影天光透过窗落到眼前的少女身上,鸦发垂落,脖颈修长。
成元抱胸靠在门框边:“我倒是没想到,梁丘蓉,你还有这心机。”
施溪:“什么?”
成元挑眉,直接道:“那晚我告诉你六皇子是断袖后,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位方小公子身上?”
施溪转头,他觉得这位成将军是真的有意思。因为成元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鄙夷不屑,而是真的为他仔细考量。
成元自顾自分析道。
“那你找对人了,方玉泉不仅是神农院的人还是赵国右相的幺子。他跟陛下要你,陛下是会卖个薄面的。”
“你选方玉泉还有一点好处是,赵国的鹊都不像云歌一样讲究门当户对。贵族间的婚事虽会考虑家世,但不占首要条件,只要方玉泉真的喜欢上你,右相府不会太为难你。”
施溪:“……”这位将军不去当媒婆真是可惜了。
或许是被施溪怪异的目光所刺。成元也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太符合人设,马上重新黑脸,欲盖弥彰,冷声说:“看我干什么,这不就是你勾引方玉泉的目的吗,难道我猜错了?”
施溪决定和这位将军好好聊聊,“成将军,你几次三番提点我,是为什么。”
成元冷嗤:“呵,东照国闹得笑话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进云歌再添一笔而已。”
施溪直言道破:“成将军是东照人?”
成元沉默了很久,开口:“我不是,我母亲是。”他说完这句话,索性也懒得装了,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施溪。
“梁丘蓉。三十五年前,我母亲也和你一样,被当成朝贡品送入了云歌。然后陛下把她送给我爹,我爹打废了她一条腿一只眼,她在东照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现在变成了个半瞎的瘸子。”
成元扯唇冷笑,语气里是浓浓的讥讽。
“听明白了吗,梁丘蓉,你不会术法,生于弱国,无依无靠,在云歌就是这个下场。”
施溪:“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想到了你的母亲。”
“对。”成元:“我在想,要是当初去云歌的路上,也有人帮她一下就好了。”
施溪这些天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位年轻的将军,随后他收了伪装出来的病弱姿态,道:“成将军,你破了兵家一阶【武夫境】了吧。”
成元本来还在烦着呢,冷不丁被施溪这么一句话砸头上,一下子瞪眼,猛地扭过头,死死看着他。
施溪掐了一片柳枝的叶子,夹在指间,送给他。
“兵家修行,最忌心浮气躁,易杀孽攻心。”施溪抬首,笑着说:“多谢将军提醒,不过我有我的考量。”
*
阴阳家雾凇山迎来了位贵客——卫国圣人学府的院长,翟子瑜。
作为婴宁峰的南侧山,雾凇山经年落雪,树结霜、花凝珠、连悬桥都挂满了冰棱。整座山从上到下银装素裹,跟白茫茫的苍天融为一色。很多人都通过雾凇山猜测,阴阳家婴宁峰也约莫是这个模样。实际上,二者天差地别,婴宁峰山上没有一点雪。
雾凇山顶,玄月主殿。东君现在闭关,留在此处待客的,只剩一缕分魂。破了阴阳六阶【司命境】后,身体早与天地相融。
因此哪怕对面只有一团盘旋的黑色雾气,翟子瑜也不敢松懈。
年轻的儒圣峨冠博带,坐姿端雅。翟子瑜这一次前来拜访是有求于阴阳家,于是他开口,态度诚恳。
“我知道那个时候七殿下都还没出生,婚事做不得真,卫国也没想真的凑成这桩婚事。只是现在圣人学府内九成的人,都被瑞王收买。仅凭我一人之力,很难帮世子夺回正统,需要阴阳家祝我一臂之力。”
翟子瑜从袖中伸出手,将一小块有缺口的圆形玉佩,放到了桌上。
环玉有缺,是为玦。
“这是当初帝姬刚怀孕时,先秦王留下的定亲信物。”
翟子瑜说:“儒家以仁爱治世,但瑞王此人,性情暴虐好战,由他掌权,怕是之后国与国间会战争不断。现在圣人学府还没授予他正统,他尚且命令不了云歌的术士,不过我觉得要不了多久了。因为除我以外,另外三位儒圣,态度都开始松动。”
翟子瑜垂眸,“宫中御医说,帝姬活不过这个月。帝姬一死,再也没有规矩能拦住他登帝。可我不想。”
翟子瑜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无端让人砭骨生寒,头皮发麻。
“圣人学府督国千年,我宁愿卫国的皇位空着,也不想出一个暴君为祸天下。”
东君一直没有说话,诡异的黑色浓雾缓缓流动,几乎和案几上的碧炉白烟混为一体。
翟子瑜说:“我此番前来,就是是想求七殿下去云歌一趟。我们已经找到世子了,公布七殿下和世子的婚事,只是用于威慑瑞王,借名罢了。世子流落民间多年,在云歌没有任何势力,和瑞王博弈,需要这一层跟阴阳家跟秦国的关系。”
东君终于开口,声音隐于云雾里,听不出年龄和情绪,“只是借名的话,你为什么不去找秦国皇室呢。”
翟子瑜:“秦王说,他做不了七殿下的主。”
东君似乎是笑了下,道,“那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翟子瑜愣住。
东君说:“姬玦现在就在后殿,你直接去找他吧。”
翟子瑜怔了怔,点头,“好。”
翟子瑜听过很多这位阴阳家未来家主的故事。
先秦王第七子,一出生就天降异象,被大祭司选中,养于婴宁峰阴阳家东君膝下。大国宗室所出,身份尊贵,一岁【观气】七岁【观星】,天赋惊动整个六州大陆。翟子瑜不是没想过,这样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些年他在【圣人学府】也见了不少资质出众的少年人,无论对外是高冷还是温和,骨子里多少都是有些轻狂傲慢的。他想,姬玦也不例外吧。
翟子瑜走过落雪的悬桥,穿过浩渺云烟,在玄月殿后山的亭子里看到了姬玦。
姬玦在擦剑,手从衣袍里伸出,掌心抹过剑刃。手指骨节分明,随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致命的危险。亭子旁边的寒池已经被血染得深红,不难想象,这把剑刚刚杀了多少人。
姬玦听到脚步,把剑收入袖中,抬起头来。山崖的风清寒,碎着细雪,吹动他玉色衣袂和墨色长发。
各国皇室子弟,容色都出挑,姬玦的母后当年是秦国第一美人,样貌自然俊逸不俗。
只不过,六大洲五大国,没人见姬玦时会盯着他的脸看。
“翟院长,找我有事吗。”姬玦问。
翟子瑜愣住,手指微动,心中打起面对东君时的警惕来。他走过去,坐在姬玦的对面,许久,才微笑开口,“我找七殿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姬玦就坐在对面,淡淡看他。于是翟子瑜将刚才和东君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翟子瑜抬头,想观察姬玦是什么态度。
姬玦似乎兴致缺缺,察觉到他的视线,才给出点评,平静说:“帝姬将死,瑞王暴虐,也不怪你们圣人学府那么急了。”
翟子瑜:“对,所以才求到阴阳家这里来。这桩婚事不过是个幌子,只需殿下去云歌一趟就行。”
姬玦看向他:“那位世子你们找到了吗?”
翟子瑜说:“找到了。”
姬玦问:“活着到云歌了吗?”
翟子瑜这下没有再说话了,沉默很久,才如实坦白:“不确定。归云歌这一路险象环生,危机不是我能掌控的。”
卫国没人见过这位世子的真面目,翟子瑜要的,不过是撤掉瑞王的权。所以有这么一个身份存在就够了,世子是生是死、是真是假不重要……
拥护一个假傀儡上位也无妨。
姬玦轻笑了一声,声音很淡,转瞬散于风中。他刚刚洗剑的时候,长发落入寒池,末端有些湿,现在黏在衣服上。
于是姬玦掌心木系元素凝成发带,抬手挽起长发,开口道:“翟院长,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翟子瑜没想到那么顺利,诧异,随后惊喜抬头:“七殿下您说。”
“事成之后,我要你们卫国禁地的玄天木。”姬玦嗓音淡而缓慢:“还有,我不希望这位世子殿下是真的活着。”
重新回到玄月主殿,青炉的烟还未尽。
东君的分身盘踞于此,饶有趣味地问他:“如何,怀渊怎么说。”
翟子瑜扶去肩上的风雪,从刚刚和姬玦的对话里回神。
他不欲和东君多谈,于是只是抬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七殿下答应了。”
“答应了?”东君也是很诧异。
翟子瑜:“嗯,答应了。”
他隐去了那两个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条件。
婴宁峰才是阴阳家处理正事的地方,雾凇山更像是一个休憩之所。在下山前,翟子瑜又见了一次姬玦,这次姬玦换了身玄黑色的衣袍,坐于主殿榻上,闲懒支颐,自己和自己对弈。
翟子瑜说出告别之词后。
姬玦放下了一枚黑子,说:“我送送院长。”
走出殿外,覆雪长阶上,翟子瑜开口:“七殿下和我想的有所不同。”
姬玦:“嗯?”
翟子瑜年长他许多,也看不透眼前的青年。在崖亭山溪洗剑的时候,他觉得姬玦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现在又觉得,在婴宁峰多年,姬玦手握权柄,杀伐无数,到底没那么简单。
翟子瑜出声问:“我听说七殿下早有心悦之人?”
姬玦抬眼,似乎是有些诧异,不过没有否认,他“嗯”了声,唇角噙笑问:“东君跟你说的?”
“对。”翟子瑜释然说:“七殿下,你是因为有心悦之人,所以才提出第二件事的吗。”
姬玦更加诧异了,似笑非笑:“原来我在东君眼中那么深情啊。”又是这种分不清真假的语气。
翟子瑜觉得第二个条件还是有回旋余地的,想套出他的话来,于是便问:“那是个怎样的人?”
可姬玦答:“忘了。”
玄月主殿内,东君留下的那一缕分魂依旧在。
“翟子瑜走了?”
“嗯。”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这事,是为了玄天木吗?”
“翟子瑜来不来,我都会去云歌一趟的,做个顺手人情而已。”姬玦说。
东君诡谲莫测的嗓音带了些好奇意味:“怀渊,你真不好奇你那位被指腹为亲的妻子吗?”
姬玦明显没把这件荒唐事放心上,漫不经心说:“酒后醉言,当不得真。”
东君看着眼前这个看不出喜怒、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弟子,许久不言,心中的戒备却越发加深。
短短六年,这个孩子成长飞快,已经快到要脱离他掌控的地步。
他好像对一切都游刃有余,也对万事万物不上心。
当初那个失魂落魄跪坐地上,靠剑才能勉强支撑身体的脆弱少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他是看着他长大,十六岁修行尽毁时,姬玦都没那么狼狈过。
“那么怀渊,你准备一下。明日就出发去云歌吧。”黑雾一点一点蜷缩,随风消散于大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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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云歌(五)
天下五大国之一的齐国有一座活火山,位于都城鎏京万里之外。
终年山灰浓烟缭绕,风刮起石子,都会冒出红色火粒。火山脚下,大地黑红,连土壤都带着高温。这里寸草不生,唯一活物是盘旋九空、时刻等待觅食的秃鹫。
而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地地下,却立着名动六州的墨家机关城。
地下三百米,墨家机关城。
吱哑,推开木质门扉。黄老来到这间房间,先看到的,是那一个挂在窗边的古旧风铃。青铜做的,外表已经开始腐朽脱落,里面精巧的机关却还在铃舌内部运行,滴答、滴答,是时间流失的声音。
黄老觉得眼熟,说:“小施做的吧。”
“欸,你还记得啊。”卧于病床上的女人合上古旧医书,抬起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
“嗯。”黄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他就喜欢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谣川这就不赞同了:“什么叫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叫‘闹钟’的东西比香钟还好用,我前段时间,眼睛看不太清,都是听它计时的。”
黄老嗤了声:“我可没忘他最初做这东西的目的是为了偷懒。我要他卯时过来,他一定会睡到只给自己留一刻钟,每天火急火燎踩点到。”
谣川笑:“他当时多大啊,在你那个棺材铺给你起早贪黑当牛做马,睡睡懒觉怎么了。”
黄老见鬼似的看她一眼:“你真的老了,以前都是跟我一起骂他的。”
谣川被他逗得直笑,书都拿不住了。任谁也想不到,这位以狠辣冷血出名的医家谣川,会有笑得那么开怀的时候。
谣川抹去眼角的泪水:“我今年一百六十二岁,你今年一百九十八岁,怎么说都是你要老点吧。”
他们两人看外形,其实看不出来谁老。医家虽有驻颜术,但谣川已经到了生命末期,那种苍老的沉沉之态,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提起年龄,黄老也毫不避讳地讲出今日前来的目的,“你要我过来,是有遗言要交代吗。”
“嗯,是有话想对你说。”
谣川坐起身子,苍白的头发落满瘦到脱相的身体。
她指甲上的蔻丹早脱了个干净,当初千金楼里脂粉气十足,看到个长得好看的小孩就想把他拐进妓院给自己赚钱的“恶毒谣娘”,现在朴素得不像话。
“小施离开机关城了吧。”
“离开了。”
“你告诉他身世了?”
“他早晚都会知道的,而且【千金】的半碎,一直让这小子闷闷不乐。他这次去云歌,若是得到玄天木修复【千金】,也算是了却心事。”
谣川:“你就不怕他遇上杜圣清吗。”
黄老道:“杜圣清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
谣川:“那要是【圣人学府】那群顽固不化的酸儒,非把他留在云歌,让他当卫帝呢。”
黄老:“他哪是当皇帝的样子啊。这小子闲不住的,得了玄天木后,他自有办法脱身。”
谣川笑笑,平静拆穿他:“其实你就是想把小施,送到外面的旋涡里吧。”黄老沉默,没反驳。
谣川得出结论。“你一定要他卷入这天下风云里。”
她也没有指责他什么,换了个话题,说:“现在全天下都在求七阶成神之路,你说最先化神的人会是谁呢——杜圣清生死未卜,那么仅剩的两人,胥蝶夫人,还是东君?”
诸子百家,五阶成圣,七阶成神。
黄老不欲谈论此事,冷硬说:“我不知道。”
谣川:“哦,还忘了一个人。”谣川往后一靠,她五官每一处都生得薄,年过半百后,皮肤松弛下来,唇角一勾,眼皮抬起,看人时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酸薄,多了点深邃。“按照姬玦的天赋,这六年,他可能也要破阴阳六阶【司命境】了吧。”
黄老听到这个名字,抬头,耳边是窗外随风摇曳的青铜铃声,他唇合成一线。
谣川道:“我这些年跟医家有些联系,知道了一点姬玦的事,你想不想听。”
黄老不信:“他现在尊为阴阳家家主,行踪居然还能被外人知道?”
谣川笑说:“偶然见到的,一个照面,就令我们医家不少弟子神魂颠倒。看吧,我当初在千金楼就说这两个小孩招人,你还不信。”
黄老神情有些复杂,但诸多往事恩怨,只化为心中一声叹息:“他现在怎么样了。”
谣川:“挺好的。在婴宁峰掌权多年,人肯定会变的么,性格跟以前相比是冷了点。”
黄老说:“只是冷了点?”
谣川:“不好说,每个人跟我说的姬玦都不太相同,这孩子性情越来越难以猜透了。小施也是,长大后变了好多,他们都是小时候可爱点。”
黄老没再说话。
谣川却是想到什么,没忍住笑了好几声,她的目光长长远远,喃喃道:“我要是死了,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就只剩你了啊。”谣川道,“药谷小辈们跟我说,姬玦现在位高权重,拒人千里,手段冷酷无情。但谷主却跟我说,姬玦这人,你连他外露的冷漠都不知真假。”
“以前哪有那么复杂,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小施安放在青楼前院的留目珠,被一只鸟带到了客房中,他跟姬玦一起进来偷。”
谣川脸上的疲态都消失了些,她唇角弯弯,眼里泛起零星光点笑意来。
黄老和她一起回忆往事,神态也轻松了点:“嗯,我记得小施的留目珠。他在自己房间捣鼓了一个木盒子,连了五颗留目珠,将它们分别放在了茶铺,书馆,黑市比武台,戏坊,还有你当时的香闺玉阁前院。”
谣川:“对。看把他聪明的,每天足不出门,就能在家听书看戏,看腻了还能换台。”
“其实他们一进香闺玉阁我就知道了,暗中观察了他们好久,这俩小孩,以前可有意思了——对话有意思,后面被迫躲在柜子里,听屋里动静时的表情也有意思。”谣川笑意怀念而温柔。“当时姬玦应该心情不好,他是被迫拉过来的,显然压着情绪,对小施的话爱答不理。但小施当时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了。他开了条缝偷看,表情惊呆了。”
谣川回忆施溪当时的表情,又一次笑得胸腔起伏,“哈哈哈,你都不知道小施那没见过世面被吓住的表情,可逗了!”
黄老脸上也带了点笑:“以前人人都喜欢逗他。”
谣川:“其实现在也喜欢,只是敢逗他的没几个人了而已。”
谣川敛了笑意,问:“小施离开前,破墨家四阶了吧。”
黄老点头:“对。”
谣川:“小施啊……墨家四阶,兵家三阶,道家三阶,医家二阶,农家二阶,法家二阶,说不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九流十家。前所未有的百家天才。我收回前面的话——”
她似笑非笑:“现在诸子百家都在求最后的成神道,但说不定最先抵达七阶的……是小施呢。”
黄老:“……小施吗。”
谣川抬手,理了下鬓边的长发,“如若不是他和姬玦小时候认识,这二人现在,也该算王不见王吧。”
黄老涌到喉咙的一句“说了那么多,你的遗言呢”,还是咽了下去。谣川那句话,沉重落在他心头,也让他品尝出一些物是人非的苦涩味道,是啊,谣川死后,他就是最后一个知道千金楼往事的人了。
谣川偏过头,望着那轻轻摇动的青铃,“我死的事,不用告诉小施。”
“嗯。”
“其实也没什么遗言。”谣川道:“就是快死了,想跟人聊聊天,死后你把我的骨灰洒到岩浆就行。”
“……好。”
谣川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活不过今天,但濒临死亡,心情却异常平静。
谣川抬起头来,在这地下几百米遥望虚空,仿佛看到六州即将掀起的天下风云。
“术法七阶,成神之道。几千年来,从未有人到达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是婴说,快了,就在这十年内,会出现第一个破七阶的神。”
黄老手指颤抖,也跟着念出了这个让天下人闻之色变,深深忌惮的字眼:“婴。”
阴阳家千万载以来,历代供奉的【婴】,如今六州最接近“神”的存在。
离开雾凇山,姬玦回了一趟婴宁峰,径直来到禁地前。黑色石门打开,惊动了虔诚跪坐于血池旁边的圣女。
七岁的小女孩脸色苍白,见到他,惶恐不安地站起来。她被拔了舌、刺了耳,脚下横穿过一条血色铁链,藏于银蓝色衣裙下。起身时哐当发出轻响,望向他的眼神,胆怯又恐惧。阴阳家圣女的使命,就是从稚女开始,由生到死,一辈子侍奉于神婴之侧。
姬玦这次下山杀了很多人,哪怕换了好几身衣服,也遮掩不去冰冷的血腥味。他平静说:“不用管我,你忙你的事就好。”
圣女猜出他的意思,神情忐忑,点点头,重新坐了下去。女孩跪坐祭坛,背脊挺拔,稚嫩却又虔诚。
姬玦依靠着石壁,低头看。祭池之底,水是淡黄色的,泛着一点诡异的绿。犹如孕妇体内被感染的羊水内,包裹一个似人非人的黑红色怪物。它蜷缩着身体,血色胎衣束缚着未成形的四肢,闭眼无比乖巧。
……【婴】。
第7章 归云歌(六)
五阶成圣,七阶成神,是诸子百家的共识。
他破阴阳五阶的时候失败了。
哪怕从来没有把自己真的当成姬玦,修为尽散、前功尽弃的感觉还是不好受。
徐平乐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犹如困兽般,在矛盾拉扯。
刚开始,他看到施溪就糟心。十八岁跟家人出柜,那么多年无欲无求,没想遇到的第一个心动对象,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限于绝境,腹背受敌,还被施溪拖入真实,从封闭情感的空壳里拽出来。
对施溪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有时也会深夜后悔,我为什么第一眼没有杀了他。
然而施溪浑然没有自己招人烦的自觉。幸好少年的心动,如微火缥缈,完全可以压制。
徐平乐当时要想的事太多了,怎么离开南诏、怎么摆脱阴阳家、怎么修行其他功法,也没空去琢磨情情爱爱。对着烛火剪掉头发的那一刻,他疲惫地对自己说,先这样吧。
千金楼南西阁,在他们居住的小小房间里,施溪搞了个“电视”。有五个频道,分别是八卦闲谈频道,地点是茶铺;故事听书频道,地点是书馆;竞技比赛频道,地点是黑市擂台;古典戏曲频道,地点是戏坊。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你绝对想不到,我把最后的留目珠放到了哪里。”
施溪意味深长说。他弯身在电视面前调台,等白布逐渐倒映出留目珠记录的画面后,才起身,随手从旁边拿了袋桂花糕当零食,跳回到床上,挨在他坐下。
徐平乐现代就不喜欢看电视,更别提古代了。他靠在床上看书,不是很想知道答案地接话问:“放哪儿了?”
施溪骄傲挺起胸膛,语气难掩得意:“一个很刁钻的地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是么。”他还在想白天在医馆碰壁的事。徐平乐学习能力和记忆力都很惊人,一目十行,翻着医书。他看完一页,手指正准备翻页。
突然电视里传来一阵娇笑声。
徐平乐一愣,抬头,只见屏幕里是个古色古香的房间。留目珠正对着床,门打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娇笑着揽着一个醉汉进屋。那醉汉的手不老实,一直在她腰上摸索,惹得少女娇笑连连,醉汉的手越摸越往上,少女羞红了脸,欲拒还迎地开始脱掉外衫,紧接着两人开始接吻,唾液交缠,水声不断。
徐平乐评价:“……是挺刁钻的。”五个频道,施溪还能整出个成人频道来。
窗外濯枝雨连天,檐下青铃晃荡,吹进来的风潮湿、清润、带着朽木气息。光线昏暗的室内,仅有的屏幕微光照亮施溪的脸。施溪也挺错愕的,瞳孔瞪大,嘴里咬一半的桂花糕都掉了下来。
觉察到徐平乐的视线,施溪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急得差点跳起来,解释:“不是!我没放在那里啊!”他已经恼羞到语无伦次了,崩溃说:“靠,真不是我!有人动了我的留目珠,我放在香闺玉阁前院想看他们跳舞的,谁那么缺德啊!”
徐平乐无语问:“那你想继续看吗?”施溪想看就让他看吧,他戴耳塞就好了。
施溪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又不是变态!我当然不想继续看啊!”
他气急败坏跳下床,跑到电视面前,即时关掉了这少儿不宜的画面。
徐平乐愣了愣,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有些……过于纯情了。他心中来之莫名的烦躁散去,有些想笑,但是怕火上浇油,拿书稍微挡了下唇角。
施溪的心情是真的很崩溃,为了不被当成那种在酒店按摄像头的变态,连夜拽着徐平乐去香闺玉阁拿回留目珠。
徐平乐衣服都没换,一件长袖一条长裤,就跟着他雨夜出门了。施溪吹了一路的冷风,脸上的温度才稍微降了点。
徐平乐眼中笑意止不住,问他:“欸,你没看过片啊?”
施溪这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实在丢脸,他抬手用冰凉的手背贴了下脸,故作镇定冷声道:“看过。”
徐平乐:“看过为什么脸红?”
施溪说:“谁说我脸红是因为这个,我脸红只是因为愤怒——愤怒有人移了我的留目珠。”
他瞥徐平乐一眼,被徐平乐的表情刺痛,于是自尊心作祟,放下手,云淡风轻说:“主要是没什么好看的,我看片不喜欢热情的女主。我更喜欢女孩子清纯一点,不要那么主动,乖一点。懂了吗?”
“懂了。”徐平乐还真的没有再继续笑了。
施溪觑见他的表情,心想自己真是个救场天才。
香闺玉阁对施溪来说很稀奇,但对徐平乐来说很无聊。房间里,那个姑娘和醉汉没有做到最后,醉汉吐了满床,把姑娘吓了大跳,喊了龟奴过来清扫。施溪和徐平乐翻窗,偷溜进来时,里面空无一人,黑漆漆一片。施溪不敢开灯,一个人抹黑去翻箱倒柜。
徐平乐夜视能力极好,却没有去帮忙。
施溪催他:“你别光站着啊。”
徐平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半夜陪他发疯,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说:“留目珠在你右上角,柜子上。”
“这里嘛?”施溪很信任他,把凳子搬到柜子前,站上去。
“对。”
施溪刚站到椅子上,还没开始行动呢,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调情谈笑声越来越近。
“哎哟,哥哥你好久没来了!”
“想我了吗。”
“当然想啊。”
不好!有人来了!施溪脸色一变,从凳子上跳下来,紧接着一把抓住在窗边立着不动的徐平乐,火急火燎,躲到了柜子里。
徐平乐还没回神,就已经被塞进了柜中。后背靠上冰冷的木板时,徐平乐脸上流露过一丝错愕,他两辈子都没遭遇过这种事,在黑暗中,眼神万分复杂看向施溪。
施溪离他很近,湿润的呼吸几乎都要落在他的脖颈上,焦急道:“别出声别出声,被发现,我们就真要被当成变态了!”
徐平乐不习惯和人接触,下意识扭头,躲了下施溪的靠近。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先是愣了愣,随后松了口气想:也没有很喜欢吧。
看,又没有占有欲,也没有想肌肤亲近的渴望。
这个念头升起,厌烦的情绪稍稍散了些。
其实他并不希望自己真的喜欢上施溪,喜欢是个沉重的词,必然伴随着患得患失,而让他心烦意乱的事,已经够多了。
“我们等他们完事再出去。”
“好。”
徐平乐有点洁癖,想避开他,但柜子太小了,施溪洗了澡没干的长发和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都靠着自己。冰凉、温热,跟随少年的呼吸一起起伏。逼仄的空间里,是他洗发水的味道,像薄荷,又像是木槿。
徐平乐一时出神。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哐哐当当”的声音。施溪抓狂,暗骂今晚都是什么破事了。他实在是太尴尬了,选择和徐平乐聊天转移话题。
“你怎么就一点不惊讶。”施溪不爽。
“惊讶什么?”
“就外面两个人啊,你难道见过现场真人版。你那么淡定,显得我很没见识一样。”
“见过。”
“靠。”施溪难以置信,凑过去:“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啊?你还有这癖好。”
徐平乐摁住施溪的肩膀,阻止他继续靠近,无奈笑说:“我骗你干什么。还有,我没有这癖好,谁说我很淡定的。”
施溪:“你还不淡定吗?”他抬起手,想去摸徐平乐的脸看有没有和自己一样滚烫:“那你脸红了没?”
“……”喂,你怎么又动手动脚啊。徐平乐头痛,扭脸避开。
施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几次三番被嫌弃,见他躲避这回开心了,满意地点头,“好吧,我信了,你也害羞了是不是!”
“……你说是就是吧。”徐平乐已经没心情和他瞎扯了。
施溪彻底舒坦了。
他躲在柜子里,害羞消散后,心里涌出浓浓的好奇来。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奇怪,他们在搞什么啊?为什么有惨叫声?!
施溪抓心挠肺,他对自己说:看一眼,我就看一眼。施溪小心翼翼爬到柜门口,然后偷偷推门,打开一条缝,挤了颗眼珠子。
徐平乐闻着空气里那清淡的薄荷木槿味,心想,其实跟施溪直接坦白,自己不喜欢跟人过度亲密就行了啊。
施溪在招人烦上毫无自知之明,但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为什么不说呢?是怕说出来后,在施溪脸上看到难堪和不自在吗?
徐平乐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突然被施溪伸手死死抓住了手腕。
“徐平乐……”施溪的手都在发抖,贴着他皮肤,用了十成力气,像是受了什么极重的惊吓。
徐平乐愣住:“你怎么了?”
施溪小声说:“徐平乐,你过来看。”他已经极力压制语气了,还是泄露了几分颤抖。
看什么?徐平乐错愕,什么东西把施溪吓成这样,施溪闭眼后退,把门缝的位置,让给了徐平乐。
徐平乐随意往外面看了一眼,就知道原因了。屋内两个男人,矮瘦一点的男人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而高一点男人,明显处于极致兴奋的状态,握举着手里的鞭子,用尽全力,一鞭又一鞭落在小倌背脊上。
啪!雪白的肉躯上顷刻皮开肉绽,可是小倌面色潮红,惨叫声伴随呻//吟。
徐平乐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对外面的活色生香没有一点兴趣,看向施溪,问,“吓到了?”
施溪没吭声,半天才纳闷嗡声道:“嗯,这家青楼怎么什么生意都做啊。”
徐平乐忍笑:“这生意怎么了?”
施溪抓了下头发,长舒口气:“太不正经了。”
徐平乐笑出了声:“施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施溪反应过来,哦对,他居然在青楼里说人家生意不正经,他傻了吧。于是,施溪也把自己逗乐了。
徐平乐见他放松下来,有意无意问:“你刚刚被吓到,是因为是两个男人,还是因为他们在做的事。”
施溪:“在做的事吧,两个男人有什么稀奇的,主要是两个男人玩那个、那个……”他卡壳了:“叫什么来着。”
徐平乐眼睛看着他:“S//M?”
施溪:“对,S//M,让我吓了一跳。玩得那么血腥,真不会出人命吗。”
徐平乐说:“不会。”
施溪:“都出血了。”
徐平乐心想,不会,离要人命的程度还差很多。
施溪按捺不住好奇,把柜门的缝开的更大了点,这下能容下他和徐平乐一起往外看了。徐平乐对这些其实没什么太大兴趣,婴宁峰主刑罚训诫,他见过的血腥禁忌场景太多了。
外面的男人开始了言语调教,嘴里全是下流的词汇,每一道鞭子落下,都让施溪一激灵。
施溪目睹滚烫的蜡烛滴下,语气复杂:“真的有人能从中得到快感吗。”
徐平乐诧异:“怎么,你想试试啊?”
施溪:“你别恶心我。”他观察一会儿,突然暗骂一声:“靠,徐平乐,我记得这个人!——就是挥鞭的那个人!他是另一个调教馆的头牌!这两人到底谁嫖谁啊!”
而徐平乐的重点在于:“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施溪,你真有在青楼按监控器的癖好啊?”
施溪:“滚,是他太出名了你知道吗。”
“哦。”徐平乐不感兴趣,离得太近了,施溪身上冷淡的木槿香味,又幽幽传来。
发丝擦过他的手臂,带来让人愣怔的触感。
徐平乐偏头,直起身子,离施溪远了点。
施溪一眨不眨看着外面,突然若有所思,认真说:“听说他调教一个人赚的钱还挺多。光拿鞭子打人,居然还能发财,这种好事,你说要不然我们也试试?”
徐平乐:“试什么?”他一直心不在焉,明白施溪的意思后,因为太过荒唐笑得不行,婉拒:“我不行,我当S会笑场。”
施溪蹲在柜子里,肩膀耸动,笑得浑身颤抖:“明白了,当S会笑场,当M会还手,当SB刚刚好是吧——”
徐平乐挑眉:“说下去啊。”
施溪拿一只手背抵着唇,才止住了笑声,可是他眼睛里,泪水都快笑出来了,含在眼中像碎掉的星光。
“……”
徐平乐没忍住,也偏过头,笑出了声。
好吧,真的无敌了。
多蠢啊,跟施溪偷偷摸摸躲在青楼的衣柜里听人墙角,那么蠢的事有什么好笑的?
可施溪就是有这个能力,让他偶尔烦躁,但经常、时常开心。
算了,他本来就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像幼年时婴宁峰那望不尽的星轨长河。
像如今这淤泥布满的人生歧路。
只不过是一夜的心绪难宁而已,想不明白就不用去想了。
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我在构思的时候是真的挺喜欢他们在千金楼的时光的。
看文案可能觉得千金楼里,小玦会是那种高深莫测腹黑挂的,但其实不是哈哈哈哈。
他们长大都挺bking,但在千金楼,连心动都很青涩。自以为懂了其实又没有很懂。
明天不更新,下一章周三早上八点。
感谢大家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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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云歌(七)
当今天下五大国城都。
齐国【鎏京】,楚国【郦城】,赵国【鹊都】,卫国【云歌】,秦国【双璧】。
施溪一穿越就在【千金楼】,离开【千金楼】后又在地底下的墨家机关城呆了数年,从未见过世间的繁华。
所以机关青鸟降临在云歌城门外时,施溪跟其他人一起抬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城门。
崇墉百雉、遮天蔽日。逆着金光,一重门接一重门,光是入云歌都要过九重门。
巍巍城门前,青牛白马七香车,往来商客络绎不绝。天下至尊至贵的地方,冲天的富丽繁华叫人头晕目眩。
所有朝贡的人见此情景,都久久回不了神,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成元出声警告所有人:“低头看路!管好自己的眼睛,别乱看!”
“哦。”方玉泉是第一次来云歌也感到头晕。但他生于鹊都,没道理被震撼到啊?
方玉泉揉脸说:“窦叔我怎么也晕乎乎的啊。”
窦老翻白眼道:“你不晕才奇怪呢,这云歌入口的这九道城门,是天下排行十三的儒家神器【九阙】所化,别说你了,我看久了都头晕。”
“啊?!神器?!”
方玉泉听到神器两个字瞬间就激灵清醒了。
窦老瞥他一眼,嫌弃说:“身为神农院的人,竟然连卫国【九阙】都不知道,六州历史被你学到狗肚子里了?”
“窦叔别骂了!”方玉泉捂脸,羞愧得无言以对。
窦老拉着他往旁边阴影处走:“行了。卫国的办事程序出了名的累赘严苛,别站在太阳底下晒着,找个阴凉地方等吧。”
“嗯。”方玉泉乖乖地跟上他。
施溪身体虚弱,也不想暴晒,抱着净瓶早早地就找了个阴凉的墙角休息。方玉泉眼尖地看到他,专门挑他旁边的石墩坐下,视线落到施溪怀里的柳枝后,颇为震惊:“它昨天还焉焉的呢,今天居然真的被你救了回来?”
“对啊。”施溪大方地把净瓶递过去:“这下你该信我了吧。”
“你……”方玉泉想起窦叔的话,眼珠子就盯着施溪的耳坠看,欲言又止。
施溪笑说:“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方玉泉:“你真是阴阳家弟子啊。”
施溪:“不完全是,和阴阳家有些渊源罢了。”
方玉泉:“你别装了,窦叔都告诉我了。你耳坠的形状,是婴宁峰独有的一种花。”
“啊。”施溪视线转向窦老,问:“窦长老去过婴宁峰?”
窦老答:“没有,婴宁峰怎么会是我能踏足的地方。只是早些年秦国使者前来鹊都皇宫,我见过类似耳坠。”
“这样啊。”施溪抬手摸了下耳坠,而后把它干脆利落地摘了下来,笑说:“我没骗你们,我虽师承阴阳家,但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什么?你被逐出师门了?”方玉泉声音骤然拔高。
施溪点头:“对啊,不然我怎么会来云歌呢。”
方玉泉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你犯了什么错。”
施溪歪头无辜地一笑:“我也不知道,反正六年前我莫名其妙就成了弃徒。”
窦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字,六年前。阴阳家六年前确实发生过一件牵动万万人性命的事,只是那些秘闻远在南诏深处,旁人只能捕捉到不知真假的零碎消息。
窦老兀地出声问:“所以你冒充梁丘蓉,是为了入云歌?”
方玉泉涌到喉咙的疑问,都被窦老这句话吓了回去——嗯?什么叫冒充梁丘蓉?!
施溪能够瞒过方玉泉,但绝对瞒不过在神农院见识广博的窦老。所以被认出,也在意料之中。
马上要进云歌城了,施溪干脆直接坦白,“对,其实我帮方小公子救活柳枝,也是因为入城后,有事求于二位。”
窦老:“什么事?”
施溪莞尔:“我想麻烦二位,将我引荐入圣人学府。”
窦老眯眼:“你进圣人学府做什么。”
施溪微笑:“找人。”
方玉泉头都大了,这两人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他一句话都听不明白。还有,窦叔什么时候有这个能力,安排梁丘蓉进圣人学府了?是他们疯了还是他幻听了?圣人学府是儒家最高学府,类似于神农院在农家的地位。卫帝都不敢插手圣人学府的事,他和窦叔何德何能帮这个忙。
窦老目光如炬:“你这个忙我可不敢帮啊。”
施溪笑笑道:“其实只是一个小忙而已。”
“窦长老,我不是要成为圣人学府弟子。”
“卫国秉承着儒家‘有教无类’的思想,每年朝贡时,都会给几位优秀的附属国王子王女,一个月借读圣人学府的机会。窦长老帮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我就能得到这个借读名额。”
窦老深冷地打量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施溪展颜一笑说:“我入了圣人学府,也可以帮你们调查此番乌金坠的事。窦长老前来云歌,不光是为了赔礼道歉吧。”
窦老皮笑肉不笑:“你倒是聪明。”
施溪:“毕竟神兽金乌可不会无缘无故从天而落。”
窦老又眯了下眼:“跟人谈合作前。小朋友,你也该有点诚意吧,我们现在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长老说的是。”施溪大大方方一笑,坐在九重宫门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笑容如晖夜生花:“那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叫施溪,溪流的溪。”
施溪。窦老在心里念过这个名字,搜刮遍记忆,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号人,但是不应该啊,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危险感甚至超过那些名动六州的天之骄子。
窦老心思百转,最后说:“施溪是吧,我答应你。”
施溪莞尔:“合作愉快。”
方玉泉敏锐地听出他的声音变化,诧异:“等等,你是男的?”
施溪:“嗯。”
方玉泉表情一言难尽:“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儒家‘天地君亲师’啊,在卫国欺君是死罪,你这样还敢进圣人学府?!”
“哎哟,不得了啊方玉泉。”窦老则是惊讶地看向方玉泉:“你小子居然还知道儒家‘天地君亲师’,我还以为你六州历史都学狗肚子里了呢。”
方玉泉恼羞成怒:“窦叔,我也没那么不学无术吧!”
窦老哼笑:“怎么没有,你连云歌的【九阙】都不知道。”
方玉泉不服:“【九阙】可是神器啊,窦叔你敢说你认识几个神器吗?”
窦老:“我确实不认识几个神器,但【九阙】之所以成为云歌的城门,背后有一段卫国著名的历史。你在神农院,学六州历史第一课就是五百年前的九阙政变。这都不知道,难道还不是不学无术吗?”
方玉泉被怼得哑口无言。
窦老:“所以,你还是别担心别人了,先操心操心自己吧。人家施溪可不像你那么无知。”
方玉泉:“哦!”
窦老嗤笑。
提起九阙政变,他仰头,眼眸望向着巍峨肃穆的宫门,神情收敛,也带了些凝重畏意,沉沉开口说。
“卫国永安三十六年,六皇子卫泉、宰相浦子骞、儒圣张礼,伙同附属国燕。在云歌南宫门发生兵变。先是放箭杀死太子卫虹,再是六皇子生母燕姬深宫献毒酒,逼迫卫帝交权。”
“当时圣人学府另四位儒圣,三位被诱外,云歌城内只剩一位儒圣,完全无力对抗压城之势。帝都飘摇,生死存亡之际,卫帝躲到陵墓禁地中,用身血祭出了神器【九阙】。”
“每一件神器在毁灭时,都会形成一个震天撼地的杀招。而【九阙】的杀招便是【社稷】。”
“卫帝以身殉国,震碎【九阙】,刹那间整个云歌城变为阵眼,黑云翻涌,九道城门拔地而起,大地崩析,吞没了所有叛军,同时万箭齐发,诛尽反贼,包括好几位四五阶的术士。”
“卫国除了‘天地君亲师’还有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所以才叫【九阙.社稷】吧。”
方玉泉听完,缓缓瞪圆了眼,心惊胆战,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云歌城的砖铺得很整齐,但这片土地饱饮鲜血,新嫩的花朵自缝隙里生长,也好似笼罩着抹不去的沉郁绯色。
方玉泉不由瘆得慌:“窦叔,我现在不光头晕,我还脚冷。”窦老翻白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施溪其实也知道这段历史,主要是因为神器【九阙】太出名。
神器榜大概是是天底下所有高阶术士所关注的东西了。
排名前十的神器,神秘强大,缥缈难寻,甚至很多连名字都只存在传说里,不为人知。天下排行十三的神器【九阙】,是现在已知的排行最高的。
虽然【九阙】已毁,但余威还在。神器的杀招,如果不是濒临死境迫不得已,不会有人用。毕竟杀招只能用一次,还是以摧毁神器为代价。
施溪想到了【千金】,排行第十的墨家神器【千金】。
它深埋地底,当初是南诏密林控制整个千金楼的机械轴心。
而【千金】的杀招其实他也知道——【千金.千机万变】。
当初为了逃离阴阳家,他差一点就要玉石俱焚了。那一晚千金都已经在他手里半残,万幸没有毁到最后一步……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窦老数落方玉泉说:“叫你读书,你去睡觉!”
方玉泉忍着头晕目眩,再一次抬头看这九重宫门,不由自主起了深深畏惧。
“窦叔,那我们的神树也是神器吗?”
“……”窦老真想把这臭小子的嘴缝上,没看到还有外人在场吗,“闭嘴!”
施溪知道窦老在防自己,于是他贴心地笑笑,装聋作哑。
赵国神农院有两棵神树,一名【椿】,一名【扶桑】,是赵国的国之命脉,也是农家的大地之源。
下午,成元走了过来。
“入城手续办好了,你们先在驿站休息吧,山火的事情已经通知下去了。你们的国家很快会重新派使者过来的。”
不少附属国贵族王女喜极而泣:“太好了。”
施溪在千金楼其实没怎么接触过儒家,可他对儒家再熟悉不过了。
幼儿园就读着《弟子规》长大,他现在还能背出“首孝悌,次谨信”。这个异世的儒家,又和现代他所学的历史上的儒家,有所不同。卫国儒家的尊卑更森严,规矩更繁琐,程序也更复杂。
一套入城的程序,哪怕是成元都弄了许久,等他们真的入城,已经是黄昏时分。
窦老和方玉泉直接跟着成元进宫,临行前,施溪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柳枝交还给方玉泉。
窦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施溪知道,他和窦老的合作应该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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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们一个方法,更好了解千金的战力。我诸子百家中的道家,直接沿用的传统修真路线【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炼虚(合体)、化神】这套(发明它的人真是天才)金丹就已经是长老了,元婴更是一方大能。所以六阶,等同于炼虚境的顶级隐世大boss。
反正你们看多了修真文应该知道元婴期多厉害,以之对等四阶。
阴阳家因为功法特殊,升级路线特别困难,每一阶会更厉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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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归云歌(八)
施溪虽然对继承皇位没兴趣,但他身为卫姜之子,回卫国,肯定也是要先熟悉一下云歌城内的势力。
瑞王早就自封为帝了,云歌城内现在人人称一声“陛下”。
圣人学府内,三位儒圣都已经松口,如今只等帝姬一死,就会为瑞王封禅。当时,找到他的太监声泪俱下,大骂瑞王狼子野心,窃国窃权。
太监抱住他的大腿,跪下痛哭流涕,只求他立马回云歌,与帝姬相认,重夺正统,清理乱臣贼子,以敬圣人高祖。
施溪被他哭得头痛,不知道这太监是天真还是蠢。
云歌内想他回来的人可能连想他死的人数量零头都不到。
施溪不求皇位,他只想从他那位疯子娘身上,得到开启皇室禁地的钥匙。卫国皇室禁地,是圣人羽化之所,也是宗室陵墓,里面沉睡着历代帝王儒圣。
卫国建国千年,天下五大国之一,底蕴深不可测。相传皇陵内有好几件神器,玄天木就是已知的一件,这件排行第五十六的农家神器,杀机叫【新塑】。施溪打算用【新塑】修复千金,而卫国禁地的钥匙,只有当朝卫帝拥有。
瑞王还没有获得认可,皇陵钥匙依旧在他那位疯子娘身上。
施溪拼了只机械鸟鹤。
破了墨家四阶非乐境后,身躯【化械】,他对所有的机关造物,都有了灵魂上的感应。
他的听觉,视觉,都可以放到这只机械鹤身上,捕捉无数信息。
施溪走到窗前,将它放了出去,让它穿越云歌城大街小巷,搜集对他有用的线索。
机械鹤传回来的市井流言,又杂又乱,一万句叽叽喳喳里,可能才有一句有效消息。
但施溪瞬息之间,就能把它们理清。
这又得感谢他在千金楼的经历了。
诸子百家中的有个偏门,【小说家】。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隔壁茶馆那个说书的文绉绉青年,是【小说家】一位三阶术士。
小说家一阶,【茶铺说书人】;二阶,【百晓生】;三阶,【记录者】;四阶,【幻想文学家】。
诸子百家任何一家的三阶术士,在六州都是可以开山立宗的存在。毕竟小说家四阶的幻想文学家,等同于道家的元婴期。
【记录者】拥有着记录并展现的能力,用笔墨记下的所有场景,都可以重现。包括敌人对他挥劈出的刀剑,布下的杀阵,记录者都能在自身能力的基础,一一复刻,化为己用,以此为招。随便一张墨纸,都覆盖了上千人的尸体。
施溪知道小说家【记录者】的功法后,也猜过【幻想文学家】的能力。【记录者】只能记录使用自己见过的杀招,但是【幻想文学家】已经可以去“幻想”了。
施溪出于好奇问他:“那么小说家成圣的第五阶叫什么。”
青年穿着青色长衫,斯斯文文给自己泡了一壶茶,说:“小孩,你觉得幻想之上是什么。”
施溪咬着自制的冰棍:“我要知道我还问你吗?”
青年不爽:“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说话。”
施溪把冰棍掰一半分给他,眨巴眼:“嘿,我给你点好处,别卖关子了。”
青年瞪他一眼,接过那廉价的好处,放嘴里,一口咬碎甜滋滋的冰块,慢悠悠说:“你在我这呆了那么久,应该也知道小说家的核心了吧。小说家的核心是消息。”
“一件事的发生、发展和结局,其中的枯荣、聚散、沉浮、升降、兴衰、动静、得失,种种变化中的事实全都是消息。”
“小说家捕捉的其实就这么一段消息。而消息最重要的是真伪。”
“小说家的术士,一生都活在真真假假里。”
青年意味不明一笑,眼中似有讽刺荒凉之意,但转瞬即逝,淡淡说:“因此进阶之路从一开始就是真实虚伪、交错不清的——茶铺说书人讲的虚构的风月,百晓生懂的又是真实的事实。记录者记录亲眼所见的画面,幻想文学家沉浸在自我假想世界里。”
“成圣的第五阶,也该回到现实了。因此小说家第五阶,关于传奇。”
施溪愣了愣,他身为一个现代人,对“传奇”这个词并没有太大感触,但是在古代,成为“传奇”几乎是所有少年弟子初入江湖的梦想。后面,施溪回到房间玩着他养的小番茄,莫名想到了中学时书上见过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哪个哲学家说的,书上说,人类做任何事的动机其实无非出于两点:性冲动和渴望伟大。
渴望伟大。所谓“传奇”,无非是,每个人都想成为一段精彩人生的主角。
【小说家】太偏门,世上还没有一个已知的小说家圣者,施溪也无从得知,到底什么才叫传奇。
不过他也没打算修到小说家五阶去成圣。施溪小说家只有一阶,可在分理信息上,已经足够了。
从机械鹤给他传达回来的消息,施溪得知,云歌城内,现在风头最盛的是罗家。
它是现如今圣人学府五圣之一罗文遥的本家。
关于圣人学府,施溪专门记下了两个人名字,一个翟子瑜,一个罗文遥。
这两人都是儒圣,足够年轻气盛,也足够叛逆不羁。翟子瑜和罗文遥都曾极其厌恶瑞王,可近些年,罗文遥的态度有所松动。从市井消息中,施溪得知,这次六皇子正妃,钦定的人选,正是罗文遥的妹妹,罗槐月。
所以,罗文遥被瑞王收买了?
不应该啊。罗文遥和翟子瑜是同窗,当年六十五岁成圣,天赋震惊整个卫国和六州大陆。
儒家天赋金字塔尖的天之骄子,没道理就这么容易妥协。
施溪在驿馆呆了三日。
朝贡之日在一月后,各个附属国的使官陆续赶至,和王女们相拥而泣,搬到了更好更舒适的住所。
只有施溪一人,久不见东照国的人前来。
最后还是成元看不下去了,冷硬问他:“梁丘蓉,你要不要跟我去安宁侯府,我娘很想见你。”
施溪本来就想更深入了解云歌的事,当然求之不得。
“那就多谢将军收留了。”
施溪一到安宁侯府,马上收获了所有人的注意。侯府里上到夫人小姐,下到丫鬟小厮,不加遮拦,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云歌何等富贵地,施溪东照国弱国王女的身份,在这里,还不如将军府五夫人的远房亲戚有用。于是,他在这里安顿下来也是以“表小姐”的身份。
苍白病弱的“表小姐”演技极差,面对所有人,都是只拿袖子娇羞掩面,好似一朵不堪风雨的出水芙蓉,我见犹怜。
入夜后,施溪就再也受不了了,脱掉了那繁琐轻飘飘的雪白长裙,将发髻拆下,换回男装。
他低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易容术慢慢褪去,露出了他原本模样。镜中青年容色出众,眼眸很黑,唇形是那种未语先笑的。没什么表情时能唬人装高冷,但一笑起来就透露出一些少年本质来。
可是施溪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了,长久的唇角下压,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生人勿进的孤僻,现在又正处于【退械】阶段,眉宇沾染些病态和疲惫,更加深了这种冷肃脆弱。
他换了身玄黑锦袍,举起手,苍白瘦弱的手腕从墨色衣袖中露出,习惯性地用一根绳子高竖起长发。
施溪又从怀中拿出【千金】来。【千金】的杀机叫【千机万变】,其实它本身也可以变化无穷。
它能变换成很多很多武器,可以是剑,是弓,是刀,是锤,也可以就如它现在这样,四四方方宛如一个魔方。
神器有灵,何况施溪已经是四阶的墨家术士。以前他只能感知千金的情绪,现在他可以直接跟千金对话了。
施溪自言自语说:“我来卫国,为了修复你可真是豁出去了。”
千金摇晃了下身体,随后内部方块转动,变成了一只木头小狗的样子。
它凑过来,亲昵地用头蹭了下他的手。
施溪被它逗笑了,这应该是他这些天来,第一个有点真情实意的笑。
施溪敲打了下方块小狗的头,嘀咕:“喂,你好歹名字叫千金,能不能有点神器的样子。”
千金疑惑抬头,一脸懵逼。
施溪笑骂:“笨死了。”
他把木头小狗揣怀里,直接出门了,被晚风迎头一吹。
施溪御空而上,直接飞到了屋檐上,自上而下俯瞰云歌。
离开墨家机关城,只身一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云歌,冒着稍有不慎就会被圣人学府诛杀的危险,去皇宫禁地偷玄天木,却只为了修复千金。
黄老问他值得吗,谣夫人也费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千金的损坏耿耿于怀。
“小施,你为什么非要去冒这个险?”
施溪说:“可能我有强迫症吧。”
谣夫人被他的敷衍气笑,但还是没有问下去。
长辈叹息着,靠在病榻上,视线长长远远看他,藏着千丝万缕的忧虑。
值得吗?
其实没什么值不值得,他只是觉得可惜。
当初千金楼内逃出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那段少年往事,有时他深夜梦回,都不知是真假。
或许再过几年,他也会把过往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总得完完整整、留下些什么吧。
寒月如刀,边缘渗出幽诡红色,仿佛弯钩割开夜幕,流出苍天之血。
这一捧月光照在卫国皇宫深处,与树枝上次第燃起的宫灯一起,为行于林间青石板路上的秦国贵客照明。
大皇子卫景明走在前方,声音恭敬:“不知殿下会突然到访云歌,翟院长前几月出城游历去了,否则今晚,应该是他和我一起在这里接待殿下的。有怠慢的地方,还望殿下恕罪。”
姬玦提了下手中的灯盏,听不出情绪:“翟院长还没回云歌吗?”
卫景明一愣:“没有。”
姬玦笑了声:“那他这一趟远门出的有点久啊。”
卫景明绷紧背脊,说:“对,出去一两个月了。”
卫景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秦国七殿下。
很少人见过姬玦,但天下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这位传闻里久居婴宁峰的阴阳家家主,阴晴不定、杀人如麻,常年与九霄积雪相伴,连衣袖发丝都仿佛沾染了万古星辰的寒意。可卫景明今夜见到姬玦,又觉得此人和预想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竹林道尽头。
姬玦主动开口:“就到这吧,我知道路。”
卫景明深呼口气:“好,那我先回去了。殿下有什么要求,告诉宿星宫内的太监就好。”
姬玦看他一眼,随意把宫灯挂到了殿门口错乱树枝上,笑了笑:“哦,第一个要求,先把宫内的太监都撤了吧。”
卫景明僵在原地。
宿星宫的上方悬着一块明镜,照出满地清霜寂静。
帘幔飘曳,燃灯长明。
姬玦早就不需要睡眠,所以这一夜,他走入宫殿,静坐书榻前。
悬腕握笔,画了一夜的机关构图。
明明没有刻意去回忆,但那座夏季漫长多雨的古楼,却清晰的像在昨日。古旧栏杆,潮湿窗门,转角处一阶连一阶的昏暗楼梯,望不到头。还有墙壁枝缠枝的藤蔓、檐角铜漆脱落的青铃。
——复原全貌,他终于找到了千金楼的轴心。
离开婴宁峰前,东君语气意味深长,试图劝他:“杜圣清失踪很多年,不知道在预谋些什么。此番卫国的权力更迭,牵扯到的人太多了。你去云歌,很有可能会面上一个不择手段的六阶儒圣,这太冒险。怀渊,其实你没必要淌这一趟浑水的。”
姬玦手指抹去悬桥上的雪,垂眸冷淡答:“卫国皇宫内有我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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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一个不好的消息,继胸膜炎肾结石后,我感觉又要查出脊椎问题了。这几天都是靠存稿度日的,我一个字没写,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恢复。
今年真的好倒霉啊QAQ一直水逆,呃啊啊啊啊希望千金能连载顺利吧,我挺喜欢这个故事的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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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逢(一)
施溪晚上出门简单记了下云歌城的地形,就回来了。
翌日清晨,他一睁眼,门外就有丫鬟过来喊话,叫他去用早膳。安宁侯府他居住的松雅院种满了松竹,风一吹叶子就簌簌作响。在丫鬟的引路下,施溪沿着一条落满桃花的雨后小径,来到了侯府前院。
侯府五夫人一看到他,马上喜笑颜开,朝他招手,“小蓉,过来。”
施溪跟着坐过去,旁边紧挨着成元。
五夫人目光温柔,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施溪笑答:“回表姑,睡得挺好的,夜半落雨了都不知道。”
五夫人说:“那就好,这个时节云歌的天气反复无常,时冷时热的,稍后我叫人给你做几件衣裳,别着凉了。”
“嗯,多谢表姑。”施溪颔首。
成元在回云歌的路上就知道梁丘蓉不简单,见她如此装模作样,翻个白眼懒得拆穿,自顾自埋头吃饭。
但五夫人不放过他:“阿元,你吃完饭带小蓉出去逛逛吧。”
成元不愿意:“为什么要我带,她自己没长脚吗?”
五夫人嗔骂:“你这叫什么话。小蓉孤身一人来云歌,你不引着她,她迷路了怎么办。”
成元:“她三岁吗?还会迷路?”
五夫人:“成元!”
成元对他娘没辙,冷酷无情说:“娘,你让梁丘蓉自己一个人逛吧,她会更自在的。”
五夫人使眼色:“我这不是怕她一个人逛无聊吗,哎呀阿元,你今天把你那些兄弟们都喊出来,一起给小蓉见见,认识下。”
成元算是知道他娘葫芦里卖着的是什么药了,他性子直,嗤笑声,看了眼梁丘蓉,又看了眼他娘,干脆放下碗直接说了。
“娘,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的那些兄弟没有一个看得上梁丘蓉这种。还有你问过梁丘蓉,她真的想留在云歌城了吗?”
“……”五夫人一辈子婉约温柔,万万没想到生下个成元这样的愣头青,她被拆穿心思,面上无光,恼火得很。
偏偏成元继续补刀:“娘,东照国的使臣月底到,依我看,梁丘蓉最好的选择,就该跟他一起滚回老家。”
五夫人被逆子气得头痛,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间,前庭外的红木长廊上传来一声笑。
“咱们的小将军说得什么话。表小姐天姿国色,回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不是耽误佳人吗?”侯府的二夫人姗姗来迟,手里拿着个团扇,婀娜多姿走入前院。
五夫人见到她瞬间下了脸色:“你来干什么?”
二夫人说:“我来,当然是见见传闻里的东照明珠了。”
她也不客气,直接挨着施溪坐下,上上下下挑剔着打量施溪的脸和身段,嬉嬉笑笑,“不知表小姐来侯府,吃的睡的还习惯否。”
施溪笑着看她,没有回答。
二夫人拿团扇挡脸,嗔怪道:“五夫人你可真是不厚道,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姑娘,你不想着介绍给咱们侯府的公子哥,怎么还想着把她往外推呢?”
五夫人阴冷着脸:“侯府的哪位公子哥啊。不会是你那脑子有问题的儿子吧。”
二夫人也不恼,她慢悠悠地说:“妹妹这话说的。如果不是我轩儿生了病,你觉得,我还能看得上你这位侄女?”
五夫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偏头,对侍卫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送客!”
二夫人转了下团扇:“你先别急,让我把话说完。”
她后面的话不是对五夫人说的,而是对施溪说的,眼神含着笑,嗓音飘忽轻蔑。
“我知道,东照国把你养的那么好,是为了献贡给六皇子当侧妃,但想入皇家,光凭美貌可远远不够。前些日子,圣上已经下旨,为六皇子和罗槐月指婚,罗槐月被誉为云歌仙姝,兄长又是罗文遥,你拿什么和她比?”
“至于你父王为你编造的那些东西,你我听个笑话就好。真想留在云歌城,嫁给我轩儿是你最好的出路,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五夫人怒不可遏:“侍卫呢!送客!送客!”
鸡飞狗跳的一顿早饭,施溪什么都没吃进去。不过好早他辟谷多年,吃不吃无所谓。
五夫人最后哽咽着红眼,拿袖抹泪,安慰他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她眼睛坏了只,一哭就会失明,成元见不得她哭,干脆拉着施溪直接出门了。
出侯府后,成元说:“三月底不光是朝贡之日,更是圣人学府三年一度的招生日,现在侯府上下都绷着根弦,喘不过气,里面没一个正常人,你不用理他们。”
施溪说:“喘不过气,为什么?”
成元:“因为大夫人的儿子成耀,今年要参加圣人学府的入学考试。”
施溪:“他多大了。”
成元:“十九,未及冠,已经破了儒家一阶【开蒙境】了。”
施溪:“那有点大器晚成啊。”
“……”你脑子进水了吧。成元忍无可忍,强调年龄:“十九岁。十九岁破【开蒙境】还算大器晚成?”
施溪说:“我们对大器晚成的定义不同。”
成元冷笑。
施溪啧了声,说:“怪不得今天二夫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大夫人的儿子马上要入学圣人学府,你又已经破了兵家一阶,现在就剩她儿子还是个智障。”
成元警告他:“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破兵家一阶的事,我劝你也别多嘴。不过你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对了。”成元冷冰冰说:“她儿子不光是个智障,还是个淫/邪好乐满脑子只有女人的混账。”
施溪“哇哦”一声:“你们云歌城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成元听着不爽,但又无力反驳:“梁丘蓉,你不喜欢云歌吧。”
施溪大大方方承认:“嗯,不喜欢。”
成元:“不喜欢就对了,月底朝贡一过就赶紧滚。”
晚上的时候,安宁侯回来了。
施溪落座后,在银器玉盏的光影里,切身体会了一把古代公爵侯府的压抑。云歌又下雨,满城黑云欲摧,阴风阵阵。安宁侯喜色难掩,容光焕发,就盼着嫡长子入学圣人学府给他长脸。大夫人自持端庄,背脊坐得挺直,倨傲之色跃然眉眼。剩下几位夫人则各怀鬼胎,脸上涂满厚重的白粉胭脂,皮笑肉不笑,被红灯笼一照,跟吃人的鬼似的。
安宁侯左右四顾:“耀哥儿呢?耀哥儿怎么还不过来吃饭。”
大夫人答道:“我喊过他了,他正读书呢。这废寝忘食的劲,我也拿他没办法。”
安宁侯拍掌大笑:“读书好啊读书好啊。”
他偏头,指挥下人:“赶紧叫厨房煮碗养神汤送去大公子屋内。”
三夫人挤眉弄眼:“耀哥儿那么认真,看来对这次考试势在必得了。”
四夫人也掩唇笑道:“等入学那日,咱们定要在云歌城最好的酒楼,风风光光办一场。”
“好,风风光光办一场。”一时所有人都愉快起来。
室外风雨飘摇,松竹摧折。室内却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施溪在桌子的末尾,当透明人,百无聊赖地选了点东西吃。晚膳过后,五夫人让自己的贴身婢女撑伞送施溪回去。雨越下越大,满地都是零落入泥的花枝,艳红红一片。
施溪从侍女那里拿过伞,说:“我自己认得路,把伞给我,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表小姐慢行,奴婢告退。”婢女恭敬离去。
施溪撑着伞,总感觉有一道目光粘稠地落在自己身上,跟这场春雨一样湿漉漉的。他回过身去,刚好和一双直勾勾的眼对上。正是二夫人的独子,成轩。他身量又高又胖,跟座山一样,穿着件深蓝色袍子,站在阴影处,脸上带着痴傻的笑,眼神却黑幽幽,像紧盯猎物的饿狼。
施溪:“……”这安宁侯府,恐怖得跟闹鬼也没两样了。
一个无依无靠、身份卑微、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国王女,在云歌确实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施溪行在雨中,还没走进松雅院,就先闻到了一股怪异的香。施溪转了下伞,表情微妙。这辈子没想过,居然有人敢对他下迷情香这种下三滥的春..药。这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了?毁了他的清白,他就一定要嫁给成轩。
哇哦,不愧是云歌城啊。
施溪收伞,非常轻松地就找到了香源。医家一阶就已经百毒不侵,何况这种民间最低级的药。他折了片竹叶,在香源上切割了几刀,改了它的毒性,走进房中。
第二天天亮,来松雅院打扫的小厮就发出一声尖叫。
“来人啊!来人啊!”
很快,成轩赤身裸体,神态癫狂的样子,映入侯府所有人眼中。他的下//体已经完全被蚂蚁啃噬坏了,血淋淋的吊挂在身上。二夫人目睹这一幕,活生生吓晕过去,醒来后目眦欲裂,一定要五夫人交出施溪,嫁过去,为成轩的后半生负责。
五夫人顶着所有人的压力,死咬牙不肯放,舍命护他。
直到成元冷冰冰找来下毒的婆子,坐实了是二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后,安宁侯府上下才默不作声了。
他们立马换了说法,说“算了算了,各退一步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施溪被逗乐了,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
不过经此一事,二夫人也是彻彻底底恨上了他,本来“东照明珠”“观星境亲传”这两个名号就已经让施溪成为此次朝贡的笑柄。在二夫人的添油加醋下,施溪更有是有了“灾星”“扫把星”的名声,尤其强调他多么不要脸,不知天地厚,身份卑微却总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月底,春来万物发。云歌百国朝贡之日,恰好跟圣人学府开学的吉时撞上,一时间卫国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这桩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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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重逢(二)
去往皇宫的马车上。成元问他:“现在云歌城都把你传成什么样子,你当真完全不在意?”
施溪转了下梨花耳坠,懒洋洋说:“在意什么?等着吧,以后骂我的话只会更难听。”
成元憋出两个字:“你行。”
各个附属国使臣都在前殿顶着烈日排队,挨个面圣献礼。而王子王女们则早早地进了中殿,由太监掌事带领着,逐一观赏过云歌皇宫内练武场、藏书阁、教坊司等地。大国藏书浩如烟海,武场内部更是刀枪剑戟乾坤阵法应有尽有,许多人流连忘返。
施溪抽了个空档脱身,孤身一人往皇宫深处走去。
但只过了两个庭院,他就停了脚步,没敢继续往前。
入目还是一样的黑瓦白墙,绿柳红桃,但他知道,这里的五行都扭曲了。迎面而来的庄严肃穆感,是属于卫国皇室独有的天子之威。卫国皇宫分前殿、中殿、后殿。
深宫后殿就是皇陵禁区,沉睡着九五至尊。施溪下意识握紧了千金,精神紧绷。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说话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只乌鸦。它收拢翅膀,停在枯朽的老树枝头,模样干瘪狰狞,声音古怪阴森。“赶紧走!”
施溪小声说:“催什么,你以为我想来啊。”
乌鸦叫嚷着,豆大的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施溪,下达逐客令。
“快走,给我走。”
施溪最后望了眼深宫后殿那曲折的廊道,心知肚明他那位疯子娘估计就在里面了。
他该怎么去见她?云歌城内,谁有这个能力进皇宫禁地,还不会为了讨好瑞王把他供出去?思来想去,现在只有一个罗文遥了。
施溪心道:看来他进圣人学府后,得想办法接近罗文遥。
施溪离开卫国后殿,乌鸦立于枝头,凝视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宫道尽头。那双无机质的血瞳,仿佛先人长长久久的注视。
前殿,窦老一直在等东照国的使臣进来,方便他转引话题,引到梁丘蓉身上。
结果没想到天快黑了,那位东照国白发苍苍的使臣才姗姗来迟。
老人惊慌入殿,衣衫整洁,扶稳发冠。他已经竭尽全力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了,可是在碧瓦飞甍的琉璃金殿内,那袍上发白的绣线还是显得无比寒酸。
“微臣拜见陛下。”
瑞王接待百国使臣接待了一天,早就不耐烦,强忍着情绪听了几句夸赞。就跟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太监赶人。
使臣深呼口气:“禀陛下,这块玉,是我东照国几万人……”
太监悠悠开口:“好了,礼物我们接过了,使臣您先退下吧。”
“啊……”
东照国使臣路上背了千次万次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喉咙。他茫然地张了张唇,不知所措,神色苍白津满了汗。
窦老见过太多这样的弱国使臣了,举国上下倾尽心力的礼物,可能在别人眼中不值一提,弃如敝履。
不过答应了施溪,要帮他争取到圣人学府的借读名额,所以窦老假装有兴趣:“玉?是什么玉。”
瑞王没想到他会出声:“窦长老对玉感兴趣?”
“回陛下,赵国玉石产的不多。”窦老点头,笑说:“我是没想到卫国那么地大物博,就连一个地图上都没名字的附属小国,竟然也能产出连城美玉来。”
瑞王愣了愣,被夸得龙心大悦,放声大笑起来。他挥手,有了精神,对东照国使臣道:“难得窦长老那么感兴趣,来,你继续说。”
东照国使臣欣喜若狂,掀袍,重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完了这块玉的挖采、打磨、制造过程。
说它工时长达三年,耗费万万人心血。
瑞王听完,还大方地挥手赏了不少东西。
“谢陛下谢陛下。”东照国使臣惊喜若狂,又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
窦老见时机差不多了,转引话题,意有所指说:“没想到这东照国确实有些意思,玉是连城美玉,人也是绝代佳人。”
瑞王疑惑:“窦长老何出此言?”
窦老笑说:“陛下,此次山火我在来云歌的路上结识了一位东照国的王姬。不知陛下可听过东照明珠一词?”
瑞王失笑:“未曾,东照国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窦老点头:“对,她是东照国国王的幺女,此行帮了我和玉泉一个大忙。”
“帮了你们的忙?”
瑞王这次是真的来了兴趣。窦老在神农院德高望重,方玉泉又是鹊都右相之子,这两人的忙可不是那么好帮的。
窦老:“嗯,在复苏长绥山脉的过程中我们使用净瓶出了些差错。如若不是梁丘小姐,柳枝估计已经枯萎了。”
瑞王诧异:“真假?她是怎么做到的?”
神农院的净瓶柳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能救活的。
一直沉默不言的三皇子,这个时候突然开口。“父皇,窦长老所说的东照明珠,我之前听过。”
瑞王:“景蓝,你知道她?”
三皇子和大皇子是亲兄弟,一母所生,关系甚好,就连名字也相近。“嗯。”卫景蓝生得阴郁,面相刻薄,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他隐去了那些云歌城内的看戏讽刺话,挑拣着说:“我听说,东照国花了四分之一国库为她寻了个老师,是一位阴阳家观星境的大能。”
“阴阳家,观星境?”瑞王愣住,重复了一遍,表情若有所思。
卫景蓝:“对,他们是那么传的。”
云歌城内没人信这事,卫景蓝也不信。阴阳家的神秘是诸子百家中出了名的。三阶观星境的大能,在秦国双璧都极为罕见,能被奉为座上宾,怎么会流落到卫国边境去。更别提那么看重天赋的阴阳家,收徒如此随意。
可是这人是窦老提出来的……于是卫景蓝语气都斟酌了下,“难道这位梁丘小姐,真是阴阳家弟子吗。”
窦老心想,施溪你小子最好别忘了我们约定。
窦老:“我不知道她是否师承观星境,我只是见她左耳带的耳坠觉得眼熟,当年秦国大祭司来访,我见过类似的。”
瑞王不自觉握了下手,扬声:“大祭司?”
窦老:“对,那花的形状,出自婴宁峰。”
瑞王呼吸都有点不稳了,随后他拍着椅子无法抑制大笑起来。
“婴宁峰?!”
如果是奉天承运的真正卫帝坐在这里,定然不会像瑞王一样失态。
可偏偏他不是,他坐在这金圣殿上,被所有人喊陛下,但心知肚明自己离掌权卫国还很远。圣人学府没授予他正统,历代儒圣没认可他。那么整个天下诸子百家的圣者以及四国皇族都不会把他放眼里。
所以姬玦来云歌,会给翟子瑜面子,会给早就疯了的帝姬面子,但不会给他面子。
瑞王一直想和姬玦交好,可这几天来,他连姬玦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现在,有一个上乘的理由和机会送上门来了!
婴宁峰。
瑞王激动地脸都有点红了:“这位小友她现在在皇宫内吗?”
窦老也有点疑惑,这位陛下高兴过头了吧。
他硬着头皮,继续撒谎说:“在的,我在回云歌的路上跟那位小友聊过天,她说她此番回卫国,就是因为离家多年,有些想家,愿回来为陛下效力。”
瑞王说:“她还说了什么?”
窦老:“她还说,云歌奉行‘有教无类’,每年朝贡之日,都会放出几个圣人学府的借读名额给附属国王孙,她希望能争取到这个机会。”
一口气说完,不善撒谎的窦老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瑞王顿时放声大笑。
他痛快笑罢后,心情愉悦万分:“窦长老。这也算无巧不成书了。”
窦老为自己捏把汗,问:“嗯?巧什么?”
瑞王:“巧在秦国七殿下受翟院长邀请到访云歌,如今就住在宿星宫内。七殿下自幼养在东君膝下,也是婴宁峰长大的!”
窦老:“……”
窦老:“…………”
窦老一瞬间气都喘不上了,脑袋天旋地转,几乎是用颤抖的气声问出话:“你说谁——秦国七殿下?姬玦?”
瑞王意料之中他的反应:“对!”
窦老这下是真的晕了。瑞王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之情,目光炯炯,脸都泛红:“景蓝,你快去派人请一下七殿下。就说有一位婴宁峰弟子求见!出于本家的情分,七殿下应该会见的!”
卫景蓝:“是,父皇。”
“……”窦老颤颤巍巍扶着额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连夜回赵国。
施溪算个哪门子婴宁峰的人啊,他连阴阳家弟子都不是吧!城门口一番坦白,窦老这种疑心病重的老狐狸,早就猜出来了。
施溪这小子,十句话九句假,估计连阴阳家弟子也是编的。
窦老愿意帮他,是因为他确实需要施溪进圣人学府办事。他笃定瑞王没见过几个阴阳家弟子,以施溪的能力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但谁料到,他们会在卫国皇宫遇到姬玦啊。
——装阴阳家弟子,怎么可能骗得过姬玦?!
窦老汗涔涔,已经在思考怎么带着方玉泉偷溜出云歌了。
姬玦的名声太盛,也太煞。
这位秦国惊才绝艳的七殿下,杀人转念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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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重逢(三)
天色渐晚,云歌招待附属国的宴席开设在御花园内。花枝上挂满了宫灯,一盏一盏次第点燃。水上流着明珠莲台,亭台楼阁光华熠熠,一派通明繁盛之景。
施溪了解完卫国皇宫的地形后,就回到了人群中,他有意去接触罗家人。
然而罗家人众星捧月,被围得堵塞不通,他完全找不到机会。
安宁侯府式微多年,他只能和几位小姐少爷坐在角落里,听他们酸溜溜地编排这京城里的各位风云人物。
“罗家这么招摇,没听过一个词叫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吗。”说话的是三夫人的儿子。
“你想多了,有那位儒圣在,罗家还能再盛个一百年。”三夫人答。
他不爽:“可是我听说,罗儒圣二十年前在一次历练中受了重伤,现在时日无多了——唔!”三夫人吓出一身冷汗,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了他这张不要命的嘴,“你再敢乱说话,我撕了你这张嘴!”
四夫人笑看他们的窘态,手指拈起一颗葡萄,说:“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怕罗家怕成这样。学学咱们大夫人啊,胆子多大,当初耀哥儿没断奶的年龄,就撺掇着他去和罗槐月打好关系。还整天散布风声,说耀哥儿和罗槐月年岁相仿,青梅竹马——笑死个人,这算哪门子青梅竹马。人家罗小姐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硬要高攀的后果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三夫人见左右无人,才心下稍安:“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事。”她重新坐好,也跟着背后编排大夫人,说道:“算她走运。耀哥儿在读书上有天赋,能拜入圣人学府,光宗耀祖。不然罗小姐和六皇子的婚事定下来,耀哥儿真成云歌城的笑话了。”
四夫人哼笑着吃了颗葡萄。
三夫人拿扇子挡了下脸:“哎,我还听人说,一开始罗槐月在罗家的待遇其实不算好,因为罗儒圣并不喜欢这两个弟妹,是不是真的啊。”
四夫人毫不意外:“这当然是真的啊。罗儒圣今年快百岁了吧,虽然圣者青春永驻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光景,可兄妹之间到底差了八十岁。也不知道当年那两位学宫教授怎么想的,年过一百还给他生了个妹妹。哦,十年前,又接着给他生了个弟弟。”
三夫人:“罗儒圣的弟弟,罗家那最小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焕生,罗焕生。”
“哦对罗焕生,听说天生就是个哑巴。”
“不仅是个哑巴,而且体弱多病、多灾多难的很,才九岁已经死里逃生好多回了。要我说,罗儒圣不喜欢这对弟妹也正常,年龄差了八、九十岁。而且他们的父母罗家那两位四阶大儒,还是在生罗焕生时双双去世的。一个克死亲生父母的亲弟弟,谁会喜欢啊。”
“可怜啊。”三夫人假惺惺地拿袖子擦眼角。
罗家作为卫国鼎盛一时的簪缨贵族,有一堆风月往事可说。
两位夫人很快转移话题,到别的罗家人身上去了。
施溪慢吞吞地给自己剥小番茄吃。在这个时代,番茄不叫“番茄”,叫“彤果”,被农家研发后,传遍各国,口味比施溪在现代吃的还要清润酸甜。他一边吃一边想:怎么当年他养的小番茄就那么难吃呢。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吃番茄吃得专心,连什么时候旁边人走光都没反应过来。
等施溪吃完,旁边已空无一人。
他抬头就发现,刚刚还酸溜溜说“罗家盛极必衰”的几位安宁侯府夫人公子,眼见罗家人旁边稍微空了点,立刻跟嗅到肉的鬣狗一样,眼放精光,谄媚地围了上去。
圣人学府内五位儒圣,三位近乎隐世,剩下的两位,院长翟子瑜生于山野、无牵无挂。想巴结,就只能巴结罗文遥了。除去罗家,云歌城内,雍国公府、靖国公府、丞相府还有将军府也都是炙手可热的世族。
施溪实在是太无聊了,不想在这名利场看安宁侯府的丑恶嘴脸,干脆起身去御花园内乱逛。结果没想到,逛到一处隐秘的假山深处,他听到了一阵少女压抑难过的啜泣声。
“成耀,你带我走好不好,”少女明显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连哭都仿若梨花带雨。哽咽着,哀求道:“我不要嫁给卫知南,我当时是气话啊。我怎么会喜欢卫知南呢,都是你当时惹我生气了我耍小性,所以才在陛下问是否有心仪之人时选了卫知南的!”
“成耀,我后悔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可现在圣上都已经下旨了,天子作媒啊。我该怎么办。”
以施溪的角度,只能看到一角烟粉色的衣裙。
上面点缀着价值连城的细腻珍珠,被夜风一吹,如浮花浪蕊。
而站在少女面前的人,身量清瘦,一袭青衫,长久沉默后,哑声说,“槐月,来不及了,就像你说的,天子作媒已经成定数。”
“我不认这个定数!”罗槐月上前一步,仰起头来,她被誉为云歌仙姝,容色自是倾倒众生,如今眼噙泪珠,咬紧红唇,连任性都多了分娇媚。
“成耀,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好不好!我们谁都不要管,私奔到民间,找一处乡野,舍弃功名利禄,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男耕女织的生活。”
成耀脸上多了点哀痛之色,他抬起手捧住罗槐月的脸,嗓音依旧是温柔地说:“槐月,你别再任性了,就凭你我,连云歌都出不去。”
罗槐月眼中流露出一丝倔强的光亮来,激动地说:“出得去!成耀,我知道一处地道,直通云歌城外!”
成耀愣住:“还有这种地方。”
罗槐月重重点头:“对,那地道在圣人学府的后山,明日你参加完院试后,就来后山找我。”
成耀皱眉:“圣人学府的后山。不是严禁外人擅自闯入吗。”
罗槐月得意说:“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成耀站在阴影里,眼神中掠过晦暗之色,不过思虑半天。他又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对他的青梅竹马深情说:“好,明日我会去找你的。槐月,我们谁都不管,私奔到乡野,就做一对普通又简单的夫妻。”
“嗯!成耀你最好了!”
罗槐月喜极而泣,扑了过去,把脸靠在成耀怀里,露出幸福而甜蜜的笑来。两人又在无人的角落卿卿我我了好一会儿,互诉完衷肠才走。
施溪刚听完罗槐月的八卦,就这么见到了本人,颇为惊奇,没想到这位名动云歌的仙姝还是个恋爱脑。
等这两人走了,他也没走。
施溪不想回去御花园,找了块临水的石头坐下,把手探入水里洗手。
寒月寂寂,流水潺潺,洗到一半,施溪感觉有人在看他。他把身体压低,穿过一簇桃花枝,在溪对面的草丛里,对上一双乌黑安静的眼睛。一个小孩,一个差不多九岁的小孩。施溪的手指浸在冰凉的溪水中,瞬息之间,就对上了他的身份。嚯,看来他运气不错啊,罗家那么多人就一个九岁的小屁孩最好忽悠,没想到还给他抓单了。
施溪用手拨开桃花枝,主动笑问:“你在干什么?跟人玩捉迷藏吗?”
男孩吓一跳,可能是不善与人交流,他迟疑半天,才很小心地摇摇头。
施溪耐着性子,微微一笑,以他现在的模样,就跟月下神女似的,善良地问:“那是迷路了吗。”
罗焕生脸上浮现出纠结神色,估计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情况算什么,又摇头。
施溪换了个能聊下去的话题:“小孩,刚刚穿粉色衣服的是不是你姐姐。”
罗焕生终于点头。
施溪:“你跟踪你姐姐啊。”
罗焕生继续摇头。
施溪:“一直点头摇头不累吗,坐哥哥……呃坐我身边来。”
很快,罗焕生就头顶好几片绿叶,爬了过来,坐到溪水边。
施溪开门见山:“到底什么情况?你一个小孩怎么会出现在这。”
罗焕生捡了根木头,在水上划划写写。
施溪辨认出是一句话。
【姐姐带我出来的。】
施溪了然。
“是不是你姐姐拿你当工具人,骗侍女说带你出来玩,实则与情郎私会,私会完后还把你忘了。”
罗焕生惊呆了,瞪圆眼睛,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见施溪这样聪明的的人。他小鸡啄米似点头,头上的落叶都掉了好几片下来。
施溪好笑,提醒他:“你在开心什么,你都被人丢在这里了。”
罗焕生继续用树枝划。
【不用怕,他们会来找我的】
施溪是真的觉得他可怜了,出生就克死父母,亲哥冷漠讨厌他,亲姐恋爱脑无视他。就这样,这小孩还整天乐呵乐呵的。
施溪:“你姐姐就放任你在旁边,听她与男人私奔的事,不怕你告状吗。”
罗焕生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清澈的困惑来。
【为什么要告状。】
施溪吓唬他:“天子作媒,她私奔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忤逆圣上,你们全家要被关进牢里。”
罗焕生继续写。
【她开心就好了】
施溪低笑一声:“你想多了。”
离开云歌,这对苦命鸳鸯开心不起来的,乱世之中,只有大国国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罗焕生不赞同,煞有其事跟他说。
【卫国民间有个故事】
施溪:“嗯?什么故事?”
罗焕生弯着身体,还真耐心地用桃花枝地给施溪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前朝一对爱侣不顾世俗反对,违抗父母之命,私奔出逃,只求比翼双飞。最后感动上苍,有情人终成眷属,恩爱终老。
这段与天下为敌、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传遍大街小巷,羡煞了无数人。
如此浓烈的爱,也成了少女怀春的豆蔻枝头梦。
罗焕生讲完这段佳话,点头。
【所以逃出去就好了】
施溪不想打破他的天真,没有点评。他只是拿桃枝划水,声音懒散说。“哦,那就祝你姐姐抗旨逃婚,私奔成功吧。”
施溪想到什么,笑笑:“这样,也算是一段新的传奇佳话了。”
罗焕生愣了愣,眼睛亮晶晶的,再一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
不知道施溪哪个词触动了他。
他很开心,像是找到了知己,探头探脑见四顾无人,把湿漉漉的花枝放下,擦干净手,慎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书籍泛黄微卷,显然是有些岁月了,而且缺封少页的。
【给你看】
“?”
施溪一愣,没想到这小孩那么好骗,几句话就对自己敞开心扉。
罗焕生眼巴巴跟他分享自己的话本。
施溪自然不会拒绝。
手指触碰到这本薄薄的册子时,施溪的第一感觉是燥热,仿佛手指伸进了荒漠的沙中,被蝎子蛰了一下。
可高温与疼痛转瞬即逝,拿在手里,它又是一本再简单不过的书了。
静夜下,罗焕生期待地抬头。小孩皮肤很白,睫毛又长又黑,迫不及待想要和施溪成为书友。
施溪心领神会,翻过书封,将它摊开在膝上,看了起来。他以为这会是那种云歌人手一本的八卦杂谈,讲什么逆徒爱上师尊之类。却没想到,这书是一本自传。
执笔者的字迹非常漂亮,清隽秀婉、笔锋流丽,完全是大家之风。
但施溪只看了一行,就顿住了,眼神一寸一寸变冷。在这话本背后,他察觉到了一股【小说家】术士,强大莫测,几乎接近圣者的恐怖气息。
书的主人一笔一笔,在泛黄的古页上,娓娓道来自己的旧事。
【……自年幼握笔开始,我便每天都要花上三个时辰练字。】
*
【我小的时候身体很差,生于大漠却闻不得一点沙尘,于是只能长长久久待在那栋高楼里,透过一扇很小的窗,看天上日升月落。】
【沙漠的太阳很有意思,它一天要经历三种颜色:早上升起的时候是红色的,像一个火球。等拂晓渐破,就变了白色。而时至黄昏,落到地平线的最后一刹,黑太阳就出现了。】
【有一次,我临摹的时候开小差,用笔沾染墨水,悄悄在宣纸角落画了个黑太阳,被老师发现了。老师告诉我的爹娘,他们很生气,撕了这页纸,罚我一天一夜不准吃饭。
傍晚我饿得饥肠辘辘时,哥哥偷偷跑过来,从窗户外给我递来一块糕点。
哥哥问我,黑太阳是不详的征兆,我为什么要在纸上画它。
于是我把这些年观察到的新奇变化都告诉了哥哥。
哥哥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紧接着第二天,他就帮我换了个房间,还告诉我真相。
哥哥说,那不是黑太阳,是沙漠的海市蜃楼。】
【所以,我看了三万天的假象。】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失落和孤独,哥哥开始频繁地来找我。他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也会跟我讲很多外面的事。他说齐国鎏京城内,有自动载人的木龙和可以上下浮动的活梯,说墨家机关大师造出的鸟都会说话,还说,秦国双壁城内的祭司们能操控四时、呼风唤雨。
一个个强大的都跟传奇里的仙人一样。
我说:他们好厉害啊。
哥哥顿了顿,而后跟我保证:等以后进锟铻,我会和他们一样厉害的!
他黑黢黢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可还是继续扬着下巴,神色那么笃定。
我毫不怀疑点头:嗯,哥哥也会和他们一样厉害的。
其实哥哥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他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在我被困于高楼的那段幼年岁月里,除却练字,第二用来打发时间的就是看书。
我什么杂书都看,但最钟情那些脍炙人口的传奇:诸子百家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亦或民间那些凄艳哀婉的红尘风月。
我的哥哥是少年天才。
而我的父母也是流传大漠的佳话。
我好像,本来就生活在传奇中。】
【到底怎样才称得上是传奇?】
【我曾问过母亲,她是怎么和父亲相识的。而她弯下身抱起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记起:那一晚大漠的风格外大,把驼铃声传得很远,还吹落了她粘很久的花钿。】
【大抵天下所有与爱人奔逃的少女都是这样的吧。
终有一日,年岁渐长,连他年轻的容颜都忘却,却依然会记得那晚上妆时的忐忑,和相见时破泪的笑。
耳膜轰鸣,呼吸颤抖,心跳声跃到嗓子眼。一下一下,与大漠的风中驼铃一起,在命运里悠长响彻。】
————————
明天重逢,明天重逢,让我先引入第一个小bossQAQ
云歌篇【小说家】的剧情点跟爱情没关系哈。诸子百家圣者里面,恋爱脑只有我们玦溪哈哈哈。
我换了个封面,神仙太太画的特好看!但是因为我约的太早,当初人设还没确定,所以其实不是很贴玦溪哈哈。小溪病弱的时候还挺像回事,但小玦就完全不是这感觉了。而且封面文名也少了个“一”TAT先换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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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重逢(四)
刚才被烫到的蛰痛感不是错觉,这篇文字真的出自沙漠。云歌为什么会出现【小说家】的高阶术士?还是在罗焕生身边?
施溪合上书,没有往后翻,他只问罗焕生:“这本书谁给你的?”
罗焕生眼中的期待黯淡下来,男孩不死心,问道。
【你有看到书里会动的蜘蛛吗?】生于烟雨江南的云歌,对大漠天然充满向往。
施溪不回答。
罗焕生咬咬牙比划。
【那骆驼呢?】
【沙子?】
【有一扇很小很破的黑窗,你也没看到吗?】
施溪长久的沉默终究是让罗焕生心灰意冷,他失望地伸手,从施溪腿上把那本册子拿了回来。
施溪拦住他:“喂等等,你还没说,书是谁给你的呢。”
然而,还不待罗焕生回答,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远处传来。
“这边!这边!”喊话的是个侍卫。
罗焕生失踪太久,罗家人找过来了。
“小溺!”罗夫人看到罗焕生的瞬间,就大喊着冲扑过来,紧紧把人抱在怀里。罗夫人花容失色,泪水涟涟,死死抓着罗焕生的手臂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确认他没受伤,才敢红着眼继续大哭,“小溺你差点吓死我了!”
罗夫人抱紧罗焕生,哭完,回头厉声训斥罗槐月:“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说带着小溺出来玩,结果把人弄丢了!”
“我我……”罗槐月跟在后面,心虚地低头,讷讷不言。
众人七口八舌。“小公子没事吧。”“可算是找到人了。”
而第一个注意到施溪存在的,是安宁侯府的二夫人。
“梁丘蓉,你怎么在这里?”
二夫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使得在场所有人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人。
“……”
施溪心里叹口气,认命地扔掉桃花枝,从水边的石头上走出来。
二夫人心里恨极了他,故意泼脏水,装作恍然,挖苦嘲笑说:“好啊梁丘蓉,我说小公子怎么会在宴会上失踪,原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你个灾星,害了我轩儿还不够,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罗小公子身上来,好大的胆子。”
罗焕生抬头看了下施溪,似乎是想帮施溪辩解。
然而罗槐月眼疾手快,也扑了过去,她捧起罗焕生的脸,堵住他张开的嘴,面上泫然若泣:“呜呜呜小溺,我找了你半天,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你说不要我跟着想一个人玩,结果转眼你就不见了,吓死姐姐了。下次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了,知道没。”
看来每个人都想把罗焕生失踪的事,推锅到施溪身上。
罗夫人面色铁青,她不一定信罗槐月的说辞,但她本能地厌恶一个别有用心出现在小溺身边的陌生人。
安宁侯府二夫人见此,还幸灾乐祸,添油加醋道:“梁丘蓉,你先跟大家解释一下吧。你对云歌城人生地不熟,是怎么敢一个人在皇宫乱走的。这里岂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施溪本以为,他又要和这群人纠缠半天。
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人解了他的围。
“她怎么就不能放肆了呢?”
来人的声音温柔又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手持宫灯,穿水蓝衣裙的女子穿过林枝乱影从月色下走出。她视线看向施溪,含着浅浅笑意。
眉心的淡金色花纹,也向众人彰显了她非凡的身份。
圣人学府年近四十的掌事姑姑,气度雍容优雅,无视一群人震惊苍白的的神情,只笑道:“梁丘小姐自婴宁峰不远万里回卫国,自然是哪里都可以去的。我只希望云歌城内的三月春色没让梁丘小姐失望。”
所有人哑然僵在原地。
施溪的衣裙和发梢都沾了些霜露。
他和这位掌事姑姑四目相对,许久之后,才露出一个笑来。
“姑姑客气。怎么会失望呢,卫国可是我的故乡啊。”
“小姐满意就好。”掌事姑姑肩头停着一只断翅的白鸽,她弯身作礼:“梁丘小姐,陛下有请。”
施溪:“好,劳烦姑姑带路。”
他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众人一眼。
……离开一群试图害死他的女人,现在,马上要去面对一群试图害死他的男人了。
婴宁峰,又是沾了婴宁峰的光。阴阳家的圣地,还真是好使啊。
施溪不由心想。
糊弄一代卫帝很难,但骗一个瑞王还是蛮简单的。施溪毕竟是道家金丹期的人,对于五行灵气的掌控,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他都想着,见了瑞王,先在他面前露一手,装个高手。
结果没想到瑞王见了他,一派和颜悦色,毫不怀疑他身份真假,开口就友善地说:“不用行礼了。梁丘小姐,请坐吧。”
施溪:“?”
“谢陛下。”他心中疑惑,提着十二分的戒备,缓慢坐到了椅子上。房间里有很多人,大皇子卫景明、三皇子卫景蓝,窦老,还有一群皇家侍卫。
瑞王自认是个礼贤下士的明君,安排让老太监为施溪斟茶,道:“听窦老说,梁丘小姐是因为不想离家太远,才离开婴宁峰回云歌的?”
施溪看了眼窦老,试图交流。
然而窦老在闭目养神,不听不看逃避一切,像死了一样。
施溪:“?”
老头你还记得你我的合作吗,你这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归西。
窦老不靠谱。
施溪只能维持着浅浅的笑,垂眸借着喝茶的功夫,思考措辞。
卫景明和卫景蓝都面色冷淡,看不出喜怒。他们京中流言听多了,对于施溪非常不屑。尤其想到梁丘蓉原本的目的,是嫁给不学无术的老六当侧妃,便心里更生厌恶。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阴阳家主家弟子吗?
很快,施溪想好了怎么说。
“回陛下,想家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他放下茶盏,坐直身体,抿了抿唇道:“婴宁峰山顶长年落雪,积寒万载。我生于东照,身子骨孱弱,还是更习惯卫国的气候些。而且我自年幼时起,就向往圣人学府,听闻陛下英明神武,便有意回云歌,想为您效犬马之劳。”
瑞王被夸得身心愉悦,他道:“窦长老说,你想得到圣人学府的借读名额?”
施溪:“是。”
瑞王:“梁丘小姐,我可以给你这个名额。不过你先替朕办件事如何。”
施溪:“能为陛下分忧是草民的荣幸。”
瑞王平静说:“圣人学府虽是儒家圣地,但一直以来都有邀请其余诸子百家入院、进行游学演讲的传统。圣人学府明日开学。朕恳请梁丘小姐,帮圣人学府邀请个人。”
“……谁?”
瑞王自上而下,目光看着他,他只笑说:“你见了便知。”瑞王淡淡说:“你若真是婴宁峰弟子,你会见到的。”
窦老禁闭的眼皮狠狠颤了下。是他大意了,帝心难测,所以瑞王从头到尾,其实也没有多相信这件事。如果能邀请姬玦进圣人学府讲学,对瑞王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毕竟这相当于秦国和阴阳家都认可了他。如果邀请不来,顶多施溪一条命。
“陛下,我陪梁丘小姐一起去吧。”窦老心一横,睁开眼,主动开口。
瑞王看了下他,神色不见喜怒,随后招手道:“景蓝,景明,你们也跟着去吧。”
“是。”
施溪作为当事人,神色看不出紧张与否,手指百无聊赖玩着他掌心的木头方块。
卫景明卫景蓝打头,一行侍兵黑压压跟在后方。
太监丫鬟手提宫灯,两旁开路。
窦老等到一个宫道转角,刻意把施溪拽到了黑暗角落里。
窦老直接就是开骂:“你小子是灾星转世吧,这么倒霉的事都让你遇上了!”他焦急道:“别怪老头没提醒你,不想死就快跑!趁他们没发现,赶紧跑!”
施溪:“究竟发生了什么?”
施溪的嗓音冷淡平静,一改之前的温和懒散模样。他抬头,眼眸黑得像一块浸水的玉,直接问,“我要见的到底是谁?”
窦老:“反正是你我惹不起的人,你见了他就要穿帮!”
施溪皱眉:“阴阳家的?”
“对。”
施溪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思考了会儿,坦白说:“只要不是婴宁峰的圣者,我应该都可以忽悠过去。”
窦老愣住,他又一次看向施溪,眼神复杂至极,再次被这个少年人的天赋所惊。
可是有什么用呢。太倒霉了,真的太倒霉了,为什么会是姬玦。
窦老苦笑:“别挣扎了,赶紧跑吧。”
施溪听完,手指握紧了千金。窦老的反应,让他心彻底沉入海,只剩冰冷一片。
“窦长老,梁丘小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说话的人是卫景明。卫景明站在萤火月光中,笑容清润,君子如玉。
“没什么。”窦老言尽于此,最后看了施溪一眼,便不再管他了。施溪低头,皮肤冷白得好像没一点血色。他下颌线紧绷,神色有些躁郁。
——有那么倒霉吗?
他以为云歌城内最难对付的是瑞王,充其量,再多几个四阶的儒家弟子。
没想到一来就是重头戏。
所以他要见的人,比婴宁峰的阴阳圣者还恐怖?
那还见个鬼。
施溪深呼口气,拍去肩上落下的一瓣杏花。他偏过头,打量着宫墙,开始转换思路。然而卫景明、卫景蓝盯得他很紧,一直到宿星宫前的竹林小径,他都没找到悄无声息离开的办法。
大概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站在宿星宫前,卫景蓝微笑起来。
“梁丘小姐,请。”
施溪也朝他微笑,“三皇子殿下,都到这里了,也该告诉我,我要见的人是谁了吧。”
施溪一边问话,一边心中做决策。
……该怎么逃呢?杀光这里所有人吗?
……但这样,岂不是直接和圣人学府为敌?
……儒家主张仁爱,他现在杀了人,以后公布世子身份恐怖也不会被认可。
……可是进去后,面对的是一个婴宁峰五阶圣者,更麻烦了。
……千金呢?要用吗?
……不能用,他来云歌的目的就是为了修复千金。
然而诸般心思涌上心头,起起伏伏、缠绕交错,还没等施溪做出决定。窦老率先开口,他长长叹了口气,似怜似哀的看他,道。
“里面的人是姬玦。”
碰!
一瞬间,犹如玉石断裂,施溪脑内的所有弦断裂。
施溪确实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姬玦?”
窦老不忍看他:“对。”
————————
还有一章
第14章 重逢(五)
“七殿下来云歌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这里的气候。宿星宫外有位梁丘小姐想见您,是您本家的弟子。她因为身子骨弱,受不住婴宁峰的风雪才回卫国的。”
“现在就在云歌城中,殿下要见否?”
老太监紧握拂尘,掌心都出了汗,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上方悬腕握笔写字的人。
姬玦在写送回秦国双璧的家书。
夜深寒露重,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袍,墨发松松散散披在身后,肤色苍白得像是病了一样。
老太监犹豫又喊了一声:“殿下?”
咚。
笔杆与玉案相撞。
姬玦搁笔,抬眼,那一刹那,他身上病气好似直接成了森森鬼气,如长蛇般狰狞四散开来。
老太监吓得一哆嗦。
姬玦收回视线,平静说,“见我做什么,叫她直接回去见瑞王吧。”
“啊?您说什么?”老太监都顾不上恐惧了,错愕万分:“七殿下,那位梁丘小姐现在就候在殿外啊。您本家弟子,真的不见见吗。”
“本家。”姬玦低声重复了下这两个字:“我在婴宁峰二十余载,可没见过一场雪。”
老太监僵硬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脸色煞白,所以外面那个是假的。夭折哦,他竟然当着秦国七殿下的面,让一个冒牌货登门拜访!
天要亡他啊!
“殿下恕罪,殿下饶命!”老太监惊慌失措,“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姬玦随手挽了下发:“起来吧。”他握着一盏灯走下台阶,光影明灭,落入眼中,虹膜周围仿佛有一层深红的血色。
黑色衣袍如流水般掠过青玉地面,淡淡说:“你不用那么怕我,我不会插手云歌城内任何事的。”
“是是,多谢殿下宽宏大量。”老太监死里逃生,喜极而泣。他额头破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皮,汗水渗入伤口,疼得他战栗,站起来后,痛苦恐惧化为一腔恶意。
老太监恨恨说:“七殿下您放心!竟敢冒充婴宁峰弟子,这人活不出云歌城的!这是欺君之罪,老奴定会叫这胆大包天的冒牌货生不如死的!”
老太监走出宿星宫时,血流了满脸,腿都是发抖的,他看着殿外的一行人,怒火上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拔出侍卫的剑杀死那个害他不浅的贱人。
可在场的还有大皇子和三皇子,所以老太监只能压抑住恨意,脸色难看至极。
卫景明看他形容狼狈,问:“七殿下不想见吗?”
老太监视线恨不得刮下施溪一层皮肉来,答:“回大皇子的话,不是七殿下不想见,而是根本就没有见的必要!七殿下说,婴宁峰顶,可没有一点雪。”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转过头目光落在施溪身上。
施溪成为众矢之的,也不紧张,他朝众人露出一个笑来。
施溪轻飘飘说:“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三皇子勃然大怒:“梁丘蓉!”
老太监片刻都不想在这多留:“大皇子三皇子,依老奴看,大家也没必要在这僵持了,直接带梁丘蓉回去交由陛下处置吧。”
他狠狠剜了施溪一眼,恨声:“梁丘蓉,敢在卫国欺君罔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公公你急什么。”施溪声音很轻,拖着散漫的调,他唇角弯起,可是眼中没有半点笑意,“七殿下会见我的。”
老太监碎了口唾沫:“你还在这痴人说梦——来人,给我拿下她!”
窦老于心不忍,别过头去。
“是!”
老太监一声令下,士兵们齐齐应声,拔剑出鞘,霎那间寒光四动。
可施溪没有理在场所有人,他拍落雪色衣袖上的竹叶,抬步往宿星宫内走。
老太监吓得大惊失色:“拦住他!别让他进去!”
然而一阵罡风起,卷着漫天竹叶,形成无人可破的翠绿屏障,拦住了所有人。
月色透过潇潇竹林,给施溪的发丝好像都渡上一层清霜。
三皇子愣住:“……御风术?”
施溪跨过门栏的那一刻想的是:六年没见,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过,他们之间又能说什么呢?
【骗你的,还是当姬玦有意思】,这是徐平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施溪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反应,又或许当时他已经大脑空白,无法反应了。
千金楼在烈火中崩析,周遭满是尘埃灰烬,徐平乐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他认真看着他,明明是一句告别,却亲昵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其实徐平乐说的也没错,当姬玦确实有意思啊。
六年前,如果不是他向东君妥协,自己已经用“千金”玉石俱焚了。而六年后,秦国七殿下,也是一句话就能叫他的计划满盘皆输。
所以,说什么呢。好久不见?还是别来无恙?
他想了很多话,可没想到,真的见到姬玦时,只有漫长的沉默。宿星宫内设有天罗地网的杀阵,施溪入门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这里的每一寸草木都在审视着不速之客。风为刃,高墙作樊笼,本该在星月指引下为擅闯者设下必死的局。可凛冽冰冷的风擦着施溪喉咙而过,止在最致命的地方,却迟迟没动。
姬玦应该看到他了吧。
许久之后,蛰伏在宫殿上方的沉郁血雾,烟消云散。
月色幽寒,仿佛宫殿主人的视线,清清冷冷,无声笼罩在他身上。
卫国皇宫的每个宫殿都建造复杂,过前庭,过外庭,绕过回廊,施溪终于在主殿门口,看到了已经等他很久的人。
秦国的七殿下,所有人都在恐惧他,忌惮他,好似他是阴晴不定夺命的鬼。
可此时姬玦站在殿门口,依靠着柱子,仰头侧望檐角下的风铃。那表情又好像让施溪回到了刚认识他不久,一起逃到千金楼时。
当初姬玦长长远远的视线他就不懂,现在也是。
施溪想,或许该有一个好一点的开场白,轻松点的、惬意点的,能让重逢显得从容,毕竟他们分别时也没闹得很难看。
可是施溪说不出来话。
他就只是站在长廊里,任由风吹动长发,吹动衣袂。
所以第一句话是姬玦先开的口。
姬玦偏过头来,望向他,眼里蕴着笑意,却是问,“你怎么会觉得婴宁峰有雪呢?”
姬玦说:“错的有点离谱了啊,施溪。雪天不宜观星,婴宁峰顶,连云雾都少见。”
他喊他的名字,喊得特别平静自然。施溪点点头,先前的全部假设荒唐作废,心若止水,他只问了一句,“姬玦,你破阴阳家第五境了吗?”
姬玦似乎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嗯,很早之前就破了。”
施溪:“恭喜啊。”
姬玦望入他的眼:“谢谢。”
施溪笑了下,平淡说:“来这里的路上,神农院的老头就说我倒霉,遇到上了最不该遇上的人。我心想能有多倒霉,没想到,确实挺倒霉的。”
姬玦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丘蓉!”
“梁丘蓉你给我出来!”
“快快!快抓住她!千万别让她扰了七殿下清净!”
姬玦撤了宿星宫内天罗地网的杀阵,于是很快,外面的那群人也火急火燎冲了进来。不光是老太监惊恐,窦老也吓得不轻,生怕一进来就看到施溪的尸体。
卫景明和卫景蓝同样神情难看,担心冒犯到姬玦,只想把施溪碎尸万段。
可这一群人咬牙切齿、风风火火跑进来,见到庭院里对峙的两人后,又停下脚步,齐齐哑声。
施溪站在长廊中央,雪白长裙与月色纠缠,身上的冷意缥缈锋利,如出鞘的剑。
而姬玦倚靠着宫柱,墨发如水,神情莫测又诡艳慑人。
“七殿下!”
“七殿下!!”
施溪不用回头,都知道后方肯定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老太监悔得肠子都青了,痛哭流涕:“七殿下恕罪啊,扰了您的清净,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这就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带走,交由陛下发落!”
施溪笑出了声,又一次想:当姬玦确实有意思啊,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可掌握“生杀予夺,随心所欲”的人,却只安静望了他一会儿,最后偏头说:“我和你们一起去见瑞王吧。”
“啊?”所有人震惊抬头。
要去见瑞王,只穿一件单衣确实不合礼数,不过姬玦换完衣服也没显得很庄重。
他还是穿的常服,玄黑色的长袍,内衬是殷红色,像是一捧深色的血,长发挽入墨玉发冠中,生于秦国双璧,与生俱来绝代风华。在侍卫宫人的引灯下,走在最前方,和卫景明交谈着。
人群中,窦老费劲千辛万苦才得以靠近施溪,警告:“还不跑?”
施溪:“跑得掉吗?”
窦老一噎。
施溪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最坏的打算,无非自爆世子身份,有婴宁峰和神农院的人在场,瑞王也不敢直接杀了他。姬玦出现在云歌,还是有点好处的。
“……”窦老现在心头就一个字,悔!他为什么要和施溪这种疯子做交易!
瑞王这个时候在御花园的宴会上接见百国使臣,大皇子离开去喊人。
剩下的人都不敢靠近姬玦,敬退两侧。
卫国用来处理政府接待使臣的宫殿叫奉天殿。殿前有三十六层白玉石阶,预示三十六重天。施溪被严防死守,架在最中央。他不想搭理身旁的人,一路垂眼数台阶走路,却没想到数过三十三、三十四,看到了一角黑色玄袍。
施溪抬头,发现姬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在台阶尽头等他。
姬玦没有带那标志性的耳坠,左耳上只有一颗血色珠,落着邪异的光。六年未见,当初那种略显单薄的少年气早就没了。
秦国双璧最年轻的阴阳家家主,从衣袂到发丝,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仿佛凝了千年万载的寒霜。
……婴宁峰顶真的没雪吗?
施溪对上他幽深黑沉的眼。
姬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来云歌是想进圣人学府?”
“嗯。”施溪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你都知道答案了,还问什么。”
姬玦:“罗文遥当年周游列国,在秦国双璧待过一段时间。就算没有我,你装阴阳家弟子,也很难骗过他的。”
施溪无名由地烦:“所以呢?”
察觉到氛围不对。姬玦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沉默看了他一会儿,垂眸,慢条斯理道:“没记错的话,施溪,我们六年没见了吧。”
姬玦笑了下,语调冷淡,认真问:“所以,可以说一下,我是什么时候惹到你的吗?”
“……”
施溪被寒风一刺,好像才真的清醒过来。
姬玦掌权多年,没什么表情时,带来的压迫感是危险致命的。可是他很快就没绷住,忍笑抬头,眸中笑意清浅:“还没搞清楚状况吗,现在只有我可以救你了,施溪。”
施溪也逼自己压下那股他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烦躁,试着笑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我是不是该求你。”
姬玦摇头:“不用求,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你,毕竟是我让你身陷死局。”
施溪弯了下唇角,调侃说:“哦,还知道背锅,算你有点良心。”
姬玦听不出情绪嗯了声:“宿星宫内,你就可以直接跟我说明你的来意,我会答应的。”
施溪没说话,其实他知道姬玦会帮他,可走进宿星宫时,假扮梁丘蓉的这个计划就已经在心里作废了。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伴随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逐渐松开。
施溪开始觉得恍惚,他今晚到底在干什么?很快,大皇子把瑞王喊回来了,三皇子在前方,邀请姬玦入殿。姬玦步入奉天殿的最后一刻。
施溪像是终于清醒,回过神来,在台阶上安静开口。
“不用了,姬玦。”寒风吹入袖,绕着他的指尖,施溪故作轻松笑了下,在他身后平静说:“你今晚不用帮我做什么,我也不需要你救。六年没见,我们之间,于情于理都算不上吧。”
于的哪门子理,于的哪门子情,有什么理,又有什么情。
“是吗?”
姬玦顿了顿,转过头来。他语气很淡,笑着说。
“那就不谈理不谈情了吧。”
“施溪,我做这些,只是想问,你还觉得倒霉吗?”
第15章 重逢(六)
然而,不待施溪做出回答,姬玦已经转身离去。
另一边,瑞王得到消息,大喜过望,抛下宴会赶回来。
奉天殿内,他有意拉拢姬玦,可是姬玦就如传闻中那般性情难测,永远避重就轻。直到话题引到施溪身上,姬玦才冷淡抬眼。
来的路上,瑞王就已经被卫景明告知施溪是个冒牌货,所以他大手一挥把处置施溪的权力交给了姬玦。他是为了讨好姬玦,想让他杀了施溪泄愤的,却没想到,七殿下反应和他想得完全不同。
“这也算是我来云歌的意外收获了。”
姬玦说话的语气,很难叫人听出情绪。
身为阴阳家家主,一句话救施溪于水火中。
“他很有天赋。虽然现在不是婴宁峰弟子,但我想,未来有一天会是的。”
满室鸦雀无声。
*
天下第一峰是婴宁峰,而卫国第一峰是天子山。
天子山就在云歌城内,历代卫帝封禅之地,圣人学府也立址于此。
入夜后,学府后山漆黑一片,只余月色清寒照在嶙峋的山石和淙淙的溪流上。
一树桃花如雪,罗文遥撑伞穿过叶下,走进深处的山洞内。
山洞尽头有一块石桌,石桌上摆着一方残棋,而棋边,盘腿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罗文遥收伞,拍落肩上被雨打落的桃花,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你同意封禅的事了?帝姬可还没死啊,瑞王这算谋逆之罪了吧。”
“帝姬活不过下月。”老人回答。
“那不现在也还是活着吗。”罗文遥笑笑,他身着天青色长袍,模样看着不过二十五六,身量高挺,眉目冷淡,唇角微微带着讽刺的弧度,“瑞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点,卫国史上可从未出现帝姬未死,新王先登基的事啊。”
老人闲拨棋子:“早一点晚一点有区别吗。谨言,你真以为那位世子回云歌,就能扭转局势?”
罗文遥不言。
老人发须皆白,脸颊瘦到凹陷,衣袖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抬头,看了罗文遥一眼,又说:“而且姬玦来云歌了。”
提到这个闻名六州的名字,罗文遥垂眼,唇抿成一条直线,本就有点冰冷煞气的五官,在黑暗里更显得凶恶。
老人问:“你猜他来云歌的目的是什么?”
罗文遥冷漠道:“这就要看他代表的是哪一方了,是双璧还是婴宁峰。”
老人:“有区别吗,无论是秦国七皇子,还是阴阳家家主,他背后的势力都深不可测。人居然是翟子瑜请来的,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我们这位年轻院长了。”
罗文遥皱眉,猜测:“翟子瑜是不是想用姬玦牵制瑞王?有姬玦在,瑞王行事必会有所收敛,也能给世子留下些许喘息的生机。”
老人摇头:“你错了,姬玦可不是什么好人。四国皇室都巴不得云歌越乱越好,他肯定也不例外。再说了,谨言,我想,你和我一样都不希望这位世子殿下登基吧。”
罗文遥没说话,他走过去,掀开衣袍,坐到了老人的对面。
他们的中间横着一方黑白棋盘。
老人说:“世子是帝姬之子不假。不过,他的父亲,可是杜圣清啊。”
罗文遥也重复了遍这个名字:“杜圣清……”
老人道:“杜圣清对翟子瑜有救命之恩,对你我可没恩。他是个什么人,你我一清二楚。相比起让杜圣清之子登基,还不如放权给瑞王。”
罗文遥:“非得在这二人之间选一个吗?那我宁愿卫国的皇位空着。”
老人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后沙哑声笑出来:“你可真是狂生,这种话都敢说。”
罗文遥:“瑞王其人暴虐嗜杀,好大喜功。他上位后,卫国必将战乱不休。”
老人:“可是云歌需要一个皇帝,而且我时日无多了。”
圣人学府五大儒圣之一,钟永元,已经年过数百。天下排行三十五的神器【烂柯】陪他渡过桑海桑田,可如今老者手指颤抖,连棋子都握不动。
“死之前,我想,就让他得权吧。”
罗文遥一双凤眼冰冷,语气严寒:“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立帝容易,废帝可难。”
钟圣抬眼,皮肉抖动,溢出一丝笑:“怪不得你的父母要给你取字谨言。废帝?你可真敢说啊,卫国立国千年,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废帝的事。儒家以天子为尊,帝王可号令全体云歌术士,就连皇陵内的先祖圣人也都为他保驾护航——你拿什么废帝?忘记永安三十六年【九阙】是怎么出世的了吗?”
罗文遥眼中仿佛有火跳跃在刀刃之上,“所以,如若真的出现一个暴君,陷万民于水火,我们能做什么?”
罗文遥轻讽道:“圣人学府真的有督国的能力吗?”
钟圣目光苍老悠远:“还是有的。不过废帝一事,很难,很难,很难。”他一连说了三个很难,声音轻若云烟,大概是不想谈这个禁忌的话题。钟圣转移话题问说:“你身体怎么样了?药谷谷主那位医圣,说你会命止在百岁,你现在都九十九了吧,谣寻微的话是真是假?”
罗文遥只说:“谁知道,反正现在死不了。”
钟圣道:“查清楚当年在赵国神农院是谁伤得你了吗?”
罗文遥摇头。
钟圣忽然说:“谨言,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吧。”
罗文遥:“你要干什么?”
钟圣枯槁般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他笑笑道:“死之前,帮你做最后一件事。因为我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重伤于你。”
二十年前,罗文遥周游四国,在赵国神农院,目睹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偷窃案。
被偷的东西,正是赵国的两大生命树之一,【扶桑】。
赵国那位农家五阶的神农倒于血泊,死不瞑目,而贼人也在血战中被重伤。
罗文遥闻着冲天的血腥味赶来,见此情景,出手夺回扶桑之灵。却不料,他已经是一代儒圣了,实力比之贼人还是天差地别。罗文遥的武器是【心弦】,君子六艺,他射艺至臻,一箭射穿贼人的肩膀。可贼人生死垂危之际,冥空中冰冷看他一眼,竟然祭出了兵家神器【折戟】。
罗文遥垂眸:“我没想到,【折戟】的杀机竟然是【邪兵噬主】。神器杀机一出,不仅差点杀了我,还让【心弦】弓断,彻底变为邪兵。”
钟圣轻叹:“难怪你从赵国浑身是伤回来,就把【心弦】封印在了学府后山的禁地里。”
罗文:“我还在找毁灭它的办法。”
钟圣说:“后悔吗谨言?你帮赵国抢回扶桑,人半死不活,武器没了。可神农院那边除了口头上的谢意,心里竟还一直怀疑你。这一次边境金乌坠落,长绥山脉起火。窦玄名义上过来赔礼道歉,但暗地里估计又是对圣人学府起了疑。”
罗文遥毫不在意:“随他们,赵国现在估计也很急吧。扶桑虽然没丢,但根系受损。神农院现在满世界找神器,就为了修复它。这次经过卫国上空的金乌御辇内,运送着农家不远万里去灵墟求得的神器【兰沙】。金乌突然出事,差一点车毁人亡,神农院警惕也很正常。让他们过来查吧,反正也查不出什么。”
钟圣:“你倒是身正不怕影斜。”
罗文遥一哂。
钟圣捏了颗棋子,最后问出了一直藏于心中的疑惑:“谨言,你不愿答应封禅之事,不想圣人学府授予瑞王正统,说明你完全看不上瑞王此人。那你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胞妹嫁给卫知南呢。”
罗文遥难得沉默。
山洞外风雨潇潇。
他低下头,想到了宗祠内,罗槐月赤红双眼的怒吼和一句一落泪的质问,静了许久,说:“小孩子的感情,他们喜欢,就由他们去吧。”
*
施溪经过此次宫宴,直接成了安宁侯府的大红人。那些原先看不起他的夫人小姐少爷家仆们,如今各个对他赔笑脸,悔恨不已。
成元了解完事情经过后,也没忍住过来探话:“圣人学府那位掌事姑姑真的邀你去见陛下了?”
施溪:“嗯。”
成元诧异:“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施溪:“没说什么。”
施溪下马车,无视所有人,径直回了房间。姬玦的那一句话,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晚上,施溪捂住眼睛,手肘支着桌案,笑出了声。太好笑了吧。
他什么时候有阴阳家的天赋了?真是仗着自己是阴阳家家主,睁眼说瞎话。
可笑到一半,施溪又缓缓放下手,唇角逐渐下拉,他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遥望窗外的月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残阳如血,失魂落魄的午后。
“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回去干什么——喂,臭小子,你给我回来。哎哟,谣川,给我拉住他!”
“小施,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啊,长点心吧,姬玦根本就不需要你救。”
“你就把自己当是人家破五蕴炽盛的一道劫、一个坎行吗。分开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他不跟你走,是因为不愿意,懂了吗?”
阴阳家五蕴炽盛,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无情道呢。诸苦炽盛,于是不破不立。
第16章 重逢(七)
“……什么啊?”施溪愣了很久,抬头看他们。
他脸色苍白至极,声音已经足够冷静了,还是溢出几丝颤抖。
谣夫人神色不忍,把那一盆小番茄递还给他:“小施,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的。姬玦生于双璧,婴宁峰是他从小待到大的地方,离开未必是好。而且你能完好无损从东君手下逃离,他帮了不少忙吧。姬玦忤逆东君,送你离开,就是希望你自由。”
黄老也跟着说:“对,和你断掉关系,是对那小子修行有利的事。别难过了,分开对你们两个都好,你就别回去耽误人家成圣了。”
……别回去耽误人家成圣了。
施溪难受地胃绞痛,半蹲下来,说不出话。很久之后,才沙哑应了声:“哦。”
伴着如血的残阳,他麻木地吃了口青色小番茄,酸涩的汁液在喉咙间炸开,又苦又刺,他很快就呕了出来。心想,怎么那么难吃。
*
阴阳家【五蕴炽盛】,要的是和这个世界建立最疯狂也最极致的情感。可徐平乐从出生开始,就把自己置身在世外。
将这世界当成一出情节、人物、故事背景他都不喜欢的电影。
他怎么可能入戏,又怎么会有半点羁绊和留念。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重修阴阳家的功法。
千金楼聚集了诸子百家所有亡命之徒,他们来自六洲大陆的各个角落,风俗习惯各不相同。
这栋逼仄压抑的监狱城楼里,欲望被无限放大,自由也被无限放大。
至少徐平乐觉得挺自由的。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过往一切种种荣辱,都无人知晓。
诸子百家里,徐平乐第一个入门的是法家。
原因非常荒谬。
“法家一阶是守序徒,不错啊,看得出你小子下过功夫。六州五国做什么事违法、该定什么罪都一清二楚,千金楼里难得有一个知法守序的好苗子。”管事满意地评价。
“……嗯。”徐平乐低头,心虚地接过了赞美。
管事给了他一根玉简,从此以后他就是这条街的治安官了。
管闹事,管扰民,管“今天饭馆怎么吃出根手指”,管“天杀的包租婆你又停水”,管“没天理啊给了包夜的钱老鸨三更就赶人”,管“喂我儿子落枕进你们医馆怎么出来头没了”。
徐平乐:“……”
这里真的需要治安吗?
他在现代,就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性格,穿越后,能让他管的事基本也不是闲事了。
婴宁峰带罪见他的人,无一不是惊恐地跪在玉阶下的。
徐平乐两辈子耳边都没那么吵过。生于秦国双璧,穿越就在这个世界的权力顶点,他只有在现代跟人平等交流的经验。
所以徐平乐也尽可能地回忆自己以前的样子。久而久之,属于姬玦的一部分阴冷杀戮,好像也离他而去。
施溪有时候下班早,从棺材铺出来,会过来帮他忙。
施溪是个热心群众,经过他苦口婆心一番劝,往往矛盾转移,最后原告被告一起追着他们砍。
徐平乐迫不得已,拉着他落荒而逃。两人如风一样,跑下十几层楼梯,拐弯进角落,气喘吁吁靠墙。
徐平乐气笑:“我的青天大老爷,你收收神通吧。”
施溪咬牙:“……你就说他们和没和好吧!”
对视一眼,不知道是谁先笑的。
两个少年蹲在逼仄的深巷,一起笑了好久。
棺材铺的黄老有时候见他,都会定眼瞧好多下,然后啧啧称奇:“施溪你怎么做到的?人家一个小徐好生生的名门之后,现在都快被你同化了。”
施溪:“啊?什么意思?”
黄老说:“我记得第一次见小徐的时候,那样貌那气质那神态,说他不是帝都贵族我都不信。一个人安静烦闷站在那里,也没人敢靠近。”
施溪:“他装酷呢。”施溪扭头:“徐平乐,你说你当时是不是装酷。”
“我那时看起来很烦吗?”而徐平乐在意的是这个,笑着问。
黄老翻个白眼,没再搭理他们。
施溪在窗台上养了一盆小番茄。
“能活吗?能活吗?”他忧心忡忡。
这是千金楼最后一株番茄苗,施溪求爷爷告奶奶,从菜市场那位农婆手里要过来的。
“你种它干什么?”徐平乐走到窗边,跟着一起看。
施溪想了想,说:“我妈有段时间,实验室研究的就是番茄,苗买多了带回家,在我卧室窗台上都放了一棵。那棵番茄,我养到了小学。”
“嗯。”他知道施溪是想家了。
施溪说:“我养得还挺好的,果子特别甜。”
徐平乐偏头,笑:“那你还挺厉害啊。”
相比起施溪左右逢源的讨喜人缘,更让人震惊的,或许是他在诸子百家修行上所展露出的天赋。这棵半死不活的番茄苗,真给施溪盘活了。
但好景不长。
千金楼漫长多雨的夏季过后,三伏出伏,便是一段从立秋到白露,高温炙烤的盛阳天。
施溪开始每早晚求一次雨,求雨无果,眼见番茄越来越枯萎,施溪选择求神拜佛,他折了三根藤蔓枝,把它们剪成同样长度,插在花盆里,每天虔诚上香。
徐平乐心说逆天:“你这真的不是在咒它死吗?”
施溪:“你别乌鸦嘴。”
施溪神情严肃,面向小番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三鞠躬。
徐平乐:“……”他也懒得去管施溪了。
徐平乐第一次见施溪哭,是因为施溪在棺材铺工作,木屑溅进了眼。
原来施溪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眼泪止都止不住。
徐平乐想,就跟小溪一样。
“我真服了这傻逼泪腺。”施溪很少哭,或者说两辈子就没哭过几次。因为他有个毛病,他一哭就止不住,生理性的。这种体质过于丢人,以至于施溪一边龇牙咧嘴捂眼,一边骂。
徐平乐说:“施溪,你眼泪那么多,要不要对着你的番茄哭?”
施溪一愣,真信了,“难道你真是个天才?”他火急火燎跑过去,抱着他的小番茄,埋头挤眼泪,认真浇灌。
样子实在蠢透了。徐平乐拿手抵着唇忍笑——这也太好骗了吧!
那一年夏末秋初,一直都没有下雨。
施溪抱着他那盆小番茄,在千金楼里,心急如焚,四处求医。
黄老见他那焦急样,打趣:“怎么了,这番茄你亲生的啊?”
谣娘也是颇为诧异,好心提醒:“你跟菜市场那老婆子要的种子,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她也算是农家的奇葩,种什么死什么,经由她手里的植物,先天就带病。”
“别救了,没得救。”药铺的农家青年看一眼,更是冷冰冰下遗嘱,让他死心:“它缺的不是水,是种子先天有缺陷,无法适应四时变幻,立夏那会儿根就在枯萎了。”
施溪欲哭无泪。
黄老幸灾乐祸:“哎哟施溪,你儿子这就死了?”
施溪失魂落魄:“对啊,周岁都还没过完呢。”
黄老:“……?”臭小子神志不清了是吧。
施溪又开始给小番茄上香了。
这次上了六根。
“节哀。”
徐平乐手指叩开瓶口,一边喝水一边说。
施溪有些颓废地蹲在地上,抓头发,说:“为什么会死啊,我以前都养活了的!”
徐平乐出于室友情,安慰:“不怪你,怪千金楼的夏天太长了。”
施溪突然抬起头来,若有所思说,“徐平乐,你说我可以催眠它,告诉它现在还是春天吗?”
徐平乐:“我觉得不行。”
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好骗啊。
徐平乐那段时间,其实也处于一个微妙的迷茫期。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法家天赋有点邪。千金楼的管事翻遍案牍,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小徐,你是不是有点残忍啊。你喜欢疑罪从有也就算了,怎么判人还先罪加三等啊?”
徐平乐:“……嗯。”
因为他在婴宁峰理案,死刑起步习惯了。
他心虚地接过玉简,小心翼翼关门离开。
走在楼梯上,徐平乐抬手,摸着自己慢慢愈合的耳洞。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换个角色登场,电影的第二幕戏其实也有点意思。
为了救自己的小番茄,施溪不得已去学习农家术法。
他白天在棺材铺打工锯木头,晚上回家就废寝忘食研究农书。人跟陀螺似的连轴转下来,把眼睛熬红了。疲劳过度会生理性流泪,施溪打个哈气眨眨眼,察觉到一点湿气后,就知道这倒霉体质又开始了。
那一天,徐平乐手指转着钥匙,推开门,就看到施溪蹲坐地上拼命揉眼。日暮西沉,给少年乌黑柔软的头发也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施溪放下手臂,转头看他,眼中水光摇摇欲坠。
跟着一起摇摇欲坠的,好像还有他的心。徐平乐愣了好几秒,随后倚着门,哑声说:“你种个番茄把自己种哭了?”
施溪累到打哈欠,恹恹:“我哭没哭你心里没数吗,别说风凉话了。”
徐平乐问:“施溪,你打算守着它的尸体到什么时候?”
施溪眼角通红一片,低落道:“再试试吧,万一真的能救活呢。”
徐平乐走过去,盯着他,第一次认真问:“有那么伤心吗?”
施溪想了会儿,自己先笑了,他抓了下头发,叹息一声说:“唉,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神经病啊,不就一破番茄吗,有什么好执着的,但我在养它的时候是真的把它当我家那株来养的。就想着,”施溪微微出神,说:“养在身边,也算留个念想吧。”
“没觉得你神经病。”徐平乐声音很轻,带了几分莫名的温柔,道:“会活过来的。”
施溪手指一紧,看他半晌才回神,惊喜说:“真的吗?”
徐平乐:“真的。”
徐平乐:“……”假的。
话说出去的那一刻,徐平乐就后悔了,后悔到难以置信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
他疯了吧……
哪怕与天地的感知在抽丝剥茧消散,修为毁得差不多,可他毕竟差一步成圣。阴阳四阶【序四时】,小范围的改时换令,努努力,还是能做到的。
——但【序四时】是这么用的吗?
施溪笑弯了双眼,其实也没有多信,只当一个安慰:“谢了啊。”
徐平乐涩着声,艰难回答:“……嗯,不用谢。”
之后连续三晚他都在失眠。
徐平乐太熟悉这个世界的五行运转了,婴宁峰十余载,伴随他的只有天地星辰。
他伸手,捻住一段风,雾凇山的风雪便仿佛扑面而来,连同它深埋地底的沉郁血气。
说努努力还是太高看自己,明明他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捕捉到极少,以前随手可得的五行灵气。
之所以那么排斥阴阳家功法,除了本身就对婴宁峰深恶痛绝外,也是因为,从天才到庸人,这一步落差太大了吧。
精疲力竭时,徐平乐抹去额头上的汗,心说:“我才是神经病吧。”
————————
插叙的回忆杀差不多就到这里了。他们在千金楼的岁月我真的觉得像是篇夏日雨季的校园文。
唉,逆天阴阳家,把我们小玦现在逼成了个外热内冷的疯子。
OK,正式启动我们的云歌篇!小施,开启咱们的装逼之旅![墨镜]
明天不更新,我要赶签名,下一更30号上午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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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入学(一)
一大清早,安宁侯府就开始忙里忙外。马车一辆一辆停在朱红大门前,看样子是打算举家出动,给成耀送行了。
施溪作为表小姐,尤其还是“被皇上青睐”的表小姐,当然也有陪行的资格。
“搞那么大阵仗,我还以为已经考上了呢。”施溪掀开帘子,探头回望长长的队伍,感慨。
成元睡眼惺忪,握着缰绳,骑马跟在他旁边。
“你可别说这种扎他们心窝的话了。”短短几日,他伪装出来的冷酷沉稳将军样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清梦被扰,成元正在气头上,冷笑一声:“要是成耀没考上,信不信大夫人回来哭着上吊给你看?”
施溪当然是信的。
安宁侯府这一大家子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他闲得无聊,问成元:“你怎么不报名这次的考试?卫国虽然主修儒道,但大国要培养各种人才。圣人学府内设有杂学院,可以让卫国拥有其他家天赋的学子在云歌度过修行初期。兵家也包含在内吧。”
成元:“有什么用,杂学院充其量多几本兵书,屁都学不到,还不如武场。而且,兵家弟子此生唯一想去的地方,天底下应该只有锟铻吧。”
“锟铻?”施溪微笑:“你志气不小啊。”
兵家锟铻山就和道家灵墟崖一样,是世外之地,远离五国政治纷扰。
不同的是,灵墟崖出世是为了避世,而锟铻山出世为了入世。
每一个少年弟子自锟铻学成归来,都会选择回自己的国家,为兵为将,开疆扩土,鏖战沙场。
成元扬下巴,骄傲说:“明年我就要去锟铻求学了。”
施溪手趴在马车窗边,问他:“你一个人吗?”
成元愣了下,摇头,表情难看:“我是想一个人,但带我的大统领非要我和人组队。”
施溪低笑:“哦你听他的吧,不和人组队,你连报名锟铻的资格都没有。”
成元握绳的手一顿,转头,皱眉:“你说什么?”
“战争永远不是一个人的成败。”施溪:“锟铻对新人设下的第一关,就是考验你们与人协作的能力。入门考核,是四人组队到【六州沙盘】内竞争。攻城略地数排第一的队伍,获得资格。”
【六州沙盘】出自几位兵圣之手,像一个大型的战争游戏。
成元:“……”
成元这几天已经被施溪震惊到麻木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们阴阳家的人,什么都要懂一点的吗?”
施溪乐了:“有没有可能,我也是兵家弟子呢?”
成元翻个白眼,双腿一夹马背往前走,信他才有鬼。
施溪摊手,好不容易说句实话都没人信。
马车停在天子山前,五夫人腿脚不便,不能陪他们上山,只能含泪拉着施溪的手,嘱咐他山上霜寒露重,一定要多多注意身体。施溪颔首,在离开前,送给了五夫人一块玉。
五夫人接过那块玉,握紧的一瞬间,便有暖流从掌心蔓延到了身体各处,她愣住:“这是?”
施溪:“这是我给表姑的送别之礼,表姑可一定要时时佩戴啊。”
五夫人喜极而泣,连连应好。
圣人学府开学的第一个月非常热闹,因为这段时间秉承着“有教无类”教育初衷,它对很多人开放:圣人学府会给附属国的优秀王子王女借读名额,同时也欢迎四国贵族,前来观摩。第一个月,学府一般不教核心功法,只讲校规校训和六州历史。
因此,施溪爬完天子山,走过松柏竹林掩映的一万石阶,来到书院门前看到的全是熟人。
首先看到的是方玉泉。
方玉泉在竹林的一处角落被窦老揪着耳朵训话。
窦老叱骂:“昨天宫宴你跑哪去了?我怎么一整晚都找不到你人?!”
方玉泉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衫,本就圆脸皮肤白,这下更显嫩了。
“哎哟,窦叔,你快别说昨晚了!”方玉泉摸着手臂,恶寒说:“我昨晚遇上个疯子!”
窦老愣住:“疯子?”
方玉泉:“对,疯子。见了我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我不放,非要问我名字非要我问我家在哪,这要是在鹊都我早把他眼珠子挖了。”
窦老诧异:“嗯?谁那么大胆子招惹你啊?”方玉泉在赵国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虽然这小子看起来脑子不好使,一副傻白甜样。
但身为鹊都贵族,我行我素惯了,心思天真残忍,挖人眼珠都是小事。
“不知道,估计是个断袖吧。反正恶心死我了。”方玉泉从昨晚膈应到现在:“窦叔,我们事都办完了怎么还不回神农院啊,我在这里水土不服。”
窦老给他一个暴栗:“谁跟你说事办完了的,还早着呢!”
方玉泉快哭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你非要我进圣人学府啊!不是有施溪吗?”
窦老:“别指望施溪了,他现在是生是死都说不定呢。”
话音刚落,竹林外就传来一道清悠悠的声音。
“窦长老,你这青天白日地诅咒人,是不是有点缺德啊。”
窦老:“?”
方玉泉:“?”
两人跟着回头,就看到施溪活得好好的,还笑吟吟跟他们打招呼。
窦老震惊:“你居然没死?”
施溪:“是啊,惊不惊喜。”
窦老难以置信:“瑞王怎么会放过你?!”
施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天选之子。”
方玉泉可开心了,他抓着窦老的手,道:“窦叔窦叔,看到没,施溪还活着,有他在圣人学府当内应就够了,咱俩赶紧回鹊都吧!”话还没说完,就又吃了窦老一个暴扣。“方玉泉!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方玉泉额头都被敲红了,眼泪汪汪。
施溪从容走进竹林,笑吟吟地和这一老一少交谈。
“窦长老,现在我有圣人学府的借读名额了,说吧,你们想怎么调查金乌坠的事。”
窦老眯起眼,打量他。
施溪:“我猜猜——能够悄无声息让农家拉车的三足金乌从天而落,还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人怎么说也得突破儒家四阶【相国境】了吧。”
窦老挑眉:“你就那么肯定是儒家术士干的?”
施溪:“不是儒家术士,你来圣人学府做什么?”
窦老被怼的一噎。
经过昨晚的事,窦老也算是对他放下大半戒心了。他目光幽幽:“施溪,我跟你说个秘密,你能保证烂在肚子里吗。”
施溪指了下自己,很是失望:“窦长老,我现在给你们做圣人学府的内应,一暴露就是死。诚意都那么足了,你还不信我吗?”
“好,我信你。”窦老深深看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截树的根来。黑色的树根外表腐朽,但是内部仿佛仍然流动着淡金色的生息。
他跟施溪讲起鹊都旧事。
“二十年前,有贼人闯入我神农院禁地,意图夺走神树【扶桑】。神农与之战死,扶桑也根系受损。当年罗文遥到访赵国,在鹊都出箭帮了我们的忙不假,可很快,三位农圣就发现,扶桑根竟也是毁于儒家术法!”
窦老脸色沉沉说:“扶桑事关赵国民生。我们很难不怀疑,罗文遥是不是装模作样,贼喊捉贼。”
施溪挑眉:“这是扶桑的一截根?”
窦老点头:“对,几位农圣保留了贼人的术法气息,用‘逐日之羽’将它印记。此后一旦贼人出招,‘逐日之羽’就会有所感应,发出鸣响。”
“我把这截扶桑根给你,是希望你在圣人学府,帮我找到那个胆大包天的贼!”
“此番金乌在卫国上空坠落,【兰沙】差点丢失。我看也是那人存心不想我们修复扶桑,故意与我神农院为敌!”
“这事牵扯到好几位圣者了吧。”施溪幽幽叹气,接过扶桑根:“窦长老,你还真看得起我,把这么艰难的任务交给我。”
窦老翻白眼:“你小子别装了,昨晚你可是连阴阳家圣者都不怕。”
施溪想到他昨晚在瑞王面前的装死样,就皮笑肉不笑:“你居然还好意思提昨晚。”
窦老心虚,转换话题:“施溪,你到底是哪家弟子?”
施溪:“如果神农院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是农家弟子。”
窦老冷笑:“我们农家可没你这种疯子。”
方玉泉在旁边探头探脑,满心焦急:“喂,窦叔,你们在聊什么?什么阴阳家,什么圣者?阴阳家圣者来云歌了?!”
窦老指着方玉泉:“我们农家一般都是这种傻子。”
方玉泉:“……”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方玉泉只能忍气吞声。
施溪假仁假义:“窦长老,你可别这么说方小公子。卫国尊卑等级分明,我一个人在圣人学府不方便行事,以后还得多多麻烦方小公子呢。”
方玉泉看他那不怀好意的样子就心咯噔,抱胸退后警惕:“你想干什么?”
施溪意味深长地笑:“梁丘蓉一个附属国王姬,在圣人学府说不上话,但赵国右相之子,就不同了。”
方玉泉彻底炸了,活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滚!你别想打我主意!”他硬生生逼出自己两滴眼泪,回头泪汪汪,委屈巴巴:“窦叔,我……”我不要呆在圣人学府啊啊啊!
然而窦老只轻飘飘瞥他一眼,阴嗖嗖笑,“玉泉啊,你敢不听话,我就把你差点弄死柳枝的事上告神农院,顺便告诉你爹和你娘。”
方玉泉:“……”这和杀了他有区别吗?他心里简直要哭死过去。
就这样,他在人生地不熟的云歌,被他最敬爱的窦老卖给了施溪当俘虏当奴隶!
【扶桑】毕竟是每个农家弟子的心结,所以方玉泉就算再崩溃,在窦老走后,也只能压住了火气,阴着脸,咬牙切齿:“施溪!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施溪:“不用你干什么,以后我的意见就代表你的意见,我说什么你跟着附和就是了。”
方玉泉:“哦呦,你好大的胆子,要我做你的应声虫。”
施溪摇了摇手里的扶桑根:“这怎么能叫应声虫呢,咱俩干的可是足以在农家名垂青史的大事啊!”
方玉泉:“?”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
圣人学府的入学考试,分三个方面。
天赋、品性、才学。
品性可以伪装,才学可以勤能补拙,那么天赋呢?
儒道,圣人之道,真的是读书百遍就可以其义自见,顿悟【开蒙境】的吗?
——那为什么他三岁识字,日日夜夜悬梁刺股,将书本背了千遍万遍,最后还要靠邪术突破呢?
成耀早早地写完试卷,却没有离开考场。他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衫,体型削瘦,五官端正,颇有几分清隽温柔的味道。可偏偏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显得无比阴沉。
圣人学府用来考试的莲华殿四面无墙,仅靠八根石柱撑起殿宇。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书文,圣人之言,教他们君子行事。
考场临湖而立,清幽静谧。
入眼是满池水佩风裳的荷叶,远处种着一排青翠松竹,在日头照晒下落出斑驳阴影。盯着那晃动的竹影,成耀藏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
从年幼记事开始,母亲便一直撺掇他去讨好罗槐月。所谓青梅竹马,无非是,他从小忍受着她的大小姐脾气,多年毫无自尊的付出,终于勉勉强强换了个“两情相悦”。
他以为罗槐月及笄之后,就是他苦尽甘来,收获成果,正式成为儒圣妹婿时。却没想到,那个蠢货,因为跟他赌气耍性子。求婚求到了瑞王那里!直接成为了六皇子妃!
多年苦心经营,竹篮打水一场空。
成耀当时是真的恨不得杀了她!
她让他成为全云歌的笑柄,居然还有脸哭着问他,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最让他崩溃的,不是外人的眼色,而是回家母亲的眼泪。安宁侯府的哭声,日日夜夜,仿佛要把他的书本都浸透打湿。
他才十九岁,其实并不急【开蒙】,可偏偏母亲灰败的眼神和那些嘲笑,让他气急攻心逼不得已,走了捷径。
黑市,卖给他【灵窍丹】的商人知道他的身份后,突然神秘一笑,沙哑说:“你居然和罗槐月关系匪浅,有意思啊。”
成耀警惕:“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你吃了这灵窍丹,突破【开蒙境】,也入不了圣人学府甲院。”
成耀难以置信,红了眼:“我吃了禁药,还入不了甲院?!”
商人:“圣人学府的甲院只留给天才,放眼整个诸子百家,可没有哪一家的天才,是十九岁才一阶啊。你这天赋,连乙院可能都够呛。”
成耀听出他的语气里的嘲讽之意,脸色铁青,拳头握紧,青筋暴起。
商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个情报,让你彻底脱胎换骨。你若是真能得到那样东西,别说进圣人学府甲院了,名动六州都不在话下。”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成耀只感觉口干舌燥,心都快要跳出来,声音干涩至极,渴求说。
“……那是什么?”
商人在斗笠阴影中的唇角,一点一点古怪勾起:“神器【心弦】。”
——以你的见识,大概连什么是神器都不了解。你只需要知道,【心弦】天下排行三十二,曾经的主人是罗文遥就行了。【心弦】现如今被封印在圣人学府的后山密处,那里只有罗文遥能开启。
——当然,罗槐月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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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入学(二)
方玉泉一想到自己在做一件名垂农家千古的大事,心就飘飘然,对于圣人学府也不再那么抗拒了。
两人就坐在竹林的凉亭里等着考试结束。
方玉泉好奇:“我们都要一起干大事了,你也别装神秘了。施溪,你到底是哪家弟子啊。”
施溪随手捡了片桌上的竹叶,转着玩:“我吗?应该算道家的吧。”
方玉泉:“道家?那怪不得你能运行五行灵气,救活柳枝。你筑基了没?”
施溪:“筑基了。”
方玉泉心想,筑基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队友了。他放下戒心,敞开心怀:“你一个道家的人,是怎么搞出阴阳家那个耳饰的——那可是婴宁峰的东西啊,你可真敢。”
施溪没说话,低头,出神看了下穿过林叶的光。
方玉泉:“喂,问你话呢。”
施溪想了一会儿,抬头见方玉泉那副傻白甜的样子,没忍住开了口:“方玉泉,问你个事。”
方玉泉:“啊?”问什么?方玉泉心里打鼓,正襟危坐,以为施溪要问什么高深莫测的问题为难他这个文盲。
却没想到下一秒,听到施溪低声认真问。
“你们一般怎么对待久别重逢的朋友的。”
方玉泉:?
就问这啊,吓死他了。
方玉泉抹了下汗,暗舒口气:“很好的朋友吗。”
施溪:“嗯。”
方玉泉:“既然很好的朋友,就随便相处呗——他性格好吗?”
施溪笑了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放眼整个六洲大陆,应该没人敢说姬玦的性格好吧。
方玉泉懵逼:“什么鬼?你们分开的时候闹僵了吗?”
“没有闹僵。”施溪低头,看着掌中的竹叶,神思不自觉放空,他语气也有点轻茫。“分别的时候,我特别难受,所以有点恨他。但长大了点,又觉得这恨挺莫名其妙的。”
施溪想到了什么,随意笑笑。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一开始比你还懒,对于修炼一事一直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后面突发奇想,想送他一个礼物,才变得上进起来的。”
虽然那个礼物最后也没送出去。
施溪手指把玩着竹叶,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原先居住的地方,特别乱,恶人扎堆。不过我一开始倒没多害怕,更多的是焦虑,烦躁。如果没有他,我估计不会那么快融入新世界。”
“其实刚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这个世界身份不会简单。”
南诏密林初见,徐平乐一袭雪衣出现在幽暗山洞。袖中寒剑钉死盘旋于施溪上方的毒蛇,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
左耳上的血玉梨花坠,随光影一起摇晃。
那种举手投足仿佛淬入骨子里的冷漠,根本不可能刚穿越会有的。
刚开始就锋芒毕露,随意的抬眸一眼,都叫施溪感到命悬一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刚穿越?只是初次见面,徐平乐就救了他,所以施溪对救命恩人有了特殊滤镜。
对徐平乐的第一印象或许是,冰冷,危险,不近人情。后面阴阳家围困南诏密林,四处搜人,徐平乐受了重伤,墨发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些许出神。
施溪才发现他冷漠背后,那种犹如困兽般的焦躁茫然。
靠得近了,施溪注意到,徐平乐左耳上的玉坠原来是霜白色的,只是因为浸了太多血才看起如红玉。
“你在现代叫什么名字?”
“徐平乐吗?名字寓意真好,你爸妈一定特别喜欢你。”
逃到千金楼后,徐平乐和他分道扬镳。施溪也没想过他们会再见面。名家高楼风雨摇曳,回头看到现代装扮的徐平乐时,施溪第一时间想的其实是:徐平乐在现代一定被很多人喜欢吧。
说的不是爱慕,而是亲人的爱,朋友的爱。他拥有这样一个名字,肯定出生在一个幸福又美满的家庭。家世好,样貌好,性格估计也不会太差。被很多人众星捧月,有两三个好友发小,人生顺遂,意气风发。
施溪高中就是骄矜的少爷脾气,猜想徐平乐以前估计也是个大少爷。
老头和名家弟子吵闹不休时。施溪别过头去憋笑,徐平乐就垂眸看他。
徐平乐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似乎含着无数种感情,又似乎没有感情。冷漠,幽黑,适合用来演绎各种喜怒哀乐,于是也让人彻底读不懂主人的真实想法。
“嗨,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一开始没打算和徐平乐交心。可千金楼里种种阴差阳错,让他们还是误打误撞成为朋友。
相比雪衣握剑、长发及腰的初次照面。或许他更熟悉那个在千金楼穿短袖,夏天拿着笔和本子当治安官,吃包租婆闭门羹后,选择咬牙忍耐的少年。
施溪笑得肚子痛蹲地上,举手,表示由他来出马去对付这个恶房东。
然后被徐平乐拽着离开,一点不信他这个清汤大老爷。
所以,徐平乐,装什么深沉嘛,明明也只比他大了两岁啊。
千金楼里罪恶混乱却又热闹,嘈嘈杂杂,聚集了人世百态。虽然黄老天天压榨他,让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楼主每天发神经,动不动颁布新令。
可那里确实是施溪在这个异世,最自在和快乐的一段时光。
“喂?施溪!施溪!”方玉泉伸手在施溪眼前,上下晃了晃。
施溪从记忆中回过神。
方玉泉震惊:“你发什么呆啊,还有你这语气,说的确定是久别重逢的朋友吗,不是老情人吗。”
施溪彻底愣住,皱眉:“什么?”
方玉泉没有脑子,干脆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喜欢你那个朋友啊。”
施溪表情难得僵硬,几乎是从牙齿中说出来:“怎么可能啊。”这说的什么屁话。
方玉泉:“怎么不可能。”
施溪又开始心烦了,语气冷静,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喜欢,就是玩得好的朋友吧,你别乱牵线行吗。还有,喜欢什么啊……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方玉泉:“啊?”
施溪已经懒得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了。破了墨家四阶后,他的一点情绪就很容易被放大,尤其是烦躁。
刚逃回机关城那几年,谣娘病危,黄老也忙着和齐国皇室周旋,他孤身一人修炼,千金楼那喋血的长夜成为日日夜夜的梦魇。
那时候他恨姬玦,多少有点发泄的意味。可是六年过去,随着修为的精进和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他连恨都找不到根据点,飘忽茫然。所以大部分时候,施溪不会去回忆当年的事,一回忆就心烦。
他以为那些往事,都随着一场大火尽数归于尘土,没想到会在云歌,重新见到姬玦。
施溪突然扶额笑了下。
方玉泉警觉:“你笑什么?”
施溪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笑,我竟然问你这种问题,大概是疯了吧。”
方玉泉撇嘴:“你可不就是个疯子了,在云歌还敢男扮女装!这可是欺君之罪!”
施溪:“嗯。”
方玉泉见他这幅样子,没忍住八卦:“不继续聊你那个朋友了吗?”
“不聊了。”施溪摇头:“说不定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以姬玦的身份,不可能会在云歌久留的。
自己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修复半碎的千金。
方玉泉:“啊?”
施溪:“聊点别的吧,帮我想个办法,让我在圣人学府换回男身。”
*
“表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夫人找你找了好久呢!”
施溪跟方玉泉分别,一回前院,就见一个蓝衣侍女迈着小步,朝他跑过来。
施溪奇怪:“大夫人找我?”
侍女:“是的,找您好久了,表小姐快跟我来。”
施溪看她一眼,没有拒绝,跟侍女绕过竹林。
施溪在一个凉亭里,看到了安宁侯府今日盛装打扮的大夫人。
大夫人一见她,就露出一个微笑来,语气温柔:“小蓉,来,坐到我身边。今天五夫人因为身体缘故,不能上山,理应是我来照看你。”
施溪看她这鬼样子,就觉得她肚子里没安好心:“见过大夫人,不知大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大夫人眼中满是心疼哀怜,她握着施溪的手,叹息说:“好孩子,前些日子委屈你了。轩哥那事我又重新处理了一遍,二夫人现在跪祠堂里呢。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安宁侯府对不起你,我没想到轩哥会搞到那种下三滥的药,差点就毁了你的清白。好在上天有眼,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否则你真出什么事,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说着说着,就拿帕子掩泪,自责得快要哭了。
施溪:“?”
他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有后续。
前些天你们安宁侯府不还是叫嚷着“各退一步”“家丑不可外扬”吗?
大夫人平缓情绪,红眼盯着他的脸,随后柔声说:“小蓉啊,你喜欢云歌城,想留下来吗?”
施溪微笑,轻声细语:“回大夫人的话,云歌城是卫国国都,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我当然是喜欢的。”
大夫人满意了,开始仔细打量他的脸,诸般权衡利弊后,她还是觉得梁丘蓉是个不错的人选。
东照明珠似真似假的传闻,加之陛下青睐,都无疑给她加了很多光环。
大夫人放下手帕,微笑,终于说出了自己目的。
她问:“小蓉,你觉得你成耀表哥怎么样?六皇子妃现在钦定了槐月,槐月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有她为妃,六皇子这辈子别想纳妾了。而且槐月家世显赫,为人刁蛮,就算真给六皇子纳上了妾,府中也是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好过。”
话术几乎都和二夫人一模一样。安宁侯府大夫人眉眼间有些许骄傲之色说:“今日耀哥就要入学圣人学府了,以后就是正统的儒道弟子,你嫁与你表哥不会吃亏的。更何况,六皇子没有修行天赋,可你成耀表哥十九岁就已经破【开蒙境】了。”
施溪表情微妙,没想到梁丘蓉那么抢手,一周之内竟被牵两条红线。
不过,十九岁破儒家一阶【开蒙境】,真的值得拿出来说吗。
但他脸上还是挂着柔柔弱弱的微笑,温声婉拒说:“成耀表哥的确天赋出众,资质过人,但是夫人,我来云歌不是为了择婿的。”
大夫人表情僵了片刻,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拒绝,拔高嗓音质问:“你不是为了择婿?”
这次朝贡,附属国的妙龄王姬,哪个不是奔着卫知南的妃位来的?更别说,梁丘蓉还没入云歌,就先把自己闹得人尽皆知。
大夫人以为是她的推托之词,脸上挂不去,阴沉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笑起来。
“小蓉,你可能有所不知,卫知南好男风,有断袖之癖。他不喜女子,只爱那些貌若好女的娈童。”
施溪疑惑眨眼:“大夫人,我一直想问,既然卫知南是个断袖,那么罗槐月为什么要嫁给他?以她的身份应该没人敢擅自做主,逼她成亲吧。”
大夫人提到这件事就来气,重重一拍桌:“我哪知道她抽得哪门子风!就因为一时赌气,竟然求婚求到陛下那里!”
这事成为大夫人心中,日日夜夜淬毒流脓的刺,一想到她就气得脑发昏,脸色扭曲至极。
她是亲眼看着耀哥儿这么些年,是怎么在罗槐月跟前伏小做低的。
他们安宁侯府宝贝到不行的嫡长子,被一个女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给她鞍前马后哄着、宠着、伺候着,一个卫国男子毫无尊严底气,就想着娶过来能攀上了圣人学府罗文遥的线。
结果没想到,辛辛苦苦,忍辱负重近二十年,罗槐月转头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六皇子妃。
大夫人气得眼眶又红了,捏帕子的指尖发白,眼中血丝密布,充满狰狞的怨恨之色。
“罗槐月这人就是个疯子,我行我素惯了,稍有不顺就会不管不顾闹脾气。只是苦了我耀哥,那么多年的付出,一腔真情全都喂了狗!”
施溪对于这对强买强卖的“青梅竹马”,大概有了个了解。他继续问:“罗槐月的兄长,圣人学府那位儒圣呢,怎么会同意这桩婚事的,竟然让胞妹嫁给一个不会术法的断袖。”
瑞王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卫帝,他的话算不上帝王之言。罗文遥如果不愿意,完全有挽回余地,甚至可以直接抗旨不遵。
大夫人活生生又被气哭了。
“罗儒圣当然不同意了,可是罗槐月是个蠢货啊——她原本还是有点悔意的,结果被兄长一逼,竟然反骨上来,真的一口咬定了非卫知南不嫁。还和罗儒圣大吵了一架,罗儒圣气得拂袖而去,再也不想管这事了!”
施溪若有所思:“这样啊。”
大夫人泪流满面,越说越气,气得心悸都要发作了,呼吸不上来。旁边的丫鬟忙给她倒上一杯热茶。大夫人喝了口茶后,才稍稍定心。她现在已经完全没心情在施溪面前伪装了,脸上的狰狞扭曲恨意未散。一双猩红的眼跟夺命的鬼似的,说:“你现在知道罗槐月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就这样,你还想当六皇子侧妃吗?”
施溪笑意浅浅,又一次重复:“大夫人,我说了我来云歌不是为了择婿的。”
大夫人冷笑一声,本性暴露说:“梁丘蓉,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今日你拒绝我,迟早会后悔的。”
她说完就甩下施溪,带着丫鬟走了。
施溪听完罗家的事,只觉得很荒谬。诸子百家的圣者,无一不是高坐云端的狠角色。他们出生世族或皇家,族中子弟寻道问心,少有羁绊。哪会像罗文遥的弟弟妹妹一样,没有天赋也就算了,还一个哑一个傻,天天给他闹出一堆鸡飞狗跳的事。很难想象,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会和一个儒圣扯上关系。
施溪在墨家机关城,见过齐国鎏京城的皇室来人。鎏京是五大城都里,最奇幻的城市,里面的机械发展几乎堪比现代科技。齐国的王室子女,各个天赋出众,自幼学习机关术。
所以,瑞王治国二十年,到底把云歌治理成了什么样?在没来云歌前,施溪以为这里会像书中所说,是清风霁月的君子之都。结果,这里连正常人都没几个。
听闻瑞王是卫帝南下时与采莲女春风一度,生下的孩子。出生低微,在民间算一桩风流佳话,可来云歌当帝王,那就有些荒诞了——因为瑞王是个凡人,没有一点修行天赋。连带着他的几个孩子,也全部都是普通人。
上午一过,圣人学府的笔试成绩就出来了。
三年一次开学,择选天下儒圣入院。
安宁侯府上上下下提心吊胆,直到听到管事姑姑喊出成耀的名字后,才落下块大石头。
“恭喜各位,入选名单出来了,接下来请诸位弟子,到圣人学府的灵犀台,去测量天赋,安排学院。”
圣人学府,甲、乙、丙、丁、戊五个书院,按照天赋等级划分。甲院可能十年都进不了一人。
施溪本来只是凑个热闹的,却没想到被掌事姑姑告知,他们这些附属国短暂借读的人,也要去测天赋。
掌事姑姑微笑:“所有人都要进行第一轮分班。”
灵犀台是一个半悬于山上的高台,桃花如雪,随着山皑岚雾拂过天地。
施溪走上高台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获得借读资格的,除他以外都是附属强国的王子王女。
这群人来到天子山就开始紧张。
“我们也要测天赋吗,可是我们想都没想过修行一事啊……”
“别担心,灵犀台的测试。历年都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我们这种借读生,会被直接分到戊院。”
“对,圣人学府要记名登录才搞这个测试的,不用怕。”
施溪一个人坐在临涯的一块石头上,随意折了枝桃花枝在手里玩。
他是因为借读才需要测试,但方玉泉是旁听身份,就没必要。
方玉泉贵为赵国右相之子,更是神农院的人。圣人学府很多老师都提前过来和他打招呼,方玉泉装模作样陪笑半天,才告别那群人急匆匆赶来灵犀台。
“啊啊啊憋死我了,生怕丢了神农院的脸面,我脸都笑僵了!”他揉着腮帮子,苦不堪言:“救命啊,云歌的礼数怎么那么多,一点都不像我们鹊都接地气!”
他放下手,面向施溪。“喂,施溪,你会被分到什么院啊。算我求你了,你可千万别去戊院啊!”
方玉泉身为纨绔,也是有自尊心的。
“我如果跟着你去戊院旁听,传回鹊都,那群人又要笑我脑子不好了,是个文盲了。”
戊院考虑到学生的资质,讲课演习,都会先从最简单幼龄的东西开始。
施溪把桃花枝丢给方玉泉,“我也不知道我会去什么院。”
“不过你放心吧。”施溪从石头上跳下来,笑了下,他将长发扎起:“在测试天赋这件事上,我还没输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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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学(三)
——“槐月,笔试结束后,所有人都会去灵犀台,你先到后山等我。”
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其实完全可以找到天赋更好、更优秀的夫婿。
云歌城内,想娶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她偏偏选了一个各方面都说不上拔尖的“小竹马”,真的是图那份日久生情吗?
不如说,她只是从来没被人那么热烈、执着的爱过而已。
罗槐月至今记得奶娘讲的那句话。
“小姐出生的时候,老爷和夫人都只看了一眼,便失望地摇头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失望?她才刚出生,脐带血都没剪短,她做错了什么?
直到罗焕生出生那日,她看到产房外,父亲那喜极而泣万般复杂的神情,才懂,原来性别就她先天的罪。
多么荒谬啊。卫国云歌,儒家四阶【相国境】的两位大儒,居然重男轻女?
但更荒谬的或许是,她哥哥天赋卓绝一代儒圣,可她竟然一点修行天赋都没有。
小时候读书很用功,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把书背下来,心想脑子不好那就多废点力吧,总会有所收获的。却没想到,天赋竟然是那么残酷的事,她吃的所有苦都是徒劳。
后面罗槐月就想开了。人生不过数十载,无法出人头地,那就过的随心所欲一点吧。
小时候困于哥哥的冷漠、父母的偏心和天资的愚钝,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长大后罗槐月想:谁都别想再让我流泪。
因此成耀忘了她的生辰,没有给她准备礼物,还和她吵架,她气得眼泪打转,转身就求婚求到了金圣殿上。谢恩起身时,回头看成耀那苍白至极的表情,她心里涌出一股畅意的报复快感来。
虽然很快她就后悔了。不过后悔的同时,她也在埋怨成耀——他不惹她生气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都是成耀的错!
祠堂和哥哥吵架的那一晚,罗槐月是真的委屈极了。对她不管不顾那么多年,现在凭什么要来插手她的婚事,她想嫁谁就嫁谁!
于是任性的后果就是,她现在真的骑虎难下,必须嫁给卫知南了。
卫知南知道这门亲事的时候,听说直接气昏厥了,披头散发从病踏上爬起来,犹如厉鬼,恨不得杀了她。
“罗槐月,我一个断袖招你们惹你们了!你们这对疯子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而罗槐月只顾着气成耀,压根没想起他是哪号人。
比起她,或许卫知南才是这件事里,最没有选择权的。因为他就像过去的自己,一心想要得到父亲的承认,可是瑞王眼中永远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
而卫知南对他父亲的崇拜和敬畏到了愚孝的地步,最后还是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接下了这门亲事。
他养了一堆男宠,想和罗槐月分居,然后各玩各的,可罗槐月才懒得理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和成耀逃婚私奔的事了。
“小溺,你就在这里等姐姐,不要乱动知道吗?”罗槐月今日穿了身石榴红色的长裙,乌黑鬓发斜插凤凰金簪,眉心还学着新妇缀了点朱砂,隆重打扮下,更显得娇颜明媚。
这一次,罗槐月故技重施,又借着带罗焕生出去玩的理由,甩开了罗府一堆人。
罗焕生很听她的话,乖乖点头。
罗槐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
按理来说,父母重男轻女,她应该恨这个弟弟的。可偏偏罗焕生从小到大实在是活得太惨了,她恨都很不起来。
从出生开始,罗焕生就一直在反反复复生病,每个月都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罗焕生的小字叫“小溺”,因为他出生时,哪怕躺在床上都脸色青紫,浑身发抖,皮肤不断冒出水珠寒气,宛如溺水征兆。罗府的人想着以毒攻毒,便取了“小溺”这个名。每次回忆起,幼时襁褓里的婴儿,因为窒息不得不吐出舌头,往上痛苦伸脖子的样子,罗槐月都心里发毛。
到第二年,这症状稍微好了点,可罗焕生又开始莫名其妙身上出现血痕。
第三年直接成了个哑巴。第五年更是平白无故就不能走路了,也是这段长久瘫痪在病床的时间,罗焕生喜欢上了看话本。
罗槐月从袖中拿出一串糖葫芦来,弯下身,用诱哄的语气说。“小溺,要是罗府的人问起我去了哪里,你就说我觉得无趣先下山回府了,知道吗?小溺,你帮姐姐这一次,姐姐以后就自由了。”
罗焕生接过糖葫芦,乌黑的眼睛清凌凌的,再一次很认真地重重点头。
罗槐月弯唇得意一笑,没再理这个哑巴弟弟,她提起裙摆,转身毫不犹豫往后山的禁地小跑去。
罗焕生把冰糖葫芦塞进嘴里,自己给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上去,从怀里拿出云歌新出的话本,安安静静,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看书。他早就习惯了孤独,所以一个人自娱自乐也能渡过很长的时间。
而另一边,圣人学府灵犀台。
今日笔试入选、春风得意的少年弟子,马上在天赋上,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别说甲院了,上午测了五十余人,连一个乙院弟子都还没出!
“怎么回事?”方玉泉作为一个神农院的人,都惊讶了,皱着眉头。“这里可是云歌啊,卫国这么一个大国,没道理乙院都选不出几个人啊。”
施溪对于五国术士的天赋没什么概念,于是偏头问他:“你觉得圣人学府乙院的要求标准是什么?”
方玉泉:“十五岁入门儒道吧——我就是十五岁入门农家一阶【枯荣境】的。”他按住了翘起的尾巴,装模作样谦虚说:“不过我在神农院完全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批。天赋卓越,十岁之前就开始悟道了。”
“而且,入门一阶不难啊。最难的是之后的晋升之路。一阶、二阶之间差距就犹如天堑,三阶就更不用说了,我师傅说三阶才是修行真正分水岭的开始。多少人年轻时天赋出众,十多岁入门,结果百岁才破三阶。甚至更多人,一辈子到死都摸不到突破门槛。就拿你们道家来说,破了金丹期就是一方长老,人也跟脱胎换骨没两样了。”
方玉泉越说越觉得卫国奇怪:“卫国作为儒家发源启蒙地,云歌怎么说也得天才如云吧。毕竟你们光是附属国就几百上千。卫国泱泱大国,每个小孩从出生开始就把读书当人生任务。哪怕是万里挑一,也有很多好苗子,怎么可能一上午选不出一个乙院呢?”
施溪被他这么一说,也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一次入选的弟子。看着看着,施溪发现一个点:“方玉泉,你发现没,这些人好像没有一个是寒门子弟?”
方玉泉瞪大眼:“寒门?”
方玉泉出生在鹊都,右相府娇生惯养长大,就没见过几个穷人。不过,赵国的立国之本是农家。入学神农院后院长赐予他们所有人的第一个字也是“悯”。院长说,农家成圣之前,弟子只需要在意天地自然,关注植物的枯荣和动物的驯化。但修行往后,他们会明白,农家最重要的其实是与自然同悲。
方玉泉一个金枝玉叶的纨绔公子,哪有什么悲悯之心,硬是被他师父拿棍子揍得懵懵懂懂开了点窍——
农家之悯,悯生,悯死,悯万物的兴衰,悯个人的命运。
方玉泉个子矮,探头探脑,看半天后,也恍然大悟。
“真的欸,你说的对。我怎么感觉这里面全是云歌人啊。你们卫国怎么回事?不给别的地方活路吗?”
施溪:“我怎么知道。”
日上三竿,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入学乙院的弟子,是个衣着朴素的青年。麻衣洗得发白,干干净净;鞋子已经有些不合脚了,拿针不知道补了多少遍。
他皮肤是小麦色的,头发半长拿麻绳高高扎起,五官平庸,手上长满了干活干出来的茧,神色紧张又坚定,站在一众金冠玉带的世家子弟间,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但是灵犀石测出天赋,上面浮现一个“乙”字后。
所有高高在上瞧不起他的云歌贵族都傻了眼。
脸色难看了一早上的圣人学府几位老师,终于稍微缓了下神色。
众人嫉妒愤懑,不由议论纷纷。
“他怎么会是圣人学府乙院的弟子啊。”
“对啊,这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哪有半分君子的样子。”
“他凭什么啊?”
他们声音很小,暗自和同伴发着牢骚。又不敢说太大声,怕被人听到。
掌事姑姑笑着赐予他名牌:“王小虎,恭喜你,入我圣人学府乙院。”
王小虎激动地掌心发汗,露出一个欣喜的笑来。他伸手想去接名牌,可是顿了顿,又收回手。先在衣服上把手心手背的汗擦干净了,才敢去接掌事姑姑手中的名牌。
掌事姑姑有些疑惑,打趣说:“你这是嫌弃我吗?”
“不不不,俺……”王小虎被逗得满脸通红,一口乡音,憋半天小心翼翼说:“我是怕,你嫌弃我手脏。”
掌事姑姑愣住,笑个不停。她干脆直接抓过王小虎的手腕,把名牌塞他手里。和自己的粗糙黑黄的皮肤比起来,云歌的贵人,皮肤细腻得如同凝脂,衣袖也是昂贵的丝绸所制,浅蓝色如流水潺潺。
掌事姑姑揶揄说:“王小虎,你可是我们乙院的弟子,天赋如此出众,还不把腰杆挺直?”
王小虎勉强地笑了下。他没有车钱,是提前三个月出发,从乡里走到云歌的。
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嘲笑。从一开始的期待向往,变得越发局促自卑。走在路上,都害怕别人盯着自己的衣服和鞋看。云歌自称是君子之都,城中所有人都好风雅名誉,他们按照家世划分出了自己的圈子,煮酒泼茶,吟诗作画,下棋清谈,好像这些才是一个儒家君子该有的模样。
每次王小虎跟人说,自己想考圣人学府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来。因为他长得不好、家世不好,所以没人觉得他会成为圣人学府的弟子。
可是为什么呢。
他很茫然。
儒家的道,圣人学府的考试标准,跟家世外貌也没关系啊。
他满心忐忑害怕,以为圣人学府也会和云歌城一样,人按家世分出三六九等,高贵者永远高高在上,风雅高洁,对他轻蔑不屑,作名士之态。却没想到,完全不一样。
圣人学府的老师们,看到他的天赋的时候,眼里只有欣慰。
而眼前这位,花容月貌的掌事姑姑,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傲慢。
她握着他的手,眼神含笑温柔,犹如长辈,鼓励说:“我知道你家境贫寒,四书五经都是农忙时在田埂上背完的。也知道你家离云歌城很远,千里迢迢来圣人学府求学,很是辛苦。十几年来萤囊映雪不易,王小虎,我在这助你早日成器,突破儒家二阶【琢玉境】。”
王小虎鼻子一酸,他眼眶猩红,鼻音很重地点头:“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酸。或许是因为这一路走来,面对太多的否定和轻蔑了吧,到最后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儒家是圣人之道,君子之道,可云歌城里每个人都告诉他。他这样的人,跟“君子”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方玉泉怕晒,从菡萏池拔了片荷叶,顶在头上防太阳。他手握荷叶杆,见此情景,目瞪口呆:“你们卫国人也太谦虚了吧。我十五岁突破【枯荣境】的时候,我在鹊都横着走。我爹娘也是摆席宴客都弄了一个月——他为什么能那么不自信?”
施溪摇着手里的桃花枝:“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我和你一样都一次来云歌。”
施溪又看了一圈灵犀台上的人,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云歌作为大国国都,百年世家本该很多,名门望族出生的弟子,天赋一般都不会差。
可瑞王即位后,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逼得许多云歌世族迁至卫国其他富庶地。现在京中留下来的,都是他的羽翼。
瑞王是没有修行天赋的凡人,支持他的也是一丘之貉。
因为天赋拿不出手,所以开始比拼形式了。云歌时下流行的颜色是蓝白,流行的衣服款式,也是广袖飘飘,如林中高士。
上午只出了一个乙院弟子,圣人学府几位老师都神色不太好看。
施溪作为借读生,排到了最后。
他还想着装回逼,没想到,弟子天赋测到一半,突然间,灵犀台地动山摇,出了变故!
变故是后山传来的!
一只萤火虫穿行过云海,停到了几位老师面前,它将禁地发生的事告知众人。
霎那间,几位大儒本就难看的脸色,猛地阴沉如水。
他们咬牙切齿,起身,匆匆拂袖而去。
掌事姑姑收到讯息,也慌乱地站起身来:“测试暂停!大家先离开灵犀台,去前院等候通知!”
她脸色苍白,快步离开,只留下几个书仆,在灵犀台安顿大家撤离。
方玉泉头顶莲叶,一脸懵逼:“发生了什么?”
施溪打个哈欠:“不知道。”
施溪惹了安宁侯府大夫人,又和附属国那些人不熟,于是只能和方玉泉待一起。
方玉泉挡太阳的莲叶在刚刚的变故中,被震碎了,拉着施溪,绕路去菡萏池又挖了两株。方玉泉暗戳戳想在施溪面前展现自己的农家天赋,摘人家叶子前还趴地上神情凝重用【万物之言】问:“可以借我你们叶子用吗?”随后他点头,指着莲池说:“它答应了。”
施溪心说答应个鬼。
它们回的明明是“滚”。
方玉泉头顶莲叶,打着哈欠,慢悠悠回前院。
没想到脚步一跨过门槛,方玉泉马上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嗓音。
“是你?”
时隔多日,施溪终于见到了云歌城的卫国六皇子,卫知南。
卫知南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锦袍,五官称得上是英俊的,但因为长久的纵情声色,眼神多了几分疯狂阴蛰。他懒洋洋地靠在回廊椅凳上,旁边是一群附属国的王姬王子,围绕着他献殷勤。可卫知南对这些莺莺燕燕都没兴趣。方玉泉进来的一瞬间,他视线就如鹰一般锁定到了方玉泉身上。
方玉泉:“……”靠,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方玉泉恨得咬牙,手指一动,瞬间荷叶就如同纸伞收束一般,叶子全都降落下来,紧贴着杆,成了把锋利至极的武器。
方玉泉直接把莲花杆甩出,冲着卫知南的眼睛去的。他说了,如果不是碍于在云歌皇宫,他一定挖了那个人的眼珠子。
“小美人,我们又遇到了啊。”卫知南心猿意马,只以为自己又找一个有趣玩物。收起折扇,便迈着悬浮的步子走下来,想问清楚小美人到底姓甚名谁,谁料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卷挟着莲花清香的致命杀意——!
“六皇子小心!”他的侍卫脸色大变,叫喊着拔剑上前,可是无济于补,莲花杆穿人而过。幸好这是在圣人学府内,有静守此地的三位书仆。
书仆出手,枯枝般的手,握住了杀意汹涌的莲花杆。但莲叶边缘还是擦着卫知南脸而过,皮肤绷开一条血痕。
火辣辣的刺痛,如同一巴掌打在卫知南脸上。卫知南难以置信捂着脸,惊恐过后,几乎是从牙缝里绷出的恨意。
“小、贱、人、你、敢、伤、我?!”
“来人啊!给我把他绑起来!”
卫知南勃然大怒!要知道整个卫国,可没什么人敢甩他脸色!
今天他一定要这个小贱人后悔!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折磨侮辱方玉泉,以泄心头之恨。却没想到,下一秒书仆轻飘飘的话,如凉水把气急攻心的他浇醒在原地。
“六皇子,我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是神农院方玉泉小公子,赵国右相的小儿子。”
卫知南彻底愣住,捂着脸上的伤,僵着不动了。
书仆的话何尝不是一种警告。毕竟,在圣人学府,方玉泉的身份可比卫知南要尊贵许多。
“走走走,别理这个疯子。”方玉泉见了这人就恶心,扯着施溪的衣袖,想快点走。
而施溪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卫知南一眼。卫知南视线也终于落到了方玉泉身边的雪衣美人身上。同方玉泉的脂粉气不同,施溪身上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清幽出尘的我见犹怜。站在墙角浓淡不一的青竹影子里,他青丝如缎,唇噙笑意,眼眸乌黑也摄人心魂。
卫知南纵然是不好女色,都心惊了一瞬。
一直到晚上,夜幕降临,圣人学府后山的事都还没有处理完。
“看到那个变态了没,这就是我不想待在云歌的原因。”方玉泉冷着脸说。
施溪懒洋洋他:“没事,找到偷扶桑的那个贼,你就可以回鹊都。”
方玉泉叹息,不是很自信:“就靠我俩,真的能找到吗?”
施溪意味深长:“靠你肯定不行,但靠我应该还行。”
方玉泉被怼得一噎,随后挖苦:“哇,你那么厉害,一定六州赫赫有名了,怎么我听都没听过施溪这个名字呢。”
施溪微笑:“说明你见识少。”
方玉泉翻白眼,哼哼两声:“施溪你就吹吧。窦叔夸你几句,还真给你夸上天了是吧。”
“小爷好歹也是在鹊都长大的,各国青云巅峰的那些绝世天才,哪个我没听说过名字啊。”
“楚国郦城以法治国,以名理世。法家有陆鸣,名家有上官巧。齐国是机关大国,墨家发源之地,听说马上就要迎来史上最年轻的一位钜子。今年道家灵墟崖出了位二十出头结婴的弟子,兵家最年轻的兵圣三十年前刚入锟铻,药谷医家那边谣家最小的女儿生而医心圣手。”
“看到没,这里面谁人不是名动六州五国,才惊天下。你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向往地说着,突然一顿,随后低声道:“……不过要真论天下第一人,估计还得是阴阳家吧。”
方玉泉表情非常复杂,长长叹气:“秦国那位七殿下,论天赋,世无第二。”
施溪偏头,他都没想到会从方玉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身为修道之人,没有人会不慕强,也没有人会不懂一岁观气是个什么概念。姬玦这个名字,几乎要被诸子百家的弟子奉上神坛。有关他的传闻很多,似真似假,缥缈神秘,可每一件都叫人恍然失神:原来天才是这个样子。
杀人如麻也罢,性情诡谲也罢,冷若冰霜也罢,位高权重也罢,藏于这些虚实不定的谣言背后。众人只能想象他日夜占星,坐于婴宁峰掌管生杀的一道清冷侧影。
方玉泉不是不羡慕,但是差距太大,他对姬玦已经到了怀疑“他们真是一个世界的人吗”这种地步。
方玉泉语气很轻,复杂说。
“他诞生的时候,秦国双壁上空出现了一轮绯红血月。大祭司说,这是异相,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秦国皇室人人惶恐时,后面是婴宁峰来人,又一次占卜,才测出原来这是反语。”
“国之妖孽啊……他出生就万众瞩目。姬玦这样的人,修行应该从未有过困扰吧。”
方玉泉又一次长长地叹气,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难得有了点失落苦涩之味。
施溪听着没忍住笑了出声,“太夸张了啊。”
方玉泉没想到他居然还敢笑,愤怒地抬头,“你笑什么!”
施溪:“看不出来啊,你居然那么崇拜姬玦。”
方玉泉不爽说:“你敢说你不惊艳他的天赋吗?”
施溪拿桃花枝摇了摇,认真思考过后,说:“如果我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认真坚持,你会信吗?”
方玉泉:“……”
方玉泉算是明白了:“施溪,你应该不知道姬玦是谁吧。”
施溪也不想和他解释什么:“嗯,可能吧。”他确实不太熟悉姬玦。
方玉泉翻白眼,不想和这个不懂装懂的井底之蛙聊天了。
没过多久,圣人学府的书仆就过来,找方玉泉,大概是想和他解释下六皇子的事。
方玉泉离开后,施溪一个人坐在长廊角落,摘桃花玩,一瓣一瓣粉白的花瓣落在他雪色裙摆下。
就在施溪百无聊赖之时,身后响起一道喑哑的声音:“梁丘蓉。”施溪抬头,发现六皇子卫知南站在他面前。
卫知南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非常莫测,他脸上的擦伤好得差不多了,可是还有一线浅浅的血色,整个人无比阴沉。见施溪抬头,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挤出一个笑来。
“我已经知道了。东照国安排你来朝贡,是想当我侧妃?”
施溪:“……”
卫知南说:“我对女人没兴趣。不过看你和方玉泉关系好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施溪:“嗯?”
卫知南:“方玉泉这次旁听,肯定是会去乙院的。如果你能入圣人学府乙院,我就娶你为侧妃,怎样?”
施溪微笑:“怎么?六皇子要我进乙院,帮你和方玉泉牵线?”
卫知南嗤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不需要你,我也能靠自己拿下他——这世上就没有我卫知南拿不下的人!”卫知南扬了下下巴,轻蔑说:“要你去乙院,只不过给我弄出一个天天去找方玉泉的理由罢了。你是我的侧妃,我每天去乙院接你下课,也在情理之中!”
施溪“哇哦”一声。
他没说方玉泉现在是窦老押给他的俘虏,就算他去戊院,方玉泉也只能屁颠屁颠跟过去。施溪只微笑指着自己:“六皇子,我也很想进乙院为你分忧,但是我天资愚钝怎么办。”
卫知南意料之中冷笑:“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了。”
他沉声说:“圣人学府乙院要求之高,你白天也见到了,以你的天赋肯定是进不了乙院的,所以只能另辟蹊径。现在圣人学府后山出事,也算是有了个崭新的机会。”
卫知南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后山禁地进了人,那里是罗儒圣当年闭关之地,许多术法在里面都没用,迷宫嶂雾重重,你要是能先他们一步找到擅闯之人。光凭这份功绩,也够你借读乙院了。”
施溪:“这么好的机会,六皇子自己不打算试试吗?”
卫知南倒也坦坦荡荡:“九死一生的机会,我试什么。梁丘蓉,想成为我的侧妃,就先给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施溪是真的没想到,方玉泉竟然拿了手被皇子强追猛打强取豪夺的剧本,这就是傻白甜的宿命吗。
虽然方玉泉知道后,估计会很想要卫知南死。
施溪心里乐得不行,微笑如清水芙蓉:“好,我努力试试。”
他在宴会上就偷听到了罗槐月的私奔计划,不用想都知道,擅闯后山禁地的肯定是这位儒圣的亲妹。
方玉泉回来后,施溪丢掉桃花枝,对他说:“走,我们去圣人学府后山。”
方玉泉:“啊?去那干什么?”
施溪:“那里是罗文遥闭关的地方,指不定有他残留的术法气息,万一逐日之羽进去就有了感应呢?”
方玉泉张大嘴巴:“可是我们进得去吗?”
施溪微笑:“进的去,已经有人帮我们把门打开了。”
施溪和方玉泉趁着天黑,偷摸溜到圣人学府后山。
结果到场发现,想要另辟蹊径在学府立功,入乙院的人不少。
每个人都摩拳擦掌,想赌一把。
大概是不知者无畏吧。反正方玉泉一想到自己要进的,是一个圣者闭关之地,就心里发毛。
施溪抓了几只山野间的萤火虫,当照明用。
禁地明显是被摧残过一次的。山丘半塌,石块分裂,草木都变作焦土,施溪敏锐地察觉到……这里有神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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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小玦出场!还有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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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入学(四)
“方玉泉,来云歌是你第一次出门历练吗?”施溪稍一接触,就知道方玉泉这小子估计刚破农家二阶不久——实力一般,经验一般,胆子也一般。刚进禁地山洞,就吓得哆嗦,一只壁虎从头上爬过,都能让方玉泉一惊一乍跳起来,简直丢光了神农院的脸。
施溪平扯嘴角,抬手随便抓了只壁虎放手里,难以置信,质问方玉泉说:“你都修到农家二阶【万物之灵】了,还没养过蛊吗。”
他就没见过会怕蛇、蝎子、蜈蚣、蟾蜍、壁虎,这五毒的农家弟子。
方玉泉被他问得羞愤欲死,从施溪手里抢过那只幼年壁虎,咬牙说:“我怕的不是壁虎!我只是担心这里是儒圣闭关之地,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施溪说:“罗文遥很久没来这里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方玉泉快哭了:“可我进来就觉得凉飕飕的,脚下一股股寒气往上冒。”
施溪:“我也感受到了,或许附近有水源?”
方玉泉把那只可怜的壁虎抱怀里,当心灵寄托,心惊胆战往里面走。壁虎被勒得喘不过气,好在身形小,很快就断尾求生,远离魔爪。
方玉泉手里没东西不舒服,后面又随手捞了条黑蛇抱怀里折磨。
毒蛇挣扎无果,两眼翻白。
罗文遥闭关的地方,用不了【万物之言】,儒家五阶的圣者,不会让自己身边存在一丝可被窥探的机会。
施溪用桃枝,萤火虫,还有一小块布,做了个临时灯笼,举在前方照明。
他毕竟是四阶【非乐境】的墨家术士,神器也是“器”,施溪就凭着这股机关大师的直觉往里走。
方玉泉疑神疑鬼跟在他身后。很快,雾障弥漫的通道,肉眼可见的空气愈发潮湿。
浓郁的水汽,湿漉漉贴着皮肤,砭骨寒意仿佛要凝结血液。
方玉泉只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水汽堵在鼻孔处,险些溺毙。这地方真是太邪了?人走在平地上都差点溺水。罗文遥以前就是在这里闭关的吗?
借着这盏幽幽的萤火之光,施溪和方玉泉不断往下走,终于到了后山的禁地中央。也确实如施溪所言,这里有一潭巨大的寒池。
寒池几乎占据了一整个石室,水面上渺渺冒出白色雾气,曳向四方。极低的温度,使得周遭石壁都结了层薄薄的霜,冰晶表面剔透无暇。
唯一的光是从顶部照进来的,月色清幽,也照亮寒池正中央,那把被无数铁索禁锢的血红色弯弓。
——神弓【心弦】。
施溪和方玉泉到来时,罗槐月和成耀正在神弓前僵持不下。
“成耀,不是说好我们沿着地道逃出云歌,私奔的吗,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罗槐月娇嗔道。
成耀试图挪动禁锢弯弓的铁链,但是他一靠近,手指就被寒冰凝结了大半,手腕变得青紫,吓得他赶紧松手。
罗槐月见他不理人,上前拉他袖子,拖着调子撒娇:“喂,成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成耀心急如焚,转身诱哄说:“槐月,我现在修为只有儒家一阶,我怕离开云歌城后不能保护好你。所以在离开前,想多拿件防身武器。”
罗槐月脸上露出甜蜜且害羞的笑容来,她小声:“哦,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
成耀道:“这里是你哥哥闭关的禁地,我移不开这些锁链,你来试试。”
罗槐月:“我吗?”
成耀:“嗯,你也是这里的主人。”
罗槐月半信半疑地走过去,她没有修行天赋,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根本感受不到寒池底那浓郁的、几欲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罗槐月深呼口气,蹲下身,抓住铁链,咬牙拽着它从桩上挪开。
外人手中重达万斤的寒铁,在她手中轻飘飘的就跟纸一样。
哐当,罗槐月很容易的就把它解开甩地上。
成耀瞳孔瞪大,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说:“快快快!槐月!还有另外三个桩!”
罗槐月委屈:“催什么!你都不关心关心我有没有伤到手!”
成耀马上过去腆着脸陪笑:“怪我怪我,一想到马上要和你双宿双飞,太高兴,得意忘形,槐月手没事吧?”
罗槐月耍脾气,直接把他推到在地:“滚开!”
成耀的手臂被坚冰擦出了血。他神色狰狞,握紧拳头,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天了——等离开云歌他一定要杀了罗槐月这个蠢货!
方玉泉和施溪在暗中偷看。
方玉泉抱紧黑蛇,小声问:“你进来后,【逐日之羽】有感应吗?”
施溪摇头:“暂时还没有。”
方玉泉:“那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施溪:“等罗槐月放出神器。”
“!!!”方玉泉差点就要叫出声,好在他即时咬住了自己的手,手背被咬出了一个深红牙印。方玉泉瞳孔瞪大,死死盯着施溪。他嗓音忍不住颤抖:“神神神,神器?”
施溪神色凝重:“对。看到寒池中央那把弯弓没有,我要是没猜错,它估计就是【心弦】。天下排名第三十二的神弓。”
三十二!
方玉泉又一次紧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施溪皱眉:“不过【心弦】现在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心弦的弓身是用黑骨做的,而弦则是一根极细极锋利的深红丝线。
远望过去,仿佛裂骨中流出的血。石室里万千寒光,依旧净化不了心弦周身那凶煞至极的邪气。
罗槐月在这禁地中完全畅行无阻。池水为她绕道,铁索由她拽落,仿佛是罗文遥本人亲临一般。
她提着石榴红的长裙,脱掉鞋子,光着脚小心翼翼地淌过寒潭,爬上高台。
罗槐月看着那把黑红色的弓,心里发怵,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跟爱人私奔,又脸泛红晕,鼓起勇气。
她伸出手,细白指尖碰到心弦弓的一瞬间。
天地好似凝固,随后,“砰”的一声,犹如破境,世界都随之一起粉碎瓦解!
“槐月!快!把它拿下来!”
要成功了,要成功了。成耀紧张得心脏都提到嗓子里,可他眼中的狂喜之色还没散去,突然间,石室内覆盖于墙壁上的薄冰一寸一寸粉碎齑裂!
紧接着,一阵狂风拔地起,声势浩大,把他卷起,狠狠砸到了墙壁上。
成耀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剧痛已经从后背后脑勺传来!他被风吹得直直撞上石壁,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罡风席卷天地。
成耀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死死看着上空。
施溪之前从不觉得自己倒霉,现在是真觉得倒霉透了。
他为什么会在圣人学府,遇到一个失控的神器。这什么破运气。天下排行三十二的神器,如果释放出杀机,圣者都逃不掉!他原本只是想,通过罗槐月先接触下罗文遥,现在已经放弃这对亡命鸳鸯了。
施溪起身,顺便拽起方玉泉的衣领子:“走!”
方玉泉还在被神器的威力震撼,瞠目结舌,突然就被拎起来,手一松,放走了怀里奄奄一息的黑蛇。
方玉泉不爽:“施溪,你干什么?”
施溪:“不想死就快走!”
方玉泉从未见他如此严肃过,忙拍干净衣服上的土,跟上去。
可是两人转身,迎面就撞上一群惊恐奔逃而来的人。
唯一通往外界的狭窄山洞,被这群人堵死了。
“山洞塌了!”
“救命啊!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心弦弓】挣脱开枷锁,带来的动荡犹如地震,整个圣人学府后山禁地都在摇晃。
碎石滚滚落,洞道也不断坍塌,退路被毁。逃不出去,为了不被淹没,众人只能什么都不过往里面跑。
于是,施溪和方玉泉硬生生被这股人流,推回了禁地中心。
全部人闯进寒池石室的下一瞬,轰隆,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坠,卡死在出口处,彻底将他们封锁了里面。
“你们是谁!”成耀做贼心虚,乍一见到那么大群人,厉内荏地质问。
施溪幽幽吐出一口气。
成耀是认识施溪的,他瞪大眼:“等等,梁丘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要干什么?”
施溪优雅矜持地理头发,皮笑肉不笑:“干什么?当然是过来围观一下表哥你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了。”
成耀:“……”成耀脸都被气成了猪肝色。
“这里是哪里啊?”“好冷啊!”
众人从天塌地陷中死里逃生,终于回神,开始关注身边的环境。
施溪温柔告诉他们答案:“这里是罗儒圣当年闭关的地方。”
众人:“……”
方玉泉一个二阶术士,自然觉察到了这里空气有异,他脸色苍白,快步往山洞口走,想要移开那方巨石。但是怎么都挪不动。这里的水汽浓郁,一代儒圣的威压,逼得人使不上一点力。
众人见状,也屁滚尿流散开,手忙脚乱在石室内找出口。
方玉泉气死了,走到施溪身边:“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施溪视线轻飘飘落到寒池中央的罗槐月身上,若有所思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爱情的力量了。”
方玉泉:“啊?!”
施溪不想站着,找了处寒池的角落,选择坐石头上看戏。坐下的一瞬间,那种寒冷感更甚了,施溪伸出手,捻了捻空气。
他是道家弟子,能清晰感知到,这方天地的水灵气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所以叫人连呼吸都有溺水错觉。
施溪偏头,发现石壁上,其实有很浅的字,从上往下,字迹锋芒毕露,都是儒家经纶。
施溪好奇问:“罗文遥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闭关的?”
方玉泉想了想:“罗文遥父母都是圣人学府的老师,他一出生就被灵犀石测出天赋卓绝,估计没几岁,就开始在后山修行闭关了吧,估计【开蒙境】都是在这里突破的。”
施溪点点头。
而另一边,被他寄予期望的那对情侣,果然也没有让施溪失望。
“成耀,你快过来!”罗槐月一人站在寒池中央的高台上,焦急朝成耀喊到。她也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眼眶可怜泛红。不过她很快就没有再哭了,因为她听到一阵玄妙的呼唤,仿佛来自冥冥上空。
那并不是人的声音,神秘古怪,可她就是能懂它的意思。
成耀不明所以,“什么?”
罗槐月看了圈石室内乌泱泱的人,咬牙:“别问那么多,你先过来。”
成耀心惊胆战,犹豫着,走到池边,可被那寒气一吓马上又腿软了。他抬起头,勉强维持着笑容:“槐槐槐月,我我我,我过不去。”
罗槐月赤着脚跳下,过来接引他。她抓住他的手,用很小的声音说:“这把弓刚刚在催我,做它主人,可我不是儒家弟子啊。但成耀,你可以——你过去拿起它,用弓弦割掌心。拥有它,随便射一箭都能让我们离开!”
成耀呼吸都停了半拍,眼中的狂喜之色让他几欲癫狂。
原先被施溪气出的郁恨一扫而空。
他一边想,罗槐月还是有点脑子的吗,知道这种事要单独告诉他。一边又想,他果然生下来就是要光宗耀祖的!
成耀甩开罗槐月的手,三步做一步,手脚并用爬到寒池中央的高台上。越靠近那把神弓,他的心脏就跳得越厉害。这一刻,他兴奋得躯体战栗,手忍不住发抖。黑市的那个人说,心弦弓的前任主人是罗文遥,罗文遥还没死却弃了它,因此重新认主,也必须得是儒家弟子。刚好,他就是儒家的啊!他刚破了【开蒙境】,他是命中注定心弦的主人!
弓身散发出幽幽邪光,血色蛊惑人心。成耀眼里只有一片红,他重重喘气,手指抖得无比厉害,垂/涎又贪婪地摸过弓柄,而后缓慢地,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掌心放到了弦上。
弓弦细到削发如泥,成耀咬牙,赤红着眼,猛地狠压,彻底让弓弦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流出的瞬间,极致的痛和极致的兴奋,同时袭击他的大脑!
成耀发出一声大叫!
心弦弓饱饮鲜血,黑红的煞气更加浓郁了。它很满意这次进食,淡淡的红光顺着伤口,涌进成耀身体,这是心弦认主的前兆。
可是红光沿着经脉,穿过手腕,手臂,肩膀,一路往下,停在成耀心脏处的时候。
不动了!
认主终止
因为道法不纯,天赋不够。
成耀突破一阶【开蒙境】,入门儒道,靠的黑市那颗【灵窍丹】。拔苗助长的后果就是,他的身体方方面面都还离传统的【开蒙境】差一点。
算不上真正的儒家弟子。
因此不够。
因此不对。
无法认主。
心弦弓剧烈颤抖,发出疯狂的低鸣,弦都在极致扭曲,是被戏耍的怨恨和欲望强行止断的愤怒。
诡谲强大的神器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
下一刻,成耀发丝衣服猎猎飞扬,身体好像要爆开。他也察觉到不对劲,眼神恐惧到了极点!
“不……不!”
“成耀!”罗槐月也被吓到了,她一下子扑过来,紧抱住成耀的腿。
因为罗槐月的庇护,成耀到底没有被心弦操控的体爆而亡!
可心弦的愤怒还是彰显出来——
游离悬浮在它表面的那些血色,如长蛇四散,和一直盘旋于空的水汽凝固,直冲云霄,最后在山洞顶部形成一大片黑云,遮天蔽日!
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
一刹那,永夜无边。所有人都陷入浓稠寂静的黑暗里,不得呼吸。
方玉泉吓傻了,哆嗦得说不完整话:“施溪,发发发发,发生了什么?”
施溪抬头,声音很轻:“不知道啊,不过好像我们快死了欸。”
方玉泉:“……”你居然还欸的出来??
方玉泉眼泪飞溅:“啊啊啊啊啊我就说我不要待在圣人学府的!都是你们欺负我!”
黑云翻涌,气氛恐怖到极致。众人都崩溃地跪在地上,抬头看天。雷声闷闷,压抑的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漫长的寂静后,由一声断弦的清唳声做序幕,也真的淅淅沥沥、开始下雨。
雨是红色的。
众人从未想过,原来一场来势汹汹的春雨,竟和万箭齐发差不多。
雨丝如针,尖锐细长,绝对寂静幽黑的环境里,这些雾茫茫蕴着红光的雨,诡异得像一幅画。
它们从天而落,是枫叶,是红蝶。是春潮带雨的针,离弦而发的箭。是润物无声的水,也是杀人无痕的剑。
“快跑……”不知道是谁颤抖哆嗦地说出第一句话,很快恐惧惊慌四处蔓延,所有人清醒、尖叫,疯了般去找躲避的东西。
方玉泉要哭死了,他后悔没把他的荷叶伞带进来了。
……不过任何普通的东西,在神器面前,估计都不堪一击吧。
方玉泉泣不成声:“啊啊啊天杀的施溪,我真要跟你死在这里了。”
施溪耳朵都要聋了,叹息一声:“算了吧,我那么帅,我还不想死。”
黑暗中,只听“咔咔”几声宛如机械齿轮旋转的动静后。很快,一根细长的伞柄便出现在了施溪掌中。施溪抬起头来,黑发垂落。
伞柄往上,薄薄的木尺如节竹舒展。一扇一扇,瞬间撑开十八骨——
千机万变。
方玉泉愣愣看着这一幕。
施溪握住了由【千金】变换成的机关伞,抬手时,衣袖褪下,露出一截如玉的腕。站在这血雨纷飞的黑暗密室里,气质彻底和周遭诡丽神秘的环境融为一体。
血雨如针,细密落在机关伞表面,转瞬化为白烟。
方玉泉几乎都不敢呼吸,死死盯着施溪。他不会听错的,刚刚那种操纵机关转动的声音,只会出自墨家!
墨、家、机、关、术!
“墨、家……”方玉泉恍恍惚惚,牙齿都在打架。
施溪朝他笑了下,唇角微弯,在这疯魔的雨中,倾了下伞,容色清丽绝尘,意味深长说。
“现在信了吗?我说我是天才。”
“啊啊啊啊啊——!”
痛苦绝望的尖叫声,撕开这混沌的长夜。雨丝如一根根长而冷的针,穿入身体,刺穿骨髓,叫人痛不欲生!
很多人泪流满面,满地打滚。他们拿衣服遮挡,拿石头遮挡,甚至跳到寒池里,可怎么都逃不掉,无法躲避,只能被动接受这场酷刑。
施溪见这人间惨状,心里叹气。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圣者闭关修炼的地方,连他都需要斟酌一二才敢进。这群人怎么敢的。他举着伞,这次把目光看向了寒潭正中央的【心弦】上。
……放任这场雨继续下下去,真的要死一片人了。
施溪还在思考,怎么去解决失控的心弦。却没想到,有人把注意打到了他身上。
“伞,伞……伞!!!”
“给我伞!!!”
是一个青年。
他连眼睛都进了根针雨,眼球爆炸,血溅了满脸,已经彻底失去理智。青年喘着粗气,丢开被他拿来挡雨的同伴尸体,脚步踉跄,一深一浅,朝施溪跑来。
最后越跑越快,面目狰狞,横冲直撞,举起手里的刀对着施溪的脸就要劈下去,满心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夺伞!
施溪仰头,视线清凌凌看向刀刃。
然而还不待他出手。
这困住他们,密不透风的石室,突然被一道冰寒剑气破开。
墙壁轰隆破碎,化做齑粉!
剑芒过处,连空气都变得稀薄寒冷,危险强大的剑意,势如破竹,刺穿青年的脖子,拖着他不断后退、最后直直钉死在墙壁上。
施溪握着伞,出了下神。
随后他转身,望向山洞口。
逆着光,来人的身影颀长高挑。
施溪的心就和他耳上的玉坠一样,冰冷摇晃。
玉色的衣袍华贵无尘,一步一步,走过荒芜废墟。
若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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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学(五)
可又确实不是初见了。
施溪撑着伞,站在黑暗中央。
【千金】的每一处机关都精妙绝伦,十八骨伞散为他隔开血雨,叫雾气都不曾沾湿他的衣裙黑发,一点没有初见时那么狼狈。
而逆着光缓缓走进来的人也一样。玉色衣袍像是晖夜里的雪,被誉为双璧“国之妖孽”的秦国七殿下,怎么会有脆弱迷茫的时候?
“谁准你们进来的!”
一声怒喝震得所有人头晕耳麻。
施溪这才看清楚,姬玦后面其实跟了一群人。发话者是圣人学府一位以严厉著称的老师,穿着蓝白院服,神情阴沉,眼神几乎要把所有人盯出个洞。儒家四阶【相国境】的乙院学宫祭酒,李德雍。
可石室里的众人现在的心情不是害怕,他们喜极而泣,匍匐地上,伸手臂大哭着求救。
“救命,救命,老师救命!”
“救我,救救我!”
哀嚎一声比一声痛苦凄厉。
李德雍表情难看,但他到底忧心这么多条人命,满心焦急去看姬玦。
姬玦神色冷淡,收剑后,只是抬手随意摸了下摇曳的耳坠。
李德雍豁出老脸,咬牙说:“七殿下,现在几位儒圣都不在天子山,心弦出事,还恳请您能出手相助。这雨再这么下下去,不知会死多少人。”
神器失控——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几百年都不曾出现过。圣人学府所有师生今晚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可是罗儒圣亲手关闭的禁地,除了他本人还有谁能开启!
姬玦抬眸淡淡问:“罗文遥也不在吗?”
李德雍点头:“对。”
姬玦笑了下,漫不经心说:“你们圣人学府要欠我一个人情了啊。”
李德雍诚意十足:“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做的,七殿下尽管说!”
姬玦没什么兴趣“嗯”了声。他擅于用剑,可武器并不是剑。虽然通身血红,如荧惑之光的长尺,握于手中,跟剑也无甚区别。他声音很轻:“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姬玦一人走进石室,脚下是流成河的血水,可衣角掠过废墟,尘埃不染。明明刚才强势冰冷,一剑钉死那个试图杀害施溪的青年。可他进来,视线都没往那边偏过一眼。
寒池中央的高台上,罗槐月抱着昏迷不醒的成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脚步声,她泪眼婆娑抬头,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不光眼泪终止,呼吸都屏住了。
罗槐月手指发白,在短暂的惊艳过后,是浓浓的恐惧。
姬玦外袍是玉色,内衬却是殷红,像是雪山之巅流下的血,又像珍绝玉魄里一线游离红丝。他垂眸,看了罗槐月一眼,视线很轻。
可罗槐月脸色煞白,感觉自己的灵魂乃至命运仿佛都被寒刃割过一遍!她抱紧昏迷的成耀,死死收拢手臂,浑身血液都凝固——云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号人物!
“刚刚心弦是打算认你做主吗?”姬玦问。
他声音很好听。
可罗槐月只感觉危险,那种危险叫她害怕得骨骼都开始战栗,以往遇到让她不舒服的事,罗槐月都会选择撒泼。可是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只敢泪流满面死咬嘴唇,把头低埋,一直摇头。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姬玦从她的反应也知道答案了。
他向前走。
石室里一直浓郁得叫人溺毙的水灵力,化为一道深蓝色的光,流淌在他脚下。
阴阳家对五行的掌控,本就是百家之最,更何况,来这里的人是姬玦。
他靠近【心弦】,一直张牙舞爪、暴虐嗜血的【心弦】察觉到股恐怖的气息,涌动的血光都静止了。弓身不住颤动,是提防、忌惮也是满满的恶意。
惹怒一个失控的【神器】,于他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他本来就没必要为卫国做到这个地步。
姬玦眼睫垂下,遮掩所有深冷情绪。他抬手直接拿起心弦弓,身边纯粹极寒的水灵气,化为三根无形的箭,搭于弦上。
姬玦抬头,朝着天上的云,借弦,冰冷射出三箭。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众人都还没看清,那三发箭就已经穿刺过黑云,荡开磅礴力量,下一秒就逼得浓烟消散。而停滞在空中的针雨,也都随姬玦射箭时,箭气带起的风,如冰晶碎裂。
砰!
万万滴针雨,在耳边清脆溅裂,仿佛噩梦苏醒。众人遍体鳞伤,知晓酷刑结束的那一刻,没忍住痛哭出声。
姬玦将心弦放回原来位置,离开。
谁料,下一秒,密室中响起一声尖叫。
“施溪,小心!”声音是方玉泉发出的。
姬玦的三发箭,射穿黑云,箭尖斜插入最高处的墙壁上。
剧烈的冲击力使得山墙,自上而下出现一条长蛇般的裂纹,“咔、咔、咔”,大块大块的碎石从高处坠落,而施溪之前为了休息选的角落,就在危墙之下。
铺天盖地的巨石碎屑,都在他上空。
【千金】化为的机关伞,能保证他不被落石所伤。
可四面八方都在坠落,浓烟呛鼻,还是以吞没之势、要将他掩埋。
“……”什么鬼运气。施溪本来想用灵力,震开这些石头的,可是在场的人太多了,各个不像方玉泉这个傻白甜那么好忽悠。稍微思索,施溪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最后他“收伞”,【千金】在手中变成一根棍子。施溪装模作样捂着鼻子,在废墟中,用棍子推挨石,往上爬。
爬到一半,有人帮了他一把。垂落的衣袖是雪玉色的,深红的里衣,明明气息冰冷,却依旧只叫人联想到浓稠鲜血。诡谲神秘,蕴着万千杀伐之气。
这只手,隔着袖子,抓住了施溪的手腕。带着他离开废墟。
施溪并没有拒绝这个帮助,但他没忍住想笑。
何必那么麻烦呢?你可是姬玦啊。能随意毁灭这里,当然可以瞬息间用五行之力操控这些巨石不再落下。
——洁癖那么严重,为什么要遭这罪,还给我搭手。
可施溪爬出落石堆,稳稳当当踩到地面上时,对上姬玦的视线,就明白——也许姬玦是没反应过来。
姬玦救他出来后,轻轻松开了手。他站在寒池边,微低头,视线黑沉沉看向他。婴宁峰掌权多年,按理来说,阴阳家家主的注视,应该冰冷而危险。但施溪只觉得他视线很空,轻而安静,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等待。
这样长长久久的眼神,施溪在姬玦身上看到过三次。
一次是他们初逃到千金楼时。一次是那天云歌皇宫重逢。
还有一次,是千金楼某个晚上。
在东四阁最高的屋顶,藤蔓疯长,他好奇问徐平乐第一次见他时,为什么要笑。徐平乐仰头看漫天星河,沉默不言,随后回头看他,视线就这么长而安静,而后笑着抱怨说:“施溪,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可烦你了。”
【千金】由长棍重新变回魔方的样子,被施溪紧紧握在掌心。
暗室寒池边,姬玦看了他许久,没忍住,偏过头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但和那一晚实在是太像了。施溪不由想,难道你下一句又要说“施溪,我可烦你了”吗?
可姬玦笑意稍止,转过头,却是直接问:“这会怪我吗?”
施溪:“什么?”
姬玦轻声自问自答:“这应该怪不到我头上吧。”
施溪不明所以:“嗯?”
姬玦:“我本来不打算插手云歌任何事的,这次来这里是因为知道你在。”他用手中的荧惑尺,帮施溪拍落头顶上的细石,压低声音,含着笑意,清晰平静问:“虽然是我害得你变狼狈,但我也确实终止了这场血雨。所以,施溪,这次算倒霉吗?”
施溪:“……”
施溪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低喃:“喂,你到底是多在意我那句话啊。”
现在真的若如初见了。他碍于那群人,不得不变狼狈。而姬玦第一眼落向他的视线,又怎么不算是空茫。
施溪不敢笑太放肆,别过头,稍微压了下唇角。
姬玦就看着他笑,视线幽黑而安静。但等施溪再看过去时,又仿佛那种游离的沉默是假象。
姬玦问:“【心弦】二十年前就已经变作邪兵,你来云歌是为了调查它的吗?”
施溪摇头:“不是它,有别的事。”事关杜圣清和卫姜,云歌的水太深了,他不想让姬玦牵扯进来。
好在姬玦也只是客气地寒暄,点点头,没有多在意。
施溪觉得他和姬玦可能需要更正式的一次重逢。
那一晚上一定是【化械】作祟,才让他心烦气乱。
施溪叹息一声,唇角弯起,抬起头,眼眸含笑清澈,像是倒映在溪流中的璀璨落星。
“我当时说倒霉,是因为我伪装成梁丘蓉挺麻烦的,又要易容又要穿这身衣服,回云歌的路上,还被一群神经病缠着。见你之前,我以为这次遇到了婴宁峰的圣者,马上就要被拆穿身份,白费这一路的功夫——所以,说倒霉,不是指见到你。”
“从南诏分别也有六年之久了吧。其实进宿星宫前,我想过很多开场白。但被你一句话堵住了,你居然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觉得婴宁峰有雪,搞得我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下去。”
施溪自己把自己说乐了,他扬起唇角,那个名字到嘴边,愣了下,后还是选择改口,他笑着说:“其实早该说了的——姬玦,好久不见。”
姬玦没想过施溪,会那么认真地跟他解释这件事。
他愣了愣,回:“好久不见。”因为太荒唐了,他忍笑问:“你看不出来,我拿倒霉说事,是逗你吗?”
施溪:“随便吧,反正你就是这么个人。”千金楼就看透了,鬼话连篇骗他对着小番茄流眼泪。
姬玦盯着他的脸:“你的易容术,应该只是在自己的脸上做了些调整吧。”
施溪:“嗯。我根本不知道梁丘蓉长啥样,不过其他人也不知道。”
姬玦点头:“很漂亮。”
施溪抬手,摸了下脸,不是很在意地“哦”了声。
姬玦说:“我不会在云歌待很久,你有什么要我帮的忙,直说就行了。”
施溪:“嗯,谢谢。”
姬玦说:“你如果要隐姓埋名的话,和我纠缠过多不是很好。之后,最好装作不认识我。我们在这里的对话,其实也只有你我知道。”
施溪笑起来:“我就说,这么聊下去,他们眼中你人设都崩了。”
姬玦诧异地笑问:“我在他们眼中什么人设?”
施溪道:“反正不会那么正常。”
姬玦只觉得有趣,眼中笑意加深,语气轻忽缥缈,叫人听不出真实:“我这样算正常吗?”
施溪抱着千金,莞尔不言。他脸上有了点灰尘,在这废墟暗室,依旧如蒙尘的明珠。雪衣墨发,顾盼之间,都是风情。
他问方玉泉,该怎么对待久别重逢的好朋友?
现在姬玦给了他完美答案。
不需要过分殷勤,也不需要过分疏远。以前的少年时光是真的,但六年的隔阂也是真的。再怎么试图找回当年轻松纯粹的感觉,都终究蒙着层镜花水月的雾。
所以姬玦会救他,会帮他,可从未想过,让这场重逢有后续。
如果不是石壁坍塌,他们或许今晚都说不上一句话。
可人生就是这样的啊,什么都是阶段性。
——姬玦沉默的那几秒,是不是和他一样在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态度说话,才不会让对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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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入学(六)
“施溪!施……梁丘蓉!”方玉泉灰头土脸地赶过来,心急如焚,喊到一半才想起施溪还在乔装,及时改了。
而和他一起出声的是李德雍:“七殿下!”
血雨停后,站在山洞外的人都跑了进来。
石室中的漫天浓烟散去。一股纯粹到汇成河的水灵气,穿过乱石废墟,形成条幽蓝的路。
姬玦将荧惑尺收入袖中,从雾中走出。
李德雍见他毫发无伤,才舒口气,疑惑问:“七殿下,您为何突然走去那个角落……”
姬玦:“我去取那三发箭。不取下来,这里很快就会坍塌。”
“哦,原来是这样。”李德雍恍然大悟,拱手作礼,鞠躬道谢:“今晚之事,圣人学府多谢七殿下相助,”
姬玦:“不用。”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方玉泉担心施溪的安危。见到施溪自姬玦后面走出来,方玉泉马上瞪眼,惊喜挥手:“梁丘蓉,你没事吧!”
可说完的瞬间,方玉泉就愣住,好像有道冰凉探究的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他整个人一哆嗦,茫然地回过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施溪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懒洋洋说:“本来没什么事的,你再叫下去,可能耳朵就要出事了。”
方玉泉气急败坏,正想骂回去。
可李德雍已经发话了:“这位是?”
他的视线紧盯着施溪,四阶儒家【相国境】的术士,直觉敏锐到可怕。
施溪将千金藏好,放下理头发的手,抬头,迎着众人的视线露出一个清丽纯净的笑容来:“老师是在问我吗?”
李德雍眯起眼:“我没在圣人学府见过你。”
施溪态度不卑不亢:“回老师的话,我叫梁丘蓉。是卫国附属国东照的王女,也是这次获圣恩,得进圣人学府参观的学生之一。”
“东照国,梁丘蓉?”李德雍重复了两个关键词,随后目光如炬,道:“梁丘小姐好胆识啊,在【心弦】的威力下,居然还能临危不惧,且毫发无伤。”
施溪想了想,解释道:“是我运气比较好,刚好躲在了角落,避开了第一场雨。”
李德雍不信,还欲发问。
可姬玦已经开口了:“罗文遥还没来吗?”他的声音冷淡,逼得李德雍不得不重新面对他。
【心弦】出事,作为它曾经的主人,罗文遥是一定要过来的。
李德雍迟疑说:“罗儒圣应该在赶来天子山的路上。”
姬玦抬眸,笑着问:“所以我们都要在这等他吗?”
李德雍被他轻飘飘的语气问得一惊,马上答:“不用,不用。”
姬玦点头:“那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他转身离开,于是山洞一群人也不再敢久留。
姬玦无论相貌修为还是气质,都让人难以忽视。方玉泉盯着他的背影,震惊不已,绞尽脑汁在想,这是六州五国哪号人物。
施溪在旁边问:“你不认识他吗?”
方玉泉皱眉:“别吵,我还在想,我肯定知道他名字。”
施溪哼笑一声,心说,你偶像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来。
等他们搀扶着一个个遍体鳞伤的弟子,离开山洞。众人终于在禁地山谷,迎着月色桃花,看到了匆忙赶回天子山的罗文遥。
罗文遥穿着身天青色的衣袍,颜色如云如水,可竹冠都无法压下他难看的脸色。好端端一个气度不凡的君子,硬是被今夜之事逼得好像一块冰山。而他旁边,站着罗焕生。
罗文遥二十年前,经鹊都神农院一战,武器被毁,身体也成强弩之末。药谷谷主说他活不过百岁,其实他自己感知天命,也推出自己只有几个月可活。本想在为数不多的寿命里,彻底解决掉变成邪兵的【心弦】。没想到他的好妹妹,最后关头,给他闹出这么一桩大事!
罗文遥从来不喜欢罗槐月和罗焕生。
从他们出生开始,他就态度冷漠,差了那么大的辈分,叫人怎么接受这两个人和他是血肉至亲。
尤其是这个病恹恹的弟弟,他每次看到罗焕生,都会想到死去的母亲。这事太荒谬,一经思考,就叫他烦躁。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尽到了兄长的责任。让罗槐月和罗焕生在罗府锦衣玉食长大,每年也都会记得他们生日,给弟妹带去一些小玩具。
一年一次的会面,这是他见罗焕生的第十面。
他的术法和寿命一样,如今都稀薄得不行。风尘仆仆赶来学府,在山谷看到石头上看书的罗焕生的第一眼,罗文遥竟然有些恍惚。
九年里,每一面都太短暂,他送完生辰礼就走,以至于不知不觉的时光里,罗焕生居然已经快十岁了。
当初那个瘦弱像猴一样的小孩子,现在安静乖巧,咬着糖葫芦看着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一刻。
罗焕生清澈的眼里迸发出最璀璨最直白的光来,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从小到大,罗焕生一直都很喜欢他的哥哥姐姐,尤其喜欢哥哥。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想贴过去,但是考虑到哥哥一直都不喜欢他,所以又乖乖止住了步伐。
罗文遥不冷不热地看着他。
因为【心弦】出事心情太差,甚至理都没理他,直接往里面走。
罗焕生被忽视已经成习惯了,把糖葫芦塞进嘴巴里,继续开心地跟在哥哥后面。
罗文遥见到山洞门口的一群人,只谢过姬玦,便谁都没理,压着火,一步一步逼近罗槐月。罗槐月跪坐高台中央,看到兄长,连哭都不敢哭了,脸色苍白如纸,抖成筛子。
罗文遥恨不得挖出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从小脾气就不好,性格暴躁,说话恶毒。当初破三阶【君子境】时,父母还担忧他,怕他因为“骂人骂得太脏”,破了君子“谨言慎行”的风范,硬是给他从道家那边求来道禁言符。
罗文遥被逼无奈,当了十年的哑巴。
同窗的翟子瑜笑得不行,说:“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要靠闭口破君子境的。”
如今没几个月可活,罗文遥也懒得压抑脾气了。他眼里一片冷漠,几乎是残忍地笑了,低声说:“罗槐月,你天赋不行,脑子也不行吗?跟谁学的私奔。你离开云歌,离开我妹妹的身份,你觉得这个男的还会像以前一样给你任劳任怨当狗吗?蠢货,他出云歌,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罗槐月今夜犯了错,非常心虚。可是听到罗文遥这么说成耀,她又怒不可遏。
成耀那么喜欢她怎么会杀她呢!
“你什么都不懂!”她倔强抬头,红着眼说出了当初祠堂一模一样的话,对她哥哥撒泼:“我不许你这么说成耀!”
罗文遥简直要气笑了,眼神残暴至极。
“好好好,我什么都不懂。罗槐月,你今天如果不把怎么进禁地的说清楚,我送你们到地府去做对亡命鸳鸯。”
他是真的愤怒到了极致。
罗槐月终于反应过来,罗文遥可能是真的想杀了自己,一瞬间她撒泼的底气都没了,浑身哆嗦,恐惧如鹌鹑,双唇发白,说不出话来。
罗文遥冷冷问:“你什么时候偷得我的血。”
罗槐月愣住,茫然:“什么血……我没有……”
罗文遥逼问:“没有我的血,你怎么打开禁地的。”
罗槐月又惊又恐又委屈,她举起自己的手臂上。
少女细白的腕上有道很浅的血痕,她哭着说:“我用我自己的血打开的,成耀说你闭关的地方,我的血也能打开。我没有偷你的血,我一年都难得见你一面,我怎么偷啊。”
罗文遥愣住,拽过她的手腕,确认伤痕是在不久前。而且以罗槐月的脑子也撒不出谎话后。
他脸色瞬间变阴沉,直接甩开罗槐月,任由她痛苦地伏倒在地。
罗文遥拽起成耀的衣领,五指成爪,抓向他的头颅。
到了儒家五阶【朝闻道】境,圣者想要获取任何消息,都只用读取那人识海。
语言会骗人,神态会骗人,但成耀一个废物,可还做不到记忆骗人!
罗文遥很容易就读取到了他到黑市交易的记忆。他瞳孔泛着淡淡的金,想看清那个黑袍人的身形和脸。但很明显,就连在成耀的记忆里,那个人都做了伪装。
于是罗文遥只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知道了【灵窍丹】的存在。
——知道了禁地的门确实是罗槐月用血打开的。
——也知道了,【心弦】这次失控,是因为认主失败。
罗文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一字一字从牙缝中崩出:“认、主?”
他人都还没死,【心弦】怎么可能再认主,除非是他把那人带到心弦面前,让它易主。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匪夷所思到了极致。
罗文遥死死盯着罗槐月。
罗槐月被他盯得心虚,随后越想越委屈,放声大哭了起来:“如果不是你们逼着我嫁给卫知南!我又怎么会需要私奔呢!都怪你们逼我嫁人呜呜呜呜!”
“哈!”罗文遥笑出了声。
他已经不想去理这个他恨不得掐死的亲妹妹了。
罗文遥大步上前,走到【心弦】面前,他毕竟是【心弦】曾经的主人。
所以【心弦】对姬玦是忌惮和恶意居多,但对他就是纯粹的害怕了,弓身瑟瑟发抖。
罗文遥面无表情,拂过它的弦身。姬玦借弦射出的三箭后,留下了极其恐怖的阴阳家术力,罗文遥驱散这些术法,才确认上面成耀的血已经彻底被【心弦】吸收了。
【心弦】是真的差点易主。
如果不是成耀那个废物,连【开蒙境】都没达到,今晚【心弦】已经换了主人。
可为什么?他人都不在?【心弦】为什么能易主?
罗文遥拳头握紧,浑身气压低到恐怖。
外面一群人看儒圣山雨欲来的脸色,也都吓得不轻。
唯有姬玦,在目睹罗文遥和罗槐月的对峙后,仿佛才对今晚的事有了一丝兴趣。
他答应翟子瑜是为了玄天木,但来云歌的目的,可不只是为这一样神器。
没有人在意的角落,罗焕生一个人咬着糖葫芦,睁大眼,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
姬玦走过去,玉色长袍曳地无声,他蹲下来,轻声问:“今晚你帮你姐姐开的禁地门,对吗?”
罗焕生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好看哥哥。
姬玦笑了下,眼里却毫无笑意,手从殷红衣袖里伸出,非常自然地取下罗焕生口中的糖葫芦,声音清晰而冷淡:“没关系,说话吧。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罗焕生视线这次彻彻底底落到了他身上。
姬玦说:“确定不回答我吗,你们今晚可差点害死了好多人。”
罗焕生越发茫然了,但他听到好看哥哥说,自己差点害死好多人后,没忍住有点慌张和后怕。
罗焕生张了下嘴,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了,半天都找不到调。很久很久,才用有点稚嫩又细得像是蚊子的声音说。
“我……我没有,帮她开。”
“她自己,开的。”
“用簪子,划手。”
罗焕生说话非常费力,一句一句,一顿一顿,几个字就已经额头冒汗。为了获取姬玦的信任,还慌慌张张捋起自己的袖子,展示毫无伤痕的手腕自证,小声说:“我没有。”
但他很快又担忧起来:“姐姐,开的门,发生了,什么,她会,受罚吗?”
姬玦垂眸,敛去思索,笑答:“这就要看圣人学府怎么决定了。”
砰!
罗文遥重重把【心弦】丢在地上,恨不得将之摔碎。
可是神器哪有那么好摧毁,那游离的猩红煞气,好像是在无声嘲讽他。
罗文遥转身,这位天赋出众的百岁儒圣,表情此刻犹如吃人的恶鬼。
“罗槐月。”他咬牙切齿,舌尖研磨出鲜血:“你真是给自己选了个好夫婿啊。”
“喜欢擅闯禁地是吗,那你就永远呆在禁地里吧!”
“至于你的相好。”罗文遥嘴角扬起一个笑来,他被赐名【谨言】,就是因为年轻时,说话太刻薄,他说:“我该不该感谢他呢?在我快死之前,还给我暴露出那么件大事。灵窍丹、灵窍丹,这等拔苗助长的药物,我入道百年我都不曾听闻有。我就说怎么这二十年,云歌风气一年比一年华而不实,入院学子一年比一年废物。”
罗文遥寒声说:“真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今年到底有多少人是靠自己入的儒道,又有多少蠢货靠的邪门歪道!”
施溪没想到,入学圣人学府第一天,就爆出这种轰动卫国的大事。
能把罗文遥都气成这样,看来云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深啊。不过也怪不得一上午才测出一个乙院弟子,拔苗助长堆出来的境界,怎么能算是天赋。
以往圣人学府的天赋测试,最多坐镇一位三阶【君子境】的老师。这是圣人学府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儒圣亲眼盯着的分班测试。
罗文遥气得拂袖而去,把罗槐月一人关在了禁地里,而成耀则被他交给了刑事堂。
罗槐月人都懵了,她踉跄着想要爬起身。
可是跪坐太久,腿麻了,没走两步就狼狈地落到了寒池中。
“不!不!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你们不可以!”罗槐月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气得眼眶都红了,直落泪。
但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理她了。
有人临走前,看了眼这位云歌仙姝,不由想: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呢,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任性资本都是因为她是儒圣妹妹,因为她姓罗。
“姐姐,被关,起来了。”罗焕生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幕,茫然开口。罗槐月落水后,那狼狈又绝望的神情,让他特别难受。他犹豫了会儿,咬牙,想去帮姐姐。
但是罗文遥冰冷的声音响起,“罗焕生,你给我出来。”
罗焕生只能一步三回头,担忧看哭得直哆嗦的姐姐。
罗文遥发泄完这一通,已经完全是疲惫不堪。
他走到洞口,低声对姬玦说。
“见笑了。”
虽然姬玦比他小上好多辈,可姬玦没有一个身份,是罗文遥可以忽视的。
在见姬玦之前,罗文遥包括整个圣人学府,都对他充满忌惮提防。结果没想到,今晚让人家看了那么大一个笑话。
姬玦笑了下,声音温凉平静:“没关系。”他对这出闹剧,显然兴致不高。
罗槐月被关在禁地,剩下的人,除成耀被压往刑事堂。其他人都被带去了灵犀台,哪怕已经伤痕累累,罗文遥还是手段冷酷,非要测一测他们的天赋。
施溪刻意放慢脚步,等到了罗焕生。
小孩腿短走得慢,一方面担忧姐姐,一方面又害怕哥哥,他垂头丧气,牙齿咬着糖葫芦,茫然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然后走着走着,嘴里的糖葫芦就被人扯了出来。
这是今晚第二个抢他糖葫芦的人了。
罗焕生抬头,看到了那晚宫宴上神仙般的陌生人。
施溪欺负小孩也不心虚,露出一个温柔漂亮的笑:“嗨,我们又见面了。”
罗焕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要,干,干什么?”
施溪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愣住,“你不是哑巴?”
罗焕生:“……”
不过罗焕生是不是哑巴并不重要。
施溪微笑:“小孩,你刚刚是不是就在山洞外看着,没有走进石室?”
罗焕生点头。
施溪:“你把手给我。”
罗焕生困惑地看他一眼,但他天生对施溪有好感,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施溪见四下无人,从自己的金丹里流出一丝灵力来。
他努力回忆起进石室后的感觉,而后通过自身灵力,一一复刻。
那种潮湿,冰冷,水腥味都是次要的。
最关键的,或许是犹如海底的窒息感。
灵气爬上罗焕生手臂的一瞬间,他身上就开始冒水珠。
罗焕生一开始是有点好奇的,但是很快,他脸色就变了。
一直乐观孤独,却能自娱自乐好长时间的男孩,瞳孔扩散到极致,像是回想到了什么极其极其恐怖的画面。
他张嘴,想求救,可是说不出话。他浑身颤抖,想后退,可是冰冷的水将他禁锢,他无法动弹。
罗焕生眼中泛出大滴大滴泪来,他抬头,死死看着施溪。
脸色青紫,梗着脖子,仿佛是溺水窒息之人绝望的求助。
施溪见他的表情,马上就收回了灵力。
可窒息感褪去,罗焕生还是彻底崩溃,他泪水夺眶而出,身体像是发病般,颤抖得不像话。
男孩痛苦地蹲了下去,从喉咙里发出幼兽般无助的嘶吼。
他大脑一片空白,鼻间被水汽堵着,眼前也模糊一片。
像是回到了婴儿时,那段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无助痛苦的溺水岁月。
施溪垂眸,遮掩住了自己的深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罗焕生的肩膀,然后把糖葫芦给他,小声说:“别难过。都过去了。”为了了解罗家,他当然把罗焕生和罗槐月也了解了一遍。
他知道罗焕生体弱多病的由来,也知道他每一年生病发作的症状。
第一年刚出生时,罗府说,他像是被水鬼缠住。可真的是水鬼吗?
……罗文遥闭关的石室水汽浓郁,为什么带给罗焕生的症状,和他襁褓发病一模一样?
施溪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其中的蹊跷,人已经走到了灵犀台。
本该是学子们,紧张期待又兴高采烈的分班测试,但因为这一场禁地变故,彻底变了样。
灵犀台被哀嚎恐惧淹没。
擅闯禁地的,都是些还没分班,想走捷径进乙院的学生。
现在他们浑身是伤,血把衣服染透,甚至有的人四肢都被针雨挑断,依旧得不到治疗。
被罗文遥指挥书仆,拖着残躯,到灵犀石前,测试天赋。
罗文遥一袭云青长袍,神情威严冷肃。他往灵犀石中注入了一丝圣者的术力。这样,灵犀石上除了显示分出的班级,还会显示这人突破【开蒙境】入道的准确年岁。
灵犀石分班,其实不只看几岁入道还会看个人的历练、对术法的掌控以及各方面素质。
但近些年,在贵族的带领下,云歌风气越来越浮夸。所有的贵族子女不再崇尚刻骨、勤学、苦读等品性,反而以此为庸,他们只喜好那些华而不实的雅事。因此,对于这群人,入道年龄就是灵犀石分班的唯一准则。
十五岁,乙院。
二十五,丙院。
他倒要看看,有多少人和那【灵窍丹】扯上了关系。
然后,今晚灵犀台的测试结果,让罗文遥缓慢抬头。
一代儒圣,视线冰冷,看向整个云歌城黑云压抑的天空。
这群衣着华贵,出生高贵,峨冠博带,恨不得往自己脸上贴满“风雅”标签的世家子弟。
十个里面,有九个,天赋有误。
十个里面,有九个,靠了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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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歌篇的剧情真的好多,所以节奏很快,罗槐月成耀卫知南真的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喽喽,类似隔壁故事大王篇里的情人湖女鬼,哈哈哈哈。不过这三人也确实串起了很多事,我感觉我六月会每天更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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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入学(七)
罗文遥今晚已经是彻底气急攻心了。
砰!
他手背上青筋爆出,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砚台,血从指间流出。
罗文遥一双眼睛染上狰狞之色,跟发狂野兽般,抬头,死死盯着乌泱泱倒在地上的一群人。
目睹一群眼高于顶的贵族落得如此狼狈境界。
罗文遥从喉咙间发出一声笑来。
“哈。”
冰冷,沙哑,还带着浓郁至极的血腥讽刺意味。
儒道,圣人之道,在这群人眼中到底什么是圣人之道?
君子境不过是儒家第三阶,而且要求的【书礼御射】,和他们推崇的那些君子仪态,口音,雅事,高洁姿容也没有半点关系。
好一个瑞王!
好一群云歌的蠢货!
罗文遥觉得自己喉咙间都有血。
卫国礼乐尊卑设立之初,真的只是为了区分出人三六九等吗?
他成圣那一年,在天子山遥看苍山云海,才是朝闻道。
——因为人性幽微,需要统治者,所以云歌有了礼乐。
墨家和儒家从来不对付。
因为墨家主张“兼爱”,主张“官无常贵,民无终贱,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爱人若爱其身。”
当初机关城的创立,就是一代锯子在这五国乱世,试图开辟一个没有政权没有尊卑,人人绝对平等的桃花源。
可事实证明,那位锯子还是高估了人性。
第一代墨家机关城,以绝对惨烈的结局收场。你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就是碌碌无为毫无主见的蠢货居多。也必须承认,懒惰、虚荣、骄横,就是人无法压制的本性。
农家研究了那么多年万物生灵,有没有研究明白人?
卫国所有的尊卑、礼乐、等级、秩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约束民、约束臣、约束人和人间的关系。
等到什么时候,人人自守道义,不再贪婪,心怀仁爱,礼乐也就无所谓崩不崩了。
六州诸子百家,诞生之初,谁不是在求千秋盛世?
兵家,战是为了不战;法家,法是为了无法。儒家,礼也是为了有一天天下再也不需要礼。
——因此儒道从一开始,就该是场“立心”的苦修。
结果现在呢。
在云歌城的这群蠢货眼里,圣人之道变成了什么狗屁样子。
“给我把他们所有人都关起来!”罗文遥冰冷下命令,咬字腥狠:“灵窍丹是吗,我一定会彻查清楚这件事的。”
圣人学府的掌事姑姑目睹这番情景,也是愣住,柳眉紧蹙,越想越心惊,圣人学府已经二十来年,没出现过甲院弟子了。
方玉泉一个神农院的外人,嘴巴张得可以吞下鹅蛋。
灵犀台上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施溪抬头,神情若有所思,心里一个疑惑还没解开,另一个已经涌上心头。
——灵窍丹是怎么炼出来的?
这种邪丹,炼制的过程可不会简单,它的背后势力,绝对早已在云歌盘根错节许久。同朝廷勾结,层层相护,变成庞然大物。
普通人淌入这潭黑暗浑水,第二天估计就会暴毙街头。
好在这一次,决定查它的人是罗文遥。他想彻查的东西,放眼卫国,可没一个人敢拦。
那群人惹了罗文遥,也算是踢到了卫国唯一的铁板。
“把他们的名字给我,让他们全部都滚,圣人学府内的废物已经够多了。”罗文遥下完命令,说:“今年不用开班了,灵犀石测量无误的人,直接安排他们到上一届的班级内。”
几位老师汗涔涔:“这,要是新生跟不上怎么办。”
罗文遥挑眉,冷笑:“就你们前三年教的那些狗屁历史、狗屁颂君之言,不是回家翻翻书就能懂的吗?要是这都跟不上的话,叫他们也一起滚。”
几位老师:“……是。”他们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罗儒圣破【君子境】要闭口了。
罗文遥十岁入道,二十【琢玉】,三十破【君子境】,本就是天才,看都懒得看灵犀台上那群蠢材一眼,丢掉手里的笔,打算走人。
但是掌事姑姑硬着头皮拦住了他:“等等等下,圣、圣者,还有人没分完班级呢。”
罗文遥:“还有人?”
掌事姑姑心里打鼓,强颜欢笑,“嗯,今年是朝贡之年,圣者您忘了吗?每年朝贡,学府都会给附属国王女几个借读名额,他、他们也是要分班的。”
罗文遥:“朝贡?”他嗤笑了声,嘲讽说:“瑞王竟然也敢见附属国的使臣,不怕别人一见他那废物样,回去就有了信心,准备掀竿起义,攻上云歌吗。”
掌事姑姑:“……”
几位老师:“……”
苍天啊,翟院长你快回来吧!现在云歌城谁能管住罗儒圣这张嘴啊!
不过毕竟这是祖训,罗文遥不会因为自己现在气到发疯,剥夺任何人求学的资格。
他还是选择坐了回去,视线冷冰冰看向附属国那一群人。
所有人被这位煞神一盯,两腿发抖,都快哭了。方玉泉站在施溪旁边,比他们更害怕,因为他更懂圣者是什么概念,吓得直接躲到了施溪身后。
施溪都快被罗文遥那句评价瑞王的话逗得笑死了。看来传言是真的,罗文遥是真的非常讨厌瑞王。
不过瑞王是个傻逼,他爹也不遑多让。就罗文遥这性格,谁知道怎么看待杜圣清这个疯子。
所以施溪也没打算轻举妄动,暴露身份。
方玉泉推了下他的手臂,道:“施溪,到你了。”
施溪回神:“哦,到我了吗?”
他站在人群之末,抬步向前,夜风吹着几瓣桃花落到他乌黑长发上。
罗文遥眼里全是烦躁不耐,而在座的所有老师也都胆战心惊,生怕罗儒圣耐心告罄,突然又开始发火。
圣人学府人人自危,今晚唯一开心的人,大概只有卫知南了。
知晓闯入禁地的人,是打算和成耀私奔出逃的罗槐月后。他真的高兴疯了,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坡头散发大笑出声。
罗槐月这个任性妄为的疯子,可算是放过他一个断袖了!
卫知南常年流连于青楼楚馆,见过很多为情所困的女人,他虽然喜好娈童,可是救风尘是每个男人的恶趣味。他也不例外,他喜欢倾听那些可怜女人哭着跟他讲,自己是怎么所遇非人,为男人奉献一切后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故事千篇一律,女人也总是千篇一律的心软下贱。
就算这样悲惨了,她们嘴上抱怨着负心人,心里却还在期待,期盼着有一天那个男人能够突然良心发现,醒悟过来她的好,浪子回头,求她原谅。然后她装模作样拒绝一会儿后,便半推半就,扑入负心人怀里,泪流满面,感慨自己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在没遇到罗槐月这个疯子前,卫知南觉得天下为情所困的女人大概都是这样卑贱,柔弱凄惨,任人可欺,最爱做的事,就是默默伤害自己,借此想象负心人心疼愧疚的表情。
直到遇到罗槐月,这疯子,彻底刷新了卫知南的认知。
罗槐月从来不伤害自己,她虽然也是个痴情的蠢货,可她为情所困了,只会拉一堆无辜的人给她陪葬。害死一群人后,毫发无损的罗槐月还眼红红,觉得委屈至极,认为全天下都在欺负她。
——这他娘的真是卫知南见过最瘟的情种。卫知南错了,他再也不觉得前者卑贱了,那种受情伤只伤害自己的女人就是全天下最温柔善良的解语花!
苍天有眼,这个疯子、这个瘟神,可算是被关起来了。
卫知南恨罗槐月这个癫婆恨的要死,如今苦尽甘来,走去灵犀台的路上,人都是飘的,好在他牢记自己风流倜傥的人设,折扇一开,理了理冠,又变得自以为沉稳霸道。
来到灵犀台,就刚好赶上梁丘蓉测天赋。
卫知南先是看了眼,把他勾的欲..火焚身下..体难耐的方玉泉一眼,砸吧砸吧嘴,又把视线落到了梁丘蓉身上。
卫知南眯眼,心想梁丘蓉长得那么好看,虽然不是他喜欢的那款,但放府里当个观赏物,也是好的。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石阶高台上,除了面若煞神的罗文遥,惶惶不安的一群老师,剩下的就只有旁观看戏的姬玦。
他大概是所有人中最从容的。现在圣人学府人人自顾不暇,终于没了殷勤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视线。
姬玦视线看向旁边的罗焕生,卫国不敢往他旁边放人,但姬玦对罗焕生的命线非常感兴趣,所以他并没有拒绝一个小孩坐在自己旁边。
罗焕生在发呆,抬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出山谷前,施溪让他回忆了一遍童年时那犹如噩梦的溺水绝境,但是很快,施溪就拍他的后背,仿佛妙手回春,一股温柔的力量,抚平了他身躯灵魂所有的痛苦和恐惧。
他那根糖葫芦到现在都还没吃完,罗焕生发着呆,咬着糖棍,突然就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偏头,怯怯地发现,是山洞内那个第一次抢他葫芦的好看哥哥。
好看到近乎邪异了。
姬玦轻声跟小孩子说话,仿佛还带了点笑意:“你身上有医家的术法,怎么,你也认识他啊。”
石室里施溪说,再聊下去,他在外人眼中的人设就要崩了。
到底是六年没见,所以施溪不知道,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没人敢说奇怪,敢起疑心。
罗焕生茫然:“什么?”
姬玦指了下灵犀石前的人,“就那个哥哥。”
如果罗焕生和罗文遥的命线真的是交错的。那么罗焕生第一眼,肯定也看穿了施溪的乔装。
罗焕生点头:“……嗯。”
姬玦:“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罗焕生想了想,犹犹豫豫点头,然后,马上又摇头。
姬玦失笑:“就那么喜欢他啊,被欺负了还不说。”他视线自高处安静看向施溪。
婴宁峰没有积雪,但亿万年凝固于空的星辰浸润,他的衣袂、发丝,包括视线都有了几分遥远的寒意。
姬玦声音很轻:“不过他也确实,从来都很招人喜欢。”
罗焕生有点害怕这个好看哥哥,不敢说话,低头,两手合拢,转自己的糖葫芦玩。
姬玦:“抬头,看那边。”
“啊?”罗焕生懵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灵犀石前。他疑惑,稚声问:“看,看什么?”
姬玦一直以来对外的形象,都是叫人捉摸不透的。
他很少对什么感兴趣,所以无论杀人还是掌刑,都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可他本人,在婴宁峰的传言里,却又危险强势到了极致。
秦国七殿下,天赋名动六州,造下的杀孽也名动六州。耳上的玉坠神秘冰冷,浸了万千鲜血,就和主人一样,难以接近。可他现在,在月色下,偏头和一个小孩聊天。
“看那个哥哥。”
姬玦手从袖中伸出,取过罗焕生的糖葫芦,语气含笑,眼神温柔又怀念:“他等下会很帅。”
——“看好了徐平乐,接下来,我会很帅。”
施溪把手放到灵犀石前,低头,雪色长裙迎风而动。
其实他在千金楼也测过一次天赋。
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心里也没底。只是被黄老嘲笑,才气得咬牙,想跑去证明自己。
千金楼的夏天总是燥热漫长,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一年一度的开学日,楼主放出了天赋柱,就在街道中央。
人群乌泱泱围在柱子旁边。
徐平乐对于天赋这种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还在午睡,突然就被施溪拉来当观众,在太阳底下暴晒。真是无妄之灾。少年穿着白色短袖,黑色短发贴着后颈,睡意还没散,抬头,拿手臂挡了挡太阳:“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施溪恨恨咬着冰棍,白皙的脸上也被暴晒出一点细汗,可依旧憋着口气:“不知道!反正排到晚上也得排!”
徐平乐气笑了,偏过头,无奈又无语:“别排了,我认你当六州第一天才好不好?”
施溪:“不好!”
太阳毒到一圈又一圈的光晕仿佛都成型。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没有等多久。
施溪在黄老那里受了天大的气,冰棒都被他咬得发出“咔咔”碎声,气得脸颊鼓起,像个小馒头。
看着还挺好捏。
徐平乐:“……”我没睡醒吧。
施溪拿出自己啃到一半的冰棍,交给徐平乐:“帮我拿着。”
少年指尖还有冰棍的寒气,和被暴晒得滚烫的皮肤发生反应,一瞬间,好像夏天都有了明确的触感。
徐平乐缓了下午睡被扰的烦躁,帮他拿着那根半截的冰棍,提前警告:“施溪,要是测出来结果不好,你可不许哭。”
施溪不爽:“我怎么可能哭!”他说:“你也信不过我是吧。”施溪冷笑一声,随后拉下脸,装得很高冷牛逼,压低声音说。
“你等着吧。”
“看好了,徐平乐,接下来我会很帅。”
徐平乐看他又装酷,忍不住想笑。但怕火上浇油,于是抬手,稍微挡了挡唇角,似笑非笑说:“好啊,我等着。”
可他忘了手里还拿着那半截冰棍——做这个动作时,青柠汁冻成的冰棍,不小心碰到了脸颊边缘。
那一秒,与肌肤相贴的冰凉触感,叫徐平乐人彻底愣在原地,什么揶揄戏弄的心思都没了。
是不是真的没睡醒,还是中了暑。他竟然觉得那抹湿润冰凉的气息,像一个青柠薄荷味的吻。
施溪把手放到了灵犀石上。
千金楼有儒家的人,可施溪在现代读书已经读麻了,光是一阶【开蒙境】的突破方式,都让他头痛。
所以,他从未接触过儒家术法。
虽然跟方玉泉说自己在测天赋上没输过,但对于灵犀石的结果,施溪并不确定,只能保证,最差是一个丙。
罗文遥现身圣人学府,那自己这身乔装打扮也完全没意义了。这可是儒家圣者,瞎了都能看出他是男扮女装。
施溪的掌心紧贴石头表面。
灵犀石上,首先出现了施溪的入道年龄,是一片空白。
就和前面所有附属国的王子王姬们一样,因为他们根本无法修行儒道,没有破开蒙境,只能是一片空白。
按理来说,下面该出现一个“戊”字,今晚的分班测试也就彻底结束了。
可是灵犀石长久沉默后,下一秒石体表面,突然涌现淡金色的波纹。
天子山起了长风,卷着无边月色,绕在施溪周围。
众人一愣,皱起眉头。
波纹静静流淌,灵犀石石身内部,猛地又发出一声犹如凤凰清唳的鸣叫来!
长风携带桃花,刹那粉碎。
金光越来越剧烈,愈发浓郁,最后流光璀璨的金辉萦绕石面,一个锋芒毕露的“甲”字,出现在空白天赋下。
【甲】
一个连【开蒙境】都没破的人,被分到了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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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黑市(一)
灵犀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张大嘴,瞪大眼。
就连罗文遥也是坐直了身体,视线无比锐利,盯着施溪。
悬崖石案边,罗焕生耳旁响起一声轻笑,“是不是很帅。”
他语气过于冷淡,转瞬就和这月色一起消散。
男孩偏过头,却发现坐在身边,那个危险又好看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他的糖葫芦签,也放着一枝桃花。
刚摘下来的桃花,鲜艳欲滴,枝头还凝着露珠。折花相赠,像是一道无声的祝贺。可是给予恭贺的人,却早就提前离场。
罗焕生呆呆地拿起糖葫芦,塞进嘴里,神情有些茫然。他喜欢看话本,也喜欢看折子戏,一看就会身心投入,忘乎所以。所以他根本无法理解——
为什么那个哥哥明明开始看得那么专注认真,却能转瞬就抽离情绪。
甚至结局都不需要知道,便中途离开。
他就不好奇测试结果吗?
……他和这位哥哥是旧识吧。
旧识的话,连一句恭贺都无法亲口说出吗?
“甲院!啊啊啊啊施溪!你入了甲院!”
方玉泉高兴地挥舞手臂,激动地跳起来,一不留神又说出了施溪真名。
好在现在没人理他,全场喧嚣沸腾。
圣人学府几位老师,手忙脚乱跑下来,生怕自己看错——若是以前出现甲院弟子,他们定然不会般失态,但这可是几十年来,唯一一根独苗啊!
围观的人也呆若木鸡,使劲揉眼,难以置信颤声交流起来。
“甲院,真的是甲院吗……”
“我没看错吧,居然真是甲院?”
“圣人学府多少年没出现甲院弟子了啊!”
掌事姑姑兴奋到脸颊通红。
卫知南差点被自己的折扇打到。
所有人都在震惊,激动,为他欢呼。可施溪在灵犀石前,什么都听不到,长风帮他隔绝了一切热闹。
他盯着那个甲字,先是有点懵,随后没忍住扬起嘴角。哦,差点忘了,他娘是卫姜,他爹是杜圣清啊,他怎么可能儒家天赋差。
把手从灵犀石上挪开后,施溪按捺不住有些得意。测天赋时,注意力太专注,以至于让他忘了时间、忘了空间。
所以第一时间,施溪做的事就是下意识回头去找徐平乐。
就和千金楼第一次测天赋结束后一样。他意气风发,满眼笑意,想去看那个人群中,烈日下手拿冰棍,长身鹤立的少年,想问他“我帅不帅?”。
可一转身,迎面而来的月色清风,让施溪怔住。
圣人学府们的老师们围上来,满面红光,七嘴八舌。
“就是甲,就是甲!”
“灵犀石不会出错的,老夫没眼花。”
“小友,恭喜你啊,进了甲院!”
明月高悬于空,投下的光芒皎洁清寒。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可施溪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千金楼那热得叫人心烦意乱的夏天,早就过去了。
他偏头,看向悬崖边。那里寂静无人,只有一树桃花。
灵犀台全部人都涌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似要把这唯一一个甲院学生研究个透彻。可毕竟罗文遥还在场,所以施溪最后要面对的只有这位儒圣。
罗文遥自己就是儒道天才,也见过圣人学府的鼎盛时期,脸上喜悦很少,只有冰冷的审视打量。
他穿过人群,走到施溪面前,语气冷若寒霜,质问:“你叫什么名字。”
掌事姑姑不明所以,罗儒圣问这个做什么,名单不是早就交到他手里了?
可下一秒,施溪的回答,叫在场全部人都瞠目结舌。
施溪:“我叫施溪,布施的施,溪流的溪。”
施施施溪?!
几位老师茫然:“等等,你不是叫梁丘蓉吗?”
方玉泉也是懵逼,施溪你怎么就这么自爆身份了啊!
罗文遥视线跟刀一样,听不出喜怒道:“皇宫里,被姬玦称赞天赋的也是你吧。”
施溪笑着点头。
罗文遥冷笑一声,视线不善:“敢在云歌男扮女装,你胆子挺大啊。你该庆幸现在金圣殿上坐的是瑞王那个名不副实的草包,否则,任何一届卫帝,都不可能由你当猴耍。”
施溪颔首:“我就是知道他是瑞王,不是卫帝,我才敢的。”他那疯子娘还没死呢,卫国谁敢称帝啊。
罗文遥神色阴晴不定。
施溪身上有无数蹊跷,尤其是【开蒙境】未破,直接被分到甲院。这样的天赋,连罗文遥都从未见过。云歌风雨飘摇之际,突然出现一个天才,真的是好事吗?
圣人学府的几位老师爱才心切,站出来相护。
“哎哟,罗儒圣,您别吓到这位小友了。”
“对啊,对啊,这施小友男扮女装,说不定是有难言之隐呢。”
“他刚才已经在石室里受了惊吓,等明天再盘问也不迟啊。”
罗文遥冷飕飕剜了几个老匹夫一眼,挥袖离开。
他放过施溪,并不是他对施溪卸下戒心,而是因为施溪是在皇宫被姬玦保下的人。在调查【灵窍丹】的事上,他或许还得去求这位秦国七殿下帮个忙。
罗文遥走后,几位老师才长舒口气,抬袖抹汗——吓死他们了,生怕罗儒圣把人骂跑了!
众人兴奋过后,才想起件事来,圣人学府已经二十年没出过甲院学子了。刚才罗儒圣说今年不开班,所有学生并入上一届,但上一届没有甲院啊。
老师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施溪扬起笑脸,善解人意,为他们解决了难题。
“我从未接触过儒家术法,老师们把我安排进乙院就行了。”
“这……”
甲院弟子,怎么能去乙院上学呢。
不过,圣人学府今时今日,也别无他法了。
人群中,只有卫知南眼珠子瞪大,心潮澎湃。
嗯?乙院,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能去甲院,却非要去乙院……
靠!这人真就那么想嫁给自己为侧妃啊?!
甲院学子有单独的住处,不用和其他人合寝。
施溪的房间,被安排在了离灵犀台不远的一处山谷尽头。
他终于可以脱下这身碍事的裙子了。
施溪抱着【千金】,想着事,一个人往竹海深处走。
方玉泉非常想和他住一块,但被施溪无情拒绝。
方小公子今天先是被甲院所惊,后又被姬玦的名字所惊,估计是睡不着了。
林海深处,有个小池子,施溪把千金丢到旁边,直接走进水里。他打算洗个澡,清醒一下。
乌黑如缎的长发浮在水面,【化械】阶段,施溪皮肤比以前还要白,被月光一照,像在发光。他掬了捧水,浇在脸上,眼眸里游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雾。这是墨家【非乐境】的象征。被冷水浇面,可他心里那抑制不住的烦,还是没有消停。
施溪对自己说:“够了啊,人家摆明了现在不想和你接触,你还回忆什么呢。”
“云歌那么多事,先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吧。”
施溪盯着自己的手指,垂下睫毛。
黄老说机关动起来,靠的是“械力”,将身躯化械,能够更好地和自己的造物感知。千金不是他的造物,但施溪也能和它感知悲喜。
而且冥冥中,他感知到了一种殊途同归的指引——
毕竟施溪还拥有道家天赋,他经历过引气入体,也经历过筑基结丹。
有时候,施溪会想,灵气和械力,是不是一样,都可以被人体丹田吸收。
虽然六州能想出这个假设的,估计只有墨道双修的他。
“算了,把【千金】修复完,试试吧。”施溪又往自己脸上浇了一捧水。
第二天,圣人学府的事传出去,云歌城便彻底炸了。
不少名门世家的夫人小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生生病倒。
金圣殿前乌泱泱跪了一批官员,都是被丢出圣人学府的学生的父亲。
他们对于罗文遥敢怒不敢言,只能求到瑞王那里,要个公道。
瑞王嫌头痛,根本就没敢去上早朝。
他坐在奉天殿内,看着堆叠成山的奏折,倒吸口气,指挥着太监全部丢掉。
公道,公道,谁敢去跟罗文遥那个疯子要公道啊。
瑞王越想越恨,眼里全是狰狞血色,一拳重重捶在桌上。
就因为他没有获得正统,罗文遥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来日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个疯子。
老太监见状,忙给他倒水,“陛下,您息怒。”
“滚!”瑞王面色扭曲,推翻茶水,一手拿起旁边早就凉了的药,仰头饮尽。也就欺负他是个普通人,所以圣人学府迟迟不肯替他封禅。
一群老不死的!
老太监心惊胆战说:“陛下,我听说罗家的人,已经求到圣人学府去了。您看这事,您要插手吗……”
瑞王冷笑:“金圣殿前他们都跪了一个上午了。不做点什么,不是显得朕很无能?”
他毕竟是当初云歌拥上位、代帝姬掌权的人,还是能和圣人学府说上话的。
瑞王一连写了三封圣旨,传到天子山。
不过他的那三封圣旨,罗文遥看到署名,就撕了喂狗。
他真正要面对的,是哭得肝肠寸断的罗大夫人,还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一定要他把罗槐月放出禁地的罗家祖父。
“谨言,你不能这么对你亲妹妹啊。你忘了,你父母生前是怎么说的吗?”
罗文遥不会忘的,他母亲到死都放不下心,用虚弱哀求的声音交代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过罗文遥要是能听进去,也就不会这几年只见过罗焕生十面了。
冷眼把罗府所有人丢出圣人学府,罗文遥抬步往禁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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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黑市(二)
姬玦的住处被安排在天子山的山巅。折下那枝桃花,他指间都沾了些清幽冷淡的芬芳。不过很快,这种香气就被浓郁的血腥味覆盖。他甚至都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出剑。
一念之间,周遭的空气就变得诡谲扭曲。
清冷缥缈的月色星辉这一刻有了实感,成为一道绞死人的纱,密不透风、躲无可躲,薄“纱”缠绕住藏在暗处的死士身体,顷刻将他们脖子绞断!
“嗤——”血溅长空。
一群人喉咙间绝望的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头颅已经滚落下层层山阶。
没有杀光,还留了一个活口,是这群死士的首领。首领吓得武器都握不住了,匕首“哐当”落地。
他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从黑暗中走出来,还没靠近,就已经跪在地上。“七、七殿下,我们是被瑞王安排过来保护您的,我们,我……”
姬玦似笑非笑问:“我在宿星宫说的还够不明白吗?”他摸了下耳坠,语气很淡,只留下句很轻的命令:“走之前,把我这里打扫干净。”
“是,是。”首领吓得六魂无主,话都说不完整了。
这样的小插曲在婴宁峰几乎可以说是司空见惯。姬玦没有放到心上,他回房,开始占算罗焕生的命运。
几次三番的接触,他差不多将那个小孩子观了个遍。
随后他看到,一条非常诡异的命线,浮于空中——
一端青黄、一端霜白,两种颜色以不同速度,向中间靠拢。
这根命线上有非常浓郁的道家气息。
姬玦低声:“【时之沙漏】么?”
天下排行十四的神器,【时之沙漏】,被灵墟崖胥蝶夫人座下二弟子逍遥子持有。
他垂眸,若有所思。
这会不会是一个杜圣清为针对罗文遥设下的局。那杀了罗文遥后,会发生什么?
卫国现在当权者昏庸无能,世家凋零。弟子天赋一日不如一日,国势颓危之际,杜圣清也该出来了吧。
东君叫他小心杜圣清,可实际上,他就是为杜圣清来的云歌。
杜圣清想要的东西,同样是他的目的。
卫国皇宫禁地,最恐怖的神器,可远远不止是一件【玄天木】。
空气中,黄白相间的命线下一秒如烟般消散。姬玦抬手,取下了左耳上的血坠。他本来兴致恹恹,情绪冷淡,可视线落到那耳坠末端的长棱上后,又微微出了下神。
来云歌唯一的变数,或许就是施溪了。
不是没想过以后会再遇到,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下。
那么,施溪来云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无论是宿星宫内重逢,还是后山禁地中再见。
姬玦心里唯一的感觉,是命运荒唐。
阴阳五阶,【五蕴炽盛】,五蕴炽盛……那炽盛的五蕴,在婴宁峰静止的时间里折磨他的岁月,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或许他都记不清。
徐平乐外婆是惊艳了两个世纪的传奇影后,幼年时台前幕后,耳濡目染了不知多少荧屏爱恨。
无法挣脱痛苦,沉沦血魇的那些年。他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抽离到台下,试图当观众去旁观冷静。
将暗室里跪坐发疯的自己,当一幕电影。
他观影从来心如止水,于是一千遍一万遍,无声问自己:值得吗?
人世间苦痛如流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汇成滚烫燎原的灼心之火。
他穿越以来,从未崩溃过。没想到却因为喜欢上一个人,彻底沉沦,一朝被过往全部情绪反噬吞没。
意识到喜欢上施溪的那一天,他从戏外入局,也终于想起,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姬玦。
那些不愿去想、下意识忽视的血色记忆,潮水般涌上脑海,连带一岁杀人时的慌乱恶心,困于蛇窟时的痛苦焦虑。点点滴滴,一幕一幕,无边无际的孤独恐惧,都从童年的自己身上投射过来。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冷汗和血一起冒出,把本就深红的衣袍染得更红。双手从袖中伸出,紧抓着头发,呼吸颤抖,喉间发出喘息。他如困兽般,狼狈抬头,视野却是一片猩红。
滚烫的是心、是泪。撕碎的是识海、是灵魂。
又或许泪也是冷的,落在他嘴角的从来是血。
所以值得吗?
为什么他还没有死?
他好像在被一团漆黑的沼泽吞噬。
怎么会那么痛……
无助到绝望,痛苦到崩溃。
那是第一次,他完完全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喜欢了吧。
最后,观众席上的自己,脸色苍白冷静,轻声说。
要不别喜欢了吧。
所以说命运荒诞。
他在演不下去姬玦,人生最失意狼狈的时候,遇到施溪。
又在挣扎数年,好像终于要从那暗无天光的沼泽中走出时,与他重逢。
“好久不见,姬玦。”
“好久不见。”
圣人学府,寒池石室里,施溪抱着【千金】,站在落满天的碎土尘埃中看他。他什么都写在脸上,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一晚,千金楼的夏夜,心动和藤蔓一起疯长。原来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并不是“没什么大不了”。那个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紧张,好像在嘀咕“你不会又要说我烦了吧”。
姬玦没忍住,别过头去轻声笑。
心中悄无声息回答:没烦你,是喜欢。
一直都是喜欢。
只是……
幸好,“喜欢”这种情绪,并不难抽离。
千金楼的故事结束,早就该放下了的。
姬玦松开手,任由玉坠掉到了桌面上,偏过头,长发落下。久居婴宁峰的阴阳家家主,视线就和幽古的星辰一样,遥远冷淡。
*
施溪摘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发簪朱钗,看着镜子里的头发乱糟糟的自己,一时间乐得不行。
【千金】变成机关球,在桌上滚来滚去,最后爬到他的肩膀上。
施溪用手指简单抓了几下头发,一下便理顺了,墨发如水披在身后,“去给我叼根绳子过来。”
他拍了拍肩上的小东西。
【千金】听话地滚了下去,最后球身缠着根绿色的藤蔓来。
施溪说:“你就只认得这玩意儿是吧。”但他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对着镜子,用藤枝把头发高高扎起。之后,拿圣人学府发的银冠固定了下。虽然脱下了梁丘蓉那身碍事的白裙,可是圣人学府的甲院校服,繁琐程度也不遑多让。
衣服整体是素白色的,衣领和腰带却是淡红。施溪一边研究袖子上的花纹,一边出门,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方玉泉。
方玉泉在和王小虎说话,昨天先是施溪、后是姬玦,他在天赋上大受打击,看到王小虎后,想到同是十五岁入门的术士,或许可以惺惺相惜。
于是方玉泉主动过去搭搭讪。
“王小虎!”
结果没想到王小虎自卑得不像话,几番交流,把一直以来很自信的方玉泉都整不自信了——十五岁入道难道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不是,你到底在畏畏缩缩个什么劲啊!”方玉泉气急败坏。
王小虎局促不安,只想求方玉泉放过自己。他欲哭无泪,左顾右盼,看到长廊尽头走来的施溪后,一瞬间跟看到救星似的,忙大声说:“方公子,施溪醒了,施溪出来了!”
方玉泉恨恨松开他的手臂,回头,看到逆光而来的施溪后,心里愤恨猛地止住,眼珠子缓缓瞪大。
说话都开始磕巴。
“施、施溪?”
圣人学府给的腰带太长了,而施溪的腰又很细,于是他硬是缠绕了两圈,还坠下长长的一截。
和伪装梁丘蓉时,装出的那种清婉可怜不同,施溪真正的气质,其实跟脆弱没什么太大关系。
虽然他连手骨都瘦得不行,可抬手拨弄发冠时,那节纤细伶仃的腕,也只让人觉得长袖飘拂,霁月清风。
光影一寸一寸照过他的五官,没有用易容术刻意去柔化后,眉眼反而越发清晰出众了。
施溪懒洋洋说:“方玉泉你欺负人能别在我家门口吗?”
他原本的声音就很好听。清越,温和,咬字又带着点少年不经心的味道。
方玉泉使劲揉眼,半天才回过神。
施溪五官很漂亮,如写意的古画,清雅出尘。所以他扮梁丘蓉能遗世独立,楚楚可怜,若神妃仙子。但他做他自己时,长发松松散散,眼眸乌黑明亮,一笑仿佛山光失色。
只是施溪很少笑。
因为天才总是不苟言笑,他要当高手。
“我靠施溪!我怎么觉得你男装比女装还好看啊!”方玉泉目瞪口呆,站了起来。
施溪矜持地接受过夸赞。
不过显然,他不是很在意外貌上的东西,随意敷衍回道:“可能因为我本人长得帅吧。”
“……”方玉泉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此刻又开始酸得冒泡了。
王小虎脱离方玉泉的魔爪后,抱紧自己,泪眼汪汪,如获新生。施溪见他那犹如被玷污的模样,就“哇哦”一声,偏头问方玉泉:“方玉泉,你昨晚觉醒断袖之癖了?”
方玉泉:“……”哇哦你个头啊!方玉泉咬牙切齿:“你放屁,少污蔑人!我就是想和他做个朋友!”
施溪也不打算追问:“哦。”
他不装酷耍帅的时候,偶尔会给人几分乖的错觉。因为施溪不喜欢管闲事,也不爱凑热闹看戏,从小到大只会很专注自己的事。当初千金楼,施溪完全是为了徐平乐,才去当青天大老爷的,结果徐平乐还嫌弃他。
方玉泉没忍住问道:“喂,施溪,罗儒圣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施溪:“啊?什么事。”
方玉泉放低声音,向往又可怜巴巴地问:“姬玦真的夸过你天赋啊。”
施溪:“嗯。”
方玉泉:“怎么夸的。”
施溪想了想,笑起来,说:“他说认我做六州第一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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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玦没想让重逢有后续是真的。但你真的放下了吗?
接下来开始狂走剧情线了,这两天先水水,交代小情侣心理。高考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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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黑市(三)
“你在姬玦面前自称天才?”
方玉泉伸手,想去摸他脑门,怀疑他睡糊涂了。
施溪就知道他不会信,也懒得解释,躲开方玉泉的手,往外面走去。
“欸,不是。”方玉泉见他的背影,猛地想起今天蹲点的目的,一拍脑袋:“你等等,施溪,我今天想问的不是这个来着。”
他快步追了上去,焦心问说:“你昨天拿出的那把伞是不是墨家的东西,你和墨家到底什么关系?”
施溪也不打算瞒他,打个哈欠:“我在机关城生活过一段时间。”
“嗯?”方玉泉人都傻站在原地,不动了。
什么,他没听错吧——机关城!是他理解的那个墨家机关城吗?
哪怕施溪说他在齐国鎏京皇家待过,方玉泉都不会那么震惊。可没等他回神,施溪人已经没影了。
乙院学堂坐落在天子山半山腰,院前是竹柏千顷,风一吹,碧浪如涛。施溪作为本届唯一一个甲院弟子,刚入教室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还没享受片刻清净,方玉泉便火急火燎地跟了上来,占据了他同桌的位置。“喂!施溪!”方玉泉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我以后觉都睡不好了。”
施溪不想大清早和他纠缠,扬下巴,指着门口说:“方玉泉,有人找你。”
方玉泉:“谁啊?”
他回过头,就看到一身锦蓝色衣袍的卫知南,正拿着折扇一直在门口晃荡。察觉到他的视线,两眼放光,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来,还朝他邪魅地歪嘴。
“……”方玉泉的心情跟吃屎也没两样的,捋起袖子,就要去揍人。他在云歌杀不了卫知南,但出气还是可以的,总不能白被恶心吧。
施溪旁边终于清净了,伸手接了片竹叶,在手中把玩。
王小虎进教室后,本来是打算坐第一排的,结果没一会儿就被人赶走了。
“这不是你的位置,有人了。”“对不起对不起。”他局促不安地站起来,道了好几声歉,但那人只是嫌弃又不耐烦地挥手。
教室里早就陆陆续续坐满,仅剩的几个空位,旁边的学生明显都不想他凑过来,甚至有人表情嫌恶,横腿直接占了两张桌子。王小虎焦头烂额,最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来到了施溪身边。
刚把东西放好,耳边就传来一声清淡的问话:“你天赋比他们都高,为什么要任由他们欺负?”
王小虎差点人都一哆嗦,茫然地偏头,发现是施溪在说话,他因为农忙晒得黑黄的脸,浮现一丝难堪勉强来,尴尬地笑笑说:“没事,我坐这里挺好的。他们家世好,可能有自己的习惯,我坐哪都行,我不挑。”
施溪盯他一会儿,“哦”了声。
王小虎坐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空气。虽然才被排挤,但一想到自己是坐在圣人学府的教室,他就很开心。背脊挺直,双目炯炯,脸上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
施溪这次没有装高冷。
因为他有事想调查清楚。
“王小虎,你是一个人走到云歌城的吗?”
王小虎错愕地偏头,犹豫点头:“对,走过来的,走了三个月,我付不起车马钱。”
施溪:“我没记错的话,入云歌的检查很严格吧。商旅要交税,行人要交押金,这钱你怎么解决的?”这条新的入城令,是瑞王颁布的。
王小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说:“我、我在路上遇到一家好心人,给他们当马夫,暂时入了他们家的奴籍。跟随他们入城后,他们帮我出了这钱。”
施溪:“所以你进云歌的身份不是赶考学生。”
王小虎点头:“嗯。”
一个上午他们都没等来老师。
等来的,是罗文遥一道口谕。
上一届包括上上届,所有乙丙两班的学生,全部到后山集合。
施溪心想,估计又出事了。
他来到后山山谷,云蒸霞蔚的桃林中央,有一方白石堆成的高台。
罗文遥一袭云青长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越看脸色越扭曲,最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高台上跪着罗槐月和成耀。
罗槐月一袭石榴红裙,倔强地抬头;而成耀则浑身发抖,恨不得晕死过去。
“罗文遥,你不能杀我,我是你亲妹妹。爹娘死之前交代过——你不可以杀我。”罗槐月眼红泛泪,委屈至极,颤声说。
罗文遥面沉如水,最后几乎是扭曲地笑起来,轻声平静说:“罗槐月,我不杀你,我等着你自己去送死。”
今天一大清早,罗家人又一次齐刷刷跪在圣人学府门外,他们最后拿出了一封血书,是他父母生前留下的,以“孝”字相逼。
罗文遥头痛欲裂,不得不放人。
罗槐月出来后,喜出望外,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把成耀也放了。
罗文遥冷眼看着眼前这对青梅竹马:“我放你是因为父母的遗书。但你的相好,可没那么洗脱擅闯禁地的罪。”
罗槐月慌了,张开手臂,拦在爱人面前:“不,他是为了我才进去的——成耀是因为爱我,想带我逃婚私奔,才入禁地的!”
她活在自己的感天动地的爱情传奇里,心中有无限勇气。
罗文遥看她像看脑子进水的蠢货,问:“那他想当【心弦】的主人,也是因为爱你吗。”
罗槐月想也不想:“那是当然,他是为了以后更好的保护我。”
落英缤纷,飘到她裙上发上,罗槐月仰起头,表情甜蜜而又坚定。
从她做出私奔的这个决定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孤注一掷,与天下为敌。
罗文遥已经恶心到反胃了:“害死禁地那么多人,也是为了保护你吗?那你们的爱情可真废人命啊。成耀服用邪丹,擅闯禁地,随便哪一条都是不可姑息的错,够他死上千回百回。”
罗文遥残忍地笑起来:“不过,我现在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给你们一个一起死的机会。
罗文遥:“我昨天派人去调查那些天赋有误的学生,发现他们确实没接触过灵窍丹,但肯定有其余的邪门歪道。没调查清楚这件事前,圣人学府所有课业暂停。”
“既然成耀是牵扯出这件事的源头,那么就由他领路去黑市吧。”
“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到想与天下为敌吗。罗槐月,你也跟着一起。”
“查清楚了,算你们将功补过;查不清楚,你等着帮他收尸吧。”
罗文遥留下简单几句话,就转身抬步离开。
成耀两股战战,白眼一翻,直接晕倒。
罗槐月喜出望外,握拳大吼:“这可是你说的,罗文遥你要说话算数!”
罗文遥走后,乙院的祭酒李德雍站了出来。
他神色不善地看了眼罗槐月,然后对着赶来此地的乙丙两院学子,交代清楚任务:他们课也不用上了,先去黑市把【灵窍丹】调查清楚。
施溪听到这个任务的第一瞬间,就疑惑:罗文遥是不是想清理门户,把圣人学府内的废物蠢才们,一次性解决个干净。
【灵窍丹】这种邪丹,罗文遥会不知道背后的水有多深吗?安排给几个新人学子调查,跟让他们去送死也没区别了吧。
学子们战战兢兢接过任务,也不敢违抗。
还没到晚上呢,一群学生就被赶出了天子山。
天子山在云歌城的郊区,下山路上,一众人怨声载道。
方玉泉是一定要跟着施溪凑热闹的。
卫知南难得遇上个有挑战的小野猫,也不肯罢休,咬牙拿着折扇跟上。虽然施溪对他情根深种,但卫知南喜欢的从来都是方玉泉这种脸看起来圆圆的幼嫩款。卫知南飘飘然,暗赞自己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结果没想到,会在人群中,看到罗槐月。
卫知南:“……”苍天啊,他眼睛没出错吧,为什么这个瘟神被放出来了啊!
罗槐月在弯身和罗焕生讲话,温柔地笑着:“小溺,你的那块护身命符带着吧。”
罗焕生乖乖点头。
罗槐月得意地弯起嘴角:“那就好。”她真是聪明,罗府上下从来都宝贝罗焕生宝贝得要死,生怕他受到一点伤,带上罗焕生就等于给自己带了个保命符。
卫知南警惕:“罗槐月,你这个疯子怎么会在这里!”
成耀则是盯着施溪,恨恨:“梁丘蓉,又是你?”
施溪:“哇,表哥,好巧。”
罗焕生咬着嘴里的糖人,被姐姐骗出来也不害怕,大眼弯弯,举手和施溪打招呼。
罗槐月扯罗焕生的手,把他拉入怀里,看到这群人就忍不住来气:“你们这群死人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不是你们,我早就和成耀私奔出云歌了!”
卫知南呕吐:“我还没嫌你瘟呢。”
罗槐月嫌恶:“闭嘴吧,死断袖!”
卫知南气笑了,指着成耀:“你骂我死断袖,你知不知道,你的成耀差一点也被大夫人逼成断袖了。我可在圣人学府前院偷听到了,大夫人想给成耀和梁丘蓉做媒呢。哦,梁丘蓉,现在已经变成了施溪。”
罗槐月脸色煞白,瞳孔一点一点瞪大:“你说什么?”
施溪:“……”
就这样,罗槐月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情敌。
成耀又怕又虚又恶心,想独善其身,可是被罗槐月硬拉着。走都走不了,于是他只能仇恨转移,恨上了所有人。
卫知南一边要提防罗槐月这个神经病未婚妻再次陷害自己,一方面又心痒难赖对方玉泉穷追猛打。
总结一下这次的黑市之行:一个有毒的恋爱脑和她的软脚虾情夫,爱情牵扯上一个断袖,那个断袖看上了方玉泉,而方玉泉又是他的俘虏。
施溪现在唯一看顺眼的也就只有罗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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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那位boss快出场了。放心啦,小玦肯定也会来的。我建议【幻想文学家】给玦溪写本春gong看看实力啊哈哈哈哈哈。
去医院了一趟,抱歉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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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黑市(四)
黑市又称“鬼市”,并不在云歌城最繁华的那几条主街上。它位于地下,夜半才开市。
“赌场后边有条路,直通地底。沿着那条路往下走,没、没几步,就到黑市了。”成耀脸色苍白,颤声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卫知南:“这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吗?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带罪之身!”他冷笑:“别想逃!给本皇子带路去!”
他欺负不了罗槐月,还欺负不了成耀吗,重重地一推搡。成耀踉跄几步,脸色扭曲地进了赌场。
罗槐月紧抓着罗焕生的手,环视周围的场景,心里直打鼓:“我……我怎么觉得这里那么阴森啊,云歌城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方玉泉翻白眼:“搞地下黑暗交易的地方,能光明正大到哪里去。”
一行人沿着赌场后面水缸下的楼梯,往地底走。很快就到了青灯幽幽,瘴气弥漫的鬼市。结果鬼市现在一片凋零,所有店铺歇业关灯,从来熙熙攘攘的地上,无一人摆摊。
街道空空荡荡,真成了“鬼”市。
方玉泉傻眼:“没走错吧?”
卫知南偏头质问:“成耀,你耍我们?”
成耀百口莫辩:“我没有!我上次来的就是这里!”
罗槐月怨恨:“死断袖!你不许欺负他!”
施溪还没下来,就知道会是这个情况。圣人学府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文武百官在金圣殿前跪了一宿。云歌城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罗文遥还下令彻查此事,这个节骨眼上,黑市有人才奇怪。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从黑市查不出什么。”施溪开口说。
成耀一听就炸了,转头暴怒:“你说查不出就查不出?!”他存心和施溪唱反调,记恨施溪那晚闯进石室毁了他的计划。
罗槐月抬头,也夫唱妇随:“就是就是!”她嫉妒大夫人居然想撮合施溪和成耀。
卫知南:“再往深处看看吧。”嚯,他今天非要在方玉泉面前表现下自己的神勇。
施溪懒得理这三傻逼了,转身就走,预备单干。方玉泉屁颠屁颠想跟上,被施溪拒绝了。没用的方玉泉,但凡他学习用点劲,不是个半吊子农家二阶都不用被一个断袖恶心。
施溪说:“你先跟他们走,我有事了,会叫你的。”
施溪丢了个机关千纸鹤给他。
方玉泉只能欲哭无泪,万般不情愿留下。
施溪离开圣人学府一群疯子加拖油瓶后,直接去找赌场的麻烦。他都修炼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要跟着这群人,干巴巴靠线索破案吗?简单干脆,直接用医家的毒,放倒了一群人,然后读脑。
虽然赌场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过,不过施溪心思敏锐,还是读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读出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叫【肉.林】。
听名字就知道不正经,是云歌城一处非常隐蔽的,供达官显贵们用来联络、玩乐、纵情声色的地方。
这个地方,估计卫知南都不知道,因为他不在政治中心。
想进【肉林】你只能靠上面的人层层引荐,施溪毒晕的一百人里,刚好有一个是靖国公府靖国公的幕僚。
这位幕僚,也只是初入局,了解到有【肉林】这么个地方的存在,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信息了。施溪不知道他是因为不够资格,进不去;还是已经进去过,但被肉林洗了记忆。施溪更偏向于是前者。
“肉林?酒池肉林吗?”施溪想。
施溪离开赌场,又去了城门口的入城司。城门校尉彻夜不休地忙着处理白天堆下的公文,房内点着一盏如豆烛灯。
施溪坐在屋顶,用一只小机关,从屋瓦下飞进去,绕在浩如烟海的文书里,精准地找出了近三月的入城名单。
早在灵犀台测量天赋的时候,施溪就好奇过的,那些寒门弟子去了哪里。
卫国那么一个泱泱大国,就没有别的地方的儒道天才前来考试吗,居然只剩一群云歌酒囊饭袋的废物,辣人眼睛。现在这十几卷文书给了他答案。
那些人都来了,但是也都失踪了。
所有前来报考圣人学府的学生,后面都会有一个红色的批注,这本来是云歌对于儒家弟子的优待,方便他们提前入城。但现在,仿佛成了某种的筛选。
这些人入了城后,没有去圣人学府、也没有出城,他们凭空消失了。
施溪拿着靖国公府那位幕僚的身份牌,易容乔装,夜半溜进了靖国公府。如他所料,靖国公包括他的好几位心腹都不在。罗文遥突然发火,弄得这群人心惊胆战,肯定会临时召开紧急会议。现在这个时间点,是他去调查【肉林】最好的机会。
施溪试图和同为幕僚的人交流下【肉林】相关。但是一往那方面引导,同伴就脸色大变,冷汗直冒,苍白着脸问他:“你疯了吗?”
【肉林】是不可以被谈及的地方。
施溪了然,他一人坐在靖国公府的花园里,抓了只萤火虫在手心玩,紧皱眉心。
线索断了。
他无法从失踪的人下手,也无法从【肉林】下手。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
萤火虫在施溪洁白掌心一闪一闪,没过多久,施溪便想到了关键点。
如果,【肉林】真如他所想是个充满着权、欲的声色场所,那么里面肯定不缺美酒和女人。【肉林】的创立时间不长,还不足以内部专门培养妓女,女人肯定都要从外面的青楼楚馆运输。
这群达官贵人那么高高在上,拿妓女当玩物,会想着洗去她们记忆吗?
施溪雷厉风行,直接去了今晚的第三个地方。云歌城最出名,也是最繁华的青楼,他一进去,无视所有龟奴的吆喝招待,径直找老鸨。“你,你是谁?!”老鸨都已经打算合衣入睡了,突然房中有人闯入,她吓到尖叫。
施溪轻声冷静说:“我不杀你,我证明样东西。”
他指尖白色的灵气汇入老鸨额心,面无表情,在老鸨记忆里搅动。老鸨恐惧痛苦地瘫倒于地,伸长脖子,瞳孔发灰,张嘴话都说不出来。
施溪:“你今晚偷偷运过一批妓女出去是吗。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八岁。”
“她们都用黑布蒙着眼,甚至你也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马车早早停在后院,上面连驾车的人都没有。”
老鸨眼中噙泪,哪怕已经窒息濒死了,依旧倔强地摇头。
显然是上面的人太让她太害怕了,竟然死都不肯承认这事。
施溪:“别装了,记忆可不会骗人。”哦,其实记忆也会骗人。只是这种术法,不会被用到一个老鸨身上。
施溪一晚上用灵力不知道读取了多少人的记忆,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读脑是一件风险非常大的事,他精通许多家,才做得到今天这样高强度——金丹期灵气充沛,【非乐境】识海强大,再加上【小说家】入门,不会被任何杂乱的信息迷惑神智。
施溪长长地叹口气,他知道云歌的水会很深,但没想到会那么深。
他都已经调查到这里了,还是找不到【肉林】的具体地址!云歌这群人到底在密谋干什么事,要藏得那么深?
施溪逛到了青楼的后院,和马厩里的几匹马、一匹驴,四目相对。
马……
卫国接触到农家的概率很小。那群人给妓女蒙眼、给老鸨施压、连车都是自主找路……会不会在处理信息上,遗漏拉车的马呢?
施溪弯身,捡了把草,喂到离院门口最近的一匹瘦瘪的驴子嘴边。
他小声说:“问你件事呗老哥。”
老驴张嘴,把稻草咬进嘴里,缓慢地嚼动,眼睛轻蔑地瞥了眼他。
施溪半探身进马厩:“你今晚,有没有见过什么不速之客来院里,你记得它的气息吗?这种能专门无人找路的马,一般身上都有独特的术法气息。你鼻子那么灵,肯定记得吧。”
施溪弯身,也不嫌脏,从粮桶里拿出两根嫩萝卜,在驴子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帮我个忙。”
就这样,施溪翻身上驴,拿两根胡萝卜当诱饵,开始了他“骑驴找马”之旅。
星夜无边,老驴一边走一边嗅,凭借气味,以龟速往城郊的方向去。施溪太闲了,自己坐驴背上啃起萝卜来,等老驴拉他到终点处,施溪嘴里叼着的萝卜都差点掉下来。
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他没看错吧?
【肉林】的地址,居然离天子山不远!
它在云歌的另一处名山【织女峰】里。早在百年前,【织女峰】便被赐给一位长公主当府邸,整座峰头,被她打造出亭台水榭,还赐名【归春居】。
施溪翻身下驴,两根胡萝卜被他啃得只剩叶子。他丢给驴子,老驴瞪眼,气得尥蹶子。施溪安抚说:“别生气别生气,等我出来,一定给你带好吃的。”他用绳子把老驴固定在一根树上,往里走去。
【归春居】甚至连看山的门卫都没有,显然是有特殊的入山方式。施溪看到山门旁边有个小圆盘,里面是个手指形状的凹痕。施溪摁了摁后,织女峰没有动静。
施溪思索片刻,咬破了他的手指,用染血的指腹,重新贴合凹槽。
如果【织女峰】真的是卫国皇室一位长公主的住所,那么他的血一定可以开山。虽然他很嫌弃这个世子身份,但不得不说,帝姬之子的血统有时候是真的很好用。
至少施溪的血滴上去的瞬间,【织女峰】便开始有动静。月色皎洁,山风轻柔,一路桃花如雪,从路尽头飘过来。
【归春居】给了他最温柔的欢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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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对不起,留言发红包QAQ
这张找肉林,其实我可以水三章哈哈,但是没进归春居前全是过度啊,云歌篇剧情太多了,我还要写感情线,所以能快就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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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黑市(五)
罗文遥把自己关在屋内,谁都不愿见。
原先只有罗家人跪在外面,求他放过罗槐月;现在是圣人学府的一群老师也加入哭丧队伍。
痛哭流涕,希望他把施溪喊回来。
“儒圣,儒圣。调查【灵窍丹】的事情太危险,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甲院弟子,可不能就这么出事啊。”
罗文遥冷笑,刚想开口嘲讽几句,可是话到嘴边,一股剧烈的痛便从心脏处蔓延。他力量溃散紊乱,脸色骤白,一只手紧抓胸口,弯下身,以肘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维持身形。
罗文遥的眼神诡谲而阴冷,抬手,抹去嘴角流出的鲜血。
谣寻微说的没错,他确实时日无多了。
死之前,他一定要把云歌城的那些害虫全部找出来。
——一个没破【开蒙境】,就被分到甲院的天才是吗。
施溪,就让我看看吧,你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承我衣钵,接替这些权力。
*
织女峰海拔比天子山低很多,但是占地面积却不小。
施溪安顿好驴兄,一个人上了山。
他原本想用【万物有灵】和山中草木虫鸟交流下的,但是很明显,稍微有点术法知识的人,都不会给自己留下那么愚蠢的破绽。
交流无果后,施溪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里乱转。
好在他连入山这最难的一关都过了,【归春居】的秘密也没再遮遮掩掩。
施溪运气比较好,行走在栈道时,迎面撞上个挑货郎。
他果断敲晕货郎,扒了他的衣服穿上,又易容成他的样子,抽取他的记忆,拿扁担挑着货往目的地走去。
货郎要去的地方,在山背后的一个隐秘洞穴里。这里只有很窄的一条路,几块木板拼接钉在悬崖峭壁上,宽度只能放下人一只脚。路途异常艰险,稍有不慎就会跌下万丈悬崖。
施溪会御风凌空,其实不是很怕,但他为了更好地扮演货郎,还是努力后背紧贴石壁,调整扁担方向,一步一步、屏息凝神,走得心惊胆战,到目的地时早已是汗浸衣裳。
栈道尽头是个黑黢黢的山洞。
洞口有两排士兵把守,为首的首领,冷漠看他几眼,确认无误后,抬了下手,给他放行。
施溪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没有洁癖,因为他都要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给熏麻了。
下地道的路,也特别窄,长满了湿腻腻的青苔。
等到了底,视野才宽裕起来。
“送货的是吧,东西放地上就可以走人了。”地底坐着一个老者,正在拿笔在本子上清算着什么。
施溪观察了下四周,这里像是一个监牢,正前方有个巨大的铁门,上着锁。墙壁上挂着几盏烛灯,滋滋燃着明火,没有侍卫,也没有机关。
施溪做出判断,趁老者不注意,直接掐了他的脖子,让他昏死过去。
他灵气探入老者额心,又一次试图读脑。只是老者的记忆被处理过,一片灰蒙蒙。
看来织女峰内,有高阶术士啊,不会再有低级的漏洞给他钻了。
施溪从老者身上搜刮出钥匙,打开铁门,往里走。他原本以为这里是关押犯人的山中监狱,但没想到,进去后,和他想的大相径庭。这不像是监狱,更像是宿舍。
一排一排的铁床紧密相连,只留出中间一条幽长过道。铁床固定住上下两块木板,形成一个“上下铺”,每一个床铺上都住着人,被褥已经发硬发酸发臭了。床头甚至还摆着早就堆积溢满的夜壶,那味道可想而知。
可零零散散几个人,在那么恶劣的环境,居然还看得下去书。
对,没错,看书。施溪夜视能力很好,注意到,他们确实是在看书,衣衫洗得发白,表情专注坚定,挑着盏烛灯,一页一页废寝忘食地读着。
施溪低头,对照老头手里的名单。确定了,入城消失的考生都在这里面。
“喂……”施溪开口,想找个话题,随便拉一个人闲聊。但是这犹如猪笼的寝室尽头,另一扇门突然打开。
吱嘎,一个浑身脂粉气息、衣衫不整、餍足过后神情惫懒的青年走了进来。看他身上有补丁的衣裳和破洞的鞋,不难看出,应该也是偏远地远赴云歌的考生之一。
“哟,还学习呢。”青年手里还拎着一壶美酒,步伐都有些踉跄悬浮,他醉醺醺走过来,伸手一掌打下上铺一个学子的烛灯,大笑说:“别看了!蠢材就是蠢材,你再用功努力也改不掉蠢材的命!”
“你——!”上铺的书生手背被烛火烫伤,只可惜敢怒不敢言。
“信不信我今日在女人窝里待一天,明天都考的比你好?嘿嘿,晚上那娘们可真带劲啊,不愧是云歌城,山水就是好,养出来的人皮白肉嫩的,一搓好像都能搓出水来。”
那人砸吧嘴,醉醺醺地滚回自己床上,说:“等以后老子进了圣人学府,当了大官,每天都要玩不重样的人。”
黑暗中,有个少年冷冷嘲讽:“就你这样,连圣人学府的第一关心性考核都过不去。”
醉汉翻了个身:“你们这群蠢货懂个屁,食色性也,云歌城的贵人们都说了,放纵自我也是君子行事,我这叫风流不羁。”
少年冷笑:“你哪来的脸笑别人蠢,前两天是谁没日没夜,蹲夜壶上都还在看书来的。我没想到你那么用功夺得魁首后,提的要求居然是玩女人,废物。”
醉汉光着肚皮,呼呼大睡,已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施溪留意到那个少年,摸黑走了过去。
少年的床榻应该是所有人里最干净的了,他可能家世相对优越,随身带着香囊,床铺也用帘子隔开。
“兄弟,帮个忙。”施溪神不知鬼不觉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少年穿着件嫩竹色的衣袍,床上突然闯进个货郎,把他吓得差点晕倒。
“你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子山?”
施溪一愣:“你以为这里是天子山?”
少年紧皱眉心:“我们明晚就要去参加圣人学府的选拔考试了,这里不是天子山是哪。”
施溪:“……”
他耐下心,和这个少年交流一番,最后弄清楚了大概情况。
这群学子一入城,就有官府的人找来,说给他们安排住处,带他们去往天子山。
学生们懵懵懂懂,被逐一安排进这猪笼一样的宿舍,静待考试日期到来。每隔三天,就会有官府的人过来考核他们的学识,夺得魁首的人可以获得奖励,像刚才那个醉汉一样,任意提出一个要求。
在这种奖励机制下,所有人都复习得更用心努力了,像是出栏待宰的猪,在入锅前还刻意把自己养得更膘肥体壮一点。
施溪说:“你们没觉得,这种环境就很奇怪吗。”
少年怔了怔说:“是有点奇怪。但那些都是官府的人,官府总不会骗我们吧。”
施溪沉默,没有选择告诉他真相。
现在说出来,不过是给这群考生徒添惶恐罢了。
这个猪笼到底是把他们送往青云路,还是屠宰场,只有外面的人知道。
宿舍有另外出去的门,施溪没打算原路返回。他研究半天,搞明白机关,趁着夜深人静,所有人熟睡时,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去后,臭味被清风吹散,山涧明月一照,施溪如获新生。
他还没深吸几口新鲜空气,便听到有人来了,忙躲到了旁边的湖水中。
“三皇子今日也在山上。”
“对,听说还带了一位身份神秘的贵人。”
“天,怪不得今夜之事搞得这般隆重,竟然连万金难求的归春香都用上了。”
施溪躲在冰冷的池水里,一直等人走了才冒出头。
三皇子?怎么,卫景蓝也在【肉林】?
这事难道还和瑞王也有关系?
云歌城的惊喜真是越探越有啊。
施溪手指扯了根水草,绕在指间把玩,也渐渐地理清出一点头绪。
他就说怎么短短二十年,瑞王就成为民心所向、朝廷拥戴的君主。
那些有天赋有傲骨的世家,都被变相驱逐出云歌,留下来的全是和瑞王一道的一丘之貉。
一群没有术法天赋的家族,心甘情愿成为瑞王的拥趸,肯定有他们共同的利益。
施溪重新入水,开始往前方游。
他心里的疑点不减反增——他想找出归春居炼制【灵窍丹】的地方。
以及施溪很好奇,这种夺舍人天赋、提炼成丹的邪术,到底是从哪一家传出来的。他在千金楼那个恶人之城,都闻所未闻。
看来,他得在归春居换一个更方便行动的身份。
在水里游了一遭,身上的臭味去得差不多了,施溪又一次把头冒出水面,然后被花香味差点熏吐。催情暧昧的海棠花、合欢花,一朵一朵从河的上游飘下来,远远地,施溪就看到一对白花花的身体,在水里靠着河岸寻欢作乐。女人发出娇柔暧昧的呻.吟声,男人喘息地扬掌,重重拍在她脸上,骂她叫得太骚。
“……”
施溪瞬间觉得这水都不干净了,默默把手搭在岸上爬出去。
河边种着几株海棠花,施溪对海棠花的香味有点过敏,鼻子一痒,就想打哈欠,但马上被人捂住了嘴。是个老婆子,蹲在他前面,她心惊胆战,压低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发出声,惊动那位校尉,他心情不好,会把你翠红姐姐玩死的。”
施溪:“?”
老婆子马上又开始生气:“早知道他们会突然过来要人,说要迎接贵人,我就不让你和翠红一起出来接客了!害得我找不齐人,还得出来寻你!”
施溪抓开老婆子的手:“阿妈,你认错人了。”
老婆子诧异:“你不是小雀吗?”
施溪头发衣服都湿漉漉的,扯了根头发上的水草:“我不是啊。”
老婆子茫然:“那小雀呢。”
但是很快,她起身张目,看到不远处溪流里,缓缓浮出的一具苍白少年尸体后,就闭上了嘴。海棠花太红太艳,将血冲淡在水里,小雀死不瞑目的眼睛被一朵花遮盖。可归春居这种事情天天都在发生,她已经见怪不怪了。老婆子重新低头,看月色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施溪还在伸手清理自己头发上的水草呢,突然收获一道打量的视线。他身上穿的依旧是货郎衣服,黑色的仆装更显得手腕瘦弱白皙,抬起头,五官沾了水,眉眼楚楚动人。
老婆子自言自语:“……他们都在楼里等着要人呢,三男三女,品相都要绝佳。还差一个男的,要是交不出人,我今天也得死了。”
施溪:“……”
老婆子说:“你别怕,我不是在害你。今夜过后,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就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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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土的情节,哈哈哈哈。
端午吃粽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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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黑市(六)
“荣华富贵?”施溪重复她的话,放下手,迟疑地问:“你想我冒充小雀,去接待归春居的贵人?”
老婆子点头,满意地盯着他那张脸,温柔说:“怎么能叫冒充呢,以后啊,你就是小雀了。”
施溪:“……”他上一秒才想着要换一个身份,方便在归春居行事,没想到现在机会就来了。这个身份当然不是小雀,而是那个要被他接待的贵人。
施溪跟着老婆子回红楼,换下了这身脏兮兮的货郎衣裳。
“小雀,你身子骨那么瘦,戴这个铁定好看。”
老婆子给他拿来一串金色的脚链。
施溪看一眼,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快速挥手拒绝:“不了不了,我怕我戴着这个走路不习惯,在贵人面前摔倒。”
老婆子点头:“哦,那就换个戴手上的。”她也不等施溪说话,火速从妆匣里,拿出一根细细的翠绿色手链来。手链呈蛇的形状,盘旋在施溪清瘦腕骨上,像是要把他禁锢缠绕。老婆子越看越满意,随后又从衣柜里拿出件单薄的红色纱衣。
施溪头大,自己起身,选了件没那么变态的黑色衣衫。
老婆子不满:“小雀,你皮肤白,穿红色多好看啊。”
施溪:“我对红色过敏。”
老婆子诧异:“还有这种说法?”
施溪站在镜前,敷衍地随便咬了下红纸,就当做是上妆完成了。
头发是侍女帮他搞定的,用一根黑木簪挽起长发。
老婆子眼尖地发现他居然还有耳洞,自作主张给他戴了个耳饰。
一块环形的碧玉,末端有缺,正好固定在了耳垂上。
老婆子盯着他纤细的脚腕,心有不舍:“小雀,你试着戴脚环怎样?”
施溪:“……不了。”
他是去杀人的,不是去接客的。
好在外面的官员催得急,没让施溪被折磨太长时间,他离开红楼时,身上就多了条碧绿的手链和耳环。黑色衣袍简单素雅,但毕竟用于风月之地,袖子宽大,衣领很深,腰带也仿佛一扯就落。施溪一边走,一边低头给自己打了个死结。
几个官员本来眉头皱得死紧,见到施溪出来后,才面露惊艳,大喜过望,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个可以!”
“对,这个可以!”
三皇子要他们来选人去侍奉姬玦,可秦国先皇后本就是双璧名动天下的美人。姬玦自己还被誉为“国之妖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真要去选一群歪瓜裂枣去送死吗?
虽然无论选什么人,可能结果都是死,但长得好看的,还是更能显现出他们的诚意。
【归春居】是卫国长公主亲手操刀的山间别院,施溪在一群人的带引下,走进了一栋坐落于湖光山色间的阁楼里。
玄木作粱,碧瓦飞甍,连台阶都是玉石锻造。帘幔轻而薄透,不知道是哪种价值连城的纱,覆盖在雕梁画栋上。
迈步过玉阶,进门先看到的是一座青黛色假山,瀑布流水、潺潺不断。逼真程度,叫人不知身处山中还是山外。
一位老太监站在门口接引他们。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盯着施溪打量半天,满意地点下头,挥挥手。
很快有人单独引施溪上前:“你去那边。”
施溪走到假山后方,被人快速塞进手里一壶美酒,郑重交代说:“等下,你见了那位贵人不要说话也不要抬眼。你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为他添酒,知道吗?”
施溪:“哦。”
施溪握着酒壶,走上陡峭的楼梯,一步一步,将所有景观收入眼中。
这栋楼真的建造得非常巧妙,完全做到了与山水融为一体,它倚着一处瀑布悬崖。从一楼到二楼,也是从崖底到崖顶的过程。夜色朦胧暗昧,脚下是一条蜿蜒的河,被星月渡上泠泠清辉。有几只冰蓝色的蝴蝶,在水上蹁跹,翅膀扇动间落下银蓝色的辉,被夜风一卷,散入长空。
河的两边坐满了人,个个正襟危坐,衣冠隆重,表情严肃。
长长的柱子望不到头,透明雪白的纱帘曳地轻抚,渺渺如云雾,也仿佛尽头那位贵客,抬眸时清冷的眼波。
“罗文遥早就对皇位有异心了,不然也不会迟迟不肯为我父皇封禅。”
往前走近,依稀能听到三皇子压抑愤怒的声音。
“可我父皇才是卫国正统,流着宗室血液!他罗文遥凭什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阻拦我父皇登基?!”
“当初【九阙政变】,就是儒圣张礼叛变,试图谋权篡位——我看罗文遥今时今日是想成为第二个张礼。”
“圣人学府昨日之事,殿下您也看到了。罗文遥其人性情暴虐、狼子野心,实乃是我云歌心头大患。若殿下能出手相助,帮我们解决他,卫国一定奉上倾国之礼。”
贵客声音冷淡,漫不经心:“怎样的倾国之礼?”
卫景蓝握拳,随后抬起头来,眼中血丝密布。
他不是术士,所以拥有陵墓钥匙,也是稚子空有宝山而不自知。还不如拿此一搏,借秦国和阴阳家之力,彻底解决罗文遥这个心腹大患!
卫景蓝说:“我知殿下天赋卓绝,名动六州,寻常物品入不了您的眼。所以我父皇许诺,待他封禅登基之日,卫国皇宫禁地,会为您彻底打开。”
姬玦抬眼,看向卫景蓝。
卫景蓝呼吸都窒住了,后背如紧绷的弦,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您想要陵墓内任何一样东西,卫国都会为您亲手奉上。”
姬玦没忍住,偏头轻笑了一声,仿佛是在笑卫国的荒唐。可是这种笑意太淡,转瞬就散。他没有答应卫景蓝,也没有拒绝。
一只冰蓝色的蝴蝶,飞过寒泉冷池,落到他指尖。姬玦神情冷淡,垂眸,对于这只蝴蝶的兴趣,好像都比那些皇权倾轧要高。年轻的阴阳家家主,眼底覆着一层寒冰。
卫景蓝提心吊胆,脸色苍白,鬓边冒汗。
旁边的靖国公见情况僵持,忙站出来,缓和气氛说:“三皇子……今日设宴招待七殿下,本就是为了接风洗尘,怎么能一直说正事呢。来人,上酒、上酒,七殿下,这是【归春居】特有的梅花酒,选自隆冬时节,被雪深藏的花瓣酿造。味甘香甜,您可千万要试一试啊。”
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一群官员也是忙出声附和。
“对对,七殿下,这酒二十年才出一坛,都是特意从城外运过来的!”
“殿下您可一定要试试。”
可这些说辞,对于姬玦明显没有半点用。出生秦国皇室,又被养在东君膝下。一直以来绝对的上位者,艳羡殷勤的话,不知听了多少。
“不用。”姬玦淡淡说,他收回手指。
那只不小心碰到他的蓝色水蝶,翅膀结了层薄薄的霜,瞬息间,作星粉曳散开。很漂亮,可死得太快了。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叫所有人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再看高座上雪衣逶地的人,只有一种命悬一线的眩晕感。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姬玦对卫景蓝说,声音清晰冷静。
“帝姬在深宫生死未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让她死?”
卫景蓝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缩成了一个点。
姬玦:“帝姬是云歌最后的宗室,你们担心她死后,罗文遥便什么也不顾了逆谋篡位,是吗?”
卫景蓝张嘴,浑身战栗,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冷漠也太锐利了,刺穿云歌城所有虚虚实实的迷雾,揭露他们所有人的狼子野心。
对啊,帝姬——他刚才说了那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忘了帝姬!
可姬玦的嗓音那么平静,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口要一个答案。
卫景蓝汗如雨下,双唇颤抖,大脑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靖国公也是喘不过气。但他毕竟是老狐狸,马上偏头,招手示意,“上酒,上酒!”
从刚才那只蝴蝶的命运,就能看出,七殿下如传闻中那般不喜被人接触。任谁敬酒都难逃一死,但是这种僵局,必须有人去打破。
——祸水东引,不过一条人命而已。
“快,快去敬酒。”公公也是吓得气若游丝。
施溪被人一推后背,不得不端着那盘酒,继续往前走。他还在思考卫景蓝那一番话。
施溪之前顶多觉得云歌城“人才辈出”,现在觉得卫国真没救了。
卫国陵墓禁地,居然也可以被当做“倾国之礼”献于他人吗?
瑞王疯了吧。
银蓝色的水光清清泠泠,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施溪回神,心想:我好像也疯了。
他为什么会答应这么荒诞的要求。现在好了吧。
施溪一步一步靠近玉案后的人,没有走到帘后,于侧边跪下,把盘子放在地上,行云流水地斟酒,而后当个哑巴。默默地低头,双手举盘,奉上一小杯斟好的梅花酒。
在场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推出这个敬酒小奴,是为了祸水东引、打破僵局,但这会不会惹怒七殿下,不得而知。
靖国公颤声说:“七、七殿下,这桃花酒……”
空气中有一股清冽的酒香,压坛雪里二十余年的梅花酒确实是琼浆玉液,一丝芬芳都叫人微醺。
没人觉得施溪能活,都在等着他的命运,如那蝴蝶一般,喋血转瞬消亡。
可是被献酒的人,坐姿清雅,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倾身,手握荧惑尺,掀开了雪青色的纱。
一手取过那杯梅花酒,轻置于旁边;一手用尺子缓缓挑起施溪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姬玦穿的还是那天圣人学府所见的玉色衣袍,鲜红内衬像雪山之巅的血。
墨发垂下,气息相近,施溪对上了一双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眼。
好像前几次见面,姬玦都是为他而来,所以早早地就有了准备。交流谈话间,带些似笑非笑的揶揄味道,可到底对他还是温柔的。就好像,只是那个千金楼的少年长大了而已。
这是第一次,他们猝不及防地相遇。
来不及做任何伪装,于是也让施溪见识到了真正的阴阳家家主。
挑着下巴的荧惑尺又冷又硬,再深一点,便能轻易割破他的喉咙。
那双眼睛幽黑冰冷,蕴着万载的风雪,虹膜边缘甚至有一层、深深的红。
危险,强势,连玉色衣袖擦过脸颊的触感,都叫人恐惧到极致。
施溪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恍惚了一瞬间。
姬玦垂眸,看着施溪皮肤上被荧惑尺碾出的淡淡红痕,收回手。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于是姬玦贴着施溪耳边问:“要我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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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市(七)
落在耳边的声音,吐息很轻,像是一片羽毛。
施溪莫名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别过头,避开触碰。
他左耳上的碧绿玉坠,就这样出现在姬玦眼中。
翠色的寒玉衬得施溪皮肤更白,也映出耳垂下的那抹红,宛如胭脂云霞。
姬玦低头看着那抹红,视线长久冰冷,神情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看不出喜怒。
许久之后,他垂下睫毛,无奈笑说:“施溪,你这样演,我很难配合啊。”
语气带了点忍笑的调侃味道,是施溪所熟悉的说话方式。
施溪愣了愣,心里那种慌乱又怪异的感觉终于散去。
他重新抬头,看姬玦。
姬玦眼中,那一层冰冷诡谲的淡红色雾已经散去,含笑低声说:“侍酒不是你这么侍的。”
施溪开口,声音也有些低:“那我该怎么办?”
姬玦:“你没有经验,演技还不行,是怎么敢过来给我侍酒的?”
施溪小声嘀咕说:“我是来杀人的……谁想到会是你啊。”
姬玦“嗯”了声,说:“坐我身边来吧。”
施溪:“什么?”
姬玦:“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施溪:“……”
确实,现在【归春居】所有中心人员都在错愕地看着他,想中途退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施溪起身的时候,感觉膝盖都有点麻。
他把酒壶和杯子,放到姬玦面前的案上。施溪从来没有侍奉过人,劲大了点,杯盏相碰发出轻微声响,酒都洒出来不少。姬玦什么都没说,低头,将酒一饮而尽。
“手给我。”嗓音淡淡。
施溪把手给他,姬玦握住他的腕,带着他坐到了旁边。
这是一个看似风流却又疏离的动作。
在三皇子靖国公等人看来,就是七殿下见过样貌后,将人留在了身边倒酒。
“接下来,你谁都不用管。看我,或者看酒。”姬玦说。
施溪落座后,也轻松起来,他偏头,认真疑惑说:“你好熟练啊,难道以前给人倒过酒?”
姬玦看他一眼,取过酒壶。
扶袖倒了杯酒,动作风雅随意,推杯到他面前:“现在你是第一个了。”
施溪憋住笑:“哇哦。”
就像姬玦所说,接下来他谁都不用管,只用专心倒酒就好了。
他的出现,打断了刚才暗潮汹涌的氛围。
姬玦很少有提出后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但这次,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考虑到施溪会不适应,他早早就表露态度。而当他觉得无聊,那这场流觞曲水宴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三皇子等人识趣地起身靠退,每个人鞠躬时都想透过纱帘,看清施溪的脸。
可姬玦抬眸,视线冰冷警告,逼得所有人再不敢乱看。
人都陆续离开后,施溪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松开手里握了半天的酒杯,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肉林】的啊?你难道对这里感兴趣。”
姬玦:“不感兴趣,我过来调查一件事。”
施溪:“调查什么,不会也是【灵窍丹】吧。”
姬玦眼神诧异,唇角噙笑:“六年不见,变聪明了吗?”
施溪:“滚,别装。”
姬玦没有隐瞒他:“调查【灵窍丹】,也调查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的另一位圣者。”
施溪一点即透:“哦,【灵窍丹】不会是罗文遥求你来查的吧,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乐于助人了。”
姬玦笑了几声,思索着说:“乐于助人和我应该没什么关系,嗯,不过乐于助你倒是一直没变。”
施溪:“……”想反驳但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过,也没必要反驳。
施溪心情很好,眉眼一弯说:“谢了,以后我也帮你。”
姬玦应了声,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蛇形链,说:“你这是又被哪家青楼看上了吗?”
施溪知道他是在提香闺玉阁的事。
当初他们躲柜子里被找出来后,谣娘“啧啧”两声,说柜子坏了,非要他们留下还债。施溪还以为是留下洗盘子呢,自以为很会讨价还价地说,那得给工钱!然后被浑身寒气的徐平乐拽过去,捂住了嘴。
施溪想到这事就觉得荒唐好笑:“对啊,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小雀。他们太没眼光了,我就算要以色侍人,也不该是这条路吧。”
姬玦别过头,止不住勾起唇角,眼眸中笑意清浅纯粹:“怎么,还想着你的当S发财啊。”
施溪心里只有脏话,恼羞:“靠,你别提这事了!”
姬玦:“你自己说的,还不让人提吗。”
姬玦似笑非笑,话音拖着调:“我当时就觉得,你简直无敌了。”
施溪:“……闭嘴!”
姬玦静静看他一会儿,觉得也差不多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牌来。
“你需要一个身份是吗?”
“用这个吧。”
价值连城的白玉上,有一条裂痕,将之从中间一分为二,又好像本来就是两块玉,只是双璧合一。玉穗上还坠着一个小红珠,上面写着个“秦”字。
施溪:“这是什么?”
姬玦:“秦国皇室的身份象征,用它,【归春居】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
施溪接过那块玉,心里的话先脑子一步说出:“你不和我一起调查吗?”
姬玦愣了愣,看着施溪的脸,没说话。跟施溪这么简单交流的几句话,给他带来的疲惫感,远胜过先前一切。无论是在婴宁峰执掌刑罚的那些岁月,还是来云歌和翟子瑜瑞王等人周旋,都没那么累过。
还要重蹈覆辙吗?
姬玦低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荧惑尺,眼中浮现一丝冷意来。
那一幕电影他到底还要在观众席看多少遍?
……没必要。
可是他抬头,看到施溪那话说出口,就恨不得咬舌头的懊悔样子后。突然,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变成沉默。
以施溪的聪慧,一定能懂他的未尽之言。
会尴尬和难堪吗?
施溪心里有点慌和尴尬,补充说:“不是,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过来调查的,你忙你的就好。”
姬玦的手指贴着荧惑尺,缓缓放下,他笑起来:“算了,一起吧,我不熟悉云歌的山形。”
施溪:“啊?”
姬玦起身。施溪刚才一旁闲得无聊,给他倒的一杯一杯酒,他全喝了。他酒量很好,不至于醉,但衣袖间沾染上了点梅花香,还是引得满池的冰蓝蝴蝶飞绕在他身边。
蝴蝶翅膀,轻轻碰到到姬玦手腕的瞬间,便已经有危险致命的白霜凝固它们的触角。
可想到什么,姬玦又只是抬了下手,让蝴蝶自动飞走。
蝴蝶全部飞到了施溪那边。施溪本身就有农家天赋,从小到大,不光招人喜欢,还招动物喜欢。
一只冰蓝色的蝴蝶,甚至落到他的锁骨上,他很瘦,锁骨在脖颈下,精致地像一个玉窝。
黑色的广袖飘飘,银蓝色星辉洒在发梢,施溪举起手,抓住一只蝴蝶。腕上的碧绿蛇链和左耳上的环两相照应,皮肤白得惑人,施溪啧了一声:“这蝴蝶也是灵物吧。云歌城人不怎样,景和物还是不错的。”
姬玦看着他:“人,景,物,都很不错。”
施溪:“那是你没被那群人恶心过。还有,我要是在你身边的话用什么身份。”
姬玦:“不用什么身份。很少人见过我。”
施溪:“哦。那我们先去找炼造【灵犀丹】的地方。”
【归春居】隐藏着一位圣者,这是施溪进山后,就感受到了的。
沿着楼梯往下,下山崖,又要经过那个瀑布,水声哗啦震耳欲聋,溅出的水珠如珠如雨。
施溪不得已,又拿出千金变成伞,举了起来。
姬玦看了眼【千金】柄上的伤痕。
施溪:“你是不是之前经常被人陪酒?”
姬玦摇头,平静道:“没有。但我知道一个被逼着站出来,明知靠近我会死,还要去赌的人,该是什么状态。”
施溪憋不住笑:“靠近你就会死?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姬玦轻声说:“你当时应该看向我的眼睛,恐惧又不得不勾引我……因为这是你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走在楼梯上,施溪伞倾斜,身后是悬崖瀑布,潮湿青苔。姬玦走在他前面,所以比他矮了三层台阶。
施溪站住思考,他离开前咬了口红纸,所以颜色有几分旖旎。鸦发如墨,皮肤白皙,疑惑开口:“恐惧又不得不勾引你——这表演难度会不会有点高。”
姬玦说:“不高。”他伸出手来,衣袖褪下一层白一层红。
指腹微凉,抹去施溪锁骨上蝴蝶留下的辉。
瀑布声音大的盖过漏一拍的心跳,施溪愣了一瞬,随后说:“看来你挺有演戏天赋啊。”
姬玦抬眸笑:“你才知道啊。”
施溪:“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姬玦淡淡说:“熟能生巧吧。”
施溪:“放屁呢,我在现代装了那么多年酷哥,还是没装出本质。”
姬玦:“嗯,下次我教你。”
施溪:“不是吧,酷哥你都会,你有什么是很难演出来的吗?”
姬玦收回手,玉色的衣袖被风吹动,像落崖的蝶。
他失笑:“有啊。”
比如现在,要在你面前演千金楼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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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进入第一个小剧情点!小溪云歌篇结束时大概会破两个五阶。啧,真的有种小溪负责升级,小玦负责恋爱的感觉了哈哈哈。还有,我已经写了很多本古耽了,各种历练秘境都写了个遍,表达欲很难被激起。所以我这本想写的支线,就和失前那本的副本一样,一定会有个我很想表达的主题。嗯,希望能写好【大漠聆铃】吧。
至于小玦和小溪的感情线,我非常期待他们彻底爆发的那一天。小溪机关城的事还没细说呢。感谢在2024-06-1107:04:36~2024-06-1116:3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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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幻想文学家(一)
瀑布自山崖垂悬而落,像是银河倾倒。
声如奔雷,飞珠溅玉。
施溪惊讶:“真有啊,那是什么角色?”
姬玦唇角弯起,用玉尺轻轻抵住他的嘴,含笑低声说:“施溪,当酷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题不要那么多。”
施溪:“……”哦。
好在施溪来【归春居】也确实是有事情要做,不爽地看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收伞,【千金】变成魔方重新被放入袖中。施溪重心放到了今晚的事上,问:“你觉得藏在【归春居】的圣者是诸子百家里的哪一家?”
姬玦:“不确定,但应该不是你我所熟知的那几家。而且,除她以外,山里还有儒家圣者的气息。”
施溪愣住:“儒家?儒家五位圣者现在就一个罗文遥在云歌吧?”
姬玦:“要是罗文遥还好,普通的儒家圣者不会让我那么警惕。我只怕,杜圣清也插手了这件事。”
施溪不知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杜圣清。”他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疯子爹,果然是疯名远扬,六州人人闻之色变。
姬玦道:“你今晚是来调查【灵窍丹】的是吗,跟我来,我大概知道,【归春居】最异常的地方在哪里。”
施溪诧异:“你知道?”
姬玦:“嗯,织女峰的后山,南峰。”今晚的事速战速决吧。
织女峰南峰,一直以来都被长公主当做是避暑胜地。这里的树数量是前山的好几倍,葳蕤茂密,一片深绿。
除却松柏、翠竹,海棠桃花,施溪还看到了好几树桂花。
几种花的开花时令都不相同,但长公主应该用了农家的奇石。这才四月春末,就已经有一簇一簇黄澄澄的桂花,点缀在绿夜枝头。夜间山风微凉,带来金桂的香,叫人分不清四季变换。
峰回路转,一个很高的巨大山洞,出现在两人视野中间。
施溪一走近,先听到好几声蛙鸣。
原来山洞前还有个小池子,池水肮脏浑浊,长满浮萍青苔,中央立着尊铜铁雕像,施溪定睛一看,乐了,居然是座蟾蜍。
“这是在干什么?养青蛙吗。”
施溪想研究明白。
但是姬玦已经先一步走入洞中,道:“过来。”
“哦。”
施溪跟上他的脚步,进去后,又一次见识到了【归春居】的腐败淫/乱。
山洞内壁用玉石铺陈了一条长长的路,路的两边有丹青圣手挥墨在山石上作画,用朱砂、藤黄、石绿、墨黑等颜色,勾勒出无数种男女交合的姿势。神态,动作,场景,栩栩如生。空气中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像是出自少女春闺,胭脂花油糜烂惑人。乍一闻深冷凉薄,可转眼血液仿佛都要被点燃。
施溪毕竟是医家二阶术士,很快就明白了:哦,催情的。
他除了最开始觉得辣眼睛后,很快便津津有味看起来。
画这些春//宫/图的应该是个大师,力求大俗就是大雅,每一幅画都点到即止,没有太露骨,却又给人无限遐想。
施溪看着看着,发现大师笔墨狂放,后面竟然也开始画男的和男的。
其中有一副特别有意思,是一个男的跪在一个手握长鞭的男的面前,屁股高抬,腰上还有蜡迹滴过的红痕。
施溪差点没绷住,扯了扯姬玦的袖子:“看那。”
姬玦被人扯袖子,微愣。他顺着施溪的手指看过去后,便了然了。
施溪说:“像不像?”
姬玦失笑:“你居然记得那么清。”
施溪:“我当时三观都碎一地了,肯定记得清啊,你没印象吗。”
姬玦说:“确实没什么印象。”
施溪:“啊?为什么?”
姬玦无奈解释:“我当时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施溪:“哦,你在担心咱俩做贼被老鸨发现是吧。”
姬玦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笑说:“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施溪谦虚:“还行吧。”他想到什么又说:“我当时真的见识太少了,居然能被两个小倌吓成那样。”
姬玦偏头,语气冷静:“所以你后面见识了很多是吗?”
施溪卡壳,初到机关城的第一个月,记忆太混乱模糊,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之后的岁月不是修行就是打坐,其实也没多见识男女之事。不过这样回复,会不会显得自己很蠢。
于是施溪笑了下,眼中带点少年人含蓄的矜持,点头,意味深长:“这大概就是男人成长的第一课吧。”
姬玦垂眸,看他半晌,也笑起来:“那恭喜啊。”
施溪还没想明白他在恭喜什么,突然,一墙之隔,响起了人声。
“今年这一批学生,资质也太差了吧!我怀疑【灵窍丹】一颗都炼不出,只能得到一锅废料。”
“别这么说啊,废料也大有用处呢,送给那些达官贵人当补品也是一大笔钱。”
“要我说天赋这种东西还真是,你出生有就是有,出生没有,后天再费劲也是白用功。你看他们吃补品吃了二十年,生出的孩子有几个资质是出众的,今年圣人学府估计又是一个甲院都没有。”
“你话说的太绝对了,对于没有天赋的普通人来说,能学习术法就已经算逆天改命了吧。行了,谈那些贵人们的事干什么。蟾宫的水你放满没啊,赶紧去放,明天要下锅一批人呢。”
“我也想取水啊,可是有人就喜欢在热泉里野合,我在等他们完事。”
“唉!希望别耽误太长时间,大国师还在等我们呢!”
蟾宫,废料,大国师。两人几句话,让施溪捕捉到了这三个关键词。蟾宫,联想到洞门的桂花和青蛙池,所以寓意是“蟾宫折桂”吗?可真是讽刺。
他本来是想打晕这二人,再冒充身份的,可听到他们马上要去见“大国师”,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个背后有杜圣清相助的圣者,绝不能轻举妄动。
原以为这两人会越走越远,却没想到,他们的脚步声却愈发逼近。
脚步踩过碎石枯枝。
两人明显是要往洞外走去。
“大国师说今晚山中来了不速之客,要我们多留心进出蟾宫的人,”
“可这蟾宫来来去去不都是寻欢作乐的贵客吗,和以前也没区别啊。”
就差一个转角,马上就要撞上挑水的侍仆。
施溪本想用灵力,使出障眼法的。可姬玦摁住了他的肩膀,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施溪抬头,很快就明白过来。大国师身份未知,实力未知,尤其这事还牵扯上杜圣清,提前暴露身份目的,恐怕会打草惊蛇。
姬玦凑在他耳边,声音淡淡说:“你侧一下头。”
施溪:“……什么?”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姬玦要干什么了,冰凉的衣袖擦过皮肤。姬玦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
施溪愣住,只感觉与他掌心相贴的那一处皮肤,轻轻发麻,跟失去知觉似的。好在,姬玦视线并没有看他,或许是怕他尴尬,垂眼目光冷淡落在了他耳朵上。
那两个侍仆绕过来,迎面就要撞上时。
姬玦掌住施溪的腰,向前靠了一步,玉色殷红的衣袍气息清寒,就和主人一样,像是雪又像是亘古不变的星辰。他只是想稍微掌一下,借个位,却没想到,施溪的腰太细了。只是轻微触碰,便仿佛握在了手中。
施溪以前不是没和他贴近过,但这一次,给他的感觉和以往都不同。他后背贴着墙,心里觉得很奇怪,开口:“我……”
姬玦说:“嘘,等他们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有几分安抚的温柔,可是太冷静了。哪怕【归春居】处处都是暧昧情.色,空气中还弥久不散着糜烂情香,施溪也能被他的语气态度引回神。
他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开始转移注意力,没有侧头,而是眼睛盯着姬玦左耳上的那个玉坠看。心想,是当上家主后就换了颜色吗?长棱细细如压枝雪,可颜色却是血红的,诡异妖冶,又漂亮。耳坠随着姬玦的动作,轻微摇晃,摇得他心烦。
施溪伸出手,想去固定住,让它别摇了。
可是他手还没碰上那冰冷的耳坠。
姬玦原来落在他脸上的手忽然移开,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清瘦的腕。
视线也跟之一起望入施溪的眼中。
“门口怎么也有人啊——唔!!”
“别说话,别说话,快走,快走。”
握住他腕的手,修长,用力。就跟今晚刚碰面,那挑起他下巴的荧惑尺一样,危险强势,完全不给人躲避的机会。
身后是一堵墙退无可退,腰落在他人掌中,再近一点呼吸便要交错。
施溪本该心烦意乱的,可是他和姬玦四目相对,大脑却愣住了。
那双仿佛天生含情又无情的眼,漠然看他,黑沉沉的,像是一片沼泽。
还没等他回神。
姬玦便已经松开了手,昏暗的环境里,听不出情绪轻声说:“施溪,你怎么那么烦啊。”
施溪有点出神:“嗯?”
姬玦:“原来你喜欢这个么。”他抬手,摘下了那枚代表婴宁峰家主的耳坠,非常轻松随意地交到了施溪手中,说:“下次跟我说就可以,不要动手动脚。”
施溪:“……”
或许是姬玦眼中泛起的无可奈何的笑,让他把心里怪异抹平。
施溪气笑了:“不是你先动手动脚吗?”
姬玦错愕,别过头笑了好几声:“这就叫动手动脚了吗?你这些年到底见识了些什么啊。”
施溪:“滚!人都走了,别在这站着了。”
姬玦:“看来我恭喜早了。”
————————
还有人记得嘛!小溪说自己看过片,喜欢清纯不主动的女生哈哈哈哈哈。小玦其实没脑补什么,毕竟小溪挺难骗过他的,他就是逗小溪。唉我真的得加快剧情进度了……呃呃呃呃呃每次晚上才开始写文就只想水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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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幻想文学家(二)
施溪不想和他说话了,偏头,开始认真观察蟾宫内的一切。
他原先在那个猪笼里体会到的窒息感,现在又一次涌上心头。
往前走,山洞隧道尽头,出现一道石桥,漆黑拱桥连接着一个华丽的地下宫殿。宫殿富贵绝伦,整体呈暗红色,碧瓦飞檐,色调压抑,廊下挂着一盏又一盏青色灯笼。
桥下有暗河静静流淌,像是传说中的冥府之路。桥是奈何桥,河是忘川河。
姬玦淡淡道:“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炼【灵窍丹】的地方了。”
施溪轻声:“看着就阴森。”
桥下的暗河里,白骨累累。蟾宫前面空无一人,进去后,前殿是一个偌大考场,桌椅排列整齐,笔墨纸砚都已经备好,就待考生落座。
施溪已经能从脑海里想象出,那群被养在猪笼里的学子,明晚的出栏流程了。
他们首先会到前殿,进行一场考核。从里面择出优胜者,进入下一场。
至于那些在前殿,就因为学识不够而被淘汰的学生,尸体估计会被丢进暗河。
离开前殿,向内部走去。
蟾宫中殿,竟然也效仿圣人学府灵犀台测天赋,在正中央,摆了块测天赋的石头。
这里也分甲乙丙丁戊五个等级,学子们在中殿测完天赋后,会被挑拣分开,走向不同的门。
四扇乌黑沉重的青铜门,矗立在尽头,分别写着“甲乙丙丁”四个字。施溪本想去推开写着“甲”字的门,可是手指还没碰到门扉,便被一股热气灼伤。不像火焰,更像是被烈日暴晒得滚烫的沙子,蒸出的白色热气,落在指腹,宛如被蝎子蛰了一口。
施溪猛地抬眸,眼神冰冷锐利。
姬玦:“圣人学府都几年没出过甲院弟子了。这扇门估计也常年不开,换一扇吧。”
施溪低声说:“姬玦,我大概知道,这位圣者是哪一家的了。她是【小说家】的人。”
姬玦偏头,看他一眼,而后笑说:“原来是【小说家】的吗。”
施溪也没执意去推开【甲】门,换了隔壁的【乙】门。
那两个仆侍忙着挑水,门都没关严。施溪很容易就推开进去。
前殿,中殿都是障眼法,一到后殿,蟾宫也就再也不遮掩自己的血腥目的了。
所有人进门,迎面便看到一座如山的白骨。残肢交缠,骷髅堆积,上面的有些腐肉还没被蝙蝠吃干净,吊挂在骨头上,散发出浓郁恶臭。
这些尸体都是【燃料】。
骨山顶部,用玄铁架着一口大锅。
锅很大,能一次容纳几十人。
施溪沿着骨山旁边的楼梯往上走,看清锅的全貌。黑色的,形状如鼎,里面密密麻麻红色花纹交缠,表面有很多刀剑挥砍的痕迹。
施溪自言自语:“炼丹不是都用炉子吗,为什么要把人先放锅里煮。”
姬玦垂眸,手指扶过锅上方的剑痕,冷静说:“应该是为了洗精伐髓,让炼丹的材料更纯粹。”
施溪神色越发冷漠。他一想到,这件事在云歌已经持续了二十年,就一阵恶心。
人煮熟后,下个步骤是分切,真的就和杀猪没什么两样。尸块会被倒进骨山后方的那个炼丹炉里,被炙火淬炼,最后得出黑市千金难求的【灵窍丹】。
就算炼丹没成功,丹炉里提炼出的废材,也会被运输到云歌那些达官贵人的家里,成为他们的补品。
所以罗文遥查出十人里面九人天赋有误,却又找不出他们服用【灵窍丹】的证据。因为这群贵族,十几年来,吃的都是废渣补品。
施溪:“【归春居】的事爆出去,云歌估计又要大变天了。”
姬玦对于云歌的事,并无兴趣。乱世的邪修太多了,农家用人养蛊,法家拿人命证【恶法亦法】,兵家锟铻一直以来都是杀戮之地,这些事司空见惯。
他点头,只是问施溪:“你想怎么做?”
施溪道:“我们闯进蟾宫,进来容易,出去难。既然不想打草惊蛇,那么不如今晚把局势彻底搅浑。”
他从袖中拿出那个机关鹤来,也不知道方玉泉和那三个神经病相处的怎么样。
现在是他们四个出场的时候了。
卫知南再怎么说,也流着卫国宗室的血,可以打开【归春居】的门。
罗槐月作为儒圣亲妹,脾气差到整个云歌城有目共睹。她来【归春居】,必然闹得所有人鸡犬不宁。
施溪给机关鹤传音,声音清缓。
“方玉泉,来我这里。”
“我查明白【灵窍丹】的事了。”
另一边,云歌城里,空荡荡的黑市街道。
方玉泉已经快要烦死了。
圣人学府一群乙、丙两院的弟子,惶惶恐恐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只蝙蝠飞过,都能让这群娇生惯养的少爷们吓得屁滚尿流、大惊失色。哪还有半点平时装出来的风雅清高样子。
“成耀,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罗槐月有些害怕,她怯怯地去扯成耀的衣袖。
成耀比她还怕,两腿发抖,脸色发白,吞了口唾沫,强撑着说:“去、去找那个和我做交易的面具人。”
罗槐月娇嗔骂道:“你怎么会走这种邪门歪道呢。”
成耀心里烦得要死,但脸上还是露出苦笑,深情款款道:“槐月,对不起。我当时怕我能力不够,带你出云歌后让你受苦,所以才脑糊涂了。”
罗槐月马上被哄好,红着脸甜蜜地笑说:“哦,原来是这样吗?成耀,你真好,其实为了你,我也不是不能吃苦。”
方玉泉:“……”施溪你个王八蛋,你倒是走了轻松了,留我一人在这里被折磨是吧!
卫知南在云歌被这对脑子有病的青梅竹马祸害多年,早就见怪不怪。
他折扇一摇,贴心地为方玉泉挡去一只飞蛾,然后压低嗓子,用殷勤温柔的声音说:“方小公子,你累了吗,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方玉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打了个响指。
瞬间一堆隐藏在暗处的飞蛾乌泱泱飞过来,逮着卫知南的脸啃。
卫知南折扇都掉了,发出尖叫!
哇。罗焕生咬着糖人,扬起头,看着那比他手还大的蛾子,水汪汪的眼珠里满是惊叹。
他早就被亲姐忘了个一干二净。小孩腿短,一个人走边上,也可以自娱自乐。
方玉泉烦得想杀人时,袖子里的机关鹤突然抖动。马上,他听到了施溪的声音。
——“方玉泉,来我这里。”
“靠!施溪,你可算是活了。”方玉泉呜呜呜,简直喜极而泣。机关鹤从他袖中飞出,给他引路,飞往【归春居】。
方玉泉想也不想,转身就走,只想快点摆脱这群瘟神。
卫知南脸上被蚊虫咬出好几个包,但他是个专一的人,没睡到方玉泉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一看到方玉泉离开,卫知南马上捡起地上折扇,跑过去:“喂,方小公子,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成耀听到动静,他本就生性多疑心理阴暗,马上回头道:“你们去哪,是不是看到什么线索了!”
罗槐月茫然:“什么什么?”
成耀冷笑一声,跨步向前:“跟上他们!他们绝对背着我们发现了什么!”
在机关鹤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黑市,往城郊走。
停在【织女峰】前时,众人已经是气喘吁吁。
方玉泉一人站在【归春居】的入口处,看着那个石盘,久久不言。
石盘凹槽里,有浅浅血痕,看来这里的门需要滴血。
云歌的东西,自然得让云歌的人来。
方玉泉偏头,看向卫知南罗槐月成耀三人,说:“你们都过来试试。”
成耀警惕怀疑:“试什么?”
方玉泉:“试着滴血进这个凹槽里,看能不能打开门。”
“呵,我反正不第一个试。”成耀心理阴暗怀疑一切,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可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但卫知南已经用折扇抵着他的头了,六皇子翻白眼下命令:“你不第一个试,难道要我来,叫你去就去。”
成耀:“你!”他对于皇子身份的卫知南敢怒不敢言。
但很快罗槐月帮他打落了那个折扇,她除了在成耀面前一副娇羞样,在别人面前都是刻薄的。
罗槐月冷笑,理所当然说:“卫知南,今晚之事就你一个局外人,【灵窍丹】跟你个废物毫无关系。是你死乞白赖非常跟过来的,叫你出点力怎么了!”
卫知南炸了:“罗槐月,你就不是废物了吗!我想来就来,关你什么事!”
罗槐月:“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可别忘了,我现在是你未婚妻。”
卫知南:“……”
罗槐月一脸阴郁:“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陛下。”
卫知南心中呕血,快要被恶心吐了,他拿扇子的手都在抖。
可是想到自己的父皇,最后还是狠狠地瞪了眼成耀罗槐月,转身向前。
成耀被他那记恨怨毒的视线看得一惊,他不想招惹上卫知南,哆嗦了下。于是,成耀转身低头,温柔对罗槐月说:“槐月,要不你第一个吧。”
罗槐月:“啊?为什么?”
成耀:“不为什么。今晚调查【灵窍丹】,本来就只是你我的事。”
罗槐月脸上马上又泛起红晕。对哦,调查【灵窍丹】,本来就是她为了救出成耀,为了向天下证明他们的爱情坚不可摧。
可是罗槐月怕疼啊,她视线转了一圈,转到了旁边吃糖的罗焕生上面。罗槐月走过去,弯身对这个被她忽视了一整晚的弟弟说:“小溺,帮姐姐个忙。”
罗焕生咬着糖人,愣愣看她,乖乖点头。
罗槐月牵着罗焕生,向前,叫卫知南滚开。
“你又要干什么?”卫知南现在看到这个瘟神都怕。
罗槐月:“滚滚滚。”
她抱起罗焕生,取下头上的发簪,刺破小孩的手指,然后挤了一大滴血进凹槽。
鲜血沿着石盘纹路,一点一点往下渗透,诡异地平静过后——
突然从山顶发出一道剧烈到震耳欲聋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钟鸣像是对全山的警告!警告【归春居】来了最不该来的人。
钟声惊起夜鸦无数,自枝头扑翅而飞!
众人耳朵都要被刺麻了。
而下一秒,整座山突然开始剧烈颤动,像是地震了一般。
众人所站的山道都在抖动,旁边的树木倾倒,碎石滚落。众人惊慌失措回头,却发现,下山的路被横倒的巨木封死。
卫知南吓得尖叫:“罗槐月你做了什么!”
罗槐月也被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眼眶红红:“我……我不知道啊。”
方玉泉说:“现在只能往山里跑了!”
卫知南惜命得很,直接推开罗槐月,慌慌张张咬破自己的手指,滴血到了石盘内。
万幸他的血有用,轰隆隆,山门大开。
众人逃命一般,往织女峰内部冲!
这三道钟声,就如同阎王爷的索命声。钟声响起的瞬间,【归春居】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饮酒的人一口酒喷了出来;赏曲的人惊慌站起;进食的人差点被噎死;就连温泉野合的人也都直接早..泄,揽过旁边的衣服,火急火燎开始系裤腰带。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如临大敌。
【归春居】设立之初,就做好了必要时刻,毁山保守秘密的准备!
【灵窍丹】的事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是被罗文遥知道。
大国师设立山门时,就已经收录了罗文遥的气息。这三声钟声,就是【织女峰】山崩地裂前的预告!
“快跑!”
“跑!!”
山顶,三皇子卫景蓝和靖国公也是脸色大变。
“罗文遥来了?!”
罗文遥怎么可能会亲自调查此事,以及他又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里的!
靖国公手都在颤抖,说:“三、三皇子,要去通知大国师吗?”
卫景蓝表情难看至极,摇头:“不用,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绝不能给罗文遥留下把柄,你我走地道离开。”
【归春居】在罗焕生血融入石盘的瞬间,就启动了自毁模式。和【灵窍丹】相关的一切,优先摧毁,所以躺卧在猪笼里的书生们,最先遭殃。
“地震了?”“啊啊啊床塌了”。
山洞的崩塌猝不及防,所有人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弄倒了溢得满满的夜壶。
浑身屎尿,无头苍蝇似的往洞外跑去。
那笼罩山头,缠绵暧昧的归春香,也变了味道,由原来的冷冽催情变成脉脉杀人的毒。许多体质弱的妓女、小倌都瞳孔睁大,倒在泉水里,浑身泛青,无声死去。
【归春居】内的人,进山前就已经熟知地形,他们提紧裤腰带,衣冠不整,脸色惊恐,沿下山的林道跑。
然后就和急匆匆跑上山的一群圣人学府弟子撞上。
两拨人撞上的瞬间。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罗槐月?!”
“六皇子?!”
“爹?!”
“舅舅?!”
“……”
官员们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什么都没想,转身就往回跑!织女峰整座山都在崩析,下山的路也全全被堵死。现在唯一的密道,就只有后山南峰的地底了。
他们一股脑地往南峰涌去,手脚并用,丑态百出。
罗槐月:“喂,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成耀怕死得很,哆嗦地说:“山要塌了!快跟上他们,他们一定知道路!”
今晚大概是【蟾宫】最热闹的一天。
施溪没想到,方玉泉一群人的到来,会引起那么大的动静。山竟然都要塌了。
“你刚刚听到钟声了吗?”施溪问。
姬玦说:“听到了,这里很快就要变为平地,去甲门那里吧。”
施溪:“哦。”
下楼梯的时候,光线昏昏沉沉,错乱的骨头像是一个又一个障碍物。
姬玦朝施溪伸出手,淡声道:“抓住我。”
施溪笑个不停:“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弱了点。”
姬玦道:“【化械】阶段,你本就体虚,别用灵力。”
施溪:“好吧。”他搭上姬玦的手,看向那双传闻里,沾染无数杀孽的手,骨节分明,长而有力。
在黑暗里,衣袖冰凉仿佛泛着雪玉的光泽。
脚下尸骨成山,空中全是青色毒雾。可姬玦身侧仿佛有五行灵力成为屏障,施溪没有察觉一点危险和异样。
离开【乙】门,回到中殿,施溪发现甲门确实开了。不过这一次,【甲】门应该是作为,最后的出山密道开的。
就这么一会儿,蟾宫外面已经传来了无数惊慌的脚步声。
今夜【归春居】所有人,都在往这里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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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幻想文学家(三)
【甲】门内部和【乙】门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如山的白骨和带血的残肢,墙上倒挂的也不再是黑色蝙蝠。
好几只漂亮的冰蓝色蝴蝶,萦绕在房间中央那玉砌的温泉池旁。
施溪走入其中。
那股一直笼罩在归春居的糜烂催情香,转瞬被另一种气息遮掩。
同样香得让人头晕目眩,可与【归春香】的冷冽不同,这股香是炙热的。
像是龙脑香、迷迭香、沉香、丁香等多种昂贵香混合,与沙漠的风一起吹过来。
——是行于大漠,贩卖香料的商旅身上会有的味道。
施溪注意到温泉旁边的玉砌台阶上,有湿漉漉未干的脚印,估计就是那位“大国师”留下的。
一只冰蓝色的蝴蝶,朝施溪飞过来,但施溪并没有欢迎它。
而是抬手,用【千金】挡了下它的靠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蝴蝶变成一团火,簇然绽放在空中。高温直逼铁水和岩浆,碰到人体,这上千度的温度能顷刻腐蚀骨肉。火焰散去后,天地好似变为一个蒸笼。施溪皱了下眉,转身四顾。
姬玦:“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施溪:“一定是你来了,吓跑了她。”
姬玦:“不会。六州的圣者都知道我不喜欢多管闲事,也许她怕的是你呢?”
施溪:“怕我做什么?”
姬玦看他:“怕你今晚过来为民除害啊,青天大老爷。”
施溪:“……滚!”
如果不是为了【玄天木】,他根本就不会来云歌!
姬玦和他聊天的时候,并没有停止调查,指尖标记灼热的风,瞬间一条幽绿色泛红的光带出现在空中,是大国师的移动方向。
姬玦冷静清晰说:“走。”
施溪偏过头去看他,他发现姬玦其实这一晚都很专注,和他聊天都是分心而为。嗓音虽然如往常般平静带笑,可视线一直没落他身上,于是谈话都有了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味道。认真冷漠到只想快点解决,不作久留。
施溪疑惑问:“你很想知道【小说家】的圣者是谁吗?”
姬玦:“为什么这么问?”
施溪:“你很急的样子。难道说阴阳家婴宁峰行事,都是这样雷厉风行的?”
姬玦愣了下,觉得荒唐,笑着摇头说:“不,我代表婴宁峰行事,可不会这样偷偷摸摸。”
施溪被他这句话逗乐:“确实哦,今晚跟做贼一样,你这六年里一定就没受过这种委屈。辛苦了,七殿下。”
姬玦抬眸:“你喊我什么?”
施溪:“七殿下啊,瑞王他们都那么喊的,我也就跟着他喊了。”施溪诚恳道:“七殿下,辛苦了。”
姬玦看他半天,忍着笑,矜持“嗯”了声。
施溪没憋住,笑骂:“你还真装上了。”
姬玦步伐微顿。手中的玉尺宛如折扇般转了圈,随后他倾身,低声诱哄道:“施溪,我教你当酷哥的第二件事怎么样?”
施溪抬头:“什么?”
姬玦:“办事的时候,少说话。”
施溪心道,切,就这啊,我小学就会了。
那条幽幽的绿色风灵力,通往黑黢黢、不见光的隧道。
一路无言行了段路。
施溪最终还是开了口:“别找了,姬玦,找不到她的。”他声音很轻道:“我们现在被困在了她布下的幻境里。”
姬玦倒不惊讶,或者说比起幻境,他更好奇施溪是怎么知道的,平静问:“你用灵力了?”
施溪摇头:“没有。不过我是【小说家】的一阶术士,我知道这里是【幻想空间】。”
姬玦微笑问:“怕吗?”
施溪摇头:“不怕。”
姬玦颔首:“你小时候最讨厌致幻类的东西。我想直接带你走出去的。”
施溪嘀咕:“我就说怎么这里给我的感觉那么奇怪。明明已经进了【幻想空间】,但布景一动不动——你在【幻想空间】里又给我织了层幻境是吧?”
“嗯。”姬玦弯唇,眼中泛起笑意,真诚说:“太聪明了吧施溪。”
施溪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平扯了下嘴角:“把幻境撤了,能够暂时困住你我的空间,绝对有她最核心的记忆。要对付【小说家】的圣者,还是得接过她亲手递出的把柄。”
姬玦转身,随意说:“好。”
很快,幽绿色的灵气和这阴阳五行变出的山洞内景烟消云散,露出他们真实所在的地方。
站在【小说家】那位圣者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施溪瞬间就明白了,那种被沙蝎蛰过的刺痛感,都从哪里来。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阁楼,离地面大概有三层高,就同那本自传中所言,她生于大漠却闻不得沙尘,所以只能长长久久地生活在高楼里,看天上的日升日落。
阁楼内的光线浑浊暗淡,东边那一扇透着光的窗显得特别突出。她的童年总是寂寞清苦,只有铺陈如山的宣纸和永远磨不完的墨。所以这扇窗外的世界,便成为稚子时期唯一的幻想来源。
寝殿离地很远,也让视线看得很远。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澄黄色的太阳挂满半边天,云霞都是胭脂色的。
一望无际的沙丘里,蜿蜒着细成黑色蚁线的商旅。骆驼一脚深一脚浅,载着厚重的香料,走过滚烫黄沙。
叮呤……咚哒……
叮呤……咚哒……
规律沉闷的驼铃声,一阵一阵,从远方传来。
窗棂缝隙,渗透入千丝万缕淡金色的光,将浮于空中的尘埃都染成湿漉漉的橘色。
人趴睡在窗前,思绪总是能跟随燥热的风,跟随滚烫的香气,跟随悠长的驼铃声一起,飘得很远。
——他们从哪里出发的,要到哪里去?
——旅途中都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
——我看得到他们,他们看得到我吗?
这些都不是施溪的假设。
因为主人公把这些疑问都用秀丽风骨的笔迹,一字一字写在了宣纸上。
而她也针对这些问题,给出了答案。
她自娱自乐给他们编了个故事:幻想着这一支贩卖香料的骆驼队里,藏了个被仇敌追杀的刺客,告别执手相看泪眼的青梅竹马,孤身大漠流亡。
“或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传奇。只是他们很少跟人提起,需要你去细细挖掘。”
“可是当一个故事过于隐秘,是否也等同于平庸?这样真的能算传奇吗?”
“哥哥说,他又赢了,下一轮就是锟铻选拔的最后一场,如果再赢下比赛,他和他的队友们,马上就能顺利成为锟铻正式弟子。”
“爹娘许诺六州沙盘的最后一场争锋,会带我一起去看,我的心跟鸟雀一样,高兴到快要跳出来!我要见到传说中的兵圣了吗。又或许,我还能亲眼目睹兵家那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
*
【归春居】的南峰深处,【蟾宫】殿前,一波又一波人的前来。
有神色凝重,怕事情败落,焦急不安的卫景蓝和靖国公;
有提紧裤腰带,灰头土脸,抱头鼠窜的一众官员;
有冒然上山,引起山崩,又火急火燎逃命的圣人学府弟子;
有无依无靠,靠着求生本能,跟随人群走的小倌妓女。
还有一头雾水的仆从、侍卫,和浑身恶臭从猪笼里爬出的书生。
每个人都有故事,来来往往,神色各异。
一个狼狈不堪、臭烘烘的书生,在暗道摸爬时,不小心撞到了她。
书生连忙红了脸道歉,纳兰诗觉得有趣,都生死关头了,还那么恪守礼节吗。
她柔声为他指路说:“没关系,【蟾宫】在你左手边。”
书生愣住,又一次道谢。
纳兰诗看着他离开,随后,转身往外走。她的衣裙是淡金色的,又或许这种颜色,用流沙来形容更准确。衣摆、袖口都有一层很浅的青,随着她的走动,像是茫茫沙海里若隐若现的绿洲。
今晚的事,卫景蓝不重要,靖国公不重要,织女峰无所谓毁不毁。
……甚至,就连炼造【灵窍丹】这件事本身都没那么重要。
纳兰诗走向那个引起今晚山崩的人。
一群人蜂拥而至的后果就是,所有人都堵在了唯一的逃生密道内,接连不断的踩踏,让碎石直落,最后封住了出口。
这下子,别说后面来的人了,就连走在最前方的卫景蓝和靖国公都被困在了密道里。
卫景蓝明明都已经看到外面的月光和黛色山峦了,可是出去前的一秒,突然天塌地陷,一块巨石滚滚落下,堵住了一切。
视野一片漆黑。没有食物,没有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归春居】轰隆巨响变成废墟,几百人惊慌失措,都留在了【蟾宫】内。
卫国那些世家早就迁居出云歌,有能力的术士,少之又少。
圣人学府现在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外面的事。而在罗文遥眼中,他们就是废物,根本不会去管他们死活。
哪怕瑞王发现卫景蓝失踪,想救人,都爱莫能助。因为瑞王根本不敢把【归春居】的存在暴露。
可以说,现在【蟾宫】内所有人都只能等死。
纳兰诗心想,他们还真是幸运。如果不是姬玦在,她或许还能目睹一场人吃人的戏码。卫国以礼治国,可生死关头,什么尊卑都是空谈。
这群人本来也有机会尝尝人肉的微酸味道的……
可惜,蜃境只能拖延姬玦一时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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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幻想文学家(四)
施溪翻过桌上的宣纸,在字迹末端,看到了阁楼主人的名字——【纳兰诗】。
门紧密关着,昏黄暗淡的房间里,只剩那一扇窗明亮。
【小说家】四阶就是【幻想文学家】,圣者可以构思出很多疯魔诡异的场景来杀人,但想要对付姬玦,寻常的幻境没用。
所以能够留住他们的【蜃境】,绝对也曾经长长久久困住过她。
这一段记忆,漫长又清苦,充斥着无处排解的孤独无聊。
施溪仅仅只待了半小时不到,就感觉要被宣纸墨水的气味淹没。怪不得,纳兰诗说她看了三千天的太阳。
身躯被困在这黑暗楼阁,她的思绪,也只能和太阳一起东升西落。
东方一扇很小、很窄的黑窗,右上角有一大片蜘蛛网。
每根蛛丝都被夕阳照得金灿灿,折射出奇异色彩。五光徘徊,十色陆离。以她童年仰头的角度,蛛丝就像个绚丽的万花筒。从蜘蛛吐第一根丝开始,她就发现了它,但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细数它结出的每一条丝,掰着手指,一根一根,来算岁月的流逝。
施溪低声开口:“当初千金楼那个茶铺的书生的跟我说过的,【小说家】成圣的第五阶,关于传奇。我没想到,纳兰诗那么小的时候,就和传奇两个字结缘。”
她临摹字帖时,常常开小差,用细细的蝇头小楷,为大漠远去的旅人编撰传奇。
姬玦和他一起站在窗边,目睹那一队商旅消失沙海尽头,垂眸淡淡说:“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秦国边境的川罗沙海。”
施溪愣住:“川罗沙海,秦国边境?”
那离云歌真的太远太远了。纳兰诗为什么会出现在卫国。
姬玦说:“川罗里有很多秦国的附属国,但是它们太细小分散,我确定不了这是哪里。”
“慢慢调查吧。”施溪翻着一叠一叠字帖,分析道:“纳兰诗在这个沙漠小国里,身份应该不低。”
这个小阁楼,虽困住了她,但目的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从纳兰诗的文字中,不难看出,她有一对很恩爱的父母和一个很优秀的兄长。她的童年无聊,惫懒,却并不难过。后面施溪从一些简单的书信中,也明确了纳兰诗的身份。
这个国家名叫楼兰,她的父亲是这里的城主、国王,而她是楼兰唯一的王女。
施溪将窗户打得更开了点,然后他发现,这栋阁楼前,有一堵很高的墙,还有一株很高的树。墙是黑色泥墙,树是沙漠特有的绿色柽柳。
这一棵柽柳尤为大,高达十多米。根干粗大,枝繁叶茂,应该是国王专门种到她殿前,用于稳固风沙用的。
沙漠的白天和晚上,昼夜温差能够达到四十多度。
太阳一点一点消失沙丘地平线,月亮和星子出来后,连夜风都变得有些料峭刺骨。傍晚时的金色流沙,到晚上冰冷青白,像是撒了厚厚一层的盐。
施溪手搭在窗户边,想到了纳兰诗自传里的一句话。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失落和孤独,哥哥开始频繁地来找我。他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也会跟我讲很多外面的事。】
纳兰诗住在阁楼三层,所以她和她哥哥,一直都是透过这扇窗对话的吧。
施溪已经能想象那个被烈日暴晒得皮肤黝黑的少年,是怎么轻轻松松爬上柽柳,然后坐在墙头,跟自己病弱孤独的妹妹聊天的了。
他是楼兰的王子,年纪轻轻,马上要入学锟铻,自然是意气风发的。
不过生性老实谨慎,稍微语出狂言,可能马上就会不好意思,羞赧地抓下头发。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于纳兰诗而言。他无论说什么,她都相信他能做到。
困住人的记忆,往往都是伴随着强烈的情感——爱恨歇斯底里,恩怨声势浩大。但纳兰诗不同,困住她的这段记忆,单调到近乎乏味了。
她的世界里就这几样东西:窗户,蜘蛛,墨纸;大漠,驼铃,风香;撒盐般的沙子,疏影横斜的柽柳,和坐在墙头,骄傲自信的少年。
一封泛黄的纸,被压在妆匣之下。
“爹娘说,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来自秦国附属小国的少年,能够夺得锟铻大比的魁首。”
“我问,为什么不相信,哥哥不是很厉害吗?”
“娘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锟铻落满梅花的山道上,微笑告诉我,哥哥在楼兰很厉害,可是这个世界上厉害的人太多了。”
“她为了方便我理解,还给我举了个例子。娘说,楼兰之外是川罗,川罗之上有锡梦,我一直向往的富贵绝伦像仙人之境的锡梦城,其实也不过是秦国边境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城市罢了。更别提,秦国的帝都,远在【双璧】。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双璧之城。”
“爹也笑叹道,哥哥在楼兰是第一天才,可川罗有无数个楼兰,锡梦有无数个川罗。我们引以为傲的天赋,去【双璧】连当皇宫侍卫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哥哥这一路走得特别不容易,锟铻大比面向六州,人人都对他冷嘲热讽,挖苦他,质疑他,可他就是走到了最后。”
“我心里开始觉得不舒服,闷闷不乐地低头,用脚踢落花。娘亲察觉我的情绪不对,弯身,捏了下我的脸,笑道,为什么要不开心呢囡囡,你不觉得哥哥这样赢下去,才更像传奇吗。”
“我抬头,目光茫然。”
“爹在旁边跟着搭腔,心情很好说,要是今天你哥哥真的能赢下最后比赛,会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五国贵族们颜面扫地的!哼,叫他们狗眼看人低。”
“我离开楼兰前,雀跃激动的心情,因为他们的一番话,变得紧张起来。”
“一直走到锟铻高台前,我都依旧惴惴不安。锟铻是兵家圣地,哥哥那么多年,五更起床,勤学苦练,就是为了这一刻。能赢吗?”
“会赢的吧……”
“赢了话,真的就成传奇了。”
*
被困在【蟾宫】的第一天,卫景蓝怒不可遏,他指挥着好几个侍卫,试图扫清道路,然而巨石纹丝不动。试了无数办法都没用后,众人终于绝望地认清现状,他们彻底被困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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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幻想文学家(五)
月落日升,黎明破晓。
施溪在这一间狭窄逼仄的黑暗楼阁里,亲眼目睹了一次沙漠的三种太阳。
【早上升起的时候是红色的,像一个火球。等拂晓渐破,就变了白色。而时至黄昏,落到地平线的最后一刹,黑太阳就出现了。】
海市蜃楼的幻影中,太阳真是黑色的。
湿漉漉,仿佛被墨水染透,连光晕都带了几分奇妙瑰丽的色彩。
日复一日的提笔练字,日复一日的窗前遥望,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到了腰部。
就跟窗棂上的蛛丝一样,一寸一缕都代表了时间无法挽留的流逝。
离开楼兰,前往锟铻的那一晚。娘亲用剪子给她剪下半截长发,然后给她梳了一个很漂亮的发髻。
楼兰处于漠海中央,所有人的皮肤都是黄色的。唯独她苍白、干瘦,像是从墓地里爬出一样。镜中的女孩并不好看,但是很开心。
空气在诡异地扭曲,黑太阳点点滴滴融化在高空,流淌的墨迹晕染半边天。黄色沙丘和一阵一阵的驼铃声,都随幻境坍塌。
终于从那间楼阁中离开,周围的场景还没成型,施溪先闻到了凛冽的梅花香。
风不再干燥滚烫,而是清新、湿润。
一条蜿蜒的山路,出现在视线中。
两旁红梅如云,落下一地红妆。
姬玦低声开口:“锟铻。”
比起藉藉无名、微不足道的秦国附属小国,姬玦更熟悉的是锟铻。
施溪没来过锟铻,但他知道这里的地形。
【锟铻】群山环抱着一个深谷,深坑巨大,宛如地之裂口,漆黑不见底,被兵家称之为【埋骨之地】。
兵家修行,是以战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锟铻的深谷原是为了纪念战争而生的,许多残忍的战役,如果将领是锟铻弟子,他会为死去的每一个士兵掩尸。皑皑白骨万人坑,最后不过几捧白色骨灰,轻飘飘落入深渊。
施溪想去看那个传说中的坑,但是被姬玦拦住了。
姬玦说:“兵家的【埋骨之地】至阴至邪,你现在处于【化械】期。身体虚弱,不要靠近。”
施溪:“为什么会至阴至邪,【埋骨之地】不是为了警醒战争吗?”
姬玦:“一开始是这样没错,但到后面,【埋骨之地】早就成了锟铻的禁地。”
他语气平淡,冷静说:“兵家成圣的思想是,战为不战,但又有多少人能成圣呢,许多人从一阶【武夫境】开始就滞留不前。兵家的修行本就依靠战争,依靠杀戮,前三阶迷失自我的大有人在。”
“【埋骨之地】深处,有锟铻兵祖布下的【止戈阵】。原先是用来净化战死之魂痛苦的,后面成了锟铻弟子走捷径的方法。”
姬玦看他一眼,道:“施溪,你就是兵家弟子,应该懂兵家修行最忌杀孽攻心。对于兵家来说,修心一直都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有了【止戈阵】,当年很多锟铻弟子都放弃了修心。他们一味地追求杀戮,丧失理智。等到快要走火入魔时,就擅闯【埋骨之地】,让【止戈阵】净化自己。”
“与其说是净化,不如说是他们强行把自己丹田识海内,紊乱暴躁的杀念,全转移到【埋骨之地】内。”
施溪愣住,随后马上明白。
【埋骨之地】就此成了一个垃圾桶。
那些走捷径的锟铻弟子,丧失理智,杀红了眼后。怕被杀念反噬,偷偷将它们全转移到了【埋骨之地】里。
这个群山环抱的大地裂口,吞噬了无数人疯魔血腥的杀念。
日复一日,早就失去本来模样,成为天下至阴至邪的地方。
施溪皱眉:“这件事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姬玦想了想,道:“二十年前吧,曲游血洗师门,揭露此事。”
考虑到施溪在墨家机关城,可能不太了解外界的风起云涌,姬玦解释说:“曲游是锟铻史上最年轻的兵圣。”
施溪听完锟铻的事,愣了愣,若有所思:“二十年前,神农院农家【扶桑】被偷,锟铻兵家【埋骨之地】被污染,再加上圣人学府现在这鬼样子。我怎么感觉诸子百家各有各的劫难呢。”
姬玦不置可否,垂眸,笑道:“施溪,我再和你说说曲游的师父吧。”
“现在他该叫【鬼将军】了。”
“他当年是锟铻年岁最老的一位兵圣,成圣多年,苦苦破不了六阶。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埋骨之地上面,鬼将军想要进入兵家六阶,靠自身已经不可行,只能走捷径,寄希望于【锟铻刀】。”
“锟铻刀?”施溪偏头说:“天下排行第十二的神器吗。”
姬玦:“对,锟铻刀的杀机是【剑出锟铻】。”
“刀是百兵之帅,剑是百兵之君,锟铻这件神器,本就是刀剑合一。”
“【锟铻刀】就在埋骨之地,鬼将军想用锟铻弟子一代又一代疯魔的杀念,灌溉神器,逼得它出世,认自己为主。所以止戈阵的事,是他很早就开始策划的。”
“如果不是曲游大义灭亲,向天下揭露此事。长此以往,用几代锟铻弟子献祭,或许他真能逼锟铻刀出世。”
施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他很少听姬玦耐心地说这么长一段话。尤其讲的还是这种可能只有当世几个核心当权者了解的秘辛。
“你和我说得这么详细,是担心有一天我拜入锟铻吗?”施溪问。
“不。”姬玦愣了下,想了想,说:“我只是想你更清楚天下局势一点,怕你什么都不懂吃亏。”
施溪:“……”施溪难以置信:“你把我当什么啊,文盲吗。”
姬玦:“没把你当文盲。”他眼眸深而远,笑说:“施溪,现在诸子百家都在求最后的成神路,可当人的力量已至极限,想要突破桎梏,便只能靠外力了。所有你暂时无法理解的事,可能都和神器息息相关。”
施溪:“包括纳兰诗出现在云歌吗?”
姬玦:“嗯。”
长大后的纳兰诗,在归春居帮着云歌一群达官显贵,提炼【灵窍丹】。
可这件事本身,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十分诡异。
以瑞王为首的一群废物,根本没有能力去命令一位圣者;而纳兰诗从小到大的性格,也不会甘愿,这样当一个“大国师”。
至少在这条远山寒翠、云雾渺渺的锟铻山路上。
幼时的小说家圣者,满脑子都是哥哥能否赢得比赛。
她紧张期待,心提到了嗓子眼。
施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这一段往事的。
这个时候的纳兰诗大概十岁,梳着双螺髻,穿着件水蓝色的衣裙,牵着母亲的手。
她在楼兰是尊贵的王女,可是来到锟铻,没有人在意他们一家三口。
一路被冷落无视,父亲死要面子,略有微词,娘亲叹息无奈。
可纳兰诗并不在乎这些,她一眼就看到了哥哥和他的队友们。
哥哥弯身在抽签台前,身量已经很高了,少了沙漠烈日的暴晒,皮肤变为更健康的麦色。头发编成了一个鞭子,像蝎子尾巴,垂在胸口。
听到她的呼喊,哥哥转过身来,少年意气或许真的养人。当初那个沙漠高墙上,羞赧又坚定的小少年,现在光影下,竟也有了几分自信从容。
“哥哥!”纳兰诗挣脱娘亲的手,惊喜地跑了过去。
纳兰拓回头看她,也是诧异喜悦。
他弯下身来,抱住这团水蓝色的风:“你跑慢点啊,要是摔了怎么办!”
纳兰诗兴奋得脸颊都红了,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哥哥,我坐了半个月的马车,才见到你的!”
纳兰拓笑着摸摸她的头,“那辛苦了啊囡囡。”
纳兰诗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辛苦。”
旁边的青年也走过来,逆着光,声音张扬,带点笑:“喂,拓子,这是你妹妹啊。”
纳兰拓点头,骄傲说:“对啊,亲妹妹,可爱吧。”他牵起纳兰诗的手,跟她介绍自己的队友:“囡囡,这是哥哥在外面认的义子,曲游,你以后叫他名字就好。”
“滚吧你。”曲游摸遍身上,都找不出一个适合的见面礼,最后干脆从纳兰拓袖子里扒拉出一块玉石来。
纳兰拓:“逆子你要干什么!”
曲游把玉石丢给小女孩,俯身,弯起唇角:“别听你哥哥鬼话连篇,我叫曲游,是你哥哥的好朋友。纳兰诗是吧,我知道你名字,你哥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
纳兰诗接过那块玉石,抬起头,眼眸弯如月牙,也轻轻松松把哥哥卖了。
“曲游哥哥,其实我也知道你名字,因为哥哥每次回楼兰都会和我谈起你。”
曲游诧异,来了兴趣,认真问:“他谈起我什么?”
纳兰拓凉飕飕:“谈起你天赋差,谋略菜,脾气还烂。”
可纳兰诗职业拆台:“哥哥说你很厉害,所以他也要很努力,不能拖你后腿。”
“纳兰诗!”纳兰拓恼羞成怒,咬牙切齿:“你皮痒了是吧!”
曲游笑得肚子痛,差点岔气。
很快,另外两个队友也走了过来。
四人关系都很好,所以对待纳兰诗也像对待亲妹妹一样,捏住她的脸,爱不释手,给了一堆又一堆的礼物,啧啧称奇。
“拓子,你性格这么差劲,怎么会有那么乖的妹妹的。”
“对啊,拓子你真不是你爹娘从沙漠中捡回来的吗。”
“滚!”
“哥哥,你帮我拿一下这个糖人,我拿不下了。”
“你也滚!”
爹娘走过来时,刚好听到纳兰拓的最后一句话,父亲瞬间傻眼,脾气暴躁的他,转身就捡了根木棍,打算去教训逆子!
“你就这么跟你妹妹说话的?”
纳兰拓:“……”他怎么那么倒霉啊!
纳兰诗嘴里咬了块桂花糕,脸都被塞得鼓起。
哥哥被父亲拿木棍追得抱头鼠窜,娘亲去和另一位队友的父母交流。
她还没咽下喉咙里甜腻的糕点呢,眼前突然出现一根糖葫芦。
曲游面带笑意,手拿了根糖葫芦在她身前晃了晃,弯下身,用商量的语气询问:“喂,妹妹,你哥还有说我什么没有?”
纳兰诗咽喉太小了,艰难吞下桂花糕后,刚想开口。
突然远处响起了烟花声。
砰,烟花绽放空中,像是一簇金色的火焰。
这是六州沙盘开启前的仪式。
比赛要开始了。
曲游看了一眼锟铻高台的方向,笑意止住,多了些凝重之色,他把糖葫芦交给纳兰诗。
纳兰诗发现其实他也很紧张,手在发抖。
于是,在曲游离开前,纳兰诗轻声说:“会赢的。”曲游愣了愣,而后回头,他笑:“好,会赢的。”
最后赢了吗?
纳兰诗的幻境没有给出答案,可是“曲游”这个名字出现时,施溪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兵家最年轻的兵圣,三十年前刚入锟铻。】
施溪伸出手,接过一片梅花,掌心落下了一些白色灰烬,说:“没想到锟铻的选拔,这样热闹。我当时只是觉得【六州沙盘】有趣,像个战争游戏,想试试。”
姬玦:“嗯,当时你还想拉着我组队。”
施溪憋笑,偏头:“你说我们组队来锟铻,会发生什么。”
姬玦不以为意,随意说:“不会发生什么,我杀孽过重,参加不了。你的话,应该进锟铻很容易。”
施溪:“这么相信我的吗?”他视线轻轻看向锟铻高台。
看向那个承载无数少年热血与梦想的地方,想了会儿,平静说:“可锟铻的入门考核,考的不是天赋啊。为兵为将者,最重要的是战场部署协作能力,如果你不和我组队的话,我应该很难有信任到,愿意把命交给他的人。”施溪得出结论:“所以,也没那么容易进去。”
姬玦愣了片刻,一下子抬眸。进幻境以来,一直漫不经心的态度,因为施溪的这句话无法维持。
许久后,他无奈失笑:“施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施溪一头雾水:“我说了什么?”
姬玦:“我不需要你把命交给我,必要时刻,我命给你都行。”
【蜃境】跟随锟铻的花雨一起崩塌。
姬玦嗓音平缓冷淡:“出去后,告诉我你来云歌的目的吧。”
“我帮你完成,然后送你离开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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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Q我已经一年半没赶过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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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幻想文学家(六)
被困在蟾宫的第二天,众人逐渐冷静下来。他们神情灰败,麻木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水源和食物是活下去的关键,人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就没有力气了。
卫景蓝愤怒得一拳捶在墙壁上,拳头流血都面不改色。他神色扭曲,厉声吼:“给我挖!挖出一条路来!”
没到绝境,在卫国皇子的权力还是无可撼动的。
“是是。”官员侍卫仆从们,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开始寻找山洞最薄弱的地方,用刀用棍用石头用手,去凿开生路。可是大多时候,他们忙活几个时辰,便碰到巨石拦路,竹篮打水一场空。汗水滴到每个人干裂苍白的唇上,像在伤口上撒盐。
所有人都已经饿得头脑发昏了,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开始脱力。
他们需要食物。
靖国公饥肠辘辘,舔了下脱皮的唇,对卫景蓝说:“三皇子,再不吃点东西,我们可能真的会饿死在这里。”
“东西?”卫景蓝转过头来,眼睛充血,冷笑一声:“这不遍地都是食物吗。”
卫景蓝幽幽盯着靖国公,牙齿森白而狰狞:“靖国公,你怕不是忘了,【蟾宫】内部就有替我们煮熟食物的工具——而且,【归春居】已经坍塌,难道你还打算让这些人活着出去,跟圣人学府告密吗?”
靖国公毛骨悚然的同时也醒悟过来。对啊,灵窍丹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被罗文遥知道他们必然难逃一死!他冷汗涔涔,连忙开始指挥人手,进内殿去生火烧锅。
靖国公转头,扫一眼那些恐惧蜷缩在角落的人,叹气,像看一批待宰的羔羊。
“靖国公这个老东西想干什么——唔!”
罗槐月惊恐的尖叫,被成耀眼疾手快,捂嘴堵住。
成耀脸色苍白:“闭嘴闭嘴,我求你了别说话。”
方玉泉也吓得险些魂飞魄散,方小公子从牙缝里蹦出字:“你想送死别连累我。”
一进到【蟾宫】,所有人都知道了【灵窍丹】是怎么炼成的。
【归春居】的秘密,和圣人学府二十年来人才凋零的秘密都在这里。那些成山的白骨,染血的丹炉,彻底撕开云歌佯装平静的假面,展露出鲜血淋漓的真相。
方玉泉看到蟾宫内殿的瞬间,倒吸冷气,腿都吓软了,恨不得没长这一双眼。
——苍天啊!他知道了【灵窍丹】的秘密!卫国怎么可能让他活着!
方玉泉心里流泪,他从来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家。他在神农院无忧无虑,上课睡觉下课乱跳,为什么要抽风接个洒生露的任务。如果不来卫国,他现在应该在鹊都听着小曲呼呼大睡,而不是跟一群神经病躲在骨山后面,看人起锅烧水,命不保夕。
卫知南也是吓得扇子都拿不稳了,除了父皇,他最怕的就是三哥了。要是被三哥知道,今晚这些人,是自己用血放进来的,他皮都要被扒下一层。而且他和三哥关系冷漠,三哥会不会留他命都是个问题。
卫知南大脑一片空白,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了,欲哭无泪,不敢说话。
“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罗槐月再刁蛮任性,也被这人间炼狱、搞得没胆撒泼,声音都害怕到哽咽。
她、成耀、卫知南、方玉泉,再加一个罗焕生。
五个今晚之事的罪魁祸首,躲在【乙】门的白骨山后方,瑟瑟发抖。
成耀狐疑看向方玉泉:“你不是神农院的人吗?不是破了农家二阶吗?你没有办法?”
方玉泉:“……”从理论上讲,他确实是农家二阶没错。但从实战经验以及实力上讲,他就是个农家一阶的弱鸡。
窦叔那句“叫你读书你去睡觉”成为回旋镖,狠狠扎在方玉泉心口。
方玉泉呕血,悔不当初,同时恼羞成怒,骂道:“你没看到卫景蓝身边那几个老人是兵家的人吗!我拿头跟他们打啊!”
卫知南则是开始甩锅,不爽,暗恨:“凭什么就我们五个躲在这里啊,施溪呢!是施溪把我们招来的,他才是罪魁祸首!他怎么不过来受死!”
方玉泉深呼口气:“好问题。”
施溪如果在的话,说不定他们就有救了。
施溪快过来一起受死!
罗槐月眼睛泛红:“呜呜呜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躲着吗……他们生火的时候,肯定会发现我们的啊。”
成耀气不打一出来,他最近怎么那么倒霉啊——刚逃离圣人学府罗文遥那个凶神的魔爪,转眼就被困在归春居的蟾宫里!一定是身边这群蠢货把晦气传染给了他!
呱,呱。
突然黑暗中一只青蛙叫了两声,飞扑到了罗焕生头上。罗焕生大概是五人里,最淡定的了。他从小就活在各种病痛折磨里,天天走鬼门关,对什么危险都见怪不怪。罗焕生咬住糖棍,摇摇脑袋,把那只青蛙甩了下来。
方玉泉盯着那只青蛙看半天,突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两眼放光:“河!对啊,【蟾宫】外面有一条暗河!”
这种地下暗河,寻常人都不敢游进去,怕里面的毒蛇水蛭。但方玉泉可是农家的人啊!
方玉泉不想和这群神经病共存亡了,逮着一个没人的空隙,就往外跑。
成耀阴阴暗暗盯着他呢,一见他有动静,立刻拔腿跟上,绝不可能叫方玉泉一人逃之夭夭。
“成耀你去哪里?”罗槐月心系在情郎身上,跺跺脚,也拉着罗焕生跟过去。
卫知南火急火燎,骂道:“喂,等等我。”
在方玉泉的带领下,几人猫着腰,蹑手蹑脚,躲开三皇子靖国公等人,摸黑来到了【蟾宫】殿前的那条暗河边。
方玉泉趴地上,拿手指搅了下黑色的水,马上被冻得一激灵。
他用术法感知了下水底的生物,而后长舒口气:几条毒蟒,几群食人鱼,再加亿点点水蛭而已。
可以接受。
方玉泉已经准备下水了,他扭头看了云歌的这群神经病一眼,挑了下眉。
虽然他对这几人看了就晦气,但【归春居】毕竟是他引人过来的,于是方玉泉还是挤出了一丁点良心,从袖中取出四颗避息珠来。
“这条河里最大的毒蟒,体积占了这水的一半。”方玉泉说:“就你们几个废物,进水估计就得被蚂蟥活吞。把这个含着,避息珠可以帮你们在水下呼吸且不被毒物察觉——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方玉泉把避息珠丢给四人,拍拍手,干脆利落直接跳入河中。
河水幽暗,腥臭,又冷又深。方玉泉入水都没溅起一点水花,悄无声息沉没。
罗槐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听到“毒蟒”两个字,就已经吓哭了。
可是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卫知南对他三哥的恐惧战胜一切,往嘴里塞颗避息珠。便紧随方玉泉其后,第二个跳水。
“等等我!”
“成、成耀,我怕。”罗槐月红着眼胆怯说。
“你怕就留在这里等着被煮成肉汤吧。”成耀耐心全无,装都懒得装了,咬完避息珠,先用一只脚探水,冻得打了个哆嗦后。咬牙,第二脚也入水。
成为第三个进河的人。
罗槐月一个人站在河岸边,身形单薄,苍白如纸。她也想下水,可是低头就看到一条盘旋的斑斓毒蛇在吐信,一瞬间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罗槐月害怕到干呕,眼泪不由自主流出,完全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她手抖得特别特别厉害时。
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突然牵住了她的两根手指。
罗槐月愣住,偏头,发现是罗焕生。
罗焕生仰起头,看她,眼眸清澈而担忧。
罗槐月哽咽着破涕为笑:“小溺啊。”
罗焕生小字就是小溺,从小就与水结缘,所以不是很怕这条暗河。
他安慰姐姐,声音很轻又很认真:“你下水,我帮你,看毒蛇。”
罗槐月听着他的声音,只感觉心脏仿佛已经水蛭咬了一口,泪眼婆娑。
罗焕生磕绊说:“毒蛇,不会,咬你的。”
“……好。”就这样她在罗焕生的帮助下,入了水,含着那颗避息珠,毒蛇水蛭真的没有靠近自己,细小的食人鱼浮游四散。沉水的最后一刻,罗槐月偏过头,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了眼罗焕生。看向这个从出生起,就长长久久被病痛折磨、一个人孤独安静的弟弟。
眼泪流到唇角,她心尖发颤,今日第一次体会到咸涩滋味。
可罗槐月实在太害怕了,还是没有选择久留,闭眼往前方游去。
罗焕生要帮姐姐盯毒蛇,所以他是最后一个下水的。他把避息珠含在嘴里,就像含了一颗口味怪异的糖。
罗焕生很轻松地下河,他在河里,眨眼,还很有好奇心地观察那些流光溢彩的鱼。
小孩子手短腿短,所以游得挺慢的。不过罗焕生最擅长的就是自娱自乐了,他换了好几种游泳方式,摊开肚皮仰泳,憋着口气蛙泳,夹腿蹬水,偶尔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
水流只有一个方向,他们游过一堵厚厚的墙体后,到了一个纯天然的、完全没有被开挖过的山洞里。
罗槐月本来是出水准备透透气的,却没想到,出水后,在山洞的礁石上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成耀。
罗槐月愣住,她嘴里咬着避息珠,含含糊糊:“成耀?”
成耀的左手被食人鱼啃噬了大半,半身血淋淋,现在整个人心急如焚。他游得时候太心急,不小心撞上了河中暗石。因为剧痛没忍住张开嘴,避息珠就这样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早就爬满了水蛭。
成耀吓得屁滚尿流,不得已手脚并用,狼狈上了岸。
他浑身发寒,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而惊慌恐惧中,罗槐月的声音,让他回神。
“成耀?”
成耀捂着伤口,僵硬转头看向她,看向她张嘴说话时,压在舌下的避息珠。
黑暗中,呼吸急促,眼神开始逐渐浮现疯狂扭曲之色。
但成耀喘着气,握紧拳头,最后还是没有去抢罗槐月的避息珠。因为他知道,有更适合的人选。
成耀浑身是血,抬起头,朝罗槐月苍白一笑。他长相清俊温润,此刻说话带着抽气声,更显得深情脆弱。
“槐月,你终于来了,我在这等你好久了。”
罗槐月愣住,随后红眼骂道:“你等我干什么,你不是还要我留在这里被煮成肉汤吗。”
成耀面露痛苦悔恨之色,焦急说:“对不起,槐月,我错了!我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我想回去找你的,但水流太急了,于是我只能坐在这里等你。”
成耀为表诚心,慌忙站起。但很快又浑身是血,狼狈跌倒在罗槐月面前。他做足了苦肉计样子,仓惶苦笑道:“槐月,我入水后,满脑子都是你,我是真的后悔了。我想到你一个人会害怕,心就生疼。避息珠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道,知道被鱼咬得半死不活才回过神来。”
罗槐月泪汪汪:“天啊,成耀。”
“槐月,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织女峰】就在云歌城外,如果我们这次能够顺着水流出去,就能到一个再也没有拆散我们的小村庄了。从此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罗槐月红眼落泪,抽噎着点头。
成耀也深情得红了眼:“我们打小认识,那么多年青梅竹马,经历了太多太多。槐月,这次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
罗槐月心疼得不行,她到岸边,扶起爱人的手:“我也是,成耀。”
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四条鱼。一个泡泡,一群泡泡。
罗焕生胆子大,甚至开始模仿着鱼吐泡泡。避息珠对他来说是,就是颗有点奇怪的糖果。他一边吐泡泡,一边数着发光的鱼。折腾半天,终于游过了那堵厚厚的山墙。
呼!
罗焕生吐了口气。
他可以在水底一直游到出山。是姐姐的隔着水面的呼喊,让他愣住,然后慢吞吞地把脑袋探了出来。男孩手还很短,抓掉水草,疑惑又乖巧地游到了岸边去。
罗槐月低头,对上他清澈干净的视线,话到嘴边却突然再也讲不出来。
成耀提醒了一声:“槐月。”
罗槐月强挤出一个笑,颤声说:“小溺,姐姐等你好半天了,你游那么久,现在累不累啊?”
罗焕生疑惑,点点头。挺累的,不过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啊。
罗槐月牙齿发抖说:“小溺,你上岸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罗焕生乖乖“哦”了声,听话游了过去。
他力量太小了,两条手臂加一条腿,费力才上岸。
在底下待太久了,罗焕生脑袋有点晕。
他就这样晕晕地,茫然无措地,听到姐姐对他说:“小溺,你把避息珠借姐姐一用,好不好?”
成耀恨她的优柔寡断:“槐月,你不用担心罗焕生!罗府上下把他宝贝成什么样!三皇子估计都不敢杀他!”当然,这都是屁话。罗焕生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孩,没有避息珠,一会儿估计就要葬身蛇腹。
罗槐月极力忍住眼泪,语气依旧颤抖:“小溺,你把避息珠借姐姐。然后在这里等姐姐一下好不好?别怕,姐姐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
罗焕生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所措,一动不动。
罗槐月想到什么,手忙脚乱,从袖中口袋拿出一个早就浸水的糖人来。她眼眶猩红,噙着眼泪,就和无数次,她用一块糖骗罗焕生出门,替她掩人耳目一样,强颜欢笑说:“小溺,再帮姐姐最后一次吧。”
他的童年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早就养成了一本书、一颗糖,就可以快快乐乐好长一段时间的习惯。
嘴里的避息珠被强行夺出,然后塞进了一块浸水后,一点也不甜,味道比避息珠还怪的糖。
罗焕生安静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成耀推攘着罗槐月快走。
她哭成泪人、浑身发抖,可是回头看罗焕生一眼后,却再没有回头。
——小溺,你在这里等姐姐。
——别怕,姐姐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空空荡荡的黑暗石洞,连时间的流逝都是潮湿冰冷的。
罗焕生都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站到腿都发麻了。
他低头,手指颤抖捏住那块糖人,把它更好地放进嘴里。
然后找了块角落的石头,安静坐了上去。他专注地咬着糖,努力不想去听任何声音,也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些逐渐浮出水面,向他爬来的毒蛇。
他想把这次当成以前的每一次一样,被所有人丢下后,自己和自己玩。
可直到,嘴里的糖人被扯出,末端全是血,他才后知后觉感到痛。原来签子被他不小心插进了喉咙。抬起头来,眼睛看不清眼前人长相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小孩子哭的时候,是会不自觉憋气的,稚嫩的睫毛根本承载不住大滴泪水。罗焕生低着头,喘不过气,浑身都在发抖,哭得压抑而无声。
那些恐惧,孤独,难过,绝望,早就压垮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乱七八糟的,特别痛。
他脸上全是泪水。
而后,被一根细长的手指静静抹去。
女人指间微热,淡金色的衣裙,宛如流沙。
纳兰诗的眼神,轻柔看他,像是叹息,又像是怀念。
罗焕生哽咽着抬手抹去泪水,仰头,看清一张陌生的脸。
纳兰诗笑起来,说:“小溺,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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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应该还有一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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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幻想文学家(七)
纳兰诗的手很漂亮,长而细,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她握笔练字多年,指腹早长满了厚厚的茧。
她弯下身,乌黑长发只用一根蛇形的金簪绾起。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含笑看人时,五光十色,绮丽得像个万花筒。
罗焕生戒备又警惕地后退,幼兽般直觉害怕她。
纳兰诗:“不用怕我,小溺。”
“说起来,我们还挺有缘的,楼兰国破后,我的那些字画,跟随玉器一起被商人转卖。其中一本,就到了你手里。”
她手指拂去罗焕生眼睫上的泪,心中无声感叹,多么干净的一双眼。
稚嫩、痛苦,却又清澈。任谁都不会把它和罗文遥联想到一块儿吧。
纳兰诗弯唇:“你生于云歌,会不会向往大漠呢。像我生在大漠,小时候总是对山水格外憧憬。”
纳兰诗温柔看他:“所以,小溺,透过我的文字。你有没有看到那绵延起伏的黄色沙丘?”
……黄色沙丘?
罗焕生愣住,抬头,一点一点睁大了眼。
“骆驼,蜘蛛,还有那一扇很小很小的窗。”
暗河里的所有毒物,都不敢靠近她的衣裙。
纳兰诗牵起罗焕生的手。
摸到小孩掌心的瞬间,纳兰诗就忍不住想笑,唇角弧度古怪而微妙。
想杀死一个圣者何其难,尤其还是罗文遥这种,年纪轻轻就名动六州的儒家天才。
怪就怪罗府全是一群蠢货吧。
竟然把唯一能杀死罗文遥的人,送到了她身边。
如果罗焕生会恨会怨就好了,像他姐姐一样,愚蠢自私,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神智。
可偏偏,他受伤难过后,只会把自己藏起来。
纳兰诗轻轻地叹了一声,她牵着罗焕生,往外走。
青黄衣裙过处,毒虫四散。离开石室,就是一条很长的河,夹在悬崖绝壁间,不见尽头。
纳兰诗掌心落下淡金色的沙,铺陈在水面上,瞬间形成一条金色的路。
罗焕生哭得有点回不过神。
纳兰诗带着他走到水上,脚踩着金沙,像行在滚烫的大漠。
长河蜿蜒,旁边是几十米高的山崖。
幽谷寂寂,怪柏横生。
天地间,月明风清,好像只剩这条落满金辉的路,
纳兰诗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姬玦快出来了,她制造那个蜃境就已经精疲力竭。幸好,她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小溺,我们以后可以成为笔友。”
她手指点在罗焕生的眉心,血色的痕迹,没入罗焕生识海。
纳兰诗弯身,琥珀色的眼眸一弯,轻声说:“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尤其是你哥哥。”
“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小溺。”
纳兰诗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消失在黑暗中。
叮铃。
是她蛇首金簪内镂空的珠,又或是她手腕上缠绕的护花铃,发出清响。
遥远缥缈,站在沙土上,像是大漠远闻的驼铃。
罗焕生喉咙里还有签子弄出的血。
一个人低着头,沉默往前走。
可饿了一天一夜,他还哭了那么久,早就体力不支,后面越走越浮,什么时候晕倒的都不知道。
施溪离开【幻想文学家】的蜃境,回到的不是甲门,而是蟾宫一个未被开发的山洞内。
山壁潮湿,水滴不断。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身边景象,先被那暗河上若隐若现的金沙,吸引了全部视线。施溪愣住,快步向前,刚从纳兰诗的记忆里离开,他不可能陌生这种沙的。
施溪抬头,发现,金沙沿着河水一路蜿蜒远去。
“纳兰诗来过这里。”施溪低声说。
姬玦扫了一眼前方,道:“她已经不在了。”
施溪:“时间掐得那么准的吗。”
姬玦转过头,平静问:“施溪,你想救被困在【蟾宫】的人吗?”
施溪“啊?”了声,疑惑抬头,马上明白姬玦是问,他打不打算救春山居那群酒囊饭袋的官员。
施溪幽幽吐口气:“我都差点变小雀了。我还救他们呢,没亲自动手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姬玦笑了好一会儿。
【蜃境】里,姬玦说出那句话后,两人都怔住了。
——“出去后,告诉我你来云歌的目的吧。”
“我帮你完成,然后送你离开卫国。”
姬玦的语气平静冷淡,可能是过于疲惫,所以一时没藏住情绪。
那种婴宁峰习惯性的上位者口吻,声音再轻,都有不容反抗的命令味道。
姬玦说完就愣了下,抬眸,去看施溪。
而施溪也是没回神,错愕看他。重逢后两人间,一直都有时近时远的感觉。可从来没有哪一刻,疏离比现在更鲜明。
锟铻高台的花雨为赢家而落,满堂喝彩声里,烟花四起。长风卷起红梅,与坍塌的幻境一起,化为天崩地坼的白光。
姬玦先开口,轻声:“抱歉。”
施溪脸上的错愕未散,但更加疑惑了,问:“为什么要道歉?”
姬玦:“你不觉得我刚才说的话越界了吗。”
施溪点头:“是有点冒犯,让我感觉,我答不出你的问题,下一秒就会死。”
姬玦笑了下:“没那么夸张吧。”
施溪嘀咕:“比这还夸张。”
蜃境扭曲崩塌,一条月夜荒漠的路出现,通往幻境之外。
施溪掌中,【千金】变成一个罗盘。他高举罗盘,眯眼,看清方向,从黑色袖中伸出的手腕,比旁边盐雪般的沙还要白。
施溪想了想,问:“我在云歌是不是会妨碍你的计划?”
姬玦摇头:“不会。”
“哦,那就好。”施溪点头,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刚遇到那会儿。我问你什么时候穿越的,你跟我说,刚穿越没多久。”
姬玦:“嗯。”
施溪:“我当时就想,你骗鬼呢,第一次见面,就跟个杀神一样,把我吓得说不出话,你怎么可能刚穿越。”
姬玦盯着他,唇角噙笑:“原来你当时是被我吓到说不出话吗。”
施溪:“……”其实说不出话有很多原因。
穿越异世的心惊胆战,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紧张后怕,还有徐平乐从黑暗中走出,抬头,刹那的晃神惊艳。
但这些也没必要说了。
施溪抿了下唇,低声道:“我刚见你的时候,你身上的杀意比现在还重。这些年,关于你的传闻我也听了很多。你生于秦国双璧,被养在东君身边。一岁观气,七岁观星。以婴宁峰的疯魔劲,我认识你时,你应该早就被当做阴阳家继承人培养过一段时间了吧。”
姬玦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施溪说:“其实无论是徐平乐,还是姬玦,你变了一些,但又没变太多。”
“千金楼,我抱着小番茄遗体打哈欠流泪那次。你过来安慰我,说会活过来的,我问真的吗,你说真的。当时你说完后,表情感觉想咬自己的舌头,是后悔了吧。”
施溪乐出声:“我当时好迟钝啊,这些都是我后面在机关城才反应过来的。明明已经灵力尽失,却还要去用【序四时】的功法复活小番茄。徐平乐,你想什么呢,你比我还神经病。”
“还有今晚织女峰上,我一时口快,问你不一起调查吗?你沉默很久,才笑着答应我。”
“我进蜃境后终于反应过来,你一开始是想拒绝吧。”
施溪说完后,轻叹一声,转头时,眼中已经浮现出星星点点笑意。
他说:“所以你为什么会担心,跟我说话越界呢。你以为你在千金楼的时候性格很好吗,我觉得你在现代,性格估计都不太好。是那种看起来温柔,会认真听人讲话,实际上什么都没听进去的,外热内冷型。”
“在千金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挺复杂的人。所以你无论什么样,我都不会惊讶。”
机械罗盘在施溪手中转了个圈。
星夜沙海,他好笑又好气说:“什么鬼啊。在你眼中,我就一直是千金楼那个被你忽悠到去对着番茄哭的傻逼吗。”
“我从墨家机关城出来,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也知道身为阴阳家家主的你,拥有这些权力,该是什么样。”
“你把秦国皇室玉佩给我,把婴宁峰的家主信物给我,跟我讲锟铻的往事,说六州的秘密——就是因为现在和我相处特别累,觉得烦,所以想离我远一点吧。”
“放心吧,七殿下,我拿到【玄天木】后就会走的。”
施溪抬头,笑说:“这是我来云歌城的目的。”
“我见到你很开心,所以我希望,你见到我也是。”
时间突然此刻凝固,沙子像撒盐,月光清透如纱。
罗盘都不再转动了。
施溪愣住,疑惑地看过去,发现是姬玦抬手,止住了幻境的崩塌。
玉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姬玦收回手,那双漆黑幽冷的眼,望向他。
施溪被他这样的不遮掩,深而冰冷的视线一看,恍惚了一秒。好像自己正拜在婴宁峰前,生杀予夺,全部交给层层玉阶上的那只手。
姬玦袖口处那浓稠的红色,仿佛这一刻真的化作血。
诸子百家眼中的阴阳家家主,是什么样的?
他对很多事都无所谓,世上几乎没有东西能引起他兴趣。所以,哪怕杀人与惩戒,都有种随意的感觉。
可如今,这种散漫烟消云散。姬玦的视线安静到,好像天地间就剩他和他。
扭曲空间、暂停时间后,阴阳家主的掌控几乎渗透入每一寸沙子里。
连星光月色都仿佛受他所操纵,五行密不透风。
姬玦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施溪知道姬玦掌握权柄后,会变得很危险,但没想到,阴阳家圣者是实力是这样的。如果他不坦白,姬玦应该一辈子不会这样强势出手吧。
温柔的,无奈的,总是忍不住笑的徐平乐是他。但现在这个,表情冷淡,眼神深若渊的姬玦也是他。
姬玦走他面前,低笑一声,语气莫名,今晚第二次说:“施溪,你真的好烦啊。”
第一次是听不出情绪,轻而缥缈的。
而这一次,他声音非常冷静,却无端让人畏惧。
施溪终于直面长大后的他,哑声说:“原来你真是影帝啊。”
姬玦似笑非笑:“没有。在你面前,出戏过很多次。”
施溪:“就不能是我聪明吗?”
姬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不回答。
“如果你目的是【玄天木】的话,我今晚就送你出城。我受翟子瑜邀请来云歌,和他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卫国陵墓玄天木。”姬玦说:“原本就是打算送给你,修复【千金】的。”
施溪愣住,是真的没想到这一茬。
姬玦眼含笑意看着他,但施溪又觉得那笑意凉薄至极。
他淡淡说。
“我每一次言不由衷,你都能发现。那么施溪,你想过你自己吗?”
“千金楼,我救小番茄那次,你盯着我看在发呆什么。织女峰,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要和我一起行动。以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的是被我吓到说不出话吗?”
姬玦:“我见过很多艳羡眼神。也从小耳濡目染,知道每一种情感该怎么演绎。”
姬玦手指轻轻摸上施溪左耳上的环玉。
低头,语气温柔的,诱哄的,甚至可以说是蛊惑的。
“当时你真的只有害怕吗。”
为什么就他一人烦呢?
可是当施溪脸色苍白如纸,虹膜边缘出现一丝不正常的幽蓝后。
姬玦便愣住了,指尖微僵。
施溪又一次体会到了那诡异的,像是灵魂倒流的感觉。
【化械】。
墨家四阶,身躯化械时,人体的内脏血肉是千丝万缕合为一体的,因为他是神器【千金】的主人,所以这种体质更明显诡异。稍微有点情绪波动,就会有逆血千重、涌上喉间的感觉。施溪抬手,扶了下大脑,其实他不觉得这三个问题难回答。可莫名其妙,【化械】的反应就来了。
有病吧。
“施溪……”
施溪:“你等等……”让他缓缓。
施溪头晕目眩,眼中的蓝雾游离漂亮。
千金变成木头小狗,担忧地趴到他肩上。
施溪痛苦地深呼了口气,说:“除了害怕,还觉得你好看,我……”
一根手指,抵住了他唇。
姬玦扶住他的腰,不敢擅自用五行灵力,替他渡过【化械】的反噬。
于是只能轻轻将人揽在怀里,他感受着施溪的微微颤抖,再也不见刚才的咄咄逼人,轻声说:“对不起,别回答了。”
————————
呃,其实这章只写了一半,标题都没写到。QAQ但是我得去睡了,明天修文吧。小情侣没那么快在一起啦,先把云歌篇写完吧,只有到云歌篇结束才能知道小玦的想法目的,和小施机关城的经历。
嗯可怜的小溺,别怕,小施哥哥马上来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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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幻想文学家(八)
在墨家机关城的时候,黄老就说他的【化械】有问题。谣川怀疑是【千金】的缘故,但更具体的原因就不知道了。
施溪这六年里,很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他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地下修行百家术法,无聊就去看水渠发呆。
这是破非乐境以来,第一次被【化械】折磨得那么厉害。砭骨的寒冷,从灵魂深处开始蔓延。
沙漠夜间的气温本就低,施溪紧皱眉心,指尖冰凉。
姬玦垂眸,注视着他,抬手,刹那间漠海消散。
一个私人星域替代幻境,出现在二人身边。
上方是亿万年,亘古不变的银河星海,下面是镜面般的幽蓝溺水。浮游在其间的五行灵气,诡异强大,一丝一缕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伐,又全在星域主人的示意下,息鼓偃旗,变为柔顺的风,萦绕在施溪身侧。
姬玦扶着他,慢慢坐下来。
施溪低头,黑色长发紧贴着有些出汗的苍白脸颊,他眼中的蓝色如游雾,漂亮到惊心动魄。
【千金】进了星域后,便老实下来,默默躲进施溪袖子里,乖巧蹭主人的皮肤。
施溪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打湿衣裳,紧抓着姬玦的手臂,才勉强固定身形。涌到喉间猩甜的血,一点一点被咽下去。
呼吸一深一浅,牙齿打颤,不知道多久过去,那种灵魂撕扯般的疼痛才潮水退去,施溪神识清明,缓了过来。
他松开了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姬玦的眼,嗓音干涩得不像话,很轻又很直白说。
“织女峰上脱口而出那句话,可能是见到你太高兴了吧。”
姬玦眼神黑沉沉的,伸出手指,为他抹去眼睫下方被痛出的泪水。
他声音异常温柔:“对不起,最后一个问题我帮你回答,好不好?”
“千金楼是我先盯着你看,才发现你在发呆。”
被姬玦指尖轻轻擦过皮肤,施溪才意识到,自己痛哭了。
他那倒霉体质又要开始了吗。
姬玦在自己的星域里,墨色长发逶地,神情平静,第一次体会到了灵魂不受控制的感觉。从施溪落下第一滴泪开始,那年仲夏夜疯长的藤蔓便又一次密不透风,绞住了他的心脏。
姬玦笑了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开口。
清晰平静说。
“想送你离开卫国,是因为【天子杵】会出世,云歌必然要被血洗。”
“这是杜圣清想要的东西,也是我来云歌的目的。”
“我不想你还在墨家【化械】期,就身陷儒家的泥沼。”
任意一句话都能叫天下动荡。
六州风起云涌,百家闻之色变。
可姬玦风轻云淡,接着说。
“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他垂眸,染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星域的微光,“送你离开,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每次说你烦,其实都有别的意思。”施溪的眼泪是热的,可他却感觉,从指腹开始,连接心脏的那条血管,就已经冷到麻木失去知觉。
而施溪的大脑,已经只剩【天子杵】三个字了。
他瞳孔因为震惊而缩成一个点。
天、子、杵?
诸子百家没有术士能在这三个字前冷静下来。
儒家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神器,千百年,只存在于传闻里,世间排行第四——【天子杵】。
施溪思绪被快速扯到了正事上,愣住,哑声说:“杜圣清想要天子杵?”
姬玦:“嗯。”他手指耐心温柔地替施溪擦去眼泪,玉色的衣袍上有婴宁峰冷冷淡淡的香,说:“我在等杜圣清出现。”
施溪的眼泪一直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姬玦思绪现在非常空。
他走在悬崖刀刃上,下一秒就是万丈深渊。心被藤蔓紧绞刺透,马上,婴宁峰令他数次崩溃的血色梦魇就要重新上演。
可他还能笑出来。
姬玦垂眼,弯唇轻叹说:“怎么哭起来还是和小溪一样啊。”
施溪纠正:“是【化械】。我没哭。”
姬玦:“你好点了吗,好点我们就出去吧。”
施溪:“再等等……”
姬玦既然连天子杵的事都跟他说了,施溪也不打算隐瞒。
“我应该不会离开云歌。”
姬玦“嗯”了声,其实他根本都没去听施溪在说什么。手落在施溪腰上、背上,以一个虚抱他的姿势,在星域里,抬头,神情无悲无喜。脸在变幻的光影里都有了几分阴翳。遥远的星空上,一幅又一幅画面出现。是千金楼滚烫的大火,婴宁峰无尽的星轨。
是双月同天,荧惑问心,暗室里无声崩溃的红衣少年。那场名为【五蕴炽盛】,折磨他数万遍,将他逼疯的电影。观众台上的自己,转过头,冷静抬眸,和他对视。
最后,是水面波纹下,一张若隐若现的脸。干瘪、发皱、乌青。婴虽然紧闭着眼,可他就是能察觉,祂脸上那似有若无的讥笑。
姬玦漠然垂下视线,轻声说:“你不离开云歌也没关系,只要不要牵扯入这些……”
施溪摇头:“我怎么可能不被牵扯入这些事呢。”
施溪轻叹:“我娘是卫姜啊。”
姬玦愣住,猛地抬头,扶住施溪腰的手一下子用力,几乎是将人牢牢攥在了掌心。
施溪现在心思全在用来阻止眼泪不往下掉,所以没察觉自己现在这几乎被禁锢的危险姿势。
“我之所以伪装成梁丘蓉,就是因为来云歌途中,被大皇子追杀,迫不得已。”
“我娘是卫国帝姬,作为卫国世子,我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圣人学府找到的。”
施溪语气很随意。
他不觉得这个世子身份是什么好事,所以说出来,都挺嫌弃无奈的。
等他终于能控制这傻逼体质,不再流泪了。
突然听到头顶,姬玦沉默,半天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靠得太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姬玦胸腔轻微的震动。
姬玦是真的在星域偏头,笑了好久。
“你笑什么?”施溪抬头,眼中的蓝雾散得差不多了,黑白明澈,清凌凌。
姬玦淡淡说:“笑我自己。”
“我一直担心,靠近我,会让你卷入很多不受控的危险事情。但我突然发现,施溪,原来你本就身在局中。”
姬玦唇角上扬,低头,眼神幽沉诡谲,可一笑,又多了点轻松纯粹。
意味莫名说。
“一起烦吧,施溪。”
啊?烦什么?
施溪没问清楚,就已经离开星域,走出幻境,回到了归春居的山洞内。
这一次情绪波动后,【化械】的进程估计又加快了点。施溪最明显的感觉是,他丹田内涌入了一股很奇怪的力量。
道家修行,修的是灵力,丹田能够吸收,化为己用的也只有天地灵气。
可这次,他金丹多了丝幽蓝色的、很奇妙的力量。
本源与灵气有天然之别,但在施溪丹田内,并没有受到排斥。
这股神秘力量沉淀在他丹田内部,作用居然和五行差不多。
至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施溪感觉自己从金丹中期突破到了后期。
————————
这也算是到了感情戏的第二阶段。小玦,咱们对未婚妻可以开始肆无忌惮,大大方方暧昧了,接下来小情侣应该都会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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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幻想文学家(九)
淡金色的沙,在暗河上闪闪发光。
施溪双脚踩上去,感觉水在下方慢慢流动,载着他往前走。
离开石室,离开山洞,清风徐来。
出织女峰后,两岸陡峭的崖壁出现在视野中。
明月之下,千里江流夹在绝巘间。
施溪往前走,看到一个倒地的小孩,他疑惑:“罗焕生?”
施溪快步走过去,发现确实是罗焕生。
小孩哭得憋气,脸发红,眼睫还是潮湿的,手里紧攥着一根染血的糖葫芦。
施溪有些惊讶,因为他印象中,这小孩特别好打发,丢颗糖能让他安安静静待好久。是遇到了什么,能难过成这样?
施溪本就是医家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罗焕生是体力不支、饿晕的。
施溪抬头,观察了下四周,发现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出口处了。水流平缓,岸边的土壤湿润肥沃,长了些榆树。榆树的皮含有大量淀粉,施溪折了几株榆树枝,剥下皮,处理完其中的毒素后,便喂到了小孩子的嘴边。
施溪说:“吃。”
好在罗焕生迷迷糊糊,张开嘴,真把榆树皮吃了进去。
施溪垂眸,若有所思。
他第一次接触纳兰诗,就是通过罗焕生给他递来的话本,罗焕生的童年和纳兰诗有很多相似之处,他晕倒在这条金色长河里,今晚肯定和纳兰诗接触过了吧。不过,纳兰诗踪迹留的那么明显,肯定不怕调查,从罗焕生身上应该也得不出什么线索。
喂罗焕生吃完榆树皮后,施溪把他扶起,让他半靠在河边的崖壁上。
他蹲地上,等罗焕生醒来。
姬玦就在旁边安静看着,也不说话。
施溪说:“罗焕生失踪,罗府上下估计要疯了吧。”
姬玦轻轻“嗯”了声,没有接他的话。他抬头,目光越过翠绿葳蕤的榆树柏树,落到了半山腰,从裂石中斜生的一株桃花上。
“唔。”
罗焕生晕头转向醒来,缓慢睁开眼。他喉咙有被签子划破的伤口,哪怕已经被施溪治愈过了,可吞咽时还是会不舒服。
施溪:“你醒了?”他用树叶接了点干净露水,给罗焕生喝。
罗焕生低头喝水,清润的露水缓解了他的难受,他也终于清醒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施溪看。
施溪朝他一笑:“有力气没?有力气就快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罗焕生:“有。”
他手臂撑在石头上,乖乖站起来。
醒来之后,罗焕生就不再难过了,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他用袖子擦擦糖葫芦签上的血,低头继续吃。
施溪问他:“方玉泉他们呢,你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罗焕生想了想:“他们,进河里,都走了。”
施溪:“都走了?方玉泉能走我不奇怪,你姐姐他们怎么走的。”
就这水下的毒虫,够普通人死上千百回了。
罗焕生回忆半天,终于想起那颗珠子名字,说:“避息珠。”
施溪点头,“哦”了声,问:“方玉泉没给你避息珠吗?”
方玉泉虽然傻白甜了点,但右相府娇生惯养长大,又受神农院教育,本性坏不到哪里去。他见死不救那几个神经病,都不会忘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罗焕生咬着糖葫芦:“避息珠,我给了,姐姐。”
施溪盯着他,笑了下,轻轻说:“真的是‘给’吗。”
说成是抢,是骗,都更合适吧。
罗焕生低头,不说话,突然水下开始波涛阵阵,纳兰诗留下的那些沙子,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散去,它们很快就要变成最普通的石沙,沉入水中。
罗焕生脸色苍白。
那条尾随了他们一路的巨蟒,慢悠悠出水。金沙暗淡散去后,罗焕生甚至都已经看到了蟒蛇巨大的、三角形的头,以及一双绿油油的贪婪兽眼。
他浑身发抖。一个人被遗弃、困在石室时的绝望窒息感,再一次袭来。
“水下……蛇……”罗焕生颤声说。
施溪自然知道纳兰诗的术法在失效。
他低头,和蟒蛇隔着暗河对上视线。
而后,用脚踢了下水面。
巨蟒被踹了一脚,差点眼珠子爆出来,它灰溜溜地收回蛇信,重新沉入水底,落荒而逃。
罗焕生愣愣看着这一幕。
施溪:“正常农家二阶的术士,能驭兽。”除了方玉泉这个上课摸鱼的混子。
他原是打算把这条蟒蛇揪出来,叫它变成载人工具,带他们离开的。
但姬玦拦住了他,说:“我来吧,你少用点术法。”
施溪:“好。”
姬玦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枝桃花。
寥寥几片桃花落水,便叫这天地云蒸霞蔚。
罗焕生眼睛一点一点瞪大,看着浅粉色的雾在水上氤氲,与月色纠缠,宛如梦境。
他抬起头,注意到,站在施溪旁边的,是那个在灵犀台提前离场的哥哥。
罗焕生愣住,然后开口:“你们,又能,说话了吗。”
施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你说什么?”不过施溪很快笑起来,道:“你认识他啊。”
罗焕生点头。
施溪笑弯一双眼:“那这个哥哥有没有欺负你啊。”
姬玦可不是喜欢小孩的人,接近他只会是为了调查罗文遥。
罗焕生摇头,眼神清澈干净:“他没有,欺负我。他让我,看着你。”
施溪怔住:“看我什么?”
罗焕生如实说:“在灵犀台,他说,你等下,会很帅。”
施溪呆住了。
姬玦走过来,玉色衣袍掠过桃花流水,自有一番风雅。
“我说错了吗?”他平淡反问。
施溪诧异地扭头去看他。
姬玦抬眸,眼含笑意,把手中的桃花枝递过来。像是在千金楼那个夏天,顶着烈日,把薄荷青柠味的冰棍交还给他。
施溪低声说:“原来你当时在啊。”
“当时不在。”姬玦:“不过我猜出了结局。”
桃花是粉白色的,枝丫青黑,与他的衣袖相衬。
姬玦说:“恭喜。”
那声祝贺,以另一种方式迟迟说出。
施溪不知道为什么,扬起唇角,心情特别好,他说:“谢谢。”
萦绕身侧的不知道是桃花香,还是姬玦指尖的气息,清冽又冷淡。
施溪眼睛明亮:“我也觉得我很帅,没破【开蒙境】就进了圣人学府甲院,我说我是六州第一天才,结果方玉泉还不信,他非要拿你来压我。”
姬玦忍笑:“那他也太没眼光了吧。”
施溪:“是吧。”
姬玦说:“我比你早出生,婴宁峰禁地,时间的流逝也与外界不同。将我修行的岁月给你,你也一定早就破圣了。”
施溪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安慰,有些诧异。
他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但也一直都知道,姬玦的天赋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天下第一”并不是过誉,六年前他就已经破阴阳家五阶了,六年后来云歌目标【天子杵】,敢与杜圣清为敌,估计离破阴阳六阶也不远了。加上姬玦在千金楼还曾经灵气散尽,废道重来过。
双璧城“国之妖孽”,并不是谣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活在众生艳羡里的人,语气平静随意,告诉他,这一切荣誉只是因为他比他早穿越。
施溪说:“你这样,会不会太纵容我了点。”
姬玦:“什么?”
施溪咬舌,后知后觉他前面那句话问的太怪了吧,别扭偏过头:“没什么。”
姬玦却没有移开视线,盯着他看半天,反应过来,笑着说:“不会。”
“以我们的关系,再纵容都没关系。”
施溪:“……”他问的奇怪,姬玦回答的也很奇怪。
好在姬玦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没带什么情感。
施溪舒口气,选择去折腾罗焕生。
罗焕生眼睛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姬玦,越来越困惑了。
为什么上次还是连祝贺都无法说出口的旧友,现在氛围却那么怪异呢,就和这满河的粉色云霞一样,雾蒙蒙又叫人看不透。
施溪低头:“喂,小孩,你看什么呢。”
罗焕生张嘴,拿出糖葫芦,看着施溪的耳朵,慢吞吞说:“看哥哥,你耳朵,红了。”
“……”施溪。
他就多嘴问这一句!
施溪暗骂一声,急忙把糖葫芦塞回他嘴里,警告:“小屁孩,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罗焕生想解释,他没有乱吃饭,也没有乱讲话,但是嘴被糖葫芦堵着了。
姬玦目睹一切,没忍住笑了一声,淡淡道:“施溪,你是怎么好意思污蔑我的。最喜欢欺负小孩的不是你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偏冷,懒洋洋、拖着调,有了几分千金楼时的味道。
但又和织女峰上不同。
施溪愣住,错愕去看他。
只感觉现在的姬玦,自己竟然更难看透了……
为什么?
重逢后,每一次见面,就算有时近时远的距离感,但施溪会知道,那是姬玦在控制情绪。
他知道他眼神中的冷淡阴郁,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在尽量不让氛围冷场。
可是蜃境坦白后,当姬玦在他面前不再痛苦,变得游刃有余。
那根唯一能够察觉他情绪起伏的线也断了。
阴阳家家主的喜怒哀乐,本来就是很轻,如游丝,难以猜透的。
就像现在这样。
姬玦笑着揶揄他,咬字散漫随意,听不出喜怒,仿佛待他和世间其他人并无区别。
可当施溪转头,和他对视后,又完全推翻了这个假设。
姬玦用荧惑尺驱散长雾时,长发被风吹拂,面无表情,他不笑的时候自有一种冷肃味道。察觉到施溪的注视后,四目相对瞬间,便弯起唇角。
那双似无情似有情,适合演绎一切情感的眼睛。温柔缱绻,这一刻,像在演深爱之人的凝视。
————————
凑个幻想文学家(十)吧QAQ下章结束这里。
我在构思玦溪的时候,就感觉,小玦的情感底色是痛苦,跟阴阳家功法也有关吧。
小溪你现在老公游刃有余,该烦的就是你了。不过幸好你足够迟钝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溪勾引小玦实在是太容易了,而小玦使出浑身解数,可能才叫小溪心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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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幻想文学家(十)
施溪莫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选择低头,去问罗焕生:“喂,我有欺负过你吗?”
罗焕生咬着糖葫芦,摇头:“没有。”
施溪满意了:“算你有良心。”
姬玦轻笑了一声,收回视线。
从山峡踩着流水桃花离开,到平地后,施溪发现织女峰周围,早就围了一群人。
今晚【归春居】动荡坍塌,其实根本不会惊动圣人学府,但偏偏罗焕生失踪了。
罗府吓得掘地三尺,到处找人,最后酷刑相逼才从罗槐月的贴身丫鬟口中得知,罗焕生是被罗槐月带走了。
罗家人惊飞三魂六魄,连忙求到了罗文遥那里。罗焕生不能出事,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文谣!你一定要救你弟弟啊!这是你父母用命保下的人啊!”
罗府众人像是天塌了,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而一门之隔,罗文遥手拿箭矢,无需借力弓,便狠狠掷出,长箭夹杂着主人滔天的怒火穿地三尺。他抬起头来,神情阴翳,眼神暴虐。
罗文遥来到了【归春居】前。
圣者何其敏锐,他一来就闻到了滔天的血腥气。
天水青的衣袍,云竹做的冠,他衣袖上银线织出山纹,翩翩君子气度不凡。可对上他暴虐的眼,人人都恐惧窒息,腿软噤声。
罗文遥布下囚笼,圈住了方圆十里。
所以罗槐月和成耀出水的一刻,他就知道了位置。
罗文遥面无表情,朝他们走去。
罗槐月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按理来说和爱人逃出生天,她应该喜悦幸福。
可她现在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的心好像沉沉落入水中。出水的一刻,石榴红的衣裙紧贴皮肤,被风一吹,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成耀劫后余生,长舒口气。
突然听见,罗槐月一旁轻声细细说:“回云歌城吧。”
成耀愣住:“回云歌做什么?”
罗槐月语气空茫:“去找罗家人。”
成耀难以置信:“罗槐月!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罗槐月转头,那双眼睛血红一片:“可我们逃出来了,小溺没有逃出来!”
成耀觉得她脑子有病,害人害己的事都做完了现在开始后悔了?后悔有用吗?
“你自己回吧。”
成耀说完转身就想走,但是手刚搭上河岸,猛地便被一支箭刺穿。
“倏”,血溅草地!真的是从掌背,穿过血肉骨骼,狠狠刺下去。
成耀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惨痛大叫,就听到脚步声,惊恐抬头。
罗槐月泪眼婆娑,她现在什么逃婚私奔、远走高飞的念头都没有了,只想着回云歌城,让罗家人过来救出小溺。长箭破空而来,血甚至飞溅到了她的脸上。
罗槐月在水中错愕转头,就看到一脸阴沉的罗文遥走来。
她张嘴,话都还没说出,罗文遥便已经用术法灌入她的识海,读取了她所有记忆。
归春居,蟾宫,甲乙丙丁四扇门,全部出现在他眼中。
还有铁锅,白骨,炼丹炉。
卫景蓝,靖国公,灵窍丹。
罗文遥眼中的怒意越来越重。
人气到极致后,真的会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读完罗槐月最后关于避息珠的记忆后,眼睛已经是血沉沉,可以滴出水。
罗文遥干脆利落,作为兄长,扬手一巴掌扇在了罗槐月脸上。
啪!
火辣辣的痛从脸颊上传来,起先是有点麻,而后无比剧烈。
罗槐月别过头,感觉自己下颌骨可能都碎了,又甜又苦的血压在舌头下。但这是第一次,面对责罚,她沉默以对。
罗文遥掐住她的脖子,再多一分力,就能杀死这个蠢货。可罗家人又哭天喊地扑了上来,又搬出那封血书遗嘱。
罗文遥把她从水中提出,甩在了地上。
“咳,咳咳!”罗槐月脖子上青紫一片,她咳嗽几声,吐出黑血。原来这就是窒息的感觉吗?她泪眼蒙眼,恍惚间又看了那个童年时,襁褓里溺水憋气、哭得脸发红的婴儿。
“文谣!”
“罗儒圣!”
“儒圣!”
“罗罗罗,罗文遥?!”
罗文遥摧毁巨石,走入【蟾宫】。随着他的步步逼近,卫景蓝和靖国公都傻了眼。
因为那一层君臣关系,罗文遥今晚没有大开杀戒。但是归春居所有人都神情灰败,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罗文遥毁了炼丹炉,毁了骨山,连带毁了【蟾宫】。
他手中出现一根鞭子,捆住卫景蓝和靖国公两个在场地位最高的人,将人甩出山洞。
“啊啊啊啊——!”卫景蓝河靖国公发出凄厉大叫,圣人学府所有人都错愕不言。
罗文遥声音很低,像是磨砂的纸,沙哑染血道:“回云歌,去帝宫。”
天子不仁,这是卫国的事,也是儒家的事。
姬玦作为秦国皇子,又是阴阳家家主,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方便围观。不过他本来就对这些没兴趣,和施溪回了圣人学府。
【归春居】坍塌,炼制灵窍丹的事败露。
这一株扎根云歌长达二十年,盘根错节,腐烂的树,被连根拔起。
今晚注定不太平。
罗焕生被罗家人接走,男女老少都活生生差点哭晕过去。
罗槐月重新被关入了圣人学府禁地;而成耀则是被下死罪,押进监狱。
施溪回头,看了眼这乌糟糟的混乱局面,皱了下眉。明明事情水落石出,但他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姬玦轻声问:“在想什么?”
施溪低低道:“我在想,会不会太顺利了点,我今晚调查得太轻松了——你敢相信吗,我找到归春居,只读取了几个人的记忆,顺便贿赂了条驴,我原以为是这群官员都是凡人、不通术法的缘故。可纳兰诗也牵扯在内啊,小说家的圣者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太低级了。低级到给他一种,纳兰诗其实根本无所谓,织女峰的事暴不暴露的感觉。
姬玦说:“你猜的没错。纳兰诗确实不在意灵窍丹的事。”
施溪:“果然。”施溪想到那条老驴,一拍脑袋:“哦,差点忘了。”他没有直接回天子山,选择掉头去找驴兄。
到地后,给驴兄解绑,施溪将沿途从田地里挖出的玉米秸秆,喂它嘴里。
他弯身拍拍它耳朵,眼睛蕴着光,清澈明亮,笑说:“没骗你吧,我说话算数的!”
驴兄翻个白眼,不过这次没有尥蹶子了,咬着清甜的玉米杆,满意回家。
姬玦从地上捡起那根被驴兄嫌弃的野稻穗,低声说:“原来你拉我去田里偷东西,是为了这个。”
施溪纠正:“那是片野田,不叫偷。”
施溪接过野稻,拿手里晃着玩,他盯着姬玦看会儿,突然觉得逗:“你跟我在我一起真的无时无刻不再崩人设啊。”要是被方玉泉看到还得了。
姬玦说:“嗯?什么人设?”
施溪说:“你在双璧在婴宁峰,肯定没下田偷过东西吧。”
姬玦盯他半天,忽然笑了,他说:“施溪,你知道你说话的语气像谁吗?”
施溪:“谁?”
姬玦先卖了个关子,说:“我外婆刚进娱乐圈的时候,遭受全家人的反对,被冻结所有银行卡。所以她一开始资源很不好,第一部剧是自己争取来的,一部粗制滥造的都市轻喜剧。一个很俗套的灰姑娘故事,无聊到我在观影席上都快睡过去,结果被我妈一直叫醒。”
“我当时揉眉心,只想问编剧,这样脑残的剧情你为什么能写两个小时。醒来睁眼,就看到电影里,女主正站在路边摊旁,一脸心疼地对男主说,‘你从小到大,肯定没吃过麻辣烫吧’。”
“这话一出,我还真就安静坐下了。”姬玦弯起唇角,眼眸里带了点笑:“一般神经的电影我不看,但特别神经的电影,我非要看看它能脑残到什么地步。”
施溪:“……”
施溪憋半天,笑骂一声:“靠,你骂我脑残,还骂我神经是吧。”
姬玦摇头:“不是。”
姬玦笑说:“我在现代,家境算不错吧。所以根本无法想象,当年我外婆是怎么念出这句台词的——任何一种民间流传多年的美食,都会被各种大厨研究透,将它不断改良高端化去赚富人的钱。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觉得他们在没活硬整。”
施溪摇着稻穗,偏头去看姬玦,安静听他讲话。
清风明月里有蝉在低鸣。
千金楼的时候他就知道徐平乐现代的家境很好,好到已经不单单是“优越”两个字就可以简单形容了。
不过徐平乐很少跟他讲起自己穿越前的事。
没想到,千金楼都没能了解的过往,今晚却被他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提起。
姬玦长大后的说话习惯,受了秦国帝都官话的影响,咬字清冷,有些双璧贵族的感觉。轻含着笑,也有种慢悠悠的味道,更别提他在婴宁峰掌权多年。
但施溪还是能从寥寥几句,想象出他在现代的样子。
姬玦说:“你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部电影。”
“尽管它从开片第一秒无聊到了最后,但要是一起看的人是你的话,我应该不会睡着。”
……也应该无心去看电影。
不过如果施溪看进去了的话,他为了有话题。可能会假装淡定,低头玩手机,实则狂轰滥炸问外婆要剧透。
施溪愣住,随后说:“你是不是话题扯歪了,我刚问你是不是骂我呢。”
姬玦:“没有骂你。只是觉得我们分开六年,你对我有了很多误会。”姬玦垂眸,笑了笑,眼神又像山涧回头那般缱绻温柔,轻轻说:“千金楼分别后,我杀的人比见的人还多。这六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或者杀人。所以施溪你不需要从别人口中了解我,你就是最了解我的。”
“我在婴宁峰双壁城没下田偷过东西,不过我在千金楼被你拽着去青楼偷过监控。”
施溪暗骂一声,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把我说的可真刑啊,什么叫青楼偷监控。”大概今晚真的是个重逢寒暄的好时候,他想了想,看了眼上空田野的星河,说:“分开后,我在墨家机关城,也是每天修行。”
姬玦:“看出来了。”
施溪:“怎么看出来的。”
姬玦:“六年内,墨家四阶,道家三阶,兵家三阶。这么厉害,一定很辛苦。”
施溪“嗯”了声,被他提到这个就想说:“是啊,我是很厉害,但为什么现在你一直把我当病人看,就因为我身在【化械】吗?”
他在很多人面前帅过,在方玉泉面前,在圣人学府面前。
唯独没在姬玦面前帅过。
姬玦:“墨家【化械】期,弟子都会选择闭关。只有你孤身一人,来淌云歌的浑水。”
他突然想起翟子瑜的话。
翟子瑜邀他来云歌,是为了借势给卫国世子。当时他和翟子瑜虚为委蛇,其实根本不在意云歌的风起云涌,目的只有【天子杵】,于是态度敷衍,轻描淡写应下。
他从未把这桩婚事放心上,那块指腹为婚的玦玉,甚至激不起他内心一丝荒唐的波澜。提出第二个条件,无非是为了【天子杵】更快现世,卫姜之子不能活。
没想到卫国世子竟然是施溪。
翟子瑜让他来云歌,是为了用婚事替世子撑腰,借秦国和阴阳家的势方便和瑞王抗衡。
可他在还不知道施溪是世子的时候,就已经把秦国皇室的信物给了,婴宁峰主家的信物给了。
姬玦觉得好笑,也真的低声一笑。
他抬头,眼神晦暗认真看向施溪,来云歌前的许多计谋都改写。本打算将云歌弄得更天翻地覆,但现在执棋者,自愿退隐。
“没把你当病人,只是关心则乱。”
姬玦莞尔,清晰缓慢道。
“施溪,你是卫国帝姬之子,云歌本就是你的主场。”
————————
从小玦视角我差点以为这恋爱已经谈上,都冒粉红泡泡了。
果然云歌篇还是得从小溪视角去看才会有我想要的感觉,无论是剧情还是感情,恋爱脑真的很毁故事氛围!!!
小溪眼中,这才叫若近若远的暧昧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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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皇城旧梦(一)
施溪回到圣人学府,本来是打算直接去甲院宿舍的。
不过姬玦拦住了他:“去我那里吧。”
姬玦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天子山的最高峰。
施溪思索片刻,也没有拒绝。
【灵窍丹】的事情败露,圣人学府今晚一定人心惶惶、乱成锅粥,去姬玦所住的地方会清净很多。
姬玦带他上山后就没有去管他了。
施溪一个人开始钻研自己丹田内的幽蓝气息。
他原本怀疑这是姬玦在星域给他留下的,不过很快又否定。阴阳家的功法看似温柔实则暴虐,他身处【化械】阶段,姬玦不会对他擅自动用五行灵力的。
所以这是什么?
施溪盘腿坐在竹席上。窗户支起,外面就是清风明月,桃花压枝。
他内视丹田里那股幽蓝色的气息,注意到它和他眼中有时会出现的颜色有点像,凝视久了,施溪竟从中捕获一丝熟悉感觉。一直到夜半,施溪都没搞明白这是什么。
他睁开眼,手背被轻轻蹭了下,低头,就见千金变成木头小狗,很疲惫地挨在他身边。施溪拿起【千金】,疑惑看了会儿。他很少见【千金】这样困倦,是因为半损吗?看来去找【玄天木】一事不能再拖了。
施溪没有再去管丹田的事,他见月上中天,离天亮还早,选择跳下床,去找姬玦。
天子山顶的这间客房,很是风雅别致,过翠竹连廊,他见姬玦房中灯还亮着,便直接推门进去。阴阳家家主不需要睡眠,何况天地五行为之所用,门不过摆设,姬玦早就知道他来了。
“睡不着吗?”姬玦在写家书,换下白天的衣袍,只穿了件纯黑色的单衣,一边落笔一边问。
施溪抱着千金,过去:“嗯,睡不着。你那星域是不是有问题啊,我一出来怎么丹田就有了问题。”
姬玦听见这话,握笔的手一顿。
墨水渗透宣纸,这封信废了。
他低声问:“什么问题?”
施溪:“体内多了点我不知道的东西。”
姬玦深深看他说:“我的星域不会伤你。”
施溪:“我知道,我观察了半天,发现没有阴阳家的气息。倒像是……墨家?我怀疑可能跟【千金】相关?所以我觉得我得快点去找卫姜拿钥匙了。”
姬玦:“嗯。”
他将纸和笔都搁置一旁,突然直接拽过施溪的手,指尖点在他脉心。
施溪被冷得一激灵,不过好在姬玦很快就收回了手,他若有所思看了会儿施溪,却也没有给出答案。
施溪:“你发现什么了吗?”
姬玦摇头:“没有,不过你身体没什么大恙。或许这是好事?”
施溪:“嗯,我也觉得。因为这东西,我破金丹后期了。”
“好厉害啊。”姬玦笑了笑,真心实意夸赞,而后说:“我来云歌前,有跟翟子瑜提过要见卫姜,不过翟子瑜以帝姬疯病缠身不宜见客为由,拒绝了我。如果我都见不到卫姜的话,现在整个云歌城,能带你去见卫姜的或许只有罗文遥一人了。”
施溪点头:“这也是我进圣人学府的目的,我想先接触接触罗文遥,看看他的态度,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他我世子身份的。不过这几日观察下来,我发现罗文遥自己都一堆破事缠身,等【灵窍丹】的事风波过后再提吧。”
姬玦说:“嗯,这几日你就待在我身边。”
施溪:“不说我了,你刚刚是在写信吗。”
姬玦:“对,写送回秦国的家书。”
施溪有些好奇:“很重要的事吗。”
姬玦摇头:“不重要。”这个话题他本来不欲多言的。姬玦没兴趣跟人聊自己的私事,但是对上施溪的眼眸,想到他身上的利益牵扯。姬玦顿了顿,还是心中叹一声,开口:“施溪,你知道【稷下】的事吗?”
施溪:“……”又是【稷下】。
“我知道。”他在墨家机关城,见过一次齐国鎏京的人。那些人过来就是为和黄老商量,建造【稷下学宫】的事。
姬玦眼中含笑,诧异说:“我还以为黄老会为了保护你,什么都不跟你讲呢。”
施溪:“老头都打算把我培养成墨家未来钜子了,怎么可能让我一无所知。”
姬玦弯了下唇角,眼中却藏着很深的暗色,听不出语气,轻轻道:“如果我现在有保护你的能力,我倒是希望你什么都不知。”
施溪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姬玦:“那你知道【婴】的预言吗?”
施溪:“这是什么?”
姬玦道:“【婴】说,很快,天下会出现第一个破七阶的神。”
施溪:“第一个……七阶的神?”
姬玦:“对。不过诸子百家几千年来血的教训,让他们都对这个即将出世的‘神’心怀戒备。”
“我跟你讲过的,兵家锟铻【鬼将军】的事并不是个例——当正统的修行方式陷入瓶颈,术士只能去走邪门歪道,圣者都不例外。”
“这片大陆那么久从未出现过七阶术士,第一个七阶,真的会是正统吗?”
“所有人期待这个神,出现在自家;也恐惧担心,他的诞生到底是福是祸。”
“【稷下学宫】就是为了应对这个预言,而被提出的想法。”
“他们担忧这个破七阶的神,会让天下大乱,搅得生灵涂炭,到时可能需要集百家之力来伏诛他。所以楚国郦城那位陆家法圣最先提出,建立稷下学宫,云集百家优秀弟子,防患于未然。”
“名家是第一个呼应的,以郦城上官家为代表的名家弟子,正四处游说各国,要造一个天下学宫。秦国给我寄来的家书,就是在说【稷下】的事。”
施溪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道:“那你同意了吗。”
姬玦淡淡一笑:“没有。”
施溪:“名家可是出了名的能说会辩啊。他们没有游说到卫国吗?”
姬玦道:“卫国现在很特殊,瑞王代权后,许多儒家世族都离开了云歌,你没发现圣人学府都没什么人吗?”
施溪:“发现了。”
二十年蛀虫腐蚀,圣人学府在云歌城都有了点名存实亡的味道。
姬玦:“比起云歌。名家子弟现在更愿意去游说卫国的琅琊王家,泗水颜家,还有江陵钟家。这三家自古以来就是儒家赫赫有名的大族,出了好几代儒圣,门客数不胜数,学生桃李满天下。”
“罗家原来也挺繁盛,可罗文遥的父母在生完罗焕生后,突然就遣散了所有人。所以你来云歌会发现,罗家好像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高门。”
施溪幽幽吐出口气:“你解答了我长久的疑惑,我见过齐国皇室的人,对比之下,越发觉得云歌像个草台班子。”
姬玦弯唇,平静道:“云歌城已经被挖空了。”
施溪赞同:“对,挖空了。它依旧是那个富丽堂皇的皇城,可和真正的儒家圣地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我在【归春居】看到的那些学子,几乎都是极其贫穷困苦、偏远之地不知道云歌变化的人。卫国稍微富庶一点的地方,了解京中变故,估计都不会求学求到云歌来——所以琅琊,泗水,和江陵,现今可能都比云歌要更正统点。”
“不过,王、颜几家为什么要走啊。”施溪说:“我不认为瑞王有资格驱逐他们,你看瑞王怕罗文遥都怕成什么样。”
罗家在云歌城如日中天,甚至隐隐压过了皇族,从卫知南见到罗槐月就想躲的态度就能看出。
姬玦微笑说:“这世上有能力挖空云歌的,只有一人。”
施溪:“……”
施溪:“…………”
都不需要明说,他就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又是你啊,我那素未蒙面的疯子爹。
杜圣清真乃神人。
施溪恹恹说:“那罗文遥也是挺惨的。现在就剩他一人还留在云歌,力挽狂澜了。”
姬玦:“不会。儒家很重君臣之道,琅琊泗水那边,估计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你别忘了,宗室陵墓可还在云歌的皇宫深处啊。”
姬玦平静说:“他们放不下云歌的。”
哪怕它现在被挖空,变得残缺、轻浮,风雨飘摇。帝京繁丽的表象下长满蛀虫,可云歌终究是云歌,她是所有卫国人心中最神往的一场梦,神秘而美丽,云中吹鼓,万国来歌。
姬玦低声,平淡说:“以卫国现在的状况,我觉得儒家应该会同意建造【稷下学宫】一事。”
施溪懒洋洋打个哈欠:“那我还挺期待的,也不知道【稷下学宫】建成会是什么样子。”
姬玦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稷下学宫】建成会是什么样子?
……【稷下学宫】建成之时,估计已经是乱世了。
“你要在我这里休息下吗?”姬玦柔声问。
施溪趴在桌岸上,丹田里沉甸甸又凉飕飕的,他不是很舒服,开口:“嗯,我闭一下眼。”
姬玦:“好。”
他伸出手,温柔地帮施溪将缠住【千金】的发丝解开。
罗文遥说“去帝宫”。
简单沙哑的三个字,让云歌城所有人如坠冰窖。
今晚血溅金殿,惨叫声响彻云霄。
官员大臣的头颅,一个一个从三十三层玉阶前滚下,每一个都瞪直了眼,死在惊恐绝望里。而瑞王像老鼠一般,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出。
罗文遥是想杀了他的,但是他杀不了。
因为线索止在了卫景蓝那里。
瑞王一口咬定,是三皇子和靖国公等人鬼迷心窍,策划的【灵窍丹】一事!
他毫不知情,他同样蒙在鼓里!
他死都不承认是自己“为君不仁”,他把这些残酷暴虐的事,全推锅给了自己的亲儿子,还假惺惺掉了好几滴眼泪。
罗文遥几乎快用术法刨开卫景蓝的脑子了,但依旧找不到一点他和瑞王谈话的线索。
他又很快地在皇宫内搜刮一通,还是什么都没有收获。
有人在掩护瑞王,用绝对强大的手段,把他从这件事里彻彻底底摘了个干净。
罗文遥一拳打在墙壁上,眼睛血红,最后弯着身体,硬生生被气吐了一口血。
————————
QAQ对不起,不知不觉小红花又灰了一朵。
这张给你们发红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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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皇城旧梦(二)
后半夜,云歌城下起了雨。雨水滴到竹檐上,滑出一道绿痕,下一秒便如断线珍珠落下。
施溪趴在姬玦身边,听着他写字的声音,沉沉睡去。
他不喜欢与人共处一室,可身体却早就熟悉了姬玦在身边的感觉,熟悉他的气息,也熟悉他的呼吸。
这一晚,姬玦悬腕握笔写家书,处理秦国那边的事务。
而施溪在桌案另一侧睡觉,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千金楼那段岁月。
在棺材铺给黄老打工的日子里,施溪最常听到的声音,其实是云板敲击的低鸣回响。
云板作为报事之器,传声四下,便是丧音。
棺材铺里木头很多。木头浸水发潮后,气味和点燃的香线混合,便有了一种清苦味道。
咚,咚——
咚,咚——
熟悉的四声云板,在耳边响起。
梦境越来越沉。雨雾蒙蒙,他身边的环境从千金楼的棺材铺,变成了一间古色古香的紫色厢房。
一根青色的藤蔓探入襁褓,轻轻勾住他幼小跟白萝卜似的腿。
一个容貌出众的碧衣女子,逆光缓步走到襁褓前。
她用手摸了下他的脸,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命真是够硬的。簪子入胸那么深都活了下来,该说不愧是卫国的世子吗?”
紫色厢房内,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坐在屏风后,看不出模样。
碧衣女子转头,眉眼温柔,语气甜蜜,爱慕又恭敬:“杜郎,要留下他的命吗?云板四声传丧,现在宫中都知道世子夭折,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我见这孩子,鼻子像你,多少有些不忍心。”
杜圣清风流多情,除卫姜外,六州姬妾不少,爱慕者也不少。
年轻时,可以说红颜知己遍布五国。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
施溪在梦里,见到了这位六阶儒圣亲爹的长相。峨冠高束,一袭深紫色的长袍,上面绣着螭龙云纹。男人眉眼俊雅,手拿白骨折扇,唇似笑非笑。碧衣女子说的没错,他的鼻子和嘴巴确实很像杜圣清,鼻梁挺拔,线条优越,像是一座玉山。
杜圣清伸出手,一丝术力探入施溪的额心,他逗弄说:“柳柳,你什么时候那么心慈手软了。”
碧衣女子娇羞笑答:“这不是想着他是你第一个孩子吗。”
杜圣清意味深长笑了声,开口道。
“他不可光是我第一个孩子,还会是我的最后一个孩子。”
不过眯眼,用术力把施溪识海探了个遍后,杜圣清就没有再笑了。
他盯着施溪看半天,最后用骨扇敲了敲,襁褓旁边的婴儿床,语气慢悠悠说。
“我以为我的孩子,就算没有出生就天降异象,天赋比肩秦国那位七殿下。至少也该是卫国数一数二的,没想到啊……是他娘的天赋拖后腿了吗?”
杜圣清古怪一笑,他虽然看起来风雅随和,可是视线看人时,总有种无端阴狠毒戾。
杜圣清淡淡说:“那拖得也太严重了些。卫姜天资愚钝,竟把我这唯一一个孩子,也拖成了废人。”
碧衣女子颇为诧异:“小世子是个凡人?”
杜圣清已经不想去看施溪一眼了。
“嗯。”
碧衣女子侍奉他多年,一眼就看出杜圣清现在心情一般。
如果世子天赋出众,或许还可以养在身边,当个武器培养。偏偏他随卫姜,天赋不行,估计心智也不行。
卫姜性情疯魔,道德低下,一门心思都在邪门歪道上,除了身上有卫国帝室血统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想到这里,碧衣女子操纵藤蔓,连带着看襁褓里的婴孩都不再觉得他玉雪可爱了。
碧衣女子叹息一声,道:“那杜郎,要我杀了他吗?”
绿色藤蔓如一条细细小蛇,向上蜿蜒,圈住施溪的脖颈。杜圣清名动六州,一生就没在天赋一事上吃过亏。生下这么个废物儿子,可以说是人生耻辱了。
他盯着施溪看了半天,啧了声,神色颇有点想扼腕长叹的意思。不过这样生动的表情,被杜圣清做出来,也多少沾了些古怪不善。
杜圣清摇头:“不用,留着他自生自灭吧。我以后会去卫国帝陵,可不想先背上‘不忠’之罪。”
碧衣女子:“好。”
她收回藤蔓,看着襁褓里沉睡不醒的雪娃娃,心绪多少有几分复杂。
她是真的爱慕杜圣清,也是真的想和心爱之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可偏偏杜圣清看似多情,实则无情,他们第一次上床前,杜圣清就已经和她明说了一切。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就算有,那个孩子生下了也不过为了在该死的时候死。
杜圣清样貌出众,实力高强,野心勃勃。
但这都不是柳从灵心动的点,她最心动的是他对一件事的坚持。
他修的可是儒道啊,能破【君子境】,就说明杜圣清原先是怎样一个纯善之人。
他云游四海,四处留情,但每段露水姻缘都是你情我愿,从不辜负红粉佳人;他帮过无数人,做过无数善举,柳从灵就是他当年在鹊都街角救下的。
没人能否定杜圣清光风霁月的前半生,至于那些人骂得什么“杜圣清误入歧途”,在柳从灵来看真的就是笑谈。
杜圣清从未入过歧途,因为他自始至终走的都是一条路。那条从他三岁识字那年开始,就坚定的路。
“如果破圣成神,需要心怀大爱,那么我会是天下至善之人。”红楼听雨,杜圣清偏头,是这么笑着对她说的。她当时看着他嘴角的笑,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杜圣清饮了些酒,醉醺醺在她颈间呢喃,沙哑长叹:“他们都说我误入歧途。多荒谬啊,我走一条路走了两百年,坚定不移,从未变过本心。可他们竟然敢说我误入歧途?”
杜圣清的人生看起来是割裂的。
放血救人,肉身饲鹰,拿命守城的是他。可后面杀父杀母,埋尸炼蛊,活剥幼童的人也是他。
许多人怀疑是杜圣清功法出错、走火入魔。可柳从灵太了解他了,杜圣清做任何事,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这件事有助于他成神。
他割肉救人时,都不会在乎他人的感激,喜悦;又怎么会在杀人时,留意他人的痛恨,辱骂呢?
卫姜与虎谋皮,选错了人,也算是为自己的愚蠢自食其果。
柳从灵差一步成圣,所以多少是有些悲悯之心的。她在被杜圣清搂着腰狎玩,带出厢房前,回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孩一眼。
男孩安安静静睡着,皮肤苍白而乖巧。
胸口被他的疯子母亲用簪子刺出一个深深的洞,而今又被父亲嫌弃,遗弃在云歌城。明明贵为卫国世子,却命不如乞儿。
真可怜。
不过能怪谁呢——怪就怪他太平庸了吧。
施溪猛地惊醒,冷汗从额前冒出,胸口传来剧烈的痛。醒来后,施溪有些记不清杜圣清的样子了,但那双笑起来都阴郁的眼睛,却依旧记忆犹新。
清晨微凉的阳光落在身上,施溪转头才发现,居然已经是上午了。
姬玦不在他身边,可空中依旧有那冷冷淡淡的气息。估计坐这里陪了他一夜,刚离开没多久。
杜圣清,杜圣清……归云歌后的接触到的一切,让施溪早把这个名字与疯子画等号。
现如今,这个疯子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施溪的手碰上心脏的位置。
他左胸上有颗红痣,是当初那簪子留下的伤口愈合转化而成,现在摸上去,都有轻微痛感。可以想象,当初卫姜是多么想杀死他。
施溪作为卫国世子,按理来说,云歌是梦中故乡,目睹她凋零破碎,他也该于心不忍。
不过因为有这对爹娘,施溪对卫国、对云歌,现在还没有一点情感。
————————
今天还有一更。
小施对这对颠公颠婆不会有除恨以外的情感。卫姜不会有母爱,杜圣清也不会有父爱。除非天道告诉杜圣清,你想成神就需要当个好父亲,那么杜圣清绝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慈祥的爹hhhhh
反正这俩就是纯恶人。
怎么说呢,卫姜杀父杀母,杜圣清杀父杀母,现在小施也要杀父杀母证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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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皇城旧梦(三)
灵窍丹之事败露后,罗文遥勃然大怒,以雷霆手段,搜查了云歌城所有贵族府宅,清查药膳。
这几日城中哀嚎不止,血流成河,无数人被斩首。
离开织女峰后,方玉泉缩在城外,偷偷摸摸观察局势。等罗文遥杀完卫景蓝这一批人,才长舒口气。天知道他多想回鹊都,可【扶桑】被偷一事还没查出,他暂时还走不了。
而圣人学府同样很热闹。他们救出了那些被圈养在【归春居】的学生,重新为他们安排了一场考核,但结果也不太好,只出了三个丙院学子,其余都是丁、戊之流。
掌事姑姑愁眉不展,放下笔,长长叹息。
山下太吵太乱,施溪这几天一直留在山巅,待在姬玦身边。
姬玦来云歌是为了【天子杵】,可自从施溪跟他明说世子身份后。姬玦就对云歌的兴趣就淡了,不打算插手什么。
现在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处理阴阳家和秦国的事。身为阴阳家家主确实很忙,至少施溪就没见传信的青鸟歇过。
青鸟由五行灵气中的木灵力化成,风是木行的一种形式。
青鸟传的音,只有姬玦能读取。
这个世界,其实墨家早就研发出了类似于手机的东西,不过除鎏京城外,别的地方并没有推广。
诸子百家不会将通讯交给墨家。名家尤为反对,因为他们太懂“语言”是怎样的利剑了,不可能叫齐国掌握媒体喉舌,拥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能力。
齐国皇室当年打算把【鸿镜】传到四国,都被拒绝。
高阶术士自有传音方法,而低阶术士心智不全,容易被洗脑。
不过,要是【稷下学宫】建成。百家不再争锋相对,【鸿镜】可能会派上用场。
施溪在墨家机关城玩过鸿镜,也没什么好玩的,因为他聊天都找不到人。
鸿镜名字来源于自“鸿雁传书”,墨家本打算叫它“鸿雁”的,后因为它像块小小的镜子,才改成了“鸿镜”。
“你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吗。”施溪看着青鸟从姬玦指尖离开,疑惑问道。
青鸟尾羽翠碧,飞向长空。
“嗯。”姬玦道:“大多还是秦国那边的事。”
施溪:“秦国?你在秦国权力那么大吗?”
姬玦笑了下,点头,不以为意平静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久居婴宁峰,太子死后,秦国是想推我登基的。我虽是第七子,但现在也是帝后唯一嫡子。”
施溪:“怪不得了。”
姬玦对这并没什么兴趣,视线静落,问他:“你这几天还有做噩梦吗?”
施溪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自从那一晚梦见杜圣清后,施溪这几天怎么闭眼都不踏实。
姬玦笑说:“你一做噩梦就会抖。”
施溪:“……”
姬玦这几日穿的都是便服。玄黑色的衣袍,墨发披散,他随手拿起茶壶,给施溪倒了杯安神镇静的茶。施溪身为医家的人,闻到香味,就知道这泡茶的灵草一定是绝世珍品。
姬玦说:“要是怕的话,可以来我这里睡。”
施溪:“怕倒是不怕,就是挺心烦的。”施溪咽下半杯茶后,抬头问姬玦:“你见过杜圣清吗?”
“杜圣清?”姬玦摇头:“没有,他失踪几十年了。”
施溪:“哦。”
他没跟姬玦说杜圣清是自己亲爹,本来就没什么父子情谊,这样一个疯子爹,也没什么好承认的。
施溪握着茶杯,思索片刻,道:“我来云歌后,一直心惶惶的。你有没有什么跟杜圣清有关的线索吗,和我说说?”
姬玦盯着他,忍不住发笑,无奈道:“你先成圣,再想着去找杜圣清麻烦好不好?”
施溪嘀咕:“看不起谁呢。”
姬玦见他神色认真,稍微收敛笑意,低声问:“你真的想了解杜圣清?”
施溪点头:“嗯。”
姬玦手落在案上,轻点片刻,开口说:“杜圣清么,是个对别人狠,但对自己更狠的人。”
施溪:“那他杀父杀母的传言是真的吗?”
姬玦:“嗯,真的。”
姬玦沉吟一会儿,清晰平静道。
“杜圣清的前半生,可以用大善来形容。”
“他出生贫寒,家中父母对他很不好,为了一两碎银,把他卖给了地主当肉羊。”
“后面天赋初显,受恩师所救,被当地一所书院破格录取。开学之日,父母却把他锁在猪圈,让兄长去冒名顶替入学。他在猪圈活了三年,最后被人救出,还跪地恳求,不要苛责他的父母长兄。”
施溪难以置信:“这是杜圣清?他被鬼附身了吧。”
姬玦弯了弯唇角,平静说:“杜圣清不是愚孝之人。只是圣人言孝,他便把孝做到极致。”
“他有很多功绩名传天下,最著名的莫过于割肉喂鹰、放血救城。我听东君说起过此事,百年前,隗城里人人饥寒切身,易子而食,灾荒之下,生灵涂炭、哭声遍野。五国说杜圣清是大善之人,悲悯众生才献身。可东君跟我说,其实杜圣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杜圣清会怒、会屈辱、会恨,但这些情感,跟他想要达成的东西相比,不值一提。”
“所以杜圣清的行为,很多人都觉得割裂。”
“受尽风霜挫折、被践踏折磨、被背弃污蔑,都没改过善念。对所有人,以德报怨,百般容忍,予取予求。可后面,赢得所天下尊重、爱戴,连他父母都已经被他的仁善打动,歉疚不已,想千般好万般好好补偿他时。杜圣清却变了。杜圣清雨夜屠门,不光杀了父母兄长,还杀了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师。”
“天下说他是走火入魔,不过我更倾向于……”姬玦淡淡一笑,没什么情绪评价说:“是杜圣清发现,原来的修行之路,成不了神,所以需要另谋出路。”
“对杜圣清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看,他是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但他又是为达目的,连七情六欲都可以不去理会的不正常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情感无关,只跟目的有关。”
施溪痛苦地用手捂住额头,光是这么几段话,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弑父难度有多高了。可是他不杀杜圣清,杜圣清见他成长到这个地步,不会留他的。梦境里,他那个疯子爹的眼神,跟阴狠的毒蛇没有两样。
施溪长叹口气:“怪不得他能挖空云歌城。”
他爹这看似割裂的双面人生,竟然自始至终,道心都没变过,坚持的一直是一件事,说出去谁敢信啊?
梦境里的杜圣清风流儒雅,和妾侍调笑狎玩,还有种多情味道,但了解他的生平,只会觉得他真的恐怖至极。
姬玦没想到他会被杜圣清困扰,低头,安慰他:“我来云歌,就想过会对上杜圣清,把他交给我来杀吧,别怕。”
施溪疑惑:“你现在杀得了他吗?”
姬玦:“五成把握,赌一赌吧。”
施溪错愕:“你破阴阳六阶了?”
姬玦点头:“快了。”
施溪:“……”
他又一次认认真真去看姬玦,或许是那个梦给他的压迫感太深。他还是婴儿,在杜圣清面前,毫无反手之力——六阶儒圣杀死他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轻松。
现如今天下破六阶的人只有三个。胥蝶夫人长眠道家【无何有乡】,东君的恐怖施溪在千金楼见识过,杜圣清的疯魔来云歌也显露端倪。
破六阶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所以姬玦这六年里,甚至穿越后的这二十几年里,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他视线轻轻落在姬玦脸上,从他流丽的眉眼,到鼻梁到唇。
姬玦被他视线看得有些好笑,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施溪摇头,只感叹:“没有东西,只是感叹,你真的好厉害。”姬玦夸了他那么多次厉害,他也真心实意,礼尚往来。
姬玦愣了愣,他被很多人夸过。一个事实被强调无数次,就很难引起当事人波澜。不过这话从施溪口中说出,他还是没忍住笑,然后道:“你跟我回婴宁峰,时间长一点,也能做到的。”
施溪原来的好心情被他的疯子爹娘搞得散个干净,叹息一声,神情怏怏,趴到了桌子上。
清瘦的手臂从圣人学府素白色的校服里伸出,因为心情太郁闷,没注意到旁边还有没喝完的茶杯。
施溪:“唉,头痛。”
姬玦伸手扶他脸:“不要趴着,越趴越不舒服。”
咚。茶杯被施溪手臂弄倒,浊黄色的茶水瞬间流淌一地,顺着桌子,还弄湿了姬玦倾身过来的黑色长发。
姬玦的手碰到施溪的脸,温凉细嫩的触感,叫他垂眸,神情微微变幻。
连自己衣袖被茶水弄脏都没发现。
但施溪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趴都不趴了,直挺挺坐起来:“你头发。”
姬玦的头发上沾了些黄褐色的茶叶,也幸好他今天穿的不是前几日那玉白色的衣袍,所以衣袖被打湿也不显狼狈。其实对于术士来说,用点术法就能解决,但施溪还是诡异地有点不好意思,“我帮你弄干净吧。”
姬玦盯着他,说:“嗯。”
施溪伸出手去砰他的头发,千金楼的时候,徐平乐一直是现代模样,可是分离前,他恢复姬玦身份,仪容外表都要切合婴宁峰身份,变回了长发。
六年前,姬玦贴他耳边告别,那一刻发丝擦过皮肤,施溪只觉得冰冷刺骨。现在真的亲手碰上,确实也凉如水,抓都好像抓不住。
施溪低声说:“虽然你让我破圣之后再去找杜圣清麻烦,但我一来云歌,突然就有种,杀死他是我的宿命的感觉。”
卫姜杀父杀母,杜圣清杀父杀母。他作为他们的唯一儿子,这叫血脉觉醒吗?
姬玦扶住他的手臂,任由他扯弄自己的头发,莞尔,淡淡说:“那我将致命一击留给你,让你亲手杀他。”
施溪弯了下唇角:“不用。”
姬玦又问:“你还在做噩梦吗?”
施溪:“这个不要紧,可能是因为我一出生就被卫姜刺了一簪子的缘故吧,这几天云歌下雨,唤起了些不好记忆。”
姬玦皱眉:“刺了一簪子?”
施溪:“嗯,卫姜生下我后,就想杀我,簪子刺在我心口处,我心脏生得歪,才堪堪活下来。”
姬玦:“伤口现在还痛吗?”
施溪:“先前都还好,来云歌城,就不是很舒服。”
姬玦:“普通的簪子,留下伤口结疤愈合后,不会时隔多年还有感觉的。”他抬起手,握住施溪的手腕,“我帮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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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皇城旧梦(四)
姬玦握住施溪手腕,低声说要帮他看伤口时,并没有想什么。
不再压抑对施溪的喜欢后,他整个人反而特别放松。
比如刚刚手指碰到施溪的脸,忍不住想去捏,可考虑到他们之间关系还没挑明,便只用指尖轻轻搔刮了下,笑着想:还挺可爱。
现在云歌城山雨欲来,稷下学宫的事牵起六州风云。他身居高位,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考虑的事情更多。
【星域】里,施溪因为他几句话就被【化械】反噬,姬玦也不打算再逼他了。
他在现代就不是个性急,易情动的人,现如今异世沉浮廿载,也只会更理性冷静。
与心爱之人肌肤相亲,是一件幸福的事,但爱并不只和“性”挂钩。
一个正常且和睦的家庭,教他天生知道怎么去爱人……也教他天生懂得如何控制情.欲。
姬玦情感不明显,欲望只会更淡。
“去床上吧。”姬玦说。
施溪听完他的话后,就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咬牙,眼神里颇有点懊恼的神色。
姬玦用了个术法,将桌上的狼藉清理干净,顺便清理了下自己衣袖头发上的茶水。
转身,见施溪这个表情,还挺稀罕,笑道:“喂,施溪,你害羞啊?”
施溪倒不是觉得两个男的,光个上半身有什么好害羞的。但他那颗痣长得位置很奇怪,又或者说他的胸有点奇怪。
“我……”施溪有点难以启齿。
姬玦却很自然地起身:“千金楼我们睡在一起,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施溪:“……”被姬玦这么一说,施溪还真不害羞了。
施溪挥手:“行了行了,你闭嘴。”
施溪低声说:“你把窗户关上。”
姬玦“嗯?”了声,随后抬眼看他,没忍住一直笑,说:“本来很正常一件事,被你这么一整,搞得像白日宣淫似的。”
施溪气急败坏:“我是怕被人看到!”
姬玦点头,伸手,关上窗:“更像了。”
施溪什么心情呢——此时此刻,是一种去医院看男科的微妙尴尬感。心里无数次安慰自己,姬玦不会笑话他后,施溪才开口:“我那个,卫姜不是在我出生的后,就用簪子捅穿了我的心脏吗。所以我怀疑,那个时候,可能我两边胸也跟着陷了一点点下去……虽然不明显,不过那个痣的位置。”施溪说不下去了,恼羞警告:“反正等下你不许笑!”
姬玦没怎么听他说话,门窗关上后,只有一匝黄澄澄的夕阳,照进寝殿。
姬玦没什么情绪说:“簪子穿心,都快死了,你脑子里还在想什么啊。”
他语气轻微冷淡,考虑到等下头发过长,可能会挡住视线。姬玦掌心用灵气变出根发带,抬起手,一边束发,一走过来。
施溪坐在床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见到姬玦逆着光,抬手捆头发的一幕,就愣住了。
这是施溪在千金楼常做的动作,却是第一次见姬玦做。
姬玦短发时期不需要扎,后面成为阴阳家家主后,注重礼仪,玉冠血坠一丝不苟,也不会那么随意。大概是因为四下无人,姬玦挽发挽得很随意,步步靠近。
可施溪无端觉得压迫,尤其光线变暗,他看不清姬玦的脸后。
施溪像一个阳痿的男人,在门诊大厅被叫号后就想回家,开口:“要不我们明天……”刚想起身,就被姬玦按住了肩膀,逼着坐回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并没有多用力,却依旧将施溪牢牢固定在了床上。
姬玦用一根手指堵住他的嘴,语气冷静。
“不要说话了,施溪。”
“哦。”施溪拿牙齿咬开他的手指,“我自己来。”
淡金色的夕阳从紧闭的窗缝中照进来。施溪低下头,去解腰带,乌黑的头发落在因为懊恼而泛红的脸上,长睫随着呼吸一起颤抖。
姬玦站在他床前,竟然有种他们不是久别重逢,而是新婚燕尔的错觉。阴阳家对于五行的感知是恐怖的,就像现在,因为施溪一轻一浅的呼吸,好像让空气都变得黏连了。潮湿,温润,还带一点微微的热。姬玦静默俯身,些许出神,原本如止水的心都起了微澜。
光线炫目,从施溪的指尖,到衣袍掀起,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腰。施溪穿衣服时,会显得腰肢很细,不过他连兵家功法都有涉足,自然不会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纤细。腰线因为紧张而绷住,却能看出这里并不缺乏力量。
清瘦,白皙,漂亮,像是老旧电影里,欲拒还迎的一个邀请诱惑。又或者说,不像电影,像自己的一场情..梦。
施溪解腰带都解了半天,后面衣服掀到一半,就因为太羞耻而放下了,春光戛然而止。施溪耳朵红透,他尴尬地时候会喜欢抓头发:“那什么,我突然又觉得噩梦这种事挺正常,也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要不我们今天算了吧。嘶——”施溪语无伦次,抬手抓头发,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叫头发缠进了银冠里。拉扯间,弄得乱糟糟的,倒吸凉气。他现在开始羡慕姬玦的发质了。
姬玦从他腰上收回视线,没说什么,手指很自然地去替他解发,轻声问:“你被我看着脱衣服会很害羞吗?”
施溪:“这不废话吗,你脱一个试试。”
姬玦:“好。”他一手温柔细致解发,一手还真就放到了自己的衣上。
施溪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你还真试试啊?”
姬玦轻笑了声,摇头:“那不就真成白日宣淫了吗?”
施溪有根头发,长长垂到耳后。
姬玦俯身去捻,于是呼吸也落在耳中,清晰平静说,“我帮你弄头发,不看你,你自己脱吧。”情梦春潮,很快就在心间消失。
施溪没被他注视后,长舒口气,脱衣服也更快速了。刚才姬玦的视线如有实质,黏在腰上,他血液都像是凝固。
现在看不到姬玦,施溪不再僵硬,放轻松后,还有心情打趣笑说:“我身材不错吧。”
姬玦:“嗯。”
施溪:“这是我在机关城每天早起训练的结果。”
姬玦想了想,笑着夸赞:“你还早起啊,我在婴宁峰都没怎么早起过。”当然,六年里,他也根本没睡过。
施溪答:“因为睡不着。”
姬玦:“为什么睡不着?”
施溪:“在想事情。”施溪低头,一边解里衣绳扣,一边说:“刚到机关城那会儿,其实我挺恨你的。”
姬玦动作一顿,低低“嗯”了声。
“梦里都是你过来找我,哭着后悔的样子。你说你在婴宁峰很不开心,当初就不该死要面子、拒绝我。你说阴阳主家都是一群神经病,成天欺负你,你可惨了,现在跪求施溪大侠不计前嫌,再救一次。”施溪说着,把自己说笑了,“不过这个梦很快就醒了,因为我当时好矛盾啊。我恨你,但又一点都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
姬玦垂下头,神情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轻轻点了下头。
施溪说:“后面我听多了关于你的传言,就想你在婴宁峰怎么可能过不好呢?”
姬玦笑了起来:“施溪,你都听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施溪:“嗯?”
姬玦说:“我在婴宁峰没有不开心。”施溪怔了怔,心绪难平,可他还来得及琢磨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失落。就听姬玦平静说:“也没有开心。”
“哦。”施溪。
“你希望我后悔吗?”姬玦凝视他问。
施溪:“现在的话,肯定是不希望的。”
姬玦:“好,那就不后悔。”
施溪把上衣已经都脱完了,而姬玦也取下了他束发的银冠。
施溪的头发很多,银冠带久了,头发有些乱,凌乱披散在身上。姬玦视线从他的额头往下,过嘴唇,过锁骨,到胸膛,算是懂得了施溪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他声音沙哑:“伤口在哪里?”
施溪咬牙,豁出去了:“那簪子估计很细,伤口很小,成痣后就一点点大。我找给你看。”他开始用手去找。
姬玦心不在焉点头,手不由握紧,想:这还不如白日宣淫呢。
他以为在施溪还懵懂的阶段,这份感情没被挑明前,比起欲望,他会更在意些别的东西。
就比如刚才半遮半掩的春色,虽然勾起他的感官,但后面替施溪解发时,姬玦的注意力便更多在施溪发红的耳朵和脸颊上了,眼中有温柔笑意,却没多少欲望。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对施溪整个人的兴趣,远大于对他身体的兴趣。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他对施溪的身体很感兴趣。
……只是施溪那个时候,仅给了他看了冰山一角而已。
姬玦看他不成章法的动作,只感觉昏暗沉沉的夕阳,叫人目眩。他视线暗昧,弯身,玄黑色的衣袖擦过皮肤,手指捧起施溪的脸,轻声说。
“我帮你吧。”
嗓音也像是浸润在这湿热的空气里。
*
施溪在姬玦离开后。穿好衣服,坐凳子上,足足喝了三大杯冷茶,才缓过来,让脸上耳朵上的热气散去。
——今天他不是阳痿,却跟阳痿的人感同身受!
——太尴尬了,太奇怪了,他这辈子都不要和人坦诚相待了!
好在姬玦没有嘲笑他,全程没说话,只是认真专注地帮他研究那颗细小红痣。
姬玦两个时辰后回来,告诉了他研究结果。
“确实是很细的簪子,与其说是簪,不如说是长针,灵器【得巧】。”
施溪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灵器虽然比不上神器稀有,但也是凤毛麟角的武器。
卫姜真的是恨毒了他啊。
要不是他心脏生得偏,根本不可能从【得巧】针下活下来。
施溪对杜圣清无感,对卫姜也无感,除了唏嘘自己命硬外,没有一点伤心。“她那么恨我,是真疯还是假疯啊?”
姬玦淡淡说:“见到就知道了。”
施溪抬头,敏锐发现他换了身雪白的衣袍,“你洗澡了?”
姬玦:“嗯。你也去洗一下,你下午出了好多汗。”
施溪:“哦。”
他摩挲着茶杯杯壁,垂着眼睫,认真想了想,抬头说。
“我们明天就下山吧,我现在被这俩疯子逼得,只想快点查出真相。”
姬玦:“好。”
施溪洗完澡换了身更柔软的衣袍,他开始琢磨入宫见卫姜的事。
本以为这事会很难,却没想到瑞王给他创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机会。
【灵窍丹】一事,牵扯到上万人。这棵血腥大树,盘踞云歌二十年,被罗文遥连根拔起,坍塌的瞬间,活生生压死了一片人。
瑞王两股战战,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平圣人学府的愤,或者说,平罗文遥的愤。于是他选择,装模作样,把愧疚悔恨,都转移到对卫国先祖上。
瑞王在朝堂上神色悲恸,泪水如珠,颤声说:在他的治理下云歌发生这等事,是他之过,他决定长跪云梦高唐前,向历代卫帝谢罪。
云歌城最繁华的中心街道、护城河环绕,那最庄严肃穆,也是最标志性的建筑。
——云梦台,高唐塔。
————————
嗯,小溪有一点点neinei内陷,不仔细看其实也看不出来,不过偏偏那颗痣在陷进去的地方里面一点的位置。
天啊,我不敢想小玦你这章有多快乐哦。
我加这个设定只是为了逼逼小玦,他徐平乐的一面太正常冷静了,让他早点发现欲望挺好的。都是术士了嘛,反正晋江不让写车,你们后面就当小溪把自己治好了吧!
好了这三章差不多就是引出神经病爹妈,到云歌篇下一个剧情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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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皇城旧梦(五)
云梦台,自古就是云歌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瑞王决定五月中入高唐塔,长跪三天三夜不起。
云歌城五月初,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檐角廊下,便提前挂上了白色的铃铛。
这里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空气阴冷潮湿。雾濛濛,风凄凄。白色哀铃怨愁鸣铃,像是在引渡亡魂。
卫国只要和帝家扯上关系的事,无论是喜是哀,都会被举办得非常盛大。虽然是瑞王悲痛至极、为赎罪谢罪之举。
但城中半个月的沉沉气压,还是需要热闹去冲洗。
所以云歌以云梦高唐为中心,早早地就开始布置各种舞台,吹鼓的,旋舞的,唱戏的。长长的灯笼,沿河高举,花灯成点成线,可以想象到时候入夜火树银花的繁华。
【灵窍丹】一事死了很多人,死了卫景蓝、死了靖国公、死了数不尽的文武官员。
但成耀入狱后没死。
成耀被人救了。
“罗文遥,你说了查出【灵窍丹】一事,就放过我和成耀的,你身为儒圣难道还要出尔反尔吗?!”
至于擅闯圣人学府禁地和陷害罗焕生一事,罪责全被罗槐月担了过去。
啪!禁地寒室,罗文遥又一巴掌甩在罗槐月脸上,逼得她闭嘴。
他声音阴冷沙哑,像暴虐压抑的野兽,轻轻道:“我说话算数,但罗槐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罗文遥转身离开,留罗槐月一个人长跪在禁地中。
她身上还是那身石榴红的艳艳长裙,苍白脸上有个鲜明的巴掌印,她这几天日日夜夜哭,早就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双通红的眼。
罗槐月膝盖已经没了知觉,禁地寒室冰冷的水汽,几乎要将人溺毙。
按理来说,罗槐月应该委屈,应该愤怒,可是她现在心情异常麻木,抬头看着那悬挂在高台上的神器【心弦】,大脑一片空白。
对比起罗槐月的沉默,失魂落魄;在监狱大牢的成耀,情绪可就生动得多,愤怒、怨恨、恐惧,让他每天都在破口大骂。
——骂罗槐月的妇人之仁,在【蟾宫】耽误太多时间才害得他被罗文遥抓住;骂罗文遥的残暴不仁,不光废了他一只手,现在牢狱里还差使人打断了他的腿!
手脚皆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握笔写字了。玉不琢不成器,他现在这样,这辈子与儒家二阶【琢玉境】无缘!
成耀生不如死,每天吃着泔水,睡在湿漉漉的稻草上,饥寒交迫,被箭刺穿的手背发脓长疮,也没人来帮他处理。他染了风寒,气喘吁吁,弯着腰倒在角落里时,对罗家的恨意到达了一个巅峰。
成耀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透过囹圄那扇破旧的小窗,听外面雨声哗啦,浑身不自觉发抖。
不……不……他不想死!
后半夜雨越下越大,狱卒们开始打起哈欠。
一盏昏暗的烛灯摇摇欲坠。“吱嘎”,突然有人打开了监狱的门。
“哐当”,紧接着,铁锁落地。
成耀吃力地睁眼,只看到一角锦蓝色的衣袍。宫中独有的龙涎香,带了雨水的腥冷味。
成耀艰难抬头,发现竟然是大皇子。
卫景明的状态,没比成耀好多少。
他和卫景蓝一母同胞,感情至深至笃,亲眼看着三弟人头落地,死于罗文遥箭下,却做不了任何事。这种无力感和屈辱感,让卫景明失眠好多了天,恨到失智,气血攻心,眼中布满血丝,眉宇间都是浓浓的暴戾之色。
雷雨夜,闪电轰鸣,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卫景明脸上,更显阴森了。
“太太太,子。”成耀以为卫景明是过来杀自己的,人都吓得抖成筛子,哪怕都已经成了一个废物,但他还是不想死。
他惜命得很,颤声道:“太子殿下,别杀我,别杀我!”
卫景明锦蓝色的衣袖被雨打湿一大片,低头,看着成耀,森幽一笑:“怕什么?我不是来杀你的。”
成耀错愕,屏住呼吸。
卫景明说:“罗文遥现在废了你一只手、一条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破【琢玉境】了。术法上不会有进步,以后在云歌城估计也是生不如死活着,这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成耀扬起脖子,赤红着眼,十指紧抓住身下稻草,从喉咙间发出低吼,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
卫景明意料之中冷笑,他俯身说:“成耀,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完成我所交代的事,我保你后半生富贵无忧,不光是你,安宁侯府也会跟着一步登天。”
成耀喘着粗气:“什么事?”
卫景明眼中恨意浓得像是要化血。
“罗文遥难杀,可罗家全是一群废物啊——杀不死罗文遥,那就叫罗府上下满门给我的三弟赔罪吧!”
卫景明喉间研磨鲜血,咬牙断字说:“我要你,在大婚之夜,让罗槐月亲手杀死卫知南。”
——他的好六弟啊。如果不是卫知南这个废物,那群人怎么可能上得了【归春居】。
大皇子卫景明离开的第二天,成耀就被释放出狱了。安宁侯府的大夫人守在牢狱外,等他出来,看他狼狈的样子,直接泪流成河,差点哭出病来。成耀在家修养了几天,把身上的伤都处理了一遍,再恐惧害怕,还是不情不愿,重新回了圣人学府。
好在罗文遥忙着别的事,身为儒圣,除非重大事故,他很少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成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鼻青脸肿,出现在圣人学府时,迎面撞上了卫知南。
卫知南伸出手臂拦住他,毫不掩饰嘲讽之意:“成耀,几天不见,你腿怎么断了啊。这你以后还怎么光宗耀祖啊。”
成耀充耳不闻。
卫知南最近不拿折扇了,改拿碧萧装风雅。他拿碧萧转了转,冷笑着,面上满是嫌弃之色:“成耀,你和罗槐月还真是天生一对啊,都是灾星转世吧,你就说,现在闹得云歌城满城风雨的罪魁祸首是不是你!”
卫知南碎了口唾沫,恨声道。
“——如果不是你走邪门歪道,去黑市买【灵窍丹】,又贪心不足,想去禁地偷【神器】,会惊动罗文遥吗?”
“闯禁地,偷神器,招惹罗文遥,让他发现学子天赋有误的事,顺此事调查【灵窍丹】,以至于现在【归春居】坍塌,云歌城血流成河。这一切都拜你和罗槐月两个狗男女所赐!”
卫知南这些天以来,惶恐不安的心情,全变成愤怒,转移到罗槐月和成耀这两个疯子上!
成耀沉默不言,低头越过他往前走去。
卫知南冷笑,伸出腿,绊倒了他。
咚,摔倒在地上,脸擦出血,成耀低头,只在心里阴暗地想:你也活不长了贱人。
后面,方玉泉走过来。
卫知南眼珠子一瞪,也不再刁难成耀,收起狰狞怨毒的神色,一脸谄媚殷勤地凑过去。
“方小公子!”自从【蟾宫】里被方玉泉救过一命后,他感激零涕,更心动了。
圣人学府,桃花长廊,方玉泉屁颠屁颠跟在施溪后面。
方玉泉:“喂施溪,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怎么你人都找不到。”
施溪懒洋洋说:“罗文遥杀人,我避风头去了。”
方玉泉:“啊?你怕罗文遥?”
施溪见到他,还挺诧异:“方玉泉,你居然没回鹊都,我以为你离开蟾宫后,会哭着喊着回赵国呢。”
方玉泉:“……”他当时还真是这么想的,眼泪汪汪,都溜到云歌城门口了。可是后面想着,要做成“留名农家史册的大事”,还是硬着头皮,咬牙回来了。
方玉泉脸不红心不跳,矢口否认:“我是这么贪生怕死的人吗?你能不能想点我的好!”
圣人学府安逸了几天,很快,随着月中高唐塔的开放,所有人被安排了任务。
云歌城内,深宫皇陵是历代卫帝沉眠尸骨的地方,而高唐塔,是几千年摆放牌位的天子宗祠。
云梦高唐的开启,必须有一位儒圣坐镇。
罗文遥杀了那么多人,瑞王见他像见鬼,自然不会邀请。
他冠冕堂皇说罗文遥现在煞气太重,满身血污,不宜惊扰先祖,故而去邀请现在还在云歌城内的另一位儒圣,钟永元,来打开高唐塔。
钟永元年岁老迈,避世多年不出,云歌城出了那么多事都没能惊扰他。可瑞王的一纸传书过去,他还是答应了。因为高唐塔太特殊了,在卫国,没人敢对这里不敬。
【灵窍丹】一事到现在也过去好久了,该死的人都死了。云歌城本就风气轻浮,现在更是人人都急不可耐,想洗去心中的郁气。
故此,明明是肃穆的拜祭之事,在云歌城却举办得像是一场“月色灯山满帝都”的上元灯会,热闹非凡。
云梦高唐是卫国重地。圣人学府的学生全部被安排进城,维持治安,确保这三天三夜的盛事不出差池。
简而言之,就是每条街巷巡逻,揪出可疑之人。
施溪也被安排了任务,他被分到了紫陌大街。
姬玦最近让施溪下山,他自己却没离开过天子峰顶。将云歌城交给施溪后,姬玦重心更多放在了秦国那边,他如果不打算插手云歌的事,就一直是作壁上观的秦国贵客,和六州传言里一样神秘莫测。
施溪若有所思说:“云梦高唐,可是天子宗祠啊。瑞王没获得正统前,应该没有能力开启。钟永元都愿意出面,我觉得十有八九,卫姜也会出来。”
姬玦抬眸看他。
施溪:“这应该是唯一可以见卫姜的机会了。”
姬玦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施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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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皇城旧梦(六)
施溪犹豫说:“你跟着我,会不会太招摇了点。”
姬玦:“不会,见过我的人很少。”
施溪认真想了下,确实。弟子中知道姬玦身份的,估计就方玉泉一人了吧。上次禁地石室,姬玦虽出现在众人眼中,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昏迷不醒,情况紧急之下,人人自危,估计也没人留意到圣人学府对他的称呼。
姬玦说:“我帮你引开钟永元,让你一人单独去见帝姬。”
施溪幽幽叹口气说:“我千辛万苦进圣人学府,是想通过罗文遥去见卫姜的,没想到最后却是通过瑞王——这让我觉得先前功夫都白废了。”
姬玦看着他,笑了下:“怎么会呢。”
姬玦搁笔,说:“你进圣人学府,才能帮他们查出【归春居】的事。”
“瑞王是因为无法承担罗文遥的愤怒,无法给圣人学府做出交代,才装模作样开启云梦高唐的。”
云歌城外。
钟永元早早地就离开了天子山,抱着他的那盘残棋,寻了个静谧清幽的山谷等待死期将至。江陵钟家屡屡给他送信,担忧他的身体,希望他落叶归根,回故乡在亲人祖辈身边渡过最后一段时间。钟永元知道晚辈们的顾虑担忧,不过他都拒绝了。他放不下云歌。
【烂柯】布棋布到了一半。
河涧小屋旁风雨如晦,来了位不速之客。
钟永元眼都没抬:“离我远点,别把你那一身血腥气,带到我身边来。”
罗文遥收伞,他指间都有被雨打湿后,浅红色的血污。
罗文遥将伞置于一旁,直奔主题:“你知道云梦高唐,是瑞王为了逃避【灵窍丹】一事,搬出来的吧。”
钟永元比上次见面更加苍老了点,形容枯槁,头发灰白。他低头,用瘦如柴的手指拨弄棋子,一言不发。
“我要他给个交代,他就是这么给我交代的。”罗文遥唇角要笑不笑,眼里一片阴鸷:“不需要对那些枉死的学生赔罪,不需要对圣人学府赔罪,不需要对云歌城赔罪。只需要装模作样去高唐塔跪个三天三夜,就算是改过自新,大仁大善了。”
“可偏偏我还不能反驳他。”
罗文遥呼吸都有了雨的冰冷之气。
“因为这就是代理天子在卫国的权力。”
“他现在就那么有恃无恐——你说,正式登基后,云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上次聊天时罗文遥对瑞王虽有厌恶偏见,却还没到恨之欲其死的地步。可今时今日,罗文遥语气漠然,一字一字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瑞王就别想登基。”
钟永元叹息:“看来【灵窍丹】一事,真的是触了你的逆鳞啊。谨言,你现在给自己树了一堆敌人你知道吗?”
罗文遥说:“我知道。不过我死的那一天,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会拉瑞王一起死的。”
钟永元苍老的眼睛沉沉看他,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而道。
“上次我借了一滴你的心头血,布棋想要复原鹊都神农院那日发生的事,查出伤你的人是谁。现在棋已经布到一半了,再过些时日,可能就会有线索。”
【烂柯】布棋,几乎是纯粹在消耗钟永元的命数落子。
钟永元说死之前帮罗文遥做最后一件事不是客套话。
罗文遥紧抿了唇:“谢谢。”
钟永元:“瑞王给我寄来一封信,邀我帮忙开启云梦高唐。信的末尾,是帝姬亲笔。”
罗文遥诧异:“帝姬?”
钟永元点头:“对,帝姬。”
“正因为帝姬亲笔,我才会答应的。”
“云梦开放之日,按照传统,她会是第一个进高唐塔的人。”
“到时候,我、卫姜、瑞王,都会在云梦台。你那么想杀瑞王,别错过这次机会。”钟永元沙哑说:“你我不能动手,但是帝姬可以,她是君,瑞王是臣。帝姬半疯不醒,借她之手,或许可以永绝后患。”
*
施溪被分到了紫陌大街,和一群熟人共事。紫陌本就有“京道”的意思,又被用来做路的名字,可以想象街道是多么错综复杂。
他奉命来云歌城巡逻,穿的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袍。
在街上看到成耀的时候,施溪被他“耀表哥”那顽强的生命力给震惊到了。
成耀还没死啊?
罗文遥连三皇子靖国公都敢斩于刀下,毫不留情。
一个成耀是怎么顶着罗文遥的怒火活到现在的——是因为罗槐月吗?
仔细想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紫陌长街很热闹,香车宝盖隘通衢。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灯市许多人都换上新衣,神采奕奕,一扫半月多来的惶惶不安,轻妆薄粉。
他们看戏、听鼓、猜灯谜,看对眼的年轻男女,还会在众人起哄声中,娇羞互赠灯盏鲜花,好不热闹。
卫知南可激动了,自古以来所有话本,主人公推动感情,绝对少不了上元佳节,绝对少不了人约黄昏后的浪漫邂逅。他摇着折扇,绞尽脑汁,想在灯市上和方玉泉搞点暧昧。
但是很快,卫知南就悲惨发现,好像全场就他一人有这个心思。
成耀不用说了,他本就心思阴暗、愤世嫉俗,怨恨所有人。现在腿瘸了后更是表情刻薄,面相阴郁。
而施溪亲历【归春居】一事,惦记着自己的疯子娘,也无心体会云歌的繁华。
至于方玉泉,他所有视线都落在了姬玦上,亲眼见到姬玦的时候,方玉泉手里怀抱的琉璃兔子灯盏,都因为太震惊“砰”一声被硬生生他手臂勒碎。琉璃破溅,手被划出深红伤口,可是方玉泉理都没理,用血淋淋的手死命揉眼睛,喃喃“我没看错吧。”
后面确信没看错后,方玉泉才激动不已,高兴到差点昏厥过去!
他呼吸颤抖,脸红心跳,扭扭捏捏过去,憋半天只憋出一句:“七殿下,我、我一直都听说过你。”
姬玦依靠墙边,弄耳坠,其实没听清方玉泉在说什么。耳坠是施溪给他戴上的,没有穿好。
他一手调节血色玉坠,一边抬起头来,视线冷淡。
方玉泉紧张到不会说话:“我我我在神农院的时候,就常听师兄师姐们提起你,老师们也一直夸你!”
姬玦说:“谢谢。”
“方玉泉你话都不会说了是吧。”施溪觉得方玉泉实在是太丢脸了,拉着姬玦直接走。
姬玦起身跟着他离开,偏头,问施溪:“你到底是怎么给我戴的,弄反了都不知道。”
施溪:“我怎么知道它那么难戴啊。”
方玉泉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幕。
——施溪!你在跟谁说话你知道吗?
不过姬玦今日模样,确实和在石室见到的完全不同。
他没有穿那些一看就华贵非凡的衣裳,而是换了身简单的白色春衫,银带束腰,长发也只用最简单的方式扎起。
六州传言里的姬玦本来就有很多面,现在好像是他,比较好相处的一面,不过也仅限于施溪。
施溪的目的地本就是卫姜,拽走姬玦后,更是直奔云梦台。
云梦台被水围绕,河上飘满了莲灯。
百姓们拥挤堵在河岸,熙熙攘攘,遥望那水中央、烟波浩渺的高台。
下一秒,从天空中突然传来鼓声。
咚咚咚!
数不尽的青鸟翎羽落下,落到地上就顷刻变为烟雾。众人抬头,就见机关青鸟,拉着一辆华贵非凡的玉辇从天上驶来。
玉辇降落在云梦台上,最先出来的是一排提灯的宫女,身着青色罗裙,莲步分开,排成两列。
随后出来的是卫景明,一众皇子公主,还有瑞王。
最后由宫女搀扶,从玉辇上走下一个蒙面的素衣女子来。
入高唐塔,所有皇室宗亲都不得妆容太盛,虽然不用披麻戴孝,但身为帝姬,穿素衣也是传统。
她很瘦,墨发垂腰,无簪无钗。可施溪视线很好,他看到她在发抖,肩膀和指尖都在颤抖,并不是因为某种情绪,而像是得了病。
————————
我卡文了QAQ其实我觉得云歌篇节奏还算快的了吧,过渡章我都是大纲式写法的QAQ
好吧,谢谢大家!不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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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皇城旧梦(七)
“帝姬,请。”侍女们恭敬开口。
卫姜抬手,扯下面纱,她快四十岁了。
时间对术士宽容,对凡人却不仁慈。当年名动六州的云歌美人,如今眉眼满是风霜。干瘪的皮肤、新生的细纹、凹陷的脸颊,让她像是一个从墓穴中走出的古老幽灵。
卫姜不再颤抖,她扬起脖子,视线看向前方隐于云雾中的塔。
素衣淡雅,如坟前的花,清冷苍白散发出腐烂芬芳。
瑞王也道:“帝姬,请。”
卫姜没有说话,抬步往高唐塔内走去。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衣如流水,步伐轻盈,却仍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禁锢。
除了卫姜,施溪还看到了卫国的另一位儒圣,钟永元。
钟永元没有入高唐塔,他镇守在旁边的灵歌坛上。
施溪看到钟永元怀里抱着的棋盘就头痛,小声嘀咕:“神器【烂柯】啊……钟永元的天罗地网,我要怎么悄无声息溜进去。”
姬玦说:“你去找卫姜,外面的事交给我。”
施溪点头:“好。”
钟永元高坐灵歌坛,鼓声笛鸣里,开启高唐塔。文武百官在门开的瞬间,神情严肃,齐齐跪下。
帝姬率先入内,瑞王紧随其后,几位皇子公主,也不敢怠慢,匆忙跟上。
围观一旁的百姓们,神情都激动。
“帝姬!”“快看,是帝姬!”
云歌城的人们对于卫国皇室,并不仅仅是敬畏,还有很多复杂的情感。见帝姬如今弱不禁风的憔悴模样,大多数人心里都是担忧的。
“也不知道帝姬得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河岸边一位老人叹息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帝姬再入高唐塔。”
有人疑惑:“嗯?帝姬和高唐塔还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可大着呢。帝姬小时候性情顽劣,九岁那年,高唐祭祖时不小心推翻琉璃盏,差点让火烧了先祖牌位。先帝大怒,将年幼的她关押在高唐塔内十天十夜,反省思过。”
“之后帝姬十六岁那年。先帝卧病在榻,亲姐莫名死去,又莫名惹了先皇后,再一次被关进了高唐塔——这一回关了足足快半年。也不知道先皇后为何动怒,竟这么折磨自己的亲生女儿。”
“噗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一个华服锦衣的公子听完他们的对话,发出一声嗤笑,他浑身酒气道:“要我说,帝姬最好就这么一直病下去吧。一个九岁就顽劣不堪,十六岁心狠手辣鸩杀嫡姐的人,登基上位,只会为祸云歌。”他洋洋得意:“瑞王称帝,才是卫国大势所趋。”
百姓们被他大逆不道的话吓住了,不敢说话。。
锦衣公子明显是瑞王一派的,他喝多了酒,有些神志不清,冷笑说:“哦对了,帝姬做的恶事,估计还得加上一条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吧。不过那位小世子就算活下来,估计也成不了什么事,和他娘一样,性情卑劣,天赋低下,难登大雅之堂。”
施溪:“……”施溪如果有出生时的记忆,现在回云歌,应该是手拿打脸复仇剧本的。
只可惜,他连世子身份都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就跟听笑话一样。
施溪等到合适的时机,借助姬玦掩护,避开钟永元,溜进了高唐塔内。
这是一座占地巨大的黑塔,庄严肃穆。施溪一进去就体会到了股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冷之感。
天子宗祠在顶楼,而下方每一层都有士兵把守。
施溪没有急着去找卫姜,他入塔,视线先落到了高唐塔一楼正中央那块矗立的石碑上。
月色微光打在石碑上,点亮那些暗红色的字。
它们像是被先人一笔一划凿刻,再用朱笔描摹。
最上方,是四个笔锋凌厉、威严震撼的大字。
【忠孝仁义】
施溪挑眉,忠孝仁义?这四个字被摆放在高唐塔最显眼的位置,足以见卫国皇室对其的重视。
而下面的小楷红字,则是对这四个字的解读。
【忠为立国之本,孝为立家之本。而天下大道,取于仁义。】
施溪低声念:“天下大道,取于仁义?”
他知道儒家的为人之本,是五伦八德。所以其实,卫国对于为帝也是有要求的吗?
施溪左右四顾,神色微妙。他明明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是走在潮湿阴暗的楼梯上,却无端觉得恐惧窒息。一盏浊黄色的壁灯,照在前方,施溪不敢使用术法,只能屏住呼吸,刻意放轻脚步。
塔高三十三层,他避开所有士兵来到三十二层后,就不敢往上了。
施溪把【千金】拿出来,让它缩小,变成机械蜘蛛,顺着柱子爬到头顶的墙壁上,好偷听上方的动静。
【千金】传来顶楼宗祠内,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施溪不敢打草惊蛇,也不知道要在高唐塔内待多久。见楼梯转角处有一扇暗窗,施溪喘不过气,便走了过去。
云梦地下估计有阵法,所以这里总是雾很重。乌云沉沉。从窗边往下望,看不见云歌的万家灯火,只有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灰云。一轮弯月挂在天际线,连风都是清冷孤寂的。下方热闹的鼓声笛声,传到高唐塔内,只剩呜呜咽咽,宛如哭啼。
他心悸恐惧,想透气,干脆翻过窗户,坐到了边缘。半身悬空,两条腿几乎要探进云层里。施溪两手撑在窗户上,黑色的衣袍和长发都被风猎猎吹拂。这次抬起头,更好地看清了高唐塔的塔尖。
这确实是一座很古怪的塔,塔尖狭窄细小,挂着一个黑色的铃铛,被取走铃舌后,成为哑铃,带着下方的两根白色羽穗随风摇曳。
像是两只白鸟在塔顶盘旋。
施溪金丹辟谷多年,其实根本不需要睡觉,大多时候是为了静心宁神才睡的。可这一次,在高唐塔的窗缘坐久了,他竟然隐隐约约有了些困意。月色铺陈在柔软厚重的云上,熹微的光从天际漫过来,像是有人在温柔地安抚他。
这里不怕有人来。
所以施溪轻轻闭眼,歪头靠着墙,假寐之时,朦胧间做了个梦。
——他从黄老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时,就知道他的诞生跟情与爱无关。
却没想到,真相比他想的还要恶心。
云歌城的冬季总是漫长无比,因此二月都还在落雪。隆冬二月,白雪苍茫,他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卫姜。
她穿了身莲青色的衣裙,气质出尘冷淡,却有一双烟雨似的眼眸,顾盼间全是妩媚。
很多人说她的眼睛勾魂摄魄。可少有人知,卫姜眼底朦胧的并不是青烟。而是九岁被关在高唐塔,把眼睛哭坏了,感染出的障病。
——而那些人把她的病当成了风情。
高唐塔内,空无一人,陪伴她的只有阁楼内黑压压的先祖灵牌。
卫姜每次喘不上气,都会爬到塔顶,坐在了只容一人坐的狭窄位置,低头把玩着那无舌黑铃,在云中轻轻哼歌。
她乌黑的长发落到膝头,衣裙如盛开的浮世清莲,歌声婉转温柔,细雪纷纷扰落在她肩头,宛如天上神女。任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妙龄少女。一月前,刚刚用毒酒灌死了自己的亲姐。
她掐住卫纯的脖子时,卫纯眼中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灌下毒酒后,卫姜落下了一滴泪。
她再熟悉不过这种泪眼朦胧的感觉了。就是九岁那年跪在历代卫帝灵牌前,日日夜夜的眼泪,才把她的野心浇灌到现如今这疯魔的地步。
她一定要成为卫国的下一任帝王。
——而成为卫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了高唐塔。
杀死卫纯容易,但杀死她的两位哥哥可难。
因为她的两位哥哥都是卫国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术士。
卫姜愁得直咬指甲,眼神空忽而疯狂,在御花园里,看着大哥,神经兮兮地想:她勾引他乱。。伦,能废掉他太子之位吗?
“公公……公主。”宫婢被她扭曲的表情吓到了,脸色苍白,仓惶后退。
而卫姜放下被啃咬出血见骨的手指,歪过头,朝她微微一笑。她眼底的障病被认为是妩媚风情,一笑,眼中就水雾濛濛。
宫婢已经被她吓到六神无主,说不出话了。
而计划还没实施,她鸩杀卫纯的事,就被查出来了。
母后赤红着眼,打了她一巴掌。
两位哥哥都认为她心术不正,罪行当诛。他们看向她,眼中半分不见当初的疼爱,只有深深的痛苦。
而母后刚刚失去姐姐,哽咽无数次,最后还是没忍心处死她,把她关入了高唐塔。
但卫姜知道,母后一定会杀她的。
卫国天家没有心慈手软之人,现在不杀,只因为母后还没从姐姐死去的哀恸中回神,无法接受再失去一个孩子。
卫姜就在这个黑暗监牢里,等待死期。
谁都帮不了她,她只有自救。
于是高唐塔内,卫姜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楼顶那个狭窄的藏书阁内。她修行天赋不行,但理解能力却是一流,那些晦涩难懂的古字都被她啃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是哪一代卫帝的陪葬品,竟然没有放入皇陵,而是留在了宗祠内。
卫姜一焦虑就喜欢咬手指,在高唐塔的一个月,她十指鲜血淋漓,指甲都活生生被咬脱。
卫姜痛恨自己没有修行天赋,如果她厉害些——杀了卫纯,再杀死她的两位哥哥和母后!她还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局面吗?!
巧的是,书中记载了一种邪术,叫【吞食灵窍】。让她惊喜地发现,原来天赋竟也可以转移的啊!
卫姜见到杜圣清,是在同年的三月。
她白日照常坐在塔顶,看着云间落雪,轻轻哼歌。
晚上爬回楼阁内,就见角落里坐了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他受了重伤,紫色的衣袍被血染成深红色,灵气暴乱,长发遮住晦暗神情。卫姜赤着脚,站在他不远处,那一刻她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入高唐塔前,她被喂了绝谷丹,按理来说一年内都不会有饥饿的感觉,可是这一刻欲望让她腹中饥饿。
她眼神幽幽想:这人一看就是个术士,她如果吃了他,会有天赋吗?
她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说出来都会被人骂疯子。可是卫姜对外永远都是正常美丽,清雅得体的。
她微笑,朝他走近,半蹲下去,灰蒙蒙的眼中含着好奇和可怜。
她小声说:“你受了好重的伤啊,需要帮忙吗?”
就像话本里,那些男人最喜欢的荒诞臆想。
一个柔弱,美丽,身份尊贵的公主。偏偏纯真善良,最喜欢雪中送炭,救他们于泥沼。
换成一个普通的卫国术士,被卫国公主大献殷勤,就算不心动,估计也会飘飘然放松戒备。
可偏偏,她遇到的是杜圣清。
杜圣清面无表情看她,一眼看穿她的灵魂。
杜圣清根本没有情欲,后面和她上床,也只是因为他需要转移体内肆虐的暴虐之气。
高唐塔估计是卫国除皇陵外最特殊的地方了吧。杜圣清衣衫不整,靠在窗边,透过云海往下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神农院】绝对找不到这里来。
卫姜在性..事中得到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可是她全部咬牙承受了下去。
她现在畏惧于杜圣清的实力,也彻底没了吃掉他的胆子。
卫姜转而去勾引他。
杜圣清伤好,就打算离开,而卫姜赤身裸体,忍住剧痛,在床上伸手抱住了他。
她泪流不止,青烟般的眸子,楚楚可怜。
“杜郎,你救救我吧。”
“杜郎,我的母后要杀死我,我的哥哥们也不想我活着。你可怜可怜我。”
杜圣清挪开她的手,似笑非笑,嘲弄道:“公主,圣人学府可从来不敢插手卫国皇家的事啊。”
卫姜反问:“那圣人学府有人敢玩卫国的公主吗?”她泪水蹭在他皮肤上,啜泣说:“杜郎,你帮我杀死我的两个哥哥好不好?”
杜圣清发出一声笑来。
卫姜:“若我成为帝姬,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杜圣清:“我想要的东西,你成为帝姬也给不了。”
卫姜说:“我知道你们术士想要的都是卫国皇陵中的东西。杜郎,我会给你皇陵钥匙的。”
杜圣清语气轻蔑,恨道:“卫国皇陵我都进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什么都没有!”
卫姜愣了愣,随后想到那古老残书上的话,她迟疑说:“或许是因为,时机未到呢。”
杜圣清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要神器是吧。”
卫姜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我见犹怜,她泪水盈睫,笑起来,缓慢说:“永安三十六年,【九阙】出世,是因为儒圣逼宫,外敌谋反。云歌风雨飘摇,先祖以身殉国,才出来。”
卫姜舌头红艳艳像是毒蛇,蛊惑道。
“可杜郎,我知道另一件神器的出世方式。”
她九岁就被关入高唐塔,当初那盏不小心被打翻的琉璃烛火,为她照明那一方小小的藏书暗室。
也开启了她与这天子宗祠长达数年,深入骨髓的羁绊。
“它相比【九阙】的出世方式,更为匪夷所思,也更为惊世骇俗。”
“卫国几千年历史上从未有过。所有人想都不敢去想。”
卫姜说:“儒家最后一件神器——它出世的唯一理由,是为了废帝。”
杜圣清久久不言。
很久后,他转过头,俯身,轻轻地吻在卫姜脸上。
杜圣清温柔笑起来,说:“公主,合作愉快。”
杜圣清离开后,卫姜吐了个天翻地覆。
她擦去嘴角的鲜血,眼里一片猩红恶毒。她后面开始变得嗜睡,变得极易烦躁,腹部总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大概是半月后,卫姜知道自己怀孕了。她起先是难以置信,厌恶,憎恨。
可是后面想到什么,卫姜一个人,坐在高唐塔顶,神情变幻莫测,突然缓缓地,幸福又甜蜜地笑起来。
这是杜圣清的孩子啊。
杜圣清的孩子。婴孩脐带刚剪断的那一刻,大概是天赋最纯粹的时候吧。
她怀了一个生命,步伐却越来越轻盈。
她从楼梯上走下,越走越快,衣袂勾勒金光,像是轻盈得要飞起来。
后面,卫姜长长久久地坐在窗边,坐在施溪现在所坐的位置,遥望云海。
天光从云层间渗出。
她青色衣裙宛若莲花,低声歌唱,洁白纤细的手指摸上平坦的腹部,长发静落,唇角弯弯,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母亲。
施溪终于知道,他在高唐塔内的恐惧从何而来。
这种无助的痛苦,源自他还在腹中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在外面哼着歌,等着吃他。
————————
云歌篇就是很癫狂的==所有人都很癫。
我七月估计得回我妈妈身边养病了,唉,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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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皇城旧梦(八)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高塔顶端,抬头,看拂晓的光穿过云层罅隙。
脚下是无尽的云海,旁边是那无舌的黑色铃铛。
它日复一日,随风摇曳。长长的飘带像是白色飞鸟,寂寥又孤独地打着转。
“我小时候差点被淹死你知道吗?”
卫姜手指轻轻搭在腹上,温柔说:“那是一条碧绿的小溪,藏在山林深处,看起来那么浅,那么窄。可我夏日贪凉走下去,才发现水居然有三米多深。”
“我死里逃生,嚎啕大哭,惊恐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母后心忧,日夜守在我床头,哄我入睡。而父皇则勃然大怒,将整座山都填平。”
卫姜抿唇轻轻笑起来,长发飘扬。淡青色的眼,像是起了层雾。
“我前些天梦到你了,梦到我肚子开了一道裂口,而你湿漉漉地从我肚子里爬出来。你好小,好瘦,浑身是血,脸色乌青,一直在哭。怎么能那么可怜呢。”
“我生你时痛苦得快要死去,那条我肚子上的裂口,血流不止。像极了幼年时那条要我命的溪。”
“要不……你就叫卫溪吧。”
卫溪。
施溪缓慢睁开了眼。
月上中天,已经是夜半了。云层之下歌舞声渐歇,他坐在高唐塔的窗边。仰头,看那顶端的铃铛,眼中浮现出一抹冰冷的幽蓝色来。
他十六岁穿越到这个异世,苏醒在南诏密林深处,关于原身的记忆一片空白。
但是来到云歌后,施溪被迫想起了很多事。一幕一幕,清楚得都像是他亲身经历。
卫溪出生的时候,真的没有“天降异象”吗?
他可是在腹中就有灵智有记忆的人啊。
施溪的手缓缓摸上自己的眼睛,睫毛轻颤,神色平静,若有所思。他的恐惧来源于,他在腹中就知道了卫姜的心狠手辣,知道卫姜的目的是为了吃他。手足还没成型的时候,就深陷于对至亲的恐惧中。那黑暗的子房,也成了困住他的暗室。
前三个月,他根本就不想出生。恐惧、委屈、茫然,他把自己抱起来,蜷缩着,拒绝那些营养,试图把自己憋死。
但是卫姜不让他死。她用尽办法,一定要他生下来。
现代有一种说法,孩子和母体是寄生关系,怀胎十月,其实是婴孩和母亲间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和卫姜就是这样。在发现卫姜不肯让自己死后,他在腹中,为了自保,诞生了杀死卫姜的心思。
卫姜怀孕后期,几乎可以说是痛不欲生。怪不得她那么恨他,生下他发现他没有天赋后,气红了眼,一簪子恶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脏。
施溪坐在云端,兀地轻轻笑了一声。
高唐塔是卫国除皇陵外第二神秘的地方。
这里庄严肃穆,清冷孤寂。天子宗祠矗立千百年,永远和缥缈神秘挂钩。
它就如卫姜乐此不疲唱的那首卫国歌谣般,云中低响,哀婉绮丽,像一场巫山云雨的梦境。
施溪伸出手,掌心流淌了一段虚无的月光。
云歌城对他来说,是怎样一个地方?归云歌的路上,长绥山脉起火,火光映红半边天。他走出客栈,听所有人都在称赞云歌的繁华。青鸟行至九重宫阙前,巍峨皇城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施溪借住在安宁侯府的日子,从宫宴到圣人学府到归春居。哪怕明知云歌城已经被挖空,千灯之下是腐朽,可他身边永远热闹,从未觉得云歌凄清过。
而今时今日成为卫溪,施溪坐在高塔云中,听那如歌如哭的风声,方知这座皇城的寂寥。
施溪看着那被拔掉舌铃的铃铛,轻声平静问:“是你要我看到这些的吗?”
黑铃无舌,什么回应都做不出。它像是个年迈的哑巴,哀伤记录着宗祠内发生的一切,却被拔了舌,无法言说给后人。
因此施溪的梦境中,卫姜和杜圣清的对话都是无声的。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烛火照亮一方小小的暗格,卫姜靠在旁边手捧羊皮古卷,如饥似渴阅读;看到她大笑着跑出去,手脚并用爬上塔尖,衣裙翻涌像是飞鸟。
看她手提一盏灯,衣衫单薄,发梢都是雪,赤脚靠近角落里重伤的男人。看她伸出双臂,床上抱住杜圣清的腰,我见犹怜,哭诉着什么。
卫姜怀孕后,施溪才听到声音。
因为这已经是他的记忆了。
“过来。”施溪伸出手,召回【千金】。
施溪不打算先去找卫姜了。
他要去那间暗格,看看卫姜到底是拿什么诱惑的杜圣清,和他做的交易。
六州都说杜圣清风流,可施溪觉得他这个疯子爹,风流只是假象。
高唐塔很大,光是楼梯都有好几道。施溪抱着【千金】,选了最狭最偏僻的一处暗道,偷溜上去。
瑞王说,在他治理下,云歌发生【灵窍丹】一事,是他之过,要在宗祠长跪三天三夜谢罪。可实际上,高唐塔开启的第一天,瑞王连进宗庙的资格都没有。
施溪顺着暗道爬上去的时候,瑞王等人还跪在殿外。高唐塔三十三层,正中间也矗立着一块写着“忠孝仁义”四个大字的石碑。
石碑背面,才是卫家宗庙。香烛辉煌,锦帐绣幙。黑压压的灵牌位列高处,叫人看不真切。
施溪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卫姜的贴身侍女,走了出来。她手持烛灯,道:“瑞王殿下,帝姬有话要单独对先祖说,请您先挪步。”
瑞王神色难看,却没有说什么。他招招手,所有人都跟着起身,一起离开。
瑞王等人离开后,整个三十三层楼,就剩他和卫姜了。透过摇曳的灯火,轻薄的纱幔,施溪看到她静跪在蒲团前的身影。
长发蜿蜒,素衣逶地,在暗淡的光影里真如坟前的花。
他心里无端涌现出一丝荒谬来。
卫姜不过一个凡人,危险程度跟杜圣清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施溪在这个疯女人肚子里待了好几个月。黑暗,压抑,恐惧,都是卫姜带给年幼的他的。
——她给他取名“溪”,是因为那条差点害死她的河。有想过一语成谶,最后也是他来取她性命吗?
施溪都说不上现在杜圣清和卫姜,他更讨厌谁一点。
那个暗室密格很好找,施溪移开转头,就看到里面有一小块羊皮残卷。施溪一目十行,看不懂上面的字,决定等下直接去洗脑卫姜,逼她翻译。死之前,也做点有用的事吧。
施溪刚把羊皮残卷,收入袖中。
突然就闻到了一股烟味,空气好像也变热了几分。
他错愕抬眼,就看到,有火光从宗庙里面燃起。
施溪:“?”
施溪:“……”
好像也确实是卫姜可以干出来的事。
云歌城大街小巷灯火连成一片,热闹程度堪比上元佳节。成耀瘸着一条腿,在紫陌大街,寻寻觅觅半天,终于找到了罗焕生。
成耀两眼放光,呼吸急促,激动不已。
“罗焕生!”归春居里,他差点害死罗焕生的事,让罗槐月心怀芥蒂,对他很失望。
他必须把这根刺拔出来,才能和罗槐月重归于好!让她听他的话!这也是他今晚唯一的目的!
“小溺^”成耀挤出一个笑脸。
但罗焕生旁边全是罗家人,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神一样,面露嫌恶。罗夫人忍住怒气,牵住罗焕生的手,说:“走,别理这个人。”
成耀咬牙,但他不敢放弃。
偷偷跟踪半天后,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
罗焕生在罗府一直都是个很奇怪的存在,又受宠,又不受宠。罗府上下很在意他的安危,受点伤就像是天塌了,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听罗焕生讲话。罗焕生当了那么多年哑巴,估计就是因为一直被忽视。
罗夫人在罗焕生身边安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后,就满意点头,摇着团扇,施施然走了,去和其他京中贵妇游玩。
罗焕生一个人孤零零蹲在水边,用木棍划水,旁边侍卫们各个带刀,凶神恶煞。
成耀心里打鼓,最后急中生智。他从旁边的商铺上买了一堆小玩具,打算用玩具引罗焕生过来。
他先用一根细不可见的线,牵在一盏兔子浮灯上,从上游丢下去。等兔子灯飘到罗焕生身边后,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就扯线勾他过来。
可是罗焕生今晚心情不好,对什么玩具都不感兴趣。
成耀试了各种浮灯都没用。
倒是他这鬼鬼祟祟的动静,被卫知南发现了。
卫知南在方玉泉那里碰了壁,心情不爽,打算来找成耀麻烦。看到成耀撅屁股蹲在河边,卫知南狰狞一笑,想一脚踢这个瘸子入水的。但走近,看到成耀那偷鸡摸狗的动静后,卫知南转为好奇:“你在干什么?”
成耀懒得搭理这个马上要死的蠢货。
他躲在桥洞里,借助水草遮掩身形,又换了一个玩具去引诱罗焕生。
卫知南往前看一眼,琢磨半天,算是知道了他的目的。
卫知南折扇敲手,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又打算干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呢,没想到你是想引罗焕生过来。可以可以!我也正想和他聊聊呢。”他和罗槐月那见鬼的婚事,还没取消。卫知南打算从他这位未来小舅子下手。
罗家现在严防死守,他们主动靠近不了罗焕生,得等罗焕生自己过来。
“你用的这些玩具都不行。”卫知南和成耀一拍即合,嫌弃说:“我刚见罗焕生站摊位前,盯着这两个东西盯了好久。”
卫知南从地上捡起两样东西。
成耀定睛一看,皱眉:“沙漏?这东西能放进水里吗。”
宫廷计时的漏刻,被墨家改良后,就成为现在这样的沙钟。上下两个水滴形的玻璃球,组成“葫芦”状,中间一根管子。
成耀心存疑惑,拿过沙漏的木座,小心翼翼把它捆到了线上。扔下河,马上沙漏就沉水了。
卫知南默了一会儿,又掏出另一个东西来,是个奇形怪状的“木葫芦”。
木葫芦上下两个部分,形状大小一模一样。
为了迎合灯节的氛围,被老板别出心裁地弄了些花招。
葫芦表面镂空雕刻,上面画了个哭脸,下面画了个笑脸。
葫芦里还放了几只萤火虫。
把木葫芦放水里后,萤火虫畏水,自然而然往上飘,于是上面的笑脸就亮起来。但是你把木葫芦缓慢倾压,使它底下的部分浮水,马上笑脸沉在水下,哭脸又亮了起来。
就跟变脸戏法一样。
成耀挑眉:“罗焕生会喜欢这东西?”
卫知南:“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成耀左右四顾,死马当活马医,用细线捆在葫芦中央,让它随水流到了罗焕生那。结果令人惊讶的,罗焕生真的对这个葫芦感兴趣!
罗焕生从织女峰出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频频做噩梦。
噩梦很奇怪。他没有梦到自己被抢走避息珠,困于石室。
而是梦到自己行船大海上。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他一袭黑衣,站于甲板边缘,拉弓射箭。汹涌澎湃的海潮和震耳欲聋的闪电声足以吓破人胆,可梦里“自己”却一言不发,神色冰冷,十箭取下蛟首。
他还梦到自己行遍千山,嫉恶如仇,去过戈壁,去过沙漠,去过深林,去过雪山。
那些话本里,被浓墨重彩描述的传奇故事,英雄事迹,不过是随手所为。
为什么说是噩梦呢?
因为罗焕生总是被吓醒。
——这真的是“他”吗?
罗焕生身上有很多伤,两岁开始,身上就开始莫名其妙出现血红伤口。重到如果不及时处理,他可能会失血过多死去。
直到昨天,罗焕生才反应过来,这些伤……竟然都是箭伤。
一只葫芦灯沿着河飘到了他眼前。罗焕生回神,低下头,跟葫芦上方镂空的那个笑脸,四目相对。
罗焕生发了会儿呆,伸出手,他把木葫芦往下压。
马上下面的哭脸浮了上来,笑脸则没入水中。
他觉得好玩,又压了一次。上下颠倒,湿漉漉的笑脸重见天日。
波光粼粼,这一次河水倒映出罗焕生自己的脸,小孩子皱着眉,一点都不开心,像个苦瓜。
而水面之下,木葫芦的另一张脸,也是苦兮兮的。
喜气洋洋的花市灯节,那么热闹,任谁都不想看到一张苦兮兮的脸,所以大夫人才抛下他走了。
就连老板雕刻葫芦的笑面都更为用心。
它嘴角弯弯,十分好看,跟河岸的灯火通明相得益彰。
于是罗焕生感同身受,叹息一声,对河面下的另一半葫芦说:“你就一直在水下吧,没人想看你浮上来的。”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三个字,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罗焕生吓了一跳,他闭眼努力摇头,想甩开这奇怪的声音。可这道声音却一直在说话。
——“凭什么你要是那水下的影子。”
——“凭什么就不能是他沉下去,你浮上来。”
——“你们共用一条命线,你用十年走完了他的百年,忍受那么多痛苦,就甘心做一个躯壳吗?”
它在说什么?
其实罗焕生根本都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可他像是被人强行操控般,幽幽盯着那个木葫芦,伸出手,手指颤抖,轻轻下压。水中葫芦上下颠倒。这一次笑脸被水淹没溺毙,而哭脸冒了出来,取而代之。
它哭得那么用力,水好像是泪珠。
罗焕生心中大骇,急忙收回手,甚至因为动静太大,扯断了葫芦上的线。
风一吹,那挂着哭脸的木葫芦往岸对面的云梦台飘去。
它流着泪,诡异无声看向他。
罗焕生浑身颤抖,咬牙,大脑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直接跳下水去。
“小公子!”
“小公子!”罗府的侍卫们大惊失色。
躲在桥洞里,贼兮兮想要诱拐小孩的成耀和卫知南也懵逼了。不是,罗焕生脑子有病吧?
“罗焕生!”成耀大喊。
要是罗焕生因为这个木葫芦溺水,他要被罗槐月记恨到死了!这样下去,罗槐月怎么可能还愿意为了他杀卫知南!
成耀气急败坏,看了眼旁边目瞪口呆的卫知南,心想要不要把这事,栽赃陷害给卫知南。
但卫知南匆忙收折扇,阴恻恻看他。成耀马上懂了,这傻逼和他抱着一个想法呢。
成耀骂一声晦气,丢下拐杖,直接跳进河里,去救罗焕生。
云梦台,灵歌坛。
钟永元守在神器【烂柯】前,又落下一颗棋子。
他原本是想追溯罗文遥在鹊都的经历的,却没想到.烂柯成局,布下天网,竟然给他牵扯出了一根缠在罗文遥身上的命线……
钟永元瞳孔缩成一个点,彻底愣住。
天下排行十四的神器,【时之沙漏】,为道家逍遥子所有,杀机未知。
但【时之沙漏】里的沙是可以取出的,钟永元在年轻时,一次偶然,知道了时之沙的杀机。
【时之沙】杀机,【白发黄鸡】。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卫知南和成耀气喘吁吁地游到对岸,刚想逮着罗焕生骂一顿。
可是很快,一声尖叫撕破今晚的宁静。
“啊啊啊着火了!”
“高唐塔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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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皇城旧梦(九)
施溪手持书卷,走入天子宗祠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卫帝灵牌都在剧烈燃烧。
卫姜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
她双腿被上了枷锁,离不开这里,于是便不逃了。
当初九岁那盏不小心打落的琉璃盏,时隔多年,重新回到她手中。
她神色平静,抬起手臂,将滚烫蜡油缓缓倒在木制的灵龛上。但是很快,掌中的琉璃盏被一阵冷冽的风吹翻。
“咚”,金玉碎地,发出震耳声响。
这风蕴含强悍灵力,将烟雾一扫而空。
卫姜神情阴森,狰狞转头,就见殿外,黑色衣袍的少年踏过月色火光,步步朝她走来。
她病了这么些年,视线越来越不好了。卫姜轻轻眯了下眼,才看清来人的脸。她跪坐地上,身形单薄,弱不禁风。那双惊艳云歌的眼眸,风情万种,水雾濛濛。
可等卫姜的目光如蛇信阴湿冰冷扫过施溪的眉毛、鼻梁、嘴唇,下巴后。她呼吸一窒,脸色煞白,神经质地发起抖来。
施溪不想在云歌浪费时间,冷漠说:“把卫国皇陵的钥匙给我。你自愿,或者我逼着你自愿。”
卫姜跪地上,没有回答。
她只是目光贪婪流连在施溪脸上,眼神幽幽,在看自己的孩子,也在看自己的仇人。
“你只有眼睛长得像我。”卫姜哑声说。
施溪不以为意:“是么。”
卫姜轻轻古怪说:“你居然没死。”
施溪:“嗯,我命比较大。”
卫姜的手撑地,她腕骨瘦到皮包骨,艰难借力,才踉跄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卫姜说:“卫国皇陵的钥匙,只有卫国的储君能拥有,何必说的那么含蓄呢?卫溪,承认吧,你回云歌就是为了皇位。”
施溪:“那你还真猜错了。”
施溪神色平静,他的修为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危险压迫感,可讽刺一笑,说话咬字却有几分吊儿郎当。
“我跟你在高唐塔内待了半年,别说卫国的皇位了,现在我连云歌都感到恶心。”
卫姜:“你对这里感到恶心,可是云歌却很喜欢你呢。”
这座美丽腐朽又寂寥的皇城,自始至终,都在温柔对待卫国宗室唯一的后人。
施溪没说话。
卫姜:“我进高唐塔后,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塔顶那个黑色铃铛一直在转,一直转。原来它是为你而响。”
“卫溪,你当初骗了我是吧,你其实有天赋的。”
“该说不愧是杜圣清的孩子,阴险狡诈,一出生就懂得隐藏保护自己。”她长发遮住神情,扶着灵案才能堪堪站稳,平静说:“我要是个术士就好了,我但凡会一点术法,都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们说我疯了。可我是被谁害的?”
卫姜手指颤抖,恨声。
“卫溪,我生下你后就疯了!我把簪子插入你心脏后,我就晕了过去!云板四声传丧,从此以后我再没有清醒时刻,这是你给我的诅咒吗!哈。”卫姜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中流露出极深的怨恨来,冰冷一笑:“高唐塔内,我就该破肚挖出你,把你从塔顶丢下去的!”
“你最该怪的,是自己的贪婪。”施溪不想和她聊这些陈年旧事:“把皇陵钥匙给我。”
卫姜面色扭曲。
施溪也不和她废话了,神色冷漠,隔空掐住卫姜的脖子。他们的羁绊由一根脐带相连,掌心贴住卫姜脖颈皮肤的那一刻,施溪虹膜扩散,微微愣住。
……这就是母子吗?隔着一层薄薄的皮,他们连血液的流速温度都一模一样。
卫姜出高唐塔后,将先皇后掐死在病榻上。皇室轮回的诅咒,今晚他也差点掐死卫姜。
卫姜披头散发,犹如厉鬼,死死望向他,可后面随着死亡逐渐逼近,她到底是一个凡人,眼底开始流露出窒息的恐惧。施溪见状,松手,把她重重摔在了地上。快步走过去,拿出那一小卷羊皮纸,丢在她身上,压低声音,沉沉问。“你用什么和杜圣清做的交易,让他扶持你成为帝姬。”
“咳,咳咳——”卫姜脖子上指痕青紫发黑。
她咳出鲜血,把苍白的唇染红。
卫姜抬起头来,说:“你身为我的儿子,看不懂云歌的祭词吗?”
不过她也没打算隐瞒。卫姜噙血冷笑。
“我告诉他,【天子杵】出世的唯一理由,只会是为了废帝。”
“社稷危,国家殆,都不足惊动【天子杵】。因为卫国的核心,永远是序君臣之礼。”
“卫溪,你知道卫帝拥有的权力多大吗?你真的不心动吗?”卫姜眼神癫狂,冷笑说:“你登基后,整个皇陵所有死去长眠的儒圣,都会为你保驾护航,借力于你!云歌城的全部术士,也都将听你号令!”
“圣人学府所谓的督国千年,不过是几位儒圣在封禅前决定立帝与否。”
“但你若成为卫帝,此后生杀予夺,再也不会受限!你想要谁死,谁就得死,儒圣也不例外!”
卫姜一边咳血一边笑说:“因为谁都无权力废帝。”
“废帝何其难啊。几乎是要废掉儒家的整个君臣之礼,废掉圣人学府的千年根基。但凡卫国天家,还有一根好苗子,都不会让【天子杵】出世。可偏偏……”
卫姜说:“偏偏卫国宗室,现在就剩下你和我了。”
施溪重复她的话:“只剩下你和我了……”
卫姜道:“我生病后,瑞王代权。他本就生性多疑,知道自己不是正统,怕夜长梦多,于是暗中派人杀光了所有卫氏宗亲。还担心母族那边拖累,亲手弑母,以绝后患。”
“你太公虽风流多情,但留下的子嗣很少,经瑞王屠戮,现在就剩他一脉了。”
“我要是死后,他会是卫国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卫姜拨开染血的长发说:“瑞王留着我的命,是怕我死了,罗文遥直接逼宫谋反。因为罗文遥那么恨他,我死后,说不定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叫卫国的皇位一直空着。”
施溪点头,轻轻呢喃:“怪不得云歌城那么多人想要罗文遥的命。”
卫姜说:“每位儒圣都有一根玉简,这是他们督国的凭证。上面记载了每一代帝王的名字,现在瑞王的名字也被刻了上去,不过还是黑色的。只有卫国五位儒圣都以血染红,才算是承认他的正统。”
卫姜嘲弄:“瑞王能这么快玉简留名,这里面没有杜圣清插手我是不信的。”
“他想杀了我,扶持瑞王登基,然后再废帝。”
卫姜看向施溪,唇染过血后,笑容妖冶。
“小溪,你可得小心了啊。你爹不会让你活着的。”
“卫国天家无一生还,云歌彻底废除帝制,才能叫【天子杵】出世。”
施溪没有说话,知道天子杵的出世条件后。他来云歌的所有疑惑都解开了,尤其是在【归春居】内的疑惑。
他就说纳兰诗怎么那么无所谓【灵窍丹】的事。他就说他怎么调查得那么轻松。
那些猪笼,骨山,血块,暗河,不过是为了那“天子不仁”的四个字。
施溪安静道:“杜圣清想要【天子杵】出世,可我不想啊。”
【天子杵】出世是为了废帝,本意是为了黎民苍生。但这是天下排行第四的神器啊,它的杀机,叫一国陪葬都轻而易举。天子杵,天子杵。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我入高唐塔,看到忠孝仁义四个字时,还以为是只有满足这四个条件才能成君。可是跟你聊完,我发现,我还是太高估云歌了。自古以来,帝王都是受命于天的。只要生于宗室,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名正言顺。”
“忠孝仁义四个字,不是为立帝准备,而是为了废帝做准备。”
施溪淡淡说。
“杜圣清杀了你、杀了我后,云歌别无所选,只能拥瑞王上位。”
“可瑞王其人。弑杀亲母是为不孝,炼制人丹是为不仁,高唐塔内,谋害帝姬是为不忠。”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不配为帝。哪怕颠覆君臣礼法,都要废帝。”
施溪的思路越理越清,他道:“但如果杀你的人是我呢。那这个不忠的罪名,怎样都落不到瑞王身上。”
瑞王暴虐,害得可能只有千人、万人。
但要是【天子杵】落入杜圣清的手中,死伤绝对上亿。
施溪不会让瑞王活着。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要先把【不忠】这个废帝的条件,自己先抢过来。
如果他杀了卫姜,也算直接占废帝的两个条件了,【不忠】、【不孝】。施溪唇角溢出一丝冷笑来,他不再和卫姜废话,掌心的灵力直接灌入卫姜的识海,想要读取她的记忆,看看钥匙在哪里。
但施溪还是操之过急了点,他灵力刚入卫姜识海,就被另一股极其强大冷漠的灵力绞杀!
卫姜发出痛苦的大叫!
施溪也猛地后退,脸色苍白。
……杜圣清。
儒家六阶巅峰的大能,留在卫姜识海的一丝念力,都足以差点杀死施溪。
施溪轻轻喘气,眼中幽蓝森诡,对那个素未蒙面的亲爹的恐惧全转化为杀意。
卫姜痛苦地弯身,用手抓头发,手背上青筋爆出。
她痛不欲生,抬起头来,眼中已有疯狂之色。
杜圣清留在她体内的那道术法,才是让她疯癫数年的真相。
卫姜跪在燃烧的宗庙内,浑身砭发寒。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细雪,飘零云中,她提着宫灯,幽幽看向那个受重伤的男人,装成猎人模样靠近,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是自投罗网。
杜圣清何其残忍,他在卫姜识海中留的那道神念,只要察觉危险,就会自动绞杀她的大脑!卫姜痛不欲生,对杜圣清的恨也达到了巅峰!她眼中全是血,看向施溪,兀地疯狂笑起来。
她给他取名溪,是因为那条差点将她溺毙的河——是不是杀父杀母也是轮回。
卫姜颤抖地抬起手,取下了那根,藏于发中不被任何人看见的细细黑簪。
砰!
卫姜将黑簪狠狠丢到施溪的脚下,她声音沙哑,像是血肉碾过钝刀,一字一字说:“卫溪,你最好有那个能力,可以杀死杜圣清。”
卫姜周身灵力暴乱。
施溪也不敢再靠近了。
他弯身捡起那枚黑色的簪子。
卫国皇陵的钥匙,就缀在尾部。
宗祠内原本被他压下去的火势,在杜圣清力量的影响下,又一次汹涌!而且这火已经不是凡火了!
施溪深呼口气,怀抱【千金】,拿着簪子转身离开。他不远万里来云歌,目的本来就是【玄天木】。施溪往上走,到了塔顶。
最后看了眼那犹如飞鸟盘旋的无舌哑铃一眼,跳了下去。
杜圣清早就谋划好了这一切,他杀不了卫姜——能杀死卫姜的,只有瑞王。
所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弑杀亲母是为不孝;炼制人丹是为不仁;谋害帝姬是为不忠。
那么不义呢。
究竟是怎么样的不义,才能让卫国皇陵都同意废帝。
最后,施溪想到了罗文遥。
*
瑞王看到烟从高唐塔顶升起的时候,人都要吓得魂飞魄散。他匆匆忙忙跑上去,就看到卫姜在发疯,火烧灵牌。
瑞王难以置信:“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卫姜眼中一片血红,看到他之后,大叫一声,手握琉璃盏,用最锋利的边缘砸向他。
“啊啊啊疯疯疯疯子,疯子!”瑞王吓到失声尖叫,他躲无可躲,抬手去挡,没想到被他这么一推,琉璃盏尖尖的边缘,直愣愣刺进了卫姜的心口。
血花“嗤”一声溅了他满脸,卫姜没了气息,死死看着他,冰冷的尸体缓缓下坠。
瑞王僵在原地,两腿发软,最后瘫倒在地上。
他他他……他竟然杀了帝姬?
帝姬一词,在卫国有太多意义了。纵使是瑞王都汗湿后背,久久回不了神。
*
“钟永元应该发现【时之沙】的事了吧。”
纳兰诗坐在船上,支下巴,遥望起火的云梦高唐,轻轻一笑。
罗文遥十岁【开蒙境】,圣人学府石室闭关,所以罗焕生一岁都在水中渡过,日夜溺水窒息。
罗文遥二十岁【琢玉境】,君子六御,独爱箭,因此罗焕生身上常常出现练箭才有的伤痕。
罗文遥三十岁【君子境】,闭口不言,罗焕生跟着成了哑巴。
罗文遥四十岁【相国境】,游历荒海,受伤断腿。于是,罗焕生四岁一年不得下床。
罗文遥五十岁【朝闻道】,行遍千山万水,嫉恶如仇,屡次重伤。五岁也成为罗焕生最痛苦的一年。
“【时之沙】的杀机是白发黄鸡。”
“谁道人生无再少……十年一岁。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他哥哥命运的重复,人生的倒影。”
罗焕生十岁之时,罗文遥刚好百岁死期。
他用十年,走完他哥哥的一百年。
“罗家父母求到灵墟崖,费劲千辛万苦,生下罗焕生,本来就是为了换生。”
“不过他们共用一条命线,又怎么能说不是同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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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其实我云歌篇一开始大纲就是围绕天子杵来的。这可是小溪后期的武器啊!
天子杵必须出世,所以大罗小罗肯定要死一个,也可能两个都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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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传奇(一)
卫姜死的时候,施溪心脏莫名漏了一拍。
他转身回望,就见高唐塔从顶部开始燃烧。
千百年来,一直围绕在宗祠周围的青灰云雾,这一刻彻底消散。
底下所有人在惊慌失措,尖叫大喊。可施溪的视线,却只看向塔顶那无声摇曳的黑色铃铛。
火焰攀爬上顶端,烧断绳索,“当啷”一声,黑铃坠入夜空。
下一秒施溪袖中突然传来异动,羽毛擦过皮肤,紧接着他听到了凤凰哀泣的鸣响。火势达到巅峰时,属于杜圣清的力量彻底笼罩高唐塔。
终于,窦老在离开前,交给他的那枚【逐日之羽】也有了感应。一道凤凰虚影,从施溪袖中飞出,仰天而唳。
朝高唐塔展翅而去——
凤凰羽翼流光溢彩。
施溪抬头看着这一幕。
原来去赵国鹊都,试图偷走【扶桑】,与神农两败俱伤的人,也是杜圣清吗?怪不得卫姜记忆里杜圣清会受那么重的伤。
施溪没有再浪费时间,朝皇宫走去。
卫姜说的没错,杜圣清不会放过他的。
【天子杵】出世,废帝,要废的可不光是瑞王这么个蠢货。
——统治云歌几千年的卫氏王朝,这次不会留一个活口。
*
灵歌坛。钟永元看到着火的瞬间,连棋都顾不上了,一振衣袍,往上空飞去。他本就年岁终矣,被浓烟一呛,马上剧烈咳嗽起来。高唐塔顶强大的力量,几乎在摧残他垂朽的身体,可钟永元还是义无反顾抱棋走了进去。
卫知南和成耀找到罗焕生后,只想骂人,但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头顶突然传出一声仿若神鸟的鸣叫。
他们错愕抬头,就看到一只赤色的凤凰从东边飞来。
“这是凤凰?”卫知南仰着头,难以置信。罗焕生和他一起抬头,但是很快,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天而落,朝着罗焕生的脸砸过来。
这个高度,被砸到要害处,可能命都会没。成耀咬牙,眼疾手快,扑了过去,他抱住罗焕生往地上滚:“小心!”
咚。先掉地的是一个铃铛。
砰。但是下一秒,一块焚烧带火的瓦片重重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坑。
声势无比浩大!
卫知南转头,就见云散高唐,烈火焚天。
他说:“高唐塔……塌了……”
钟永元是为了保护帝王灵牌去的,他进去的时候,先看到了卫姜的尸体。
哪怕再不喜欢这位帝姬,但亲眼目睹卫国宗室的凋零,他还是无法平静。老人的叹息声,哀伤久久。
卫姜死不瞑目,那双淡青色眼眸,布满血丝。她长发铺满血泊,素衣衣角被卷入火海,一如衰败的花,很快尸体也要被燃烧殆尽。钟永元走过去,轻轻合上了她的双眼,给了卫国最后一位帝姬,最后一丝体面。
单靠卫姜一人,是烧不了高唐塔的,能够让火势汹涌不止,从来只有杜圣清,是杜圣清留在卫姜识海里的念力,造成了今晚的一切。
钟永元走过帝姬身侧,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上,将【烂柯】摆放自己身前。
【烂柯】落棋,本就是用主人的命数化为棋子。
【烂柯】的杀机是【天地为局】,可钟永元永远都不会用。他死后,罗文遥会按照他的遗嘱,将【烂柯】送回江陵钟家的,让它静待下一位主人。
他抬起手,提前耗尽命数,最后一枚黑子落在天元。
钟永元的头发顷刻苍白、枯萎。
乳白色的光从棋盘周围浮起。
他用生命保住了天子宗祠,同时也给罗文遥复原了当年的真相。
那滴心头血,在棋盘上方盘旋,只要罗文遥来到此地,这滴血就会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告诉他当年的一切。
*
瑞王误杀卫姜后,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往塔外跑去。
他是想杀死卫姜的,但绝对不是他亲自出手。在卫国亲手杀死帝姬,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啊。
瑞王一连跑下三十三层楼梯,腿都废了。他衣服都沾了火星子,瑞王浑身发抖,纵身跳进了护城河。
“我没想杀你……不是我!”
冰冷的河水也不能让他冷静,瑞王牙关打颤,睁眼闭眼都是帝姬最后那含恨疯狂的眼睛。
他要疯了!
“哗啦”
瑞王冒出水面,眼睛充血。
然后他看到一艘船停在前方河岸边,不远处,灯火阑珊,乌蓬小船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提着一盏黄色莲花灯,淡金色的衣裙,没入水面。像是在冷寂的黑水上铺陈了一层金灿灿流沙。
瑞王难以置信:“国师……国师!!”他像是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力游过去,喜悦过后是深深的恐惧和害怕。
瑞王哆嗦着说:“国师,怎么办,我杀了帝姬,高唐塔要塌了。罗文遥不会放过我的,罗文遥一定会杀了我的!”
瑞王恐惧道:“我今晚祭祖,本来就是打着高唐塔的名义,想避开【灵窍丹】一事。结果现在高唐塔着火了!宗祠被毁,错上加错!罗文遥那个疯子再也不会放过我了!”
纳兰诗不以为意,平静柔声说:“帝姬死后,你现在就是卫国最名正言顺的储君。你怕什么。”
瑞王:“国师,你不知道罗文遥是怎样一条疯狗啊!明天他可能就提刀进宫先杀了我再自杀!”瑞王灵光一现,抓住了最后一点生机,期待抬头,哀求道:“国师,你能杀了罗文遥吗?”
纳兰诗笑而不语。
瑞王:“国师,你也是圣者啊,你真的不能杀死罗文遥吗!罗文遥不除,我永远无法登基!”
纳兰诗摇头:“你把杀死一名圣者想的太简单了。当年锟铻的【鬼将军】,罪恶滔天,惹了整个兵家。被众圣所追杀,最后不还是逃出生天。”纳兰诗低头,手指拨弄莲花花芯,淡淡道:“圣者保命的手段太多了,必须一击毙命。”
瑞王更不安:“那国师……”
纳兰诗直言:“你放心吧,罗文遥今夜不会找上你的,他忙着呢。”
她歪头看他,绚烂的琥珀色眼眸,熠熠生光。
突然笑说。
“真是多事之秋啊。先是【织女峰】坍塌,再是【高唐塔】起火,云歌已经发生很多件坏事了,是不是该有一桩喜事,来冲散一些阴霾呢?”
瑞王一头雾水:“什么?”
纳兰诗说:“一件喜事。”
云歌城的风气就是那么浮夸,缥缈。把哀悼逝者的三天过成上元佳节。【高唐塔】后,贵族们心惶惶,举行一场盛大的皇家婚礼也不奇怪。
也只有卫知南和罗槐月两个的婚事,能够聚集起所有人。一个卫姓皇子,一个儒圣胞妹。
与此同时。
京城,城郊。
罗文遥行在山道上。钟永元让他趁此机会,借帝姬之手杀瑞王。
罗文遥有这个打算的,但他回去的路上,被一件事耽误住了。
山路光线昏暗,一棵树的背后,传出奇怪的咀嚼声,浓郁的血腥气充斥鼻尖。
罗文遥一挥袖,苍木折断。月光森白,他看到了树背后的情景:一个浑身发红的死人,青面獠牙,正抱着一个无辜樵夫大快朵颐。樵夫的脑袋已经被他吃一半了,脑浆顺着半边脸流下,模样惊悚恐怖。
罗文遥伸手,直接弄死了这个“活死人”!他以树枝为箭,贯穿死人的脑袋,把他钉在了地上。
罗文遥年轻时天下游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兵家邪术弄出来的【鬼】。
兵家有个守城典故,讲的是大将军守城三月,弹尽粮绝,最后城破关头,含恨自刎,死前吹响号角,没想到竟然唤醒了地下三千死士。列阵在前,杀光了敌军。
罗文遥神情晦暗。
兵家的邪术,可令死人成【鬼】。农家的邪术,可让动植物变【妖】化【怪】。
道家邪术,是走火入魔后,术士自己成【魔】。
如果不是诸子百家一直齐心协力在诛杀门中异族,决不姑息,恐怕六州早就妖魔鬼怪横行了。如今五国虽然不太平,但还远没到乱世的程度。
罗文遥在城外突然发现一个兵家的邪修,自然不会放过。罗文遥大步上前,想调查这个死人的衣着,追溯来源,却没想到那个邪修,就在附近,没打算避开他。
刚踏出第一步,他就听到了萧声。萧声清幽悦耳,但在这山林无端恐怖,不远处就是个乱葬岗,随着萧声,很多草席裹尸的“人”都苏醒过来。他们周身散发红光,死了很多天,身体流黄发脓,表情麻木,行尸走肉朝罗文遥靠近。
罗文遥皱眉,踩了下地面。瞬间落叶浮空四起,化为刀刃,把那群鬼千刀万剐。
罗文遥抬头,和立于树端吹箫的人,四目相对。
他破【君子境】的时候就琴瑟皆通,能听出这人技巧虽高,但气息不并不年轻。
如今一看,也确实,站在树端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袍,脸藏在兜帽中,半边脸上全是红痕。
罗文遥想都没想,面无表情,冷声说出了他的名称:“鬼将军。”敢这么站在他面前的兵家邪修,也只有这位被锟铻天下通缉的兵家圣者了。
鬼将军放下血玉箫,很风雅的武器,和一个鹰钩鼻,驼背,脸上还长红疫的老人非常不相配。可他拿在手里,却又莫名适合。鬼将军阴恻恻开口:“罗儒圣,久闻大名。”
罗文遥嗓音讥讽:“你倒是胆子大啊,敢这么出现在云歌。这样暴露行踪,不怕明日锟铻就派人来卫国吗?”
鬼将军嗤笑了声说:“那也是之后的事了,你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吧。罗文遥,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强撑,我知道你二十年前插手神农院的事,重伤至今未愈。”
罗文遥神色未变:“那又如何?”
鬼将军慢慢说:“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你们儒家还真是出了名的虚伪啊,就和名家出了名的聒噪一样。”
罗文遥嘴角溢出一丝讽刺的笑:“就凭你也想杀我?”
鬼将军冷笑,他重新把萧放到嘴边,箫声猛地拔高一个度,尖锐刺耳,然后整片大地都在震动,乱葬岗又一批死人受鬼将军差遣,朝罗文遥围过来。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贸然袭击,而是借助山林雾气,行成了一个兵阵。
兵家术士炼体,刀枪不入,犹如铜墙铁壁,一阶武夫境便力大如牛,没有人能和他们近身肉搏。
但鬼将军其人,更擅长用的是兵阵。
兵者诡道,那些死人,融入鬼将军布下的阵法中后。瞬间,罗文遥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在扭曲。
他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冒然迎敌鬼将军,是一场恶战,而且【心弦】还不在他手中,罗文遥袖中的拳头微紧,他捡起一根瘦长的青枝,将之弯曲成了无弦的弓。
幸好,鬼将军当年逃出锟铻,也几乎被扒了层皮,实力大减。
姬玦来到战场时。
罗文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半跪地上,衣裳染血。
鬼将军站在树端,恶战之后也不好受,但他还是笑得猖狂:“罗文遥,你为了神农院那群蠢货自废武器,现在后悔吗!【心弦】都不在你手里,你拿什么和我战!”
罗文遥倒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一个和他同等五阶的圣者,不用神器的杀招,不可能杀死他。但罗文遥心里还是无比暴躁,手指缓缓插进土里,鲜血淋漓。
但很快,他发现鬼将军的笑声戛然而止。
土地开始如沼泽般流动,山林中的树叶,一片片落下,也如杀招。
风和月色都变得凌厉,森林中,最多的五行是土和木,而能这样准确无误操控五行的只有阴阳家!
罗文遥抬头,看到姬玦从山道尽头走过来。
这位年轻的阴阳家家主,平日的穿着,都是优雅华贵的,但今天他穿了件简洁的白色春衫。罗文遥才想起,按照年龄,姬玦对他们而言,确实还是小辈。
鬼将军箫都差点握不住。
“姬、玦?”
他神色扭曲狰狞。
没有圣者会陌生姬玦!
他呼吸停止,恶狠狠看了罗文遥一眼,甚至没再说第二句话,身体往后一倒,脚尖踢开枝头,就如蝙蝠一般消失在黑暗中。
罗文遥踉跄着起身。
姬玦若有所思看着鬼将军离开的方向,看不出情绪。
“多谢。”罗文遥道完谢后,问:“七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姬玦答:“我有事求罗儒圣,才找过来的。”
罗文遥:“什么事?”
姬玦转过头,玉坠轻晃,凝着月光,邪异冰冷。
“我想去卫国皇宫后殿一趟,希望罗儒圣能帮我这个忙。”
卫国皇宫后殿虽然有重兵把守,但离皇陵还有段距离,并不是什么重要之地。而且以姬玦的能力,强闯都没问题。
罗文遥:“七殿下去后殿做什么?”
姬玦:“落了件东西。”
罗文遥没有再问,把属于儒圣的通行令丢给了姬玦。他在【归春居】坍塌那一晚,入宫大开杀戒,本就对那里没什么敬畏之心。瑞王都能成为皇宫的主人,这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鬼将军】一事他会告知锟铻,让翟子瑜去处理。
他忙着去高唐塔那里,没有再多和姬玦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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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两天要写一万三==我服了
感谢在2024-07-0513:07:33~2024-07-0821:17: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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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传奇(二)
卫国的深宫后殿是皇陵禁区,上次施溪刚一靠近,就被枯树上的一只乌鸦劝回。但这一次,他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再无人能阻止他。
施溪只身一人来云歌,本就是为了偷取【玄天木】修复【千金】。这是他离开墨家机关城的第一站,也是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没想到就出师不利、身陷泥潭。
施溪不想当这个卫国世子,对“卫溪”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归属感。可是离开高唐塔,转身看它烟消云散,施溪心中还是说不出的压抑。“要不偷了【玄天木】我就走吧。”施溪心说。
他敲晕几个巡逻的士兵,抱着千金快速来到了皇城后殿。一路闯过宫门重重,在深宫尽头,施溪看到了一座山。巍然屹立的大山,在夜色下仿佛蛰伏的巨兽。施溪靠近大山后,见山脚有一个三人高的洞,神情严肃下来,估计这就是皇陵入口了。
洞穴门口盘旋着一条金色的蟒蛇,它在闭眼深眠。
施溪走进也没惊动它。
他入皇陵可以说是畅行无阻,就如卫姜所言,这个他所厌烦的云歌城,自始至终都在温柔待他。
卫国皇陵的建造估计有墨家机关大师的参与,施溪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机关浮梯。他跨步走进那个狭窄的木盒子,用机关械力操控着浮梯下沉。
身边无比安静,只有齿轮咬合和绳索滚动的声音。
施溪呆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屏息凝神。随着浮梯下降,外面有隐隐约约的光传来,像是月光又像是水光,透明的、泛着微微的蓝。
如果是传统的帝王陵墓,估计底下就是各种土墙宫殿围绕着椁室。可是浮梯落地开门后,施溪抬头,看到了一座“城”矗立前方。所有卫帝沉睡在一个墓穴,有一城之大也不足为奇。
卫姜给他的钥匙,也正是入城令。
施溪入城后开始分析,神器会放在哪里呢?
帝王的陪葬品,种类繁多,金银玉器,陶瓷青盏和各种兵器古籍,应有尽有。
神器这样稀有的东西,应该是最高规模的陪葬品吧?
那估计就在椁室的附近。
施溪一边想,一边把玩着那根黑簪,往里面走。这里是卫国禁地,也是诸子百家里儒家最危险的地方,可施溪走在里面,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刚开始有些怵,越走,心情越放松。
甚至冥冥中,仿佛有人指引他,带他走到了帝王儒圣们的埋棺之地。
皇陵的正中央,是一片湖。
湖水占地广袤,水是纯黑色的,浓郁得像是沼泽,人一下去,估计就会被直接吞没。但施溪确信,椁室就在湖水之下,他没有犹豫,直接往里跳。
跳进去的第一秒,那水像是软刀,将他千刀万剐。
施溪已经破了兵家三阶,可以说炼体到达人类极限,都有些受不了,不敢想象这水对寻常人会是怎样的酷刑。密密麻麻的痛,渗透进皮肤,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施溪咬牙,紧闭双眼,他在水下憋着气,挥动双臂,奋力往深处游。
寻常的湖,他可以靠丹田灵力自由行走。但这是卫国皇陵里的水,施溪一点都不想沾。
他不敢呼吸,在水中下沉,闷声也不知道游了多久。等逐渐适应那种痛苦后,施溪尝试睁开眼。
他入地宫后,早就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大脑一片浑浊。因此听觉,视觉,触觉,都变得迟钝。
施溪以为自己睁眼,会看到一片压抑、恐怖、凝固的黑色深海。
但开眼的瞬间,施溪却错愕发现,他处于一个诡丽的幽蓝色世界里。
水下一片明净,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光,从湖底蔓延,幽冷,凄清,肃穆。
马上,施溪看到了四面八方的水中浮棺。猛地看到这一幕,施溪是无比震撼的。
因为每一件黑色棺椁都巨大无比,人跟它相比就像是蝼蚁。如今一具具棺材,静默浮于湖水中,像是九天神佛像,将他包围。
施溪只觉得窒息,他不敢再多看它们一眼,继续往湖底游去。
好在他的直觉是对的,施溪在湖底,看到了【人皇殿】。他眼睛刺痛不已,都不敢看【人皇殿】的外观,匆匆忙忙游了进去。
【玄天木】是农家神器,施溪再在湖底待下去可能会死,所以他毫不犹豫,用农家的术法去感应,让千金去探路。
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下排行五十六的神器,被放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
施溪抱着紫檀木盒子,舒了口气,开始往上游,但只蹬了一下腿,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往下游和往上游受的阻力,完全不一样!
他动弹不得!
因为有无数座座巨山压在他头顶!
施溪眼中猛地浮现血色。他僵着脖子,仰头,看那湖顶上空密布的黑色棺材。
突然从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蔓延,叫他头皮发麻。
这一刻施溪后背都惊吓出冷汗。
他紧张的时候,就习惯咬唇,这一次过于用力,咬出了血,可也正是他的血,散在空中,让他逃过一劫。血液如雾四散。
那冰冷恐怖,压着他头顶,要把他留在湖底的强大力量,收了些。
施溪心思电转,很快就想明白了关键,所以他也没犹豫,拿出那只黑簪,“刺啦”,直接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下一道伤口。他用力极狠,下手也极重,从上臂一路划到了手腕处。
很快鲜血四溅,施溪靠着自己的血,艰难从湖底逃生。
他浑身是血,离开湖面,再也不敢久留,怀抱紫檀木盒,几乎是用跑的,跑出了皇陵,探后乘坐浮梯,踉跄地回到山洞里。
施溪第一次后怕到这种程度,双唇苍白得不像话。他失血过多,湖水通过他的伤口渗进皮肤,这只手估计彻底废了。
“咳,咳咳咳!”施溪摔了一跤,最后是爬出的卫国皇陵。他腿被湖水寒气所伤,现在下肢麻木,等于说他四肢,只有一只手能用了。
施溪就靠这只右手,碾过尖锐石块,硬生生爬了出去。
第一缕清风拂面的时候.施溪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是他被云歌现在腐烂的表象所迷惑了。差点忘了,这里可是卫国啊,是五大国之一,是儒家的发源地。
施溪不敢想,要是他没有卫国宗室的血统,今晚的结局会怎么样。守在皇陵前的金色巨蟒,被血腥味弄醒,睁开澄黄色的眼眸,冷漠望向洞门口伤痕累累的施溪。
施溪警惕看向它。
可巨蟒看他许久,却没有选择进攻。它将蛇首探过去,伸出蛇信子,轻轻扫过了施溪左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痕。巨蟒的唾沫也是有毒的,没有一点治愈能力,但是它的蛇信子却能舔去那渗入血肉的湖水。
施溪愣住,明白了它是在帮他。施溪长舒口气,如果这条蛇没凑过来,他刚刚是想砍断这只手止损的。他不敢去赌,卫国皇陵里,浸泡无数帝王圣者尸棺的湖水有什么。
施溪忍住剧痛,想和它聊天,却发现以他的农家等级,尚不足以和卫国的守墓灵兽交流。
巨蛇帮他弄干净左手臂上的湖水后,没有再理他。它尾巴一卷,头一扭,又重新睡了回去。
施溪轻声说:“谢谢。”【千金】刚才在湖底也被施溪吓到了,它变成木头小狗,蹭过来。
施溪一只手抱住千金,若有所思,他回头看了眼皇陵。
卫姜说,卫帝可以向皇陵里沉睡的儒圣们借力。刚刚直面那些浮水黑棺,施溪终于知道,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怪不得说废帝难。
卫帝有数不尽的圣者相护,拥有无上权柄。对云歌圣者也是完全生杀予夺。
圣人学府督国千年,可从来督不到天子头上。
“确实很让人心动啊。”施溪低头,扯了扯唇。只要他登基,他就可以拥有这些。
施溪摇头,不再想这些事。他背靠一块青色石头,把紫檀木盒拿了出来。
打开盒子,看到了【玄天木】的全貌,就是一截很普通的木枝,紫色的,纤细无比,和柳枝大小差不多,施溪把它拿起来的时候,甚至担心把它弄坏。
【玄天木】表皮粗糙,很轻,就跟冬日的枯枝一样,好像轻轻一掰就能折断。
但施溪握住它的一端,试了试,马上发现了这件神器与众不同的地方。
【玄天木】是软的,用“软”字或许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神奇之处。它可以扭曲,可以弯折,可以延伸,甚至施溪合掌一拍,【玄天木】马上成为薄薄的一片。形成它的木系元素,就跟流沙一样,变化万千。
怪不得黄老说,【玄天木】可以修复【千金】。
“【玄天木】的杀机是【新塑】,而重新塑造的前提是毁灭。”
“所以你使用它的杀机时,记得离人群远点。【神器】的杀机动辄毁天灭地,【新塑】也是,我不知道【新塑】的范围,但我知道【新塑】覆盖的地方,万事万物都会顷刻瓦解。草木成灰,人也成灰,组成人体的五行彻底分解,融入世界,新塑成另外的东西,可能是土,可能是风,也可能是水。圣者如果没有神器保命,估计都难逃开【新塑】的威力。”
“当然,【玄天木】这时自己也会【新塑】,待它毁灭分解,你去收集它的余烬,叫【千金】吞噬,就能修补完整【千金】内部的损伤。”
施溪眯眼,看着眼前这根紫色枯枝,他想要使用神器的杀招,得先让【玄天木】认他为主,不过这并不难,神器认主,只要你实力足够强大就行。
他咬破指尖,把血滴到了【玄天木】上。
施溪静静等待玄天木吸收他的血液,熟悉他的气息时。
皇陵山脚,来了位不速之客。
她脚下的绿色藤蔓,如同细细的蛇,簌簌穿梭过丛林。
月色下,缥碧衣裙随风摇曳,女人抬首,容貌和二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叛逃赵国多年的农家圣者,柳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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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传奇(三)
施溪背靠青石,开始想之后的事。
卫姜死后,杜圣清也要回来了吧。
这个疯子不可能会放过他的。
经历刚才的事,施溪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弱小。
“怪不得姬玦让我先成圣,再去找杜圣清麻烦。”
施溪轻轻呢喃:“杜圣清现在杀我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说完沉默,仰起头,透过林间婆娑的树影,看天上的那轮明月。
很快,施溪在心里就做出了决定,他要先离开云歌,暂避锋芒,至少也得等【化械】结束再回来。
【玄天木】认他为主后,安静躺在他膝盖上,紫色的枯枝,细而轻盈,表面泛着冰冷的寒光。
施溪终于分出心思,来给自己疗伤。不过他才医家二阶,今晚伤他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是低阶医家术士可以解决的。他只能简单地给自己止止血,缝缝肉。
施溪咬断自己的一截袖子,把它当成纱布,包扎在左手臂上。腿终于有了点直觉,施溪捡了根木头当拐杖,借力,摇摇晃晃站起来。
“去哪儿呢?”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跑不了多远,施溪说:“随便找个城郊附近的小村子,先躲着养伤吧。”
施溪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他翻过皇陵这座大山,没有回卫国皇宫,而是反着走,到了另一座山头。
他现在开始想念驴哥了,如果驴哥在就好了,可以驮着他出城。
施溪开始在山林里物色坐骑,可是这里什么大型鸟兽都没有。
农家二阶【万物之言】,能让术士的耳朵变得十分敏锐,施溪闭眼,认真聆听大自然的声音。蚂蚁翻叶、老鼠出洞、蜘蛛吐丝,静谧的山林深夜任何一点细微动静都被无限放大,被听得一清二楚。
“簌簌”,很快施溪捕捉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蛇在爬行,腹部鳞片刮过土壤,搅乱草丛,它们四面八方穿梭,自山脚往上爬。
施溪睁开眼,眼中有些欣喜。
一条蛇的力量不够,但他或许可以命令一整个蛇群,载着他行走!
施溪用木拐点了点地,他弯下身,想先捉起一条蛇看看品种。可施溪低头,看到不远处绿色的藤蔓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藤蔓叶子退化后,就会变成用来缠绕、攀附的卷须。如今这一根绿藤,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绒毛般的触须。它穿梭丛野,势如破竹。
施溪神色冷漠,强撑着,使用灵力,御风斩断了一截绿藤!但它们是可以再生的,很快断口处又长出新的芽,继续往前嘶嘶,把他包围。被藤蔓有毒的卷须碰上,不死也伤。
林道尽头,月凉如水。施溪抬头,看到了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人。
柳从灵在杜圣清面前温柔似水,对外却是公认的冷美人。
她的裙摆颜色由深至浅。
上面深的地方近黑绿,下面浅的地方,则像是一层水之青的缥碧纱。
农家圣者容颜不老,青春永驻。可柳从灵修了农家邪术,遭到反噬,当年那绸缎般如水的黑发,如今跟秋季枯萎的植物一般,泛黄老去。枯燥,弯曲,凌乱。
失去光泽失去生命力的枯黄长发,让她冷若冰霜的五官,都显得不再年轻。
柳、从、灵?!
施溪猜到了杜圣清会回来,却没想到,杜圣清来的那么快。
柳从灵现在对施溪的心态也早就不同往日。当年她正受宠,跟杜圣清浓情蜜意,爱屋及乌,才会怜爱还在襁褓中的施溪。
可是如今她容颜逝去,杜圣清只把她当左膀右臂,眼中再无半分情爱。柳从灵对施溪,便只剩杀意和妒恨,恨他是别的女人给杜圣清生的孩子。
施溪视线冰冷看向她。
柳从灵在杜圣清面前是善解人意的解语花,于是对施溪也没那么高冷,她轻轻一笑,开口打招呼:“小世子,好久不见啊。”
施溪试探道:“你是谁?”
柳从灵装作诧异:“嗯,你不认识我吗?”她笑起来:“没必要装模作样,世子殿下,我知道你有出生以来的全部记忆,你肯定记得我。”
施溪没说话。
柳从灵莲步轻移:“真厉害啊殿下。你当年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卫姜,骗过了我,也骗过了你爹。”
“我就说以杜郎的天赋,怎么可能生下个平平无奇的儿子。不过,怪就怪你生错了时间吧,偏偏要生在这卫氏王朝的末年。”
施溪懒得跟她废话:“是杜圣清派你来杀我的?”
“嗯。”柳从灵没否认,她叹息一声,惺惺作态:“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爹也不想杀你的。”
施溪嘲讽一笑。
柳从灵:“我跟踪了你一路。卫溪,从你踏入卫国国境线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
她轻叹说:“你怎么能和神农院的人狼狈为奸呢?帮着这样一群虚伪鼠辈,算计你亲爹。”
“高唐塔前的凤凰低鸣,是【逐日之羽】吧。”
柳从灵头发是暗淡的枯黄色,更映衬得皮肤如雪。
她出生农家,对于赵国、对于农家术法再熟悉不过了。
柳从灵笑看施溪,像看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等死的幼兽。
“神农院这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二十多年的事,查到现在。”
她打量施溪的眉眼。
她亲眼看着他出生,一晃多年。
当初那个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婴儿,长成这般风华模样。
不得不承认,施溪继承了他父母样貌上的全部优点,就不知道是不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柳从灵叹息说。
“本来为了云歌的计划,你就必须死。现在你还知道了杜郎当年去争抢【扶桑】的事,那就更不能活了。”
施溪:“什么叫争抢扶桑,你们那明明就是偷。”
柳从灵:“这二者有区别吗?”
柳从灵指尖一绕,手腕上出现个白玉镯子来。
镯子内部封印一根深绿滕条,根茎相连,叶缠着叶,将白玉都晕染成翡翠色。
天下排行四十的农家神器,【蛊藤】。
杀机是神器主人最后的保命招,可是神器本身就有自己的招式功法。施溪得到【千金】后,因为【千金】受损,一直没有去研究过【千金】的用法。
可柳从灵不同,她已经拥有蛊藤镯很多年了。
柳从灵:“我现在告诉你,最轻松的死法——蛊藤的汁是剧毒,你吃一口,就能瞬息死去,你省了痛苦,我也省了时间。”
施溪:“你会那么好心?”
柳从灵:“怎么?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柳从灵手指搭在镯子上,轻轻旋了下。
下一秒,数百根蛊藤拔地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将施溪锁定。
施溪犹如笼中鸟,被囚于此,插翅难飞。
柳从灵走近,看到他左手臂上的伤口,笑道:“你流了好多血啊,真浪费。我很久没喂过蛊藤了,没想到第一餐就是卫国的世子,它们真幸运。”
啪,柳从灵拍了下掌。
瞬间,藤条上那些白色的卷须开始生长,不断有白点冒出。
施溪的视角,就见那些卷须,像是白色的霉菌,以疯狂的速度繁衍。
霉菌长满藤条爬到了地上,跟泡沫一样膨胀鼓起,朝他吞没过来。
施溪厌恶地后退,掌心【千金】变成一把木剑,他砍断了鸟笼的两根栏杆,捂住受伤的手臂,踉跄跑了出去。
柳从灵眯起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剑。
不过她并不着急,跟猫逗老鼠一般,步步紧逼。
“你从哪里偷来的武器。”
“卫国皇陵吗?”
“你胆子真大啊卫溪,怪不得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她耐心耗尽,也懒得跟施溪浪费时间了。
柳从灵指尖轻敲了下镯子,瞬间十根蛊藤合二为一,变得粗壮无比,像是巨蟒,速度惊人、力量也惊人,追上重伤的施溪。一甩一圈,缠住施溪的腿,硬生生把他拽倒在地。
施溪摔了个狗吃屎,被拖着后退,一路身体摩擦出无数伤口,直到撞上一棵巨树后,才停息。
柳从灵并不是一个喜欢折磨弱者的人。
——但这是杜圣清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啊。
她眼里流露出淡淡的讥讽来。
柳从灵轻轻说:“杜郎的天赋很好,可你娘是个废物,连带着你也是个废物。”
“卫溪,你爹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儒家破圣了。”
“可你今晚在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像是条丧家之犬。”
施溪他捂住脑袋,缓了一会儿,才咽下喉咙处的血,清醒过来。
“你爹再狼狈,都不会被人欺凌成这副样子。”
柳从灵嘲弄道:“你活着,真是你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施溪兀地笑一声,眼中诡异的蓝色遍布虹膜,他哑声说:“你怎么不说,他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呢。”
“放肆!”
柳从灵低斥,眼神冰冷,扬起手臂,一个巴掌就想扇下去。
但是施溪抬起手,死死握住了她的腕。他握的是柳从灵戴镯子的那边,蛊藤镯对于施溪来时,无异于空手接刃。掌心血流不止,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可施溪也没有松开。
施溪一字一字道:“真以为我稀罕这个世子之位吗。”
施溪的脾气一直都很好。
因为他喜欢一个人琢磨自己的事,“专注”是墨家最看重的天赋之一。齐国机关城的时候,施溪在旁人眼中,就是个专注而安静的天才。他不喜欢凑热闹,也不喜欢惹麻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施溪嫌吵,可能还会退一步,换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待着。
如非必要,施溪绝不会主动卷入他人的恩怨里。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愤怒。
施溪断断续续咳血,他在卫国陵寝九死一生,本来就精神紧绷。此刻面对柳从灵层出不穷的追杀,被逼至绝境,脑海中的弦彻底崩了。
他沙哑说:“叫杜圣清等着吧,我早晚会杀了他的。”施溪自言自语般,又一次重复:“叫他等着。”
柳从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弯了弯唇。
“这些话你留到地底下,说给卫姜听吧。”
“有勇气是好事,但盲目的勇气只会贻笑大方。”
柳从灵目露悲悯,看他如蝼蚁,鄙夷说。
“你也配对你爹口出狂言?”
施溪松开了紧抓蛊藤镯的手,掌心血肉模糊。
柳从灵不再犹豫,电光石火间,伸手狠狠掐住施溪的脖子,向前一步,把他摁在乔木上。女人深绿浅绿的衣裙拂过草地,俯下身,长发泛黄枯燥。
她眼中再也没有遮掩,疯狂的妒恨涌现出来。
“你和你娘一起死吧!”
“两个废物!”
施溪说:“你那么嫉妒卫姜,那么我祝你下辈子投胎,能投成卫国的帝姬吧。”
柳从灵神色扭曲。
施溪浑身都是血,脸上有血,下巴有血,脖子有血。黑色衣衫几乎被他的血重新染了一遍,长发也有一块一块的血污,黏在苍白脸侧,狼狈不堪。
他另一只手紧握着【玄天木】,在和柳从灵的对峙中,渐渐摸索清楚【玄天木】的杀机。
神器认主后,主人就会自动知晓怎么使用杀机。
杀机虽然不会伤害主人,但使用杀机后,一定会遭反噬。
他今晚,身受重伤,手脚皆废,处于【化械期】,还灵力溃散。
施溪都不敢想,使用完【新塑】后,他身体会碎成什么样子。
不过赌一把吧,不赌肯定没活路。
施溪呼吸很轻,心里变强的种子开始发芽。
——这就是他和圣者,迎面相对,实力上的差距。
柳从灵恨声说:“我嫉妒她什么,那个废物有什么好让我嫉妒的!看来我在杀你前,得先把你的舌头割了!”
她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一个银片做的头饰来。
薄薄的银片,边缘锋利如刀,柳从灵捏开施溪的下巴,要割断他的舌头。
施溪咬牙,彻底捏碎【玄天木】。
咔。玄天木毁灭的声音很清,很脆。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踩断了一截枯枝。
柳从灵也听到了这一声声响。她愣住,皱起眉来。这声音确实古怪,像从空茫大雪中遥遥传出。
但很快,柳从灵便反应过来,周围的空气确实变冷了!
她手中握的那块银片在结霜,轻薄的雪花爬上表面,马上就把它覆盖。冰晶甚至蔓延到了她的手指上,而施溪是寒源中心,他脸上毫无血色,头发开始结霜,皮肤上的晶体像是落了一层盐。
柳从灵瞳孔紧缩。
一阵风呼啸而过,把霜粒吹向天地。
很快,天地仿佛开始在下一场大雪。白雪苍茫,把山林夜色都遮掩。像雪,又不是雪。冰冷的粒子,瞬息冻结世间万物,整座山头,顷刻间变得白茫茫一片。柳从灵丢掉银片,她察觉到了其中极其恐怖的气息,她难以置信看向施溪,根本不敢想象这是施溪的力量!
“——你做了什么!”
施溪淡淡说:“没做什么,送你去投胎而已。”
柳从灵脸色大变,她想后退,却发现,她的双脚已经和大地凝固在了一起,那透明的晶体,棱角漂亮锋利,柳从灵从心底发寒。
【新塑】笼罩的地方,万事万物,都在凝结成为冰晶,先是被冻结,而后开始毁灭,开始重塑。
柳从灵低头,就见那被她丢弃在地上的银片。表层的冰霜四分五裂,裂痕如蛛网般,越来越细、越来越密,最后“砰”的一声炸开,银片作星辉散在空中,被风一吹,了无痕迹,像是凭空消失。
柳从灵终于反应过来。
“【新塑】……”她难以置信念出这两个字。
“【新塑】!”
她豁然抬头,瞳孔缩成一点,像是看怪物一般,死死盯着施溪!神器的杀机只有神器的主人可以使用!可施溪连圣者都还没突破!他凭什么让神器认主!
“是你用了神器杀机【新塑】?”
柳从灵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都在发颤。
她枯黄的长发,已经开始结冰,在【新塑】覆盖范围内,随时随地都可能毙命。
柳从灵心中有太多惊骇恐惧了,可她根本不敢再久留。她面沉如水,用还没被凝固的手,匆忙取下镯子,弯身,用蛊藤镯恶狠狠砸碎脚下的冰晶,力气大到,她的腿骨也跟着在震动!
砰!等冰晶破碎,柳从灵最后恶狠狠看施溪一眼,头也不抬地往风雪之外走去。蛊藤在她脚下,成为绿色的浪涛,与风霜对抗。不过毕竟是神器的杀招,柳从灵速度再快还是比不过。
她回头,就见山栾消失、树林消失、大地消失,这毁灭的波涛,直逼到她的眼前。
柳从灵扬起脖子,牙关颤抖,眼中已有癫狂之色。
施溪不知道柳从灵会不会死,他使用完【新塑】后,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施溪强撑着,想指使【千金】吞噬玄天木的灰烬的,但手刚伸出一点,就迎来了杀机的反噬!
大脑剧痛,浑身颤抖,施溪冷汗直冒,活生生痛晕了过去!
这一整座山都在消失。【新塑】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生灵消失得无影无踪,存在直接被抹去,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这场风雪过后,施溪背靠的树木消失,脚下的土地消失。
他身下空无一物,剩一个人孤零零浮在空中,马上就要坠落。【千金】慌慌忙忙,将自己变成一个机关翼,堪堪接住了施溪的身体。
不过它本就是破损状态,飞也飞不稳,时高时低,跌跌撞撞,差点撞到另一座山头。
好在,一阵温柔的风托住了它,引着它顺利落地。
姬玦从林中走来,接住施溪。他离开婴宁峰时,就知道云歌是一潭浑水。他说云歌是施溪的主场,但亲眼见他身陷泥潭,还是心尖生疼。
姬玦半蹲下身,看着施溪苍白的脸,伸出手,为他扶开脸上被污血黏住的头发,声音很轻。
“这还只是杜圣清啊。”
他真的要让施溪,跟随他,卷入阴阳家的风云里,去对付【婴】吗?
姬玦垂眸,久久不言。
最后他抱起施溪,往山林外走去。
千金飞得晕头转向,在地上装死。
姬玦低声说:“跟上。”
千金马上一个激灵,活了过来。为了偷懒,把自己便成了个球,滚在姬玦后面。姬玦见此情景,心想,还真是随它主人。
姬玦在云歌郊外,找了个小村庄,跟村民们借了一间房。
施溪现在的身体,必须待在完全没有术力的环境里。他用水给他清洗完身体,处理完伤口后,开始着手千金的事。
千金眼巴巴趴在主人床头。
姬玦手指敲了下木头小狗的脑袋,冷淡说:“过来。”
千金歪头看他一眼,因为知道是主人信任的人,再不情愿,还是滚了过去。
姬玦对千金可没那么多耐心和温柔,他创造了一个空间,把【玄天木】的灰烬和【千金】一起丢了进去,道:“你什么时候吃完它,什么时候就出来。”
千金:“……?”
施溪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五天了。他眼皮重得很,怎么睁都睁不开,手指微动,指尖不知缠住了什么冰凉柔滑的东西,施溪觉得难受,虚虚抓着,扯了扯。
姬玦放下书,俯身,用手盖住了施溪的眼睛。
他声音温柔,轻声道:“先别急着睁眼。”
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落在半山腰都还是很毒,阳光刺眼,施溪昏迷那么久,眼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
姬玦干脆直接用【序四时】,颠倒日夜,令日落月升。还在农忙的村民们,都错愕惶恐,看着天上瞬息之间,狂风大作、昼夜轮换,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姬玦取了点最纯粹清冽的水元素,倒在杯中,扶起施溪的身体,喂他喝水。
施溪终于有了力气,靠在床头,模模糊糊睁开眼。就见农户家的门窗大开,月亮清透皎洁。而姬玦换了个耳饰,靠过来的时候,和月色泛着同一种光。
施溪神志不清,枕着他的手臂,乖乖喝完水,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姬玦:“五天。”
施溪:“哦。”
他刚睡醒就是有点呆。
姬玦没忍住,笑说:“要不要问点其他的啊?”
施溪:“问什么?”
姬玦:“施溪,你还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吗?”
施溪认真想了一会儿,他睡得太久了,大脑浆糊一般,摇头。
“嗯。”姬玦笑笑:“再休息一下吧。”
施溪又沉沉睡去。
姬玦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唇角笑意慢慢淡去。
他来云歌前,对杜圣清没有多少杀意。
他和杜圣清和胥蝶夫人,原本都只有利益纠缠。
可现在,第一次,他想杀人,有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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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传奇(四)
施溪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千金的情景。
他跟方玉泉说,自己以前很懒,是因为想送人礼物,才变得勤奋起来的。
这句话他没说谎,他当初那么努力学习墨家机关术,就是为了把【千金】送给徐平乐当礼物。
“【千金】真的能改变人的资质吗?喂,老头你没骗我吧。”施溪狐疑。
“我骗你干什么。”黄老气哼哼。
“那……【千金】能让一个原本毫无墨家天赋的人,也变得很厉害吗。”施溪心提到嗓子眼,试探问。
“当然可以了,【千金】可是神器!”黄老言辞凿凿。
“啊啊啊老头你可算是干了一件人事!”施溪高兴得要跳起来,火急火燎跑出棺材铺。
少年的衣角都被风带起。
到机关城,施溪才知道黄老骗了他。能改变人资质的墨家神器,从来不是排行第十的【千金】,而是排行第九的墨家神器【机械之心】。可为了这个谎言,他确实努力了好久好久。
阴阳家圣女死在南诏密林,所有线索都指认向千金楼。
这片一直以来都被婴宁峰睁只眼、闭只眼的灰色区域,彻底惹怒阴阳主家。东君下令,对这里展开围剿。
好在楼里一群恶人,扎堆抱团,一致对外,叫阴阳家始终攻不进来。
不过千金楼也始终笼罩在大敌围城的阴影里,阴阳家的功法诡诈危险,众人觉得再这么被动下去也不是办法。
于是千金楼的楼主,找到黄老,一致同意,叫【千金】出世。
“现在需要一个人,成为千金的主人。”
“【千金】可以操纵千金楼变成了一条机械长龙,载着所有人冲破云霄,离开南诏。”
“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祭出【千金】的杀招,和他们同归于尽。”
就这样,千金楼展开了一场竞争,要择出神器的继承人。
楼内恶人就像闻到肉的野狗一样两眼放光,吞咽唾沫,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但黄老给他们浇了盆冷水。
“你们别想了。墨家武器分【攻】与【非攻】两个系列,千金是非攻武器之首,它认主只会认没杀过人的人。你们这群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没数吗?”
“要我看,直接限制年龄吧,【千金】的主人,就从楼里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少年人中选!”
千金楼的人再不情愿也只能同意,但他们眯起眼,暗怀鬼胎:一个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少年人,逃出去后,想要杀人夺宝不是轻而易举吗?
楼主听黄老扯谎,翻了个白眼。千金是非攻武器之首不假,但千金认主,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黄老纯粹就是偏心施溪,想要施溪成为神器主人。
不过以施溪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能成吗?他看悬得慌。
其实黄老心里也没底。
施溪太不争气了。
施溪并不知道黄老的良苦用心,他诸子百家都很有天赋,因此每一天练什么功法全凭兴趣。
养小番茄的时候,全心专注农家;后面穷了,发现斗武场能赚钱,于是开始修兵家。
道家是为了辟谷不用吃饭,医家是为了看病不花钱。
施溪因为穷,每天都很忙碌。他刚到这个异世,就进了千金楼,有黄老谣娘的保护,没经历过什么弱肉强食,所以他对变强的渴望不大。
但徐平乐却好像一直很认真。
“你对法家很感兴趣吗?”施溪拎着零食看电视,睁大眼睛,好奇问。
徐平乐屈着一条腿,靠床上,翻看法典,摇头,语气平静说:“法家其实不太适合我,不过好不容易能修一门术法,先努力试试看吧。”
“哦。”施溪嘴里咬着一块桂花糖,却尝不出一点甜味。他盯着电视屏幕,开始胡思乱想:他有那么多家的天赋,修也修不过来啊,要是天赋可以转移就好了。
结果后面徐平乐的治安官之路,因为他断了。
或许是因为施溪那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太有意思。
徐平乐本来挺烦的,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好笑,还反过来安慰他,“算了,我也没有很喜欢法家,修不了就不修了吧。”
施溪懊恼万分:“对不起。”
徐平乐说:“你要是真的很愧疚的话,就把今天这顿饭请了吧。我现在是真没钱了。”
施溪:“没问题没问题,你要不要再加一碗馄饨!”
徐平乐根本没心情吃东西,摇头:“不用,够了。”
但施溪过意不去,举起手:“老板!再给我来碗馄饨,陷要牛肉的!还有你们这招牌的小菜全给我上一遍!”
徐平乐:“……”
施溪把自己平时不舍得吃的东西,全推到了徐平乐那边。
“你要吃这个吗?”
“不用。”
“你喝过这个没?挺爽的,像汽水一样。”
“你喝吧。”
“喂,徐平乐你要不要……”
徐平乐拒绝了第三次后,放下一直拨弄葱花,就没入过嘴的筷子,开口:“安静一会儿吧,施溪。”他语气很轻,低的像是一声祈求。
施溪“哦”了声,闷头吃饭。
当时徐平乐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难过,也不是怪他。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想之后的事。走在悬崖钢丝上,他早就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冷静还是已然麻木。
修为尽毁,四处碰壁,还碰上婴宁峰不断施压。徐平乐守着施溪吃完,面前的混沌都冷了,他也没有动一口。
施溪一边吃饭,一边记下了,徐平乐微微出神的样子。混沌的雾气同暑气一样燥热。这油腻的苍蝇小馆,他难得见窥见徐平乐的脆弱。
后面黄老跟他说,【千金】可以改变人天赋时,施溪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一幕,他开心到雀跃。
他想把【千金】当礼物送给徐平乐,让他开心点,可他又不好直接说。
于是施溪风风火火跑回家,上上下下爬了无数层楼梯,推开门,脸上流汗,可是张嘴半天。
最后对徐平乐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想成为绝世高手,徐平乐,以后你来监督我修炼吧!”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变得很厉害。
施溪的意识往下飘,飘到了丹田处。
他看到了自己的金丹。
道家术士的修为,只跟自身吸收的灵力多少有关。
练气期,刚刚引气入体,丹田内只有几丝浮游的灵力,还很容易飘散逃逸出去。
筑基期,人的根骨得到大幅度淬炼。
丹田稳固,开始能够锁气。
而筑基打好根基后,之后的道家修行,就全是在充盈丹田了。
用量具来类比,灵气满一勺,是练气刚入门;灵气满一缸,是筑基得成。
灵气如一湖之广,方可浓缩成金丹。
而灵气变得似大海汪洋,才能金丹破婴,到达元婴期。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诸子百家每一阶之间,差距都犹如天堑。
施溪进入墨家机关城后,就没有再主修道家了。但他意识飘到丹田,却诡异地发现,自己的灵力竟然在一点一点变多。
他没有打坐,没有引气,没有练气,可是丹田内,灵气却就是在无缘无故增加膨胀。
【千金】吞噬【玄天木】后,修补完缺口,彻底恢复完整。施溪终于知道了,他丹田内那幽蓝色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神器】的械力……
万法同源。
他让【玄天木】认主,又释放出杀机后。那场风雪缥缈无踪,转瞬即逝。可神器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吸收进了丹田内。神器械力转化为灵力……
在他丹田内,扩散。
他原本的灵力只有一湖水那么多,可是【玄天木】的力量何其强大。天下排行五十六的神器,它释放出【杀机】后,爆发的力量现在全堆积在他丹田。神器本来就是天地孕育而生,万年炼化的天地五行,现在又被施溪所吸收,他看到那面湖在扩散,波涛永雄。
金丹看似渺小,却可以容纳如海多的灵力!
但如今,灵力越来越多,须臾之间,仿佛就是沧海桑田。
施溪平静地看着他的金丹越来越亮,最后表面出现裂纹。
灵力到达金丹无法包容的程度后,金丹就会碎。
而碎丹之后,便是成婴。
施溪想:碎丹的时候,我会痛死吧。
他在床上休息了五天,没想到,刚恢复一点神智,又要迎来一次刻骨铭心的突破。
他当初在圣人学府,就因为道墨双修,对于神器的械力,有一些古怪的想法。
没想到【玄天木】的毁灭,彻底坐实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竟然可以吸收神器的力量。
————————
我准备《千金》准备了很久,我很喜欢玦溪,2024我只会写这一本,所以我不会摆烂的。
我明天要回我妈身边去养病了,刚好也可以静心写文。
这段时间对不起追连载的大家,很对不起,这章给大家都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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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传奇(五)
跟碎丹结婴一块而来的,还有化械的最后一个阶段。不知道是不是身体过于虚弱的缘故,施溪安静飘在自己的丹田内,看灵力起伏。脸色苍白,思绪悄无声息发散。
他一个人守着桑田变沧海,孤零零在黑暗中,仿佛又回到了初到机关城的岁月。长大后跟外人提起那些年,可以轻轻松松说,是当时不懂事,恨也恨得很幼稚,没有任何道理。
可这些话,谁去告诉六年前的他呢?
六年里每一个日夜,都是他一分一秒,睁着眼熬过去的。
他第一次想要变得很厉害,是为了徐平乐,是为了争夺【千金】,送给他做礼物。
后面想要变得很厉害,还是为了徐平乐,是咬着牙、固执地想要杀上婴宁峰去问一句为什么。
最后不再恨了,修炼的理由,就变成了“回家”。
谣夫人病危,黄老也不剩多少寿命。施溪想不出来,自己和这个异世到底还有什么羁绊。那么,回家吧,修炼成神是不是就可以穿越时空。
“小施,你真的想明白了,你为什么恨他吗?”谣夫人躺在病床上,轻声问他,长辈的目光温柔又哀伤,藏着千丝万缕的担忧。
可施溪开口,涩声说了个“我”字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为什么恨姬玦——
恨他拒绝;恨他不跟他走;恨他欺骗。
又或许最恨的,是自己竟然是他破五蕴炽盛的一道劫。火海漫卷,姬玦的衣袍也如染血般红,轻声在他耳边告别后,推开他。手中荧惑尺化剑,转身,白骨堆成的天阶,通向再不可见的云端。
千金楼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聚集了六州罪人。天下极恶之地,却保留了施溪刚穿越时的所有幼稚。
是因为有人为他搭建出了个空中阁楼吧。
他仅仅是有一点卫溪的记忆,就在寂寥的高唐塔内,感到心悸恐惧。
那么姬玦呢,他一出生就被秦国皇室视为祸国妖孽。后面成长的婴宁峰,疯魔压抑的程度相比卫国宗祠估计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这样活下来的姬玦,施溪在千金楼对他的印象,竟然是温柔。
并不是伪装出的温柔,而是徐平乐本身这个人就很好,又或者说,对他很好。
施溪今时今日,又一次想起了谣夫人那句话。
“小施,你真的想明白了,你为什么恨他吗?”
施溪脑海中盘旋着这样一句话,迎来了碎丹。
千金吞噬玄天木,彻底修复完整。
他这痛苦的化械期也终于要结束了。
施溪再度睁开眼,又是三天后。
他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千金还需要一段时间缓冲,虚弱地睡在他旁边。
施溪起身,穿起衣服,往外面走去。
出门就是一大片青色的稻田,山间溪流曲折,灌溉过阡陌交错的农田。
水声潺潺,晴空万里。
他闭眼,深呼了一口空气。破道家四阶元婴后,术士对天地的感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口气呼完,施溪心情好了很多。如果他醒来是在云歌城内,指不定多糟心,现在在这里,他见谁都愉快。
随手扯了根生长在稻田旁边的狗尾巴草,施溪路上,遇到谁都能聊两句。
一个农妇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笑说:“我们都以为那位公子养屋子里的,是他的妻子呢,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施溪眼巴巴问:“大娘,他去哪儿了啊。”
农妇指路:“东边,出去了。”
“哦,谢谢啊。”
施溪在东边,村头的一棵古槐树下,等到了姬玦。
姬玦见他坐石头上摇着狗尾巴草的样子,问:“你在等我?”
施溪:“嗯,等半天了。”
姬玦:“起来吧,回去聊。”
施溪好奇:“你出去干什么了?”
姬玦笑说:“婴宁峰那边要给我传信,我怕青鸟过来惊动你。”
施溪点头“哦”了声,继续问:“这次信的内容是关于什么,还是稷下吗。”
“嗯。”姬玦点头:“卫国琅琊王家、泗水颜家、江陵钟家,这三个儒家世族都同意了。灵墟崖那边,胥蝶夫人长眠不醒,但逍遥子替她签了字。本来兵家对此事是持观望态度的,可鬼将军不久前云歌现行踪,于是锟铻那边也松了口。”
施溪错愕:“鬼将军,他不是已经被曲游大义灭亲了吗,竟然还没死。”
姬玦点头:“圣者保命的手段很多。”简单解释了一句后,他便继续道:“医家那边,谣寻微也答应了。法家,名家,道家,儒家,兵家,医家,主流的几大家,多数都已经同意创建稷下。婴宁峰在问我的想法。”
施溪抬眼看他:“这次你怎么说。”
姬玦和他对视:“这次我同意了。”
施溪惊讶,皱眉:“可你上次还……”
姬玦笑了笑,平静冷淡道:“建造一个天下学宫是大势所趋。”
“稷下学宫的选址和入学标准,需要百家一起讨论。所以在学宫建立前,会举行一次会谈,琅琊王提议,不如就在云歌会谈,可名家上官璃很快就拒绝了。”
“云歌现在是天下公认的泥潭,没人会愿意进来趟它的浑水。六州的人都在旁观,也都在等。”
施溪皱眉:“等什么?”
姬玦:“他们知道云歌马上要迎来一个昏庸无能的暴君。所有人都在等,罗文遥会不会逼宫谋反。”
施溪:“……”如果不是他,姬玦本来也该是作壁上观的一员吧。
姬玦说:“赵国在天下中州,我没猜错的话,最后百家会谈的地方会选在鹊都。”他偏头,眼神幽黑一片,语气冷静问:“施溪,你现在要我带你去鹊都吗?”
施溪手指一个不小心,折断了狗尾巴草纤细的茎。皱了下眉,没说话。
姬玦轻声叹息:“我很少见你不开心的样子,也许让你去见卫姜就是个错误。”
施溪摇头:“不,我想要得到【玄天木】,早晚会见到卫姜的。”
姬玦看着他,问:“高唐塔让你记起了些什么,是吗?”
施溪“嗯”地点了下头,眼睫垂下,眼眸有些冷然。
“我算是知道,卫姜为什么生我又杀我了。【灵窍丹】就是她从高唐塔暗格古卷中看到的邪术,她想生下我,然后吃掉我,夺取我的天赋。可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普通人。卫姜计划失败,才气急败坏,拿簪子刺穿了我的心脏。”
姬玦垂眸静静看他。
施溪察觉到他的视线,说:“你不用安慰我,我对她没什么感情。就是一想到高唐塔和她呆在一起的日子,觉得恶寒。”
“好。”姬玦笑了下,说:“我不安慰。所以你现在要去鹊都吗?”
施溪说:“再等等吧。”
所有人都对云歌的浑水避之不及。可施溪现在对这里的情感非常复杂,厌恶、烦躁、抗拒之下,还有无法抑制的哀伤。卫国宗室的血,救了他很多次,可福祸相依,这源自天家的血,也让他对这片大地,有超过其他人的不忍。
是当初下青鸾,抬头仰望九阙宫门时,心中难掩的震撼。是入皇宫,枯枝上那只红眼乌鸦对自己长长久久的注视。
甚至织女峰前,【归春居】桃花和风相迎;高唐塔上,顶楼的黑铃为他云中哀歌。
哪怕最后卫国陵墓内,也是他的血庇佑着他从湖水浮棺中,死里逃生。
施溪做不到像罗文遥那样对云歌呕心沥血。可依旧一直有道声音,在让他留下来。
那就暂时留下来吧。
回到养病暂居的木屋,姬玦替他开窗的时候,想了想,平静清晰说:“我当初以为你离开南诏密林,会很快熟悉这个世界。却没想到,你在墨家机关城呆了六年。”
施溪:“那个时候不想动,就只想一个人闭关修炼。”
姬玦轻笑一声,说:“施溪,你若是见过天下六州的广阔,或许就不会为云歌黯然神伤了。”
姬玦垂眸,淡淡道:“你是帝姬之子,卫国理所当然挽留你。可是凭什么呢?你想要【玄天木】,我也可以给你。它给你的所有小恩小惠,我都可以做到。云歌的烂摊子,你本就没必要去接。”
施溪有些惊讶:“我心里在想什么,你猜得到啊。”
姬玦:“大部分吧。”
施溪无语:“够了啊。”
姬玦走过来:“为什么不走?新塑不痛吗?”
施溪:“有很多原因。第一,我本来就有修农家术法,农家成圣之前,悲悯之心最为关键;第二,我是卫国世子,杜圣清想要彻底废帝必须杀光宗室,我逃到鹊都他也会找过来的;第三,我从来很相信我的直觉。”
“所以你不用担心。”施溪如实说:“我并不是被感情左右留下来的。”
姬玦:“嗯,你不是。”
施溪看他一眼:“你心情不好啊。”
姬玦:“没有。以后跟我一起行动吧。”
施溪:“你不是说云歌是我的主场吗。”
姬玦:“我那天见你的时候,觉得云歌更像是你的刑场。”
施溪:“……”施溪暗骂一声,然后被逗笑了,说:“不过我也因祸得福,现在破元婴了。”
姬玦开了个玩笑,自己却没笑。他不再和施溪说些没用的废话,只说现在对施溪而言最重要的信息。
“高唐塔起火,钟永元死了,罗文遥重伤,瑞王安顿完所有人和事后,觉得是云歌近些日国运不好,才闹得人心惶惶,因此提出了冲喜一事。他把卫知南和罗槐月的婚事提前了。”
“杜圣清想要杀光卫氏一族,这次婚礼,或许就是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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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传奇(六)
施溪若有所思:“六皇子的婚礼,卫家所有人都会到场吧。”
姬玦提醒说:“不光是卫家,因为罗槐月的缘故,圣人学府很多人也会出席。”
“那这是要一网打尽了啊。”施溪轻喃,同时奇怪道:“你说的罗文遥重伤是怎么回事?”
姬玦回答:“高唐塔起火的那一日,罗文遥在城郊先被【鬼将军】所伤,后进高唐塔又被【烂柯】误伤,昏迷有一段时间了。”
施溪:“他都昏迷了。瑞王竟然没有趁他病要他命吗?”
姬玦:“罗文遥没那么好杀,打个比方,你不是破元婴了吗?如果有人在你昏迷时试图杀你,也杀不了,因为元婴会自动离体。同理,圣者也可以舍弃肉身。”
施溪点头,他想到了柳从灵。
柳从灵拥有【蛊藤镯】,而自己又是在重伤的情况下使用【新塑】。
当时意识昏迷,根本无法全神贯注去对付她。
圣者保命手段那么多,柳从灵估计死不了,但死不了绝对也重伤。
施溪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养病,而云歌城内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罗文遥昏迷,所有人都长舒了口气。阴霾散去,云歌城的气氛反而轻松起来。
高唐塔起火那一日,方玉泉视线全被那九天之上,展翅高鸣的凤凰所吸引。“逐逐、逐日之羽?!”方玉泉瞠目结舌,由懵逼到狂喜,语无伦次。他一个鲤鱼打滚,从地上坐起,激动不已,风风火火直往火堆里冲。可是等他像小旋风一样赶到云梦台时。
凤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高唐塔也已经烧了大半。
夜幕晴空上,只有幽黑的卫帝灵牌悬空而立,被一方淡金色的棋盘保护得特别好。
方玉泉来到塔下,听到成耀气急败坏在那骂。
“他娘的,罗焕生这小孩有病吧!怎么突然就往里冲啊,拉都拉不住!”成耀又憋屈又呕血:“白瞎我刚刚豁出去救他!”
卫知南:“成耀,你今天脑子也有点问题吧,怎么突然对罗焕生那么好啊。刚刚铃铛掉下来,你竟然扑了过去。你被鬼上身了?这可完全不是你平时会做出来的事。”
成耀握紧拳头,阴恻恻:“我不对他好,他姐能原谅我吗!”
卫知南越发惊讶:“嗯?你和罗槐月什么时候感情那么深了。”
成耀不想和这个傻逼废话。
可是卫知南不依不饶,转动眼珠子,摇扇,嘿嘿一笑。他一直以为成耀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满脑子只有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是没什么良心的。
却没想到他居然真对罗槐月这个疯子情根深种啊,真是有情有义又有病的一对!
卫知南怂恿:“你和罗槐月青梅竹马,这般恩爱,不如直接叫上你们安宁侯府所有人,去宫里求我父皇改婚吧。”
成耀闭眼没理他。
卫知南假惺惺:“天下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成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成耀:“你管好自己吧。”短命鬼!
方玉泉凑过来:“你们刚才说什,罗焕生跑上去了?”
卫知南听到他声音,马上两眼放光。“方小公子!”
而成耀一瘸一拐地坐下,心灰意冷,没好气说:“对啊,就跟鬼上身一样。不用看了,罗焕生今晚估计死透了。”
罗焕生确实是鬼上身。他受纳兰诗控制,赶在罗文遥来之前,一连跑上三十三层楼,进入天子宗祠,闯入钟永元死前最后留下的棋局中。
他和罗文遥同一条命线。
同一个人,连心血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滴悬在半空的血,并没有把真相带给罗文谣,而是进入了罗焕生眉心。最后神农院的过往,也成为罗焕生的记忆。可是罗焕生太弱了,他的神识不足以窥看到黑雾的真相。
这滴血立在天元处,是棋局之眼,只会放一个人进来。
所以罗文遥匆匆赶来后,被【烂柯】拦在了门外。
为了打开棋局,他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又出了手,遭受反噬才昏迷。
那一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尤其是钟圣的死,几乎是国之重创,任何一个国家,圣者的死都是民心阵痛的事,可云歌实在太神奇了,钟圣才下葬没多久,他们竟然又开始喜气洋洋举办婚礼。
方玉泉不能理解,不过他现在满世界找失踪的施溪,也懒得多做评价——施溪你小子又搞失踪,你倒是告诉我,那个贼人到底是谁再消失啊!
方玉泉急得团团转。
因为这桩婚事,罗槐月从圣人学府禁地,被放了出来。
但她没有回罗家备婚,而是选择留在了圣人学府内。
不过圣人学府也没有让他们待太久,天子宗祠要修复,很快就要全体下山。
婚事提前,卫知南的天都塌了。
“罗槐月!”卫知南气到跳脚,要急疯了,两眼赤红:“你快去求罗家的人取消这桩婚事吧!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算我求你了!”
可是罗槐月却很平静,她牵着罗焕生的手,低声说:“小溺,我们走。”
成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跟在她屁股后面,暗戳戳邀功说:“槐月,小溺没事吧!高唐塔的火那么大,小孩子反应慢,差点就被瓦片砸伤了!槐月!槐月,你等等我!”
罗槐月回过头去看他,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最后她还是选择咬唇含泪,快步离开。
成耀:“喂!槐月!”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她又会再一次被他的甜言蜜语所蛊惑。可偏偏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觉得恶心,心中欲呕。
罗槐月紧抓住罗焕生的手,指甲都快要掐进小孩子的肉里。她恶心罗家,恶心自己,恶心卫知南,恶心圣人学府,恶心云歌城所有人。
她低头,泪眼婆娑,想到禁地里,自己静跪寒池上,那个凭空出现的女人,轻轻和她说的话。
“你和成耀私奔那一天,你就错了。你虽然没有破儒家一阶,但你和罗文遥流着一样的血啊。那天最该成为【心弦】主人的人,其实是你。甚至你本来就是它的主人。”
“【心弦】的杀机是【以心为弦】。罗槐月,你没有术法,不能使用心弦弓,但你可以使用它的杀机。”
纳兰诗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报应——罗文遥父母想要逆天改命的报应。
他们为了给罗文遥续命生出的两个孩子,如今成了罗文遥最重的拖累。
因为共用同一条命线,所以罗焕生,夺走了钟圣死前留下的信息;而罗槐月,能够献祭生命,以心为弦,杀死上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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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传奇(七)
罗槐月和卫知南的婚事,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奔走相告。施溪在这个京郊偏僻的小村子,都收到了喜讯。
他还没想好,要以什么身份回云歌城。
姬玦便直接同他讲,用圣人学府弟子的身份吧。
“啊?”施溪犹豫:“我是圣人学府唯一一个甲院弟子,又在高唐塔出事那天晚上无故消失。这个身份会不会太引人瞩目了点。”
姬玦:“不会,没人看到你进高唐塔。”姬玦轻声安抚说:“阴阳家那边传信告诉我,杜圣清现在不在云歌城,他去找翟子瑜了,而柳从灵被你重伤,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
施溪长舒口气,点头:“那就好。”他又问:“杜圣清去找翟子瑜,是为了瑞王登基一事吗。”
“嗯,每位儒圣都有枚督国玉简,上面刻有未来储君的名字。翟子瑜和罗文遥是最后两个没有承认瑞王正统的儒圣。”
施溪沉默片刻说:“我就知道。”
杜圣清现在不在云歌,他也过了化械期,步入墨家四阶【非乐境】,同时还破了道家元婴期,面对强敌,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无力。
“回去吧。”最后施溪说。
他没有回圣人学府。
钟永元死,罗文遥重伤。高唐塔起火,云梦台需要重塑,圣人学府所有师生都下了山。
天子峰顶如今空无一人。
钟永元用命保住了帝王灵牌,现在以乙院学宫祭酒李德雍为首,圣人学府每个人都在倾尽全力,重建庙堂。
所有儒家术士都住在云梦台旁边,沿河而立的那一排低矮屋檐内。
他们日夜不休,守着那一方废墟。
晨起雾濛濛。施溪又一次来到护城河边,灯宴那一日的火树银花转眼消逝,现在剩下的只有清冷空寂的断壁颓垣。笙歌繁华不再有,他抬起头,只见淡金色的光穿过薄雾,护城河泛起粼粼波光。
记忆中,那总是萦绕在高唐塔上空,深远不见长天的青灰乌云,终于散了。
施溪从他们的态度里也能看出,瑞王这一次是彻底惹了圣人学府。
外界都在为六皇子大婚吹锣打鼓,聚会欢饮。可云梦台高唐塔这里,安静的像是墓地。
施溪首先见到的是掌事姑姑。
多日不见,掌事姑姑仿佛苍老了十岁。
“前些天,江陵钟家来人了,他们过来取走【烂柯】。”掌事姑姑红着眼,低头,发丝微微凌乱,轻声说:“离开前,钟家人问我们,到底还留在云歌做什么?”
“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圣人学府早就名存实亡,儒家有天赋的弟子,不是去琅琊,就是去泗水。我们现在守着的,就是一片废墟。”掌事姑姑又一次回望云梦台,轻喃:“是啊,一片废墟,连高唐塔都成了荒土。我还留在云歌做什么呢?”
“可我离不开。”
掌事姑姑噙泪轻声说。
施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掌事姑姑掩去失落情绪,苦笑道:“施溪,你要是回来的早一点就好了。我可以求钟家带你走。你是圣人学府唯一一个甲院弟子,儒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不该留在云歌受这些事蹉跎。”
“我不会和钟家走的。”施溪摇头,跟她说了实话:“我以后也不会修儒家功法。”
掌事姑姑错愕:“……什么?”
施溪道:“离开这里吧。去琅琊重新建一个圣人学府,琅琊王家一直在等你们。”
施溪没有在云梦台这边逗留太久,他转身离开。
护城河畔哀戚肃穆,而高墙之隔,就是热热闹闹的太平人间。
施溪选择去找方玉泉。
留在云梦台帮忙修高唐塔这种苦差事,方玉泉一个农家术士是肯定不会干的,所以他早早地就溜了。
同样的,几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卫知南回了他的王府,成耀回了安宁侯府,罗槐月回了罗府。
现在罗文遥不省人事,少了他的压迫,云歌城又成了贵族们的主场。歌舞升平,衣香鬓影,人来人往,谈笑风生,就和施溪刚下青鸾时见到的一样奢靡。
圣人学府专心于天子宗祠的修复,守在云梦高唐,不问外事。施溪想要进入贵族的圈子里,又得重新捡回“梁丘蓉”的身份了。
成耀是以休沐放假的理由回安宁侯府的。
五夫人很想问一句,小蓉怎么没回来,但是见耀哥儿脸色难看,她心中怯怯,只能闭嘴。
成耀一瘸一拐地回房间,重重甩门,饭都不吃。
大夫人在门外,拿帕子擦眼泪,一想到罗槐月和卫知南的婚事,她就声嘶力竭,万箭穿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圣人学府内发生的事,很少外传,测天赋时,亲眼目睹施溪被拆穿身份的人,在归春居一事中也死得差不多了。云歌城的腥风血雨,几乎被罗文遥一人包揽,所以京中对于这位神秘的甲院天才一无所知。
五夫人心忧焦虑,愁眉不展,担心施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施溪找到方玉泉时,方玉泉正在酒楼上方,呼呼大睡。
施溪捡起一颗石头砸醒了他。
“靠!”方玉泉猛地惊醒,抹脸,气得要死:“谁打我!谁打我!给我出来!”
施溪慢悠悠笑:“方玉泉,你怎么还睡得着的。”
方玉泉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瞬间清醒了过来:“施溪?”
方玉泉激动到站起,弄倒了一堆酒盏。
“靠!施溪!你死哪去了!我找你快半个月了!”
施溪翻过栏杆,跳进来,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方玉泉不多寒暄,两眼放光,激动地直奔主题:“施溪,逐日之羽有反应了,就在高唐塔起火那一天。你快告诉我当初擅闯我神农院的贼人是谁,是不是就是罗文遥,就他最可疑了!”
施溪:“就他最可怜了。”去鹊都一趟,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搭上条命。
方玉泉:“啊?”
施溪回答:“贼不是罗文遥,但确实也是圣人学府的人,他的名字你肯定听过,杜圣清,儒家五圣之首。”
方玉泉:“……”
他睡眠不足,酒还没醒,听到这个名字后,竟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施溪:“?”
施溪:“喂!”
施溪踹了他一脚,但方玉泉死猪一样不醒。
施溪无奈,消息送达,也就懒得理他了。
施溪离开酒楼,月色下,回到姬玦身边。
姬玦问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施溪说:“去罗府吧。废帝的前提是,天子不忠不仁不孝不义。现在还差一个‘天子不义’,我觉得会发生在罗文遥身上。”
姬玦:“罗府现在很难进,你要强闯吗?”
施溪思索片刻,摇头:“算了吧。柳从灵不知在什么地方养伤,纳兰诗还在云歌,那个【鬼将军】又行踪莫测。城内城外三个圣者,不好轻举妄动。不过说到这个我就奇怪。纳兰诗和【鬼将军】应该有不共戴天之仇吧——他们怎么能隔得那么近,还相安无事的?”
姬玦解释:“【鬼将军】不知道纳兰诗在云歌。甚至他都不知道,纳兰拓的妹妹也成了圣者。”
施溪点头,啧了声:“那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不过鬼将军被锟铻追杀都能逃出来,纳兰诗一人很难杀死他吧。”
“很难。”姬玦:“但施溪,你还记得千金楼那个茶馆的说书人吗。”
施溪:“记得。”
姬玦:“【小说家】的功法,从记录者到幻想文学家开始,其实都有点‘借力’的感觉。他们复刻自己的所见所闻,变成自己的功法。我在想,纳兰诗是不是想借罗文遥的‘力’。”
施溪:“借罗文遥的‘力’,怎么借?”
姬玦说:“可能要等罗文遥死后,才知道吧。”
施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重新扮回“梁丘蓉”。安宁侯府内就一个成耀知道真相,不过成耀这人惜命的很,谅他也不敢拆穿他。
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提前把姬玦支开了,认真说:“杜圣清不在,我在云歌城就没有危险。你失踪后,卫国一群官员应该挺急的,你回皇宫吧,帮我看看帝姬到底是什么事,卫姜的死讯为什么被压了。”
“好。”姬玦:“那我下次见面,怎么称呼你。”
施溪:“……”
姬玦看向他的眼睛,笑问:“梁丘小姐吗?”
施溪:“……你可以不用称呼我。”
姬玦点头,轻轻笑了下,说:“施溪,你有小名吗?”
施溪愣住,然后摇头。
“没有。”
施溪回安宁侯府的路上,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他幽幽地叹口气,抬头望月,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要开始他的“病美人”之旅了。
施溪出现在安宁侯府前,惊呆了一群人,五夫人喜极而泣。
闭门不出好几天的成耀听闻此事,都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到门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你你你——”
成耀无法接受自己这个“表妹”又秽土重生。
成耀就差破口大骂:“施溪,你怎么还有脸装成梁——”
“嘘。”施溪笑吟吟:“表哥,我怎么比我先回家啊。”
成耀抱住拐杖,警惕看他。
施溪:“我在云梦高唐那边,本想留下帮忙的,但是掌事姑姑嫌我修为低力气小,让我先回来了,也算是放了个长假。”
他往前走一步,用只有他和成耀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说。
“不想死就少说点话哦,成耀表哥。”
成耀:“……”
施溪回了自己居住的松雅院,像是学府放假回家一样轻松。
月色皎洁,小轩窗外芭蕉低垂。
施溪坐在窗边,听外面的虫鸣。
他兀地低声一笑,心想,云歌是真的有意思。罗文遥清醒的时候,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罗文遥一昏迷,所有人就又开始故态复萌了。
高唐塔坍塌,只有圣人学府哀恸那成为废墟的天子宗祠,留守在云梦台,而他们心灰意冷的避世,叫云歌彻底重回瑞王统治。
施溪扮回梁丘蓉是为了调查清楚罗家的事。
没想到,很快罗家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好事成双。
罗槐月的婚事之前,罗家祖父的九十岁寿诞到了。
安宁侯府本来不在邀请之列,但成耀死乞白赖一定要去。大夫人发现儿子那么痴情,又一次哭得死去活来。
“苍天啊,我的耀哥怎么遇上个那么冷酷无情的女人。”
施溪差点笑出声。
“表小姐,请。”
侍女在弯身,轻声细语。
“谢谢。”施溪一袭白裙,低头微微作笑,作为“女眷”,上了安宁侯府的马车。
云歌最后的天子不义,他倒要看看什么个不义法?
施溪上马车,时隔很多日,又一次见到了成元。
成元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少将军,可见有多么天资出众。可就这么一位卫国的少年将军,云歌城发生了那么多事,却比施溪还置身事外。
成元困得不行,昏昏欲睡。
施溪掀开轿帘,问:“你又没睡醒吗?”
成元一栽脑袋,勉强醒了,很不爽:“知道还问。”
施溪笑说:“成元将军,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啊。”
成元冷冰冰说:“我不拆穿你,你也别惹我。”
施溪挑眉:“你知道我身份了?”
成元凉飕飕:“圣人学府二十年来第一个甲院弟子,想不知道也难。”
施溪:“所以,你是怕你娘难过,才让我演下去的。”
成元“哼”了声。
施溪悠悠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只觉得你脾气不好脑子不好,说话还冲。现在发现,你也没那么暴躁啊。成元将军,你看起来不像是陛下的人,也不像是大皇子的人。我有点好奇,你口中那个带你的大统领是谁了。”
成元觑他:“你想死吗施溪。”
施溪平静笑:“是他把你提拔成将军的吧。成元,你作为将军,见天子炼人丹是何感想。”
成元冷若冰霜道:“没有任何感想,我早就知道瑞王是个什么人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又讽刺说:“我师父也知道,但他和罗文遥是一类人,明知云歌无可救药,却还是因为忧国忧民,留了下来。他堂堂一个镇国大将军,被夺了权后,心甘情愿当个训新兵的大统领。呵呵,说是‘大统领’,可是宫中随意一个传话太监都可以折辱他。”
成元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很早就会问我呢。为什么我有将军之名,却没有自己的将军府,让我娘在府中任人欺凌。”
他不以为意说。
“我的将军职称,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有名无实,听起来威风而已。”
“我平时除了训练,干的都是些琐事——比如归春居塌了,我负责去记录那些死去的人;比如罗文遥在宫中大开杀戒,我负责押罪臣进地牢;比如高唐塔起火的那天,宫中内殿乌鸦传报,我没睡醒就往里面跑,可最后首领说,不用找了。”
“钟圣下葬时,我在街巷巡逻。”成元嗤笑说:“没想到吧施溪,这些事,我都有参与。”
“真要有感想的话,那就是——”成元声音很轻:“云歌没救了。”
施溪笑了下。
成元紧握缰绳,手背上青筋淡淡浮起,他平静道:“我不喜欢云歌,这里死气沉沉,每个人都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所以我早晚会离开的。我上次就跟你说了的吧,明年我就要去锟铻求学了。”
他垂下眼眸说:“我一定会进锟铻的。”
施溪说:“你是冲着正式弟子去的吗?”
成元一愣,随后点头:“是。”
施溪说:“锟铻一年开启一次【六州沙盘】,择出百名预备弟子,和四名正式弟子。想成为正式弟子,你必须成为锟铻大比的魁首。”
成元:“我知道。上次跟你聊完后,我就回去问我师父了。”
施溪点头:“锟铻是培养天下名将之地,六州各国都想尽办法,把人才往里面送。你很难争过那些倾一国之力培养的兵家天才,云歌因为瑞王,才不伦不类。可卫国琅琊那边,王家肯定有所准备。”
施溪想说,你可能连琅琊那边的人都竞争不过。
毕竟在瑞王的治理下,圣人学府都成了这个鬼样。
瑞王本人不是术士,也根本不懂这些。
成元听完,沉默不言。
施溪说着,突然想到了纳兰诗的哥哥,到现在他才惊觉,一个沙漠小国走出的少年,要站上锟铻高台,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他要和泱泱大国,无数的王侯将相之子去比。
成元出生云歌,哪怕皇城腐朽,可毕竟余辉还在。卫国帝都名闻于世。
可是纳兰拓呢?
施溪连那片沙漠的名字都忘了。
————————
==写不完了。
云歌篇最后一个剧情了!
天子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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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传奇(八)
所以那个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勇气和信念,在六州沙盘里战到最后的呢?
施溪正出神时。
突然听到成元在轿子旁边,缓缓驾着马,出声道:“我有一个很崇拜的人。”
施溪抬头:“嗯?”
成元:“三十多年前吧,他是那一届的锟铻魁首。”
施溪趴在轿子边,抬头:“你崇拜的不会是曲游吧?”
“……”
成元和他大眼瞪小眼,骂说:“靠,施溪,你怎么这都知道啊!”
成元有点崩溃,不过好在已经习惯了施溪时不时语出惊人。他磨磨牙齿,很快就平息了情绪。
成元阴着脸:“你说的是曲兵圣。我当然也崇拜他,没有一个兵家弟子会不崇拜他。不过,我想说的不是他。”
他坐于马上,手绕了圈缰绳,道:“我听我师父说起当年的盛况,印象最深的,其实是他的另一个队友。”
成元说:“我很喜欢锟铻山门前的一句话,是兵祖赠予胜利者的。”
“施溪,你肯定听过锟铻的金色焰火吧。”
成元朝他一笑,扬眉,竟也有了些意气风发的感觉。
“古代战争传信,用的是烽火狼烟。若有敌军来犯,白天施烟,夜间点火,烽火台群山相连,瞬息间便能传信万里、声势联结。”
“不过那个时候的烽烟很容易出现异常。比如柴草被雨淋湿不能点燃,或者风沙晦日无法示警。因此,前人为完善烽火台做了很多尝试。”
“他们有考虑过叫阴阳家的术士操控墩台上的天气,有考虑过军中上下级之间使用墨家的【鸿镜】传信,可惜这些都没能成功。最后,是一位兵圣,提出了改动‘平安烟’。”
成元解释说:“烽火台没有敌情的时候,夜晚也会举火报平安,这就叫‘平安烟’,而这位兵圣将‘平安烟’改成了一道火。”
“这就是金色焰火的来历了,它无畏黑暗,无畏雾霾,无畏风沙。这道金色的火,一经点燃,就立于城墙,永远不会熄灭。除非镇守烽火台的士兵发现战乱,主动把它熄灭,悬灯举旗,告示敌情。”
“而等战争结束后,士兵们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将它重新点燃在烽堠上。”
“云歌城的贵族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成元说:“他们总觉得战争胜利的象征,是凯旋,是锣鼓喧天,是宫廷将军宴。”
“可这都是军官的殊荣。对于一个士兵来说,胜利只是金色火重新燃起的那一瞬间。”
成元:“锟铻最出名的,一是埋骨之地,二就是这金色焰火了吧。天下烽火台的火体本源,就燃烧于锟铻高台上。”
“它代表了太平盛世,更代表了胜利。”成元想了想,说:“又或许,可以说,它就是胜利本身。”
“……谁不想夺得锟铻大比的魁首呢。”成元轻喃,笑了下,语气压抑着向往,说:“成为第一的那一刻,连焰火,都会为你喝彩。”
他谈起云歌和锟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施溪对于兵家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锟铻大比】的选拔方式,支着下巴点头,也算是涨了见识。
施溪偏头,看着成元眼中昂扬的斗志和希冀,问:“所以你还没说,你崇拜的那个人是谁。”
成元沉默片刻,,抿唇张嘴,说出了那个施溪早就猜到的名字。
“他叫,纳兰拓。”
施溪语气莫名:“……纳兰拓。”
成元点头:“天下很少人知道他名字,可我听我师父讲完那一年的锟铻大比后,印象最深的就是他。”
“诸子百家里,阴阳家和道家最看重天赋。这两家过于强盛,以至于天底下,人人都喜欢按照天赋把人分出个三六九等。纳兰拓突破兵家一阶比我还迟几年,这样的天赋,在锟铻属于垫底的存在。因此他一路都在被嘲讽,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自量力。”
“他当时的对手,有一个秦国双璧十八岁就破了兵家三阶的少年天才。”
“不光天赋出众,而且身份尊贵,是秦国皇后的亲侄子。从小耳濡目染各种奇门遁甲,兵阵精武。秦国安排他来锟铻,本就是冲着核心弟子去的,因为他未来肯定是秦国的国之大将。而跟他组队的人,也全都是双璧城的天之骄子。”
“你说纳兰拓拿什么赢他们?”
成元抬头,看向前方。
“很多人喜欢把三十年前那场颠覆所有人想象,轰动天下的胜利,都归功于曲圣。”
成元:“可我不那么认为。”
“曲游是双璧的世家弃子。他那时对战秦国的人,都快有心魔了。”
“是纳兰拓很想赢,也只有他最想赢。”
“纳兰拓孤身一人从沙漠中走出,就连胜利,都无人喝彩,可他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好在,他真的赢了。”
“锟铻山门前,兵祖留下的那句话,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嘉奖。”
成元早就把这句话倒背如流了。
仰望远处长天,声音无比轻又无比认真。
“致不屈的战意,勇敢,和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
就如纳兰诗蜃境中所言。
一个少年,从川罗的沙海走向锟铻,真的是传奇了。
纳兰拓赢的每一场,其实无形中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他如果最后不能拜入锟铻,离开后,绝对会被他国报复。
万幸,他最终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了【六州沙盘】。
他有很多的品性可以夸。对胜利的坚持,对孤独的忍耐。心性坚定,不在意流言蜚语;百折不挠,面对强敌毫不气馁。
可这些种种,对于兵家弟子而言,其实一句“不屈的战意”就可以概括。这次他战胜的,是天赋,也是命运。
纳兰拓的最后一场比赛,焰火绽放时,终于台下有人是为他欢呼的了。
——“哥哥,你做到了!”
困住小说家圣者的那段清苦岁月,最生动的,永远是那个大漠夜晚,坐于柽柳上的少年。
而纳兰诗的蜃境也终止在,他成为传奇的那一刻。
掌声鸣动,山呼海啸。
施溪回神,对成元道:“希望有一天,这句话是用来恭贺你的。”
成元愣住,没想到会被这样祝福。
“好。”他心头震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下头发说:“谢谢。”
*
马车行到罗府前,侍女毕恭毕敬说:“表小姐,下车了。”
施溪缩骨后,身形也变单薄了许多。苍白的指尖掀开轿帘,走出轿子,雪色衣裙掠地无声,他抬头,安静看向前方的碧瓦飞甍。
罗府非常大,施溪还在想,今天要怎么去找罗家人呢。就听到成耀在那边小声出坏主意说:“快,你去把我的备用拐杖拿过来。”
侍卫:“啊?大公子,你要两副拐杖做什么?”
成耀不爽,踹他一脚:“叫你去你就去!”
侍卫汗涔涔:“是、是。”
侍卫很快,把备用拐杖拿了过来。
成耀冷笑一声,把好的那条腿也架了上去。他神情变幻,最后装出一种隐忍痛苦的表情,就这么脸色苍白、拄着双拐,失魂落魄走了进去。
施溪“啧”了一声。这是要去罗槐月使用苦肉计吗?
施溪微微一笑,提起裙摆,招手,笑吟吟:“成耀表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进去。”
成耀无语,施溪你脑子进水了吧。
成耀一阵恶寒,青筋暴跳:“有病就去治!”
他拄着两个拐杖,“嗖”一下就跳远了,跟后面被鬼追似的。
施溪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一个接触罗槐月的机会呢,直接跟上。
可是他刚上台阶,就被五夫人拉住了手臂。
五夫人忧心忡忡,“小蓉,你要去哪儿,我们女眷和他们不在一块。”
“?”施溪:“……好吧。”
施溪跟在五夫人后面。
一边扶着鬓发上的珠花,一边提裙踩过台阶。过九曲回廊,进花园,他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时隔多月,他又一次和这群京中贵妇对上,风吹过他的发丝衣袂,施溪微抬下巴,露出一个灿烂漂亮的笑容来。
罗文遥昏迷后,好像云歌城瞬间就“正常”了,又变回了他刚来时的熟悉样子。一群珠翠罗绮,容光焕发的贵夫人,摇着扇子,捏着手帕,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罗府设宴,按理来说,罗槐月该是年轻一辈中的主角,她被誉为云歌仙姝,盛名在外,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对象。
可罗槐月现在心情极差,完全不想参与这些事。
当成耀脸色苍白,拄着两根拐杖,出现在她面前时。
罗槐月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何感受。
“槐月,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肯原谅我呢?”
罗槐月忍不住想笑,她五味杂陈,红着眼说。
“帮我个忙吧成耀。”
成耀:“什么忙?!”
罗槐月麻木道:“有人说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可是我不信。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想的我头痛欲裂,可我还是不信。”
她连说了两次我不信,泪水盈睫,似茫然又似魔怔。“我想去我父母旧居看一眼——去看看他们当年用命去道家灵墟崖,换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三千六删到了三千,边写边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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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传奇(九)
“小蓉,你吃果子吗?”五夫人用绣帕捏起一颗青提,温柔问他。
施溪弯唇摇头:“我不吃,谢谢姑姑。”
五夫人叹息:“你坐在这里好久了,滴水未进。小蓉,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啊。”
施溪:“还好吧。”
五夫人叹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你肯定不感兴趣。去和你表姐玩吧,同龄人聊得来些。”
五夫人就这么把他打发给了安宁侯府的二小姐。
可二小姐忙着和姐妹们吟诗作画呢,根本没空搭理他。
“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耐烦地把施溪安顿在角落,她转身就和云歌城的公子小姐们笑作一团去了。
“哦。”施溪一个人独坐在屋檐长廊下,左右看。
罗府真不愧是簪缨世族,处处都在彰显贵族底蕴。
青石假山栩栩如生,山脚下,还有一方被翠竹半掩的清幽湖水。
施溪拨开竹枝,低头,就见几只红色锦鲤游来游去。
他有些兴趣,叫丫鬟送了点鱼食过来。捋起袖子,开始喂鱼。
不远处阁楼上,云歌城的王孙公子,大多数都在偷看他。
黑石幽潭,落花回廊。美人乌发半挽,独自凭栏,衣裙胜雪,一举一动都有说不尽的风情。
施溪手从袖中伸出,察觉视线,也不避讳。他抬头,朝那群人看去,笑着弯了下眼睛。
一瞬间,阁楼上所有公子都瞪大眼,脸红心跳,仿若心脏中了一箭,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可等他们再度看向他时,眼中已经充满了欲望。
那是一种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贪婪。
施溪笑笑,丢掉所有鱼食,起身走了。
五夫人刚才一直暗中撺掇他,想让他在那群贵妇主母面前表现一二。
因为她们的儿子各个身份尊贵,是云歌不可多得的良配,也就是阁楼上那群人。
可施溪微笑,装看不懂她的暗示。
罗槐月虽然蠢,但运气确实挺好的。云歌城能活得像她那么肆意妄为的女人,少之又少。
如果你不是术士,没有修行天赋。那么身为卫国女子,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择个好夫婿。
未及笈前,学习的琴棋书画、梳妆打扮,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宴会上拔得头彩,赢得更多青睐。一生幸福,都系在一段不被自己掌控的姻缘上。
他听她们聊天。
云歌城的贵妇们总是容易大惊小怪,谁家女儿未出阁,和外男拉拉扯扯,偷见个面,都能让她们吓破胆。
好像男女私相授受,是一件多么惊天动地、大逆不道的事。
可京中最流行的话本,讲的却就是那么一段与爱人私奔的佳话。
还是罗焕生说给他听的。
多少云歌少女,豆蔻枝头的梦,就是这样不在意世俗的看法,自由勇敢地去追逐所爱。
皇宫夜宴,偷听罗槐月抗旨逃婚计划的那一晚,罗焕生眼睛闪闪发光,用树枝跟他比划说:如果姐姐逃出去,那也算是一段传奇佳话了。
怎么能不算呢?多么惊世骇俗啊。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云歌城,违背圣意、挣脱枷锁,选择自己的人生。
施溪突然想到了纳兰诗的那本小册子。
小说家圣者执笔自问,写道。
“到底怎样,才称得上是传奇?”
她已经见过了锟铻的金色焰火,可依旧会觉得母亲大漠奔逃的那一晚,惊心动魄。
像是一场与世不容,特殊的冒险。
小说家的五阶【传奇笔者】。
纳兰诗破圣,是怎么悟的道?又悟的什么道?
施溪身为一个半吊子小说家弟子,一直对这挺好奇的。
*
施溪想去找罗焕生,却没想到,罗焕生现在竟然被罗家人安排着,去照看昏迷的罗文遥。说是照看,其实就是让他守在床前,看哥哥什么时候醒,醒来后,马上告诉大家。
发生那么多事后,罗府上下,没人敢靠近罗文遥这尊杀神。
守着这“国不国,君不君”的云歌城,最后把自己守出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找不到罗焕生,施溪退而求其次,去找罗槐月。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在一个偏僻又安静的小院子,见到了罗槐月。
她坐在湖中亭,旁边有不少人。施溪惊讶,罗槐月,成耀,卫知南这三个神经病怎么又聚一块了?
这次还多出了一个倒霉蛋,是罗槐月的贴身丫鬟。
丫鬟快要吓哭了。
“成公子,六皇子……我们小姐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啊,私、私见外男,传出去怕是名声不太好。”
卫知南骂道:“滚。”
他目光灼灼盯着罗槐月,用扇子指她:“你和成耀刚刚是不是又想私奔?”
罗槐月烦得要死:“关你什么事。”
卫知南:“怎么不关我事,你可是我过几日就要娶进门的未婚妻。”
成耀恨不得一脚把卫知南踹湖里,忍着怒火:“卫知南,大婚之前,新人不能见面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吗。”
如果不是卫知南突然带个丫鬟跳出来!他和罗槐月早就出发去罗家父母的旧居【素栖院】了。
丫鬟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解释说。
“小姐,小姐,六皇子不是我带来的……”
卫知南不屑冷笑:“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们,相反,我还会竭尽全力帮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和我商量。”
施溪扶开挡路的青竹,走过来。
“没错,我也一样。”
施溪直入正题,笑吟吟。
“诸位,有什么事也带我一起商量呗。”
*
傍晚。
罗槐月去【素栖院】,还真的把施溪和卫知南带上了。
带卫知南是因为六皇子身份尊贵,能引开很多人。
带施溪是因为他是他们中唯一会术法的。
“罗家不让我来这里,”
罗槐月失魂落魄说:“因为我父母留下了遗言,说要我们很痛苦的时候,再来这里。”她眼中有泪:“可我现在就很痛苦啊。”
罗槐月的父母是两位四阶儒家的大能,旧居建在罗府后山竹林深处,有三层高。
竹楼古色古香,在黄昏时有一种幽静冷意。
来到这里,对施溪属实是意外之喜。
罗槐月来这里是为了那封血色遗书,她翻箱倒柜,施溪跟着一起找。
不过他找的不是遗书,施溪进西厢一间房,凭借直觉,最后在暗格里,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移开木砖,他看到了一个空掉的沙漏。
施溪已经破了元婴期,对于道家的东西,有天然的熟悉。
他低头,指尖碰上了沙漏的边缘。
“……原来如此。”施溪立在竹窗半昏半明的光影里,若有所思,轻轻说出了它的名字:“时之沙漏。”
时之沙漏,逆命溯回。
天下六州,灵墟崖独占一洲。
道家避世,门中修士从来不主动插手东西南北中五洲的事。罗文遥的父母不远万里,前去灵墟崖求助,竟然真的是为了给罗文遥换命。
那这个沙漏是故意留下的吗?
日落西山,天边火烧云一点一点隐入黑暗。
竹林都被染成红绯色。
突然,罗槐月不知道拿起什么东西。伴随她的一声尖叫,天旋地转。
空气出现淡青色的波动。
施溪抬头,闻到了似有若无的冷香。
像是寒梅,又像是初雪。
一黑一白两条鱼,在竹楼上空,盘旋成八卦图标,是灵墟崖道家的标记。
施溪敛了敛眸。
——所以,在很痛苦的时候,他们选择告诉三个孩子真相是吗?
这是不是罗家父母最后的慈悲。
施溪本以为在这段回忆的幻境里,他只会看到,时之沙的真相——怎么去求逍遥子,又是怎么换命。
却没想到,这两位圣人学府的大儒,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他看到了卫姜,看到了杜圣清,看到了秦国来使,看到了云歌分崩离析前,种种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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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是真的想写感情戏啊。
每次过渡剧情我都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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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传奇(十)
“用【时之沙】逆天改命,你们这也算是圣人私心了吧,罗文遥会同意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但他不能死。谨言若是死了,云歌就真的全完了。”
子夜时分,雪越下越大。
苍山孤海间,一灯如豆,湖中亭坐着两个人。
青年摘下斗笠,露出灰白泛银的长发,他眼睛也是深灰色的,皱眉问:“云歌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你这般惶恐。”
坐他对面的美妇人,素衣荆钗,脸色些许苍白:“帝姬怀孕了,可孩子生父未知。”
青年不解:“这怎么了吗,卫国好像并没有要求帝姬守贞的传统。”
“可帝姬是在高唐塔怀的孕啊!”女人浑身发抖,声音猛地拔高,抬起头来,眼睛赤红:“她怎么敢的啊,她怎么可以,那可是高唐塔啊——!”
轰隆!
一声闷雷划过天际,乍起春雨滂沱。
黑白双鱼织成的风雪幻境,只保留了一点罗文谣母亲和逍遥子的对话。
很快,地点就从灵墟崖变成了云歌的皇宫。
施溪落地后,看到二十多年前的云歌城。
深冬腊月,雪覆长阶。
施溪出现在一座山头,脚下是一层厚厚的雪。他抬头,心想,原来这就是卫国的冬天吗?天地皆白,连枯枝都结了层寒霜。一根又一根冰棱,横在树林里。
施溪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突然听到了身后卫知南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冷啊,罗槐月,你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施溪回头,就看到卫知南冻得直哆嗦,鼻子通红。
卫知南也看到了他,眨眨眼,直接问:“施溪?怎么就剩你了,罗槐月和成耀呢。”
施溪:“幻境应该把人分开了吧。他们在另一边。”
卫知南听到这个回答,又开始骂罗槐月是灾星了。
施溪打量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和卫知南单独待在一起。以前他只把卫知南当个欺男霸女,色欲熏心的断袖,可高唐塔内有了卫溪的记忆后。施溪对于“卫”这个姓氏就有了种奇异的感觉,倒不是说他对卫知南有了什么好感,只是心中偶尔惊讶,原来卫知南和自己还有那么一层亲戚关系。
施溪道:“卫知南,你比我熟悉卫国皇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卫知南冻得鼻涕都流了出来,摇头:“皇宫里那么多山,我怎么可能每座都记得啊。”
施溪没得到答案,也就懒得理他了,往山下走。云歌皇宫内的矮山都是成群的,并不是孤零零的假山,倒像是把真的山林用术法搬了过来。
施溪以为还要走好一会儿才到宫道,却没想到,转眼就出现在了平地上。
冰天雪地里,一块巨大空地莫名其妙出现群山中间。
施溪凑过去想看清楚,却突然被卫知南扯住了袖子。
卫知南声音在发抖,“等等,施溪,别往前,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施溪:“嗯?哪里。”
卫知南说:“这里是怨溪山——走,快走!”
他是真的恐惧到了极致,最后两个字从牙缝里蹦出,脸色苍白如纸,快步,落荒而逃。
施溪心里念了遍这个名字,有了猜测,却还是问:“怨溪山是什么地方?”
卫知南离开那里后,依旧没有缓过神。
他冷汗直冒,连折扇都拿不稳,痛苦到半蹲下去,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说。
“怨溪山,是帝姬幼年时差点溺水的地方。”
施溪想,果然。
卫知南提起帝姬两个字的神情,明显不太对,他双手抓着头发,呼吸战栗。
施溪垂下视线,盯着他看,终于想起一件事。
山脉起火,芦苇荡那个侍卫离开前,跟他说,“帝姬对六皇子有恩,您通过六皇子与帝姬相认最为安全稳妥。”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呢。
施溪平静说:“卫知南,你跟我讲讲帝姬吧。”
卫知南根本不敢去回忆那段尘封在童年的血色记忆,他眼眶充血,死命摇头。
可施溪直接坐到了旁边,抬起手。
“……”卫知南突然想到,术士是可以直接读取人脑的。
他只能崩溃妥协:“我说,我说!施溪,你要听什么?”
施溪:“你很怕帝姬吗?可为什么我听云歌城的人说,帝姬好像对你有恩。”
卫知南苍白一笑:“那算是什么恩啊——”
“将我摁在水里淹死,被众人发现后,再慌慌张张把我捞起来,装模作样抱怀里,就算是恩了吗。”
卫知南红着眼,讲起了当年的事。
“帝姬第二次进高唐塔,其实是在等死的。她鸩杀亲姐,罪孽滔天,来年春,就要被皇后处死。”
“可谁都没料到,短短几月,她的两个哥哥竟然接连暴毙,卫国皇室凋零至只剩她一人。不得已,将放她了出来。”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太子葬礼上。那次国丧,我三岁。”
卫知南哑声说:“我是我父亲和歌伎春风一度生下的孩子,从小就不被他喜爱。瑞王府虽然没克扣我衣食,但也从未管教过我。国丧那天,我一个人皇宫迷了路,不知道怎么走的,竟然走到了皇后居住的长乐殿。”
“那晚云歌下了雨,我浑身湿透,饥寒交迫,便偷偷在长乐殿的屋檐下躲雨。”
“其实当时我就该察觉到不对劲了的,为什么皇后病重,长乐殿却没有重兵把守,宫女太监还都走光了,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可我当时要饿晕了,没想那么多。直到我听到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来,才惊觉不对。”
“马上,我就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我看到,帝姬面带笑意,坐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掐住皇后的脖子。而皇后双手无力挣扎,脸涨得青紫。她脚下是带血的匕首,满地的血染红罗账。”
“我吓坏了,疯了一样往外跑。帝姬当然听到了声音,她甩开皇后尸体,表情狰狞,追了出来。”
“我跑到了湖边,无路可退,最后被她抓到了……之后就是,云歌城所谓的‘救命之恩’了。”
施溪:“……”看来卫姜在谁眼中都跟女鬼一样。
施溪:“你亲眼目睹她杀人,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你也挺厉害的。”
卫知南苦笑:“我运气好啊,当时吓傻了,成了个痴呆,话都不能说。后面皇后病死,卫国天家只剩她一人,她顺理成章成为帝姬,也就没有再对我赶尽杀绝了。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一是没必要,二是她当时怀了孕,可能是想到腹中自己的孩子,于是对我有了些怜悯之心。”
施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卫姜?怜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
卫知南语气复杂:“我是真的没想到,帝姬的真面目会是这样。她当初可是云歌城的第一美人啊,连秦国皇子都对她一见钟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施溪吐槽:“她就是个疯子,疯子做什么都不奇怪。不过,你说的秦国皇子怎么回事?”
卫知南:“有一年吧。秦王到访云歌,想要和卫国皇室联姻。”
施溪:“啊?为什么?”
卫知南:“这我怎么知道,听说是大祭司酒后为秦王室占星,占出红鸾星在北,于是秦王有了和北洲云歌结两姓之好的想法。反正当年,秦国双璧就是来人了,来的是秦王和二皇子,秦国二皇子和帝姬年岁相近,样貌身份都登对,还对她一见倾心,双方都想撮合这幢婚事。可帝姬抵死不从,帝后爱女心切,不忍相逼,于是将婚事另改。”
施溪好奇:“改成谁和谁了?”
卫知南摇头:“没有改成谁和谁,当年找不到适配的人选。因为大祭司说,要年岁相近,不得大过三岁。”
“好在只是一件为国运锦上添花的喜事而已,秦王室并不急。这桩婚事,在推杯换盏谈笑间,就成了秦卫两国一个约定,在子孙后辈间延续。”
“那时卫太子刚刚大婚,和太子妃琴瑟和鸣,情深伉俪。众人想的是,给太子以后的孩子指腹为婚。可谁想到,太子早早死去,一个子嗣都没能留下。”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施溪也没想到,卫国和秦国,相隔南北千万里,竟然有这样的往事。
卫知南一点都不想在这天寒地冻的幻境里多待,他眼睛发红问施溪:“喂,施溪,我们怎么出去啊。”
施溪:“等等吧。”
宫道上,鹅毛大雪从天而落。不一会儿远处,响起车轮滚过雪地的声音。
施溪亲眼目睹一辆青色马车离开宫廷。
他拍地而起:“跟上。”
马车里坐着的人,正是在帝姬那受了一肚子气的罗文遥母亲。
圣人学府四阶大儒,惠夫人。
惠夫人轻轻吐气,闭眼又睁开,一双眼睛异常冰冷。
惠夫人冒着风雪,回家后,脱掉毛氅,直接找到了罗文遥的父亲。
她先问的是,“谨言去药谷已经好几个月了,有消息了吗?”
罗父摇头,愁眉不展:“没有。谣寻微说,谨言为神器所伤,经脉寸断,还需要再观看些日子。”
惠夫人:“可这都快半年了。”
罗父叹息:“急也没办法啊,不说这个了,你入宫后,问出帝姬孩子生父是谁了吗。”
惠夫人说起这个就来气,黑着脸:“我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帝姬不肯见你吗?”罗父惊讶,他是知道妻子暴躁脾气的,刚想温柔宽慰她。
就听惠夫人漠然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意孩子生父是谁了,也不在意她何时怀上,我就希望他赶紧出生。”
罗父:“阿惠,你……”
惠夫人眼神阴鸷:“他出生后,无论是男是女,都会直接替代他母亲的位置。”
罗父担忧的是:“可卫姜会让他活下来吗。”
惠夫人给不出答案。
她沉默半晌,才开口:“其实有时候,我会看不懂这位帝姬的想法,她并不爱自己腹中的孩子,而且她肯定看得出来,圣人学府对她不满。她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卫国天家只剩她一人,可要是生出这个孩子,这唯一的优势就没了。”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让这个孩子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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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环玉有缺(一)
“那阿惠,你想怎么做?”罗父问。
惠夫人垂下乌黑的睫毛,她手指紧握,最后抬起头,眼中掠过了一丝冷光,坚定说:“夫君,你帮我给秦国写一封信吧。”
“秦国?”罗父不明所以。
“对。”惠夫人点头。
罗父和妻子四目相对,很快就明白了爱人所想。他张嘴,脸上的错愕更深了:“所以,阿惠,你想在帝姬腹中的孩子身上延续秦卫两国的婚约?”
惠夫人:“嗯。”
罗父心头大骇,“可是阿惠,现在秦王室符合条件,跟世子相差不过三岁的只有一人啊。”
罗父没说出那个名动六州的名字。
他只是眼神震撼,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声音发颤,劝说:“阿惠!你疯了吗!秦国那边怎么可能会同意!”
那可是姬玦啊。
双璧城的国之妖孽,阴阳家一岁观气的绝世天才。
他早就不单纯是秦国七皇子了,更是婴宁峰未来的主人。
这红鸾星在北,两国间锦上添花的事。落给谁,都不可能落在未来的阴阳家家主身上。
惠夫人咬牙:“我当然知道秦国不会同意,我只是想向他们讨要一个信物而已……”惠夫人深呼口气,苦笑,轻声说:“也算是,给世子求个保命的平安符吧。”
这一年云歌城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深冬的雪很大,纷纷扬扬,将天地银装素裹,像是要抹去所有罪孽。
而施溪就诞生在雪后的第一个春夜。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救了。
卫姜一簪子刺穿他胸膛后,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帝姬!”
“世子!”
惊雷雨夜,御医和宫女惊恐的尖叫,几乎要把云层穿破。
他们声嘶力竭:“救世子,快救世子啊!”
而惠夫人赶到云歌皇宫时。世子夭折的消息,已经传开。
云板四声传丧,一声一声,在深宫寂寥回响。
那一线清冷苦涩的悼亡香,无声弥漫。
惠夫人脸色苍白,她快步走进紫色厢房,盯着襁褓中的孩子看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指,用灵力去探他的识海。
发现不过是【假死】后,惠夫人终是冷汗淋淋,长舒口气。
世子【假死】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只有【假死】才能离开卫姜身边,去别处成长。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卫姜这个疯子,竟然脐带都还没剪断,就发疯,拿【得巧针】刺入婴儿心脏。
差一点【假死】变【真死】。
惠夫人抱起孩子,说:“你去琅琊那边吧,王家会把你培养成最好的储君的。”
她语气平静,强压着情绪。
惠夫人不久前刚得知,罗文遥时日无多活不过百岁的消息,早已哀莫大于心死。她步伐浮虚,强撑着精神,做完最后一件事。
月色凄清,碧海无声。
她将襁褓沉睡的婴儿和秦国王室送来的环玉,一起放入竹篮中。站在孤崖寒松边,目送他随河流远去。
之后转身,前往灵墟崖。
*
又回到幻境最开始,那冰天雪地的湖中亭。
“你一定要罗文遥活下来吗?”
“一定。”惠夫人咬字坚决,“儒家五圣。杜圣清行踪难测,钟永元半身入土,王裕在琅琊抽不开身。剩下一个翟子瑜,生于乡野无牵无挂。他是君子不假,但对云歌绝对算不上忠诚。”
“文遥必须活下来,因为只有他会一直守在云歌。”
惠夫人眼中隐有泪光:“我给文遥取字谨言,是希望他谨言慎行。可我了解他,这孩子嘴硬心软,说的话再大逆不道,其实心里比谁都忠义。”
逍遥子沉默不言。
惠夫人红眼凄惶一笑,声音哀戚道:“我有时候会想,太子暴毙,帝姬发疯,是不是都是先帝的诅咒。都是卫姜在高唐塔与人苟且的报应。”
逍遥子听完云歌城的事,只说。
“我没想到,云歌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惠夫人,你还记得很早以前,王、颜两家都还在云歌的鼎盛情景吗。”
惠夫人苦笑:“我当然记得。当年不止王、颜两家,还有很多儒家世族,齐聚云歌。桃李三千,共同撑起了帝都的繁华。”
“那时的云歌是君子之所,儒道圣地,人潮来往,为天下侧目。”
“直到,杜圣清提出了‘均衡策’。”惠夫人眼发红:“他说,公与平是国之基址。天下教育,也应均衡。云歌城外很多有天赋的学子,就是因为在当地没有好的老师传道受业,才久未开蒙、久未入道。”
惠夫人牙齿发抖,颤声道。“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啊,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云歌的学子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优秀的师长。于是,王家回了琅琊,颜家回了泗水。众人分崩离析,散落各方。”
惠夫人恨声:“我本以为杜圣清是真的想惠泽天下!结果没想到——他竟是为了挖空云歌!”
“……挖空云歌?”
逍遥子听到这四个字,心头一震,若有所思。他沉吟片刻,抬头,一转话题:“惠夫人,你知道楚国陆家的六州通缉榜吗?”
惠夫人愣了愣,哽咽哑声说:“通缉榜?这事我知道,法家一直都有这个传统。”
逍遥子:“嗯,他们从几千年前就开始记录了。将世间恶人,罗列一张纸上,按照罪行,排序定榜,哪怕恶人被伏诛都不会抹去名字。”
逍遥子笑笑:“那你肯定也知道,六州通缉榜一直以来的榜首是谁吧。”
“这我怎么会忘……”惠夫人苦笑,凝视他的眼睛,说出了那个,曾经叫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名字:“第一是,两千年前,阴阳家六阶巅峰的司命境圣者,【湘水君】。”
逍遥子点头,眼神复杂,叹息:“阴阳家,湘水君。”
“当初为了诛杀他,可谓是集百家之力。司命境的阴阳家圣者,哪怕魂飞魄散,也还有万千分身,游离于世。最后是墨家钜子站出来,建造千金楼,用无数座监狱一一囚禁住那些神魂,费时一百年,才等得他魂魄消弭。”
逍遥子:“湘水君死去后,千金楼冷寂了一段时间,便马上又热闹起来。它成了六州罪人穷途末路时,一个很好的去处。那群人逃进去就再也不会出来。久而久之,千金楼竟然发展成了一座万人居住的城。”
惠夫人疑惑:“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起这些。”
逍遥子说:“因为不久前,陆家又在通缉令上添了一个名字,他的排行,仅在湘水君之下。”逍遥子灰色的眼眸深邃:“那个人,就是杜圣清。”
惠夫人瞳孔震惊,缩成一个点,不敢相信:“杜圣清?——他怎么会上法家的榜!”
逍遥子:“听到这件事时,我也很不解,因为杜圣清哪怕半生为善半生为恶,也还没做出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六州对他的印象只是亦正亦邪,绝对算不上奸恶。”
“我想,陆家应该是心里有了猜想。他们赌【婴】口中那个神,就是杜圣清。法家觉得杜圣清,会是下一个为祸天下【湘水君】。”
逍遥子意味不明一笑:“陆家胆子也是真的大啊,敢这样惹杜圣清——怪不得他们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建造稷下学宫。”
惠夫人久久不能回神:“逍遥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逍遥子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因为我的师弟也上了通缉榜。”
惠夫人错愕:“你师弟,清玄道人?”
逍遥子摆摆手:“嗯。他都入魔了,以后别叫这个名字了。”
“法家这次新写的通缉榜,多了许多我耳熟能详的名字。”
逍遥子说:“看来诸子百家近些年都不太平啊。墨家机关城出事,锟铻出事,神农院也出事。”
“【扶桑】受损后,本该由它根脉净化的赵国大河鹊江,下游直接成了农家那位臭名昭著的圣者【虫师】养蛊之地。”
“而我师弟入魔后,也叛出宗门,变作一方魔头为祸四方。”
逍遥子冷笑:“以前心性不定,误入歧途的都是低阶术士。可【婴】的预言出世后,连圣者都开始蠢蠢欲动。人人都想成神。”
“现在法家通缉榜上,有不少诸子百家的圣者。你不是好奇,杜圣清为什么挖空云歌吗。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杜圣清是想把云歌变成一个新的恶人之城。”
惠夫人险些呼吸不过来:“你说,什么?”
逍遥子:“陆家跟我了句话,我印象很深刻。他说,如果我们再举棋不定,可能那帮恶徒的‘稷下学宫’……会比我们先建立。因为他们已经在暗中接触了。”
“一直以来,道家都集尽全力追杀走火入魔的弟子。所以,沧瀛洲成魔的术士为了躲避道家诛杀,都会去投奔我师弟,我想农家、兵家那边也是一样的。”
逍遥子道。
“【鬼将军】和【虫师】五年前就有合作,他们联手杀光了沙漠中十几个小国。鬼将军是出于私人恩怨,而虫师是想拿血喂蛊。”
“鬼将军在锟铻被曲游发现真相,大义灭亲,全因一个叫纳兰拓的弟子。他不知道纳兰拓家乡在哪,只记得一个川罗,于是血洗了一整片沙海,无一人生还。”
逍遥子说:“你看,他们五年前就在接触了。我觉得陆家的担心不无道理,这群人不想四处逃窜,只会比我们更团结。”
“【千金楼】在南诏密林深处,已然成城,鱼龙混杂,一致排外,还在东君眼下,这群人进不去。但他们可以借鉴千金楼的历史,齐心协力,造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千金楼】来。”
“【千金楼】易守难攻是因为它是关押湘水君的地方。湘水君死去,让南诏十万大山有了数不尽的障雾,连圣者都会在其中迷路。”
逍遥子抬眼。
“惠夫人,你不觉得云歌天然就有成为下一个【千金楼】的潜力吗?”
“千金楼囚禁了一个魂飞魄散的湘水君。”逍遥子盯着她的眼睛:“可你们卫国皇陵,‘囚禁’了几千年来所有死去的儒圣。”
“连死后都要继续为帝王效命。这就是儒家的‘忠’吗?”
逍遥子心生敬畏,摇头轻叹。
“棺椁打开的瞬间,我想,云歌一定会立刻成为天下至阴至邪之地。那比南诏的障雾还要恐怖。”
————————
所以后面就是两个阵营的对决。嗯,通俗点讲,一个“仙门”,一个“魔域”。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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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环玉有缺(二)
惠夫人脸色苍白,矢口否认:“不,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当然也希望它别发生。”逍遥子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鱼竿,重新戴好黑色斗笠。银灰色长发没入蓑衣,又成为那个独钓寒江雪的隐士。“走吧,惠夫人,我带你去取【时之沙】。”
惠夫人说:“好。”她浑身发抖,只能扶着桌子站起。
逍遥子和她是旧识,于心不忍,叹一声,伸出手想扶她一下。
但惠夫人摇摇头,拒绝了。
逍遥子喃喃:“你何苦呢。”
仙雾缭绕的宫殿,种着一池的葫芦花,黑鱼、白鱼在其间甩尾游曳。
惠夫人接过逍遥子递来的沙漏,里面只装了两粒沙。
“逆命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逍遥子说。
“我知道。”惠夫人。
“这代价可能还伴随着诅咒。”逍遥子再次提醒。
惠夫人沉默一会儿,哑声:“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逍遥子又一次长长叹息。
“【时之沙】的杀机【白发黄鸡】,拥有逆命的功能。你回去后,和你丈夫再生一个孩子吧,因为只有你们能生出给罗文遥逆命用的容器来。”
……容器。惠夫人险些拿不住沙漏,唇瓣颤抖,眼眶一点一点变红了。
逍遥子:“使用【时之沙】后,你的下一个孩子会有着和罗文遥一模一样的命运。”
“他会用十年时间走完他哥哥的百年,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容器】。”
“好在,术士一路风霜,痛苦的只有修行。”
那将是个,从剪断脐带的第一刻起,就在重复他人命运的孩子。
他从未有过自己的人生。
惠夫人忍住眼泪说:“十年是吗。”
逍遥子点头:“嗯。”
惠夫人:“等他十岁成为容器后,我又该怎么做?我要亲手杀了他吗。”
逍遥子摇头:“不。到那时,你就算要杀,杀的也该是罗文遥。”
“【时之沙】是逆命之术,起死回生才叫逆命,他和罗文遥共用一条命线,线从谁那里断,就会从谁那里起。”
“十年之后命运重合——他们之间,先死的那一个才会获得生。”
惠夫人说“好”,她谢过逍遥子后,神色苍白离开。
回去后,他们动用【时之沙】生的第一胎失败了。
因为那是个女孩,成不了容器。
四月夏夜,惠夫人浑身是血,在房中抱着女儿崩溃痛哭。
女儿生于槐序,所以他们给她取名槐月。
十年后,惠夫人身体恢复,又一次怀胎。
这次付出生命的代价,生下了罗焕生。她写下一封血色遗书。命令罗府一定要保护好罗焕生,让他平安长大,不得有任何差池。
又叮嘱罗文遥,一定要好好对他的弟弟妹妹,无论他们犯了什么错事,都不要苛责。
【他们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
【谨言,他们生和死都是为了你。】
她泪如雨下,想了很久,却还是没有把这两句话写上。
惠夫人死后没多久,罗父紧随其去。而罗父死前,把真相告诉了罗家的长辈。
罗家人要这两个孩子很痛苦的时候,再来这竹林小筑。可知道真相不是更痛苦吗?
卫知南看不懂双鱼幻境里的一切,他一个普通人,云里雾里的,只看出罗槐月的父母很癫,怪不得能生出罗槐月这么一个疯子。
卫知南:“什么意思?他们做了什么?”
施溪说:“你不用懂。反正你出幻境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离开双鱼幻境,只有他和罗槐月会记住这些。
卫知南:“啊?!”
【素栖院】坍塌,天崩地裂,山与水与风与雪,一起消融。世界灰飞烟灭前,施溪看到了罗槐月。
她在看天,看天上那一黑一白两条游曳的鱼。
血色罗裙艳艳如血。没有崩溃没有发疯,她就只是那么安安静静抬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罗家祖父九十寿诞这一天,发生这样的事,叫罗家上下气得吐血!
“罗槐月,你在发什么疯!”
他们痛骂了一番罗槐月,把她关进房间,要她老老实实等着婚礼。
*
夜晚,回安宁侯府的路上。
施溪把轿帘掀开,目光清冷,看着云歌空旷又寂寥的街道。
高唐塔出事后,圣人学府终究是彻底寒了心。他们从天子峰上搬了下来,守在云梦废墟,筑起一堵高墙。一心一意修复宗祠,隔绝了和云歌的一切联系。
云歌城现在真的彻底空了,连圣人学府都放弃了这里。
三日后,就是罗槐月和卫知南大婚的日子。
施溪一下马车,就提起裙子,往自己的院子里跑。
“欸,小蓉,你慢点!”五夫人被侍女搀扶着下轿子,大惊失色:“小蓉,你跑那么急干什么。”
“对啊。”
安宁侯府的几位夫人也是诧异,这位东照明珠几时这般冒失。
“当心台阶啊。”
“这急匆匆的,是要去见谁吗?”
施溪确实有要见的人。
他跑回到松雅院,姬玦已经在这里等他了。元婴期修士一日千里,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跑。
可施溪在侯府阶前,知道他在的那一刻,动作比大脑先快一点。他提起裙角,就这么一路跑过庭门、跑过长廊。
竹影摇曳,花香盈盈,见到人时,施溪心脏还在跳动。
姬玦有些惊讶:“施溪,你是跑回来的吗?”
施溪:“嗯。”他不自在地擦了下额头细微的汗,心里也懊恼,自己发什么疯,可面上还是抿唇笑笑,故作镇定道:“走吧,进去说。”
姬玦的视线并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他问:“你很想见我吗?”
施溪心一颤,不回答,只认真道:“我有关于罗文遥的,很重要的秘密要跟你讲。”
姬玦听完笑了下:“好。”
姬玦从宫中出来,依旧是那一身玉色衣袍。他推门,和施溪一起进房间。
其实那双鱼幻境中,有很多秘密可说。
说惠夫人,说逍遥子,说时之沙,说法陆家。可施溪开口前,第一个想到,居然是那块环玉。
————————
唉,小施以为小玦修无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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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环玉有缺(三)
秦国皇室中,和他年龄相差不超过三岁,又叫罗文遥父母都震惊,断言秦国不会答应的人。
其实挺好猜的。
真荒谬啊。施溪心想,他们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未成的缘分。
可是要说出来吗?
姬玦耐心地等了他好一会儿,无奈笑说:“施溪,你还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施溪默默又看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千金楼他请徐平乐吃馄饨那一晚。燥热的夏天,袅袅升起的雾气。还有坐他对面那个沉默的,心事很多的少年。
“你是出生后就被带到了婴宁峰吗?”施溪问。
“嗯?”姬玦抬眸,平静问:“不是要说罗文遥的秘密吗,你怎么打探起我来了。”
施溪:“就是好奇。”
姬玦有些好笑,却还是回答了他,淡淡道:“好像是吧,一岁那年回双璧住了段时间。五岁之前一年会回几次秦国,后面就再也没下过山了。”
施溪说:“从观气境修到序四时境,挺难的吧。”
姬玦:“还好。”
施溪:“那你后面是又修了一遍阴阳家的功法吗。”
姬玦盯着他:“嗯。”
施溪没有再说话了。
……不然怎么说,天赋惊艳整个六州呢。未来的婴宁峰主人,现在的阴阳家家主,早就在一个又一个传闻里,被神化成一道高不可攀的云端虚影。越了解姬玦的生平,就越会觉得千金楼的岁月像是一场错误的梦。
徐平乐跟他初见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那霜雪似的长剑,和冰冷摇曳的血红玉坠,或许就是他前半生真实的写照。他第一眼见到的,原来是秦国七殿下。
施溪突然声音很低,问:“你刚到千金楼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姬玦想说没有,可他见施溪的表情,又觉得这个问题可能要认真回答。
于是,姬玦看着他,轻声问:“你是想问我修为尽毁后的心情吗?”
施溪:“……”怎么还有人自揭伤疤的啊!他都有意无意去避开这个话题了!
施溪:“差不多吧。”
姬玦忍不住笑,调侃:“施溪,你今天怎么了啊,在我面前还那么别扭。”
施溪恼羞成怒:“算了,你不想回答就当我没问吧。”
“我不是不想回答。”姬玦不逗人,笑着安抚,他将桌上的灯点燃,认真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当时的心情。”
“难过有一点吧,但我当时在想别的事。”
姬玦说起这事的语气,轻而冷淡。
因为他也确实早就忘记当初的心情了。
破【五蕴炽盛】失败、修为尽毁那次带给他的痛苦,其实远没有破【五蕴炽盛】成功那次,来得要深刻。
因为一次是观众、一次是主角。
游离世外,冷眼旁观,和彻底入戏,欲念丛生,情感截然不同。
“你想心疼我,也可以。”姬玦笑了一下,不以为意说:“因为我当时确实挺惨的。秦王室对我惧大于畏,阴阳主家希望我跌下来。我身负祸国的预言,被放逐南诏,修为散尽、形如废人,还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姬玦说完,抬头看他,眼含笑意:“听起来,是不是很倒霉啊,我当时觉得老天爷都在针对我。”
施溪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姬玦是故意用这种轻松的语气来讲述的。他一出生就被天下人捧上神坛,然后又在无数人幸灾乐祸的眼神里,从云端跌落。多少人心怀恶意,等着看天之骄子的笑话。
可姬玦向他剖白这段压抑血腥的过往时,视线却一直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是打算他表情一不对,就及时收住。
施溪微微张了下嘴,却欲言又止,有些出神。
——你连自揭伤疤,都会担心怕吓到我吗?
这样细腻的温柔,让施溪莫名心惊,又莫名感觉到惶恐。
姬玦说:“我当时失意,难过,茫然都有一点,但特别伤心倒不至于。”
他想了想,垂眸,淡淡道:“我一直把姬玦当做我在这个异世扮演的第一个角色。失去一切后,只不过是要换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罢了,没你想的那么可怜。”
施溪还是沉默,手指一点一点握紧。
是啊,你没我想的那么可怜。
突破【元婴】时,他漂浮在自己丹田之上。一个人发呆,想起了在机关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他其实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为什么千金楼时会那么在意徐平乐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分离那天会难过到心脏都在绞痛。
“小施,你真的想明白了,你为什么恨他吗?”
他想不明白谣夫人那哀伤沉默的目光。
更想不明白今天晚上,为什么见姬玦是跑过来的。
以前是因为墨家【化械期】,不能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他控制自己不去想,可现在,施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警觉危险。如幼兽般开始后退、逃避,不敢去想。
他低头,盯着眼前安宁侯府上好紫檀木做成的桌子,像失了魂。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碗一碗,不断冒热气的馄饨汤面。
他胡吃海塞,嘴巴鼓成仓鼠,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对面徐平乐。
徐平乐除了一开始敷衍他,拿筷子拨了拨葱花后,就再也没动过面前的馄饨了。
油腻的苍蝇小馆,闷热的夏夜,少年微长的黑发、贴着脖颈。徐平乐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向冰冷锐利的黑眸会有点放空。
回千金楼的路上,因为他的那一句极轻的“安静点吧”。施溪也一路没说话。他那一晚都没睡,又自责又难受,生怕徐平乐想不开。徐平乐本性并不是个温柔的人,至少施溪和他相处的前期最能感受到他那种客气的疏离,可就是这么个冷淡的人,为了修法家,接过了治安官这个职位。
如果连法家都修不了的话,前功尽弃。诸子百家,他还有哪一条路可以走呢?
夜半,楼上的医馆又骂了起来,隐约响起了哭声。
施溪一吃多就撑,一撑就抵不住想睡。
他听到哭声,半梦半醒,去抓徐平乐的手,迷迷糊糊说:“对不起,徐平乐,你别伤心。”
但他抓了个空。
施溪惊醒后,发现徐平乐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一个人坐在窗边,仰头看上方的星月。听到他的梦呓,徐平乐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施溪瞬间就清醒了。
徐平乐表情复杂看着他,心情很差却还是被施溪的荒唐逗笑,他弯了下唇:“睡吧,我没有很伤心,也不会哭。”
施溪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他跳下床,走过去,本来是想坐徐平乐旁边,陪他一起聊天的。
谁料他吃撑了,冷的热的一起下肚,恶果就是半夜撑得痛。
施溪脸色苍白,不得不捂着肚子蹲下。
徐平乐:“……”
徐平乐没什么情绪轻声说:“施溪,原来你半夜醒来,不是担心我,是折磨我啊。”他无奈叹息,伸出手,想扶起施溪去找谣娘拿药。可施溪拒绝了:“不用,这种小病我自己能治。”
他和徐平乐,一蹲一站。
千金楼的夏夜,藤蔓疯长,月明星稀。
施溪捂住肚子,痛得龇牙咧嘴,仰头说:“你坐吧。现在我也不好受,可以和你感同身受了。”他后悔了,他不该贪冰喝那汽水的。
徐平乐盯着他浮上水雾黑白分明的眼,道了声“好”。
施溪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邪术,能够过渡人和人间的天赋。”
徐平乐一愣,看了他好久,笑说:“施溪,你在可怜我啊。”
施溪盯着他:“嗯。我要是想可怜你,你接受吗?”
徐平乐:“不接受。”
他俯下身,手指扶去施溪眼角的泪,白色衬衫被月色渡上一层淡霜,眼中浮起笑意,打趣:“一点痛都哭成这样,真有过渡天赋的邪术,我怕你眼睛都要哭瞎。”
他第一次想变得很厉害,因为愧疚和自责,想让徐平乐开心一点。
后面刚到墨家机关城,最恨他的第一年,也没想让姬玦在婴宁峰过得惨过。
云歌重逢后,由最开始的心烦意乱,到后面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关系好像变的和以前一样亲密。
但施溪知道,千金楼再也回不去了。
——【小溪,你就别回去耽误人家成圣了。】
他或许会怀念千金楼那巨大的楼城,漫长的雨季,和望不尽的昏暗梯道。
可他更希望看到,现在这个风华绝代的阴阳家家主。
阴阳五阶【五蕴炽盛】,姬玦破了两次,才成的圣啊。
——爱恨别离,诸苦炽盛,不破不立。
施溪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他重新抬起头来,心思也逐渐明晰。
那块玦玉、那个婚约的事要说吗?
……还是算了吧。
如果他只把姬玦当朋友,那么这个荒唐约定,可以是他们之间拿来互相调侃的话。
可偏偏,他直觉敏锐,【化械期】过后,已经窥见了那不正常的情绪一角。
他心想:施溪,你是有多自作多情,才会觉得姬玦会因为你道心动摇?
施溪想到这,自己先被逗笑了。
其实他没有很自作多情——
双月同天,分离那日,施溪就从姬玦眼中读出过那种似笑非笑的冷淡。
甚至在云歌一开始,姬玦也没想和他有过多交集。
那么他在担忧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性情冷淡的姬玦,对他太好了吧。
好到,他甚至想象不出,姬玦拒绝他的样子。
真的很匪夷所思,姬玦有时候温柔到,施溪怀疑自己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施溪微微出神,想:
云歌的事结束后,他们还是分开吧。
————————
小玦你还是太温柔了点,哈哈,我还蛮想看小玦怒极反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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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环玉有缺(四)
“我在罗文遥父母故居留下的幻境里,听到了他们和逍遥子的对话。”施溪深呼口气,开口。
“逍遥子说,云歌可能会被杜圣清弄成一个魔窟,聚集起天下恶人。”
姬玦“嗯”了声,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施溪被他看得有些想落荒而逃,可他还是强撑着,继续分析:“我猜,【鬼将军】和柳从灵或许就是冲着这事来的。”
姬玦突然打断他,笑了下,说:“施溪,我们做个交易吧。”
施溪:“啊?”他被姬玦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搞懵了。
姬玦:“我们来交换秘密。”
施溪错愕:“什么秘密?”
从姬玦口中说出“交换秘密”四个字其实本身很违和,以婴宁峰主人的身份地位,想要知道什么秘密,根本用不着交换。
可姬玦说:“施溪,我告诉你纳兰诗的功法。”他的视线乌沉漆黑,像浮着一层淡淡的薄冰:“你告诉我,你刚刚在想什么吧。”
“轰”一声。
施溪此刻脑海里所有对云歌局势的分析,都烟消云散。
他诧异地望向姬玦的眼。
姬玦也不避让,平静和他四目相对。
“我刚才……”施溪皱眉张口。
他其实挺擅长说谎的,这一路瞒天过海,长袖善舞,扮演那位东照明珠,在所有人面前都游刃有余。可当对面的人是姬玦,他突然发现,自己或许真的藏不住什么。
不光是因为,他在姬玦面前过于松懈,从来都不会伪装。
还因为,姬玦本身就是个极其敏锐又危险的人。
……耳濡目染每一种爱恨,又怎么会捕捉不了他刚才的担忧、犹豫和惶恐。
“可以不做这个交换吗。”施溪最后低声说。
姬玦并没有为难他,点头,声音轻得像是蛊惑:“那你需要多长时间想明白。”
施溪:“……”他感觉姬玦这话意有所指,可又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施溪转换话题,斟酌道:“我觉得现在最需要先想明白的,是杜圣清的计划。”
姬玦面无表情看他好一会儿。
施溪慌忙道:“我刚还没说完呢,我从逍遥子那里才知道,原来【时之沙】的杀机,是逆命后,先死的人才会获得生,如果罗焕生十岁之后比罗文遥先死,那么两人之间,活下来的反而会是罗焕生。”
姬玦压下心中情绪,极低笑了一声。
施溪听见他的笑声,话到嘴边,又沉默咽了回去。
姬玦再抬头时,已经又是原先云淡风轻的模样,颔首,“你继续说,我听着,【时之沙】,然后呢?”
施溪观察他的表情,暗舒口气,才重新说:“杜圣清想让【天子杵】出世,我觉得会在罗槐月的婚礼上搞一出大的。废帝的前提,【天子不义】应该会在罗家身上应验。我得在婚礼上,阻止这一切。”
姬玦:“你不想【天子杵】出世吗?”
施溪摇头:“不想。”
“好。”姬玦:“纳兰诗一个人在川罗沙海中,靠吃尸体,过了一年,才走出沙漠。”
施溪愣住。
姬玦:“她吃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哥哥。”
施溪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
姬玦道:“还记得我们在蜃境中看到的,她写在宣纸上的小传吗?小说家的进阶,越往上,其实越接近【全知】。纳兰诗能够汲取死者的力量,读取死者最后的记忆。”
“【小说家】三阶就是记录者——知道他怎么死的,她便可以复刻,最后彻底杀死他那一道的功法。”
*
姬玦跟他说完楼兰发生的事后,就没有在安宁侯府久留了。风吹落桌上灯花,施溪转头看向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作罢。施溪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一拍脑袋,冷静下来。
“别想了。”
他紧绷了好久的背脊终于放松,趴在桌上,墨发流泻,盯着橘黄色的火苗,眼神出神,开始去复盘楼兰的事。
他第一次接触纳兰诗,是罗焕生递来的小册子。
滚烫的字迹,让人指尖一触好像就置身那片炙热沙海里。是那个被困在黑暗楼阁,趴在窗边,看了三千天太阳的少女。
他现在都还记得,册子的最后一段话。
那段荒漠的爱情,被用细细的小楷娓娓道来。
【我曾问过母亲,她是怎么和父亲相识的。
而她弯下身抱起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记起:那一晚大漠的风格外大,把驼铃声传得很远,还吹落了她粘很久的花钿。】
【大抵天下所有与爱人奔逃的少女都是这样的吧。
终有一日,年岁渐长,连他年轻的容颜都忘却,却依然会记得那晚对镜上妆时的忐忑,和相见时破泪的笑。
耳膜轰鸣,呼吸颤抖,心跳声跃到嗓子眼。一下一下,与大漠的风中驼铃一起,在命运里悠长响彻。】
纳兰诗的母亲确实是抛弃一切,跟爱人私奔的。
因为她出生的小国和楼兰是世仇。这位公主,挣脱家族的掌控,像飞鸟一样从城墙跳下,落入爱人怀抱。
她的父王,她的国家,都恨到直接和她断绝关系。
如此与世不容的爱情,在大漠自然被浓墨重彩描述,流传为佳话。
在纳兰拓没有考入锟铻前,他们一家都很幸福,母亲温柔美丽,父亲幽默风趣。可随着纳兰拓名震四海,楼兰国地位水涨船高。
川罗、锡梦的城主有意无意拉拢讨好纳兰拓的父亲,邀请他赴宴,美酒美人相待。于是,这位一直都以勤俭忠贞出名的楼兰王,逐渐丧失了本性。
他的底线一点一点消失,纵情声色,对更年轻更美丽的肉..体沉迷。
一开始只是冷落妻子,后面直接肆无忌惮,火急火燎往王宫中塞女人。
而纳兰诗的母亲,起初还歇斯底里,最后心灰意冷,日日夜夜以泪洗面。
纳兰拓被逐出锟铻后,回到楼兰,并没有获得亲人的安慰。
楼兰王知道消息后,不啻于天塌了。
他拿鞭子抽打纳兰拓,赤红着眼,辱骂纳兰拓,要他跪回锟铻认错!
可是纳兰拓挨鞭子,只是沉默。
他的父亲怨他,怨他没用,害得他丢脸,以后那些达官贵人再也不会高看他一眼。而他的母亲恨他,恨他带来的一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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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环玉有缺(五)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楼兰的悲剧,其实用最简单的“人心易变”四字就足以概况。
这世间很多爱侣都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纳兰诗的母亲最后也会后悔吧,后悔当初为爱情昏了头,遇人不淑。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了。
自由,权力,修为。
施溪垂眸,吹灭了灯盏。
他这一晚心烦意乱,最后选择打坐,吞纳天地灵气,直到破晓。
天一亮,安宁侯府就迎来了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施溪都没想到,还会在云歌见到方玉泉。
他以为方玉泉知道偷取扶桑的贼人是谁后,会火速回神农院邀功呢。
毕竟就他这贪生怕死,又娇生惯养的性子,实在不像能留下来。
“方玉泉?你还没走啊。”施溪惊讶。
“我走不了啊。”方玉泉欲哭无泪,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施溪:“窦叔跟我说,要我在云歌先待着。因为城外,现在非常危险。”
施溪挑眉:“嗯?危险,有多危险,什么危险。”
方玉泉:“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敢出去。”
施溪:“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方玉泉扑过来,咬牙切齿,泪闪闪恳求说:“施溪,你陪我出一趟城吧!”
施溪:“?”
他和方玉泉在花园拉扯,惊动了同样一晚没睡的成耀。
成耀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出来,他脸色难看,眼下发青,阴恻恻问:“怎么?你们要出城啊?”
现在六皇子大婚,盛事在即,云歌城门紧闭,严进严出。施溪如果想以“梁丘蓉”的身份出去、再回来,必须得有出城用的令牌。这种令牌,安宁侯府就有,且在唯一的继承人成耀手上。
最后,三人做了个交易。
——成耀帮助他们出城,而方玉泉协助成耀进罗府。
方玉泉忍痛,给了成耀一只自己养的绿蟋蟀:“你用这个蟋蟀,就可以瞒过罗府所有人,去找罗槐月。先说好啊,事情败露,可千万别供出我,你们云歌城的破事我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参与了。”
成耀一把夺过:“知道了。”
他眼神阴蛰,心想,他这次一定要使尽浑身解数,教唆罗槐月在大婚之日杀了卫知南!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施溪翻身上马,出城的一路,都神游天外,没说话。
方玉泉敏锐察觉到施溪的心情不太好,多嘴问了句:“喂,施溪,你有心事啊?”
施溪一袭白衣,握着缰绳,轻轻“嗯”了声。
方玉泉难以置信:“你居然也会有心事?”
施溪偏头,想了想,还是开口:“方玉泉,你还记得在圣人学府开学那日,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方玉泉:“我当然记得,你问我该怎么面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我还记得,你那语气,跟说老情人似的。”
施溪:“……”施溪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非常精彩。好吧,他不想再问了。
“?”方玉泉人都看傻了眼。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施溪笑眯眯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中,什么时候见施溪这么气急败坏,情感复杂过。
方玉泉马背上坐直,万分震惊,颤声问:“施溪,不会真被我说对了吧!你、你真喜欢人家啊!”
施溪皮笑肉不笑:“你猜啊。”
方玉泉猜不出来,他盯着施溪看,本来还想八卦一二的。可突然猛地想到什么。心一下子沉到水底。
方玉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最后只剩惨白一片。
“等等,施溪。”方玉泉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说:“你喜欢的人不会是……不会是姬玦吧?!”
施溪之前是功法缘故,身处【化械期】,大脑会主动避开一切让他烦的情绪。可现在都已经突破【元婴期】,他没那么蠢,连自己的情感都读不懂。
施溪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方玉泉吓得差点要从马上栽下去。
还是施溪好心,拉了他一把。
方玉泉冷汗直冒,打量着施溪的眉眼,犹豫着哆嗦问:“施溪,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他崇拜姬玦,是因为从师长同门口中,听说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可一个天赋卓绝,出身高贵的天才,完全不足以概括姬玦。久居婴宁峰,掌权观星,阴阳家家主杀人就和折花一样轻描淡写。
姬玦可以是一个景仰对象,但绝对不能是爱慕对象。
“至于吗?”施溪看他的表现,轻轻一叹。
方玉泉和施溪有同盟之谊,来云歌这一路,也算是勉强把施溪当朋友了。
“至于。”方玉泉深呼口气说:“六州爱慕他的人很多很多,可从来没有谁敢表露出来。因为天下人都知,姬玦不喜与人接触。阴阳家弟子,尤其是主家那一脉。一个个都恨不得把断情绝爱写脸上。姬玦可是婴宁峰的主人啊,只会更无情无欲。”
“施溪,你为什么要想不开。”方玉泉多少有点护短,他又看了施溪一眼,为了拉他出苦海,昧着良心:“你看你天赋也不比姬玦差,勤加修炼,说不定有一天真的成六州第一天才了呢!”
施溪:“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玉泉恼羞成怒:“我这还不是怕你想不开?!”
施溪被他逗笑了,懒洋洋说:“方玉泉,你这反应,搞得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杀上婴宁峰,当着姬玦的面示爱一样。”
方玉泉:“……”虽然这是你开玩笑说的话,但为什么我觉得,你真能干出这惊世骇俗的事。
施溪:“我对他有点奇怪的感觉,不过离喜欢还早呢。”
方玉泉早就想问了:“施溪,你到底什么来头啊,为什么能认识姬玦?”
施溪:“莫名其妙就认识了,可能这就是缘分。”
方玉泉:“我也想要这样的缘分!”
施溪:“哦,那祝你成功。”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
方玉泉等了会儿后很疑惑:“你不打算接着说下去吗?”
施溪:“说什么?”
方玉泉:“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施溪眼睛黑白分明,却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清澈,思索片刻,他笑一声说:“他救我一命,我们就认识了。”
方玉泉:“……你真的没有在编谎,骗我吗。”
施溪:“没有。”施溪的声音很轻。
而方玉泉一个傻白甜,终于在那似有若无的沉默压抑里读出了一些施溪的不对劲。
山野田间的风吹起少年的春衫雪袖。
方玉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对劲是什么。施溪天赋极高,人又聪明。
当初在圣人学府的那次聊天,方玉泉也隐约能猜出,施溪估计和他一样,是从小被人宠着长大的。
竹中亭,他问“你是不是喜欢你那个朋友啊”时,施溪表情僵硬,说话都是从牙缝里蹦出,好似对于情爱一事很迟钝。
虽然施溪也确实迟钝,但他现在的表现,并不像一个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情感,无所适从的少年。
施溪过于安静了。
没有恼羞,没有焦虑,没有惶恐,也没有紧张。
“施溪,”方玉泉惴惴不安,无法接受:“你不会是已经示爱被拒绝了吧。”
施溪无语。
他说:“方玉泉,你能不能想我点好的。”
“而且,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施溪垂眸说:“就算姬玦不喜欢我,我跟他示爱,他也不会拒绝。”
方玉泉想伸手去摸他额头:“你果然是被拒绝后,脑子都气坏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鹊都?我让御医给你看看病。”
施溪:“滚。”
方玉泉不再嘴贱,疑惑:“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自信成这样,看起来也不像是妄自菲薄的人啊?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发现自己爱慕一个人,会很亢奋呢。”
施溪没有说话,他调转马头,去往他今天出城的目的地。
天子峰脚下的那条大河,也正是当初惠夫人,将他放竹篮送去琅琊的地方。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千金楼坍塌那日,黄老和谣夫人要专门跟他讲阴阳家【五蕴炽盛】的事了。
长辈们心如明镜,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先给他埋下了种子。望他以后,不要自食苦果,头撞南墙。
“这是哪里?”
方玉泉只是顺便关心关心施溪而已,他本人对风花雪月爱恨纠缠没有半点兴趣,尤其当事人还是施溪和姬玦这种,一听就没后续的。
他只在意怎么赶紧回鹊都。
而施溪也明显不想再多聊这种事,把马系在山脚下后,就径直往里面走。
天子峰空无一人,圣人学府所有师生,现在都留在云梦高唐,不问外事。
施溪站在寒崖孤松边,抬起头,遥望滔滔江水。
惠夫人敢用竹篮借江水把他送往琅琊,就绝对有万全的把握,他肯定能顺利抵达王家境内。
但在那之后呢?那块玦玉去哪里了,以及,他又是怎么从琅琊失踪的。
在施溪思索时,方玉泉突然颤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很小。
“你说这地方,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啊。”
施溪回头,发现他们悄无声息,已经被一群青面獠牙的“死人”包围了。
方玉泉大喊着“鬼啊”!
可施溪目光却更多落在这些“死人”的衣着打扮上。
他们像是活在山附近的村民。
浑身皮肤暗红发脓,长满疮口。
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因为感染某种病而死。
施溪猛地想到什么。
——对啊,杜圣清如果想要挖空云歌城,第一步,是驱赶世族,第二步,就是杀光城中人了吧。
在瑞王的统治下,云歌早就不剩多少术士了。高唐塔起火更是让圣人学府心灰意冷。现在儒家都筑起高墙,还有谁能救这些百姓呢……
凭这一些“死人”,连方玉泉都伤不了,方玉泉只是习惯大惊小怪而已。
他冷静下来后,马上打算动手,去收拾这些行尸走肉,可是有人先他一步出手。一道淡淡的金光,自远处飞出,上面似乎有玄妙的字迹,流动若苍云。
乌泱泱的活死人,瞬间倒下,嘴里发出痛苦呻..吟。
施溪回过头,就见山崖碧江上,不知何时飘来一块竹筏。
竹筏上有人负手而立,峨冠博带,清风霁月。觉察施溪视线的一瞬间,竹筏上的人,抬头和他四目相对。他见到施溪似乎也有惊讶,不过很快就笑起来,笑若春风拂面,眼中却含了些许意味深长的味道。
一个,和罗文遥一样年轻的儒家圣者。
施溪几乎是一秒钟,就在心里说出了他的名字。翟子瑜。
——翟子瑜,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人学府院长,竟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而另一边,成耀得了那只绿蟋蟀后,火急火燎直接往罗府跑。
罗府的大门他是进不去的,只能走小路。
那条小路经过很多贫民窟,一路恶臭。
成耀捏着鼻子,嘴里骂骂咧咧。
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个月云歌下了太多场雨,现在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味道。
成耀来到罗府围墙前,弯身,悄悄把绿蟋蟀放进一个小洞里,让它隐身,蹦蹦跳跳去找罗槐月。
他等啊等,一刻钟后,那只绿蟋蟀真的回来了。
罗槐月被严加看管,出不来,可她还是给他回了信,用一张很小的纸,卷起来,问道。
“你这次是来带我走的吗。”
成耀心中唾骂:还带你走,我哪次不是跟你私奔出的事,闯禁地,被罗文遥关进牢。闯【归春居】更是差点没了命。老子的腿都是因为这事没的。
成耀眼中掠过阴翳之色,可他回信却是深情款款,声泪俱下。
他说,他也想带她走,但是他已经失败两次了,不敢再冒险。
他说,他去求六皇子,却被卫知南叫家仆打了一顿,另一条腿都快废了。
“如果不是这桩荒唐的婚事,我们哪需要经历这些坎坷。”
“槐月,我现在已经不再信什么圣人之道了。为了你,我就算是被陛下凌迟处死,也无怨无悔。”
成耀把自己都快感动了,眼眶泛红。
“槐月,我如果去杀了卫知南,是不是就能换你自由?”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荒草葳蕤的墙角,龇牙咧嘴的一举一动,都被罗槐月看在眼里。
绿色蟋蟀一蹦一跳,跳上她的梳妆台。
罗槐月偏过头,看着它,目光低垂,像是在看八岁那年夏天,少年气喘吁吁,从高高的槐花树上跳下,满头大汗送到她手里的那一只蝉。
她总喜欢美化这些细枝末节的温柔,却忘了,明明当初是她耍脾气,命令成耀去抓的。成耀一开始也不肯答应,是被安宁侯府的大夫人拿藤条打了一顿后,才不情不愿上的树。
青梅竹马,多美好的一个词啊。一起长大,一起情窦初开。其实小时候的成耀,还要生动点、真实点,对她的不耐烦都没能藏好。他当时只想好好学习,不想当她的奴隶。可安宁侯府不如他愿,他们说,他长大后会感谢他们的。
年岁渐长,成耀也不负众望,终于懂了儒圣是何等地位,一心想攀高枝,对她开始发自内心殷勤。
长大后在很多人眼里,他好像成了个急功近利的丑角。可只有罗槐月记得,当初,为了当好这个安宁侯府的嫡长子,这个少年悬梁刺股,读书有多努力。
青梅竹马,纠缠了那么多年。所以到现在,罗槐月对他的恨其实很少很少。
知道真相后,她眼中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罗槐月放开那只蟋蟀,说:“我成全你吧。”
————————
可以看出千金楼时,小玦对小溪多好了吧……小溪是真的觉得,他跟小玦表白都不会被拒绝。
就算姬玦不喜欢他,也不会让他难堪或者尴尬。
小溪你是真的没有被爱的自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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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环玉有缺(六)
竹筏停在了山崖之底。
翟子瑜解决掉这些死人后,轻飘飘飞了上来。和罗文遥不同,翟子瑜是一个,你一眼就能看出君子气度的儒家术士。
卫国云歌两位天赋卓绝,有过同窗之谊的儒圣,性格天差地别。罗文遥冷酷残暴,面如煞神;可翟子瑜总是微笑,风度翩翩。
翟子瑜扯掉一根拦路的绿色藤蔓,浅蓝色的衣袍如流云,踩过萋萋芳草,朝施溪和方玉泉走过来。
方玉泉看到翟子瑜,腿都吓软了。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他不瞎啊——就凭翟子瑜刚刚行舟孤海、一苇以渡的风姿,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圣者。
诸子百家的圣者,有谁是简单角色。
方玉泉吞咽唾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脸色苍白,悄悄后退。谁料脚下枯枝发出轻轻折断的声响。
咔。
翟子瑜听到动静,抬眼,看过来。
“……”于是方玉泉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僵在原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翟子瑜见他那恐惧害怕的样子,不由笑了一声。他声音温柔,就如山林间的风一样,平静说:“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的?”
方玉泉快哭了,心惊胆战,话都不敢说。
翟子瑜:“这里很危险,不要久留。”
他这话是对方玉泉说的。
方玉泉在云歌已经见识过罗文遥的可怕了,面对这个身份未知的圣者,他大脑全在叫嚣着“快逃”。他想拉着施溪一起跑,可施溪一动不动,冷静站着。施溪面对翟子瑜,并没有避让的想法,他今日出城,穿的是圣人学府的校服,白色素净的衣袍,银色的冠束起黑发,站在一棵悬崖边的松树下,端是一个少年风流。
方玉泉挤眉弄眼,颤着声催促道:“施溪……你站着不动干什么……你看不出来这人是个圣者吗。”
施溪偏头,直接开口:“你不认识他吗?”
方玉泉:“?”你声音能不能小点,我们不是在密谋逃跑吗。
施溪幽幽说:“方玉泉,翟院长你都不认识,枉你在圣人学府呆了那么久。”
方玉泉:“……”
“什、么?!”他瞪大眼,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天,现在彻底塌了。
圣人学府院长?!翟子瑜??!!
方玉泉张嘴,瞳孔震动,两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哪怕圣人学府如今败落,弟子青黄不接,可是它的院长,依旧代表了儒家思想学术的最高峰。是类比赵国【神农院】神农的大人物。
儒家哪一届院长,不是名动天下的英豪。
其实从翟子瑜的气质也能看出不寻常。
这位清风霁月,君子无双的院长,衣袂翻飞,唇角含笑,可眼神漆黑,叫人读不出半分所思所想。随随便便出城,便能偶遇圣人学府的院长。方玉泉哆哆嗦嗦,心想,自己这运气这真是没谁了。知道翟子瑜身份后,他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更紧张了。他见了云歌城那么多腌臜秘密,翟院长会放他一个外人离开吗。
“翟,翟院长……”
方玉泉本以为自己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结果没想到,翟子瑜下一句对施溪说的话,直接叫他如遭雷劈。
翟子瑜没理他,视线落到施溪身上,笑意似有若无:“世子殿下,既然认得我,那刚好,我也省了一番介绍。”
施溪低头,掩去眸中冷光。
翟子瑜挥了挥衣袖:“殿下金尊玉贵,怎么能出现在这荒野之地,我送殿下回皇宫。”
施溪:“翟院长,云歌城现在是什么样,你是真的不清楚吗?”
翟子瑜一愣,柔声说:“我刚从琅琊回来,确实不是很清楚,不如世子殿下和我讲讲?”
施溪漠然:“你若是真对云歌处境一无所知,也就不用当这个院长了。”
翟子瑜初见施溪的第一眼,其实是把他当晚辈想逗趣一二的。结果没想到,施溪居然是这么个看起来好相处,实则浑身刺的性格。
翟子瑜叹息:“世子殿下,长大后的性格确实和小时候不同。”
施溪警惕:“我小时候什么性格?”
翟子瑜:“王家那边说,您在三岁失踪之前,就跟魂魄不齐似的,做什么都慢半拍,跟痴儿一样。不过,我今日一见——”翟子瑜看他一眼,含笑夸赞:“世子殿下人中龙凤,不愧是卫国宗室所出。”
方玉泉:“……”什么世子?什么殿下?什么卫国宗室。卫国这么一个儒家统治、皇权至上的国家,能够被成为宗室子的,只有天家那一脉吧……
翟子瑜这是什么意思?
方玉泉僵硬地转动脖子,像是第一次认识施溪一样,死死盯着他看。施溪一开始不还在借梁丘蓉的身份吗?甚至,后面把他留下来,也只是想借他的身份,好在圣人学府有一点话语权。
施溪懒得理翟子瑜的恭维,开门见山道:“翟院长,我们之间没必要说那些心知肚明的废话了吧。你现在回云歌到底是为了什么?”
翟子瑜:“为了救云歌的无辜百姓,同时,也是为了带世子你走。”
施溪愣了愣,抬眼看他。
翟子瑜看了一眼方玉泉,他接下来要和施溪说的话,并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于是,翟子瑜微微笑:“方小公子可以暂避一下吗,我与世子有要事商谈。”
卫国的国事,方玉泉当然不会自寻死路去偷听,他点头,最后看了施溪一眼,大脑因为太过混乱、空白一片,失魂落魄地离开。
等方玉泉走后,翟子瑜才说:“云歌注定要成为一座空城。我来带世子回琅琊。”
施溪疑惑:“你都不想着救一救云歌吗?”
翟子瑜云淡风轻笑:“救云歌?怎么救,像谨言一样吗——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然后被所有人辱骂憎恨,众叛亲离。”
他偏过头,弯了下眼睛说:“我一开始是想着留在云歌,帮世子你和瑞王争权的,为此我还求到了阴阳家。可是回来的这一路,听到的风声越多,我越觉得,云歌或许早就不是多年前的云歌了。”
“它早就根基腐朽,被蛀空多年,也到了该倾塌的那一天。”
翟子瑜冷淡说:“儒家现在,就需要一场巨大的变革。”
施溪看着他,终于知道他和罗文遥骨子里不同的点在哪里了。
罗文遥看起来离经叛道,实际上最为传统。他恪守忠义,恪守君臣之礼。这也和罗文遥的出生有关,他出生云歌钟鸣鼎食的世家,对于云歌、对于卫国有着绝对的忠诚。
可翟子瑜不是的,翟子瑜出生山野,他如无根的浮游,漂泊于世。
翟子瑜对于儒家的归属感会更强点。
罗文遥会为卫国帝王家,死而后已,可翟子瑜不会。翟子瑜听到【灵窍丹】一事后,对这里的厌恶估计就达到顶峰了吧。
在罗文遥眼中,云歌是风雨飘摇的帝都,是他梦中的故乡。
可在翟子瑜眼中,云歌是腐烂带毒的藤蔓,缠住圣人学府,拖累着整个儒家。
施溪说:“翟院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翟子瑜:“世子,您说。”
施溪:“每位儒圣都有一枚督国玉简,那枚玉简……”
翟子瑜:“世子是想问,我有没有承认瑞王正统,对吗?”
施溪:“嗯。”
翟子瑜回答:“我承认了。”
他依旧是那君子般温润清雅的样子,笑容如春风拂面,可眼里的冷漠,远比看起来像个煞神的罗文遥,要深刻阴狠。
圣人学府的现任院长,平静开口:“我在雾凇峰,和东君交谈时曾说,我宁愿卫国的皇位空着,也不想出一个暴君为祸天下。可现在吗——我宁愿卫国的皇位消失。”
————————
罗文遥一心为卫国;而翟子瑜一心为儒家。
我给自己十章的时间,日万都要结束云歌篇。
嗯!嗯!!我受够了,再拖下去,千金楼我最爱的感情拉扯情节都会被拖得没激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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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环玉有缺(七)
施溪:“……”翟子瑜说出这句话时,他想和方玉泉一起溜。所以说不能以貌取人,翟院长看起来笑眯眯,脾气好,实际上还不如罗文遥这个凶神!
翟子瑜看出施溪的戒备,逗他:“怎么?世子殿下,怕我杀人灭口啊。”
施溪警惕,反问:“你想卫国的皇位消失,还会留着我的命?”
翟子瑜深深看他一眼,避而不谈这个问题,笑说:“世子殿下,要听听我在琅琊的见闻吗?”
施溪沉默不言。
翟子瑜:“惠夫人将您送往琅琊后,修书一封送给王裕。王裕在闭关前,给您点了一盏魂灯。魂灯和您的命数息息相关,人死即灯灭,世子殿下可能有所不知,你失踪后的第一天,魂灯就灭了。”
施溪浑身一愣,难以置信:“我死了?!”
翟子瑜点头:“嗯,你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施溪:“……”
翟子瑜说:“不过,大概是在七年前还是八年前,魂灯突然又泛起幽幽火,但那并不是复活,更像是新生。新生后,你有很多选择,你可以选择成为卫溪,也可以选择不成为卫溪。不过我想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喜欢束缚的。”
“——那么,云歌的世子,多年前就死了。”
施溪这一刻百味杂陈,他眼神复杂万分看着翟子瑜。
“我已经死了,而你又同意了瑞王的正统。翟院长,你知道云歌马上要迎来什么吗?”
翟子瑜微笑:“愿闻其详。”
施溪声音很轻:“你如愿了。云歌这次真的再也不会有帝王了。”
他本以为杜圣清的计划,会很困难。
因为【天子杵】出世,要杀光卫氏一族,还要拥护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新帝登基。
前者有他阻拦;而后者,有罗文遥翟子瑜两人。
可结果没想到,原来卫国的世子早就死过一次了!翟子瑜如今还同意了封禅!
施溪:“看来,瑞王真的要登基了。”
翟子瑜:“不是还有谨言在吗。”
施溪:“罗文遥死去,也就无所谓同不同意了。”
翟子瑜听到这话,一直虚虚假假的笑收敛淡去,他沉默片刻后,冷静平淡说:“其实我这次回云歌,也是想带他走的。”
施溪:“他会走吗?”
翟子瑜抿唇,最后苦笑摇头,唇齿间低低叹道:“谨言啊……”
两人心知肚明,罗文遥不会走的。
施溪说:“你为了儒家所谓的变革,陷云歌于万劫不复,这应该也不该是圣人所为吧。”
翟子瑜抬眼,要笑不笑说:“世子殿下这话说的,好像比我还懂圣人之道。”
施溪:“圣人之道,到底是个什么道。”
翟子瑜伸手,拂落一树又一树的花雨,为地上横死的村民们遮尸。他甚至还耐心地,为每个人撒上了一捧黄土,叫他们入土为安。翟子瑜说:“你陪我去救云歌城附近的乡民,我一边走一边跟你讲怎样?”
施溪一眼就看出他的目的,冷冰冰先拒绝:“我不修儒道。”
翟子瑜诧异:“你娘是卫姜,你爹是杜圣清,你不修儒道是不是太浪费天赋了点?”
翟子瑜诱骗:“话不要说那么绝对,万一你听我讲着讲着,你就对儒家术感兴趣了呢?”
施溪想,你知道我有多少术可以修吗?不过他当初被柳从灵重伤,是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子修养好身体的,施溪做不到对这些村民的安危视而不顾。他还是跟着翟子瑜下山了,但遇到不想搭理的人时,施溪就会变得不想说话。
翟子瑜说:“世子殿下不用担心农家那位方小公子,他很怕我,早就跑了。”
施溪:“猜的出来。”这就是方玉泉会干的事。
翟子瑜笑着看他说:“我喊你世子你好像不乐意,那我叫你什么。喊施溪太过生疏,你小我快百岁,而我身为圣人学府院长,又是你师辈,也算长辈了,我喊你小溪如何?”
施溪婉拒:“……我已经不是圣人学府的弟子了。”
翟子瑜:“有句话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他卡住了,因为想到了施溪的生父是谁。
翟子瑜笑笑,就当做没说过这句话。
“施溪,你不是很好奇圣人之道是什么道吗。或许你可以从儒家成圣的第五阶开始了解。”
翟子瑜声音轻缓,耐心说道。
“你我都知,诸子百家每一家成圣时,都需要顿悟一些什么。而儒家第五阶【朝闻道】便是如此。”
“世人对儒家有很多偏见,认为我们执着繁文缛节,愚忠愚孝;认为儒家的修行,有很多鸡肋地方。尤其是儒家的一阶【开蒙境】,在跟其他家弟子在比斗中没有任何优势。”
“农家一阶,就可以操纵植物,名家一阶,就初识言灵之术。更别提法家的规则法令,和道家、阴阳家的借天地气了。”
“儒家弟子,在没学礼、乐、射、御、书、数前,好像就是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翟子瑜说:“擂台比武的时候,难道给敌人吟诗一首,感化对面吗?”
他有意和施溪拉近关系,诙谐地开了个玩笑。
反正翟子瑜是越看施溪越满意,含笑看着这个白衣翩翩的少年郎。
“这当然不可行,所以儒家术士,其实是二阶【琢玉境】才开始有力量。”
“那些人也都猜错了,儒家修行,一切的克己复礼,一切的美名威望,到头来不过为‘权’一字。”
“先君子,后入仕。因此,儒家四阶是【相国境】。至于成圣的【朝闻道】境,施溪,你不妨猜猜,是闻的什么道?”
施溪还真想了想。朝闻道,闻的什么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道吗?还是说君子慎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跟儒家相关的道,好像都会和忧国忧民、淡泊名利有关。
可翟子瑜仿佛看出他所想,笑了下,说出了一个施溪有些诧异的答案。
翟子瑜笑说:“施溪,儒家的【朝闻道】,是朝闻王道。”
施溪:“……王道?”
翟子瑜:“嗯,王道。礼乐是用来约束道德,可你拿什么约束呢?你想做圣人的前提,是你手中得有权,不然你充其量就只是一个善人。”
“王道,你不需要成为‘王’,但你得有让人俯首称臣的权威。所以儒家有两类人,要么是真的入仕相国,拥有权力;要么德高望重,拥有威望。而儒圣,两者都需要具备。”
翟子瑜捡了根地上的木枝,他在空气中,随便比划书写了些什么。
手腕一转,袖子一挥,那一行淡金色的书文,竟然轰隆将远处的一座山推平。
他拍手,轻描淡写道:“如果说,农家的术力来自万物生灵的话;那么儒家的术力,来自于人。”
“来自几万年来,尊卑等级、道德礼教渗入人心后,每个人共同的思想。”
施溪听完他的话,看着前方那顷刻间灰飞烟灭的山,若有所思。
他终于知道了,儒家术士毁天灭地的力量源自何处了,也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要立一个帝王了。
穿越前的历史书上,【儒家】是天子为了稳固统治,才被推崇的的,先天子后儒。
可在这个异世不是。这个异世,人作为万物之灵,他们的思想、敬畏,就是力量。就像供奉神祇的香火庙,以信仰为食。儒家需要这种绝对的思想控制,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帝王。
而且儒家建立之初,想要这种控制,本意也是为了约束人和人之间的道德关系,创造太平盛世。所以他们并没有大逆不道,他们自己都在规则内,对帝王忠心耿耿。
施溪想到一点,好奇:“如果儒家成圣是顿悟王道的话,那你就更不该让云歌消失了啊。”
翟子瑜笑:“会有下一个云歌的。”
施溪疑惑:“你还想创造一个类似卫氏一样帝王家?”
翟子瑜摇头:“不,我不想。”
他非常平静地跟施溪这个卫国世子,讲自己疯狂的思想,微笑说。
“我前面不是说,我觉得儒家需要做出改变吗。”
“他们忠君忠出魔怔了,忘了一开始,是儒家需要一个天子才立天子的。”
“如今彻底废了帝室,也挺好的。圣人学府一直有督国之名,却无督国之实,如今可以直接督国掌权了。”
施溪:“……”
到底是谁说罗文遥离经叛道的,罗文遥跟翟子瑜比起来,真是纯良可爱的像个小绵羊。
不过,翟子瑜只是剑走偏锋了点,他修的君子道,本质只是为了儒家发展得更好、为了卫国更好。
施溪跟翟子瑜聊了一通,还真是获益匪浅,了解清楚这个异世儒家的本质后,他莫名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些约定俗成的关系伦理,那些心照不宣的尊卑等级,原来开始就是一场绝对的精神控制和思想献祭。
怪不得儒家是诸子百家里的主流啊……
它能够动用的,是自古以来,不光卫国,还有其他四国所有家,包括圣者在内的,一切有关“人”的力量。
儒家,从来不淡泊名利,也不局限于诗书。
从“入仕”开始,就注定了它与权挂钩。
所以儒家成圣,【朝闻道】,是朝闻王道。
翟子瑜看起来清风霁月,实则野心勃勃,现在想让圣人学府直接夺权。
施溪:“你就不怕我作为前朝余孽,有一天打着卫家的名义复国吗?”
翟子瑜:“那我会助你登基的。小世子,我不是想谋权篡位。我觉得儒家还是需要一个天子的,只是如今【婴】的预言出世——我希望我们儒家忠诚的天子,同时,也是‘神’。”
施溪一语道破他的想法:“你期望这我成神啊,你觉得我是【婴】预言里的那个人?”
翟子瑜看他一眼,笑说:“嗯,那些老不死的都不自量力,以为【婴】说的是自己,为此走火入魔。可我觉得,【婴】说的这个天才,会诞生在诸子百家年轻一辈中。我刚开始几乎都笃定是姬玦了。不过见你后,我又改变了注意。”
施溪皱眉:“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姬玦。”什么眼光啊!人家徐平乐都要破阴阳家第六阶了!
他虽然喜欢在方玉泉面前吹嘘,说自己第一天才,不过施溪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和姬玦去比什么。有什么好比的。
翟子瑜诧异,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惹小世子不开心了。
“世子,你对姬玦。”他想了想,斟酌说辞:“很是钦佩吗?”
施溪:“……”
何止是钦佩啊,他刚刚还和方玉泉聊自己的少年心事来着。
施溪扭头,含糊应:“嗯。”
翟子瑜:“……”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一点。
一想到雾凇峰发生的事,翟子瑜就有些头痛。
不过翟院长,心思电转,突然眼睛一闪。他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样子,温声,意有所指说。
“世子,你对秦国七殿下心有好感。但他对你,可就没那么友善了。”
施溪:“嗯?什么意思?”
翟子瑜笑道:“姬玦杀人如麻,喜怒难测,而且最厌恶与人接触。他如今已是阴阳家家主,日夜观星,尘根清净,对于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他认为麻烦没必要的事,都只会赶尽杀绝。巧的是,世子您和他就有那么一段,令他厌恶的缘分。你钦佩他,可他只想对你斩草除根。”
施溪愣住,突然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珠子死死看向他。
翟子瑜徐徐说:“世子可能有所不知,您和姬玦有一桩婚事。我求到雾凇峰时,提起过秦卫两国的这个约定。”
轰!
施溪大脑中无异于是惊雷炸开,他只有两个想法。一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二是,还好我昨晚没自作多情主动提起。
翟子瑜道:“姬玦当时态度冷淡,明显把这当做笑谈,而且他是真的厌恶这种关系,所以他跟我提出过一个要求,他说,不希望这位世子殿下是真的活着。”
施溪脸色轻微发白。他倒不是为这句话难过,而是在想,他星域内自爆帝姬之子身份时,姬玦笑的是什么。
从方玉泉口中,从翟子瑜口中,都可以知晓姬玦在婴宁峰不近人情的那一面。
无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姬玦都不是个喜欢被人安排命运的性格。他那么讨厌阴阳家,讨厌双璧城,又怎么会对“指腹为婚”的亲事有好态度呢?
施溪垂下睫毛,最后,心情复杂地幽幽叹息一声。
姬玦知道他是世子后,肯定是无语大于惊讶的吧,最后都被荒唐笑了。他一开始来云歌就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就更不会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讲出来,徒增不该有的羁绊。
难过倒说不上,可施溪依旧莫名其妙有些失落。
他昨晚的犹豫,紧张,慌乱,对比姬玦知道真相时,那轻轻的几声笑,真的太过了……
翟子瑜说:“姬玦想杀的人,飞到天涯海角都难逃一死。所以施溪,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去琅琊,成为儒家弟子吗。我倒是可以庇护你一二。”
施溪已经不想和翟子瑜解释什么了。
他兴致怏怏说:“以后再说吧。”
方玉泉马不停蹄地跑回鹊都,跟后面被鬼追一样,施溪和翟子瑜任何一个人想追他,顷刻就能追上,把他拽下马。
但两人都没空搭理他。
翟子瑜一心想要拉拢这位儒家天才,而施溪满脑子混乱心事。直到,亲眼见村庄被疫病血洗,施溪才回神,神情变得严肃。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翟子瑜见识广博,倒是很快发现了关键,他看着犹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的田地,弯身捡起一片虫子蜕下的羽,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农家,蛊娄。”
在卫知南和罗槐月大婚开始前的这两天,施溪都没有回云歌。
他跟着翟子瑜在云歌城外,救助各个村落还没死完的村民。
村民们失魂落魄,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完整,嘴里只念念着“虫!……虫子!”
施溪想,除了柳从灵外,这是农家的第二个圣者现身云歌了,【虫师】。
施溪说:“圣人学府全体师生,现在都死守云梦高唐,与世隔绝。如果【虫师】往云歌城中放蝗虫蛊,应该没人能抵挡。”
翟子瑜摇头:“你小看【九阙】的力量了。【九阙】不会让蛊虫飞进去的。”
施溪漠然说:“虽然蝗虫蛊飞不进去,但被虫子咬了的活死人,能进去吧。翟院长,我提醒你一下,不久前,【鬼将军】现身附近,兵家操控死人成军,可是出了名的。”
翟子瑜终于脸色变了。
施溪说:“【虫师】和【鬼将军】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卫知南和罗槐月大婚的前夜,落了场雨。
两位新人,都被困在各自的家中。
罗家人以为,罗槐月会歇斯底里,发疯嚎哭,乱摔东西,可是罗槐月没有。
她过于正常了,坐着镜子前,安静由侍女试着妆。哺乳她的奶娘都专门回来了,参加她的喜事。
“哎哟,咱们小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长得就和那天上的仙子似的。”
丫鬟们掩唇打趣:“要不怎么叫云歌仙姝呢。”
而罗槐月听着她们聊天,手上,一页一页,耐心翻着罗焕生曾经看过的书。
她过去总是爱发脾气,觉得罗府对她管东管西,可现在想想,真正被禁锢的好像只有罗焕生。他替她挡了那“换生”的诅咒。
病气沉沉的床,斜照入窗的光。
那个被所有人无视,又被所有人警惕,明明可以说话却活成哑巴的男孩。
他们总是在他失踪时哭得山崩地裂,像是天塌。可又在找到他后,第一时间从来不是关心,而是慌慌张张,指甲狠狠掐进小孩肉里,心惊胆战检查遍他的全身,见他没有受伤后才舒口气。
如果不是怕罗文遥发现端倪。
他们为了保险起见,或许会给罗焕生系上链子,养在房中,每日喂点饭,叫他活着就好。
——“小溺,你帮姐姐这一次,姐姐以后就自由了。”
她过去这么诱骗过罗焕生很多次。而现在,罗槐月咬住红纸,想:小溺,这次我来给你自由吧。
罗文遥醒来的时候。
罗焕生蹲地上,在那里玩九连环。
罗文遥脑子像是被锯开,头痛欲裂,最后的记忆,只有高唐塔的火和【烂柯】的残局。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古色古香的青色纱幔,和雕梁画栋的厢房。房间很大,窗户很多,地面光可鉴人,而且日照很明显,所以环境纯净明亮的,像一场虚无梦境。
房门大开,纯白刺目的光影里,他只能看到罗焕生坐地上的背影。
罗文遥昏迷数日,一直郁结于心口的愤怒反而稍微消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眸现在好像才多了点清醒的感觉。
罗文遥长发披散,脸色不虞,撑着床半坐起来。
他的动静其实很明显,但罗焕生估计是卡关了,拎着九连环冥思苦想,根本没注意到。
罗文遥:“……”这就是罗府派来的照顾他的人?虽然他已经成圣,不需要被照顾,但他这个弟弟未免也太蠢了点。
罗文遥本就性情残暴,在云歌城接连被瑞王恶心。更是活得像尊煞神,一点即炸。
他想生气的,可是眯眼,看清楚罗焕生手里在玩的东西后,又莫名其妙没生气了。
罗焕生玩的玩具,是他在他八岁那年,给他送的礼物,从齐国鎏京城带来的九连环。
罗文遥冷冷靠着床,看罗焕生就为一个很简单的机关,卡半天。
笨得要死。
罗文遥没和罗焕生说过什么话,十年寥寥几面,每次都是在他生辰时,匆匆赶回,丢下个礼物就走。
思即此,罗文遥突然发现件事,明天就是罗焕生十岁生日了吧。
他不喜欢这个弟弟,但他还是尽到了兄长的职责。就像他不喜欢瑞王,可当初帝姬发病后,他也是同意瑞王代权的人。
云歌需要一个天子,而瑞王好歹也是卫家人。
他知道瑞王就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草包,也不止一次当面骂这个蠢货,好大喜功,刚愎自用。
可在云歌已经二十年没有新帝时,他曾片刻犹豫。
瑞王,再怎么说也是卫家人,也许以后可以辅佐纠正,把他变为明君呢……
这些心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翟子瑜和他同窗多年,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
翟子瑜似笑似叹:“谨言啊,你迟早有一天要被自己的心软害死。”罗文遥冷若冰霜:“翟子瑜,你真是疯了。”
云歌城人人畏惧的杀神,怎么也和“心软”扯不上关系。
罗文遥讽刺地扯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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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环玉有缺(八)
一场大病,昏迷半月,或许是真的叫罗文遥脾气好了不少。至少他从罗焕生口中,得知卫知南和罗槐月的婚事时,没有怒急攻心,只是荒唐地发出一声冷笑。
“哈。”
他有的时候都想用箭射穿瑞王的脑袋,看看里面流出的是不是浆糊。
【归春居】坍塌,为了逃避责任,选择只跟列祖列宗赎罪;【高唐塔】起火,顾左右言它,把一切归到了国运上,又提出这冲喜这种事。
冲喜?拿罗槐月和卫知南的婚事“冲喜”,也不怕把你们卫家的国门给冲了。
罗文遥凤眸里一片暴虐,可是他大病初愈,脸色苍白,眉眼间的阴鸷也因披散的头发,显得有几分疲惫。
金灿灿的宫殿里,青色薄纱随风浮动。他靠在床头,表情难看,一肚子火,恨不得进宫杀人。
而地上的罗焕生,冥思苦想他的九连环,摆了半天,突然领悟门道,两眼放光,拍手高兴起来。
罗文遥瞥他一眼,心想你高兴什么。
他见不得这个弟弟那么开心,掀开被子,直接穿着白色里衣走下床。
罗文遥一把抢过罗焕生的九连环,冷淡扫一眼,便知道剩下的全部步骤,手指飞快转动,一下子解开。
罗焕生:“……”
他一个上午的努力就这么没了。
罗焕生敢怒不敢言,但最后,小孩的脸色变来变去,也没说什么,只是抖抖嘴唇,闷不作声,转头从地上拿了本书看。因为知道哥哥从来不会理自己,所以罗焕生在被罗府安排过来前,就给自己准备了很多玩具。
他看话本一下子就能投入其中。
书比脸还大,人都快埋进去。
罗文遥搁平时,已经直接走人了。
他一生都在忙碌,风风火火,嫉恶如仇,现在就该提弓杀到金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纯白的光影中,低头看罗焕生,因为眸中奇异触动,他留了下来。罗文遥跟着坐在了罗焕生身边。
“你在看什么?”他凶名在外,可好歹是儒圣,行止优雅挑不出错。墨色长发,白色里袍,忽略阴沉的表情,乍一看还挺温柔的。
罗焕生惊讶看他一眼,他也不记仇,一扫之前的不愉快,把书递了过去。“在看,这个。”
罗文遥接过来,看到书名的时候,马上毫不留情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在云歌平步青云》?
他年轻的时候,游历四海八荒,什么东西没见过。看一眼这名字,都能猜的出内容了。
罗文遥面无表情翻了几页书,也坐实了心中想法,脸上不屑的意味更重了。
《我在云歌平步青云》讲的,主人公出生一个小山村,从小被亲戚欺凌瞧不起,结果十五岁突然顿悟【开蒙境】,然后被路过的一位大儒赏识,收为徒弟,带回云歌。那些当初虐待他的亲戚们,包括退他婚的未婚妻都悔恨不已。
来到云歌后,主人公就开启了他的青云路。三十破了【琢玉境】,五十成为君子,名动四方,叫无数贵族小姐倾慕。最后四处行善,因“仁爱之心”,为天下爱戴,悟道成了儒圣。
罗文遥一目十行看完,只有两个看法。
一是,这也不爽啊。
二是,靠仁爱之心悟道成儒圣,还真是符合六州对儒家的刻板印象。
罗文遥冷冰冰问罗焕生:“你看这个干什么?”
罗焕生有点怕他,瑟缩说:“因为,好看。”
罗文遥跟看傻子似的看这个弟弟,“怎么,你也想成为书里面那个主角啊。”
罗焕生只是喜欢看故事而已,不知道怎么和哥哥解释,他只能犹豫,点点头:“嗯。”
他确实有点想成为里面的主角,想像他一样,可以自由自在的游历四方。
罗文遥觉得他真是没救了:“一个五十岁才破【君子境】的废物,也值得你崇拜?”
罗文遥无情嘲讽:“我五十的时候,都已经成圣了。”
罗焕生并没有因为被嘲笑品位而伤心,他“哇”了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罗文遥,满脸崇拜。
罗文遥:“……”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现在也像个蠢货。
罗文遥年少成名,能和他称得上知己好友的,就只有同样天赋出众的翟子瑜一人。
他六亲缘浅,这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修行和历练上。
父母死后,云歌败落成现在这样。如今这寂寥的帝都,他身边竟然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亲弟弟。
……还真是众叛亲离。
罗文遥心中冷笑,有意吓唬他:“罗焕生,你那么蠢,我要是死了,你猜罗家会不会把你扫地出门。”
罗焕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死这个话题。
罗文遥把民间的爽文话本丢还给罗焕生,冷漠说:“我死后,瑞王绝对会迁怒罗家的。到时候罗家这群人为了表忠心,肯定会把你交出去。你是我亲弟弟,瑞王在我这里受了那么多年屈辱,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罗焕生乌黑的眼睛有点茫然的水光。
蠢透了,罗文遥扯了扯嘴角:“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
他这次病醒后,更加清楚感受到自己确实时日无多了,没几天可活。
在死前,他还能为云歌做什么呢?
先是与【鬼将军】打斗受伤,后又因为救罗焕生被【烂柯】重损,加上高唐塔内本来就有股强大恐怖的力量。
几番折腾,他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风吹入宫殿,吹起罗文遥长长的头发。
罗文遥最后心里做了个决定,自嘲一声说:“也罢。”
他转头对罗焕生说。
“罗焕生,我送你离开云歌——翟子瑜早就想把圣人学府迁址去琅琊了,是我一直不肯,你到时候去找他。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会护你活下来的。”
他其实很讨厌去求翟子瑜什么。
当初圣人学府内,他人缘不好,但翟子瑜人缘好。
人人都觉得翟子瑜笑如春风好说话,可了解翟子瑜的他知道。主动去求翟子瑜,不被他扒层皮就算不错的了。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要“托孤”给这个笑面虎。
罗焕生:“离开,云歌?”
罗文遥点头:“嗯。”
罗焕生开始紧张起来。
罗文遥沉默片刻,本想来句“你不想滚也得滚”的,可见小孩苍白的脸色。他低头,冷漠说:“怕什么?你看的这本烂书里,主人公十五岁才被一个大儒捡走,可我现在,给你找了个圣人学府的院长收养你。”
“你不是羡慕他吗?”罗文遥盯着他,从来没有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和弟弟聊天:“你在翟子瑜身边,绝对走的比书里的青云路还要顺。”
罗焕生一眨不眨看着他:“那,哥哥,你呢。”
罗文遥听他喊哥哥,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后低头,冰冷警告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罗文遥决定去杀了瑞王。
杀完之后,大不了自刎谢罪。
以他的暴脾气,其实醒来的第一瞬间,就该杀入宫的。可他闭眼靠在床头,想到什么。还是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背上青筋逐渐散去。
他被罗槐月气吐血那么多次,要是真的想杀罗槐月,怎么可能是几个罗家长辈就能拦住的?
——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心软罢了。
最想杀罗槐月的那次,是织女峰读取她的记忆,看到她抛弃罗焕生时,当时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活生生掐死这个妹妹。
可她眼中泪光流出,他便又想到了母亲哀伤的眼神。
想到了她生于槐月,幼年时最喜欢四月坐在槐花树下乘凉,拿团扇扑萤火,玉雪般的女孩,眼睛尤其明亮。
罗槐月是吃不了苦,也受不了奔波的。
她由帝都富裕的土壤培样,只能一辈子留在云歌。
他要是杀了瑞王,卫家人不会放过罗家的。可罗槐月如果已经嫁与卫知南,变成了皇室中人,倒是可以逃过死劫。
至于之后她会活得怎么样,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了。
……婚礼结束后,他才会去杀瑞王。
这是他给这个愚蠢又疯狂的妹妹,最后铺的路。
“哥哥。”罗焕生抱紧话本。
担忧而哀伤地看着哥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
入夏的第一场雨,带着刻骨的寒意,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罗槐月起床的时候,雨还没停。
院子里芭蕉低垂,红花零落。
明天就是她大婚的日子,这场举国操办的喜事,新娘从今早就要开始忙碌。
侍女用朱砂给她描了朵很漂亮的桃花。罗槐月抬头,看向镜子,只看到一双漆黑的眼。
她先是摸上额心那朵花,随后又摸上了自己的心脏,偏过头,对一群侍女喜婆轻声命令说。
“你们都先出去。”
“是。”
等人走空了,罗槐月站起身来,她往前走,打开了那扇所有人都不敢动的衣柜。苍白的手腕从嫁衣中伸出,从里面,握取了,引起云歌一切灾祸的东西——
圣人学府后山禁地封印的神弓【心弦】。
她偷走【心弦】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就连罗文遥都不知道。
谁让,她是【心弦】的主人呢。
罗槐月垂下长长的睫毛,讽刺一笑。
她是罗文遥命运的投映,生而就是神器的主人。
“罗文遥,我这也算是帮了你一次吧。”
罗槐月开口说。
“你一直想摧毁邪兵,但你又不敢使用神器的杀机,因为你怕死。”罗槐月红着眼,颤声说:“可我不怕死啊。”
是什么时候觉得一切都恶心的呢。
是织女峰那晚吧。跟爱人远走高飞的甜蜜心情,在冒出水面的瞬间,竟然只剩冰冷空茫。
又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困于哥哥的冷漠、父母的偏心和天资的愚钝,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明明已经很努力了,然而没天赋就是没天赋。
罗府的人,给了她锦衣玉食,恭敬她、敷衍她,却没一个人爱过她。她的辈分都快和罗家祖父齐平了,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怪物总是孤独又缺爱的。所以当成耀捧着一颗半真不假的心,逆来顺受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不顾一切,甜蜜沉沦。
可假的就是假的,她的青梅竹马到现在,都还在装模作样,想利用她。
爱人的背叛,真相的脱落,让她日日夜夜都如火煎熬,鬓边生出白发。
双鱼幻境的往事揭晓后。
罗槐月失魂落魄,脑子里想起的,竟然又是【归春居】那一晚。
所有人都不管她,抛弃她而去。
她怕到快哭出来时,是小溺轻轻圈住了她的手。
……可她最后是怎么对小溺的呢。
罗槐月眼眶微红,手指紧握心弦弓,闭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深呼口气,只见这柄血红色的弯弓,最后化为一道黑色的雾气,直直钻进了她的心口。
神器入体的那一瞬间,罗槐月闷哼一声,痛到大脑空白,浑身痉挛,好像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可她咬碎牙齿,吞下血液,忍了下来。
……【以心为弦】。
待她将心脏剖出来时,就是神器杀机现世时。
杀了卫知南,成耀会如愿吧。
杀了罗家所有人,小溺也自由了。
杀了瑞王……罗文遥,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
婚礼举行的地点是皇宫,这场盛事,席卷整个云歌城。
十里红妆,倾国之礼,风光无限,仿佛要一扫所有病气颓唐。
贵族们喜气洋洋,在皇宫内庆祝。
而云歌城很多百姓们则是卧在病床上,听外面锣鼓喧天,默默为六皇子祈福。
在这淫雨霏霏、春夏之交的时节。百姓们断断续续感染了风寒。他们头热发烧,浑身无力,一直做噩梦。
一闭上眼就是高唐塔的断壁颓垣,废墟直指长空,黑色焦土好像无声诅咒。百姓们呼吸不上来,翻个身就要断气。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睁眼祈祷,寄希望这场盛大婚事真的能带来喜讯。
施溪和翟子瑜赶回云歌城的时候,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雨一直下,把腐尸的臭味无限放大。
施溪伸出手,元婴期对五行的感知敏锐,道:“我们再来晚一点,这里马上要变成一座毒城了。”
长长的迎亲队伍结束后,暴雨倾盆,悄无声息的疫病,在城中无声扩散。可是没有一人发现端倪,作出预警。
多荒谬啊。云歌城现在竟然没有一个术士。
它不像是大国的帝都。
像是个可怜的,毫无反抗之力,被圣者选中用来做养蛊之地的边陲孤城。
从上到下,死气沉沉。
现在安全的只有两个地方。
一是云梦高唐,二是卫国皇宫。
云梦高唐本来气候就不与外界通,自成一方天地;而卫国皇宫受陵寝庇护,也不受影响。
罗槐月和卫知南的婚礼,在皇宫内,张灯结彩,热闹辉煌,贵族们醉生梦死。
可皇宫外,冰冷萧索的雨中,这个满目疮痍的皇城,仿佛在散去最后一丝气。
翟子瑜说:“我去云梦高唐那边,告知圣人学府此事,施溪,你去皇宫吧。”
施溪偏头:“嗯?”
翟子瑜:“云歌皇室的结局,你最有资格决定。”
可施溪说:“可翟院长,我已经决定不了结局了。”
从你告诉我,原来我已经死过一次开始。
从你告诉我,你同意了瑞王正统开始。
云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完全不在我掌握中了。
翟子瑜大概也是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笑了笑,点头:“好,那你去圣人学府,我去皇宫吧。刚好,我也有话要对谨言说。”
施溪点了下头。
雨越下越大。
施溪在骑马前往云梦高唐的路上,低头,想到了在皇宫内的姬玦,可他又很快摇了摇头。
他有预感,他马上要见到杜圣清了,还是不要牵连无辜吧……
不过,在见杜圣清前,他遇到了另一个——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的人。
六州诸子百家的圣者,无一不是凤毛麟角、隐世不出的大人物。可在云歌城,他就这么遇到了第三个。继纳兰诗,柳从灵后,施溪遇到了第三个圣者。农家,【虫师】蛊娄。
蛊娄作为杜圣清的跟随者,对他的态度却和柳从灵截然不同。
或许是柳从灵的重伤,让他们重新审视了他的能力。
高高瘦瘦的男人,要笑不笑对他说。
“小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
小溪有太多身份可以选择了。
他可以是墨家的钜子;可以跟翟子瑜回琅琊做卫国世子;也可以留在后面的恶人城“九幽”,做杜圣清的儿子,当个少主。
不过这些都不会是他的选择,一是小溪不喜欢任何身份的束缚,二是他亲妈喜欢他去稷下扮猪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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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环玉有缺(九)
施溪翻身下马,黑色的靴子踩入积水中。
他雪色衣袍未湿,长发高束,冰冷抬眸看向来人。那双像极了亲生母亲的眼,在雨中,竟然也有了一点似雾非雾的旖旎,只是眼底一片寒霜。
蛊娄不由诧异看了这位小殿下一眼,心中感叹不愧是杜圣清的儿子啊。出生就被遗弃,竟然也能长成这般风姿。
蛊娄嘴角怪异扬起,从墙上跳下来。宽大的暗红色衣袍随风舞动,黑色蛇鞭横在腰上,像一条沉睡的细蟒。他的头发非常奇怪,黑的白的都有,错综相连。细看才发现,原来白的全是蛛丝,比发丝纤细、又比发丝密集。
蛊娄古怪一笑说:“小殿下,别管圣人学府这群老顽固了,主上在云歌城外等着你呢,你是他唯一的后人,又何必在这陪他们受罪。”
施溪不以为意,平静道:“你和柳从灵能不能对一对口供。上次她想杀我时,可是一再强调我是杜圣清此生唯一的污点。”
蛊娄“唉哟”一声,开始装老好人,劝说:“小殿下,你别听柳从灵疯言疯语啊,她仰慕主上多年,很是嫉妒你娘。一个妒妇能说出什么好话。她回去后已经改过自新了,您别生气。”
施溪莞尔:“蛊圣者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蛊娄假仁假义,温柔说:“在我们眼中,殿下可不就是孩子吗。”蛊娄样貌维持在二三十的样子,本性阴毒狠辣,却总是嬉皮笑脸。
施溪颔首:“那我换个说法,蛊圣者,你把我傻子吗?”
他语调骤然转冷,蛊娄的笑意也随之一僵。
施溪懒得再和蛊娄废话了,千金从袖中飞出。机关变幻,最后成了一把伞,落在他手心。节节生长的细长竹木,隔开靡靡青雨,施溪面无表情,只是转了下伞。那飞旋出去的雨丝,便瞬间成为强悍危险的飞箭。锐利冰冷,朝蛊娄袭去。
蛊娄抽出腰间的长鞭,将雨水斩断。他幽幽叹口气:“小殿下,你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声音似叹似嫉妒。
柳从灵一个在鹊都流亡的孤女不认识【千金】,但蛊娄认识。他出生显赫,又曾经是神农院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这天下排行第十的神器。
蛊娄:“小殿下,我今日不想与你为敌。”
这话他是真心的,从【千金】出现在施溪手中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了轻视之心。知道真打起来,他未必能从施溪手里讨到好处。怪胎啊,真的是怪胎。除了姬玦,千万年来,他还没听说过有谁年纪轻轻就叫前十神器认主,可姬玦已经是阴阳家家主了啊。
在没见到这位世子前,蛊娄心里其实多有轻蔑。
不久前,杜圣清刚从翟子瑜那里得知琅琊发生的事,便摇着玉扇,意味深长笑,“没想到啊,他的魂灯竟然已经灭过一次了,看来是天不亡此子。”
跪在他脚边的美人娇嗔:“少主福大命大。”
杜圣清轻嗤说:“命那么大,我可得把他接回身边,好好培养一番。”
蛊娄以为有杜圣清这样一个乱世枭雄般的爹,施溪这辈子都会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最好的出路,就是当个乖顺孝子,去讨好杜圣清,活成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草包废物。
可见施溪的第一眼,蛊娄就知道了此子非池中物。
他身上其实是有杜圣清某种特性的,那种认准一件事,就不会摇摆的冷漠固执。
施溪或许自己都没察觉,但蛊娄看得出来,加上他骨子里还流着的卫国天家疯狂的血,这个孩子认真起来,或许比杜圣清还要执着。
执着……
不过蛊娄很快在心里推翻了自己这个想法,他淡淡讥笑。
杜圣清对于成神的渴望已经不是执着一词就能形容了。
执着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可杜圣清这人,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
蛊娄开口:“主上知道你一定会插手卫国的事,所以叫我在云梦高唐这里等你。小殿下,放弃吧,云歌已经没救了。”
施溪冷眼看他:“杜圣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今日之事的。”
蛊娄:“这话你不如当面去问主上。我一个赵国人能知道些什么。”
施溪声音很轻:“我本以为,他是从高唐塔离开,知道【天子杵】的秘密后,才开始计划。但现在我突然反应过来,其实你们很早就在觊觎云歌了。”
杜圣清每一步棋都走的那么剑走偏锋,又一击毙命。
尤其是当初为了挖空云歌,推行出的那个“均衡策”,完美到挑不出一点错。因为就连施溪穿越前的时代,也在一直诟病地区教育不公的问题。
杜圣清是多么了解儒家人啊。
了解儒家的善,了解他们想恩泽万家,授道天下的心。
了解儒家的固执,算准了圣人学府会死守云歌。
更了解儒家本质是为了“权”,以翟子瑜为代表的一批人,见圣人学府的凋零,会主动放弃帝都。
他利用了罗文遥,利用了翟子瑜,利用了卫姜,利用了瑞王,利用了纳兰诗,利用了云歌城的所有人。
施溪抬眼:“纳兰诗为什么会和你们为伍?她也没上法家的通缉榜,被天下所诛,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吧。”
以纳兰诗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会听命于杜圣清。
蛊娄笑:“她想杀【鬼将军】,但【鬼将军】当时已经投奔主上了。如果主上有意护人,纳兰诗这辈子都无法手刃仇敌。所以,她和主上做了个交易——”
“她来云歌当这个‘大国师’,为主上办事。条件是,她和鬼将军的恩怨,谁都不许插手。”
施溪闻此,评价:“你还真敢和我说啊,不怕我把这事告诉鬼将军吗。”
蛊娄:“你告诉他也没用,鬼将军此人贪婪又自负,不会离开云歌的。”
施溪抬眸:“物伤其类,蛊圣者,你就不怕杜圣清有一天也这样把你出卖了吗。”
蛊娄要笑不笑:“这就叫出卖了?小殿下未免过于天真。主上只是不会去管自己手下之间的厮杀而已。”
施溪:“鬼将军现在在哪里?”
蛊娄:“他吗,应该在等着卫国皇宫出事吧,鬼将军觊觎你们帝陵很久了。”
施溪心一凛,抬眸:“皇宫出事——出什么事?”
蛊娄叹息,高高在上说:“小殿下,云歌皇宫内每个人都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您不必可怜他们。”
施溪怒火和担忧同时涌上心头,沉声说:“滚开。”
蛊娄:“怎么,宫中有殿下舍不得的人?”
施溪收伞,瞬间【千金】变为一把剑。他又重复了一遍:“滚。”
现在杜圣清的手下,对施溪完全是一种拉拢的态度。
当初为了让【天子杵】出世,卫家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他这个世子。所以杜圣清才派人杀他,可如今琅琊那边说世子三岁就死过一次了,他活不活都不影响结局。杜圣清便对这个儿子,利用超过了杀心,要手下把施溪当少主看。
——一个能使用【玄天木】杀机重伤柳从灵,又被墨家神器【千金】认作主人的少主。
蛊娄当然不会和他对着干,反正施溪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补。
蛊娄笑嘻嘻收鞭,退后一步。
“好吧,殿下您请,当心别伤到自己。”
施溪一剑劈开高墙,在飞扬的尘土中,声音和雨一样冰冷模糊。
“城中的疫病是你扩散的吗?”
蛊娄:“疫病确实来自我养的一只硕鼠,不过吗,让病扩散可不是我的锅。是鬼将军吹笛,操控那些活死人进了城。尸体腐烂后,空气雨水都有了毒,一经接触就会被传染。”
雨。
操纵云雨这等和五行灵气相关的术法,只有道家和阴阳家术士能做到。
施溪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双鱼幻境中,逍遥子那个入魔的师弟。
追随杜圣清的人何其多,被诸子百家通缉的恶人,为求自保和稳妥,都会聚一起。施溪面无表情,踩过废墟,往云梦高唐内走。
蛊娄猜出他估计是想救这城里的千万人,一时竟然觉得荒唐好笑。他很想留下来看乐子,可是圣人学府再式微也不是好惹的。
蛊娄只能遗憾地耸肩,最后跟施溪说出自己的目的。
“小殿下,主上随时欢迎你去找他。”
施溪这种时候竟然笑了,他握剑白衣飘飘,清晰冷静道:“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他的。”
云歌城外,群狼环伺,六州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估计都来了吧。施溪知道姬玦不需要他担心,可他就是忍不住握紧木剑。
入云梦台,跟几位大儒、还有掌事姑姑联系上后。圣人学府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他们对这里再失望,也不会对万万人的死亡视而不见,施溪这个关头,也没有再隐藏什么了,直接动用了道家的功法。
浩瀚的天地灵气,萦绕在他剑尖。这场暴雨毕竟是一位道圣布下的,靠他一人无力回天,最后还是众人齐心协力,才稍微止住了点雨势,使得灾难和瘟疫慢点扩散。
“施溪,你……”掌事姑姑毕竟见识广博,眼神震撼又复杂,看向眼前这个道家四阶元婴期的少年,久久说不出话。
施溪深呼口气:“你们去救城中百姓。”
他尽自己所能,留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
等施溪来到皇宫时,已经是夜晚了。
花枝宫灯,明珠莲台,一片熠熠生辉。
外面的哀嚎传不进来,都被丝竹歌舞遮掩;外面的血也流不进来,鲜艳的只有觥筹交错里殷红的酒。
琼筵玉宴,醉生梦死。
少男少女在这样的大喜之日,心如鹿撞,眼神羞涩。而安宁侯府的几位夫人,则是又坐一起,拿手绢掩嘴,编排京中事。有人投壶射中了箭,一群人哄笑着大声喝彩。深谙官场之道的老头们,聚成一桌,杯杯美酒敬远道而来的卫家藩王。
施溪想直接去找姬玦,但先遇到的却是成元、成耀两个人。
成耀今天心情特别好,喝酒喝成一个大红脸。
成元怀疑他难过疯了。
成耀激动雀跃,现在满脑子都是大皇子在监牢里,跟他说的话。
【罗文遥难杀,可罗家全是一群废物啊,杀不死罗文遥,那就叫罗府上下满门给我的三弟赔罪吧!】
【我要你,在大婚之夜,让罗槐月亲手杀死卫知南。】
成耀又给自己灌了一壶酒,飘飘然,非常痛快。
——罗槐月新婚之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毒杀亲夫。这样大逆不道的罪,也够罗家满门抄斩了吧。
*
卫国皇宫内殿,瑞王在奉天殿瑟瑟发抖。
他死都想不到,罗文遥会在这个时间点苏醒,更想不到,罗文遥竟然没杀他,反而从容不迫地参加了这场婚宴。
罗文遥这个疯子到底要干什么啊。
瑞王对于罗文遥的恐惧,早就深入骨子里了,尤其是【归春居】的事后,他见到这尊凶神就想跑。
他仪态全无,跪在地上,就差哭喊求国师救命了。
“国师,罗文遥怎么还没死啊。”
瑞王胆战心惊,语无伦次,焦虑说。
“国师,罗文遥就在婚宴上——国师,如果罗槐月杀了卫知南,我真的要下旨杀罗家满门吗?”
纳兰诗靠窗边,闻言,轻轻笑了下。“当然啊。你完全有理由下这道旨意。”
瑞王怕死怕到了骨子里,吞咽口水:“可罗文遥真的不会杀了我吗。”
纳兰诗:“你怕的话,就叫卫景明去下旨吧。”
瑞王马上两眼放光:“好好好。”对自私自利的人来说,亲骨肉都是可以随时牺牲的。
瑞王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在两位新人还未洞房花烛时,就已经写下了关于诛杀罗家满门的圣旨。
怨恨入骨,字字残忍。
他是真的想杀了罗府所有人。
这个最后还留守在云歌,为天子鞠躬尽瘁的世族,却成为卫帝恨之入骨的眼中钉。
蜚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所以说,天子多不义。
纳兰诗接过这道圣旨,对瑞王道:“你实在怕罗文遥的话,就躲起来吧。”
瑞王急切问:“国师,我躲哪里去。”
纳兰诗:“躲去皇陵吧。运气好的话,你今晚就能登基。”
瑞王声音猛地拔高:“你说什么?!”
纳兰诗:“翟子瑜已经在玉简上同意了你的正统,只要罗文遥一死,属于他的督国玉简失效,便等同于所有儒圣都认可你即位。你会在罗文遥死的一刻,成为卫国名正言顺的帝王。”
瑞王激动到话都说不出来,许久后赤红着眼,喜极而泣颤声说:“终于……终于……”
纳兰诗:“走吧。”
她送走这个蠢货,从窗上走下来。纳兰诗走出宫殿,站在三十六层台阶上,看天上月色。
鬼将军如今就在宫外,贪婪垂涎于卫国皇陵里的神器,就等着她杀死罗文遥后,率举阴兵攻进来。
纳兰诗饶有趣味勾唇。那你知不知道,我杀死罗文遥后,下一个就是杀你了啊。
纳兰诗偏头的时候,头发上的蛇簪轻轻摇了下。蛇首金簪内那颗珠子,碰撞发出轻响,像是她幼年时听到乏味的驼铃。
没人知道,这颗珠子,其实由万千黄沙构成,也算是一样神器。不曾被记录,却在楼兰灭国后,被川罗一望无尽的尸海滋养出世。
——黄沙与土壤从来都是农家的神器。她修的【小说家】,最开始是不能叫它认主,后面修炼成圣后则是不想。
楼兰遗址变成这一颗小小的珠子。
她的故国,她对它无从下手。
*
施溪想找姬玦,但他被乌泱泱的侍卫拦住了,不能往里走。
成元说:“你死心吧,我们这种身份一般的人,就只能在外殿坐着喝酒,里面是皇亲国戚待的地方。”
施溪转头问他:“你知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
成元茫然:“什么?”
施溪冷漠:“云歌都要没了。”
成元一口酒喷出来:“什么!!!”
他不欲和成元废话,打算出手强闯时,突然步伐顿住。施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非常诡异的气息。跟当初他第一次进圣人学府后山,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神器?!
这里为什么会有神器在!
施溪脸色瞬间一变,无比冰冷。
成耀酒量其实不错,他只醉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然后揉眼,看到施溪和成元在拉扯。
“嗯?施溪?你回来了啊。方玉泉呢,我要感谢他的蟋蟀,嘿嘿,真好用。”
施溪:“带我去找罗槐月?”
成耀:“啊?!”
你脑子没进水吧,人家大婚的日子。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不过看施溪浑身的低气压,成耀胆小怕事,还是不敢忤逆,“哦……”
卫知南在云歌,有自己的皇子府,可为了这件举国欢庆的大喜事,他和罗槐月的洞房花烛夜,选在了宫中【临华殿】。
成耀摇摇晃晃拎了瓶酒起身,幸灾乐祸:“我听说卫知南本想自杀绝食的,最后还是太子安慰的他,说他们父皇很希望看到他成亲,卫知南便不闹了。卫知南这人吧,脑子不好使,但孝顺得很。他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一堆,却总想在瑞王面前证明自己。从小到大,只要他父亲说一句好话,卫知南就认命。哈哈哈,大孝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嗯?”
他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一瞬间的白光闪过,很快浓烟便冒了起来。
成耀半醉半醒,眼里倒映出皇宫中殿那摧枯拉朽,照夜如昼的大火。
火?!
*
罗焕生本来是和哥哥坐一起的,可是哥哥中途皱了下眉,看了眼城外的方向,便沉着脸起身离开。剩罗焕生一人看完了婚礼全程。
姐姐在宫婢的搀扶下,进入玉辇。
罗焕生一个人坐位置上,吃东西。
没人记得,今天其实也还是他生日,不过生日这种痛苦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记得。
他吃到一半,突然眉心一道金色的光闪了闪。手里的糕点掉地上,罗焕生低头看了几秒,愣了好一会儿,紧接着,鬼使神差地从人群中撤离,往皇宫深处走。
他一路畅行无阻,最后在深宫内殿,一棵歪脖子枯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归春居】曾救过他一命的人。
现在,离他的十岁生日,只差最后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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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着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纯粹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出自《明朝那些事儿》。
哎哟终于啊QAQ其实我本来挺喜欢云歌篇的。构思大漠闻铃和高唐云散时,我想把云歌的衰败和九幽的现世写得非常哀婉凄美。结果因为生病手术,我都快忘记当时的心情,现在就想赶紧走剧情。
如果我有空,我一定会好好修一下这个大剧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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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环玉有缺(十)
火焰燃起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有“铮”的一声轻响,如弓弦震动。施溪终于反应过来那熟悉的感觉是什么,是【心弦】。
他往皇宫中殿走。焦土之上,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罗府的人死了,赶回帝都的卫氏宗亲也都死了。
施溪走进火海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炙热,而是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浓烟。走近后会发现,烈火上方居然漂浮着蓝色的雾,绮丽又梦幻,彻底扭曲了这一方的时空。
目睹这人间惨状,成耀两眼一翻,差点昏厥过去。
成元好歹是兵家术士,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此间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力量,他脸色煞白问:“发生了什么?”
施溪冷淡吩咐说:“成元,你去外殿叫还活下来的人快跑。成耀,你现在最好能拦住罗槐月。”
成元握紧拳头,点头:“好。”
而成耀则是惊恐万分,大喊大叫:“什么叫我去拦住罗槐月!施溪你要去哪里。喂、不行,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施溪受不了他了。他进皇宫时,并没有把【千金】变回去,转身抬袖,染血的木剑直指成耀的喉咙。
“——!”成耀瞬间噤声,抖如筛子。
少年白衣猎猎,乌发纠缠烈火,一双漆黑的眼眸不再有平日的散漫清澈,声音冷静。
“神器的杀机,罗槐月现在只使用了三分之一,还没全部发挥出来。你不拦她,整个皇宫所有人都会一起陪葬。滚,别跟着我。”
他收剑,快步往皇宫深处走去。
衣袂掠过一个已经被烧成焦的尸体时,施溪顿了顿脚步。
是不是卫国天家的心灵感应,他连死人的性别都分不出,却笃定了他姓卫。施溪又看了眼脚下面无全非的尸体,神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实。
这场火到底要烧到什么时候呢。
从长绥山脉,到高唐塔,到现在云歌皇宫……
他离开后,成元直接往外殿跑去。
成耀其实也想跟他一起跑的,但施溪的话如针扎在他心头。他是真的贪生怕死啊,于是,成耀咬咬牙,还是心惊胆战地去找罗槐月。
施溪直接往皇宫内殿走,去往云歌皇宫的禁区。
成元气喘吁吁跑到外殿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其实并不需要他。城门内外,腹背受敌。但有人已经把惊恐的众人安顿好了。他看到了罗文遥罗儒圣,还有一个站在他旁边,浅蓝衣衫、如松如竹的青年。
“我回云歌的时候,差点以为我走错了。”翟子瑜平静说:“能让【虫师】这么肆无忌惮散播疫病,云歌城的术士都死绝了吗?”
罗文遥言简意赅:“确实死绝了。”
翟子瑜偏头,问他:“你还把它当帝都吗?”
罗文遥不回答,只拆下腰间的玉丢给他,继续冷漠道:“帮我照顾下我弟弟。”
翟子瑜沉默接过那块玉,手指一点一点握紧,而后说:“求我办事,你都不付出点代价的吗。”
罗文遥:“代价就是我弟,他是个好苗子,以后随便你折腾。”
翟子瑜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啊,折腾死了也算你的。”
罗文遥:“你不会的。”
翟子瑜笑意戏谑,有一瞬间想把手中的玉丢回去,或者捏碎。可他将玉紧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最后也只是闭眼深呼口气,苦笑喃喃。
“罗文遥,你我还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啊。”
他挥挥手,对这位同窗多年的知交,轻声说:“你去吧,我会尽我所能保下云歌的。”
“嗯。”
罗文遥点头,他其实很少求人也没求过人。
罗文遥在火海前回头,凝视着翟子瑜的眼,低低说了声:“谢谢。”
翟子瑜别开了视线。
云歌城的雨和哀嚎,污染不了皇宫的天空。但在一墙之隔,萧声幽怨哀婉响起,呜呜咽咽——
鬼将军坐在浮空的玉辇上,横吹碧萧。他如将军排兵列阵般,召集所有死去的百姓,将他们变成乌泱泱的军队,兵临城下。
一群死去的人脸色青白,身泛红光,围攻在皇宫城外。只待罗文遥一死,这数万阴兵就会直接闯进去。
另一边,圣人学府的师长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虽然雨停了,但是已经感染疫病的人,肉身腐烂,同样可以传染。
他们想往城外跑,可一位四阶大儒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整个帝都,好像都被人围困住了——外面有更可怕的敌人。
“不能这样走。”学宫祭酒李德雍抬了抬手,他仰起头,看着乌云沉沉的夜空,哑声说:“出不去的,每个城门口都守了人,他们是想杀光云歌城的人啊。,
掌事姑姑诧异:“那怎么办?”
李德雍愤怒无力到浑身发抖,可他还是维持着镇定,转身,发红的眼看向皇宫方向,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走皇陵那条路。”
穿过卫帝陵墓,离开这座毒城。
“跟我来。”
“是。”
圣人学府所有人眼中都布满红丝,但无一人退缩,高声应和。
他们吹哨,高高扬起手,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幸存者,往云歌皇宫走。
这一晚好像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忠义证道。
每个少年都在这国破家亡之际,迸发出无尽的勇气来。
十岁生辰来临前,罗文遥他开始感到不安和不舒服,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纷至沓来,他难受地蜷缩起身体,蹲在角落里。
纳兰诗或许也是看到了他的难受,坐到了他旁边。
她并不在意山洞的地上脏或不脏,衣裙像黄色流沙,偏头,若有所思地看他。
“你哥哥,在换命的这个时间点,估计也和你一样难受吧。”
罗焕生难受地抱头,脸色苍白渗汗,发出痛苦呻吟。
纳兰诗说:“不要怕,罗焕生,零点一过,你就会成为云歌城的下一个天才。”
罗焕生愣愣的抬头,虚弱说:“天才?”
纳兰诗笑了:“嗯。年少成名,艳惊四座,怎么能不叫天才呢。”她平静道:“你哥哥可是五十成圣啊。”
罗焕生已经痛苦到无法思考了。
纳兰诗垂眸,伸出手,淡金色的流光,又一次涌入了罗焕生的脑海,帮他缓解下了记忆重叠命运重合的剧痛。
纳兰诗又温柔道:“我来给你讲故事怎么样,这样你会好受点吗。”
罗焕生摇摇头,他现在不想听任何故事。
纳兰诗:“那就聊聊你刚才看过的话本吧。罗焕生,外面所有人都在朝我们赶过来……”
她万花筒般的琥珀眼眸在暗中折射出无比绚烂的光彩,笑吟吟,说:“那群圣人学府的天之骄子,今天都打算为帝都战死,率领所有无辜百姓逃出生天。你说他们能成功吗?”
事关云歌,罗焕生抬起头来,含着泪直直看向她。
纳兰诗歪了下头,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平静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喜欢有志者事竟成。我喜欢看天道酬勤,所有的勇敢努力都有回报。然后,书里也总喜欢浓墨重彩描写这些。”
她眨了下眼:“所以我小时候,以为传奇就是要足够精彩。不过后来吗,我改变了注意。”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卖了个关子,要笑不笑问罗焕生:“罗焕生,我帮你成为传奇怎么样?”
罗焕生被她吓到了,蜷缩着后退。
“其实平庸远比死亡要可怕。”纳兰诗的手扶上男孩的脸,恍如叹息说:“为什么他们不认为幸存下来其实也是一种诅咒呢?”
“如果这群儒家术士今日为云歌战死,之后就不用亲眼目睹帝都变成魔窟,更不用恍然大悟,原来害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最尊敬的儒圣。”
“他们要是死在云歌,就是英雄,是为后世哀悼的传奇。可他们要是活下来,成为缺胳膊少腿的废物。修为尽毁,苟延残喘,那么此后,他们将用一生去痛苦怀念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纳兰诗说到这,低低地笑了一声。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她轻喃说:“我在【归春居】炼制灵窍丹的时候,见了很多卫国学子。他们十年寒窗苦读,不远万里求学。悟道时也是吹锣打鼓,意气风发,风光无限。可是怀揣希望来到云歌后呢——却成为贵族们进食的一锅肉汤。”
纳兰诗嘴角流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你天资再出众又如何,跟云歌城的贵人比起来就是尘埃。同理,稷下马上就要建好了,六州天才如云,乱世之中心怀赤城的人最活不长,就像你哥哥。”
“所以,罗焕生,你相信我,你哥哥死在云歌是他最好的归宿。”
施溪在皇宫内殿宿星宫找到了姬玦。
施溪是想劝他走的,可是被寒月冷风一吹,他冷静下来,焦虑担忧的心稍止,才后知后觉。如果姬玦想要离开云歌城,谁都拦不住他。
他来到宿星宫后,姬玦递给了他一个木簪——当初在【新塑】杀机中差点半毁的皇陵钥匙,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
施溪握紧木簪:“你怎么做出来的。”
姬玦:“读取卫姜尸体的记忆,这几天把它复原了。”
施溪:“她死了,我都没守孝,你还帮我守了灵啊。”
姬玦看着他,轻轻笑了下,眼神黑沉:“施溪,如果我说我想让【天子杵】出世,你现在会乖乖留在这里吗。”
施溪愣住,他错愕地抬眼看姬玦:“你想,让【天子杵】出世。”
“嗯。”姬玦点头:“你见到翟子瑜了吗。”
施溪:“见了。”
姬玦:“那他有没有跟你提我来云歌的第二个条件。”
施溪:“……”
姬玦说:“我当时不知道世子是你。不过,也没那么无聊,闲到对一个陌生人赶尽杀绝。我想杀卫国世子,是为了帮杜圣清一把,因为我以后会需要用到【天子杵】。”
施溪呼吸都停了片刻,哑声说:“你要用【天子杵】干什么?”
姬玦看他一眼,笑了笑,平静冷淡道:“等什么时候,你愿意对我坦诚,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施溪低头:“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
姬玦:“我本来不想干涉云歌的事的,但事已至此,我不希望你冒险。”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别怕,哪怕【天子杵】出世,我也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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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九幽(一)
施溪知道姬玦是想劝他,留在宿星宫,不要再去以身试险。可事情发展到今晚的局面,他无论作为卫国世子,还是作为杜圣清的儿子,都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施溪一点一点用力,将皇陵钥匙握在掌心,指尖发白。
他沉默很久,才轻声开口说:“我必须去一趟卫国皇陵。”
“好。”姬玦神情看不出情绪,点头:“那你万事小心。”
施溪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嗯”了声,转身离开。
皇宫前殿有翟子瑜,皇宫后殿有姬玦。
【心弦】的杀机释放,最后血流成河的或许只有中殿。
长夜,大火,握剑的白衣少年,穿过浓烟,踩过尸体,一步一步朝禁地走来。
纳兰诗的眼睛可以穿透障碍,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闲来无事,干脆将外面的人间惨状,全部用黄沙画了出来。幼年时握笔握成习惯,以至于她现在捡起一块细长的小石头画沙,姿势也像在宣纸上写字般端雅。
金色的黄沙在暗室中,流动变换,最后勾勒出施溪火海中持剑的背影。
纳兰诗凝视很久,笑了起来,平静说:“我其实还挺喜欢我们这位少主的。”
【小说家】一阶就已经博古通今,越往上,越接近【全知】。
纳兰诗作为这片大陆的第一个小说家圣者。天下六州,除【婴】以外,她就是最懂这世间瞬息万变的人。
纳兰诗叹息:“我们的小少主,还真是又聪明又迟钝啊。”
迟钝到,居然连那么明显的爱意都不曾察觉。
她从【归春居】开始,就在注视他们。其实如果姬玦有意隐藏,她根本看不到两人相处的画面,可姬玦并没有在意她。又或者说,这也是他无形中给她的警告。
关于婴宁峰的传言她听了很多,知道姬玦骨子里的冷漠。这种冷漠源于他的身份,也源于他的天赋。可在小少主面前,这位年轻的阴阳家家主,却总是看似主动,实则被动。
真令人惊讶。
她自己就是秦国人,小时候身处川罗沙海,无数次幻想过双璧城的恢宏。因此后面姬玦出世后,她也猜测过一二这位双璧天骄的性格。
按照姬玦的人生轨迹,他不该是个被动的人。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他失去一件事的掌控权,哪怕这段感情里是他先动心。要么不择手段,将人囚禁身边;要么以退为进,带着对方一起下地狱。
她最开始以为姬玦的态度是后者,可是观察下来,却发现,姬玦对少主竟然从来没有引诱或者逼迫的心……
一而再再而三的答应计划外的事,赠出玉佩,又送出耳坠,原来都是他在妥协。
那么小少主,你呢。
这么明显的纵容宠溺,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敢去猜?
你但凡从外人的角度去了解一下姬玦,都会知道,这份情感有多么显而易见。
她对施溪有好感,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两分哥哥的影子。
那样鲜活的少年气,耀眼夺目,以至于她常常盯着他失神。
不过施溪比她哥哥运气好了太多、太多。
他天资那么优秀,所以肯定不会在报名时,被人忽视;他贵为卫国世子,那么分寝时,也一定不会被赶到马槽。
哥哥总是报喜不报忧,可她后面吞食他的血肉,有了他的记忆,才发现,原来锟铻求学的这一路,意气风发是少有,遗憾才是贯穿始终。
十三岁,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被排挤。一个人坐在马槽外冰冷的台阶时,哥哥抱膝抬头,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他最开始说六州官话,说得很不流畅,磕磕绊绊,木讷慌张。加上皮肤黝黑粗糙,所以整个人显得脏兮兮的,只剩一双眼睛明亮。
那个兵校里的人,总是嘲笑他像老鼠,像蜚蠊。
一开始哥哥总是很骄傲说自己来自楼兰,可后面害怕自己的表现,会拖累家乡,哥哥越来越沉默。
他永远是人群中最努力的那个,以身试阵,通宵不眠,拿命去博和兵阵的一线心感。
如果放到民间话本里,这会是个少年韬光养晦最终艳惊四座的故事。主人公应该是压抑的、自卑的,不过哥哥并没有过得很痛苦,至少求道的过程中,他很平静。
从兵校杀出重围,获得锟铻大选的参赛资格。又一步一步,站上锟铻高台,夺得魁首。
如果时间定格在金色焰火绽放的那一刻就好了。
娘亲抱着她,埋头在她脖子处,泪流不止。
父亲在旁边振臂欢呼,激动到红了眼。
高台上,哥哥伸出手,握住了一簇从天飘落宛如飞花流星的火,低下头,将之靠近心脏,如释重负。
后面楼兰分崩离析时,她和哥哥聊起了这件事。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哭,都在笑,可你却什么表情都没有。是不是因为你早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哥哥坐在柽柳高墙上,黑色的衣衫鞭痕浸血,猎猎飞舞。他脸色苍白,口唇干裂,抬头看她一眼,想了很久,轻轻说:“原来你也恨我啊。”
大漠霜白如雪的砂砾下,是每个人扭曲的恨。她被囚禁高楼,站在窗边,含着泪,荒唐一笑:“不是你先恨我们的吗。”
哥哥没有再说话。
纳兰诗当时病情反复,心脏快要炸开,可她依旧固执地想问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纳兰拓,离开川罗后,你受了那么多挫折刁难,被所有人轻蔑看不起,都没有变过本心。为什么进锟铻后就变了——你怎么会修兵家邪道呢。”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坠下沙漠,“为什么啊,纳兰拓,为什么啊,哥哥。”
哥哥的脸色愈发苍白,月色下和砂砾几乎一个颜色。
她赤红着眼看他,当时心里在绝望哀求:给我一个解释吧,哪怕告诉我你是被迫的,求你了。
可哥哥只是安静痛苦地看向她,许久后,回答说:“就当我走火入魔吧。”
她终究是再也忍不住崩溃,双手捂脸,埋头在窗前哭了出来。
这间困住她无数年月的黑暗楼阁,第一次承受她的眼泪。
而纳兰拓看着那个窗前,单薄病弱,掩面痛哭的少女,久久不言。
被杀戮控制的识海难得清醒,他的眼睛变得有几丝哀伤温柔。
“囡囡,我以前一直都不信命,也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因为对我来说,修行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直到经历过六州沙盘的几场战役……我第一次有了可以交付性命的队友。”
纳兰拓声音轻而平静,和她说起往事。
“我的队友对我都很好,很好。”
“四人里,我和曲游是室友。朝夕相处在一个漏雨的屋檐下,晚上睡觉前,都要一起吹牛做梦。因为那个时候不自信是真的,迷茫也是真的,除了做梦,我们想不到该怎么赢。”
“决赛前夕,曲游跟做贼似的,拽着我来到了锟铻高台,他说明天可能就是看别人赢了。他今天想偷摸过一把当第一的瘾,我骂他乌鸦嘴,怎么比我还怂。曲游笑着没说话,他催促我站到高台中央,然后自己爬到了山门上。”
“我转过身时,他已经到了那一捧金火旁边,说‘抬头。’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捧沙子,站在火炬后,将沙子吹飞。于是那些细小的石子,便也燃了火,铺天盖地,从天而落,像四起的烟花。我抬头时,他就站在烟火里,笑着对我说,‘恭喜你,纳兰拓,成为新一届锟铻的正式弟子’。”
纳兰拓说到这里,笑了好一会儿,才轻叹说:“后面另外两个队友睡不着,找了过来,他们都觉得这种莫名其妙又傻不拉几的事,一定是我撺掇着干的,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
他仰望夜空。
“我其实一直搞不懂曲游为什么把双璧城的世家,视作不可战胜的敌人。在那时的我眼中,虽然我一时半会儿比不过,但不代表以后没可能。”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曲游本就是出生秦国世家——他很早就知道了,人与人间天赋带来的天堑。”
纳兰拓喃喃。
“……而我入锟铻后,才直面这种三六九等的差距。”
“在那里,天才比大漠的黄沙还常见。”
“一开始很不服输,但到后面,是越来越深的无力。我第一次感到无力。”
“如果我不认识曲游他们就好了,这样我也不会那么急切和偏执。可偏偏,偏偏……”
纳兰拓说:“一次在一个上古兵阵中,曲游为了救我这个拖油瓶,差点被铁骑踩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可我不想和他们陌路。”
“囡囡,你说固执是好事吗?”
他喊她的小名,自问自答说:“好像也并不见得。”
“我受【鬼将军】蛊惑,走上修行的捷径,放任自己杀孽攻心,后果就是,有一次回家,差点杀了你。你当时脸色苍白,害怕极了,其实我也在怕。这事过后,我就想改邪归正了。但【鬼将军】不允许,当时我的识海一片暴躁,常常失去理智,一开始杀的都是恶人,后面不受控制,开始对一些无辜的人出手。”
“我无法接受这一点,于是自废修为,把【止戈阵】的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我是第一个自曝的邪修。”
“而曲游作为代理掌事,亲自将我逐出锟铻。”
纳兰拓自己都觉得荒谬到想笑,可唇角却连上扬都困难,他疲于说话,闭眼轻轻说:“对不起,囡囡,对不起。”
纳兰诗哭声稍止,单薄的肩膀却止不住的颤动。
她失魂落魄,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浸染了血,看向如今面目全非的哥哥。
暗格窗户上的蛛网,越结越密,一条晶莹的蛛丝,甚至落到了她的手臂边。
【小说家】圣者的敏锐,早在很小时候就初现端倪。
她连呼吸都在痛苦发颤,却一字一字问:“能让你走火入魔的,真的只有嫉妒和不甘吗,哥哥。”
纳兰拓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被妹妹的一句话,万箭穿心。
真的只有嫉妒和不甘吗……
在被现实磨灭尽所有少年意气后,你到底在执迷不悟什么?
她觉得施溪和哥哥很像,不光是少年气。还在于……他们都喜欢上了一个,和自己差距甚远的人。
石室的沙画,变幻万千。下一刻,画面就从施溪火海握剑的身影,变成了今日大婚,喜字高挂,红烛穿花的新房。
卫知南知道真相后,仓惶跪地,根本不敢相信是他的父亲和兄长,联手把他推上死路。
好在,罗槐月并没有留给他什么痛苦的时间。她用刀,剖开自己胸膛,取出血淋淋的心脏。咬牙弯身,十指用力,狠狠捏爆了那颗心。
刺啦一声。
血珠四溅,筝鸣响彻天地。
成耀赶到时,火已经空前炙热。他走到一半,就知道晚了,那声弦音昭告天下,一切已成定局。
成耀后怕想跑,但他转身,却遇上了罗文遥。
罗文遥重病初愈,半分不见脆弱之色,他身着天水青的长袍,犹如煞神。
宫道上狭路相逢,成耀被吓得节节后退。
罗文遥望了眼火源方向,神色半明半暗,几分阴翳。他最后伸手,隔空掐住成耀的脖子,硬生生撬开他的嘴巴,把他弄成了哑巴。而后挥袖,将他丢到了临华殿外。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罗文遥咽下喉间的血,抬步,往皇宫禁地走去。
他现在脑海里多出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多年以来,那些他困惑不解的事情,都水落石出。
临华殿中有一棵很大的槐树,生得枝繁叶茂。罗槐月挖心自焚,快要死了,她现在不光心脏处空空荡荡,灵魂也空空荡荡。等死是一种极为空茫的感觉,她光着脚走出宫殿后,一眼就看到了这棵槐树。月凉如水,罗槐月提起裙摆,抓着最矮的那一根树枝,跳坐了上去。
小时候最喜欢坐槐树上,夏夜抓流萤,让夜风和头发和裙摆一起扶动。可现在长夜无风,更没有流萤,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件安静孤独的事。罗槐月把头靠近槐树主干,脸颊轻轻蹭着它干枯的树皮,睫毛上沾满了血和泪珠,疲惫地缓缓闭上。
突然间,一声推门的巨响,将她惊醒。她愣愣睁开眼,就看到火光尽头,蓝袍青年惊恐万分,跌跌撞撞朝她跑来。
是梦吗?
可是当成耀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跑到树下,朝她伸出手时。
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梦。
一瞬间情绪万千。
她含着泪,弯下身,细白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并不知道成耀其实是在求救。她沉浸在自己最后的爱情幻想里,所有的孤独与难过烟消云散。
像是八岁那年槐花初发的夏天,送春佳节,灯火满城。
少年握着蟋蟀,从树上跳下,穿过人群走向她。
为什么时间不停在那一刻呢。
人声鼎沸,枝头树下,他们四目相对。
——相逢一眼,也是传奇了。
“姐姐……”罗焕生都顾不上自己了,他泪水大滴大滴地流,直接扑了上去,想去救罗槐月。
可他扑了个空,掌心只有冰冷黄沙。
沙画里,罗槐月嫁衣如血,枝头跳下的瞬间。大火“轰”一声,彻底吞噬了整个临华殿。
纳兰诗丢掉画沙用的长石。她蹲下身,心疼抹去罗焕生的眼泪,轻声安慰说:“小溺,别哭。”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下落到他的脖子上,微笑说:“你现在应该开心的。毕竟还有三声,就到你十岁生辰了。”
“三。”
“二。”
她要笑不笑,指甲薄如利刃,轻轻划在男孩命门上。
可最后一个数字没有说出口,一根来势汹汹的利箭已经追踪她而来。
纳兰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掐住罗焕生的脖子,拿小孩的肉身挡箭。可注视这个小笔友,她最终还是心软了那么一下。纳兰诗松手,扯出头上的发簪,挥出去,将黑箭斩断。
她站起身来,平静笑说:“罗儒圣,久违了。”
罗文遥从黑暗中走出来,神情冷若冰霜,没有理她,而是命令罗焕生:“过来。”
纳兰诗嗔怪:“你对我们的小寿星那么凶做什么?”
罗文遥冰冷重复:“罗焕生,过来。”
纳兰诗握住罗焕生的手腕,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平静笑道:“罗文遥,我要是你,知道父母为自己续命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无颜面对小溺。”
罗文遥:“我们罗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纳兰诗微笑:“如果我非要插手呢。罗文遥,你现在真的是我对手吗?”
罗文遥:“你可以试试。”
纳兰诗拍了拍手,淡淡道:“我不和你试。”她偏头:“你说得对,这是你们罗家的事。”
她手腕缠绕着一层护花铃,鼓掌时,清铛作响。金铃传出的声音,落入罗焕生耳中,成为一种操控神识的讯号。他眉心淡金色的光一闪,随后抬起头,眼里出现诡异的血色邪光来。纳兰诗弯唇:“行啊,你们自行处理罗家事。”
她想借罗文遥的手,亲手杀死罗焕生。
那一定很有意思。
只可惜,罗文遥凶名在外,却又不是真的无情。
罗焕生目眦欲裂,招招置他于死地,可罗文遥制服住他后,只是沉默着,用血淋淋的手帮他捂住了耳朵,哑声说:“别听。”
纳兰诗眼露嘲讽,也懒得在跟他们废话了。刚刚击落黑箭的蛇首金簪,重新落回她手里。她在【归春居】早就给罗焕生种下了“引子”,只要她摇铃,罗焕生就会自尽身亡。伪善的表面,彻底撕下,她手拿着金簪,按照韵律,一重一轻,缓慢敲击。
叮呤……
叮呤……
像是大漠远处传来的驼铃,一阵一阵。
罗焕生开始变得僵硬,皮肤炙热滚烫,起了一大片红。
可她奏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卫国皇陵很大,非常大,施溪找不到路,他是坐着洞口那个护陵金蟒进来的。结果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了熟悉的铃声。
施溪咬牙,手中的木剑,马上变换成一个回旋的圆形飞镖,直接朝声源处掷去。施溪从蛇身上跳下来,衣袂翻飞,几步来到了山洞深处。
纳兰诗为了避开飞镖,收手。被打断也不生气,她好整以暇看着他,笑:“小少主。我们终于见面了。”
【千金】回到手里,这次成为一个小小的匕首。跟纳兰诗打斗必须用近战,不能让她分出神去摇铃。
施溪将长发束好,他在去牵制纳兰诗前,给了罗文遥最后的选择机会。
“罗文遥,”施溪的声音冷静至极:“【时之沙】的杀机是逆生,先死后生。罗焕生的十岁生日已经过了,现在你们之间现只能活一个——你自己做选择。”
平心而论,当然是罗文遥活下来最好。
只要罗文遥活着,督国玉简还生效,那瑞王必不可能登基称帝,也就没有所谓“废帝”让天子杵出世的机会。
可跟姬玦聊完后,施溪发现,他还是想的太天真了。
就算没有杜圣清,依然有很多人,觊觎着卫国皇陵。
他现在救不了云歌城,只能尽自己最后一分责任,能护住多少是多少。
施溪回过头,最后看了眼罗文遥,说:“罗儒圣,你为自己活一次吧。”
这一刻,罗文遥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很早以前,是想把权力让渡给施溪的,为此还给他不断施压训练。
但现在想想,真是笑话一场。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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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九幽(二)
千金被玄天木修复完整后,施溪就开始钻研它的招式。他手握机关匕首,欺身而上,逼得纳兰诗不得不和他近战。
对【小说家】的圣者来说,肉搏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而且施溪用匕首居然比用剑还要熟练。手腕翻转,身体灵敏,招招毙命。
纳兰诗用金簪,惊险隔挡过几次匕首的袭击后。
不得不后退,和施溪拉开距离。
她神色不虞,难以相信,低声说:“兵家?”
只有兵家会炼体。
施溪头发扎成马尾,使得他动作更为轻便了。不需要用什么花里胡哨的功法,玩匕首,玩的就是一个快、准、狠,像刺客一样出其不意,刀尖攻击向人体一击毙命的薄弱点。
他面无表情,连废话都懒得说。
纳兰诗一边避让,一边观察着施溪,脸色冰冷复杂。尤其是当她的手,刻意去攥住施溪的腕,发现少年肌肉筋骨乃至血液都冷硬,宛如钢铁铸成后。
她更确信了……施溪修了兵家,并且等级二阶往上。
片刻的失神,让施溪很轻松地挣脱她控制,刀刃往上,割向她的喉咙。纳兰诗反应迅速,别过头,将他一推,可下巴还是被刃气划出一条浅浅血痕。
火辣辣的痛,让她沉默,也让她重新认识了一次施溪。
纳兰诗哑声说:“我本以为,你这个年龄,突破墨家四阶【非乐境】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你居然还修了兵家……”
施溪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匕首上面的血迹,平静嘲道:“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纳兰诗危险地眯起眼。
少年在暗室中,长发高束,白衣翩翩,把玩着手中木头做的匕首,气质冷冽像一把出鞘的剑,淡淡说。
“你和【鬼将军】的恩怨,非要牵扯云歌那么多无辜百姓做什么?”
纳兰诗笑起来。她琥珀色的眼眸,如万花筒,如蜜糖,一笑就显得非常甜蜜。
“我说我是在帮他们一番成就传奇你信吗?”
施溪沉默没说话。
纳兰诗不以为意,莞尔:“今夜,成全他们的忠孝,也成全他们的一腔热血。”
施溪抬眸:“纳兰诗,你的力量,是不是就来自于这样的死亡。”
纳兰诗把簪子重新插好,她答:“是,也不是。世子对小说家的功法很感兴趣吗。可惜了。你若是有小说家的天赋,我倒是还可以和你好好聊聊。”
“——从听闻到见证,小说家术士一般都是用幻境杀人。”她笑容沾上几分狠厉,缓慢说:“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之前【归春居】里,纳兰诗编织的蜃境只是为了拖住他们。
但这次不同,纳兰诗脚下流沙肆虐,黄色的雾弥漫四周,一瞬间,浓郁强烈的血腥味,呼啸而来。呻吟声,尖叫声,哭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像是身处修罗地狱。
她的力量确实来自于死亡。
至少施溪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如临千钧的紧迫感。
他身边的时空并没有扭曲,纳兰诗并没有把他拉到一个单独的空间里,他就站在陵寝山洞内,然而周遭黄沙漫天,浓郁的墨迹一点一点渗进风沙。
那些水墨狰狞成人的形状,或跪地,或匍匐。死状千奇百怪,有被蝗虫吞噬而死,也有被毒蟒缠身。一道又一道痛苦绝望的虚影,朝施溪瞬移过来,墨烟经过他身体的瞬间,这些人死亡的场景会重新降临到施溪身上。
如果是圣者以下的术士,面对纳兰诗这样天罗地网的杀招,根本避无可避。
因为这很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和运气。一个跪地瘦弱的男孩虚影经过他身时,瞬间一只秃鹫从天而降,啄向他的眼睛,于是施溪猜到,小孩应该是还没饿死,就被秃鹫分尸了。
施溪握住匕首,砍断了秃鹫的脖子。
可他后退的瞬间,又一个虚影穿过他身体。
这一次,他运气没那么好,一群被【虫师】圈养的毒蝎子,朝他密密麻麻爬过来。
农家圣者圈养的毒物,实力不容小觑。施溪咬牙,动用道家的灵力,费力解决掉这些蝎子后,心想,不能再这么被动。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他心思电转,马上改变方法,把千金从匕首变成一把伞。
施溪握住伞柄,快速转动,形成风和旋涡,阻止那些死亡墨影近身。
他持伞站在腥风血雨的沙尘里,旁边是上万惨死的亡魂,可是不动还好,一动就破绽百出,很容易被近身。
他依然被困在黄沙里。
纳兰诗在外面,看到施溪手中木匕首变机关伞的瞬间,又一次眯起了眼。
她轻轻笑,语气莫名:“你居然还是神器的主人?”
施溪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她惊喜。
她现在是真的越来越欣赏这位小少主了,倒并不是欣赏他的天赋,而是欣赏他有这样的资质,却甘愿默默无闻那么多年。比起施溪张扬,意气风发的一面,她会更喜欢他的内敛和安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纳兰诗都在厌恶“天才”一词。并非嫉妒,她四十成圣,论天赋,六州超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她只是厌恶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上位者竟然连痛苦都比寻常人要更优越一点。
说书人宁愿去津津乐道几个贵族的爱恨情仇,都不愿提一句川罗被血洗的惨案。
纳兰诗似笑非笑说:“小少主,你要使出神器的杀机,来搏一条生路吗,我支持你这么做。”
施溪:“你还不配。”
纳兰诗也不生气,颔首:“那你就留在里面,成为我下一笔墨魂吧。”
她并不觉得施溪能走出这片风沙。
寻常的圣者走进去都难以出来,何况是他呢。
这片沙海,难的是引人入阵。
正常情况下,四阶以上的术士,完全可以避开沙尘。可偏偏施溪为了拦住她,留给罗文遥选择时间,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直接以身试险。
纳兰诗笑说。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听了很多故事,也遇到了很多枉死的人。”
“这些人的死法,五花八门。其中诸子百家的术法都有,甚至还有一道神器的杀机,你最好祈祷,不要太早遇到它。”
纳兰诗拍拍掌,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衣裙掠地,往罗文遥和罗焕生那边走去。
施溪在阵法中待久了,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心脏“突突”快要炸开。
耳边还有各种尖锐的哀嚎,他头痛欲裂,靠极强的定力才能勉强保持冷静。
风沙越来越重了。
原本他还能清晰感知自己在山洞里,可困在里面的时间越久,他彻底融入沙漠中。就如纳兰诗所言,要是长时间出不去,他真的会死在里面。
他入沙海,也拖了纳兰诗一些布阵的时间。
对罗文遥来说,足够了吧。
杀死罗焕生或者自杀都只需要一秒而已,多余的时间只是在给他做选择。
待久了,连黄沙都变成浓郁的红色,那些墨魂游离其间,都是已经被小说家记录的死者。
纳兰诗从记事起就握笔练字,那清苦的墨香,贯穿她的童年,如今也贯穿她的功法。
乌泱泱的血色,充斥眼中,施溪越发疲惫,连【千金】都快要握不住。
他想走,可是双腿沉甸甸的,像被万人拖着,走不动。
施溪垂眸,眼中一丝幽蓝色冰冷浮现。
他知道没破圣前,和圣者的差距很大,可没想到,纳兰诗的功法会这样极端。
小说家,小说家,还真是又偏门又疯狂。
当初从柳从灵手中逃生,是用的【玄天木】杀机。可现在呢,他该怎么对付纳兰诗。
施溪低头看着自己手。
想走出这片沙漠,他必须要经历一些人的死法,这听起来像是在赌命——毕竟如果遇上死于神器杀机的人,那么以他现在的实力,必死无疑。
不过,对他来说……这其实不是赌,而是明牌来选。
施溪自言自语说:“你还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是小说家的术士。”
他将伞高举,在血色漠海中,缓缓闭上了眼。
小说家一阶【茶铺说书人】,瞬息之间,能捕获一切身边讯息。他放空自己的大脑,依靠听觉,从千万种哀戚哭嚎里,读出了每个被记录者的故事。
所有人都死状凄惨,能被纳兰诗记录,并布入阵法的,基本都不是寻常死去,他们或死于圣者之手,或死于天灾瘟疫,或死于神器灵器。
墨魂千变万化,可施溪炼过体,兵家三阶,他的速度同样惊人。
施溪再度睁眼时,已经明确了一条出路。
他把伞收好,变成一把利剑,主动朝一道墨魂走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选敌人。
这条路避开了神器杀招,也避开了一些他暂时无法对抗的术法。
甚至因为了解这群人生平经历过什么,又是怎么死的,所以施溪在墨魂靠近前,就已经知道要怎么应对。
他每一步都走的惊心动魄,但又正确。
慢慢的,施溪还琢磨出了一个门道。他发现,如果死者死前的心情很高昂、亢奋,那么复刻的死法就会更危险。因为人是枉死的,正处于春风得意的时刻,并不想死,于是怨气冲天。
施溪给自己选的这条路,死去的人大多都是来自楼兰。纳兰诗对自己的故乡,有很复杂的情感,她将他们收录其中,只是为了缅怀和纪念。这反而便宜了施溪。
令施溪惊讶的是,楼兰的消失,竟然是被风沙湮没。
鬼将军对于暴露自己计划的纳兰拓恨之入骨,可他又记不清纳兰拓来自哪个小地方,于是干脆和虫师一拍即合。
虫师大量地放自己养的毒蝎,让它们以这一整个沙漠的人为食。同时蝗虫铺天盖地,呼啸而过,羽翼带来的狂风,卷起沙浪如潮,顷刻间,就活埋了好几座小国。
哭声和风声都在逐渐停息,施溪知道,自己快要走出阵法了。
前方,有一道墨影安静矗立,她坐在镜前,似乎是一个挽发的动作。施溪主动靠近她,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喉间便是一痛,紧接着内脏如被火烧。原来纳兰诗的母亲是饮毒酒自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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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元节,大家早点睡,晚安晚安。小溪破明鬼境我一定会认真写的啊,没写就是没破,我之前可能写了个小bug,64章那里,已经删了。小溪现在两个四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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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九幽(三)
施溪已经破了医家二阶,百毒不侵,鸩毒很快就自愈。
穿过墨影的瞬间,那一缕清苦的幽香,也给他带来了一段属于楼兰王妃的记忆。在人生最后的时间,楼兰王妃久违地平静下来,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梳妆。
她在爱人变心后,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疯子。
她恨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儿女。
她癫狂扭曲,将纳兰诗禁足囚禁,对纳兰拓咒骂鞭打。甚至在得知,楼兰王迎娶了十几岁的锡梦城城主小女儿后。
她恨到,想把纳兰诗嫁到锡梦去,笑说:“纳兰沧,这样你在床上玩别人的女儿时,会想过你的女儿也在一个老男人的胯下吗。”
楼兰王听到这件勃然大怒,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不过他并不是心疼纳兰诗,他只是恼羞成怒,赤红眼大骂:“贱人!毒妇!当初我真是瞎了眼!”
每个人都丑态百出。
那么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呢?她知道该怪自己遇人不淑——可是当她很恨一个男人时,她实在是无法做到不去迁怒他们的孩子。
那个时候,纳兰拓受兵家邪术的影响,也对一切都很冷漠。
他不说话。扎着蝎尾的少年,就坐在楼兰高高的城墙上,冷眼看这个因他而繁荣的故乡,又因他而面无全非。
楼兰王被妻子的话刺激,不敢见女儿。而楼兰王妃将纳兰诗禁足,忘记给她安排侍女。
以至于,纳兰诗被所有人遗忘,她一个人在黑暗阁楼里,饿了五天五夜。
饿到头晕目眩,最后话都说不了。饿到把童年时在她窗前结网的蜘蛛都抓来果腹。在她快要被饿死前,门锁“咔嚓”一声开了。
楼兰王废后另娶的大喜之日。
楼兰王妃终于想起了这个被自己遗忘的女儿。
她决定在死前实现那个扭曲的报复计划。
楼兰王妃将纳兰诗抱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出落得已经很好看了。
她为她挽发,像当初去参加锟铻大比前夕一样温柔。
“小诗,这个人抢了你的父王,你恨不恨她?”她红唇仿佛鲜艳的蛇信,诱哄说:“所以,你也去抢她的父王,让她的娘亲痛苦好不好。”
纳兰诗当时太饿了,只要给她一口吃的,她什么都能答应。她哆嗦着点头,然后被母亲笑着地喂了块小时候很喜欢吃的糕点,吃到她恶心反胃、泪流不止。
她以前很羡慕父母的爱情故事,所以总是缠着母亲问东问西,听她无奈又温柔地一遍一遍讲起,如何相知相遇。。
他们就像话本里的神仙眷侣一样,令人羡慕。可不一样的是,话本总是在有情人成眷属后就落下结局。
不会告诉她,原来年少情深竟也可以走到这个地步。
她的母亲竟然要她去勾引一个五十岁的男人。
给她画上艳俗的妆,要她今晚躺在床上,等一个宴会醉酒的男人临幸。就为了明天一早,能看到父亲扭曲震怒的表情。
好在她被哥哥救了。
哥哥一剑重伤那个男人,带她走出那看不见光的房间。宛如英雄从天降。
她该开心吗?她开心不起来。因为他们逃不出去。
失去锟铻弟子的身份,哥哥拿什么和锡梦城的贵族斗。
陨落的天才,总是受人瞩目,每个人都想踩他一脚。更何况,川罗原来就有很多嫉妒他的人。为了救她,面对那群纨绔子弟的刁难,哥哥握紧拳头,跪了下来。
那群人怔愣过后,放声大笑起来,骂他像丧家之犬。他们眼中一片狂热,走过去,骑他脖子上,洋洋得意说这是来自锟铻的狗。而哥哥低着头,一言不发。
纳兰诗失魂落魄在旁边看着。那一瞬间,脑海中山呼海啸,响起很多话。
【等以后进锟铻,我会和他们一样厉害的!】
【或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传奇。只是他们很少跟人提起,需要你去细细挖掘。】
【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来自秦国附属小国的少年,能够夺得锟铻大比的魁首。】
【其实求学的这一路,意气风发是少有,遗憾才是贯穿始终。】
【虽然每次赢下擂台,都没人喝彩。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让底下的人安静下来。】
【那时候,我嘴上笑曲游半夜发疯,可离开的时候,还是偷偷捡了一颗金色火燃烧过的石头,把它藏到了袖中,许愿明天有个好结果。】
【有点紧张,不过十岁就跟你夸下了海口,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从来没有那么一刻,痛苦到浑身都在发抖。如果真的一帆风顺就好了。
可偏偏他不是的。
她见过他明明很害怕却强装无所谓,明明很自卑却故作从容。见过他明明心里也很失落难过,但在队友面前,却还是潇洒轻松的笑。
藏在袖中的石头,贴近心口的花雨,都是给岁月长河尽头,那个一年四季五更起床,勤学苦练的男孩的答案。
怪不得你不哭不笑。
怪不得,你站在高台,如释重负。
如果时间停在锟铻高台,花雨落下的那一刻就好了。
娘亲激动到热泪盈眶,抱着她,手都在颤抖,哽咽说不出话。父亲不顾脸面,跳起来,高高挥手,肆意大笑。
“别杀我,啊啊啊,纳兰诗,我错了,别杀……”
尸体倒在她脚下。等纳兰诗从记忆中回神时,院子里的人已经都死了。
哥哥在血泊中,眼神复杂而又哀伤地看向她。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痕。
她不再饥饿,恢复理智,第一件事,就是进房间,杀了锡梦城的城主。随后转身,去找她的娘亲复仇。可她走入宫殿时,娘亲已经饮鸩自尽在梳妆镜前,死不瞑目。
纳兰诗面无表情,继续去找她爹。
可是刚迈出第一步,世界就起了风。
夜晚的砂砾像盐像雪,被狂风呼啸卷起,宛如毁天灭地的巨大海啸。
沙尘暴淹没这座城池。
她仰起头,看到空中飞过密密麻麻的黑虫子,吞噬了月亮。
下一秒,她被哥哥拉住手,捂住口鼻。“别出声!”哥哥脸色苍白说:“他们找过来了。”
她也想杀了他。可后面黄沙侵城,哥哥用身躯将她护在身下。
视野一片漆黑,最后,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的液体,滚烫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纳兰诗缓缓闭上了眼。
她本就已经饿了五天五夜,现在被埋在废墟黄沙中,更是彻底没了力气。
濒死之际,嘴里被强硬塞进了一片湿淋淋的肉。
求生的本能让她咀嚼,可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等她清醒过来,旁边只有一具因失血过多而死的尸体,手臂上的肉都被割得只剩白骨。
上面,毒蝎子还在来来往往,巡逻活人气息。她不能出去。
万幸,兵家术士炼体,肉身不易腐烂。
于是她守在哥哥的尸体旁边,一口,一口,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后面风沙停了。
她瘦骨嶙峋,手臂伸出黄沙,一点、一点爬了出去。
鬼将军离开川罗,蝗虫随之过境,乌泱泱将太阳遮蔽。
童年时她看了三千天的黑太阳,这次又出现了。
终于不是海市蜃楼。
她浑身是血,回到故居,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笔墨和书。
纳兰诗低头,咬紧牙关,没忍住,肩膀颤抖,发出一声短促又悲凉的笑声。
哈,传奇。
*
“罗文遥,你还没做出决定吗?”纳兰诗似笑非笑:“小少主可是为了你以身试险。你这么优柔寡断,怎么对得起他。”
罗文遥没理他,他垂下眼睫,声音平静问:“罗焕生,你有了我的记忆,知道怎么用箭吗。”
罗焕生的理智稍稍恢复,抬头,脸色苍白如纸。
罗文遥说:“【心弦】已经没了,但我在罗府,还有一柄常用的弓,以后你可能会用上。”
“儒家的功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圣者与其说是君子,不如说更像权臣。”
“善用权力,会比修身养性,更接近成圣之道。”罗文遥哑声道:“你会继承我所有的功法修为,但能不能用好,就看你的悟性了。”
罗焕生开始害怕,轻声:“不,哥哥。”
罗文遥:“我每年都会见你一次,在你生日的时候。”他轻声说:“这算是,最后一件礼物了。”
罗文遥放开紧抓罗焕生手腕的手,他掌心出现一根很短很小的袖箭,轻轻拍了下男孩的脑袋,而后,毫不犹豫,将它从身后,贯穿了罗焕生的心脏。
罗焕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死死看向他。
施溪从幻境中走出来,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袖箭刺穿心脏。
罗焕生死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心口处泛起。罗文遥一动不动屈膝半跪地上,面无血色,等着逆命时刻的到来。
那金色的光顺着罗焕生的血,一点一点渗透流到了罗文遥身上,他们二人之间,本来就是竞争关系。所以当确认,命数归属罗焕生。罗文遥无论是灵魂还是躯体,都在湮灭,烟消云散。
施溪握着伞,亲眼看到这一幕,竟然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皇宫中殿,罗槐月已经借【心弦】杀机,杀光了卫氏宗族。
自己又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
那现在整个卫家,只剩瑞王一人。
他是唯一的帝王。
罗文遥又已经死了。
督国玉简失效,云歌史上,第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天子正式登基。
真荒唐啊。杜圣清终于要装模作样出来,请【天子杵】出世,为卫国除暴君,废帝制了。
而罗文遥死的瞬间,皇宫外的鬼将军瞬间收到了消息。他神色癫狂,仰天大笑。手握碧箫,再也按捺不住贪婪的野心,黑袍一卷,就这么隐身,冒着靡靡细雨,朝卫国皇陵赶来。
山洞里三人,只有罗焕生在哭,他心上的伤口愈合了。可哥哥却当着他的面,魂飞魄散。
纳兰诗见到这一幕,难得失神,她以为自己和罗文遥会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罗文遥竟然从来没想过要活。
只可惜鬼将军马上要来了,并没有留给她多少时间去兔死狐悲,感怀些什么。
织女峰的暗河上,她就已经在罗焕生身体里埋下了种子。
现在【时之沙】的杀机完成。逆命换生后,罗焕生在这一命运上拥有了罗文遥的一切,拥有他的记忆、也拥有他的修为。
如今这个孱弱的男孩身躯里,有他还未能把握的,属于圣者的浩瀚术力。
而她,要用这些术力,杀死【鬼将军】。
所以需要罗焕生自爆。
摇铃操控罗焕生自爆很简单,难得是要过施溪这一关。
纳兰诗偏头,对施溪说:“小少主,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施溪收伞,眼中些许警惕:“什么交易。”
纳兰诗:“我知道你和农家的人有接触,你又修墨家,又修兵家,甚至还有小说家的天赋。那么估计,也修了农家的术法。”好一个百家天才。
她说这句话前,心里已经被震惊到麻木了。
不过大敌当前,纳兰诗倒是彻底心平气和下来,含笑和施溪交涉。
“你助我杀死【鬼将军】。我送你一样神器如何。它能帮神农院修复【扶桑】。你既然不想和杜圣清、和儒家扯上关系,又不想留在姬玦身边,那么神农院于你而言,会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你帮他们修复【扶桑】,一定会成为座上宾,得到整个赵国的庇护。”
施溪抬眸,不置可否:“鬼将军可是一个圣者,你想我用【千金】的杀机,帮你杀他?”
纳兰诗看着他手中机关伞,低喃:“原来是【千金】吗。”
纳兰诗都顾不得惊讶了,她仰头,微笑:“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事,我肯定不会让你干的。小少主什么都不干就行了。杀死鬼将军,对卫国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已经率十万阴兵守在皇城外了。你若不杀他,今日云歌必然会被铁骑踏平。”
施溪:“你要干什么?”
纳兰诗说:“我需要小溺牺牲一下”
施溪:“所以,你在【归春居】用蜃境拖住我和姬玦,就是为了接近罗焕生?”
纳兰诗:“可以这么说。”
施溪:“这件事,你和我打什么商量呢,你该去问罗焕生。”
纳兰诗从施溪这句话就知道,他拒绝了。
“如果小溺同意牺牲,你不会阻止我对吗。”
施溪:“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他懂什么?”
纳兰诗:“小少主,从你淌进云歌的浑水里,就该知道的,你永远无法独善其身。你要么亲眼看着罗焕生死,要么亲眼看着鬼将军屠杀尽城中人。死一人和死万人,只是看你怎么选。”
“不过我很喜欢你,所以我决定不把这个选择丢给你。”纳兰诗轻描淡写:“我来做这个恶人。”
“罗焕生成不了下一个罗文遥的。”
“他没有他哥哥的魄力,也没有他哥哥的狠劲。他注定无法成圣,所以空有一身修为术力,却这辈子都无法使用。就像个丢了钥匙,守着宝箱的傻子。”
“你真的觉得他活下去是好事吗?他承了罗文遥的命。儒家会怎么看他,圣人学府会怎么看他,他又会怎么看自己。”
“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平庸比死亡还要可怕。”
纳兰诗话锋一转,温柔勾唇。“但我可以不让他平庸。他死在云歌,肉身自爆,和鬼将军同归于尽,就是最好的结局。”
纳兰诗琥珀色的眼眸蕴着五光十色,看向施溪,笑。“小说家五阶,是传奇笔者。小少主,你也是小说家的人,就不好奇成圣的关键是什么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突破【传奇笔者】最重要的,是明白,其实死亡才是永恒。”
纳兰诗说。
“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是因为主人公总是死在成为传奇的那一刻。”
“巅峰过后必然是落寞,极致的爱恨过后必然是情绪的低谷。所以故事停在高潮戛然而止,那么……也就成了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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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第73章 九幽(四)
他在接受他哥哥的全部力量。
【时之沙】的光笼罩他全身,纯白刺目的光影里,罗焕生已经哭不出来了。
小孩眼睛泛红,神情茫然,身体却止不住发抖。
他用十年,走完了哥哥的一生。
于是在哥哥死后,他才发现——原来从出生开始,自己经历的每一段岁月,都是在与他相识。
他竟然那么了解哥哥。了解他的孤独。
那些将他折磨无数遍的病痛苦难,都是那个少时成名的儒家天才,修行的故事。
是幼年时,水汽氤氲,让人溺毙的禁地石室。
是长大后,独行千山、孤海泛舟,留下的遍体伤痕。
这一刻他获得了哥哥的全部记忆,也终于读懂了过往十年里,那万万个莫名其妙的瞬间。
——莫名其妙的难过,莫名其妙的眼泪,莫名其妙的满足,和莫名其妙的畅快。
原来,那都不是他的感受。
……因为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
哥哥魂飞魄散,把命运还给他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罗焕生,你自由了。”
“你以后可以做自己了。”
罗焕生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这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可他现在心里好难过。
他自由了,以后他有自己的人生了,他的喜怒哀乐,都属于他自己。
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的心脏好困难。
属于圣者,充盈澎湃的力量,一点一点,通过【时之沙】的杀机,渗入罗焕生体内,它们像是河流,又像是潮水。
他在水中沉浮,眼前走马观花,看遍了哥哥的一生。记忆不断下沉,下沉到底,最后他看到了十岁的哥哥。
身着白衣,粉雕玉琢的男孩,安静坐在石室里,别过头来,眼珠子漆黑冰冷看向他。
“哥哥,对不起……”罗焕生哭着说。
可罗文遥只是皱眉更深,不可思议。
死后他们的命运重合。岁月另一端,十岁的哥哥弯下身,用手重重擦去他的眼泪,低声骂:“有那么笨吗?你被当做我换命的容器,十年全是为我而活。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痛苦全来源于我,罗焕生,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
罗文遥声音冰冷。
他杀人如麻了一辈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连怨憎都品尝不出的弟弟。
罗焕生哭得停不下来,眼睛像一片落雨的湖,只重复说。
“哥哥,对不起。”
罗文遥一时恍惚,久久不言。
他早就忘记了自己十岁时的心境,却也知道,绝对不会是这般善良柔软。
小溺真的能成圣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并不后悔。
罗文遥捧起罗焕生的脸,擦去那些滚烫的眼泪,缓慢沙哑说:“罗焕生,就当这是我给你的十岁礼物吧。”
“你以后,会比所有你听过的故事主人公,都更优秀。”
人死后,会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云歌会是你人生的起点。”
罗文遥看向他,轻喃说。“罗焕生,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恨一恨我。”
“哥哥……”
罗焕生竭力抑制住抽泣颤音,直到他彻底接受全部记忆,纯白色的光线褪去,才终于不再压抑,哭了出来。
施溪不再和纳兰诗废话,他现在要去禁地找瑞王。可留罗焕生一人在这里,他又不是很放心,他的命是惠夫人给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对罗焕生坐视不管。
于是,手中的机关伞变动,最后成了一根木标,施溪本来就兵家三阶,对阵法熟络。以木标做阵眼,在罗焕生身边,布下了一个法阵。
纳兰诗见此,眯了下眼,笑说:“施溪,你身为云歌世子,为救一人而置云歌百姓于水火中,是不是有些冲动。”
施溪说:“你不用对我危言耸听。皇宫外殿有翟子瑜,【鬼将军】的十万阴兵他能对付。”
纳兰诗:“好,那我换个说法,【鬼将军】此行,为的是你卫国皇陵。你不杀【鬼将军】,就不怕后患无穷吗?”
施溪抬头,问:“纳兰诗,你四十成圣,真的不是鬼将军对手吗?”
纳兰诗笑起来,恨声道:“我是不是他对手,跟我能不能杀他是两码事。就算我把他重伤到奄奄一息,都离杀死他还差千万里。他当初可是从锟铻刑场逃出来的啊,而且他手中的神器杀机可还没用——你说我怎么杀他。”
纳兰诗咬牙,眼神阴翳:“现在这里,能顷刻之间杀死他。让他全然无反抗之力,一击毙命的,只有你和罗焕生。”
施溪了然:“我杀他,需要使出【千金】的杀机。”
纳兰诗神情晦暗:“对。而罗焕生,他如今体内属于圣者的全部力量,都暂时寄存在【时之沙】内。【时之沙】源自逍遥子手中的神器【时之沙漏】。我要罗焕生死,也是想要【时之沙】再毁灭一次。”
施溪明悟:“所以你的重点一直是【时之沙漏】。”姬玦说的没错,云歌一切他想不明白的事,都跟神器有关。
纳兰诗朝他靠近,莲步轻移,漫不经心说:“小少主,我只是不想与你为敌而已。但真的打起来,你未必能从我手中讨到好处。”
施溪不再说话。
他偏过头去看罗焕生,看男孩茫然痛苦地蹲下身,蜷缩身体,眼泪大滴大滴掉。
“纳兰诗,你的传奇,从来都只是针对于【小说家】的笔者而言。”
施溪低声说。“你是聆听者,观察者,记录者。所以你永远无法接受辉煌后的落寞,无法接受人心易变。你甚至连衰老都无法接受。就像小说里,故事一定要在圆满后戛然而止。”
“可对于罗焕生,他的未来,无论精彩还是平庸都是他的人生。”
“……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人生。”
纳兰诗:“施溪,我们把选择权交给他怎么样。”
施溪最后道:“随便你吧。”
纳兰诗功法和死亡有关。她的悟道,又何尝不是一种癫狂染血的“悲剧成就经典”呢。
施溪说:“我帮你把鬼将军引入你的蜃境中,至于罗焕生,愿不愿意为你走进蜃境,和他同归于尽。那就是他的选择了。”他也想杀鬼将军,杜圣清手下的人,他今日不杀,迟早有一天,也会面对的。
纳兰诗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点头:“好。”
*
施溪将木标变作剑,抬步,往山洞外走去。
【鬼将军】入宫后,给这片天地带来了雨。
大雨滂沱,清洗过一地废墟焦土,让宫阙玉阶前血流成河。
陵墓山前的草木树枝都被打湿。
施溪白衣翻飞,垂下眼眸,长发都在雨中被染了些清冷肃杀的气息。
黑袍老者手持碧萧,一步一步,穿林而过,走上山来。
鬼将军摘下黑色兜帽,鹰钩鼻上一道疤,半脸是红痕。
他眯眼看着施溪,似有诧异。鬼将军当初就是锟铻兵圣之首,老奸巨猾,于是笑问:“小少主,你拦在这里作何。”
施溪:“你为何而来,我就为何拦在这里。”
鬼将军语气听不出喜怒:“哦?”。
他生性贪婪,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注意打到【锟铻刀】身上。但如今面对施溪这样一幅主人的姿态,却也无法反驳——谁让施溪本来就是云歌的世子呢。
鬼将军要笑不笑:“我为何而来?小少主,我是奉你父亲命而来,都是自己人,你拦我,不怕我跟你父亲告状吗。”
施溪:“我没把杜圣清当父亲,所以你也没必要把我当少主。”
鬼将军:“我要是不把你当少主,可就不是这副好好商量的脾气了啊。”
施溪:“废话真多。”
鬼将军轻蔑地弯起唇来。
他和柳从灵蛊娄等人不同。
他年龄比杜圣清还大,对他只有忌惮,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之意。
所以对施溪,本来就只有些表面功夫。现在不用顾忌杜圣清,他对施溪的不屑,直接浮现眼中。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鬼将军瞬间怒喝:“滚开!”
他手中的碧萧做武器,身影如同鬼魅,一息间逼近施溪,横空一斩。
碧萧带出来气流,风刃如刀。
兵家本来就擅长近战,箫口直取施溪命门。
但好在施溪反应及时,用剑和他对上。短兵相接的刹那,整座山都在震动。鬼将军还是太心急了点,他迫不及待,想解决施溪,进卫国皇陵取寻找神器,所以出招有些急促,反而叫施溪反制。不过他活了那么多年,经验丰富,很快就变脸,躲开施溪的剑。
鬼将军低头看着他手中的机关木剑,瞳孔微微眯起,随后开始变得狂热。
原本只是想赶走施溪的心,
瞬间变成,杀了他。
直接杀了他!
千金!这居然是千金!他两手颤抖,想杀人夺宝的欲望,这一刻到达巅峰。鬼将军抬头,朝施溪阴狠残忍一笑。
那些一条一条的红色疤痕像是虫子密集一起。
“小少主,今天我教你的第一课,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施溪语气平静:“很多人都跟我说过这句话,但还没人成功给我上过课。”
鬼将军:“哦,那我就做你的第一个老师吧。”
“凭你也配?”施溪嘲弄一笑。
鬼将军和纳兰诗不同。
纳兰诗跟他打斗时,想跟他拉开距离。
但鬼将军不是,兵家圣者肉体刀枪不入,连千金都只能微伤他分毫。
在他们的战斗中,反而是施溪需要一再避战。
他以为自己炼体已经至臻了,可真的实战对上兵家圣者,近身才发现,他们之间依旧有天大的差别。
施溪已经炼到骨肉坚硬如铜铁,但鬼将军,是彻底把肉身的实体都炼至虚无,炼成了“影”。
原来兵家炼体,铜头铁臂的更上一层,是肉身都没有,让敌人连下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挥剑,永远无法伤到鬼将军,只能挥砍到空气上。
但鬼将军却已经用碧萧把他重伤。
鬼将军诧异:“杜圣清的儿子,不至于那么蠢啊,你竟然敢跟兵家的人肉搏?”
施溪和他贴身近战,不过是为了看看差距,涨涨经验罢了。
他擦去嘴角的血,脚下御风,身形凌空,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鬼将军阴恻恻地玩味一笑:“晚了。”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把碧萧放到了嘴边,吹了三声。
萧声清越,施溪身上每一处被碧萧重伤的地方,都开始泛疼,紧接着开始冒出黑色的奇异符号。
施溪马上明悟,圣者之间的比斗,对付小说家圣者,要小心不要走进她的幻境里,而对付兵家圣者,则是要小心不要被他近身。
所以,他刚刚被鬼将军武器碰到,其实就已经落了下风了。
碧萧留下的伤痕,有的出了血,有的没有,如今每一道淤青伤痕贯穿他的手臂、脖子、脸颊,形成了一个写在他身上的兵家阵法。
鬼将军撕开面目,冷笑:“狂妄小儿,把【千金】交出来!”
施溪血液在寸寸结冰,这个阵法,正在让他的肌肉萎靡,动弹不得。施溪垂眸,趁最后还能动弹之际。
丹田内的灵气汇聚到剑尖,集浩荡青色灵力,作一道罡风,摧毁了鬼将军的进攻。
鬼将军微微愣住:“道家?”
他对施溪多有轻视,所以在近战时,并没有像纳兰诗那般,去研究施溪使用的功法。他见施溪运用【千金】用的得心应手,变幻万千,木剑时长时短,刃时直时弯,便只当他是修了墨家一门。
可如今,这股浩瀚又强大的罡风之力袭来,鬼将军反应敏锐,很快就发现,这是五行之气!
而这五行之气来自施溪丹田,并不是从天地借力。
所以,施溪不是阴阳家弟子,是道家。
……可,能够把他都震到道家灵气,怎么说也得四阶元婴期往上。
鬼将军难以置信:“你破了元婴期?”
施溪:“你想要千金,也得有这个实力。”
他转身就走。
鬼将军脸色狰狞扭曲,挥袍直接追了上去。道家元婴期,可以弃身而逃,只要元婴不灭人就不死。
他生怕施溪溜走,什么都没想,瞬移追上。
施溪以自身为饵,把他往纳兰诗的蜃境中引,在逃跑的过程中,他越发意识到,术士四阶和五阶之间的差距。
炼体,不光炼力量,还炼速度。
鬼将军追踪一个人时,速度根本不是施溪能比的。要不是他本身就是兵家三阶的弟子,加上道家元婴期还可以借力于风,他根本插翅难逃。
诸子百家的圣者,还真是没一个简单角色啊。他谁都打不过。
纳兰诗说的没错,她要是认真,他未必能从她手中讨找好处。
不过施溪也没有很慌,他借鬼将军的追杀,还顺道,练了一回怎么把兵家和道家术融合一起提升速度。
施溪本就是【小说家】的弟子,轻易就找到了山洞中,纳兰诗布置的蜃境入口。
滚烫的风和混乱的香,浮于空中。
鬼将军见识多广,为人又谨慎,当然发现端倪。不过他不以为意,现在云歌城中,儒家圣者只剩翟子瑜一人,翟子瑜诸事缠身,根本无暇顾及皇陵。
而圣者以下的术士,他就没放到眼里过。
鬼将军冷笑嘲弄:“跳梁小丑罢了。”
摆袖,直接走入其中。
对千金贪婪的渴望,到底是大过了警惕之心。
可进去的一瞬间,熟悉的川罗沙海映入视野。
鬼将军愣住,转瞬就变了脸色。
幻海沙漠是红色的,一轮湿漉漉的黑太阳挂在青空之上。
鬼将军伸手,碰了下幻境里扭曲滚烫的时空,就知道这绝对是圣者之力。他记得皇宫内和他接应的人,是位小说家的圣者,可他从未见过她本人的样子。
鬼将军当然不会蠢到,认为是施溪在逃跑的过程中,误入他同伙的陷阱。
施溪可不是傻子。
他更倾向于,这本来就是他这位同伙,给他设的局。
怎么?是怕僧多粥少,怕皇陵里的宝物不够分,想先除掉他吗?
鬼将军冷冷一笑,但马上他就心思电转,谋算起来。他可以和这位同伙商量——她把施溪交给他,然后,皇陵里的神器他一个不要。
神器【千金】若能落入他手,他也知足了。
鬼将军打着这个主意,抬步,穿过沙海,往大漠正中央那个像是海市蜃楼的城池走去。他的脚印,一脚深一脚浅,踩过浸血的沙土,仿佛能踩出红色的水。
他对这里没有什么印象。
川罗沙海太大了,他最后也没能手刃纳兰拓成功。不过血洗这片土壤,叫纳兰拓家破人亡,也足够了却他心头之恨。
他没有去深想小说家圣者建此幻境的秘密,毕竟【小说家】的功法就是闻天下事,这也许只是她采风的一景。
楼兰的城门前,遍地黄土,一片残旧苍凉之感。就连远处传来的阵阵驼铃,也只是给此处添了几分浑厚悲壮。
他戴上黑色帽子,藏箫于袖,走了进去。在楼兰的王宫,鬼将军看到了他的另一位伙伴。
楼兰盛产戈壁玉。莹白色的玉石,建造出华贵无双的宫殿。玉阶玉柱,光可鉴人。
那位神秘莫测的小说家圣者,就坐在王位上,偏头支颐看着什么。乌发垂落,淡金色的长裙如流沙,青色腰带犹如绿洲。
鬼将军开门见山问她:“施溪是拿什么说服你的,竟然让你跟着他,一起对付我。”
纳兰诗放下支撑下巴的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嘘,你听。”
鬼将军面露不虞:“听什么?”
纳兰诗:“外面有蝎子在爬。”她的语气很轻,煞有其事,把鬼将军都唬住了。
鬼将军心里戒,但又不想和她撕破脸,阴着脸:“怎么?你在你的幻境里养了蝎子,想拿小少主的肉喂毒蝎。”
纳兰诗看他一眼,莞尔:“它们吃小少主的肉做什么,它们吃我家人的肉都已经吃饱了。”
鬼将军僵住,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纳兰诗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鬼将军。三十年前,锟铻大比的时候,你坐在审判席,而我在台下。”
鬼将军后退一步,谨慎:“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把施溪交给我,我让你一人独享皇陵中物。”
纳兰诗轻轻嗤笑,玩味道:“你都不问我的名字吗?你要是知道我的名字,你就不会再说出这种话了。”
他心中预警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神像是毒蛇,质问:“你到底是谁!”
纳兰诗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琥珀色的瞳孔望向鬼将军的竖瞳,她说:“老师,我叫纳兰诗。”
川罗,纳兰诗。鬼将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就白活了那么多年了。他脸色煞白,一字一字重复:“纳、兰、诗?”
纳兰诗说:“我等你很久了,老师。”她摇了下腕上的护花铃,瞬间,幻境里,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蝎全都爬了进来,像是一片涌动的黑红色的潮水。
鬼将军这样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是仇人见面,也不会感到恐惧或者慌乱。
“纳兰诗……”他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她的名字,最后捏紧拳头,强行镇定,平复心情。
“你是纳兰拓的妹妹。”他抬头,古怪一笑,眼中有狰狞血色,哑声说:“原来当初我没杀光,竟然还留下你这么一条漏网之鱼。”
纳兰诗淡淡一哂,无所谓鬼将军死不悔改的态度。反正她要的不是他的后悔道歉,她只要他死。
她声音温柔,娓娓道来。
“我幼年时,被困高楼,靠爬在窗边看太阳渡过了三千天漫长无聊的岁月。后面楼兰城破,我一个人被埋下沙子底下,动弹不得。唯一用来打发时间的事,就变成了数蝎子。”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守着一具鲜血淋漓的白骨骷髅,在空空荡荡的黑暗,日日夜夜聆听蝎子步足漫过黄沙的声音。窸窸,沙沙。
猜测它们的大小,描摹它们的形状,又提心吊胆被它们发现,眼泪干涸在脸上,骨骼疼到战栗。
就这么枯坐睁着眼,数着时间的流逝。
“老师,你也来数数,这片沙漠中,到底有多少蝎子吧。”
鬼将军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了,他厉声道:“纳兰诗,你确定要在主上计划最关键的时间点,对我动手吗?你就不怕他怪罪?”
纳兰诗:“他不会管的。这是我和他合作的条件之一。”
鬼将军大骂:“纳兰诗,你还真是想复仇想疯了。”
“我疯了?”
纳兰诗眼中终于露出极致癫狂的恨来,她在自己的幻境中,本来就是东道主,无可匹敌。趁鬼将军对抗毒蝎的功夫,快步上前,衣裙如鬼魅逼近。
细长的五指,就这么直接掐住了鬼将军的脖子。
她指尖用力,把鬼将军抵在墙上,恨声质问:“疯的人不是你吗?——你到底是怎么逼我哥哥修兵家邪术的!”
鬼将军被这疯女人威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眼神戏谑,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逼?你以为纳兰拓走火入魔,是我逼得?哈哈哈哈纳兰诗,你未免把你哥哥想的太高尚了点。我说是他主动要利用止戈阵走捷径的,你信吗。”
“我在锟铻不知见了多少陨落的天才。不是谁都有那个魄力,能接受自己泯然众人的。”
“——你自己都是个疯子,凭什么不肯接受你哥哥也是个经不住诱惑的正常人!”
“闭嘴!”纳兰诗怒斥,她手指用力了青筋爆出,表情扭曲,是真的想杀了鬼将军。
鬼将军唾弃一声,懒得和她再多纠缠。
他反手用碧萧砍向她的手,踉跄逃脱,咬牙,恨自己鬼迷心窍,竟然跟着施溪进了小说家的幻境。鬼将军不敢在这里久留,黑袍凌空,就疾步往王宫出口处跑。但纳兰诗猫抓老鼠般,在出口处,也给他设下天罗地网。
鬼将军扭头,目眦欲裂,“你到底要干什么。”
纳兰诗说:“好没有道理啊,鬼将军,你为了复仇,血洗楼兰。为什么就不肯让我为了复仇,把一切报应到你身上呢。”
鬼将军冷笑:“你可不一定能杀了我。”
纳兰诗颔首:“老师,你先帮我数清楚这片沙海,到底有多少只蝎子吧。”
她又开始摇铃了。护花铃悠悠鸣响。数不清的毒蝎子,密集地淹没过鬼将军肉身。
他们两人都是圣者,放到六州,无一不是令人闻风色变的狠角色。
纳兰诗在幻境中如鱼得水,可鬼将军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咬断一只蝎子的尾巴,马上就有了主意,如果不能轻易离开幻境,那就先直接杀死幻境的主人吧。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鬼将军内力磅礴,鼓动衣袍,震开毒虫,恶鬼一般朝纳兰诗袭击过来。
纳兰诗冷笑:“你真以为自己是我对手吗?”
她拔下头上蛇首发簪,霎那间,浩瀚的毁灭性的力量荡开在楼兰王宫,震得石柱都剧烈颤动。
鬼将军心中大骇,难以置信盯着他。
纳兰诗幽幽道:“你说的对,人心易变,我该接受的。”
鬼将军现在已经心生退意了。
他在逃出锟铻时就已受重伤,实力不复巅峰。他不是纳兰诗对手,但纳兰诗未必能留住他,毕竟狡兔三窟,他保命的手段有很多。
鬼将军殊死一搏,想取走纳兰诗手中簪子,但被纳兰诗眼神戏弄,轻飘飘躲过。她反手制住鬼将军的脖子,把他重重甩在地上。
纳兰诗继续摇了摇腕上护花铃,下一秒,楼兰旧都,如海市蜃楼般烟消云散。
最后她和鬼将军在一望无际光秃秃的血色沙海中。
纳兰诗低头,簪子锋利的尖端,玩弄地戳进鬼将军的眼睛。鬼将军发出一声尖叫。
纳兰诗又一次重复,低声:“是啊,人心易变。这世上永恒不变的,唯有死亡。”
她脚下的毒蝎开始松动沙土,最后挖出了一个埋骨地。下面是皑皑白骨,崎岖凸出的骨头,像是横插天地的剑。鬼将军恐惧喃喃“不,不……”
纳兰诗面无表情,把他推了下去。
鬼将军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叫,被骨刺穿身。
可很快,亿万只毒蝎又堵住了他的嘴。它们争先恐后爬入坑中,将他活埋。
纳兰诗转身,离开蜃境。
她回到云歌皇陵里,山洞中抬眸,和施溪四目相对。
“他该使用神器的杀招了。”纳兰诗淡淡说:“如果这次让他逃走,那么之后,我连找到他都很困难。”
集整个锟铻兵家之力,六州通缉,都让鬼将军逍遥法外那么久。
现在还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纳兰诗这么个仇敌,逃出去,鬼将军只会更加谨慎多疑、更难寻。
施溪说:“这是你的事。”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这种焦虑像是帝陵,给他冥冥中的指引。施溪最后看了一眼罗焕生。
他没有撤走那个阵法。有它的存在,纳兰诗的铃声,传不到罗焕生耳中。
云歌,云歌。
云中吹鼓,万国来歌。
那首卫姜坐在高唐塔顶,轻轻哼唱的歌谣,仿佛是给这个繁华帝都,最后的悼词。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美丽的,脆弱的,腐朽的,转瞬即逝的,缥缈不可寻的。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是虚诞妄作的命运。
他其实知道,罗焕生的选择会是什么。
施溪转身离开,低头握剑,一步一步往皇陵深处走。
而罗焕生也哭够了,习惯了那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后。
他浑身发抖,抬起头来。
纳兰诗站在阵法外,第一次,有些悲伤地看着他。她和罗焕生有着同样寂寞的童年,所以她总是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唯一不同的是,罗焕生没有过自己的人生,所以他连怨和恨,都不从亲自去了解过。
现在你终于自由了。
家破人亡后,孤身一人获得自由,面临的第一个选择,是要不要为了云歌去死?
纳兰诗声音很冷:“罗焕生,今日这场婚礼,本就是为了屠杀你们罗家满门设计的。”
“你姐姐死在瑞王的算计里,你哥哥也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对自己不利的话。可她还是选择告诉了他真相。
罗焕生咬紧牙关,眼泪挂在睫毛上,扶着墙壁,在光线中,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手一直在发抖,抖得抓不住东西。但想了很久,还是擦去眼泪,他摸着自己心口,难过到了极点:“它们堵在这里,我的心好困难。”
他茫然无措,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种感受,于是用了困难这个词,他艰难说:“我可能这辈子,都用不了它们了。”
纳兰诗说:“是啊,你这辈子都用不了它们。”一眼能看到头的平庸,才是命运。
罗焕生哽咽着说:“可我不想离开云歌。”
纳兰诗点头,轻声:“嗯,那就不离开。”
罗焕生低下头:“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他也不会想离开云歌。”
纳兰诗没说话。如果活下来的人是罗文遥,他会怎么做呢,或许也会跟云歌一起共存亡吧。
沉默许久之后,罗焕生擦去眼泪,强忍着害怕,走出阵法,走进了那片沙海蜃境里。
罗家最后的遗孤,竟然也是为了帝都而牺牲。
满门忠烈,死于帝王算计。
天子不义的残忍,这一刻淋漓尽致。
纳兰诗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说:“罗焕生,你不是一直问我什么是传奇吗……这就是了……”
他小时候向往的长河大漠,这一刻终于得见。那些书里描述的,商旅骆驼,落日孤烟,一一倒映在眼中。
他终于自由,也终于见到了远方。
册子里,那扇很小很破的窗,框出绵延起伏的沙丘。那个会动的蜘蛛,也沿着五光十色的蛛网,爬到他掌心。
鬼将军动用神器杀机,想要逃生。
杀机【箫声似刃】带来的摧枯拉朽的力量,顺带将罗焕生毁灭。
【时之沙】粉碎,属于罗文遥的圣者力量,爆炸,裹挟整个幻境空间,一起湮没。
鬼将军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剧烈的白光波及前。
罗焕生孤身一人坐在高楼,空茫茫,想到了很多事。
是姐姐眉心漂亮的花钿,翩跹如蝶的血色罗裙。是宫宴静夜,她弯下身,祈求他帮忙时,说要抗旨私奔,眼中紧张又期待亮闪闪的光。
又或者是碧海中,哥哥斩杀蛟龙时的潇洒。
灵山悟道的释然,少年成名箭无虚发。
可最后画面,却总停在,她坐在槐树枝上,身穿嫁衣,含泪跳下的一幕。
停在哥哥一次一次,怒火攻心的失控,众叛亲离,灵力散尽,颓然的背影。
他因为恐惧而颤抖,低下头,却在这旧暗格里,读到了那本小册子的后续。
隔着寂寞如雪的岁月,那个遥远的笔友,一笔一划,告诉了他传奇的答案。
*
【所以书里,从来只会浓墨重彩,去讲那场与世不容的私奔。】
【讲大漠的黄沙与风,讲远方驼铃阵阵,讲她惊心动魄握住爱人的手,提起裙摆,以为跑过沙丘,便是条白首同心的路。】
【就像人们总是钟爱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喜欢他昂扬的斗志和不屈的理想。一腔热血宛如雷霆风暴,战无不胜,扶摇直上高台。】
【可说书人从来不会去讲,在这之后的故事。】
【之后的故事。是美人迟暮,人心易变,海誓山盟成幻影。
是当年一朝少年勇,所向披靡。到头来发现人的天赋,从一开始就有三六九等。】
【人的眼泪竟然比黄沙还要滚烫。】
【黑暗中,我仿佛被蝎子蛰了好几口。】
【不吃不喝的三十天。我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时,困住我的那座暗黑阁楼。】
【那个黑澄澄的太阳又出现了。】
【哥哥,这次又是海市蜃楼吗。】
【血色沙海中,我终于明白。】
【原来,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只是因为主人公死在最辉煌的那一刻。】
——故事就该在高潮的时候戛然而止。
“哥哥,你做到了!”
锟铻高台,花雨落下的那一刻,世界就该天崩地裂,而你和我一起去死。
她坐于窗前,痛苦到弯下腰身,泪流满面。
成圣的一刻,用鲜血,给这个故事做了这歇斯底里的末章。
【锟铻高台,花雨落下的那一刻,你就该和我一起去死。】
*
罗焕生的死,代表罗家彻底灭门。
瑞王也终于完成了,天子不义这一条件。
鬼将军死亡后,十万阴兵倒地,给陷入绝境的云歌,带来了最后一丝喘息的机会。
万万人死里逃生,跪地痛哭。
施溪轻车熟路地往皇陵深处走。
今夜无数人伤亡。
云歌靡靡夜雨下,四处是断壁颓垣。
就像卫姜云端乐此不疲轻哼的那首歌谣,哀婉绮丽,原来是一首挽歌。
他突然,心里有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事情已成定局。
那么,最好的阻止,是不是就是取代。
——为什么,他不可以是那个废帝的人。
——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去求【天子杵】出世。
第74章 九幽(五)
忠孝仁义。
——【忠为立国之本,孝为立家之本。而天下大道,取于仁义。】
施溪又一次来到了卫国皇陵。
来这里,杀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云歌新帝。
外面所有人都在往皇宫赶。
因为现在帝都被杜圣清等人围剿,云歌城的百姓们想逃出生天,皇陵是最后的希望。
他们只能从这里出城。
皇陵深处,施溪手持木剑,乘坐机关浮梯,一路坐到底,看着暗处明明灭灭的幽蓝微光,他心情出乎意料平静。
浮梯下沉到了最深处。
施溪闭眼又睁开,手指紧握那根被修复的木簪,将它作“入城令”,再一次走进了地宫。
他不想第一时间去找瑞王,可瑞王在他入城的第一瞬间,就发现了他。
瑞王原本还躲在椁室里瑟瑟发抖的——提心吊胆,生怕被罗文遥找到。
可在罗文遥死去的一瞬间,他忽然就愣住了。
愣神的两三秒,瑞王久久凝视自己的双手,无比确信自己已经登基成帝。
因为这一刻,他突然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得了真正的“权”。
“哈哈哈哈哈!”他这些年处处被术士压制,被罗文遥骑在脸上侮辱,毫无尊严,他甚至不敢反抗罗文遥,是因为他知道,圣者杀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瑞王颤抖地抬起手,他两眼发热发红看着自己的掌心,再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仰天大笑起来!
罗文遥!
罗文遥在哪!
他要去杀了这个大逆不道的疯狗!
他要报仇!
他要报仇!
瑞王激动到喘气,神情狂热,他迫不及待要出去手刃仇敌,血洗多年耻辱。
可地宫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瑞王看着施溪身上那圣人学府的白色制服,怔住,随后眼神怨恨,心里泛起无名由的火。
圣人学府,又是圣人学府!
这群从来不把他放眼中的术士,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风水轮流转,也会是他手下败将,砧板上的鱼肉?
瑞王表情扭曲,忽而又神经质地笑起来。
他获得权力后,决定先拿施溪开刀。
卫帝是可以动用皇陵力量的,所有埋葬于此的圣者,都成为他的武器。
瑞王不想和施溪废话,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怎么使用权力。一挥手,马上墓地里,从地上长出好几个湿淋淋的影子,它们像是皇陵守卫,一拥而上,朝施溪扑过去。
施溪走到甬道上,就觉察不对,没出三步,果然危险从天而降。
那群影子守卫,形如鬼魅,向他进攻。
施溪为取玄天木亲自跳过那面湖。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些守卫都是湖水形成的“人”。
都是那埋棺之水,不能被它们近身……
施溪用木剑,将湖影粉碎。
它们碎成亿万颗小水珠,匆匆掉落。
【千金】剑气之强悍,甚至险些划伤在暗处看戏的瑞王。他吓了一跳,连忙自屋檐上跳下,这是瑞王第一次御空,心中不由感叹,原来飞檐走壁是这等快意之事。
瑞王落地后,隐于黑暗,压低声音,装模作样斥道:“皇陵禁地岂是你圣人学府的术士有资格入内的?找死。”
施溪轻描淡写:“你都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
瑞王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你不知我是谁?”
他忍辱负重多年,这一刻以权势身份压人,有说不清的扭曲得意。
施溪不想和瑞王现在纠缠,但很明显,瑞王不打算放过他。
“我当然知道。”
瑞王嗤笑寒声:“你知道?你要是知道我是谁的话,现在就该跪下!”
还把他当那个空有名头的代理皇帝吗?他已经今非昔比了!
瑞王:“你们圣人学府在云歌为非作歹、以下犯上多年,早就该清理门户正君威了。”
他大手一挥,重重甩袖。
瞬息间,数不清的陵寝侍卫,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瑞王身侧,为他驱使。
瑞王万分痛快,迫不及待想看施溪震惊的眼神。
可施溪并没有如他愿。
他握剑,有条不紊地将影子逐个击杀,抬头,少年的眼神漆黑而冰冷。
瑞王被他的眼睛所慑,心中浮现一丝熟悉的恐慌来,但他又想不明白,这种熟悉在何处。
直到下一秒,施溪平静开口,声音很淡,飘荡在安静的地宫。
“可是在云歌于情于理,都是你给我跪下吧,叔公。”
叔公。
……叔公。
两个字让瑞王的表情石化,直接四分五裂。
他终于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卫姜。施溪长了一双形状几乎和卫姜一模一样的眼睛。
当年云歌帝姬,倾倒众生含烟似雾的一双青眸,在她的儿子脸上,却不见半分楚楚可怜,只有锋芒毕露的寒意。
瑞王瞪大眼,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施溪,两唇颤抖,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高高在上,唯独在施溪面前,他没资格。甚至,瑞王掌心生汗,无端生出一些窃国窃权的心虚来。
这就是尊卑森严,礼乐严苛的云歌。他活在这种环境了,习惯了用权势压人,于是也习惯了被身份所压。
“你没死……你竟然没死!”瑞王声音压抑不住颤抖。
施溪:“叔公,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想成为卫溪。所以你还是最后的卫家人。”
瑞王心中的惶恐心虚,全化作怒气,他很快就眼神变得坚定怨恨:“你到底是谁,竟敢冒充世子!”不可以承认,绝对不能承认他是世子。
世子早就在当年夭折,云板四声传丧,告知天下死讯。
绝对,绝对不能承认他是卫姜的儿子!
施溪却只是反问:“你怕什么?”
瑞王手指发抖,逐渐平复情绪,把害怕变作杀意。
他打定主意,否定施溪的身份,在地宫就把他杀了捂嘴。
瑞王冷笑:“怕?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我叔公,也配冒充我云歌的世子?”
他下定决心要杀施溪,于是使用了几乎是整个地宫的力量。狂风卷动瑞王身上的黑色衣袍,衣角螭龙金文猎猎作响。旁边的椁室,土墙都在震动,簌簌抖落无数灰尘。
施溪也懒得和他废话了,他提剑,疾步向前,刺向瑞王的胸口。瑞王就是个普通人,他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更别谈速度和反应能力了。施溪穿行千百黑影,万军中过,剑尖差一下就一击毙命了。
但靠近瑞王胸口的瞬间,施溪突然被一股极其强大,近乎毁天灭地的术力逼退。
他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瑞王被施溪近身的时候,人都傻了,身体抖得不行,他怎么都没想到,施溪能够穿过重重守卫杀到他面前来。
“别杀我……”瑞王脸色苍白,两股战战。
施溪咬牙,不得已退后,握剑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而另一头,瑞王已经狼狈地跪坐地上了。他两腿发抖,衣衫不整,神情惊恐,抱头鼠窜。可在瑞王的背后。
施溪看到了一条龙的虚影凌霄而上,金色的巨龙,浑身威仪,血色瞳孔冰冷危险,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这就是卫国几千年,在皇陵守着帝王权柄的“神龙”吗?
九五之尊。
真龙天子。
施溪抿唇,和它对视的瞬间,心中骇然。
他握着剑不敢轻举妄动。
而瑞王很快也发现了端倪。
他看着施溪一动不动,马上就想到——对啊,他已经成卫帝了啊。
他是云歌的主人,他是卫国的天子。在卫国皇陵,没人能冒犯他。
瑞王重重传喘气,平复情绪,从地上摸爬站起来,他表情扭曲,眼睛充血,指挥着身边的影卫,哑声说:“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
那条金色神龙,为护帝而生,凝聚了所有死去儒圣的力量。几千年,贯穿今古的圣者力量,在此凝结。
别说施溪了,就是杜圣清来此,都未必能杀死瑞王。
施溪到这一刻,终于明白什么叫,【天子杵】出世是为了废帝。
他杀不死的瑞王的,想杀了他,就要先杀了他身后那条神龙。
而那条神龙,何其神秘,何其强大。它是儒家术法的起源,是卫国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
……想杀死这条龙,只能用【天子杵】。
瑞王大概也是发现施溪不能对自己动手。于是他胆子大起来,从地上捡了一把陪葬用的宝剑,毫无章法地跑过去,想砍下施溪的脑袋,以免夜长梦多。
施溪对于瑞王的进攻,只能躲。他有尝试过,对瑞王出手,但无一不被神龙反噬。
“你们这群术士也有今天!”瑞王对于术法的掌握越来越熟练。
帝王生杀予夺,他想要施溪死,其实好像只需要一个命令而已。只需要脑海中想着这件事,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听令于他。
这座地宫都活了过来,为施溪布下天罗地网的杀机。
施溪心中轻喃:看来我搞错了顺序。
瑞王可以轻视,但是卫帝绝对不可以。
“我真是疯了吧。”施溪想。
瑞王如今登基成帝。
他顺序搞反了。
不是,先杀了瑞王,再去请天子杵出世。而是只有请天子杵出世,才能杀了他。
施溪很少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就算判断出错,也会很快反应过来。
但就这片刻的差池,也足够他长教训了。
瑞王跟疯子一样拿着剑对他劈砍,而施溪只能节节退后。
影子趁他不备,勒住他的脖子。
熟悉的湖水气息,冰冷涌入鼻尖。
施溪太熟悉这埋棺之水了,他上次差点因此废了一条腿。
“你还想逃?”
在发现施溪不是自己对手后,瑞王终于不再害怕了,他甚至向前一步,表情疯狂,扭曲恨声说:“你回云歌做什么,难道想和你娘一起去死吗!”
“你娘算个什么正统!有她那样的人做帝姬,是整个云歌的劫难!”
瑞王在卫姜那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屈辱虐待。这位以柔弱可怜之态,闻名于世的帝姬,就是一条毒蛇。
她盘踞在高唐塔上方,爬出来,偷偷溜进皇宫,阴冷缠住每个人的脖子。等猎物窒息后,再张开血盆大口,满意地大快朵颐。
令儒家深恶痛绝的【灵窍丹】本就起源于她。
那些脆弱伶仃都是假象。
瑞王看着施溪的眼,一瞬间,又想起了卫姜。
恐惧,心慌,畏惧,是卫国臣子对于帝姬的本能反应。
也是他的。
“我杀了你也算是大义灭亲了,给我卫家除害。”
施溪后退,踉跄,将剑插在地上,脸色苍白干呕了好多下。
一次错误的决策,给他带来了千倍百倍的麻烦。
他还是经验太少了。不过施溪心中倒并没什么悔恨的情绪,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的血,在皇陵是一种另类通行证。施溪使用丹田灵力,布出一片青色烟雾,遮住瑞王的视线,而后跌跌撞撞往地宫深处跑。
“卫溪!你往哪跑!给我站住!”
瑞王怒斥。
好在瑞王还没完全掌握身为卫帝的力量,给了施溪一线生机。
施溪用刀划开手臂,拿血给自己铺路。他往前跑,跑到最后,衣袍都被染红,手臂更是鲜血淋漓,白骨隐现。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面湖前,深呼口气,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跳入这片深蓝浅蓝的湖中,寒光乍起,睁眼又是望不尽的黑色棺椁,静谧浮在四面八方。他第一次看着深湖浮棺时,心中是敬畏大于恐惧。而这一次,云歌马上消亡,他再看它们,只有沉默。
施溪往湖底游,他再次来到了【人皇殿】。
上次为偷取【玄天木】。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现在他负伤入湖,血迹一点一点一丝一缕,在他脚下蔓延。
施溪伤痕累累。他往【人皇殿】深处走才发现,原来这间宫殿有那么大。
高唐塔是天子宗祠,陈列着数不清的灵牌。而这面湖,是儒圣的墓地,摆放一件又一件黑色巨大的棺材。
儒家圣者死后还要被困在这里,为帝王效命。
惠夫人的双鱼幻境里,逍遥子说卫国皇陵是天下至阴至邪地。
现在施溪心想,还真是。
穿过长长的黑色的甬道,最后,出现在他眼前,是天子上朝的金銮殿。
这也算是陪葬品吗?死也要权力为之共眠。
卫国以前的金殿并不是金碧辉煌的,相反,它以黑色、紫色为主,连御座都是通身漆黑的。帝座庄严肃穆,让人望之生畏。
湖水清冷微蓝,施溪一步一步,走入殿中,面君就像是朝圣。
空无一人的王座之下,是九层台阶。
而台阶前有一个圆形的石头,应该是专门给人跪拜用的。
施溪失血过多,又在湖中游了许久,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他白袍染血,黑发扎的很高,垂下的尾端有些凌乱。少年艰难握着剑,在万籁俱寂的水底,遥望那黑色帝座,脸色微微发白。
这里没有水草,没有游鱼,连风都没有,按理来说,它寂静的只有呼吸声。
可施溪却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响在上空。
施溪哑声说:“现在,云歌出了一个暴君,我需要废帝。”
他说完又沉默,淡淡一哂,觉得很没意思。
他瞒不过这里的任何一个长眠者。
于是施溪干脆说实话:“杜圣清想得到天子杵,可我不想他如愿。”
“不过,我也确实想杀了瑞王。”施溪声音极轻。“从我踏入云歌开始……我见到的每一场杀戮都因他而起。”
“归春居不仁以人为丹。”
“高唐塔不忠谋害帝姬。”
“今日,皇宫临华殿,更是为君不义,害了罗家满门。”
“如果废帝的前提,是天子不仁不义不忠不孝,那么瑞王已经满足条件了。让这样一个残暴自负的人成为卫国帝王,是卫国百姓劫难,也是天下的劫难。”
“他有真龙护体,无人能伤他、阻止他。所以,我请求天子杵出世。”
施溪声音轻而笃定,平静响在空空荡荡的圣殿。
“请天子杵出世,让我,斩神龙,废天子。”
许久之后,他耳边响起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
【天子杵出世,代表云歌帝制的终结。你身为卫家人,真的甘心吗?】
你真的甘心吗?
施溪愣住。
是不是因为来的人是他,所以帝陵才有这么一问。
那道声音说。
【他并不是卫家最后一个人,你如果承认你是卫溪,我们可以助你登帝。不需要天子杵出世,只需要神龙易主。】
“承认我是卫溪?”施溪平静重复。许久后,他摇头,苍白笑了声,回答:“我从来都不是卫溪,也不可能是卫溪。”
【你想变强,再没有比成为卫国天子,更快的捷径了。】
施溪不为所动,说:“只可惜,捷径通常都是最远的路。”
他想到翟子瑜跟他说的话。
翟子瑜说,在这个异世,是先有的儒家,后有的帝制。
所以【天子杵】成了儒家术士,废帝的最终武器。
不过帝心难测,哪怕是明君,也难逃权力的异化。卫国历届天子,江山代代传承,怎么会轻易同意叫卫家的社稷轻易崩卒。
施溪说:“你们不觉得,卫家会走到这一步,是注定的吗?”
权力使人疯魔,更别提卫家这种几千年的宗室。卫姜就是权力扭曲的结果,野心与贪婪,从来都是共生的。
“我得到天子杵后,不会叫它认主的。”施溪:“我拿它杀了瑞王后,我就会——”
他就会什么呢?
施溪卡住了。
藏起来吗?
藏哪里去呢。
天下排行第四的神器,出世,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它注定会带来腥风血雨。
【你就会什么?】
施溪握紧拳头,不说话。好在,这道声音安慰他。
【施溪,放心吧,天子杵也不是那么好认主的。】
施溪:“嗯?”
【你可以把它当武器用。但想让天子杵认主,除非你成为天下之主。】
施溪:“天下,之主?”
【对,不仅是卫国的君王,你得成为六州的主人。】
施溪心中境骇,越发觉得它就是个烫手山芋了。
【我劝不动你,或许这就是卫家的命数】
【其实,你不需要和我交谈的,天子杵是儒家的神器。卫国皇陵所有东西都属于卫帝,唯有天子杵不是。】
【它是唯一一件存在于皇陵,却不被帝王拥有的东西。】
毕竟它的用处,就是弑君。
【你就跪在那里,细数新帝的罪行,天子杵会给你答案的】
施溪哑声:“谢谢。”
他走过去,掀开衣摆,跪到了帝阶前的石板上。他能察觉冥冥上空,无数道安静哀伤的视线,在望着他。
该怎么诉说瑞王的罪行?
从他下青鸾开始,云歌就一直风雨飘摇,其实这一切都跟瑞王有关也无关,毕竟幕后的推手自始至终都是杜圣清。
与其说云歌该有此劫,不如说是【婴】的预言降世,圣者的贪婪、强者的野心,注定会造就六州乱世。
云歌的血和泪,不过是乱世的序章。他该怎么说服天子杵出世呢。
跟它细数瑞王的罪行,告诉他,这最后的帝王何其不堪吗?
跟它说被玷污的忠孝仁义。跟它说,儒家式微,需要废帝迁都?
如果是一个儒家术士跪在这里请求,或许会有用,天子杵本就是儒家第一神器。
但他不是儒家术士,更不能代表儒家。
所以施溪轻声开口。
“卫家凋亡,剩下的最后血脉,登基成帝,秉性残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施溪垂下眼睫:“我请求天子杵出世,不光是为了杀他。”
“如今乱世将至,诸子百家恶圣围剿我云歌,弄得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我求天子杵出世,为了杀神龙,废新帝。也是为了……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为儒家,寻一个天下之主。”
第75章 九幽(六)
下一秒,整个【人皇殿】地动山摇。轰隆声自上而下,震耳欲聋,身旁的湖水剧烈动荡,施溪屏住呼吸,抬起头来。
儒家,【天子杵】。
天下排行第四的神器,终于在这云歌即将覆灭、乱世将至的时刻,于卫国皇陵最深处现世。
他想过代表帝王的武器,是剑、是刀,甚至是一块玉玺,都没想过,它会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杵”。
金銮殿四分五裂。
一扇暗门在龙椅后面缓缓打开。
施溪站起身来,双腿已经跪得发麻。
少年脸色苍白,深呼口气,强作镇定,踩上台阶,来到王座之前。
施溪低头,看着这张黑色龙椅,晃神了片刻。不可否认,它的魅力确实很大,要不然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英豪为它折腰。
只可惜,他注定当不成皇帝……
施溪握剑,一步一步行走在黑暗的甬道中。
千丝万缕的光透过墙壁罅隙照进来。
幽蓝色微光,照出墙上一个又一个卫国子民耳熟能详的名字,施溪像走在历史长河里,去观看云歌千年的历史。
她一直都很美丽,尊贵优雅,为六州景仰。帝都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天才君子,文人墨客。
哪怕他见到她时,她已经凋零垂朽,可从那高耸入云的庙堂,巍峨矗立的城门,还是能窥见一丝旧时繁荣。
施溪这一刻终于懂了,云梦台为什么会成为云歌的标志性建筑。
因为那青岚缭绕的黑塔,和飘零云上的哀歌,都和云歌给他的感受一模一样。清冷,孤寂。沉默,哀伤。与这里发生的一切种种,都变成千古一梦。
好在,云散梦醒,一切都要结束了。
施溪终于见到了天子杵。
它漂浮于一口棺材上,没有金银做装饰,也没有玉石做点缀。它过于简单,就像是民间百姓用来舂米、捣衣、筑土的普通棒杵。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它上面萦绕的紫色龙光。
从翟子瑜口中了解到儒家术士修行的本质后,施溪见到它的本来模样,竟然毫不意外。
儒家成圣,是要领悟“权力”。可儒家成神,或许就是要抹平这种尊卑等级了。就像兵家成圣,是要成为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但兵家成神,绝对是为了“不战”。
天子杵,天子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儒家怎么会容忍有“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的一刻呢?
血流漂杵时,一定有人会握住这根杵,站出来,铁血丹心,对抗皇权。
就像他现在这样,拿起它,是为了废云歌最后一代帝。
“谢谢。”
施溪哑声说。
他本身就是神器千金的主人,所以并没有被天子杵的气势所碾压。掌心贴近冰凉的杵身,施溪闭眼,催眠自己就把它当做一根短棍使用。
可天子杵到底和寻常短棍千差万别。施溪握住它的时候,身体都忍不住发颤。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无比神秘,又无比强大,汹涌澎湃,隔着皮肤血肉,都能烫到他骨骼深处。
天子杵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上面有很细的文案,像是某种龙的图腾。
施溪低头,忍不住想,天子杵的杀机是什么呢?
天下排行第四的神器,杀机估计可以瞬间毁灭一个大国几亿万人吧。
可惜它从未有过主人,所以世上也还没有人能得知它的杀机。
他拿起天子杵后,人皇殿随之崩塌。
坍塌的碎石滚滚落。
施溪最后看了眼宫殿废墟,随后头也不回,转身往上游。
他出水的那一刻,轻轻吐出口气,如获新生。
施溪的眼睫被湖水弄湿,上面凝着细碎的水珠,就跟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来吧。”他轻声说。
用灵气把衣法烘干,然后朝瑞王走去。
瑞王从一个凡人变成术士,无论是敏锐程度还是反应能力都不行。所以一下子就被施溪用障眼法甩开,现在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在地宫走。他担心施溪逃之夭夭,心急如焚,几乎动用了整座皇陵的力量帮他找人。可惜【人皇殿】并不在卫帝管制的范围内。
瑞王找人无果,越发慌张惊恐。
施溪世子的身份,就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施溪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安宁。
“出来!卫溪!你给我出来!”
施溪从湖中脱身,就看到瑞王气急败坏,肆意用术法摧毁一间又一间的椁室的模样。掘地三尺也要杀了他。
他忽然想到了纳兰诗写在宣纸上的话,【是当年一朝少年勇,所向披靡。到头来发现人的天赋,从一开始就有三六九等。】
都不需要看天赋。在云歌,血统就注定了三六九等。
连瑞王这样的人,都因为流着卫国宗室的血脉,可以瞬间拥有比肩圣者甚至超过圣者的力量。
施溪看着他慌乱的模样,从黑暗中走出来,沙哑轻声开口:“你到底在怕什么?”
瑞王猛地转身,眼中已经有血丝了,看到施溪的第一眼,嘴里就开始喃喃:“卫溪,卫溪,你早该死了,你怎么可以活下来……”
他拿着宝剑,不顾仪态,朝施溪刺过来。
“去死,去死!”
施溪:“你说卫姜做帝姬是劫难,你登基成帝,又何尝不是云歌的劫难呢。”
“九阙政变后,人人都说,卫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你作为卫家最后一代帝王,也理应和帝都一起赴九泉。”
瑞王彻底杀红了眼,脸上涌起阴狠的笑来:“我的好侄孙,你先陪你娘一起下地狱吧。”他终于敢承认自己亲自杀害卫姜的事了。
瑞王的表情扭曲又疯狂,喘着气,嫌弃说:“卫姜那样彻头彻尾的疯子,能生出什么好东西来,你也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了!承认吧,你也是个疯子,回云歌就是为了夺权!”
施溪:“你说得对,我其实也不正常。”
他要是正常的话,就不会身处【化械期】,还孤身一人来云歌了。
地下六年,不见天日的修行,无数次痛苦的自省,真的是封闭情感,就能轻描淡写遮掩而过的吗?
千金楼无一生还,血和泪织成的双月之夜,将他无忧无虑的水晶阁楼彻底毁灭。他被迫成长,被迫分别,被迫接受这个疯魔的异世,也被迫接受亲近之人的生老病死。
机关城一千八百个日夜,他每天遥望看水车时,安静空茫,想的都是什么呢?
纳兰诗厌恶透了天才一词,但她不讨厌他,她说她喜欢他的安静。
其实那不是安静,而是孤独,还有无法排解,不敢去细想的难过。他一开始以为徐平乐和他是一路人,可后面发现,原来他们不是的。
这地下六年的时光里,除了黄老和谣娘,他没有结识任何朋友。
他的时间都停在了千金楼的漫长雨季,从未走出来过。
所以,才那么执着于修复【千金】吧。
施溪自嘲一笑,喃喃说:“杀了你,也算是归还【玄天木】的恩情吧。”
他不再和瑞王废话。天子杵重如千钧,施溪握在手中,轻飘飘,像握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
这一次他近身瑞王。
那条金色巨龙睁眼,而施溪终于可以不再畏惧它了。
本就是用于废帝的天子杵,为屠龙而生。天子杵重重挥砍向瑞王的肩颈,同时也打上那条巨龙的七寸。龙息一吐,咆哮声震天撼地,金色的瞳孔涌现出无限怒意来。施溪面无表情,衣袂翻飞。他双手握住天子杵,凌空一击,落在了龙的双眼之间。
瑞王发出凄厉痛苦的尖叫,难以置信,看向施溪。
“你能伤我?!你凭什么能伤我?!”
施溪没理他。
巨龙也挥动尾巴,彻底被激怒,它高扬起头,用白色的龙角朝施溪顶过去。施溪的速度抵不过他,被它撞飞到墙壁上,突出一口血,闷哼几声。
巨龙乘胜追击,龙爪试图踩断施溪脖子,可是施溪忍痛抬手,用天子杵挡住了这一击。
天子杵上面的紫光对巨龙来说就是偌大的折磨。
它身体翻滚,又是好几声震碎神魂的怒吼。
施溪抓住一边岩石,踉跄站了起来。
他要杀的这条龙,不是恶龙,是陪伴了卫家几千年的护国神兽。
天子杵的紫光,对施溪来说是冰冷的,可对金龙来说是滚烫的。
烫在它的心脏,烫在它的逆鳞,烫在它的四肢百骸。到最后,巨龙奄奄一息,那双金色瞳中,已经若隐若现有眼泪了。可它还是低声嘶吼着,试图用声音吓退企图冒犯卫帝的人。
它伤痕累累,用血淋淋的尾巴把瑞王保护起来,明明对天子杵生了惧意,却怎么都不肯退后。
施溪对上它的目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瑞王跪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已经被吓破胆,开始语无伦次。
“别杀我,卫溪,我是你叔公啊。现在这世上,卫家就只剩你我了。”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卫溪,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瑞王身上血和泪一直流,他顾不得身份了,直接开始跪地痛苦求饶。
施溪一言不发,他走过去,看向那条金色巨龙。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掠过很多,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记忆。那首还在胎腹中,就听卫姜哼唱过无数次的歌谣,重新响在他的耳边。
千年荣光,不过蜉蝣之命。
施溪走上前,用天子杵,做匕首,捅穿了巨龙心脏。
巨龙闭上眼,漫漫金光化飞灰,龙的骨架,圈住云歌的最后一任帝王。
施溪弯下身,对上瑞王涕泪横流,狼狈惊恐的脸,轻声说:“你错了,叔公,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现在你死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卫家人了。”
他用天子杵,杀死了他最后的亲人。
卫国宗室,从此,空无一人。
天子杵贯穿心脏,瑞王死不瞑目,扬起脖子,嘴里发出“嚯嚯”的喘息。他双眼狰狞地看着施溪,面目扭曲,好似要化作厉鬼向他索命。
而施溪安静和他对视,下一秒,抬起手,轻轻帮他合上了双眼。
施溪脸上、身上、手上都有血,他的血和瑞王的血融合在一起,一起流入皇陵的土地中,殷红冰冷。
这里的椁室有些是用泥土做的,有些是用木头做的。金龙死去,瑞王死去,那些被帝王召唤出来的死侍都簌簌化为湖水。
阴冷潮湿,像下了一场雨。施溪在和巨龙的打斗中,早身受重伤。
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插剑于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长发落下,脸色苍白,安静看着地上的血,久久不言。
云歌啊……他离开地下,闯荡天下的第一站。
他还未曾见过这六州的繁华,先目睹了盛世的衰败。就像他还不懂什么叫桂花载酒的少年游,先知道了,传奇的答案。
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龙骨上。哒哒,哒哒,像是云板传丧,一声,一声。
施溪深呼口气,平复心情,决定不再久留。
杜圣清马上要过来了,他得赶紧走,回墨家机关城。
施溪擦了擦血,拔剑起身,但是他站起来的瞬间,身体就僵住了。
血液一寸一寸凝固,灵魂冰冻三尺。
他身后来了人。
那人的视线,饶有兴趣落在他身上,似感怀,似叹惋。
杜圣清说:“柳从灵真是瞎了眼。我二十岁的时候,可没有你这种魄力啊。”
施溪拳头捏的指骨发白,他转过头去,终于亲眼见到了他这位,素未蒙面的生父。
六阶圣者,可以永葆青春,但杜圣清显然不是在意相貌之人。所以他两鬓有几丝几缕的白发,也没有在意。可即便如此,杜圣清依旧是风流清雅,年轻的,他身着银紫色的长袍,见了施溪后,把折扇收入袖中,唇未语先笑,提醒说:“你取了天子杵,都不做点善后工作的吗?”
杜圣清偏头,一挥衣袖,像个帮儿子收拾烂摊子的父亲,把所有马上毁灭坠落的事物拖住,让它们凝固于空中。
“走吧,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施溪嗓子暗哑,说出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尖滚过:“……杜圣清。”
杜圣清弯唇,笑看他:“你喊我什么,这么没大没小的吗?”
施溪忍住想吐的欲望:“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天子杵,除非我死!”
杜圣清倒是不和他争:“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也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想要就给你吧。来,跟爹过来,爹带你去找卫国皇陵真正的好东西。”
杜圣清捋起袖子,从地上,取了根龙骨当顺手武器。他做这个动作时,格外潇洒随意。
不像是那机关算计、阴狠毒辣的野心家,倒像是个带着儿子去田间探险,平易近人的父亲。
是啊,杜圣清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会像瑞王那样高高在上,也不会像卫姜那样疯疯癫癫,他甚至不需要装模作样,因为对他来说,除了成神外,一切名利荣辱都是过眼云烟。
施溪一动不动。
杜圣清笑看他一眼:“我要是真想对你动手,你早趴地上了。那么紧张做什么?”
施溪抿紧唇,后退一步。
杜圣清觉得他挺好玩,叹息:“我的亲儿子啊,你但凡聪明点,都该知道。听我的话,是你现在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吧。”
施溪:“你到底要做什么?!”
“带你去找好东西。”杜圣清微笑看他一眼:“我们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你不会以为,我是想使用天子杵的杀机,血洗云歌吧。”
施溪没说话。
杜圣清:“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大恶人吗。”
施溪在自愈伤口,低头,等着找到机会逃走。
杜圣清用龙骨在前面开路,用轻柔的声线说:“其实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而杀人是件很麻烦的事。我小时候仇人不少,一个个都欺负我是个软柿子,上赶着过来踩一脚,不过他们踩就踩吧,我也不记仇。”
“我敢说,我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脾气都要好。”
“儿子,纠结恩与怨都是很没必要的事。”杜圣清走到那面湖前,将薄薄的龙骨,远远抛入湖,甚至还起了几个水漂。黑发如瀑,紫衣猎猎飞扬。
他偏头说:“你不该纠结恨我还是怕我。你该想的是,怎么利用你我之间的父子关系,达成你的目的。”
施溪对上他的眼睛。
他以为杜圣清风流满天下,眼睛应该是阴邪多情的。可是在空无一人的地宫,他亲生父亲的双眼,安静平淡,就如这潭死寂的湖。
杜圣清说:“我想成神。儒家第七阶,我走的是人皇道。”
杜圣清弯唇,淡声说。
“我需要成为人族唯一的皇。”
“云歌殁后,这里会成为九幽。我将从这里,开启我一统天下的成神路。”
“我从没想过杀谁,只是这一条路上,总是有太多坎坷风霜。我说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容易成为一个明君,你信吗?”
施溪听着他的话,没有反驳。
这世上应该没有比杜圣清更无情无欲的人了吧,在不需要引出内火后,他连世俗情欲都没有了。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纯粹,叫他恨都无所谓恨。
施溪说,“如果成神的代价,是要你杀光天下人呢?”
杜圣清笑:“好问题。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真把我当一个大恶人了。”
施溪哑声:“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杜圣清:“为了开棺。”
施溪重复:“……开棺。”
他说:“嗯,儒家的本源其实是‘仁’之一字,什么君君臣臣,都只是礼乐的表面。现在云歌成为炼狱绝境,圣人学府的师生想出逃,城中的百姓想出逃,都得经过这里。你猜,这些死去的圣者,会不会自愿开棺,用尸体替这几千万人,铺出一条活路。”
杜圣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并没有什么操控一切的得意。甚至,他目光看着沉沉的黑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施溪轻嘲道:“你和卫姜一样的,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杜圣清:“那你作为我们的儿子,就没有什么一定要达到的目的?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帮你。”
施溪垂下眉眼:“没有。”
杜圣清笑:“小溪,你作为六州第一个精通百家术的天才,没想过【婴】口中第一个成神的人会是你吗。”
施溪别过头去,不说话。
杜圣清说:“你要是第一个成神,我也会很高兴,毕竟你告诉我,这条路是有尽头的。”杜圣清说话的语气安静而认真,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紫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他们都在往这里跑。”
施溪:“是你把他们逼到绝境的……”
杜圣清颔首,漫不经心说:“对,是我,不过我没想过害死他们。”
“如果棺开后尸骨成路。我会让所有人住手,叫云歌城的人安全离开。”
他偏头一笑,重复:“我说过,我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能避免的杀孽,我不会主动沾染。”
“小溪,留下来吧,成为九幽的少主。到时候,你会是天下的太子。”
施溪:“你想培养我?”
杜圣清直言道:“嗯,想要踏平其余四国,我需要很多强大的同盟。这世上,再没有比我儿子天赋更高,而且更值得信赖的人了。”
施溪:“跟你合作,不是与虎谋皮吗。”
甚至比与虎谋皮更可怕。
因为杜圣清,是一个完全不被情绪左右的人。他从不贪婪,也从不嫉妒。他只是想成神,无所谓是不是第一个人。
有句话施溪没和杜圣清说,在他杀死瑞王的那一刻,天子杵给他一点轻微的反应,他冥冥中感知到,所谓的天下之主,注定是孤家寡人。
杜圣清想成人皇,最后一道坎,一定是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杜圣清淡淡说:“可,如果你不在九幽的话,我是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未知隐患的。”
他把玩着掌心的石子,一颗一颗,打水漂玩。
“好好考虑下吧,你身体里有我一半的血,这世上,我也是你最值得信赖的人。”
施溪站在黑暗中,无声讽刺地扯了下唇角。
他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但他伤势还没自愈完,他只能强忍着痛苦,和杜圣清周旋。
就如杜圣清所说,云歌城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在往皇陵这边赶来。
可是天子杵出世后,废除卫帝,这里成为无主之地,早就濒临崩塌,马上就要成为一片废墟。
外面淫雨霏霏,施溪依稀听到了错乱的脚步声,吼叫声,呻、吟声,和哭声。百姓们闯入宫中,看到满地的尸体,会是什么感受。
鬼将军的十万阴兵消散了,可是【虫师】还在,柳从灵还在,以及那位从灵墟崖叛逃,走火入魔的青玄道人也在。元婴期往上,出窍期的道家圣者,早成为威震一方的魔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抬手就能摧毁一座城。
罗文遥死,地宫塌,圣人学府大乱阵脚。
【九阙】早就拦不住那群人了。
他们都进了城,埋伏下天罗地网,预备大开杀戒。
杜圣清疯得扭曲纯粹,但那群人不是的。
他们被诸子百家正道通缉多年,早就被逼出了一腔怒火。而云歌作为儒家的起源地,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发泄口。
野兽在追人,藤蔓在缠绕尸体。
毒虫密密麻麻爬满了墙。
狂风暴雨,惊雷闪电,都从天而降。
雨水,地震,烈火跟瘟疫一起到来。法家画地为牢,名家言灵诅咒,城中百姓像是被圈禁的蝼蚁,肆意被强者践踏。
杜圣清没有下令杀光城里人,可他的手下无师自通,疯狂屠杀这座帝都。
施溪在地宫深处,都能听到上面的绝望尖叫。他们把皇陵当做最后的出路,跌跌撞撞,躲过无数灾难,浑身是血往这边赶来。
却不知道,皇陵里,坐着今日的罪魁祸首,坐着最危险的敌人。
“这边!”
“往这边走!快到了!快到了!”
“救命!”
“救救我啊啊啊——”
“虫子,虫子!虫子追过来了!”
杜圣清抛完了手中的石头,看着湖水下的棺材,平静说:“你们也不会想到吧,卫国废帝和云歌城破,竟然发生在同一天。”
卫国皇陵,是云歌城破时,百姓们唯一的希望。
可今天天子杵出世,杀神龙废帝。皇陵没了主人,名存实亡,再也当不了百姓保护所。
杜圣清轻笑一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不会无动于衷的。”
惠夫人说,卫国皇陵的棺材永远不会打开。其实不尽然,只是条件特别、特别严格。
就比如现在。
杜圣清谋划多年,谋划了废帝,谋划了天子杵出世,也谋划了今日的云歌炼狱。
终于达到目的。
把圣人学府,逼到皇陵里。把万万人逼到,沉棺前。
把云歌城所有人的痛苦眼泪,都摆在这些长眠在此的儒圣前。
他不信他们无动于衷。
为了救人,为了圣人学府的传承,更为了保留云歌最后一分尊严。
……他们都会开棺的。
杜圣清轻轻拍了下手。皇陵继续崩析。
乱石,沙土,纷纷扬扬。
普通人甚至到不了这里,直接被拦在了地宫外。
他们受了很重的伤,目睹亲人一个一个离世,经历无数磨难终于来到这里,却发现走投无路。于是只能跪地上。红着眼,颤抖着声音,一声一声求助于先帝,磕到头破血流。
可卫国已经没有“皇帝”了。
没人回应他们的求救。
翟子瑜最后也来了这里。
鬼将军进宫的时候,他就知道罗文遥已经死了。后面十万阴兵烟消云散,翟子瑜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玉佩,见它碎为粉霁。知道那个小孩,最后选择了怎样的人生。
“院长!”
圣人学府的老师们看到他的瞬间,都红了眼。
可翟子瑜只是挥挥手,疲于去说话。
“院长,皇陵没有回应。”
“怎么办,院长……我们进不去,我们现在该怎办!”
“院长,地宫塌了!”
“救救我,仙人,救救我……”
“虫子飞过来了!虫子飞过来了啊啊!”
“水,你们看到水了吗。”
洪水滔天,势要淹没这千年皇城。掌事姑姑脸上也满是泪痕,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落泪。
“仙长……”
所有人都噙着泪,恐惧不安,把希望寄托于圣人学府身上。
翟子瑜轻声说:“别急,会有路的。”
“可是它们追来了,它们又追来了啊。”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抱着尸体失声痛哭。
翟子瑜是圣者不假,但云歌城,外面有太多太多圣者了。
天上黑云翻涌,地上雨水泛滥。
在道圣的操控下,淹没宫阙飞檐。
玉树歌残王气终。他站在山头回望,那些苟延残喘往这边赶来的百姓们,乌泱泱,像是成群成片的蝼蚁,在洪水中挣扎。
圣者操控风雷雨电,一道紫色惊雷劈下,狰狞如巨蛇。闪电入水的一刻,估计会带着所有人一起暴毙。
这是魔头的残忍,可有人帮他们阻止了这一变故。
风与云,都是天地灵气,那道紫色的雷,被一道莹白色的光轻轻抹去。
甚至,他还出手,帮他们肃清了这片天地。
翟子瑜低头,在山脚,看到了那个他引来云歌的人……
而正在布阵的玄清道人,突然被人打断施法,猛地愣住。
他难以置信,抬起头来。
地宫内,杜圣清再一次问施溪:“作出决定了吗?”
施溪:“我很早就给了你我的答案。”
杜圣清要笑不笑:“也罢,看来我杜某注定要绝后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睛锁向施溪。眼神有些不解,又有些怀念。施溪的五官有一些依稀可以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杜圣清从袖中取出折扇,如闲庭散步般,朝施溪逼近。
“你就算是虚与委蛇,也不该拒绝我的。”
“我想杀你并不是被你激怒,只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我当年杀父是为了证道,而你母亲杀父是为了篡位。那么你呢,施溪,有一天,你会为了什么杀死我?”
“这像是一种血脉的轮回。”
“我不想留这样的隐患。”
杜圣清手中折扇,连扇柄都是刀刃做成。
他合扇,把它作为一件刺刀,玩弄于手心。
白色的扇面不是纸,而是葬礼上用的素缟。
“我前几年,从楚国名家得来这一件神器,名曰【吊唁】。”
“就当是我,为你、为卫家、为云歌,献上的祭品吧。”
他不会轻视自己的孩子,就像他不会轻视二十岁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隐忍,狠毒,也知道自己的天赋,未来。
所以杜圣清并不轻敌,出手,就没想过给施溪一丝一毫的活路。
【吊唁】在他手中旋飞,破空而去。
施溪后仰脑袋,避开刺刀的致命一击。可他仰起头,只见【吊唁】在他上空开扇,扇面上的黑色悼文如水一般涌动。而后,一双无形的手,开始一节一节撕扇。
纸张哗啦啦落,这一刻施溪耳边听到了无数人的哭声,有稚子,有老人,其中最悲戚的,是那专为丧事而来的哭婆。
名家,名家。言灵者,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一种烙印。
更别提这是葬礼上的悼亡词……
如今这些吊唁,都是送给他。杜圣清一出手,就毁了一件名家神器。释放杀机,为了杀他。施溪被【吊唁】所诅咒,他感觉自己的脚已经被白布绑了起来。他只能转动眼珠子,头痛欲裂,听着他的“妻子”“儿子”“亲朋好友”都过来奔丧。
而现实里,他的亲生父亲,遥遥看他一眼,冷漠残酷,便不再管他了。
闭嘴,闭嘴!
都闭嘴!
他脑袋要炸开,可是被“吊唁”缠身,他除了浑身发抖,什么都做不了。【吊唁】的杀机,不是像【玄天木】或者【心弦】那种范围伤害,它是只针对一个人的诅咒,逃无可逃。
他该怎么办。
吊唁声已经哭到要为他下棺安葬了,马上他就要死了。
施溪痛苦地蹲在地上,眼中蕴了一层眼泪。名家的诅咒,从开口的那一刻起就生效。他痛到浑身发颤,连天子杵都握不住……可他不能死在这里。
施溪耳边都是哭声。真真假假,此起彼伏。
云歌城的人在哭,葬礼上的人都在哭。
所有人都在哭。
好吵啊。
施溪这一刻,心脏和灵魂跟着一起发颤,他泪水止不住,恨不得立刻死去。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冰冷看向了那面湖。
吊唁声里,哭婆绑住他手,堵住他的嘴,跟他说黄泉路远,要吃好喝好地走。
施溪死咬牙关,元婴脱壳,以此赌命,强迫着自己,跳入湖水中。
哗啦!
湖水溅起大浪。
施溪又一次看到了幽蓝湖水中,那无数沉棺。
……救一下我吧。
他恍恍惚地的想,如今他被吊唁诅咒,又身受重伤,连千金的杀机都放不出。他的眼泪落入湖中,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施溪游到一口棺上,千金作锤,打算强行开棺。
可他凿上去的刹那,除了手臂发麻,心脏也跟着发麻。
施溪看到一条裂缝出现在棺材上,一时,久久愣住。
都不需要他来开棺。
当他的眼泪,和云歌亿万人的哭声,传到此处时,所有长眠的圣者,都“苏醒”过来……
千金楼囚禁了一个湘水君,于是他死去后,瘴气弥漫十万大山。
而云歌地宫“囚禁”了卫国几千年的历代儒圣……
他们这一刻开棺,尸体重见天日,毁天灭地的力量,将不该出现在云歌的术力全部驱散,包括施溪身上,属于吊唁的诅咒。
儒家仁爱。
他们用尸身白骨给圣人学府和云歌城的百姓,铺了一条最后的活路。
而代价是,从此以后,以云歌为中心,方圆万里,云遮雾罩,再不见天日。
第76章 九幽(七)
他看到白骨出棺,一节一节,泛着微光。在水中,像是一朵接着一朵送葬的殡花。
施溪一哭,眼泪就会生理性一直流,哪怕他现在面无表情。蔚蓝的湖水中,每一口尘封千年的棺材都在消弭。
“开棺”的这一刻,施溪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
白骨往上延伸,像一条野蛮生长的路。破开湖水,破开泥土,裂山而出。
它横向云端,横向远方,在帝都洪水滔天时,将诸子百家所有邪恶术法清除——
一条直上青云的白骨路,集所有圣者之力,护佑帝都的子民离开。
杜圣清站在湖边,见此,表情有些诧异,但马上又覆上一层更深的阴翳。他从来没有轻视过施溪,但依旧为他的一些决定所心惊。
杜圣清淡淡说:“你为我造就这个恶人之城,不怕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因果吗。”
施溪爬出水面,哑声道:“已经无所谓了。”
杜圣清笑:“儿子,看来我是注定留不得你了。”
其实无论施溪跳不跳湖,今日沉棺都必然会开,时间或早或晚的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施溪身受神器【吊唁】的诅咒,还能那么快想到解决方法。
杜圣清说:“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可没这个能力,周旋于那么多圣者间还活下来。农家,兵家,小说家。”
施溪并没有接受亲生父亲的夸赞,声音很轻,静静说:“我一开始来云歌,其实只是想要玄天木这一样东西。”
杜圣清:“嗯?”
施溪:“我入圣人学府、调查灵窍丹、前往高唐塔,都是为这一件事。得到玄天木后,我就该离开这里的。可后面,我还是回来了,留下来的理由很混乱,于是我每一步走的也很混乱。”
“我想杀死卫姜,让你废帝不成,但我失败了。”
卫姜最后还是死于瑞王之手。
“我想调查清楚罗家的真相,让瑞王无法达成‘不义’,可依旧是失败。”
无论是罗焕生还是罗文遥,十年前【时之沙】逆命换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
以罗文遥的性格,一定会把人生还给罗焕生。而以罗焕生的性格,又一定会陪哥哥永葬云歌。
施溪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救下罗焕生,失败。”
“我想阻止天子杵出世,失败。”
“我想救一救云歌城的百姓,失败。”
施溪说。
“我走入【人皇殿】的时候,其实有在想,它要我留下来到底做什么?做一个见证者吗,见证云歌的零落?城内城外,那么多那么多的圣者,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现在我知道它的目的了。”
施溪垂眸,看着被自己横握在手中的天子杵,恍惚说。
“它就在等着这一刻吧。”
他的故乡,用温柔挽留他、用哀戚的目光注视他,拉他进入这一潭浑水,逼得他自身难保,最后破釜沉舟,不得已,做出了这造就乱世的最后一步。
虽然这一步微乎其微。
虽然乱世不因他而起,九幽也不因他而立。
可他此时此刻,确实是开棺之人。
施溪低下头:“现在,就连我想独善其身,也失败了。”
他对这个异世其实没什么留恋的地方,尤其是在黄老谣娘都时日无多后。
施溪修炼,只是想无牵无挂回现代。
他在六州唯一有的羁绊,是姬玦。可姬玦现在破了【五蕴炽盛】,成为婴宁峰的主人。他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知道,自己留在他身边就是耽误。那不合时宜的情感,就不该萌芽。
原本施溪对未来的打算,就是安葬好黄老和谣娘后,自己找个深山老林去修行。
反正道家修行就是避世。
他不喜欢这个混乱的时代,也对这里没有任何归属感。
可能隐居山中,千年百年,他就真的成神了。于某个春日飞升,扭转时空。再一睁眼,他站在小区门口,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所以,在姬玦跟他说锟铻、跟他说稷下、跟他说秦国、跟他说【婴】、跟他说六州局势时。施溪有些听进去,有些又没听进去。
他游离于世外。
可如今,棺椁起,九幽现。
他还是开棺之人。
那么,九幽没有彻底被封印前,他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了。
施溪声音低哑:“杜圣清,我失败了很多次。甚至可以说,从拿到【玄天木】回云歌城以来,面对你的计划,我一直在失败。”
“不过没关系,我不怕失败。”
以他的天赋,在六州的任何地方,都称得上“天之骄子”。
他该诸事顺遂,无所不能。他做的每个决定,都应正确无比,他准备的每一场战斗,都有必胜把握。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任何对手面前,都该游刃有余,深思熟虑。
而不是像这样,一路摸爬打滚。
每个敌人都像是无法战胜,每一步都是失败。
“我本来不想要天子杵的。”施溪说。迄今为止,所有选择都在吃力不讨好,好像九死一生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妨碍,他尝试下一次。
“可杜圣清,今天晚上废帝的人是我,屠龙的人是我,【人皇殿】求神器出世的人是我。”
“就连现在,开棺的人也是我。”
“我想,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当它的主人了。”
施溪握住天子杵,指腹轻轻描摹上面的龙纹。那淡淡的紫光,仿佛要渗入他的血肉里。施溪大脑一片空白,心情却无比宁静。
“我阴差阳错,走了你要走的每一步。”他面无表情低头,苍白地弯了下唇角:“那么你的成果,也理应属于我。”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它血到天子杵身上。
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不能叫天子杵认主,不过他可以和它结缔契约。
——凭他是开棺之人,凭他是造就乱世的人。
乱世因他而起,也要因他而终。
杜圣清彻底变了脸色:“给我放下。”
施溪最不想面对的敌人是杜圣清,可从他出生开始,他的父母就是他的宿敌。
施溪的血汇入天子杵深处,神龙紫气,与他的灵魂相融。
儒家成圣的第五阶,【朝闻道】,朝闻王道。
在和天子杵结缔契约后,施溪终于懂了“王道”尽头,人皇的力量。
权力是生杀予夺。天子杵的主人,拥有一双叫众生臣服跪拜的帝王之眼。
施溪的眼睛刺痛,里面像是有裂火在燃烧,这一次从他眼中流出的终于不再是泪而是血。鲜血将他的眼睛染成红色,又变为金色。
施溪半跪地上,痛苦到弯身,深深喘气,最后抬起头。一双炙热滚烫的金色瞳孔,像是沉着一轮太阳。他看向杜圣清,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杜圣清脸色阴晴变幻,他想阻止施溪与【天子杵】结契。但施溪跪在湖中,藏匿白骨之下,那上百儒圣的力量逼得杜圣清都不得靠前。
“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啊。”杜圣清怒极反笑,寒声说。
不过他毕竟是儒道第一人。紫色的衣袍翻卷,杜圣清就这么闯入其中。
他踩在狰狞的骨刺上,同样受伤,衣袍洇出血。可是杜圣清面无表情——他前半生为善时连割肉救城,放血喂鹰的事都干得出来,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骨梯搭成,这里天塌地陷,万事万物都在崩析消失。
一片废墟之中,杜圣清走向施溪,步步结冰。
他再一次端详自己的儿子,谁能想到,当初襁褓里雪娃娃一样的婴儿,二十年间,会成长到这个地步。
他是神器【千金】的主人。他精通百家术,将之融会贯通。所以四阶就可以不惧诸子百家任何五阶圣者。
“你有点像我,但又没有很像。”
杜圣清道。如果施溪出现在他面前时,是以一个众星捧月、未受挫折的天骄姿态。
或许他都不会那么忌惮,想要杀死他。
可偏偏他羽翼未丰时,就先在这圣者围剿的云歌地狱,一路跌跌撞撞。
“这也算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和最后一课吧,施溪。”
杜圣清声音很轻:“成神的道路,从来没有坦途。因为就连我,一生也是失败居多。”
施溪讥嘲地弯起唇角,轻喃。
“是啊,成神的道路,从来没有坦途。”
“杜圣清,今日就算成功的不是我,也绝对不会是你的。”
杜圣清眯眼:“你想使用【千金】的杀机了吗。晚了,儿子。”
修炼至六阶,机关算计如杜圣清,绝对不会留下这种巨大隐患的。
施溪连成圣都还没有,杜圣清很轻易就靠近他。他掌心出现一根骨鞭,银白色的,遍布尖刺。
一鞭,重重落向施溪的肩膀,杜圣清试图废掉施溪的手。骨刺有勾,轻而易举就挂住皮肤,和血肉撕开。施溪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也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天子杵上的龙纹在流动,结契到最后,那条龙“活”了过来。
什么叫天下之主。
有一统天下的能力,叫让天下兴亡都和你有关,这就叫天下之主。
这或许就是云歌的因果。
他开了棺,放出千年瘴气,覆灭云歌。却也因此,成为造就乱世之人,拥有了和天子杵结契的资格。
他今天面对杜圣清,是不可能拿着【天子杵】全身而退的。施溪结契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与我一路吧。”
他轻声对那条紫色的龙说。
天子杵,灵身分离,力量一分为二。
那条龙,呼啸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注入了施溪眉心。
他的眼睛终于成就那双属于帝王的紫金瞳。
瞳孔像要爆炸,不过他也终于获得了,甚至能够威震杜圣清的力量。
施溪喘着气,半张脸都是血,苍白僵硬,他强撑着身体,抬头,眼睛看向杜圣清。他开口,声音怪异沙哑。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条龙的。
“滚。”
这一声,仿佛来自上古。冥冥中,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逼得杜圣清停手。
在他晃神的片刻功夫,施溪捂住伤口,踏上了那条白骨青云路。
可杜圣清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神情冷漠,眼中终于出现些怒意。
一鞭,精准无误,几乎要割断施溪的手腕。
施溪不得已松开手,天子杵也随之落地。
————————
我大概要写到小玦的目的了,也会写到小玦小溪的感情戏。不知道怎么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中秋快乐。
第77章 九幽(八)
杜圣清淡淡道:“施溪,以你现在的力量,可还没资格做【天子杵】的主人。”
施溪没有回答他。
他喘着气,捂住伤口。
长发遮住神情,冷汗和鲜血一起自额角鬓边流下。使用帝王瞳,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力和术力。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不能退后。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敌人是杜圣清。
紫金色的瞳孔,因为痛苦甚至氲出了浓郁的血,积在他眼中。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视线一片漆黑。
施溪疼得四肢百骸都在战栗,却强忍着,从牙缝中颤抖地吐出字。
“滚。”
他一声又一声说:“滚。”
然后跌跌撞撞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
像幼龙被逼到绝境,只能靠咆哮,吓退敌人。
现在他拥有了【天子杵】的灵,他的声音、他的视线,就有无限威压。
寻常的圣者,是不敢顶着帝王威,朝他靠近的。
因为每走一步,都如同行于刀山炼狱。
但这是杜圣清。
杜圣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轻轻浅浅地吐出一口气,笑说:“你不该在羽翼未丰时,就与我为敌的。”
“因为我和你一样不怕死。”
“我们都一样喜欢赌。”
杜圣清说:“那就试试看吧,看【帝王瞳】,能不能在我杀了你前,先杀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收敛了怒意。杜圣清语气风轻云淡,他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时,心情会变得平静。他已经是天下顶尖,叫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六阶圣者。
可在与自己才二十岁的儿子为敌时,依旧没有半分轻蔑。
他想杀一个人时,他只会去想怎么杀、如何杀,他不会去想这个人是强是弱,杀了他要付出什么代价,于他而言值不值得。执着到杜圣清这种地步,其实半点看不出疯魔。扭曲到极致,也是一种纯粹。
就像今日,他想杀施溪,就算付出巨大代价,赌上命都无所谓。
一个六阶的圣者,用命都想杀他……
施溪终于直面他的亲生父亲,被无尽的绝望所覆盖。
他从袖中拿出【千金】,指腹冰冷苍白,发颤地摸过它的每一寸棱角。想从杜圣清手中逃出去,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在他和天子杵结契,让它灵身分离时,就已经做了决定。
“跟随我吧。”
他闭上眼,对那跟他灵魂相融的紫龙哑声说。
下一秒,他用伤痕累累已经见骨的另一只手,拾起身下的天子杵,毫不犹豫,将它丢入了下方的湖水中!
沉棺消融,瘴气四散,如今那面湖沸腾不止,正是腐蚀一切事物的时候。
“施溪!”杜圣清愣住,脸色猛地一变,勃然大怒。
他立马转身,挥袖,骨鞭挥扬,把天子杵接住。
这一瞬间,他抽回所有压在施溪身上的力量。
施溪也终于有了机会,咽下喉间浓烈的血,沿着骨梯,往地上跑去。
拿到【天子杵】,是杜圣清成神的关键,他不敢在这事上冒险。
他握住它像握住一柄权杖,可现在被他拥有的天子杵是残缺的,只有二分之一的力量。
杜圣清怒极反笑,寒声说:“我的好儿子啊,你给自己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他重重一鞭,震碎山河,无数灰飞好似化作“白蛾”,遮天蔽日往外面飞去。
他给所有手下,下了对施溪的追杀令。连他自己都打算,亲身追出去的。
这时,不速之客的到来,拦住了他。
姬玦用剑斩开所有瘴气,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通向青云的白骨长路上,施溪浑身是血,被逼到绝路,少年在骨梯上,踉跄地跪下来。
他双目好似失明,可紫金瞳依旧汹涌燃烧,血和泪一起从炽热的瞳孔中流出。
最后破釜沉舟,找到机会,逃出生天。
姬玦仰起头,与心疼一起泛起的,还有遥远又熟悉的杀意。
他以前不敢把施溪带入局,就是因为知道这种无力。
施溪面对杜圣清的绝望,和他小时候在婴宁峰面对东君时,一模一样。
姬玦握着荧惑尺走上前去,都不需要他出声,他的到来,已经叫杜圣清警惕,彻底愣住,杜圣清偏过头来。
“姬、玦?”
山崩地裂,地宫成为一片废墟。
阴阳家掌天地气,姬玦身旁,一蓝一红两道流光交汇。蓝色的是沉棺之水,红的是【心弦】释放出的那场大火。
杜圣清站在高处,连追杀施溪都顾不上了。他脸色阴沉,眉心紧皱,寒声质问。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姬玦意味不明回答:“我么……来取神器。”
他没再废话,红蓝两道流光回旋交错,最后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取掉落在地上、被骨鞭缠身的【天子杵】。
杜圣清死死盯着这一幕,随后有些疯狂地笑了,弯唇森寒说:“你想在我这里,当那个得利的渔翁,会不会太狂妄了点。”
荧惑尺在他手中旋转,扭曲时空。
一瞬间,天地五行都变得紊乱暴躁。
那缕风擦过杜圣清脸颊时,他愣了下,说:“你要破阴阳六阶了?”
姬玦没说话。
杜圣清:“看来他们猜的没错,最先成神的人果然是年轻一辈,一个你,一个施溪,还真是天才出少年。”
他说:“你想得到完整的天子杵,可不仅要对付我。你还得先杀了施溪,因为现在天子杵的灵在他身上。”
姬玦:“我和他来日方长。先对付你。”
和马上要破六阶的阴阳家家主争夺神器,饶是杜圣清,也不敢分心。他脸一沉,取回骨鞭,转而去对付姬玦。
姬玦观星数载,荧惑尺在他手中,散发出红色的邪光来,好像就是他出生时的星相一般。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姬玦走入风中,长发翻飞,光影落在他眼角,隐有妖异之相。他这六年,不是在闭关,就是在杀人。和东君周旋那么久,对上杜圣清未必有胜算,可也不落下风。
杜圣清冷笑:“我要是你能被你抢走天子杵,算是白活了两百年。”
姬玦:“是吗?”
施溪堪堪逃离杜圣清的追杀,沿着骨梯,爬出地宫,重见天日,就再也忍不住,张嘴吐出一口血来。他眼中的紫金色消散,只剩一双赤红的眼,布满血丝。
在翟子瑜的带领下,骨梯现世的一刻,圣人学府的弟子就率领云歌城百姓一起走了。
那些诸子百家的邪修,大部分都还在城外。于是偌大的一个云歌,这一刻成了空城。
他停下的位置,正是皇陵山头。
烈火与洪水过后,遍地都是泥沼焦土。天际有一道朝霞升起,长天泛起鱼肚白。
施溪闻着草木腐烂的味道,脸色苍白得像是纸一样。他想逼着自己起身,可是他流血过多,都已经意识模糊了。只能暂停下来,先用医家术法给自己治愈伤口。
在他疗愈伤口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铃声。
叮铃,叮铃。是她腕上缠枝的护花铃。
纳兰诗不知从何处出现在这里,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山河残破后的第一场的日出。她的眼睛是琥珀色,像个倒映尘世的万花筒。
杀了鬼将军,了却仇恨后,纳兰诗再也没了当初歇斯底里的疯魔。
“这里马上就要成为九幽了。”
施溪也念出了它的新名字,干涩沙哑:“……九幽。”
纳兰诗:“我没想过你能从杜圣清手中活下来,也许,你真的能杀了他。”
施溪抬头:“你不是杜圣清的手下吗?”
纳兰诗微笑:“我吗,以后就不是了。”
她拔下长发中的蛇首发簪,把它递给施溪:“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你帮我杀了【鬼将军】,我赠你一样神器。”
施溪没有接,轻声说:“纳兰诗,你到底想做什么?”
纳兰诗:“杜圣清对你下达了追杀令,可我不想你死。”
她偏头看他:“施溪,我其实还挺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的。”
他和哥哥完全不像,可她又常常觉得熟悉。
“或许,你会告诉我,另一个,不需要用血作结的传奇的答案。”
纳兰诗长发静落,语气平淡。
“现在九幽现世,天下恶人,团结一致,定都于此。你们正道的稷下学宫是不得不办了。”
“赵国地处中州,他们把商议稷下之事的会议,选址确定在鹊都。”
“你逃去鹊都吧。那里马上诸子百家齐聚,九幽之人是绝不会轻易去那里追杀你的。”
纳兰诗:“我赠你的金簪里有一颗珠子,由楼兰亿万沙壤凝聚而成的。二十五年前,川罗一望无尽的血海,反倒滋养出了一件从未出世的神器。”
“【扶桑】受损,现在神农院四处寻找土类神器,你拿它去赵国,他们会把你奉为上宾的。”
“还有施溪,”纳兰诗本来不想说,可她看向这个少年苍白的脸,笑了笑,还是道:“追随杜圣清的人,诸子百家每一门的术士都有,却唯独没有阴阳家。”
“自【湘水君】过后,阴阳家再也没有出现过被婴宁峰所通缉的恶人。是阴阳家真的没恶人了吗?不如说,是他们上到主家,下到分家,早就善恶难分了。”
“你真的接触外面的世界,接触九流十家,就会明白姬玦背后的势力多危险。婴宁峰有东君,有婴的存在,只会比云歌城的水还要深。”
“施溪,不要再去冒险了。”她言尽于此。
施溪什么都没说,他接过那枚簪子,收拾好伤口后,久久低头,只哑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没有再看云歌一眼,沿着这条白骨路,往城外走去。
眼睛被紫火灼烧,当时听觉、嗅觉、视觉都一片空白,可他依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杜圣清这样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疯子,怎么会不追出来呢。
只是有人帮忙拦住了他而已……
人生的每一次分别,竟然都因为无力和弱小。
千金楼面对东君时如此,云歌城面对杜圣清亦然。
机关城六年里,日夜不停地修炼,心心念念,想着有朝一日杀上婴宁峰,去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不跟我走。
但现在,他连“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还好你没有跟我走……
你若是没有成为姬玦,你还是那个徐平乐,你今日就要被我拖累下地狱吧。
一阵风吹过,他突然觉得脸上冰冷。
施溪有些错愕地抬起手来,摸到了一手的水。
他哭了吗?
“哭什么呢……”
他没想过回去拖累姬玦,但也没想过,不告而别。
他会在城外等他,等他们的最后一面。
谣娘说得对,别回去耽误人家成圣了。
杜圣清也说得对……
施溪脸色苍白,捂住半瞎的眼,踉跄走入晨雾中。
身后,云歌于烈火中彻底灭亡。
——成神的道路,从来没有坦途。
————————
大概要写到千金楼往事了。
两人也要说开了。
一起谈恋爱,一起对抗敌人吧,两个小可怜。
第78章 风起青萍(一)
他在现代,就记下了宇宙的亿万行星轨迹。
于是他穿越后,在婴宁峰观星,看到的银河,也是两个时空重叠后的结果。
很小的时候,姬玦就能无师自通动用两个世界的本源力量。所以才有了一岁观气,七岁观星,惊艳六州的奇迹。
作他耳饰的花,叫【璇花】。
生于婴宁峰顶,终年不谢。
不过比起【璇花】,阴阳家的人更愿意喊它的另一个名字,【婴瞳】。
【璇花】连枝干都晶莹剔透。纤凝照夜,漫漫如雪。
有时候,姬玦走下观星台,会有错觉,婴宁峰下雪了。
每一年冬天的时候,他都会离开阴阳家。
大多时候,是回双璧城去见他的“家人”。
他出生时天降异象,那轮红月让他被冠上双璧城“国之妖孽”的称号。
从此世人看他,眼中都是敬畏和恐惧,包括他的父母。
不过秦国皇室也确实该怕他。
东君没有到来前,因为大祭司的预言,一群人惊慌失措。
宫女太监把他关在了一个狭窄的箱子里。
一个脐带刚刚剪断的婴儿,浑身是血,就这么被堵住嘴巴,折断手脚,硬生生塞进了小小的妆匣中。
他以极其扭曲的姿态活了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黑暗,窒息,绝望,还有身躯被挤压的痛苦,都让懵懵懂懂依稀有点现代意识的他,害怕到失控发疯。
东君把他从妆匣中救出来时,他已经完全不是“人”样了。手和脚缠在一起,脑袋也错位,像一团血淋淋、有着五官的肉。
东君说,红月不是祸国之相,恰恰相反,七皇子的诞生是天佑秦国。
皇宫内一群人诚惶诚恐,神色惊骇:“您的意思是?”
东君笑而不语。突破【司命境】后,东君早就放弃了身躯,手指是一缕冰冷的黑雾,点在他的眉心,笑着说:“七殿下,以后你就随我去婴宁峰吧。”
到达婴宁峰,成为阴阳家未来继承人的代价,是先进行一场血祭。
长大后,“姬玦”这个名字总是被世人神化,云端月或原上雪。
谁都不知道,小时候的他,丑陋古怪,宛如从妆匣中爬出来的恶鬼,鲜血淋漓地上爬,被东君操控,一刀一刀,用匕首将上一任圣女尸解。
人在惊恐到极致的时候会生病。他在这场【血迹】后,就高烧不断,神志不清了三个月。不是没想过自杀,可在东君的注视下,他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都没有。
一个婴孩,唯一表达痛苦的方式就是哭。可他在被困在暗匣中时,喉咙和眼睛都坏掉了,因此表达痛苦的方式就变成了呕吐。
很多时候,呕吐到最后,血都没有了。他愣愣,看着地上半混半清的水。
从被迫杀人,抗拒杀人,再到习惯杀人。思想的转变,在被丢进蛇窟那一年。
东君想培养继承人,不喜欢他的心慈手软。
于是把他带到了刑牢,沙哑古怪说。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要么你把里面的人杀光,要么我把外面的人杀光。”
他被困在蛇窟,饥肠辘辘,不得不用手指去挖墙缝,吃里面的小虫子。外面一声一声绝望痛苦的哀求,从墙壁外传入耳。
“少主,救救我吧!”
“少主……救救我……”
他浑身发抖,不停地挖。直到石缝被挖空,一缕光照了进来。
姬玦在看到那一道光时,愣愣抬头,好像魂魄离体。成为观众,于远处看“自己”。
光影刺目,是,荧幕闪动。
如果求死不能,那就活下去吧。
“把这当成一出电影。”最后他对自己说。
活下去。
成为一个合格的阴阳家继承人也不难。
演一个清心寡欲的神经病就行了。
经历穿越后的种种,其实他早该疯了,变得偏执冷血,和阴阳家众人一样扭曲疯狂。
可姬玦自始至终很冷静,他对这里的排斥,甚至盖过了他对东君、对秦国皇室那些人的恨。
他不想被这个世界同化,也讨厌失去人性的自己。
所以,他当了十多年的“观众”。
闭关突破阴阳五阶的前一个月。
他在一个冬天下山,来到了齐国。第一次成圣失败的关键,或许就在于此。
在鎏京之行前,他一直都分得清,自己和“姬玦”的区别。
他从来不怕自己入戏太深。因为这个时代和现代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个异世古旧,愚昧,封建,怪力横行,像电影一样光怪陆离,不真实。
他自己就可以作为自己的锚点,维持理智。
可来到鎏京京畿,抬头看那载人的地龙,丛林般的老式媒汽灯,和高楼里自由上下的浮梯,他轻微眯了下眼。
不是没听说过墨家机关术,以秦国皇子的身份,齐国也并不神秘。
他只是走入其中,有一些分不清现世和虚假。
庞大的机关巨龙盘旋在鎏京城上空。
这座由术力和机械构成的繁华之都,却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极端的两面。
别的帝都,或许会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荒凉情景,可是在鎏京,穷人连尸骨都不见天日。
当穷人唯一能够赖以生存的劳动力和体力,全被机关取代,那么他们的存在,之于鎏京城,就是社会边缘化的人物,被遗弃的害虫。
富裕的人更富裕,贫穷的人愈贫穷。
墨家钜子当初愤怒到和齐国割席,自愿沉地三百米,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荒诞和割裂。
齐国是五大国里最混乱的国家。
可以说它最先进,最有希望;也可以说它最愚昧,最为黑暗。
东君笑说:“墨家向我们展示了,诸子百家术士与世俗牵连过深的后果,墨家总是瞧不起儒家的功利,可儒家比他们聪明了太多。”
这个时代,能够排山倒海,呼风唤雨的术力,可比历史上那些蒸汽、煤气、电气,还要恐怖。
诸子百家的术士没有人敢去贸然插手,去改变整个社会的结构,才让六州一直是原始男耕女织的劳动情形。
墨家因为“兼爱”,插了手,于是自食恶果,造就了齐国无数,希望与罪恶并存的城市。
就算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工业革命都要流血。更何况,墨家是在齐国皇权如日中天的时候,“揠苗助长”,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姬玦走在鎏京城中,闻到的最多的味道,是煤油,它们在这里用处很大,可以用来润滑机关,驱动机械,也可以燃烧,用作照明灯。一盏又一盏雾灯,矗立街头巷尾,在凛冬中长明。
鎏京城的贵族们,总是锦衣玉带,众星捧月,拿着可以传讯的鸿镜,坐在可以飞天的机关马车上,笑个不停。
珠翠罗绮,带来香风阵阵。而车轨覆过的雪地旁,一个饥寒交迫的母亲正抱着自己快死的女儿,跪地乞讨。
姬玦十六岁时,已经杀了很多人,好的有,坏的有,在天下人眼中,七殿下早就和杀戮画上了等号。
可是鎏京大雪中,远远遥望这一对母女。
姬玦放下手中玉简,选择派人邀请他们,进客栈取暖。
他给她们安排了一桌的食物。
这个妇女哽咽着谢过后,却颤抖地问他,她可不可以把食物带走。
姬玦那时已经破了【序四时】境,不会寒冷,更不会饥饿。他一个人来鎏京,身边没有任何随从。或许是鎏京和现代过于相似,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从神经病的角色中抽离。
他想了想,问:“你家里还有生病的人是吗?”
妇女颤抖着点头。
姬玦说:“我跟你一起吧,也许我还可以帮你治好他。”
妇女哑然,神色惊恐看他。她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姬玦见她手上满是冻疮和伤口,下楼的时候,善解人意,帮她把女婴抱在了自己怀里。
“我帮你。”
……要不,当一天徐平乐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接触的缘故。姬玦指尖触碰到怀中生命鲜活的热度时,有一丝怪异和不适应。
可为什么要奇怪。
他在现代的时候,也没少陪家人参加慈善活动。
他有洁癖,但不是病态的洁癖。他不该是这种反应。
姬玦掩去情绪的波动,选择和妇女聊天,并从她口中,知道了她的经历。
她和她的丈夫,本来是鎏京城外的农户。虽然朝廷赋税严苛,但起早贪黑,辛勤劳作也能自给自足。
可后面,墨家“龙骨水车”的发明,让田地不再需要人力来农耕。于是他们慢慢的,从有地的农户,变成无地的佃户,最后成为流民,为了活命来到鎏京京畿的工厂劳作。
姬玦把它称之为工厂,但在齐国这叫“坊”。
她的丈夫年迈在暗无天日的工厂里得了痨病,只能在坊舍无助等死。她的孩子快饿死了,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在雪天出来乞讨。
姬玦说不出安慰的话。
大雪漫天,姬玦踏足工坊的一瞬间,就闻到了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马上,他便知道,原来没有术士驱动的墨家机关造物,是可以拿人肉喂养的。
她的丈夫还没死,就先被塞进了巨大的纺织机里,碾成肉泥。
妇女目睹一切,木愣愣的,张嘴失去声音,眼泪大滴大滴麻木流出。
姬玦轻轻叹息,弯身把女婴放回了她怀中。
抬手,将长发挽起。
那一天,他杀了很多人。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稀奇。
可第一次,他因为同情和悲悯杀人。
在最像他故乡的地方,用徐平乐的心情和视角杀人。鲜血流过掌心的时候,他却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抗拒。
直到女婴恐惧的哭啼声,响在耳边,他才猛地回神,彻骨寒冷。
姬玦久久盯着自己的手,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脸色苍白,逃似的离开了鎏京城。
很多年后,他回忆往事,只从过去的自己身上看到了脆弱和逃避。
封闭自我、“伪装”观众,其实是一种很幼稚的自我保护方式。
但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很迷茫吧……
他真的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观众吗?真的从来没有走下过观众席吗。
成圣失败的那一次,是因为太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姬玦,于是对这个世界的五行天道,产生了发自灵魂的厌弃。
灵力散尽,也是自求的结果。
失败后,他墨发曳地,低低喘气,心灵却前所未有平静。
他低声一笑,长而冰冷的手指,捂住自己眼睛,任由血从指缝中流出。
人们总喜欢追捧杀伐果断的恶人。
可他在婴宁峰,日夜观星,仰望的是两个世界,相同又不同的历史。
隆冬二月,站在鎏京城的大雪中,看机械与煤烟下,麻木求生的芸芸众生。
就像看另一个历史上,沼泽与迷雾之都的血与痛苦。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他更没资格去同情——墨家和齐国翻脸,阴阳家功不可没,或许他也参与过决策。
修为尽失的那一晚,他对自己说:
挺好的,以后无论这是怎样的时代,都与我无关了……
南诏密林,见到施溪时,他看了他很久。
所谓一见钟情,刚开始就有利用成分。
——毕竟,遇到和他同时空的人,也算是找到了活回徐平乐的锚点。
————————
之前有条评论说得对,徐平乐其实没他自己想的那么善良。
第79章 风起青萍(二)
施溪是一个……很难去形容的人。
但跟他相处,姬玦真的一点一点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剪掉长发的那一刻,婴宁峰的一切种种都如云烟消散。
他坐在铜镜前,心想:徐平乐,新人生开始了。
东君在他身上倾注了很多精力,一心想把他培养成对付【婴】的武器。所以这一次他破阶失败,让东君异常愤怒。
阴阳主家将他放逐,而秦皇室本就对他畏惧居多。
姬玦无路可退,【千金楼】成了唯一去处。
一开始,姬玦其实没想和施溪深交。锚点只需要存在就好。
但缘分就是那么奇妙。
因为千金楼楼主的一纸命令,他们阴差阳错住到了同一屋檐下。
施溪在棺材铺打工,每天为了赚钱,忙得团团转,跟个小陀螺一样。
但他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物价,所以赚了钱,也总是稀里糊涂地就被人骗了。
比如花五十两银子,买一个假的“辟谷丹”,然后含恨吃哑巴亏,饭钱都不剩。
棺材铺的黄老天天被施溪气死,也存心磨炼他,懒得管他。
施溪有一天晚上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默默把目光放到了,几句话没说过一次的“室友”身上。
姬玦在婴宁峰夜间观星,自小就养成了习惯。
他心情一旦不好,就喜欢双手撑在窗檐前,看天上银河。以前观星,是为了看这个世界的命线;后面观星,只是想看看现代的天空。
施溪就这么不长眼地搬了个凳子,坐到了他旁边,头晕眼花,憋了半天说:“那个,徐平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房里多了很多好东西?”
姬玦收回视线,偏头看他,目光黑沉沉的,像水一样冰冷。
施溪捧起一个圆形的香钟来,挡住自己的脸,说:“这个香钟,是我花三两银子买的,你难道没觉得,自从有了它,我们的作息都正常了,到点就睡。”
他又随手拿起一根长长的青草,眼巴巴:“还有这个,驱蚊的,是我花一两银子从农家那里买过来的。你难道没注意,夏天我们屋里都没蚊子吗?”
姬玦:“……”
三两银子买个报时错乱的废钟,一两银子买个路边的狗尾巴草近亲。
他就说怎么施溪越努力越穷。
姬玦语气冷淡:“嗯,还有吗。”
施溪又举起自己的手,晃了晃手上的草链,煞有其事:“这个十两,医家的人卖我的,说戴久了人就永远不会生病,可以省下一大笔医药费。”
姬玦笑了下:“好厉害啊。”
姬玦夸完,真诚建议:“施溪,你以后别和医家的人联系了吧。”
施溪:“啊?为什么?”
姬玦:“我怕你五十岁买他们的长生不老丹。”
施溪:“……”
他隐约感觉徐平乐是在嘲讽自己,不过他实在是太饿了,也就没有在意。
有点尴尬收回手,但又不想失面子,施溪悻悻:“哦,是吗,我应该还不至于那么蠢吧。你别不信,这个是真有用,至少我戴上人都神清气爽了点。”
姬玦:“嗯。”
施溪见徐平乐态度敷衍,知道他估计耐心耗尽,马上要懒得搭理自己了。
咬咬牙,干脆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摆。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那么有钱吗?”
姬玦低头冷漠看他。
施溪仰着头,可怜哀求:“你请我吃一顿饭,我带你一起发财怎么样?”
姬玦:“……”
他还真的请施溪吃了那一顿饭。
施溪饿久了,捧起碗就开始胡吃海塞。姬玦没有和人同吃一餐的习惯,筷子都没动一下。
施溪吃饱后,恭恭敬敬给他端茶倒水致谢,并且说到做到,要带他一起发财。
他把他往地下擂台那里带,姬玦环顾了一下四周,了然:“你在这里玩命发财?”
施溪咬着青草甜杆:“你可真看得起我。我打得过这里的谁啊,我当然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赌博下注的。”
他嘿嘿一笑,小声在他耳边密谋说:“我不是在药铺帮忙打杂工吗。我每天都偷偷看账本,能知道擂台谁买了禁药。这里的人几乎都买,你压买得多那个人就行了,我不信他吃了药还打不过对面!”
姬玦:“真的十赌九赢吗?”
施溪:“真的。”他灵光一现,“你借我一两银子,我今天就能把饭钱还你。”
姬玦看了下擂台上,蓄势待发的两个人,又看了下自信满满的施溪,笑着说:“好。”
他借了施溪一块灵石,约等于一百两银子。
施溪愣住,犹豫:“我不要那么多啊……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
姬玦:“没关系,你去试吧。我相信你。”
施溪咬牙,豁出去了:“OK。”
然后他去试,这一次,输了个血本无归。
施溪:“……”
今晚,施溪对千金楼恶人之城的名称,有了新的认知。“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坏的人啊!居然把泻药当兴奋剂卖!”
姬玦承认自己那一晚是故意的。
他被打断观星,回头看施溪时心中压抑着些许厌烦。
阴阳家【观星】是一件极其私人的事。尤其在施溪扯上他的衣服时,他不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即便如此,施溪可怜巴巴求他,他竟然也没有拒绝。
……莫名其妙。
这件事过后,施溪就倒欠了他一百两银子。
姬玦没打算让施溪还,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当个进水不犯河水的室友就好。
但施溪不喜欢占人便宜,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乱买东西了,每天精打细算,预备存钱,分期还他。
姬玦头痛,干脆给施溪布置了个任务。
“我欠了医馆一个人情。施溪,以后你每天晚上去医馆帮忙吧,就算这一百两的报酬了。”
施溪感激零涕,抹眼泪:“好的,谢谢!”
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才支开施溪。可施溪却误以为,这是他的好心。
施溪对他在千金楼时,善良温柔的印象,估计就是这么心大猜出来的吧。
一开始只把施溪当锚点,到后面,越来越觉得施溪这人有意思。
不过,自己的人生轨迹更有意思——当了那么多年的天才,从来没觉得自己修行多轻松。结果功力散尽后,马上遇到一个堪比自己当年的天才,明白了什么叫“差距”。
命运无常到姬玦自己都想笑。
其实他该羡慕施溪的,一穿越就在千金楼,没经历过这个世界的一切疯魔,天赋又高,顺风顺水。
但施溪这人太有意思了,以至于,他甚至升不起什么嫉妒的心思。
还觉得,施溪一直这样,把穿越当做一场异世旅行也挺好的。
无数个“有意思”,换另一个词其实更形象,他觉得施溪“可爱”。
他当治安官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和施溪有数不尽的八卦看。
在婴宁峰掌刑,只需要杀人就好。
但在千金楼当治安官,什么家长里短,他都要去“主持”一下公道。
白天吃包租婆的闭门羹,晚上谁家的宠物丢了,他也得提个照明灯去找。
施溪爱凑热闹,回回都咬个冰棍,和他一块行动。
楼梯一层接着一层,在星光下看不到尽头。
蝉声低鸣,萤火熹微,风吹得衬衣翻飞。
姬玦掌着一盏灯,无数个夏夜,他就这么和施溪一并走着。
施溪会跟他讲,自己今天在集市看到的各种“物美价廉”宝贝。姬玦嫌家里的废物已经更多了,施溪说一样,他就解释一样,总而言之,“别信,别买”。
施溪郁闷:“怎么我看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啊。”
姬玦笑说:“你少贪点小便宜,就不会被骗了。”
施溪无语,咬碎冰棍,很不爽:“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贪小便宜?钱就只有那么多,我不得花在刀刃上吗。”
姬玦:“你每次都像是花在刀背上。”
施溪:“……”
“再见!”
他真的生气了,转身就走。
但夜间楼道太黑,姬玦担心施溪踏空,伸手拉住了他,好笑:“你慢点。”
施溪被他拉住手腕,也没甩开,他说:“下次你跟我一起去集市。我看你都买些什么东西。”
姬玦:“行啊。”
他跟施溪一起去集市,第一次见识了施溪买卖东西的全过程。
他觉得施溪真有意思,明明不会砍价,但非要装得很精明,不好骗。
一包一文不值的种子,商家卖三十两银子。他拿过来,嫌弃地左看右看,最后斩钉截铁“二十九两”。
商家两眼发光。
姬玦被口水呛住,立即捂住施溪的嘴,抬头微笑说:“他的意思是,少二十九两。一两银子我们要了。”
商家“啊?”了声,不过想了想,还是忍痛卖了,“成交。”
施溪:“?”
姬玦说:“你得习惯这个世界有术法的存在。很多听起来很厉害的东西,其实随处可见。就比如你这个一两银子买的,可以无限生长的草,就是我们楼下石缝里的青苔。还有,你在家里囤积的东西,加起来估计刚好值一两。”
施溪:“……”
施溪:“…………”
施溪很冷静:“你好敢说啊,不怕我跳楼吗。”
姬玦忍笑忍了一路。
施溪心如死灰,回家后是真有跳楼的心了。不过好在,他很容易被吸引注意力,看到番茄结果了,马上又专心致志去研究青果去了。
施溪不是个记事的人,他对情绪敏锐,但很容易收敛。
千金楼的人喜欢逗他,尤其是黄老,在知晓他们之间那个一块灵石的事后,见到施溪就要来一句“最近又在哪里发财啊小溪”。施溪说不过,咬牙,只憋出一句:“你们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他以前的安静,是干净纯澈的,专注于一件事,就会安静下来。
可云歌皇宫再见时,姬玦在施溪的安静上,看到了一些孤独和痛苦的底色。很淡,很缥缈,可它就是存在。
当年双月同天的喋血之夜,也许真给施溪留下了阴影。
在安宁侯府,你欲言又止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呢?
白骨离棺。
血色的大火吞噬帝都。
姬玦只是掩护施溪离开而已,他没有和杜圣清纠缠过多。
天子杵留在杜圣清手上,才能更方便后面的计划。
诸子百家都在追求成神之道,可东君早早就领悟,阴阳家成神唯一的办法是——弑【婴】。唯有吞噬【婴】的力量,方能成神。
而天底下,能够杀死【婴】的神器。
它于传说里,还未存在于世。
【天子杵】,只是合成那把剑的剑柄而已……
离开云歌时,这里四处都起了障气,像当初南诏密林的雾。
姬玦收到了青鸟的传信,他该回婴宁峰了。
“再等等吧。”
他指间的血迹,溶于风。
“我还要赴一人约。”
第80章 风起青萍(三)
百姓们体质弱,逃离障雾的范围后,早已精疲力竭,奄奄一息。
翟子瑜没有着急赶路,抬手,让所有人先原地坐下休息。
圣人学府很多人也在这次劫难中受了重伤。
学子们茫然无措,红着眼颤声问:“院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翟子瑜回答:“等明天吧。”
他给琅琊王家寄去了一封信,要求他们明日就安排几艘大型云舟来,接济逃难的人。
回望云歌,现在连废墟和火光都看不见,一切隐于茫茫大雾中。
翟子瑜自嘲一笑,闭上眼,心想,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成了第二个千金楼。
他有想过带着儒家迁都,有想过抛弃云歌,但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
掌事姑姑有所顾虑:“翟院长,我们待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翟子瑜:“放心吧。杜圣清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如非必要,他谁都不愿理睬。”
今晚,从云歌城逃离的万万人,都七零八落,蜷缩在京畿外的群山中,呻.吟声、低泣声,不绝于耳。
翟子瑜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
手从袖中伸出,很快在他膝上出现了一把琴。
他二十岁就已经乐艺巅峰,只是翟子瑜不太喜欢抚琴,君子六艺里他最不喜欢乐。但今晚有太多人历经巨变,精神崩溃,需要他去安抚。
拨动第一根弦的时候,习惯用琴杀人的翟子瑜还有些不适应,可是他很快就进入状态了,指法越发纯熟。音律悠扬,清澈动人,从他指尖流泻,像一缕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伤口。许多人都在这样的仙乐中暂时麻痹,安静下来。
翟子瑜在离开云歌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弹完这一曲,他后知后觉悲伤。
他这一生,对君无感、对国无感、对帝都无感,也许只是悲伤好友的离去,罗家的满门牺牲,和最后,历代儒圣用尸身白骨搭成的唯一生路。
琴声落下,寒鸦飞向林深处。
紧接着,翟子瑜听到了大地剧烈震动的声音。
前面的土地在下陷,将所有人惊醒。
“地、地震了?”
“发生了什么!”
翟子瑜将双手搭在琴弦上,一抬头,就看到圆月之下。
云上白骨梯崩塌,林中雾障翻涌,最后地表下沉,山崩地裂。
障雾如同涌动的黑色云层,裹挟着帝都的废墟,永坠深处。
只是瞬息之间,他就再也望不见云歌。因为它沉了下去。
他所在的地方,本来只是京畿座不高不矮的山,一瞬间,成为悬崖。
轰隆隆,震耳欲烈。
最后,悬崖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空云,凝聚着无尽的煞气和阴风。
“帝都……”李德雍难以置信张大嘴。
翟子瑜:“以后再没有帝都了。”
只有地下的九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后它成了一个魔窟,成了六州最恐怖的恶人之城。李德雍闭上了眼,不忍在看,别过头去。
翟子瑜凝望深渊,神色莫测。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来自帝陵的障雾,杜圣清等恶圣还要花一些时间去利用习惯,给了正道些许喘息的时间。
翟子瑜起身刚想离开,突然悬崖边缘,出现了一只血淋淋的手。
翟子瑜怔住。
那只手上上下下看不到一块好肉,尤其是指头的位置,像是挖什么东西,太过用力,把皮肉都挖没了,露出隐约可见的白骨。很快,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就这么咽下喉中腥血,伤痕累累,艰难地从悬崖边爬了上来。
翟子瑜瞳孔微微扩散:“施溪?”他快步走上前,想去搀扶施溪一把。
但施溪只低声说了句:“不用。”
现场只有他是医家人,他可以自己给自己疗愈外伤。
施溪爬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早就凌乱染血的玉冠丢了。
他黑发乱糟糟披散下落。脱离了原来的一切禁锢,他也没再隐瞒,当着翟子瑜的面,就开始给自己用医家术法疗伤。
翟子瑜也没出声打扰他,静静一旁看着。
施溪简单止住血,治疗完后,就默不作声地起身,捡起地上的木块,打算走。
他这一举动,把翟子瑜都弄错愕了。
“你不留下来吗?”
施溪看他,回答:“留下来做什么?”
翟子瑜能明显察觉施溪的状态不太对,他第一次见施溪的时候,少年人虽然冷冰冰,不太好忽悠,但是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眉飞色舞,连恼怒都格外生动。可现如今不是了,施溪身边的气场宛如一潭凝固的死水,封闭了自己所有的情感。
不过翟子瑜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他和施溪的交情,还不足以让他去同情。
翟子瑜皱眉,从利害角度问:“你是杜圣清的儿子,对他威胁不小。你就不怕他以后出来报复你吗?”
施溪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眼今天的月亮,随后轻声道:“随便。”
翟子瑜静静看着他:“施溪,你想报仇吗?”
施溪沉默片刻,沙哑平静说:“翟院长,现在我活着的目的,也就只有杀了杜圣清这一件事了。”
翟子瑜张嘴,他一时竟然读不懂施溪这句话的意思。他不认为,施溪会恨杜圣清恨到这个地步。
施溪是一个很聪明,但性格并不复杂的人。
他想杀杜圣清可以是一个目的,但绝对不该执念入魔。
“你……”翟子瑜欲问清楚原因,可他知道施溪不会回答的。
施溪本来想直接走的,但他一抬步,转身看到前方山林里乌泱泱倒在地上,千疮百孔的一群人,他突然就又走不动路了。
施溪缓缓握紧了拳头。
今晚,是他亲手挖开的棺。
今晚,是他把云歌变成了九幽。
乱世因他而起。
他一想到这些,就浑身冰凉,脑袋都要炸了。
施溪一直以为自己适应能力很好。他穿越到异世,除了刚开始焦虑惊恐外,后面很快就习惯了。
他给自己找工作,他四处奔波赚钱。虽然累了点苦了点,但他从来没觉得难以接受。
在千金楼那段时光里,他不懂徐平乐。
现在,他终于明白……原来徐平乐当时是这样的心情。
翟子瑜换了一个问题:“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施溪:“鹊都。”
翟子瑜舒口气:“施溪,你想去鹊都,那就更需要先跟我走了。如今诸子百家商议【稷下】一事在即,鹊都不会让闲杂人等入内的。施溪,你现在需要一个儒家的身份。”
施溪摇头:“不用。”
他用墨家钜子的身份,照样能入内。
他想到这里,低下头,嘴唇扯了下,明明是自嘲,可最后看起来,好像只是脸上唇角微微颤抖。
他当初离开机关城,除了想要夺得【玄天木】,修复【千金】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施溪不想接受黄老留给他的墨家钜子身份。
翟子瑜抿唇:“你到现在,还想和卫家撇清关系吗?”
施溪愣了下,茫然抬头:“什么?”
翟子瑜言辞冷静:“施溪,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入了局!卫国、儒家,甚至琅琊,以后都是你避不开的一环。你永远撇不清关系了。”
施溪没再说话,缓缓握紧拳头。
他犹如被当头棒喝,彻骨寒凉。
冰冷的夜风擦过施溪脸颊。
那些郁结心中的怒火和痛苦慢慢冷却后,他低头,眼中有些几不可见痛苦掠过。
他想杀了杜圣清,从来不是因为恨。
今晚的事,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天下六州,他放出的障雾,必须由他驱散;他引起的乱世,也就必须由他终结。
这才是他想杀死杜圣清的根本原因。
可他该怎么杀死杜圣清呢?
他要怎么达到六阶。
他接过纳兰诗赠予的【楼兰遗沙】,想去赵国,是想借农家神树【扶桑】的力量,平息一下【天子杵】入体给他带来的灵气紊乱。
他对【稷下】没有一点兴趣,也不想插手诸子百家的事。最好让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岭,独自修炼成神,然后杀上九幽,去手刃仇敌。可云歌经历的一切种种,都告诉他,这不可能。
他想快速破阶,必须得借助神器力量——就像他吞噬【玄天木】后马上突破元婴一样。
在杜圣清一统天下前,快速成长,一个人苦修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一定要和诸子百家合作。
但他不喜欢卷入这些事。他不喜欢这个世界。
施溪从来没有这么分裂过。
丹田内灵气暴乱,让他的静脉都在爆裂般疼痛。
他痛苦地弯下身来,长而凌乱黑发落下,遮住苍白汗涔涔的脸。
机关城会是一个好去处吗?
也不见得。
墨家和齐国皇室的矛盾日益尖锐。那座被誉为奇迹之都的机械之城,施溪对它从来一知半解。可墨家历代钜子是一定要和鎏京皇室结缔契约的。他不想卷入卫国的风波、不想去琅琊,那就一定会和齐国皇室牵连上。
进退两难,前后都是虎。
对比之下,儒家或许还要好一点。
翟子瑜弯下身来,像个温柔的老师,循循善诱。
“施溪,你不想当这个卫国世子,也可以,王家所有人都没见过长大后你的样子,你随我们去琅琊,就以一个圣人学府普通弟子的身份如何?”
“你到时候就用这个身份,跟随我们进鹊都。”
“王裕那边我去说服。我到琅琊后,也不会去管你任何事。”
施溪颤抖的手放下,他哑声静静问:“翟院长,你还在赌我会是那个成神的人吗。”
翟子瑜没有否认:“对。”
施溪:“儒家不是说,君子不博吗。”
翟子瑜笑了下,只说:“我若真是君子的话,就不会同意授予瑞王正统了。”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翟子瑜是正是邪,是善是恶,谁也没有答案。
施溪苦笑一声,最后轻声说:“好。”
他还是选择了琅琊王家。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他迷失在南诏密林前的童年旧地。
云歌方圆百里都随着障雾一切沦陷下沉。
施溪原本是想在京畿附近,等姬玦的,可是他一直等到黎明破晓,姬玦都还没来。
第二天,云帆鼓动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巨物的阴影遮天蔽日,覆盖于上方。
头顶,琅琊王家的云舟都已经到达目的地,姬玦都还没出来。
施溪现在很狼狈。他哪怕给自己清理了无数次伤口,天子杵“灵”入体的副作用,依旧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
丹田紊乱,灵气暴动,源源不断的内血涌到喉咙处,他隔一会就要用手擦去一点血。
施溪觉得自己这样的还挺可怜的,他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看久了,都会有些出神。按理来说,人逢生死会性情大变,可他现在异常冷静,冷静过头了。他心空茫茫,一片麻木,什么情绪都感知不到。
琅琊的王氏子弟,各个风雅无双。王家的族衣是月白色,浅淡的蓝似月色皎洁。
几位宗亲弟子,站立云舟前方,衣袂翻飞,清风霁月。王家最标志性的象征是,金白腰带和每位弟子衣上的墨香。
他们落地后,拜过几位圣人学府的师长,就开始安排难民们上云舟的事。
几百位儒家术士,将一城的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也无怪,那么多人都说琅琊如今才是儒家中心。
翟子瑜没有跟王家任何一个人介绍施溪,就按照他们的约定,让他不再做“卫溪”。卫国天家,云歌宗室,听起来多么至尊至贵,可对“卫溪”来说,连名字刚开始都是亲生母亲的诅咒。
日暮时分,所有人都被安排上云舟。
施溪都还站在林中,没动。
翟子瑜隐约猜到他在等谁,犹豫了下,没有说什么。以姬玦的身份,云歌出事后,秦国和婴宁峰势必会来人,他不可能在这里久留的。
他不由想,姬玦和施溪还真是两个极端,同样是少年天才,一个懵懂仿佛从未出过世,一个却出生就在权力的海洋里倾轧。
“小友,我们要出发了,你还不上云舟吗。”
琅琊王氏的一位老人,轻声喊他的名讳。
老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还以为施溪是舍不得旧都,对云歌有感情才迟迟不走。
施溪摇头:“你们先走吧。”
老人叹息说:“此处障雾多,你全身上下都是伤,再待下去,恐怕性命不保。”
施溪还是摇头。
他这般固执,让王家一些急性子的弟子,不满皱眉。
一人发话:“不能再逗留了,夜间雾气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因为天气原因,可能会让云舟无法运行。”
可他话音刚落,就有弟子神色匆忙,火急火燎跑过来。
“公子大事不好,云舟的内浆动不了了!”
“什么?”
琅琊王家五公子王修齐脸色大变。
弟子答:“这里雾太多,我们瞧不见路,也动不了,如今寸步难行。”
云舟的内浆是靠几位儒家术士,用术法驱动的。
如果雾气多,空气潮湿沉重,难成风,就给驱使带来了很大难度。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只有寥寥无几圣人学府的人愣住,看向施溪。他们在云歌城就知道了,施溪是道家四阶的弟子。
道家和阴阳家,是可操控五行的!
残阳如血,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山林间。
从清晨等到日暮,施溪等到后来,因为丹田过于暴乱,痛苦地蹲下去了。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被地宫的泥灰弄脏,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服破烂肮脏,头发也乱,一双眼睛因为【帝王瞳】的缘故,现在时不时就闪过虚影红色。
火辣辣的痛,充斥整个瞳孔,他不得已,得用手背,去缓解那种炙热。
六年前,分别时的心情,就和现在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抱着他的小番茄,难过到失语,想吐却吐不出来。如今也是,大脑空白一片,太阳穴生疼。
血色雾气涌现眼中,血不断下落,他根本擦不尽。他突然想到,千金楼他吃坏了肚子,半夜骚扰徐平乐的那一晚。明明是徐平乐碰壁失意,难过的时刻,到头来居然还是徐平乐无可奈何,弯下身,去照料他。
少年屈腿,半蹲下来,脸色是欲言又止的荒唐好笑。薄纱般的月光透过窗,照在他身上。可徐平乐笑不出来,于是只陈述:“施溪,原来你半夜醒来,不是担心我,是折磨我啊。”
其实是在担心你,担心你想不开。但每次担心,都是弄巧成拙。
他在机关城六年,对世事从来只有道听途说,他真的了解过姬玦吗。
那个夏夜掌灯,穿白色短袖,陪他走过一阶一阶萤火长梯的少年。
还有最后分离时,墨发红衣,断剑转身,朝祭坛走去的秦国七殿下。
他不知道他身边的环境。不知道他的亲信,更不知道他的仇敌,纳兰诗不想他步入阴阳家的浑水里,他当然不会不自量力去涉足,他的弄巧成拙已经够多了。
眼中血影时不时掠过,他最后根本就看不清。
直到有一双手,帮他抹去泪痕,指腹冰凉,为他缓解痛苦后,他才意识到,他前面站了人。
婴宁峰没有雪,但璇花终年不落,天地星辰都化作亘古的冷意,凝在他袖间。
施溪在这种冷意中得到缓解,视野逐渐清明,抬头,看到了眼前的人。
也慢慢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家主,下面的事都处理好了。”
家主……
姬玦身后,站了很多人。
施溪来云歌时,冒充阴阳家主家弟子,靠那状似梨花的耳坠。
可实际上,阴阳家非主家一脉是不佩戴耳饰的。他们统一穿着藏青色的玄袍,发冠金丝做。袍处银色的线,巧夺天工,绣纹像是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星相。
姬玦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华衣,逆着光,神色不见喜怒,稍稍低头,墨发像是水一样。
见到他和一个外人如此亲近,阴阳家的弟子,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惊讶。
可姬玦却浑然不在意这些视线,他问:“施溪,你要和我走吗。”
————————
唉,我给大家每人发一百晋江币吧。
第81章 风起青萍(四)
施溪蹲地上,抬起头,他表情有一瞬间茫然,但是很快就强行镇定下来。
施溪小声说:“我等你一整天了。”
姬玦“嗯”了声,耐心温柔解释:“对不起,离开地宫,花了些时间。”
施溪愣住,兀地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对不起啊。”
他深呼口气,抬手,将凌乱的头发随意抓了下,然后云淡风轻从地上站起,调侃:“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吧,还得你帮我善杜圣清的后呢。”
姬玦的视线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施溪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姬玦的视线那么让人煎熬。他浑身紧绷,需要集中所有注意力,才能勉强装出洒脱轻松的样子,用他们平时聊天的语气说话,笑嘻嘻:“我那疯子爹,挺难对付的吧。这次谢了啊。”他唇角的弧度像是定了型,挂在脸上。却在心里,无声哀求:别看我了。徐平乐,别看了。
好在姬玦真的没有继续看他。他低头,移开视线,扶着他站起,想了想,笑说:“谢什么。我来云歌,本来就做好了会遇到杜圣清的打算。”
施溪紧攥的拳头微微放松,问:“你要回婴宁峰了吗。”
姬玦点头:“嗯,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施溪笑答:“我就不了吧。去了不是给你添乱吗。”
姬玦笑了笑,点头说:“好。”
他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问“哪方面添乱”,他甚至没看施溪一眼,就这么干脆利落应下。听到他这声“好”的瞬间,施溪终于不再紧张,心中的大石头碎为齑粉,如释重负。
姬玦问:“你要跟翟子瑜回琅琊吗?”
施溪:“对。那里是我以前居住的地方。”
姬玦:“在进南诏密林前吗?”
施溪思考了下:“比这还早吧。三岁前。”
姬玦:“那我送你最后一程。”
施溪:“什么?”
姬玦语气平静:“就当是给你等我那么久的赔罪吧。”
他扶着施溪走了几步后,就松开了手。
上前,跟阴阳家的侍卫低声说了句秦国的官话。
侍卫们齐齐应了句“是”,马上主动退散。
施溪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停止颤抖,他脸上的表情褪得一干二净,苍白毫无血色,于心里,很轻很轻说了句谢谢。
琅琊王家的弟子,只知道姬玦的名字,见过他的人极少。现场的术士,也根本不敢想,出现在京畿附近的人,会是阴阳家现在的家主。
姬玦跟翟子瑜聊天,要了一间云舟上不易被人打扰的房间,便带着施溪离开。
潮湿雾气中寸步难行的云舟,也因姬玦的帮助,很快就启航。
云舟是用来救济的载人工具,房间当然不会多华丽,最上方,用来观察风向的阁楼,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入夜后,窗口正对着漫天星河。
施溪上云舟,第一件事,就是先洗漱,他太狼狈了,浑身血污,差不多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他在穿衣前,又用冷水狠狠浇了遍脸。
刺骨的冷意让他战栗了下,清醒了些。
他现在很累很累,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如果可以,之后的日子,他都只想当一个哑巴。
可是他要和姬玦告别。他不能让姬玦看出自己的不对劲。
于是他在麻木无感的情况下,还要装作乐观开朗。
“哈……”
施溪把湿漉漉的头发,扎起,对着水面练习了一遍笑容。
你不能难过。
你来云歌本就是为了【玄天木】,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得偿所愿后,还从恶鬼老爹的手下死地逃生,有点唏嘘又有点侥幸的心情。
在地宫里发生的一切,谁都不会知晓。
因为……这本就是属于他一人的孽。
施溪面无表情束发,他本来只穿了件白色衣袍的,可是怕身上的伤渗出血,太明显,犹豫片刻,又换成了黑色。回房间的时候,姬玦正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银河。
“你在看星轨吗?”施溪推开门,见此情景,不由开口问。
姬玦夜间也只穿了一件里袍,和外衫一样同样是红色的,墨发逶迤于地。他没摘耳饰,左耳上的红色玉坠,凝着冰冷光泽。
“对啊。”姬玦转头看他,笑说:“要过来一起看吗?”
施溪嘀咕了声:“我又看不懂。”但他还是乖乖坐了过去。
他看星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能数有几颗。
姬玦偏头,继续看窗外,声音与夜风相融,温柔又有一点微微的冷:“我很小,就对天文感兴趣。”
施溪马上就反应过来:“是在现代的时候吗。”
姬玦:“嗯,我爷爷是学物理的,所以家里人都很支持我这项爱好。他们还专门给我造了个观测台。”
施溪低头,哑声道:“能猜到,你家人一定都很爱你。”不然也不会给你取这样的名字。
姬玦眼中浮现些笑意:“说爱好肉麻啊。”
施溪:“但不说爱说什么,你肯定也很爱他们。”
姬玦没否认:“是啊。”
施溪听到这句话,竟然有些错愕。以徐平乐的现代经历,他当然爱他的父母。可是如今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姬玦,那种荒谬错乱感,让施溪一时愣住。
姬玦含着笑说:“我每年都会陪我家人出席一些慈善活动,从小,他们就在有意无意锻炼我的观察能力和共情能力。在穿越前,我从不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就像你说的,我在现代脾气也没多好。”
“不过穿越后,我发现,我性格真的是太好了。”
他想了想,低笑一声,没什么语气平静叙述说:“原来,我根本没有当恶人的潜质。”
施溪抿唇,安静看向他。
姬玦在他来之前,估计饮了些酒。
梅花酒清冽,于风中,香味冷淡而恒久。
“当一个恶人是不能共情能力太强的,可我不行。”
“我每杀一个无辜的人,望着他死前的眼神,好像都能感同身受他的一生。所以后面,我杀人只会看自己的剑。”
“慢慢地。习惯了杀人,但我始终不能习惯,由我带来的各种灾祸。可阴阳家的功法,本就是顺应天道,泯灭人性的。”
“起初,我安慰自己,把这个异世当做一场虚假的电影就好。可抵达鎏京城后,我开始动摇。最后面,入南诏……”他想了下,没有说具体,只笑说:“我就再无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我杀了很多人,可我依旧觉得我和婴宁峰那些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姬玦抬眼,犹豫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听起来是不是很虚伪啊。”
施溪没有说话。
姬玦道:“我以前确实挺喜欢逃避的。”
“我固执地不想和这个世界融合,因为我相信,我迟早有回去的一天,而我爸妈不会接受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施溪张了张嘴,却喉咙发堵。
姬玦道:“只要我想回现代一天,我就永远无法入世。”
施溪第一次触及这个话题,涩声:“所以,你现在已经不想回现代了吗。”
“嗯。”姬玦望入他的眼睛,微笑说:“回不去了。从我破五蕴炽盛境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徐徐,而耐心:“施溪,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讲徐平乐的事了。”
施溪缓缓握紧了拳头。
姬玦拿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酒水清澈微绿,泛起几丝涟漪。
“得知你身份的那一刻,我还挺庆幸的。它让我错觉,你本就在局中,可我却忘了问,你愿不愿入局。”
姬玦垂眸,一边说一边倒酒,却连酒水溢满都未曾察觉。直到溅出几滴后,施溪提醒“满了”,他才回神。
姬玦低声说:“对不起。”
施溪手指颤了颤,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转换话题,插科打诨,让气氛不要在那么沉重。可
姬玦好似看出他所想,说:“你现在很累的话,就在我面前睡一觉吧。”
施溪摇头:“没有很累。”
姬玦笑:“那我很累,我不想再装聋作哑配合你了。”
施溪哑然,双手握住那一杯酒,没有抬头。
姬玦似有若无叹息一声,站起来,俯身,长指冰冷,轻轻捧起施溪的脸。云舟之上,深夜寂寂,风吹动他的墨发红衣。
施溪和他对视,那双漆黑冷漠的眼眸,仿若深渊,几欲要将他吞噬。
可姬玦的语气却很轻,温柔得像一句祝福。
“施溪,用你觉得最不痛苦的方式,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吧。”
施溪突然眼眶发酸,勉力笑了起来。
“真的有不痛苦的方式吗?”
他在千金楼的时候就知道徐平乐是一个聪慧到近乎妖异的人。
他没说一句离别,可姬玦仿佛就已经读出了他心中所想。
姬玦:“会有的。”
施溪眼中又起了雾,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眼睛要瞎掉,在落泪前,别过头。
姬玦:“你可以随时来婴宁峰找我,也可以,永远不来。”
这是他们这次云歌重逢,姬玦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施溪醒来的时候,姬玦便已经走了。
云舟顺利到达琅琊,他离开阁楼的时候,刚好是日出时分。
淡金色的阳光穿过层层薄雾,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云舟之下,就是依山傍水,钟鸣鼎食,君子雅客盛行的古都琅琊。
姬玦离开,施溪应该如释重负的,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能牵动自己的情绪。
他走了,他就可以把自己封锁在硬壳里,关闭情感,麻木修行,再也不用去想东想西了。
可走下云舟时,施溪还是驻足,回看了一眼云端。
他依旧很难过,难过到心中仿若滴血,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他何时能够像徐平乐一样,对离别风轻云淡呢?是不是要他也去修到【五蕴炽盛】?
“小友,下船吧,我们到琅琊了。”
“……好。”
*
姬玦没有第一时间回婴宁峰,他先去了一趟雾凇山。在主殿,把【天子杵】已经出世,落入杜圣清手里的消息,告诉了东君。
东君发出一阵沙哑怪异的笑。
“杜圣清啊杜圣清,你这算不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东君心情非常好:“稷下学宫要选远离五国纷争的地方,最后绝对会选在海外的沧瀛洲。诸子百家去鹊都商议立址之事,不过是走个过场。怀渊,这次你要去鹊都吗?”
姬玦摇头:“不了。交给下面的人吧。”
“好。”东君颔首:“沧瀛洲的有三大宝地,分别是灵墟崖,白玉京,还有大乐之野。灵墟崖已经被道家所占,而白玉京楼城狭窄。最合适的地方,估计就是大乐之野了。”
东君意味深长说:“法家和名家一直汲汲于学宫一事——法家可能是为了天下大义,但名家绝对有私心,大乐之野或许就是他们的目的了。毕竟名家最强大的神器【太古遗音】,一直就是大乐之野的传说。”
姬玦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淡淡笑了下,敷衍应了几句,便离开。
杜圣清与天下为敌,也算是如了东君的意。
雾凇山的雪一年四季都不会停,他过悬桥的时候,恰好一只青鸟穿过漫天飞雪,飞落掌心。
姬玦垂眸,给双璧城传信,安排了一个族人作为阴阳家代表,前去鹊都后,转身前往婴宁峰。
东君对【婴】的觊觎和恶念,百年之前,就初现端倪。他怕【婴】察觉,所以很少待在婴宁峰。但璇花盛开的地方,就有【婴】的视线,东君的野心、谋划,【婴】都一清二楚。
【婴】为求自保,某一年的夏夜于母池中睁开眼。祂嗤嗤笑,伸出青藕一般的手臂,声音稚嫩又苍老,怪异说,“姬玦,你要和我合作吗。”
婴宁峰,禁地。
圣女背脊挺拔,跪坐于地,像一尊精致雕塑,黑发及腰,银蓝色的衣裙熠熠生辉。
姬玦说:“你先出去。”
圣女张嘴,起身作礼,退下。她脚上的细链足足有十几米长,能够让她移动到旁边的暗室中去。
禁地里,现在只剩他与婴。
姬玦平静开口:“做剑柄的【天子杵】易得,因为杜圣清本就是狼子野心之人。但想要天下第三的神器【蝶镜】做剑身,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蝶镜】在胥蝶夫人手中,而她已经沉睡无何有乡百年。道家的无何有之乡,可比世上任意一个地方都要神秘。”
婴幽幽说:“【天子杵】只是出世而已,它还没被唤醒,现在谈【蝶镜】为时过早。”
姬玦:“不谈【蝶镜】,那么谈谈墨家吧。东君的下一步计划,应该就是逼墨家机关城重见天日。”
婴恨声怪异说:“他为了杀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他就那么想造出【死生剑】吗?意图锻造天下第一的神器,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姬玦继续自己的话:“东君只有毁了机关城,才能让地下的三千幽火从火山口喷发,拿此淬剑。”
婴问:“所以,你下一程要去鎏京吗。”
姬玦摇头:“不,我要去稷下。”
“稷下?”
“嗯。”姬玦眼中掠过一丝冷然的杀意:“稷下,是接触鎏京皇室和无何有之乡,最方便的地方。”
杜圣清想成为天下之主,唤醒【天子杵】。
五大国,每一国都能找出破绽。
云歌覆灭,卫国名存实亡。剩下的四国,赵国神树濒危,齐国有机关之祸,秦国子嗣凋零,而楚国……姬玦握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姓氏。
他垂下长睫,平静念道:“上官……”
姬玦一个人坐在华丽空寂的寝殿内,缓慢放下笔,传令派人去了一趟楚国。
一直到处理完所有事,他实在是没有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了,才又想到施溪。
想到施溪见他时,强颜欢笑,故作的坦然。其实装得很糟糕,连手都在颤抖,眼中写满哀求。
但偏偏对他有效。
姬玦想说的所有话,都在施溪绝望脆弱的视线里,化为沉默。
六年前,他回阴阳主家后,自己又养了盆小番茄,就放在寝殿的窗前,日夜照料。
彤果朱红,绿叶鲜脆。按照他的养法,这一株番茄放到医家药谷都是万金难求的灵植。
可惜这一株植物,谁都不知道。
姬玦换了一件玉色长衣,坐到窗前,他平静说:“我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施溪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
忧虑、喜欢、纠结、难过,面对他时全都写在眼中。
他们之间的事,如果他想挑破,根本不存在误会。
“跟我回婴宁峰,是给我添乱吗?”
姬玦低声重复这句话。
施溪的纠结和忧虑,应该大多都来自于他身边。
怕能力不够,成为他的拖累;怕和敌人对峙时,情感成为累赘;甚至怕动情会让他功法退步。
可哪有那么复杂呢……
他在云歌并不是在等施溪开窍,他是在等,施溪第一次真实地接触这个异世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有的想法。
真的背负上这个乱世血腥的因果后,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事实证明,施溪不愿意。
他宁愿封闭自己,舍弃掉所有七情六欲,也不愿去细想这件事。
……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第一次破圣时,宁愿修为尽毁,也要维持“徐平乐”本来的样子。
姬玦垂眼,视线深冷又遥远。
随后,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跟天地灵气息息相关的阴阳功法,破圣就意味着,你只能属于这片天地。
你只能习惯这里的五行,只能呼吸这里的空气,只能活在这里,再也没了回现代的可能。
他当初彻底入世,是为了施溪,为了在东君千里追杀时,护他离开。
承认喜欢上施溪的那一天,他不仅彻底失去了回家的可能,还迎来了装傻充愣多年的反噬。他从观众席走下,七情六欲,怨憎悲喜,都如潮水般涌回来。
他在暗室蜷缩于地,紧抓长发,崩溃到逆血千重涌入心口,痛不欲生,像是沉到了永不见天日的沼泽里。
姬玦说:“我知道他喜欢我。”
“我以前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喜欢逃避。”
他手指择下一片叶子,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风说。
“为什么非要逼他承认呢?”
“这件事挺痛苦的。”
他稍微用力。
绿叶碎为齑粉,落在他冰冷发白的指尖。
姬玦低头,表情隐于长发的阴影里。
“我知道有多痛苦。”
————————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他们之间其实没有误会,姬玦知道施溪的顾虑。
一个无情道的误会实在是太浅了,不足以支撑他们的感情线。
是施溪还不知道,姬玦到底有多爱他。甚至就连姬玦现在做的一切,除了杀死东君和婴外,目的也是为了送小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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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风起青萍(五)
云歌城的儒家弟子,都被安顿在了琅琊青山书院。
青山书院立于群山间,钟灵毓秀,占地广袤。
翟子瑜没有食言,他没跟王家任何人说施溪的身份。施溪被安排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刚到琅琊的半个月,他一句话都没说,所有时间,都花在书院的藏书楼里。
施溪迫切地想要去了解这个世界——和杜圣清为敌,他不能再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而了解得越多,他越发明白,阴阳家在六州是什么地位,懂了纳兰诗为什么要那样叮嘱他。
无论实力,还是影响力,阴阳家都是当之无愧的诸子百家之首。仅凭【婴】的一句预言,就能掀起天下风云,改变六州局势,让无数人走火入魔。
东君更是传说中,早已接近半神的存在。
如若说鎏京被誉为“机械之都”,那双璧城则是举世瞩目的“术法之城”。
“术法之城……”
施溪看书看久了,眼前模糊,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用眼过多,太疲劳导致的。直到有一天,他在山泉旁,无意中看到水面倒映的自己后,他才错愕地发现,他眼里起了“雾”。
他的眼睛本就遗传了卫姜,如今受【帝王之瞳】的影响,一层濛濛的白雾笼罩在虹膜上,让原本漆黑的瞳孔成为灰白色,瞬间和卫姜那双似笼烟雨的青眸,有了九分像。
施溪心一沉,他不认为这种“雾”是好事。
他匆忙回房间,打坐内视,果不其然——施溪看到自己丹田内,灵力已经紊乱到极致了。
灵海咆哮翻涌,剧烈沸腾。
【天子杵】虽然认可了他,但它的力量过于强大,根本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控制的。
此刻出现他眼中的“雾”就是警示,警示他再不解决紊乱,会遭反噬
这个世界上,拥有净化作用的神器很多。但效果最好的,应该就是赵国神农院的神树【扶桑】了。
施溪若有所思,小声:“看来我得早点去鹊都了。我如果能完全适应【天子杵】的灵,估计就直接破出窍期了吧。”
他暗自下定决心。
好在,琅琊对这次前往鹊都商议稷下的事,并不热衷。
青山书院让学子们自愿报名,施溪很容易就得到了一个名额。
而在前往鹊都之前,施溪面临的第二个难题是,他没钱了。
青山书院会给学子们发月俸,但如今城中难民实在是太多了。琅琊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儒家弟子。
施溪只有自力更生。
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光看书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亲力亲为。
他前往领事堂,接了一个组队任务,奖赏是十两银子。
这次的任务,是帮琅琊城中的一位粮商,解决鼠患。离开云歌后,没有了九阙城门的守护。施溪发现,这个乱世四处都是妖魔鬼怪。
那只老鼠,出自农家术士之手,属于开了窍的妖兽。
它非常狡诈,昼伏夜出,对人的气息特别敏锐,人一来就躲,十分灵敏。
粮商已经派了好几波人围堵,都没能成功。
施溪抓到那只老鼠后,同行的人都面露惊讶之色。
“这只老鼠的样子,我从来没在卫国见到过。”
“是啊,它尾巴得有半米了吧。”
粮商抓到偷吃稻谷的罪魁祸首,喜笑颜开,“多谢几位仙长,解了我燃眉之急!我因这老鼠,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了!”
领头的人问道:“这妖兽是何时在你府上出现的。你还记得吗。”
粮商叹息:“大概一个月前吧。我去赵国买粮,没买到,估计就是回来的路上,它偷偷爬进了我的马车。”
同伴恍然。“所以这老鼠是赵国的?怪不得我没见过。”
施溪疑惑的则是:“你去赵国买粮?”
粮商愣住,点头,回答:“对啊,小仙人,有什么问题吗。”
“赵国地处中原,平原沃土占了近七成,他们每年的粮食都有余剩,会对外售卖。实不相瞒,我就是靠这起家的。”
“二十多年前,每次我去赵国都能满载而归,但是近几年越来越不行了。唉,仙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赵国啊,这么一个神农院驻守的大国,如今竟然到处都是饥民!”
“我上月去赵国,只见他们几万亩的田地颗粒未收,一路上全是饿死的人!”
施溪皱眉,目光落到那只死去的老鼠身上。
它毛发暗淡,赤红的眼珠子凸出,身体空瘪消瘦,一点肉都没有,像一层薄薄的兽皮,孤零零披在骨头上。
这是一只开了灵的妖兽,所以赵国民间是荒凉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一只老鼠,饿得活不下去,跑到临国来。
但那可是赵国啊,是农家的起源地。
施溪用银子,买了一张赵国的地图。他发现,赵国所有的平原,基本都在大河鹊江左右,而鹊江的源头……就是赵国的帝城,鹊都。。
琅琊的儒家子弟,对商议稷下选址一事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如何拥有前往稷下的名额。
所以,最后去鹊都的,除了一个带头的王家三公子,其余的都是施溪这种,凑热闹的平平无奇之辈。
他们七人一辆马车,挨在一起,难掩兴奋,勾结搭背,互相称兄道弟。
施溪因为眼中有“雾”,经常需要闭眼休息,所以他们亲切地喊他瞎子二哥。
施溪旁边,他的六弟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怎么没人愿意来啊!这可是难得的诸子百家齐聚一堂的机会啊!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看到那些传说中的天才呢。”
大哥摇头,笑道。“你想多了,鹊都的商议不过走个过场。那些天骄们,哪有这些空闲时间。”
五弟也说:“他们应该都在筹备,如何入选稷下吧。”
大哥笑了笑,还是摇头。
“不,如果稷下建立,那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核心弟子了——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稷下才是稷下。”
众人倒吸一口气,神往又唏嘘。
一个瘦猴似的青年,盘腿坐在地上。
他掰着手指,挤眉弄眼,嘻嘻笑说。“反正路途无聊,要不你我来猜猜,稷下学宫建立之时,有哪些人会直接成为最核心的弟子?”
他们中年龄最小的少年拍掌应和:“我猜,我们琅琊的王家大少爷,一定榜上有名。”
瘦猴意味深长地笑:“非也,非也。咱们大少爷天资出众不假,但是放眼六州还是差矣。真的要说天才,儒家那么多年也就是罗儒圣和翟院长称得上。”
众人诧异。“翟院长和罗儒圣?!他俩可是五十破圣啊!天才中的天才,这世上真的有那么多神人吗。”
瘦猴哼了声,嗤笑:“要不说你们见识少呢。这样的人,如今诸子百家的年轻一代,百花齐放。”
他正要侃侃而谈。施溪睁眼打断了他的话。
“瘦猴,看来你还是个百事通啊。”施溪弯唇一笑:“你不如跟我们讲讲鹊都的事吧,我想现在大家对赵国更感兴趣。”
“哟,二哥,你睁眼了啊。”
“……”施溪,“嗯,我睁眼了。”
瘦猴狐疑看他一眼,不过他就是个话痨,聊啥都行,于是便道:“你们想听鹊都的事啊。”
“那巧了,我刚好知道一桩趣事。”
“赵国的国姓是宗政,赵国皇帝与皇后接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迎来一个女儿。可以说,这位公主从出生开始就受万千宠爱。她名叫宗政璇,从小就在神农院长大。我听说这位公主天赋不算很好,但她对术法特别感兴趣,生性活泼,好奇心非常重。”
“稷下招收弟子,不光要考虑诸子百家,还要考虑各国皇室的想法。我觉得按照宗政璇公主对术法的痴迷程度,她应该会要求父皇母后,把她送进去。”
“不过她的几位哥哥,都不太喜欢她捣鼓这些,因为宗政璇体质差,很容易过敏生病。他们更希望她,老老实实待在在宫中。”
“如果能得到宗政璇公主的青睐,成为她的侍卫,混入稷下,也不失为良策啊。哈哈。”
*
扶桑,在古书中的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太阳,升起的地方?”宗政璇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然后鼓着脸,百思不得其解。
“哪里有太阳啊。神农院禁地,一年四季不见天日。难不成让扶桑晒晒太阳它就会好转吗?”
“怎么可能。”宗政璇崩溃地捂住脸:“我敢说这话,神农院的长老们会把我当傻子的。”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最后,她放下笔,起身,往殿外走去。
她走得很快,步伐轻盈,浅黄色的衣衫像一缕清风。
她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教习宫女端着一盏温茶入殿,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教习姑姑神情不悦,皱眉,沉声:“公主,你要去哪里。”
宗政璇双手合十,请求道:“我有事,马上就回来。姑姑,你千万别跟我父王说。”
教习姑姑面露无奈。
宗政璇小声念:“拜托拜托。”
教习姑姑被她逗笑了。
“公主,你啊……”
在鹊都,所有人都喜欢她。所以宗政璇靠撒娇这件事上,无往不利。
“姑姑你最好啦!”
从教习姑姑那里争取到时间后,宗政璇跑了起来,她奔往神农院的禁地。
现在神农院的氛围非常压抑,暗潮涌动,她能感觉到他们在愤怒,在哀伤,甚至在激烈争吵,可她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自二十年前神农死,【扶桑】毁后,近几年来,赵国年年天灾不断。所有人都对她报喜不报忧,好像她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草包就好。
但偏偏,宗政璇有着很出色的观察能力。
其实特别好猜,从她每天吃的东西,还有穿的衣服就能看出来。赵国盛产粮食,谷物充盈,就连饲养的家畜也是得天独厚,肉质鲜美。但今年,她桌上的菜肴种类越来越少,而且口感很怪。
宗政璇不挑食,她每次吃饭都会吃得干干净净,所以也更能体会这种差距。还有衣服,她以前的衣服,用的棉花和蚕丝都很细腻,它们源自鹊江上游的丝绸之乡春庄。不过近些年,春庄产量骤降,皇宫衣服的料子越发粗糙。
赵国上下把她当金玉宠爱,但宗政璇并不是个娇气的人。
好吧,她可能也挺娇气,但那种娇气抵不过她对术法的兴趣。
来到禁地,用手推开那扇古旧的青铜门时,宗政璇突然想到上一任神农,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仰头,低声说。
“生命诞生于大地。”
————————
不会中后期才在一起的==【扶桑】这里,小溪就会知道一部分阴阳家的往事。
第83章 风起青萍(六)
施溪和他的三四五六七弟,一天下来,交流不会超过三句。大家都很同情他,心想我们二哥又是瞎子又是哑巴,实在是太可怜了。
施溪不知道该怎么跟众人解释,他不是高冷孤僻,他只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驶入赵国境内,施溪看到了一大片干涸的田地。
四野无人,黄土在烈日下暴晒,大地因为缺水,四分五裂。
直到靠近鹊都,才有了几分绿意。施溪掀开车帘,看着城门外,乌泱泱一群衣不蔽体,饥寒交迫的农民,恍然。“怪不得翟子瑜说,这段时间鹊都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现在鹊都城门外,全是难民。
琅琊作为儒家代表,很顺利就入了城。
王三公子入宫觐见赵王,他们几个小喽喽全挤在宫外的客栈里。
鹊都和云歌风格完全不一样。
云歌的建筑秀美典雅,处处体现帝王的肃穆威仪。
高唐塔和宿星宫,飞檐翘角,耸入云端。但鹊都少有高楼,它最高也只有三层。房屋楼阁,和植物互相掩映。自然的灵气,完完全全渗透在鹊都的每一寸土地里。
施溪有时候无聊,会盯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杏树发呆。
然后手贱,探出身去,偷几个杏果吃。
赵国的外面饿殍遍野,赤地千里,但鹊都仍然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景。
晚上的时候,他三弟偷摸摸来找他。
“二哥,今晚我们出去干件大事怎么样。”
施溪警惕:“干什么?”
他三弟嘿嘿一笑:“我白天打听到一件事。赵国这几年天灾不断,连帝都的水都被污染了。赵王下令,谁要是能查明,鹊江水异变的缘由,就有重赏。”
施溪慢吞吞说:“神农院难道没去调查过鹊都水质吗。这种好事怎么都轮不到我们吧。”
三弟很自信:“万一呢!万一我们就是天选之子呢。运气好,一下子就查明原因。”
施溪挥挥手:“行。天选之子你去吧。”
三弟一下子扒拉住他的袖子,眼巴巴:“二哥,你就和我一起吧。一上车我就知道你这人最靠谱!”
施溪:“……”那你看人真不准。
他最后还是和他三弟出门了。
施溪的眼睛不好使,需要多加走动。穿行在鹊都夜晚的街巷,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草木有灵,星月之下,花叶间白色的荧光流动。连风都有了气息、有了颜色、有了形状。
农家弟子很适合生活在鹊都。
至少施溪只是走走,就感觉血脉通透不少。
鹊江是赵国的母亲河,最重要的河流南支就起源于帝京。来到离他们客栈最近的河边,施溪看到了很多挽起裤脚,下河捞沙的人。了解清楚后,才明白,他们是在捞河底腐烂的枯枝烂叶。
因为朝廷那边说,这种叶子对水质有害,需要早点铲除。
站在桥上,往下能看到很多人。
有心甘情愿捞腐叶的,也有骂骂咧咧偷懒的。
妇女抱着孩子,在旁边替丈夫掌灯,小心翼翼,生怕他陷进水里。
施溪问旁边的老人:“他们捞这个有好处吗。”
老人摇头:“没好处,但不捞会被朝廷减扣粮食。”
施溪惊讶:“现在粮食都是朝廷发的?”
老人叹气:“是啊,收成不好,饿死一大片了都。”
他三弟去偷摸摸调查水质了。
施溪一个人看鹊都百姓捞沙看了半天。
一直到黎明天亮,这群人都没停歇。旧的去休息马上就有新的一批人来接班。
很快,他三弟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一脸闷闷不乐,估计是出师未捷。
施溪问:“你查出什么了没。”
“没有。”三弟摇摇头,抱怨:“我还专门喝了一口这水。好苦啊,比药还难喝。”
施溪见他眼下青黑,便道:“你先回去吧。”
三弟困得不行,打个哈欠:“哦,我困死了。二哥你不回客栈吗?”
施溪:“你先走。”
施溪转头,想去调查这些腐叶。
但它们被挖出来后,很快就被车运走。
施溪不得已,只得跟踪一辆马车。他需要很多的样本来证实他的猜想。
鹊都外面有个焚场,是专门用来处理这些叶子的。
施溪跟踪的马车,跑到一半,突然就掉头了。
它往另一个方向走——那里是鹊都为了安抚城外难民,临时搭建避难所。
城门外看不到一点绿色,全是黄土荒野。车夫熟练地把腐叶卸下来,然后和避难所里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进行交易。
他要的钱不多,一文钱,就卖给他们一大把烂叶。
大大小小的帐篷扎堆,难民们几十人共用一个锅,水烧开后就把腐叶扔里面煮,算是今天的一餐。
这算是施溪第一次直面乱世之下,难民的生活。
他想说什么,但又选择沉默。转身,找到避难所的厨房,开始蹲下身研究这些从鹊江泥沙底部,挖出来的叶子。
窦老给过他一截枯枝,所以施溪对【扶桑】的气息非常敏锐,他认真观察过后,确定了,这些都是【扶桑】凋零的产物。以前他只知道【扶桑】受损,需要土类神器修复,可今时今日,施溪发现【扶桑】的情况比他想得要恶劣一万倍——它正在枯萎,也正在腐烂。
“你,你……要喝粥吗?”一道颤抖微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施溪愣住,回过头,看到一个妇人,瘦骨嶙峋。眼睛格外大,正拿个破碗捧着一碗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施溪微有诧异,他说:“你问我吗?”
妇人勉强笑了下。
施溪没有拒绝,他说了句谢谢,而后接过那碗煮得很稀的菜粥。
清水一样的粥,飘着几片黑色的叶子。
鹊江的水很苦,可是用扶桑叶熬出来的粥,却并不难喝,甚至它还有那么一丝丝甜味,入肚后,能快速填补饥饿。
这效果让施溪都有些意外,不过他喝了一口后,就没继续喝了。
因为妇人干瘪的肚子里,传出了咕咕的声音。
施溪了然:“这是你今天的食物吗。”
妇人慌忙道:“你吃。”
施溪:“没事,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婶婶。”
但妇人依旧固执:“你吃。”
施溪:“这样吧,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
这次她动了动嘴唇,不再说话了。
施溪拿着碗,快速喝完一半后,就递还给她。
妇人接过碗,咽了下口水,然后埋头吃起来,她的喉咙很细,按理来说应该喝得很慢,但她太饿了,很快碗就见了底。
施溪半蹲着身体,和她聊起了天,才知道妇人一家在逃难路上全死了。她儿子上个月刚死,和他差不多大,饿死的。
施溪想为她做些什么,可是查了下她的脉象,发现她时日无多后,怔了怔,只是再次说了声谢谢。
后面三日,诸子百家的人陆续赶到。
他的几个好兄弟,都兴高采烈,在窗边探头探脑,非要一睹名门风采。施溪千金楼时期,就已经把百家接触了个遍,所以选择在一旁闭目养神。
他眼中的“雾”越来越严重了,得想办法,赶紧去接触赵国王宫内的人。
就如他们在马车上聊的,这次鹊都议事,来的都不是诸子百家核心弟子。
大多数人都只是过来,走个过场。
一行人中,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阴阳家的使者,他同时也是一位双璧城的贵族。
当初施溪假扮婴宁峰弟子,只靠一个耳坠。如今亲眼见到阴阳家的传人后,才发现自己真是漏洞百出。
道家讲究无为,讲究随和,但阴阳家的神秘高冷是出了名的。
这位双璧城的王侯之子,腰间佩红鱼玉佩,穿着一袭绣着星纹的黑衣,神色冰冷如霜。进客栈,眉头就没放下过。
他旁边有很多名星侍,替他传达命令,替他擦拭桌椅。
他大多时候,都只是不动声色,在客栈中心低头饮茶。
施溪的兄弟们,无比艳羡和神往。
而施溪只是想:怪不得我当初演得不像,原来是我不够装逼。
众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星侍们喊他魏留侯。
私底下,一位楚国的名家弟子,若有所思说。
“原来是他啊。那就怪不得了。叫魏留侯或许大家不熟悉,但是我说他的另一个名字,你们就不陌生了,他也叫【天权】。”
众人愣怔:“天权?!””
有人不解:“嗯?天权是谁?”
一位老者语气复杂,解释说:“阴阳家的星使之一,北斗一系,在秦国都是排得上号的,但他只听令于婴宁峰,看来这次,是姬玦派他过来的。”
听到姬玦这个名字,满室鸦雀无声。
施溪的四五六弟也是爬在窗户上,倒吸一口气。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向人群中,从容不迫的魏留侯,一时百感交集。
“这就是阴阳家的星使吗,太厉害了吧。”
瘦猴则是连连咋舌:“星使是婴宁峰的一把刀,只听令于家主,没有他们杀不掉的人,在六州,一直都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他们执行任务,一般都是在暗中的啊。没想到啊,阴阳家这次竟然会派出一名星使光明正大来鹊都。”
六弟则是唏嘘:“这样的人物,居然还只是婴宁峰的影子。你们说婴宁峰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子。”
瘦猴一个那么话多的人,想了半天后,只道:“秦七殿下啊……不好说,不好说。”
诸子百家派过来的使者,基本都和琅琊王三公子一样,身份中上,但修为低微。神农院忙着扶桑树一事,对于稷下并不热衷,所以全全交给赵王来交涉。天权破了阴阳四阶,是全场修为最高的人,所以他能看到很多,旁人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作为婴宁峰的刀,常年行走于暗处,杀人一击毙命、心细如发。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傲慢,至少,在低头饮茶的一瞬间,他就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了判断。
也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术法气息很怪异的年轻人。
第84章 风起青萍(七)
六州从来不按年龄来区分辈分,更多时候是按修为。
所以天权见到施溪的第一眼,并没有把他当小辈。
天权算是一个“半圣”。
他突破阴阳四阶【序四时】已经快三十年了,但他并不急着去破五阶。
因为阴阳家成圣,等同于是把自己骨骼打碎,怨憎会都达到极致,再浴血重生,直至灵魂完全和天地相融。
【五蕴炽盛】对于阴阳家弟子来说,是一道生死劫。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沦为废人。
这也是阴阳家圣者为什么那么少的原因。你只有一次机会,更别说,想破【五蕴炽盛】还需要极高的机缘、悟性,和强大的修为做基础,很少有人敢贸然去破圣。
四阶修士哪怕机缘到了,也还会沉淀五十年,六十年。
那么多年来,阴阳家只出了一个妖孽,敢十年内连破两境——甚至第一次,他还失败了。
天权有时候,都会被那位少年家主,身上亦正亦邪的疯魔所慑。
姬玦即位时,漫山遍野的璇花,都在绯红之月照应下,变得妖冶鲜红。那个少年吹落指间的血,像吹开一捧花。
今日鹊都客栈,天权留意到施溪,除了警惕他身上异常的术法气息,还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施溪身上,看到了那么一丝家主以前的影子。
相似又不相似。
姬玦少年时的冷漠,虽然缥缈,但却是锋利的、危险的。
可施溪不是,他脸色苍白,闭着眼,像是在把自己“藏”起来。
天权转动了下手中的茶杯,低垂着眼,作为杀手的直觉,让他顷刻间就确定了目标。家主安排他来鹊都,除了商议稷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让神农院“放过”扶桑。在完成任务前,他需要铲除所有不利因素。
施溪大脑一抽一抽地痛,不得不靠窗休息。
但他知道,那位魏留侯在打量自己。
施溪不想惹麻烦,睁眼跟几个兄弟,说了声身体不舒服,就离开,回自己房间。
秦国的星使,是很危险的角色。
晚上,人到齐后,赵王在皇城设宴,邀请所有人入宫。
施溪可算是有理由去接触王宫和神农院的人了。
他本来还担心在鹊都遇到方玉泉这个拖油瓶,耽误他办事。没想到,方玉泉从云歌回来后就吓病了,谁都不愿见,如今正病恹恹在丞相府养病。
看来,他今晚不会遇到他了。
来到赵国皇宫,施溪跟随王三公子入座。
众人推杯换盏,你一言我一语,就把稷下选址的事商定好了。
稷下选了,所有人早就心知肚明的,沧瀛洲,大乐之野。
选完址后,建造和操办还需要一年,任务自然而然交给了墨家机关师。这次的墨家代表是一位鎏京城的贵族。
施溪看向那位鎏京贵族——她很年轻,衣着华贵,微笑着点完头后,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好似水镜的东西,偷偷在上面写字。
施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鸿镜”,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手机”。
没散宴之前,众人面对赵王不敢放肆,脸上都是恭敬得体的笑。
但是散完宴,赵王一走。所有人本性暴露无疑了。
那位年轻的鎏京贵族小姐,面无表情,提起裙摆,早早离场,拿起鸿镜就走,一边走一边和人聊天。
而名家领头的人,是上官家的嫡子,同样是打个哈欠,嗤笑挥手,懒洋洋回家。
对比之下,他们琅琊的王三公子,实在是太温文尔雅了,老老实实,半点不见骄纵之气。
医家代表是个身形矮胖的男人,道家代表是个返老还童的“老小孩”,而法家代表是郦城的一位大官。
所有人里就【天权】的身份,格外高出一截。
因此,他得到了赵王专门的礼待,特邀私下见面。
天权离场,让施溪深深松了口气,终于没有那种被毒蛇审视的阴冷感了。
天权给他的感觉,就像冰冷的影子。
这或许也跟阴阳家功法相关,他们的每个人都能做到,形如鬼魅,如附骨之疽。
那种一呼一吸,好像都在特定的气场里,被人注视的感觉,叫施溪很烦。
他太阳穴痛得突突跳,丹田内灵力紊乱,肆意暴动。
施溪深呼口气,抬手,摸住自己起雾的眼珠。
在血丝弥漫前,抬头,望了眼赵国王宫深处,神农院的方向。
等陆陆续续人全都走光,施溪留在最后,找了个机会脱离队伍。
他想夜潜神农院,看一眼【扶桑】情况。
可二十年前杜圣清的事给了神农院一个教训,今晚施溪一个陌生人,连神农院的门都找不到。
他一路转悠,误打误撞。
来到了一间长满绿植,雅致华贵的庭院中。
烛幽幽照在纸窗上,院中殿内有人伏案写信。
少女的声音隔着夜风传来。
“吾兄亲启,展信安。”
客套话说完后。
宗政璇就顾不上书面礼仪了,支着下巴抱怨。她一边写,一边念。
“皇兄,你要什么时候回鹊都啊,春庄的事还没解决吗?”
“今天宫中来了好多人,过来商议稷下的事,我想见识一下诸子百家的术士,可父王不让我出门。他说让我消停点别惹事。”
“太可恨了。”宗政璇愤愤不平。“我什么时候给他惹过事啊!”
她眉眼染上一丝愁绪,继续写。
“你上次回信,问我身体近况。我很好,但扶桑树好像不太好。我有一种预感,它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两岁的时候,父王就把我送往神农院,让我在扶桑树下养病。”
“我陪伴了它十多年,能感觉到,它一年比一年虚弱。”
“皇兄,窦长老他们千里迢迢,从灵墟崖求来的神器【兰沙】,真的有用吗?为什么我感觉,【兰沙】入土后,毫无作用。扶桑的根依旧在腐烂,一年接着一年的掉叶。”
“我们真的能救它吗,我们又该怎么救它。”
宗政璇把信写好,然后坐在原地,托腮盯着烛火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
赵国皇室只有一位公主。
施溪坐在屋檐上,若有所思。
——当初造成卫国长绥山脉起火的拉车金乌,输送的就是神器【兰沙】。
原来【兰沙】都没用吗?
那么纳兰诗给他的黄沙,真的能救扶桑吗?
施溪没有贸然去接触宗政璇,他在等一个契机。
而宗政璇没有让他多等。
很快,她收到了她七皇兄的回信。宗政时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要她去调查,鹊都的水。
“阿璇,你偷偷去调查鹊都的水。瞒住神农院,记住一定要瞒住神农院。”
“我在春庄这边调查发现,一切灾难的源头,都来自帝京!”
宗政璇错愕万分。
她知道鹊都的水被污染,已经无法食用,但她从来没想过,它会和“灾难”扯上关系。鹊都,可是生命之城啊,怎么会成为祸源地。
宗政璇紧皱眉头,烧毁信后,瞒着所有人,马不停蹄,乔装打扮,换上一身简便的浅蓝色衣裙,戴上斗笠,出了宫。
施溪不想在客栈里见到天权,专门给自己找了个兼职赚钱。每天早出晚归,勤勤恳恳在河边捞沙。
在捞沙的人群里,施溪属于老老实实,闷声干活那一类型。
按照他以前的性格,一定是边做事边跟人聊天,嘴甜笑嘻嘻,收获一堆好人缘的。
但现在施溪觉得没必要,他安静得像一道沉默、灰扑扑的影子。
没必要和任何人牵连过深。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宗政璇来到桥上,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沉默孤僻的少年。她穿的已经是最简单的衣服了,可是裙摆摇曳生花的银丝,还是在人群中格外瞩目。
“你!就是你。”宗政璇在桥上弯下身,身段纤细,她手进抓着桥栏,焦急商量:“我给你点钱,你帮我办点事如何。”
施溪脸上手上都是泥,他擦了下脸,看着宗政璇斗笠白纱之后紧张的神情,微微一笑说。
“好啊。”
宗政璇给他钱让他办事,是叫他帮忙打听。
鹊都有哪些人是因为帝都的水生得病。
施溪埋头干活的同时,记下了旁边人聊天的内容。马上他就想到了一个地方。
鹊都城外,有安置流民的避难所。而鹊都城内,对于那些快饿死的,生病的人,也有一条专门的街。这条街名叫义街,很多人在这里乞讨,也有很多人在这里等死。
宗政璇完全无法理解,质问:“天灾年间,他们的粮食不都是由朝廷发放吗,为什么还会有人饿死。”
她的衣着打扮一看就非寻常人。
义街的管理者,不敢怠慢,只能斟酌着用词,跟她解释:“小姐,朝廷没那么多粮食,所以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义街里面大多数都是老人。
施溪本以为进来会听到各种呻/吟,可这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安静到有几分阴森。
宗政璇本就体弱多病,进来没走两步,就开始浑身发抖。她强忍着走了一段路后,实在是受不了了。最后给了施溪一块令牌。“你、你给我调查一下,这里面的人都是生的什么病。三日后,我再来找你。”
施溪接过令牌。“好。”
宗政璇说:“你叫什么名字?”
施溪:“施溪。”
他笑着补充说:“宗政公主叫我施溪就好。”
宗政璇愣住,瞳孔一点一点变大,但天色渐晚,她不宜在宫外久留,于是什么都没说,咬唇点头,转身走了。
和宗政璇搭上线后,施溪开始替她办事。
他在义街呆了很久,走访了很多人。施溪本就是医家二阶的修士,有时候,望闻问切,也能看出很多病。
赵国荒年各地的天灾,就像一场瘟疫,无声蔓延。
今天结束前,施溪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位老人。
老人头发苍白,身形瘦小,衣服却打理得很干净。她用干裂的唇,仔细地回答了,施溪的各种问题,但她最后索要的报酬,只是一碗水。
施溪从她暗黄的皮肤,和浮肿的眼睑,心中约莫有了猜想。
他说:“您的身体应该不能喝太多水吧。”
老人微笑说:“我知道。我渴了很久了。”
她木然道:“我要是死了,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有人能在我棺材里滴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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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都这部分情节,几章就结束。
第85章 风起青萍(八)
施溪又说:“我可以替您把一下脉吗?”
老人问:“你是大夫吗?”
施溪:“学过一些皮毛。”
老人点头,平静地把手伸了过去。施溪探到她脉象的那一刻,愣住,抿住了唇。
老人意料之中收回手,她什么都没问,只很礼貌地再一次道:“能给我喝点水吗。”
施溪:“好,您等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这个老人的肾脏已经完全坏死,器官皱巴巴,像一颗黑色的、枯萎的树。她说了她渴了很久了,施溪大概能猜出,她得病后几年的历程。
一开始就跟尿毒症一样,得控制饮水,身体永远处于缺水状态。可现代不会有人的肾脏变成这个样子。
血液日复一日积攒毒素。最后,喝水已经成了奢侈。以她现在枯萎的肾脏,一点点水,就会丧命。
她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临终前,唯一的愿望竟然只是肆无忌惮喝一次水。
施溪来到鹊江边,给她盛满一碗清水。
他回到义街时,老人就坐在门槛前,安静等他。
她双手得体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见到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她没有跟他说自己的故事。
施溪问起她的丈夫时,老人只说:“逃难的路上死了。”施溪又问儿女呢,老人摇头道,“荒年,养不活。”
她捧起那一碗水,喝得非常慢,手腕轻微发抖。喝完之后,神色微微放松,说:“谢谢。”
黄昏到来时,这个老人便死了。
她很瘦,很小,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边,像株干枯坏死的植物。
施溪最后又为她的尸体把了一次脉。
她平静满足死去后,肾脏和器官却好像又在水的滋润下,重新焕发了新生。
施溪为她合上双眼,将剩下的水,轻轻倒了在她的身前。
这个时代总是把目光聚焦在那些强大到能够排山倒海的术士身上。
一个普通人,好像只有生或死两种选项。
要么蝼蚁般活着,要么蝼蚁般死去。
生和死都格外轻盈。
可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他们更多的是挣扎在饥饿、贫苦,和病痛里。
活着很不容易,但简单的死也是奢侈。
施溪回客栈后,开始整理自己对义街那群人病情的推断。
宗政璇的怀疑并非没道理。
鹊都里绝大多数患病的人,都是因为体内沾染了诡异的木系术法,才出现异常。这道气息,像一根细细的藤,紧紧寄生在人的身躯里,不断吸食人体生命力。
施溪突然有了个猜想。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鹊都的植物很多,草木与屋檐共生。
他能看到蓬勃的生命绿色,星星点点,遍布大地。
诸子百家的代表都是各国的高层,他们不方便插手赵国的事,所以都选择呆在客栈房间内,掐着手指算离开的日子。
施溪再一次见到宗政璇,已经是三日后。
宗政璇和他约在义街的巷尾。
“你查出什么了吗?”宗政璇焦急问。
施溪:“公主,如果我说,鹊都里所有人的病都和神树有关,你会怎么做呢?”
宗政璇张了张嘴,脸色苍白。
施溪笑了下,望入她的眼说:“公主,和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宗政璇抿紧唇,眼中满是对他充满戒备和警惕,开口:“你……你要做什么?”
施溪缓慢道:“我听说神农院一直在寻找土类神器。我这里就有一个。”
他摊开手。那颗淡亿万黄沙凝成的淡金色珠子,就躺在掌心。
宗政璇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施溪说:“我用它做交易。你带我去见一眼扶桑。”
宗政璇轻微张嘴,说不出话。
犹豫很久,还是咬牙,点了下头。
她自幼体弱多病,在神树下长大。
可以说,神农院就是宗政璇的第二个家。
宗政璇:“你扮成我的侍卫,我带你进去。”
施溪点头,“好。”
他换了身黑色衣袍,同时也把头发扎起。
宗政璇看到他的真实容颜后,稍微惊了下,施溪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灰色了,几缕头发落下来,皮肤苍白透明,显得唇更红。不说话的时候,像孤僻沉默的游魂。
他跟随宗政璇入宫,成功以她侍卫的身份,来到了神农院。
一扇古旧的青铜门,藏于王宫深处,被群山掩映。
宗政璇咬破自己指尖的血,驱动机关,提着一盏宫灯,带施溪进去。里面像是冰窖,幽森寒气渗入每一寸皮肤。
施溪左右看了下,在黑暗中平静开口:“公主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有异心吗。”
宗政璇道:“不怕。”
她举了举手腕,提高灯笼,偏过头,突然眼中的笑意明亮而狡黠。
“施溪,一直以来都是你让我吃惊。先是直接道出我的身份,后又是拿出神器,现在也轮到我让你吃惊一下了吧。”
宗政璇弯唇一笑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了。”
施溪抬眸,和她对视。
宗政璇坦然:“方玉泉从云歌回来后,跟神农院的每一个人都说了你的名字。”
施溪:“……”
施溪选择闭眼,不说话。
他是没想到,方玉泉在丞相府半死不活装病都还能坑他一把。
宗政璇摇晃着手里的灯,缓缓说:“但其实,第一眼我并没有认出你。”
她若有所思,笑道:“因为你和方玉泉描述得完全不一样。他说你很狡诈、很会骗人,面上装得清清白白,人畜无害,但笑嘻嘻就能坑死人。”
施溪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实,“是吗。”
宗政璇:“是啊,他说他被你坑惨了。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不用留在圣人学府。”
宗政璇扭头,眼中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疑惑,她轻声问。
“我在鹊江河岸见到你时,完全没想到,你会是施溪。”
“施溪,你不开心吗。”
通过方玉泉寥寥几语的描述,她也能想象到,那个第一天便男扮女装、笑语嫣然取得窦老信任的少年,是何等风姿。
他手捧着净瓶柳枝,迎着所有人视线,在客栈角落,起身微笑,眉眼间尽是自信和洒脱。骄傲自矜,艳惊四座。
所以,宗政璇在听到他名字时,出了好一会儿神。她小心翼翼在暗中,抬头,打量着旁边的少年。
他无疑还是好看的,可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冰,情绪游离封锁,拒绝与人接触,和方玉泉描述得完全是两个人。方玉泉说,施溪虽然心眼子坏,但性格还是挺好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可如今,宗政璇只能从施溪脸上读出疲惫和麻木。
施溪,你不开心吗?
小公主,想了想,疑惑问:“是鹊都让你不开心吗。”
施溪愣了下,随后摇头:“我没有不开心。”
宗政璇:“那我为什么我感觉你很累呢?”
施溪盯着她,问:“公主,你确定要在神农院内,和我聊这些吗。”
宗政璇被他盯着一恘,不好意思笑笑,闭嘴了。
但她没安静多久,又忍不住开始找话题。
“你在义街跟我说,所有人的病都和神树有关是什么意思?”
施溪睁眼,道:“【扶桑】在赵国的地位很高吗。”
宗政璇惊讶地眨眼:“你这是什么问题,当然啊,这可是【扶桑】啊!它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地!”
宗政璇与有荣焉,挺起胸膛,骄傲说:“【扶桑】和【椿】,是天道对于农家弟子的馈赠。”
“你是术士,肯定也知道神器的强大之处。”
“扶桑是天地神器。它的根能从大地深处吸收力量,再把它们渗入自己的每一条枝、每一片叶、每一朵花中,从而净化身边的一切。”
“扶桑的存在,让神农院所有弟子,修行都能事半功倍。”
施溪捕捉到关键词:“它从大地深处吸收力量?”
宗政璇耐心解释:“对啊,也可以理解为,地心,也就是六州这一整片大陆。”
施溪点头。
原来扶桑的力量来自于这整片陆地。怪不得赵国对此事那么慎重。
农家修行,靠的是生命力。
扶桑的存在,不仅能帮弟子们净化身心、驱散疾病,还能源源不断,给神农院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地本源灵气。
他们走了很久,都没遇到一个人,一直来到一扇石门前,宗政璇才开口。
“施溪,我帮你在外面守着,你进去吧。”
“你进去记得声音小点,因为扶桑旁边的凤凰台上,可能会有师兄在修行打坐。一般农家弟子破阶,都会选择来这里。”
她再三嘱咐。“只看一眼就出来啊。你不要骗我。”
施溪说:“好。”
施溪的很多疑惑,在进入神农院禁地后,就解开了。
禁地有一池寒潭黑水,占据整个空间。
而庞大的扶桑树,就生长在寒潭中央。
它的树身和根脉都非常巨大。
盘根错节,皮如裂岩。
扶桑树的叶子是浅黄色的,像是秋天的银杏,满目鎏金。所谓凤凰台,是一个石壁上方专门被挖空,弄出来的修行场所。施溪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然是落英缤纷。
踩过厚重的枯枝落叶,他抬头,见树叶缓慢落下,像在看一场飘零的金色雨。
来到这里,施溪体内暴乱的天子杵力量,确实平息不少。
不过想让他眼中的雾彻底散尽,这样的净化能力远远不够……
来到这里,施溪终于确定了,【扶桑】已经救不活了。
它其实早就死了,死在二十年前。
只是神农院的人用尽一切手段,在给它续命。
施溪声音低哑:“杜圣清当初,杀入神农院,毁伤的就是【扶桑】的根吧。”
他视线下移,落到了,扶桑树犹如黑色蟠龙虬扎的根上。
他有【帝王之瞳】,能看破一切迷障阻碍。
施溪无比清晰地看到,扶桑的根尖已经烂了,烂成一团黑黑的绒絮,腐烂发臭。
宗政璇说,扶桑是用根从地心获取力量,但如今它的根已经坏了。
它没了力量来源,又该从何处获得生命力,维持自己的生命,从而给凤凰台上的农家弟子创造天然的破阶环境呢。
施溪想到了,入赵国后,看到的一望无际的荒田。
第86章 风起青萍(九)
不知道为什么,施溪见到这一幕,居然有种意料之中的冷漠。他忍住心中翻涌的恶心和愤怒,转头,又看了眼【凤凰台】上闭关打坐的农家术士。
凤凰台每个弟子都在正襟危坐,刻苦修行。
他们锁紧眉心,神情庄重,汗水大滴浸湿额前的头发。
六州大地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随着璀璨金黄的扶桑叶,在上空变幻万千。
——赵国二十年的荒灾,枯萎、死去的人,竟然都是牺牲品。
所以,这就是术法时代吗?
到这一刻,施溪终于确认,原来不只是云歌,这片大陆,人人都是疯子。
他眼中的灰雾,逐渐覆盖眼白和虹膜。最后,施溪扯动唇角,手指微颤,闭上眼,让一切情绪都归于死水。
他低头,轻声提醒自己,别忘了来鹊都的目的。
施溪不再管扶桑是生是死,也不再去细想鹊都城外的饿殍,转身,离开禁地。
青石门外,急得走来走去的宗政璇见他出来后。
终于落下心中的石头,长舒口气。
“施溪你终于出来了,在里面,有什么发现吗。”
施溪声音喑哑,低低道:“公主,麻烦带我去见神农院的现任神农。”
宗政璇:“啊?”
她过于震惊,瞳孔都瞪圆了一圈。只是施溪表情严肃认真,不像开玩笑。
宗政璇只能讷讷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无数疑问,说。
“神农现在在闭关,我尽量帮你引荐。要不你先回客栈等着,我到时候有消息了,再出宫去找你?”
施溪:“好,谢谢。”
宗政璇给他安排了一辆马车。
月光如雪,散落在宫道上。
施溪换下侍卫的衣服,在宗政璇的掩护下,坐进轿子里。
进宫容易,出宫难,为了掩人耳目。
施溪重新把头发散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神情半明半暗。
宗政璇跟他挥手告别,她盯他看了半天,突然开口说。
“施溪,我终于知道你像什么了?”
“嗯?”施溪抬起一双灰色的异瞳,望向她,疑惑开口:“像什么?”
宗政璇弯起唇角,倾身,眉眼有些得意,认真道:“你像一个旅者。”
施溪愣住,重复她的话:“旅者?”
宗政璇点头:“嗯,第一次见你,我就有这个感觉。现在更加确定了。”
“你在河堤捞沙,又在义街看病。所见处处都是人间疾苦,可你的情绪一直都很冷漠,游离在外。”
“所以,施溪,你是在把鹊都的天灾人祸,当一幕风土人情看吗。”
施溪发呆一会儿后,为自己辩解说。
“对不起,但我对鹊都的百姓并不是……”
宗政璇摇头道:“你不用跟我解释啊。”
她在月色下,仰面,微笑:“谁规定你一定要做一个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呢?”
“这是我们赵国自己的事,因果理应由鹊都自己承担。”
宗政璇叹息说:“你能帮我们救治扶桑,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非要逼着不相干的人感同身受,才是一种僭越。”
宗政璇沉吟会儿,说:“你完全可以像现在这样,就把鹊都当做旅途的一站。”
她上前一步,拍了下白色马驹的头,很快车辆就缓缓启动。
施溪在车内,转头看她。
宗政璇大大方方朝他挥手,衣裙在风中闪着星辉,笑容似雪澄澈,她说。
“下次见,旅行家。”
旅行家。施溪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想到,很早之前,姬玦跟他闲聊时,无意间笑着提到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我把自己当观众”。
兜兜转转,命运复轨。
施溪嘴角露出一丝荒唐的笑来。
没有人能一开始就完全融入这个和现代截然不同的疯魔世界。他只是很幸运,从千金楼到机关城,都有人替他遮风挡雨。
云歌之变后,他真的成了这个世界的旅客,旁观一切爱恨悲喜。
这是好事吗?
……这是坏事吗?
“旅行家。”施溪摸上自己眼睛,自言自语说:“听起来还挺酷的。”
施溪回客栈后,他的几个兄弟拉着他喝酒聊天。其中身为百晓通的瘦猴,又在这几日,得到不少情报。
瘦猴说:“双璧城那边,现在最担忧的,应该是秦王室子嗣凋零的事。”
“秦皇后所生只有太子和七殿下。太子暴毙后,嫡系一脉就只剩下七殿下了。”
“我猜,这次稷下学宫,会有很多五国的贵族公子小姐前往。他们的目的不是进修功法,而是赌一赌,看看能不能攀上秦王室的高枝。”
他大哥都憋不住了,万分错愕:“你的意思是,秦国有意给七殿下娶妻?”
瘦猴道:“我猜是。”
“太荒谬了。”
施溪觉得好笑。
这群人应该不知道,阴阳家功法近似于无情道吧。
施溪说:“瘦猴,少去打听这些一听就离谱的事吧。”
瘦猴抱怨:“二哥,什么叫一听就离谱啊。这是从双璧城里传出来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施溪闭着眼,言简意赅:“假的。”
他在等宗政璇消息的过程中,发生了个小插曲。
车夫倒卖腐叶给避难所的事,被上面发现了。发现这事的,是个很年轻的官员。十八九岁,穿着紫色官袍,手拿笏板,脸上都是稚嫩的正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以为揭露此事,车夫就会跪在堂下认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但车夫虽然战战兢兢,招供时,却只有悲戚和绝望。
“一文钱,我只要他们一文钱。”
他脸上的眼泪鼻涕凝固,眼中布满血丝,哽咽说。
“大人,我没想赚他们的。要过冬了,我就想给自己买件衣服。”
他身上全是裂开的冻疮,溃烂肿胀。
在官威逼迫下,他被吓得哭出来。
施溪细看,才发现,车夫其实年纪也不大,甚至比他还小点。
“我爹娘去年冬天冻死了。”
“大人,我就想买件衣服,我就想过个冬啊。”
荒年,不光是食物难寻,寒冷同样难捱。
围观这场审判的人很多。
官员经验不足,见犯人死不认罪,又恼羞又尴尬,最后重重拍下案板,派人把他压入大牢。
“还敢狡辩!给我压下去!”
百姓们于心不忍,窃窃私语,
年轻官员坐立难安,最后脸都急红了,一阵青一阵白,慌忙解释道:“吵什么!再怎么样,他都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加害于人!神农院的长老们都说了,鹊江底部的腐叶有毒,他这是在害人。”
为了证实自己判案没错,官员火急火燎,安排人马出了城。
他要去告诉避难所的可怜人,这些腐叶是不能吃的,吃了就会死,他要去救他们。
他心中愤懑不平。一群愚民!一个人可怜难道就可以赦免所有罪吗?
施溪跟在人群后面,凑热闹。
月明星稀的晚上,一群人举着火把照明,浩浩荡荡达到帐篷扎堆的避难所。
饥肠辘辘的难民们如今都守在一锅汤旁边,见人群到来,惊恐站起身。
官员首先派人直接掀翻了火堆上的锅。
众人脸色煞白,不明所以,哭地求饶。
“大人饶命。”
官员沉着脸说:“你们知道你们吃的是什么吗?!”
“卖给你们腐叶的那车夫不安好心!此物剧毒无比!”
他抬手,吩咐手下:“走,跟我去把那些叶子都烧了。”
他一心为民,雷厉风行,可转身的一刻,突然有人发出绝望的悲泣。
一个老者颤颤巍巍跪着爬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惊恐,布满褶皱的脸上,眼中一片绝望的红。
“不能烧,大人,不能烧啊。”
他后面的男女老少也在呜呜咽咽地哭。
“大人,求你放过我们。”
“你们求我做什么。”
官员皱眉,斥责:“这是剧毒之物,吃多了就会死。你们明不明白,我是在救你们!”
老者露出一个哭还笑的表情:“我明白。”
官员:“明白还不撒手?那车夫就是欺负你们是外乡人,见识浅,不知道此物有毒——”
老者颤抖地动了动干裂的唇,说:“我知道。”
官员哑然,后面的话彻底说不下去。他低头,死死盯着他。
老者继续那个卑微的笑容,像是哭又像是笑,眼中泛了一层水光。
“大人,一文钱一旦的粮食,我知道有毒。”
“但是人会饿啊。饿死的感觉更难熬。”
“大人,我知道。”
官员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最后落荒而逃。
施溪将火把高举,站在林中,面无表情。
三日后,宗政璇直接来客栈找他。
“施溪,神农答应见你啦!”
上一任神农,二十年前被杜圣清所杀。新继任的神农是神农院里,年岁最高的农圣,活了大概三百多岁。
施溪和他在禁地相见。
年迈的神农,像一棵腐朽的树,盘踞在一块石头上。他穿着灰褐色的衣袍,干瘦的身躯像是枝,花白的头发像叶。
见到施溪后,神农眼中露出一丝浑浊的深意来。随后,开门见山道。
“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施溪也不遮遮掩掩,直接拿出那颗源自楼兰的珠子,放在掌心。
“想和神农院做个交易。”
“我前不久受了重伤,丹田内灵气紊乱,急需神器净化。”
“可【扶桑】如今垂危,力量已不足以帮我稳固丹田。”
“所以我想借用你们农家的另一神树,【椿】一用。”
神农伸出枯瘦的手,上面凸起的青筋,像是嶙峋的树皮,抚摸过那颗珠子。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椿】?你口气不小啊,神农院的弟子,都没几人见过【椿】。”
施溪:“所以才说做交易。神农阁下,我可以帮你们去治扶桑。”
神农抬头,眼中的混沌之色,像是大地原初的颜色。
“帮我们,治扶桑?”他轻轻重复施溪的话。
随后平静笑了下说。
“好啊,我答应你。”
施溪暗舒口气。
神农道。
“用土类神器去疗愈扶桑的根,可不是易事,你得到地下去。”
施溪:“您说。”
神农说:“梧桐虽立,其心已空。扶桑与梧桐类似,它的树心是空的,你得进里面,找到它的根,然后将它腐烂的部分剪去再用新的泥土培育。”
施溪点头:“好。”
神农:“扶桑现在垂危,力量无比暴乱,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施溪:“我确定。”
他在云歌的时候,情绪很容易受外界影响。
一场绵绵不绝的春雨可能都会惹他烦闷。
但现在,在鹊都,施溪看什么都隔了一层冰,或许就如宗政璇所言,他已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本就不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他心知肚明,扶桑已经救不活了。
不过他愿意配合神农院,装模作样给它续一下命。
第三天,施溪拿着楼兰遗址的黄沙,准备去修复扶桑。
同一天晚上,赵王在王宫设宴,送别诸子百家的来使。
第87章 风起青萍(十)
平息体内【天子杵】暴乱的力量,将它们全部吸收于丹田后,施溪离道家五阶【出窍期】就不远了。
这是他破道圣前的最后一步。
施溪跟随王三公子,又一次坐在夜宴末端。
盏中春酒清澈见底,倒映出他已经彻底变成灰色的眼眸。
施溪有那么一刻,都没能认出自己。
从琅琊到鹊都,这一路上他见证了太多平凡又琐碎的事。
最初,只是一场鼠患而已。
从一只老鼠开始,窥见乱世一角。
可他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个粮商的模样了。就像他记不清那个给他食物的妇人,也记不清那个死在黄昏的老人。
“二哥,赵王敬酒了,你别愣着啊!”
他三弟疯狂扯他的袖子。
施溪回神,抬头四顾,才发现旁边的人,都在举杯回敬。
他入乡随俗,同样毕恭毕敬,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这场送别宴,比上次更隆重。
所以就连“体弱多病”的方玉泉也被自己丞相老爹揪了出来。方玉泉三天前,染了风寒,现在一点凉都受不得,鹌鹑一样,把自己缩在一件银色狐裘里。
宴会过一半,方玉泉左扭右扭,憋不住了,开口。
“爹,我想打喷嚏。”
方丞相恨不得一拳锤死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翻白眼:“忍着!”
方玉泉拿手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忍不住啊。”
方丞相扭头,瞪他一眼。
方玉泉露出一个惨兮兮的表情来。
好在他爹刀子嘴,豆腐心。最后还是让他成功偷溜,早早离开。
他披着狐裘,抱着暖炉,脚底抹油火速离席,一边走一边擦鼻涕。
没想到在设宴的院子外,看到了坐在台阶上,一脸闷闷不乐的宗政璇。
“宗政璇?”方玉泉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在这?”
他生怕她看出自己装病,默默把脸埋进狐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宗政璇从小就敏锐——视觉敏锐,味觉敏锐,直觉也敏锐。
所以他其实挺怵这位公主的。
宗政璇心情很差,不耐烦挥手,想叫方玉泉快滚。
可是心思电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来。
“等等,方玉泉,你也来赴宴了?”
方玉泉后退一步:“对啊,怎么了。”
宗政璇错愕:“那你没在宴会上看到施溪吗?”
方玉泉:“……”
方玉泉:“!!!”
他暖炉都差点没抱稳,瞪眼,拔高声音:“施溪?!”
宗政璇起身:“对啊,施溪这次也来鹊都了,就在宴会上。”
“靠。”方玉泉骂了声脏话,他病都懒得装了,把碍事的暖炉一丢,直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宗政璇提着裙子:“欸,你等等我。”但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想到父王母后昨天意有所指的话,又僵硬退了回头。
宗政璇脸色青白,咬牙切齿。
她头痛死了。
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能关心该关心的,反而总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操心她的终身大事呢。
她想去稷下,是对术法世界感兴趣,而不是对和别的名门弟子联姻感兴趣!
她娘要她入稷下后,多接触楚国法家那位少年天才。
宗政璇腹诽:有这闲工夫,你们不如关心关心城外的难民和枯死的扶桑。
父王说:秦国齐大非偶,她如果要许人,最适合的是陆家。
宗政璇强颜欢笑。先不说,人家看不看得上她这个废人,就算看上了,也得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她宁愿在扶桑树下,呆一辈子,也不想嫁人。
宗政璇不想见她父王母后,但待在外面,心痒难耐。挣扎半天后,她还是选择硬头皮闯了进去。
夜宴上,施溪坐在客位末尾,没看见方玉泉。
但他后面散场时,见到了方丞相。
方丞相等半天没等到方玉泉回来,暴跳如雷,正打算撸起袖子去找人。
结果马上一个小官拦住了他。
“老师。”那个小官施溪认识,正是那晚调查腐叶,在避难所落荒而逃的年轻官员,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方丞相的一个学生。
“可否借一步说话。”和上次正气凛然的模样完全不同。
年轻官员明显被打击到了,沉闷失落。
方丞相皱眉,但还是跟他走到一个小亭子里去了。“什么事?”
“老师,我最近遇到了一件棘手事。你说我到底要不要烧掉……”
两人谈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施溪避开所有人,再一次来到了神农院设在赵国皇宫内的禁地前。
他掌中紧握着那一粒沙。
滚烫、炽热,像是蝎子蛰在他的手心。
突破【出窍期】后,施溪并不打算回琅琊。
稷下需要花两年的时间建造。九幽需要花两年的时间完善。
他同样,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掌控力量成圣。
他推开青石门,走进去。
不一会儿,方玉泉和宗政璇跟在他屁股后面,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方玉泉体力比宗政璇还差,到青石门前,已经是两手撑膝,气喘吁吁。
宗政璇难以置信:“我们真的没找错吗?施溪怎么会来禁地,他连神农院的人都不是吧!”
方玉泉抹了把汗道:“那你还是不太了解他。没有施溪做不到的事。”
宗政璇:“他怎么进去的?”
方玉泉直起身:“都说了,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宗政璇:“……好吧。”
宗政璇提着一盏灯,跟着方玉泉,踏入青石门。
他们两个在鹊都都很有名,一个是出了名的纨绔,一个是出了名的骄纵。只是方玉泉一天到晚在神农院混吃等死,而宗政璇常年守在扶桑树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并不妨碍,他们寥寥几次见面,就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宗政璇好奇:“你怎么不继续装病了?这种场合不像是你喜欢的啊。”
方玉泉:“我本来就不喜欢。都是我爹强迫我来的。”他瞥了眼宗政璇,突然说:“听说你先去稷下?宗政璇,我劝你一句话,以后咱们做任何事还是得量力而行。”
宗政璇露出一个甜美微笑,温柔问:“方玉泉,你在教我做人啊。”
方玉泉:“不是教你做人,我是分享经验,诸子百家的浑水太多了,我去云歌一趟差点没回来!”
宗政璇转头,眼珠清亮:“那如果是农家的浑水,你也不愿意涉足吗?”
方玉泉:“嗯?”
宗政璇和方玉泉聊天,比在施溪面前放松很多。她抬起头。
鬓发上的珠贝蝴蝶,像在展翅欲飞。
“方玉泉,你说扶桑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玉泉天都塌了,吐槽:“不是吧,连你也要来考我六州历史了吗。”
方玉泉烦躁地摆摆手:“我这段都快罚抄一百遍了,倒背如流。”
“上古时期,这里是一片冰原,冰原之下,是无数沼泽。哪怕之后冰雪消融,土地依旧是荒芜。”
“扶桑没出世前,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冻死,饿死。”
“因为这里的气候,根本就不适合种植农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六州大陆,本身就不适合种植农物。”
“这里的四季变幻莫测,风雨雷电毫无规律。一场简单的天灾,都足以覆灭一座城,饿死百万人。”
“几千年来,赵国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大饥荒。窦老跟我说,最严重的一场饥荒,就发生在【扶桑】和【椿】破土前。”
“长达六十年的干旱蝗灾,叫大地的裂口都触目惊心。地上所有能吃的都被吃光了。百姓们易子而食,尸体倒在逃荒路上,成堆的白骨,像是路标。”
“最后在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扶桑幼苗破土,才终止了这一场旷世之灾。”
“窦老说,六州的五行是暴躁的。”方玉泉伸手抓了下空气:“明明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天地本该处于一个平衡状态,可偏偏它们自古以来就是混乱的。”
“如果没有农家术士夜以继日的研究植物,研究可以在这种混乱里活下去的农物。公主,你说现在,赵国还会存在吗,又或者说,世上还有多少人呢。”
宗政璇:“是啊……”
方玉泉:“所以,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呢。”
宗政璇:“方玉泉,你离开鹊都时,没看到外面的荒田吗。”
方玉泉愣住:“啊?”
宗政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们好像,遇到很大很大的麻烦了。”
就算明白一切的灾祸源自扶桑,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施溪又一次来到扶桑树下。
这里只有他一人,连凤凰台上也空空荡荡。
他把手贴到冰冷干裂的树皮表面。
梧桐虽立,其心已空,扶桑树的直径越有三十多米,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连腐朽的过程都漫长无比。淡金色的扶桑叶,拂过他的衣襟。
一道柔和的白色莹光,在施溪眼前展开。他确认方向后,取出千金,将之变为剑,毫不留情,在扶桑树身上,劈开一条裂纹来。
裂纹粉碎。
施溪走入白光中,也彻底走入了扶桑的世界。
树里面的世界,像是一个潮湿、阴冷、布满青苔的青色溶洞。
每一处都在腐烂,施溪找好久,才确认它的根。
“看来就是这里了……”
他拥有【帝王之瞳】,不需要任何光源,也能在黑暗中看清路。
扶桑的根巨大无比,甚至可以说狰狞。根茎直径两米多,心也是空的。纵横缠绕,蜿蜒向下,形成了类似于迷宫甬道的东西。施溪用木剑在主根上切了个口,跳进了扶桑树的根里。
他庆幸这一条主根足够大,否则他得匍匐前进。施溪站立后,头刚好碰顶,他摸索着往下走。
第88章 风起青萍(十一)
云歌覆灭后,这是施溪第一次迎敌。他给自己挑选的对手,也足够强大。
二十年的时间,【扶桑】从根尖开始腐朽,早已不再是当年孕育生命的神树了。
祂体内的生命力,变得暴虐、狰狞,卷起的罡风,能够轻而易举撕碎一切。
越往前走,那种恐怖危险的气压越明显。
这一条长长的主根,成为一个漆黑甬道。甬道尽头,盘着土黄色的,如同绞肉机般的旋风。
施溪眯了下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是有光的,深灰色,像暗玉上流淌过的月光。
他今天为了赴宴,穿了身灰白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简单利落,手持木剑,缓步走在黑暗中。
【帝王之瞳】如同野兽的眸,于是让施溪也有种原始狩猎的冰冷。
咚,咚,咚。脚下的路在震动。回声响在根道里,像是一颗跳动的心。
【扶桑】是神树,哪怕生命垂朽,依然能感知到来者不善。
咚咚咚,它的“心”跳得越发快,尖锐警惕。
施溪本就在它体内,扶桑只需要稍稍收根,就能轻易把他绞死。
尽头的黄色罡风呼啸而来,上下左右的根皮也在蠕动紧缩。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待久了。他会彻底被树皮包裹,窒息死在“肠衣”里。
施溪缓缓闭上眼,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去动用【天子杵】转化沉积在他丹田里的灵气。他破元婴还不到一年,连元婴期那汪洋大海般的灵气都还没熟练掌控。就要直接去撼动这如寰宇般深奥的力量了。
慢慢来。
施溪心中,无声对自己说,慢慢来。
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丹田内的灵力,注入剑中。殷红的光,从【千金】的剑柄上,一路向下蜿蜒,如摇摇欲坠的血,落在剑尖。
随后,施溪睁眼,眼中寒色一闪而过。他深呼吸,俯身,快步向前,挥剑,重重砍向了前方拦路的浑黄卷风。
铿锵!
扶桑的力量来自于大地,他这一剑,劈中的并不是捉摸不住的风。
击中那股气流,像是撞在了地表最硬的石头上!
施溪手腕被震得剧痛,千金的剑刃往下划,滋滋带出火花闪电,他忍住元婴崩裂的疼痛,手心用力,加注了灵气!
轰!最后的一剑,几乎已经达到了道家元婴期巅峰的实力!
他咬紧牙关,关节颤抖。一手攀住那股风,一手死死握剑,高举手臂,直直刺中了气流的最中央,随后,将风芯狠狠碾碎。大风把他束发的红绳都吹散了。
砰一声,旋风猛地散去,沙尘泥土糊了施溪一脸。
他轻轻喘息,无视石子风刃在脸上刮出的血痕,往前走去。
树根越缩越小,再被它彻底包裹前,施溪走了出去。
他扒开腐烂发黑的根皮,到了扶桑树的最底端。
此时已经是地下一百米了。
他落地后,看到了很奇妙的一幕。
扶桑的根,因为一直在源源不断吸收身边的生命力,以至于,它旁边的土壤不断往下坍缩。
最后形成了一个横在岩层中间的密闭空间。
这个空间,高四米,宽数十米。
正中心,是扶桑盘成一团、黑色腐朽,不断滴水的根尖。
施溪左右四顾,算是明白了神农给他安排的任务。
他要把扶桑坏掉的根尖剪掉,然后再用楼兰的沙土,填满这个空间。以便给它充足的养分和能量,供它再生。
可是真的有用吗?
它连裸露在地上的部分,都已经开始烂了。
施溪摇头,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他将手中的木剑,变成一把匕首,盘腿开始,割掉那些滴水的黑根。
施溪不敢用手去亲手触摸它们。
它们连大地都能腐蚀,人体血肉自然也不在话下。施溪垂眸,沿着边缘慢慢割剪,在修剪的过程中,他好像能清晰听到【扶桑】的“心跳”。这片安静的天地里,只有他与一棵古树。
虽然他听不懂它的言语,但他能感同身受那种对生命流逝的挣扎不甘。
滴答,滴答,从根尖滴落的水,像是扶桑的泪。
滴答。
同一时间,宗政璇掌心接到了一滴钟乳石流下的乳液。
宗政璇被冷得激灵了一下,快速在衣服上抹干净,她焦虑说:“我们得快点找到施溪。拜托拜托,他可千万别整出什么幺蛾子啊。”
方玉泉问她:“你那么急干什么。”
宗政璇:“因为是我告诉他神农院禁地地址的,也是我带他去见的扶桑!”
她很崩溃:“他要是在里面,干了什么坏事,神农院不会放过我的!我父王母后也不会放过我!”
方玉泉都惊了:“宗政璇,你胆子挺大的啊,居然敢随便放外人进禁地,我都不敢。你就那么信任施溪?你们没认识多久吧。”
宗政璇:“我说靠直觉,你信吗。”
方玉泉:“……还是信的,你直觉一直都很准。”
宗政璇双手合十,痛苦祈祷:“我求他千万别是去凤凰台那边!”
方玉泉安慰:“你放心吧,施溪不是坏人。”
“他不会主动加害于人。”
……反而是总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加害于他。
方玉泉失踪的这一会儿。方丞相气急败坏,差点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
“臭小子,别让我逮着你。”
方丞相只用很短的时间,就解决了他学生的疑惑。
他在官场沉浮那么多年,比新官要冷静的很多。
他的学生问他,城门外避难所那有毒的“粮食”,该不该烧。
方丞相说,烧。
学生犹豫挣扎,神色痛苦做不出决定。
方丞相望入他的眼,告诉他:“扶桑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落到百姓手里。只有烧掉,才能永绝后患。”
学生面如死灰,张张嘴,还是点了下头。
今晚鹊都城中,热闹非凡。赵王为诸子百家的来使送行,邀来无数歌伎名伶献舞。
青萍台上,水袖飞舞。
满城的花一夜盛放。
施溪的三四五六七兄弟,都在台下瞪直了眼。
夜宴沉香,与草木清风相融。
扑面而来的红粉胭脂,叫他们窥见五大国帝都之一鹊都,流丽繁盛的一面。
之后又有烟花四起,在惊呼声里,升空绽放。
五颜六色的花火,如流星般璀璨降落。
很多人欢喜,也有很多人坐立难安。
齐国鎏京城那位贵女,撑着下巴,手指飞快在鸿镜上写字,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聊天。
她眉头紧锁,抱怨。
【不知道为什么。在鹊都呆的越久,我越心慌。】
“鸿镜”作为墨家高级机关,瞬息间就能传讯千里。
只是信息在传达的过程中,很容易被术法高强的人拦截读取,需要极其小心。
她太年轻,完全没有这个防范意识。还以为是在鎏京城,跟朋友交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贵族小姐说。
【你们知道鹊都城外的难民有多少吗?】
【光是避难所就有几十个了!】
【天啊,我在客栈没有睡过一天好觉!生怕梦中,就被城外的难民涌进来撕碎!】
她的兄弟姐妹们安慰她。
【小幼,是不是当年桃源之祸给你留下了不好回忆啊?】
【我猜也是。】
【别怕,另外四大国的百姓都安分着呢,不会像我们鎏京,一个个都自命不凡,叫嚣着‘众生平等’,非要和皇家对着干。】
【哈哈没错,赵国以农家为主,民风挺淳朴!放心吧,小幼,鹊都的刁民绝对不会比鎏京多。】
——鹊都的刁民绝对不会比鎏京多。
这话逗笑了小幼,也逗笑了她的兄弟姐妹们。
鎏京的贵族与平民之间,积怨百年。
他们其实是恨墨家的。
墨家带来了作坊,带来了机器,带来了飞天的木龙,同时也给那些下等人带来了野心。
凛冬中长明的煤气灯,叫穷人不再寒冷;载人升空的浮梯,叫他们脱离地面;田地工坊里日夜不歇的机器,更是让他们体会到了什么都不用干,养尊处优的甜头——
所以他们就觉得自己和我们一样了。
【他们哪来的胆子!】
【对,明明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真是令人恶心的贪婪。】
小幼和哥哥姐姐们聊完,心情好了很多。她抬头,扬起下巴,看天空。
照亮整个夜空的烟花,也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橘光。
她心想,应该没事的吧。
经历【桃源之祸】后,她本能的对这些乌泱泱聚集在一起,沉默的、痛苦的平民,感到恐惧。
他们像是野草,卑贱地长在路边,平日里可以随意践踏。但聚在一起,风一吹便好像要张口吞噬一切。
没有防人之心的贵族小姐。
“鸿镜”里的聊天内容,全被旁边修为比她高的人读去了。
坐她对面的上官家嫡子,醉卧美人膝,听完她的聊天,在温香软玉里,嘲弄扯了扯唇。
果然,他四哥说的没错,世上最傲慢的群体,就是鎏京城的贵族。最先进的机关之城,居然滋生出了,比儒家治国的云歌还要腐朽的思想。
小女孩的私下聊天,入不了另外几位老人的耳。
他们更多关注的是天权。
天权也在看烟火,目不转睛。
最后一朵烟花落下后,天地本该归于平静。但令人惊讶的,天尽头、城门外,居然又有新的烟升起。
一场野火在城门外蔓延,浓烟滚滚。
天权收回视线,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寒剑下的剑穗冰冷摇曳。他来鹊都后,住客栈的每一天,都在观察施溪。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很会伪装自己,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在婴宁峰,受命于姬玦,修为早已到底阴阳家半圣,经验丰富。
施溪的很多行为,他都能沿着蛛丝马迹,猜出一二,包括他今天的目的。
施溪想要,修复扶桑。
但不巧的是,他是奉家主之命,来彻底杀死扶桑的。
第89章 风起青萍(十二)
方丞相在王宫内,找半天都没能找到人,气得脑仁疼。
他本以为方玉泉是提前出宫了,但问过宫门处的侍卫,都说没见着人。
“别让老子逮着你!”
他好不容易把方玉泉从家里揪出来,还想着等宴会结束后,介绍他和诸子百家其余术士认识认识。
结果没想到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中途就溜了,白瞎他一番安排。
方丞相深吸一口气,在气出病来前,拂袖转身,去找窦老。
神农院分地上部分和地下部分。地下是禁地,地上则是平日里弟子学习居住的地方。
窦老一直以来窦以农仆的身份自居,一年四季都呆在田圃里,
方丞相黑着脸赶到时。窦老正坐在屋檐上,看天空。
“你怎么到房顶上去了。”方丞相神情诧异,嘲笑:“不折腾你田里那些野花野草了吗。”
他和窦玄也算是老相识了,每次来找窦玄,窦玄都是蹲在泥巴田里拔草,第一次见他爬那么高。
“你上去干什么?”
窦玄好像听不见他说话,神情变幻莫测,苍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一个点。
方丞相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得到回应。他骂一声,恨自己不是术士,不能飞檐走壁。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搬了个梯子过来。
方丞相人胖,四肢也不协调,笨拙爬上去后,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窦玄,方玉泉是不是在你这里。”
他笃定方玉泉往这跑了。
窦老终于转过头来:“谁?”
方丞相骂骂咧咧:“还能有谁,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啊!他是不是躲你这了。”
窦老挑眉:“玉泉不是身体还没好吗,你拉他过来赴宴了?”
方丞相:“诸子百家来使留在鹊都的最后一天,他总得认识些人吧。”
窦老嗤笑,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哎哟,你可别逼他了。那小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吃懒做到死。”
方丞相不满,呵斥:“像什么话!”
窦老挥挥手:“行了,他不在我这里,你去别的地方找吧。”
方丞相沉着脸:“宫里前前后后我找遍了,都没见到人影。如果他不在你这里,那他躲哪去了,难不成躲天上了。”
他也抬头看了下天,很快方丞相反应过来,脸色猛地一变,从牙关里吐出字:“禁地……”
“他是不是去神农院禁地了?”
方丞相转头逼问。
窦老被他大吼大叫弄得耳朵疼,摆手:“不可能,至少今天晚上不可能。今晚禁地不对任何人开放。”
方丞相:“嗯?你说清楚。”
窦老叹气,只想赶紧送走这尊瘟神,解释:“禁地是需要经常修缮的。每隔三年,神农都会抽出一天时间,来检查里面的情况。往年这个维修日都定在大年初一,好意去旧迎新。但今年不知怎的,突然提前了,神农三天前,就吩咐所有弟子,今天他将入禁地修缮。”
“方玉泉不可能进去的,因为今晚神农院禁地拒绝任何人入内,里面只会有神农一人。”
方丞相:“这样吗。”
窦老:“行了,你快滚。”
方丞相还是不太相信他:“你让我在你屋里找找。”
窦老翻白眼:“行,你找。找到我认你做爹。”
方丞相懒得理他的嘲讽。他圆滚滚的身体又一次顺着楼梯爬下,钻进厨房找人。
结果刚掀开锅盖,外面传来相府仆人的叫声。
“大人!我找到少爷了!”
“找到了?”
方丞相直接把锅丢了,他跑出来,就见小厮一脸苦相。
“大人,我找到少爷了。但我是从宗政公主贴身侍女那里得到消息,他和小公主一起,去神农院禁地了!”
方丞相怔住。
但比他更震惊的是窦老,窦老差点从屋顶滚下来,瞳孔直接缩成一个点,抬起头,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小厮如实相告:“小公主和宗政公主一起去禁地了,说是要找一个人,叫什么,叫什么溪来着。。”
窦老脸色骤然发白,他冥冥中好像猜到了什么,直接从屋顶飞下来。
方丞相还在跺脚:“方玉泉,老子今天一定要让你认清谁是儿子谁是爹。”
但窦玄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以至于方丞相转头看到他的脸色后,气都顾不上生了,一下子蒙圈:“嗯?窦玄,你怎么了?”
窦老道:“去找帝后,快!去找帝后!”
他一定要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神农!”
方丞相:“找帝后做什么。”
窦老拉着他跑,赤红着眼,扯着嗓子吼:“不找帝后,今天晚上他们都得死在禁地里!”窦老喘着气:“快,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帝后,我去禁地。。”
方丞相吓懵了,但听到“死”这个字眼后,也明白了事情紧急。“哦,哦。”他慌慌张张,听从窦玄的安排,火急火燎跑向前殿。
窦老握紧拳,浑身发抖站在原地。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痛苦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叫什么事啊。”窦老红眼叹息。
——施溪,你是疯了吗。
——你身为杜圣清的儿子,居然还敢来神农院!
谁给你的勇气!
你以为云歌覆灭后,就没人知道你的身世了吗?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给你的那一截【逐日之羽】,除了能确认凶手是谁外,本身还自带追踪功能!
“怪我……”
窦老捂住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他都顾不上去担忧在屋顶上遥望到的野火了。从袖子中拿出木哨,对着天空,嘹亮地吹了一声。
窦老赶到禁地时,青石门已经被彻底关闭了。
——看来【扶桑】的根已经又一次完全被清洗。
他刚刚的那声哨子,是神农院内弟子特有的召集信号。但是今晚响应的,只有一人。
站在石门口,一身赭红色葛衣的男人,正是方玉泉的老师,农家三阶的欧阳长老。
“你知道施溪来鹊都了吗。”窦老声音都在发抖。
【逐日之羽】在高唐塔化为凤凰后,其实留了一根羽在施溪体内。
施溪在云歌面对的强敌太多,经常生死一线,所以忽略了那微不可见的一点异样。
窦老有时候都觉得这小孩惨,在云歌腹背受敌,来到鹊都又马上要身陷泥潭。
欧阳长老抬头看他,道:“【逐日之羽】从云歌带来的消息,只有,你知,我知,神农知。”
他是当初驱车金乌坠,造成长绥山脉起火的罪魁祸首,而窦玄是前往圣人学府调查的人。
两人和云歌的事关联最深。
那一枚羽毛,在施溪体内,其实能追踪到的信息不多。可当它显示施溪出现在卫国帝陵开始,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便浮出水面。
二十年前,神农死,【扶桑】重伤。农家怒不可遏,得到卫帝许准后,便立马派遣人把云歌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确信那个贼人,是儒家术士,也确信他逃亡向了云歌。
但他们在那里,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人。
很多年后,神农院复盘,才发现当时除了外人绝不可能进入的卫国帝陵,他们忘了去调查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卫国的天子宗祠,高唐塔。
那个贼人是不是就躲在高唐塔内,看他们无功而返?
于是之后,神农院对高唐塔展开了诸多调查。
他们知道那一年,帝姬就被关在里面。也知道第二年,帝姬未婚生子,世子出生便夭折。
逐日之羽,只能捕捉施溪的行踪。施溪两次现身于卫帝皇陵,甚至第二次,他还遇到了杜圣清。
杜圣清的功法,神农院的人也再熟悉不过了。
叫人惊讶的事,初次见面,杜圣清对施溪的表现,居然是温柔平静的。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得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
施溪有卫国天家的血统,不然,他进不了皇陵。
而杜圣清很早就认识施溪。
一切种种指向一个可能。
窦玄苦笑:“我当初说瞒下此事,是因为我提前接触过施溪。我知道以他的性格,是不可能会认这对父母的。后面卫姜死,云歌殁,我以为这将成为一个永久秘密。”
“是啊。”欧阳长老说:“你提前接触过施溪,但神农没有。被杜圣清所杀的上一任神农,是他恩师。他与杜圣清的仇,早就不共戴天。你要他怎么能不恨杜圣清的儿子?”
窦玄:“我知道,但留下施溪,不才是对杜圣清最大的威胁吗?你觉得世上,谁会帮我们杀杜圣清。东君,胥蝶夫人,还是姬玦?”
“东君会替我们出手吗,胥蝶夫人长眠不醒,姬玦更是如今婴宁峰的主人。现如今,施溪才是六州,最有可能杀死杜圣清的人。”
欧阳长老直直看向他,疲惫地笑了:“如果宗政时没去春庄调查,或许神农也不会那么急。但宗政时已经马上就要发现端倪了。他马上就会发现,赵国二十年的荒灾,全因为扶桑。”
“扶桑是该生还是该死,你们吵了那么年,都没定论。引来皇家插手,事情只会更变成一团乱麻。窦玄,你觉得扶桑是该生还是该死。”
窦玄别过头:“你别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欧阳长老笑了下。
“扶桑活着,整条鹊江周围不会再有一丝生机。可扶桑死后,赵国这一片大地,灵气也会重归上古时期的暴乱。”
“杀死扶桑,鹊江马上重焕生机,到明年春,麦子就会重新长出来。但是三年后,十年后,三十年后呢。”
“宗政时是皇家人,人只活一百年,他肯定更注重当下。但我们不能——因为我们见过远比现在更恐怖、更频繁的饥荒。”
“以前是扶桑源源不断给凤凰台提供生命力,可现在,我们全还了回去。”欧阳长老:“年年凤凰台上都有那么多弟子,心甘情愿、散尽功法,为它续命。你说我怎么甘心。”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表皮完全不像“人”,更像是被吸干血肉的枯藤。
“我从灵墟崖历经千辛万苦,求来的【兰沙】,没有一点用。”
“宗政时马上回京——窦玄,留给我们破局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平静说。
“这是神农的选择,尊重他吧。”
————————
小溪心里有数的。^^
第90章 风起青萍(十三)
窦老冷笑:“尊重?宗政璇今晚也在里面,你要帝后也尊重吗?”
欧阳长老沉默,不再说话。
今天最大的变数,或许就是宗政璇和方玉泉了。
窦老道:“方相已经去找帝后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赵国的皇室,虽然不像卫国那样至高无上,但依然有不可忽视的话语权。神农亲手关闭的青石门,他们推不开,必须得借助帝后之力。
窦老突然想到一点,偏头:“欧阳,你会响应我的哨声来这里,说明其实你也有些于心不忍吧,毕竟玉泉也在里面。”
欧阳长老回答:“这是他自找的。”
窦老拆穿他:“口是心非。”
青萍台上歌舞退却,可烟花散后,夜的喧嚣却好像才刚刚拉开序幕。
宫内因为宗政璇公主失踪的事,乱成一锅粥,宫女侍卫提心吊胆,慌慌张张,四处找寻。
而宫外,鹊都如今新上任的治水河台,骑在马上,高举火把,率领一群人,将城外数万难民们赖以生存的腐烂烧了个一干二净。
野火连天。
烟熏红了上万人的眼。
天权是最后一个进禁地的人。
他轻轻吐了口雾。
那团雾瞬间化为一条灵巧的小蛇,钻入大地,给他引路。
他比方玉泉和宗政璇两个半吊子术士,更先来到扶桑树下。
施溪之前用【千金】在扶桑表面,凿开的洞,很快就自愈了。所以天权抬手,对着扶桑树,又砍了一剑。
他神色冷漠如霜,抬脚往里面走。黑色的衣袍上银纹若隐若现,星芒在暗室闪烁。
扶桑树内的路已经被施溪走过一遍了,所以他很轻松地顺着施溪足迹,来到地下。
滴答。
与此同时,施溪盘腿坐在地上,用匕首削掉最后一截腐烂的根。
修剪完根尖后,扶桑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它的根脉本来是深紫发黑的,现在颜色一点一点恢复为原来颜色。
做完第一步,第二步,就是用楼兰的黄沙,填满这整个空间。
施溪拿出那颗珠子来,仰起头,拿着它对准光源,眯眼细细看了下。
这个地下岩洞里,唯一的光源,是扶桑根本身散发的绿光。
纳兰诗给他的珠子,并不是纯黑的。它凝了整个川罗沙海的血与泪,呈半透明状。
每一缕穿过它的光,都会变得迷离惝恍。
古根幽幽的莹绿,穿过珠子,变得五光十色。就像纳兰诗童年在那个清冷逼仄的阁楼,抬头窥见的蛛丝织成的万花筒。
绿的、蓝的、黄的、黑的,各种颜色光怪陆离流过施溪灰白的瞳孔表面。
他能感知它们的美丽,也能感知它们的危险。
施溪垂下眼眸,手指用力,将珠子捏碎。
下一秒,淡金色的黄沙自他指间簌簌落。
它们源源不断,飘落在地上,取之不竭。
这个夹在土壤岩层里的密室,安静无风。
可突然间,施溪脸上感到一阵凉意。
自外吹来的风,把黄沙都卷起,挡住了他的视线。
施溪看不清眼前,但仅凭气息,也知道了来人是谁。
那种如同被毒蛇盯住、缠绕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从第一天见到天权开始,就一直在提防他、警惕他。没想到真正遇上天权,却是离开鹊都的最后一晚。
天权一步一步从高似洞口的树根处走出来,饶有兴趣:“你竟然是云歌人。”他观察了那么久,施溪这点身份还是能猜出的。
“云歌?”施溪低喃,轻声嘲弄:“你调查我那么久,就只得到这一条信息吗。”
天权继续:“你是云歌人,却会农家术法,我在六州还从未见过。”
“哦。”施溪心生倦怠,语气冷淡。“我不想与你们阴阳家为敌,你也不要来碍我的事。”
天权成为半圣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辈用这种语气回话。
他挑眉。
“你不怕我?”
施溪:“我应该和你来鹊都的目的不相干吧。”
天权来鹊都的目的,无非就是商议稷下的选址,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天权要笑不笑,低头,取下腰间的红鱼玉佩,眉眼间多了一丝阴翳成分。
“巧了。我想完成我的任务,就必须要杀了你。”
施溪错愕,抬起头:“婴宁峰叫你来杀我?”
天权嗤笑:“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等你什么时候能和扶桑相提并论,再来问这个问题吧。”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对施溪只是好奇他的术法,才多问了两句。天权的任务重心还是在扶桑上。
施溪捕捉到关键词:“你也是为了扶桑而来?”
天权已经不想回他的废话。
他拿在手里的红鱼玉佩“活”了过来。
红色小鱼曳尾,从他掌心挣脱。
他的目光不再落在施溪身上,而是低头观察着,扶桑树蜷曲缠绕的根。他往前走,开始计算,扶桑现在剩下的力量,以及自己要怎么样才能十成把握,彻底杀死它。
那条红色小鱼,朝施溪飞去。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上万细密的泡泡。随着鱼鳍和鱼尾的摆动,铺天盖地的水灵气将施溪包裹。
这种几乎叫人溺毙的灵气,让施溪明白,为什么世人都说阴阳家的圣者比其他家要更恐怖。
天权仅仅是一个半圣,所能操控的力量,居然比之罗文遥也不遑多让。
施溪抬头,心里对天权的实力,有了个大概猜测。
他之前在云歌一直都是越阶挑战,靠巧取胜。天权应该是他现在接触到的,和他真实实力最接近的人。
施溪突然起了迎战的心思,他想试试,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实力。
施溪从根上站起来,脸色凝重。握紧匕首的瞬间,狂风在他身边大作,吹得衣袍猎猎响。
那条红鱼也彻底陷在风涡里,不受控制。阴阳家的功法,没有门道可寻。因此施溪也干脆放弃了自己的那些“巧”,选择直接用剑迎敌。
千金变出的那么多武器里,他最熟练的还是剑,或许是因为,剑是他学习的第一种武器吧。
长剑横在眉前。
施溪翻手,挥砍向下。
嘭嘭,一圈的泡沫都粉碎。
他的动作很快,白色的衣袍和黑发在空中掠残影。
很多时候,那条鱼都已经快贴到他的皮肤了,却又很快被施溪很轻巧地躲过。
游鱼灵敏,它的尾巴和鳍都很漂亮,粉红色,扇形,但上面排布的骨头,却是一根又一根锋利有毒的针。
施溪跟它交手久了,才发现,这条鱼是可以任何出现在每一个水泡中的。
他立刻就做出决策,得先把这些水灵气粉碎。
施溪指尖戳破一个细不可见的泡沫,随后他的头发随风翻飞,发尾也成了锋利的刃。浩瀚无际的灵力,从他丹田溢出,与外界对抗。
这边的动静太大,天权做不到忽视。他抬头看过来,脸上看不出惊讶与否。
他本以为,仅凭红鱼玉佩就能够杀死施溪,都不用他亲自出手。
却没想到,施溪那么顽强。
他常年佩戴在腰上的红鱼玉佩,几乎可以说是他的半个分//神。能够躲过红鱼的追杀,最起码得是三阶的境界。
三阶?
施溪是不是过于年轻。
但马上,天权更没想到的事就发生了。
红鱼被木剑钉死禁锢,无法动弹,愤怒摆尾。
而施溪手腕翻转,剑端在空中划过一个流利的剑花,下一秒,所有泡泡空中碎裂,飞溅落地。
水流淌过地上,像落了一场雨。
施溪低头看一眼,最后收剑。
天权站在原地,猛地愣住,一下子直起身子来。
他愣神,并不是因为施溪成功在红鱼追踪下脱身——毕竟这些年,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超乎想象的敌人。
他只是离奇地,竟然在施溪最后收剑的那一个动作上,看到了一点少主的影子!
——但这怎么可能。
姬玦的剑术功法都是由东君亲自传授的,少主拥有惊才绝艳的天赋,从小所受的教导也是天下第一。剑法到达至臻后,无非就是快与狠。
可姬玦有个很多人不同的习惯,他收剑时,剑尖会指向自己。
而施溪最后转腕收剑的动作,也是剑身贴着手臂,往下落的。
天权甚至觉得怀疑自己看错了。
水泡作雨,那条鱼为求保命,落荒而逃。施溪手中的剑柄变为伞柄,再一次抬起手的时候。千金已经化机关伞,隔开他上空的雨幕。
施溪没给天权反应时间,往前走,瞬息间,就到了可以攻击他的距离。
他把伞收好,尖锐的伞尖,咔咔转动,成为武器。
刚刚在动用丹田灵气过程中,施溪有一次唤醒了【天子杵】的灵。
灰雾色的眼中,有血色红丝摇曳,诡异,森冷。他此刻,既像虎豹类的野兽,又像是地下的鬼怪。
施溪低声说:“天权星使,下次替你主人行事的时候,别再轻敌了。”
天权说:“轻敌?”他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中有些讽意。
“放心吧。”
他并不怕失败,也不怕意外。作为北斗星使,每一次任务都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丧命的可能。
施溪目光幽森看着他。
天权皱眉,敏锐地觉察到,施溪的眼睛不对劲。
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在操控他的精神和身体。好像有一条巨龙,在九天之上,竖瞳冰冷审视他。
而且逼迫感愈演愈烈。
最令天权心惊的是,施溪可能都没打算用瞳孔来控制他,只是光视线望过来,便不怒自威。
天权说:“精神操控吗。”
那条小鱼回到他手中,天权眉眼中的阴影更深了,咧开嘴角:“好巧,我也会。”
阴阳二阶【五方十类】便能创造空间,后面的【观星】和【序四时】,都是在为星域的毁灭性力量做铺垫。
阴阳家的星域,等于是完全创建出了一个脱离天地的世界。里面的五行元素、星轨命数,都由空间主人自行安排。
普通人第一次被拉进星域,就像是陆地上的人坠海,深海里的鱼飞空。
你进去后,连呼吸都要重新习惯。
第91章 风起青萍(十四)
密室内的五行扭曲。
那条红色的游鱼,绕在天权身边,尾巴曳出一圈又一圈的银蓝色水纹,像是海的涟漪,又像是流星轨迹。
天权并拢两指,竖于眉眼前,低喝了一声:“去!”
一瞬间,天地间术法暴动!
高悬于空的红鱼一分为二!两条鲤鱼衔尾追连,形成一个玄妙莫测的“圈”。
它们和随水流一起,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巨大旋涡。
施溪站在原地,抬头,眼眸一片冷漠。下一秒,他眼前的场景就变了,他被彻底带进了那个旋涡里。
极致扭曲的空间,崩裂出巨大缝隙。
那个缝隙四分五裂,撕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猛烈的灵气撞碰,让施溪情不自禁闭了下眼,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进入了天权的星域内。
天和地都是黑色的。
地上是静静流淌的死水,天上是清冷闪烁的群星。
星域里没有氧气,施溪选择闭息。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的话,或许就是直面宇宙。
他像是站在了万千恒星面前,时间都不再流动。
施溪眼中红灰相交,衣袍和黑发无风自动。
他以前从未研究过这个世界。
毕竟跟古人相比,现代的科技和思想,好像怎样都是进步。
但他忽视了,这里是术法时代。
六州无论是科技和思想,其实都不逊后世,甚至超越后世。
毕竟,人人平等的前提是,人都会生老病死,都有同样的劳动价值。
但在这里,术士已经不完全算是“人”。
他们辟了五谷,舍弃情欲,做任何事都不再依赖于社会关系,甚至于,他们还拥有着毁天灭地,排山倒海的实力。
在这样的时代里,墨家钜子提出“平等”的观念,也无怪会引起齐国【桃源之祸】,无怪会让鎏京成为这么一个天堂和地狱共存的城市。
施溪讥讽地扯了下唇角。
他松开手,全神贯注体会这种,不光呼吸重力,连视觉、听觉、嗅觉,心脏血液,新陈代谢都被影响的感觉。
闪耀在星域上方的星星,并不是点缀,它们是每一颗真实被记录的恒星。
那种强悍的,恐怖的,剧烈到可以把人撕碎、将他五脏血液都带离皮肉的力量,是引力,也是斥力。
施溪抬了下头,天权的星域里,甚至只有几百颗星星。
而当初姬玦的星域,上面是一片银河。
……那是阴阳六阶的实力,也是东君的实力。
施溪这一次没打算用武器,他松开手后,【千金】直接掉在了地上。
天权见此一幕,眉心紧锁。
不过他很快就神色冰冷,指决飞速,操纵星域里的繁星,展开对施溪的绞杀!
阴阳家的功法,与天地共生,无影无踪。
一、二、三、四,瞬息间,施溪前后左右,便有无形的四股力量,朝他逼近,撕裂他的身体。
他已经是元婴期甚至出窍期的术士了,依旧有这种痛感。
普通人进来估计活不过一秒,要么被恒星吞噬,要么被撕为齑粉。
施溪调动丹田内的五行灵气,叫它先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屏障,维持他的感官正常。视觉听觉恢复正常不再扭曲后,施溪开始动用【帝王之瞳】。他以前无法分清楚五行的颜色,因为他不是阴阳家弟子,无法观气。
但现在,天子之威下,这个世界对他只有真实模样。
他视野里,黑暗褪去,开始出现大块大块的颜色不同、深浅不同的灵气。
施溪站在星阵之眼,举起手臂,手指微曲,握住了一缕,常人根本看不见的“星光”。
星域除了涌动暴虐的五行之气外,更恐怖的是这些,千丝万缕的星光,它们连你的丹田都能割断粉碎。
而施溪仗着自己道圣的灵气基础,徒手,硬扛着疼痛,握住了一缕。
而后,以此为鞭!
他震腕,甩袖!
砰,衣袖猎猎翻飞,扬鞭挞地,一缕星光断万根丝!
天权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
他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死死看星域正中央,身如鬼魅的少年。
施溪的掌心流了血,但他毫不在意。
他在这里,完成可以称得上是碎裂星辰,一步一步,踩在扭曲狂躁的星轨上,。黑发掠过灰红的眼,杀向他的敌人。
如果说,脱离红鱼追杀,需要破术法三阶。那么此刻,施溪的举动——只有圣者能够做到!
天权呼吸都停住了,面色苍白,僵在原地。
圣者?!
他才几岁?!
为什么他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天权咬咬牙,脸色狰狞,马上就压下了这种震惊。他并不是没迎战过诸子百家的圣者。
天权本身就有破圣的修为,为求稳才一直没突破。
“我本以为我已经够重视了,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你。”天权沙哑说。
对付施溪,不是说他使出十成力就可以,而是他要用命去赌。
施溪问:“你还没破【五蕴炽盛】吧。”
天权嗤笑:“你竟然连【五蕴炽盛】都知道。”
施溪:“你差一点成圣,我也是。”
天权几乎是从牙关里崩出字:“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没成圣!”
施溪没成圣是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施溪说:“我要是已经成圣的话,你根本就不会是我对手。”他掌心星光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要把他的整只手割断。
施溪用医术疗愈完,依然是鲜血淋漓,不过他毫不在乎,叙述:“对战你,也不需要让我付出那么多代价。”
天权沉下脸,他到底是经验丰富,很快就看出,施溪不动如山的表现下,体内其实已经一片狼藉。
他在客栈,第一次见施溪时,这个少年就在闭眼休憩,浑身戒备,像是走在悬崖钢丝上。
而扶桑根下,施溪撑伞睁眼望向他时,那双灰色的瞳孔,直接让他有种被野兽盯住的危险感。
直至此刻,天权终于反应过来。
——施溪体内确实住着野兽,又或者说住着一条神龙。他自己都还没能完全驯服它,却敢这样动用它的力量。
“哈。”天权并没有发现敌人弱点的快意,他只是沉沉冷漠说:“你就不怕反噬吗。你这样的天才,应该很惜命才是。”
“错了。”施溪冷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要是惜命的话,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天权后退一步,眼中甚至出现一丝怜悯来。
“施溪,我只需要拖着你。你信不信,今天杀死你,是你自己。”
施溪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天权:“施溪,你的修为,已经到道圣了吧。”
“二十岁的道圣,我要是你,我不会这样拿自己的命去赌。”
“你明明前途无量,万一今晚赌输了呢。”
天权笑了下,半悲半悯说:“还是太年轻气盛,从未尝过失败滋味。”
施溪听到这话,荒唐地笑了出声。
“要是这样就好了。”
偏偏他一路走来,十有八九都是失败。
天权:“你只要杀不死我,拖你在星域,你必死无疑。”
他能看见施溪周围那浩瀚的纯白色灵雾,是它们的存在,让施溪免去了星域的影响,可这些磅礴灵雾来自于施溪丹田,来自于施溪还没驯服的野兽的力量,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施溪问:“天权星使,你和东君的实力相差多少。”
天权愣住,有些匪夷所思。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问题,会从一个年轻人口中说出。
“东君?”
天权望着他,坦诚道:“你是天才不假,但离东君还相差甚远。倘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东君,纵你有万般手段,也不过蝼蚁挣扎。”
施溪点头:“好,我知道了。”
天权并不是一个惜才的人,他对施溪的怜悯,大多都是因为那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你为什么非要牵扯入赵国神农院的事,你可知救下扶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甚至,现任神农,对你未必藏的是好心。”
施溪:“我知道。”
他是杜圣清儿子,现任神农怎么可能对他有好心。
天权得到这个答案,笑:“施溪,你真是我在六州遇到的最奇怪的人。”
施溪:“是么。”
天权不再和他说多余废话。
他冷眼旁观着这位少年天才,亲自把自己送入绝境。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藏身躲避,等着施溪被反噬就行了。
“在这片星域里,你很难找到我。”
天权拂袖,起身浮至九天之上,与数百星辰并立。那块红鱼玉佩重新落回他掌心。
他衣袂翻飞,黑袍上的纹路和星轨彻底融为一体。最后看施溪的一眼,写满悲怜。
他杀不死施溪,也不想搏命去杀他。
最后杀死施溪的,只会是他自己。
施溪现在被困在灵雾方寸之内,对抗星域的绞杀都已经竭尽全力,很难分/身去寻找他本人。
施溪说:“我是想和你一战的。”
天权:“但我还有任务,恕不奉陪。”
施溪低头,抿紧唇,安静垂下眼,将手掌上的血在衣服上擦干净。身形远看,竟然有点失落。
天权心道,到底是太年轻,遇到任何意外和失败都容易束手无措。或许这就是成也天赋,败也天赋。
他抬脚,转身就要湮没入黑暗,离开此地。
突然间,衣服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极其微小的力量,像一只小狗叼住你衣角,稍微动动就能挣脱开。
但天权试了下后,瞬间脸色大变。
他当机立断,挥气砍断了一角衣袍,想要逃!
可那只“狗”同样灵敏,它扑过来,直接咬住了他的腿。
木齿入肉的瞬间,天权的血液都凝结了。
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难以置信,而是近乎惊悚、恐怖地低头看向施溪。
一只木头小狗拦不住他,拦住他的,是墨家机关术!
是四阶以上,【非乐境】才能拥有的机关之力,如同鲁班之锁,锁住了他的双腿!
他惊恐地看向施溪。
而那个少年神色冷淡,同样御风而起,站到了众星间。
“星使大人,你不战而退,也别怪我胜之不武。”
天权低头,看到那只怪模怪样的木头小狗后。
犹如当头棒喝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想起,施溪一开始,是扔了武器的。
“你到底是谁!”
天权目眦欲裂。
施溪:“我不杀你,你告诉我你的目的。”
天权荒谬地大笑了起来,他是笑自己荒谬:“哈哈哈哈,道家出窍,墨家非乐,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物我居然从未听闻过!”
施溪见他神色,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天权笑意微敛,现在反而彻底淡定了。
“施溪,你知道婴宁峰的星使,出任务失败会是什么结果吗?”
他被锁在原地,眼神却无比淡然,冷静到极致,显得有几分疯狂。
天权皮肤浮现奇异的银蓝色,是星域本身的颜色。
他轻飘飘说。
“我回婴宁峰活不了的。”
天权:“谢谢你想放过我的,但很可惜,从扶桑树下遇到开始,我们之间就必须要死一个人。”
“与其死在家主手中,还不如死在这里。”
他抬起手臂,兀地狂风大作。
天权衣袍上原先那些银纹绣出的星星,这一刻竟然开始闪动,活了过来!
七颗星练成北斗星相——
其中以天权星最为明亮!
他的身影完全融入黑暗。
星域内,所有繁星,都以他为中心,开始聚拢。
磅礴的斥力,逼得施溪都喉咙渗出血。
施溪变了脸色,咬紧牙关。
天权是阴阳家半圣,有着其他家圣者的实力,他手中的红鱼玉佩更是神器。
天权真要和他鱼死网破,他未必能讨到好处。
何况,就算逃出去,他又该怎么在伤痕累累的情况,去对抗神农呢?
对抗那个,早就恨杜圣清入骨的神农!
施溪试图动用【帝王之瞳】操控他,但数万根星光,横穿过他身体。
他五脏六腑,都被绞切。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天权所说的:他在东君面前,一切手段都是蝼蚁之争。
轰!星域粉碎。
施溪从天空坠落,半跪地上。
天权直接把里面的力量都凝聚到了自己体内。
“我刚刚还笑你,不怕反噬。现在,我自己也走到这一步了。”
他头发全散了下来,唇角溢出黑色的血。似笑非笑,一点一点,缓慢站起身。
天权右脸上出现一道曲折的黑线来,细看是北斗的形状,他眼中也是一片漆黑,犹如无垠的宇宙,在濒临爆炸边缘。
“我在客栈,就想杀了你的。不过我对你很好奇,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今天晚上,确定你会影响任务,才准备动手。”
“施溪,我好奇的不是你的天赋,我好奇的是——施溪,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施溪低头,先是莫名其妙低低说了一句话:“……怪不得我当初装不明白阴阳家弟子。”
阴阳家的底色,真的是冷漠神秘吗。
明明是癫狂。
施溪哑声说。。
“我的剑法是谁教的,你心里不该早有答案吗。”
千金楼,他第一次想变得很厉害的那一年。
——【我想成为绝世高手!徐平乐,以后你来监督我修炼吧!】
他人生的第一个老师,是姬玦。
天权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冷盯着他,停下所有动作。
施溪:“你不用和我鱼死网破。放心吧,姬玦不会杀你的。”
天权微微笑了,摇头,长长地叹息。
“你不了解婴宁峰,更不了解家主。”
施溪:“他经常杀人吗?”
天权略带讽意说。
“家主掌刑后,璇清殿内,唯一的刑罚,只有死。”
施溪一愣,重复念出他的话:“璇清殿,唯一的刑罚,只有死吗?”
随后,施溪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
这大概是他来鹊都那么多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笑。
……怪不得你一开始当不好治安官。
你坐在璇清殿上,理事观星,落下的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时。
一定没想过吧,有一天会因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烦到头痛。
天权:“你笑什么?”
施溪站起身来:“没什么,就觉得有意思。”
天权表情扭曲,以为施溪是疯了。
施溪:“他派你来的任务是什么?”
天权:“你问过我三次了。”
施溪道:“第三次,你可以告诉我了。”
施溪朝他伸出手。
一枚红色的耳坠,躺在掌心。
像是血色璇花绽放于雪中。
“甚至,你可以把我当成他。”
————————
再来两章,风起青萍就结束了吧,小溪也会走出这种状态了。
我还是喜欢开心点的他,小溪本来就是很容易开心的性格^^
第92章 风起青萍(十五)
天权踉跄半跪,瞳孔缩成一个点,死死看着那枚璇花耳饰,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没有一个阴阳家弟子会陌生这个玉坠。
它不属于人间任何一种美玉。
佩于家主左耳上的红玉,诞生在婴宁峰禁地,诞生在观星台亿万年的绯魄中!
天权嘴角溢出黑血,唇瓣发白颤抖,整个人都在战栗。
他试图发现一点假的成分,可是没有。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见这玉坠,好像跪回了璇清殿层层台阶下,月光将他影子拉长。
他很少这么近的观看这枚璇花耳坠。
家主常年贴身的东西。
上面甚至有若隐若现的寒芒。
“你到底是谁。”天权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吗?”施溪声音轻忽:“算是一个,你们家主以前的朋友吧。”
他原本不想暴露这一点的,但无奈阴阳家的人实在是太疯狂了。
施溪没想到,天权宁愿自爆,都要继续任务。
今夜他在鹊都最大的敌人是神农,没必要和天权斗到两败俱伤。
施溪:“你现在该信我了吧。”
天权唇抿成一条线,低下头。他右脸上连成线的北斗星纹散得干干净净。
眼睛重归清明,不再翻涌暴虐。
最后,天权擦去嘴角流出的黑血,双手作礼,跪坐地上朝施溪深深一拜,额头紧贴地面,沉声说。
“拜见家主。”
施溪一愣,他手指发白,将【千金】抱在怀里,复杂看着他,随后道。
“姬玦虽然赠我此物,但并没给我掌权的资格。你叫我名字就好,也不用跪。”
天权:“是。”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
施溪开口说:“星使大人,你可以别跟姬玦说,在鹊都见过我吗?”
天权有些不解,但还是坦白道:“我可以不说。但很难有人,能在家主面前隐瞒些什么。他想知道的东西,一定会知道的。”
施溪好笑:“有那么玄乎吗?他不知道的事可多了。”他不知道我在千金楼为什么想要变强。就像他不会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急着告别……
天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选择默默闭上。
施溪抬手,指尖碰上自己的眼珠,忍痛,闷哼一声,随后一缕紫金色的光缠在了他手指上,他脸色微微发白,说:“你拿这个回去复命吧。”
天权:“这是?”
施溪:“想要对付杜圣清,得先研究明白帝王瞳术。你拿它回去,姬玦知道这是什么。”
天权一愣,听到“杜圣清”三个字,便知道了此物的珍贵性。他已经在施溪身上收获了太多震惊,于是现在,勉强维持镇定点头。天权取下自己的红鱼玉佩,让小鱼张嘴,吸收了这一丝极细的紫金色长雾。
这股微弱的,或许只是施溪丹田内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暴虐无比。
他不敢想,施溪面临反噬后,要承受多大痛苦。
施溪说:“你来鹊都是为了什么。”
天权答:“为了杀死扶桑。”
施溪意料之中点头。
天权说:“你是和神农做了交易吗?”
施溪诧异:“这你都知道。”
天权确认施溪身份后,也不再隐瞒什么:“虽然你每天早出晚归,想要避开我。但我自来到鹊都开始,便布了诸多眼线。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晓,包括你和宗政璇结交。”
施溪听完这话,默半天,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天权说:“施溪,你和神农的交易是什么?”
他目光深远,片刻后,便自问自答:“你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丹田濒临反噬的灵气。扶桑如今状态无法解决你的问题。所以,你需要【椿】来净化是吗。”
施溪低喃:“怪不得他们都说,星使是婴宁峰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样极致的观察力,极致的反应推断能力。他今晚真和天权斗到最后,最起码要留下半条命。
天权皱眉跟他说:“你若真想平愈丹田,其实不一定非要靠【椿】,施溪,婴宁峰观星台也能做到这些。”
施溪突然:“婴宁峰漂亮吗?”
天权“啊?”,他完全没想到,施溪会答非所问,崩出这么一句话。
天权都懵了,半天才回神,恍惚说:“婴宁峰,漂亮的吧……”
施溪问:“它作为天下第一峰,山顶真的没雪吗。”
天权一头雾水,僵硬答:“……没有雪,婴宁峰上连四季节气都没有。”
施溪笑了下。原来你没骗我啊。
天权第一次体会束手无措的感觉,努力回到正题:“你真感兴趣的话,不如亲自去看一眼。”
施溪摇头。“不了。”
天权:“为什么?”
施溪说:“缘分未到。”
他把千金小狗抱在怀里,黑发落于身后,脸色苍白透明。
少了那种野兽狩猎般的危险后,施溪本人是很安静的。
天权看他半天,得出结论说:“施溪,你在六州真是个奇怪的人。”
施溪抬头,灰瞳冰冷,笑了笑:“或许,我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六州呢。”
天权:“为什么说六州不正常,因为鹊都让你见了许多人间疾苦吗。”
施溪:“可能吧。”
天权恍然大悟说:“我终于知道你奇怪在哪里了,施溪,你从未没分清过,自己是人还是术士。”
施溪皱眉:“这二者有区别吗。”
天权道:“没区别。”
施溪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他。
天权说:“你既然是墨家【非乐境】的机关师,那你肯定听说过一句话吧——‘造物无情,但造物主有’。虽然鎏京现在罪恶丛生,但所有人都得承认,它依然有无尽希望。”
“施溪,术士与人,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关系。甚至,正是因为我们的存在,许多人才能安居乐业。”
施溪感到荒唐:“安居乐业?你是指云歌被灭城后,仓皇而逃的百万民众。还是指鎏京贵族掌握一切造物工具后,百姓连田地都无法耕种,靠乞讨为生。”
天权被怼的没话说了。
施溪稍微敛了下情绪。
“天权星使,杜圣清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跟我说成神的道路,从来没有坦途。我想也是的。”
“术士既然从天地间获取力量,就注定要剥削一些东西。”施溪垂眸,静静说:“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为了破阶,杀很多无辜的人。那么,不如从最开始,把这一段路当成不相干的旅途。”
天权有些错愕。他不是被施溪说服,而是惊讶,施溪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的,才会对普通人抱有这样的悲悯之心。
阴阳家的功法,早就不分善恶,习惯杀戮。
所以天权只说:“为什么我感觉,真遇到那种需要屠杀才能破阶的情况,你会放弃。”
施溪摇头:“不,我不会。”
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成神。
哪怕满手鲜血也要成神,否则杀不掉杜圣清,乱世里死的人会更多。尤其这还是,他亲手缔造的乱世。
天权哑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像很多在他们眼中很司空见惯的东西,对施溪来说,都无法接受,所以他才一直在痛苦和矛盾里挣扎。
他是没想到,家主会选择这样一位夫人。
……是的,夫人。
施溪简单以为阴阳家家主的贴身耳饰,是可以随手赠送的装饰品。
完全不知,这诞生于禁地绯魄里的玉坠,是婴宁峰主人最直白的权力象征。除家主外,这世上只有第二个人可以拥有,那就是他的道侣。
——我吗,算是一个你们家主以前的朋友吧。
……朋友?
你手中的玉坠里就有家主的心头血,玉碎堪比神器杀机。
这样的关系,你说是朋友吗。
天权很多想说的话,都默默吞回喉咙里,不敢逾距。
他将自己当作一把刀,藏身黑暗里,谨遵使命,守着他们羽翼未丰的家主夫人,走完鹊都最后一段路。
其实施溪根本不用他守护,二十岁道墨双修,半只脚破圣的绝世天才,实力远在他之上。
天权的跟随,一半是因为畏惧,一半是因为好奇。
施溪继续原先没完成的第二步。
楼兰的黄沙,源源不断自他指间流下,淡金色的砂砾,堆了一层又一层。
新的土壤开始为扶桑的根提供养分,根表皮的颜色越发浓郁。
它们贪婪地往沙土里伸,像是久旱逢甘霖。
施溪一步一步退回主根内,吹落掌心最后一抹沙。川罗炙热的风,夹带着暗阁墨香,和万万人干涸的血,一同化作神树的养料。
施溪重回黑暗中。
天权识趣地让袖中小鱼游出来,在前方照明引路。
他说:“我在进神农院前,看到鹊都城外的避难所,起火了。”
施溪惊讶:“起火了?”
天权点头:“嗯,鹊都的官员派人马,把避难所的粮草烧了个一干二净。”
施溪唇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冷漠。
可他最后,面无表情,情绪犹如看客般麻木。
“天权星使,这就是你说术法时代百姓们安居乐业吗。”
天权:“……”
天权装作没听见,道:“赵国帝都可能马上要掀起一场巨变。你得早点离开。”
施溪:“好。”他也想早点离开。鹊都如今发生的一切,几乎都在重蹈云歌的覆辙。
同样的火,同样的野心。
施溪离开扶桑内部,出去,一抬头便看到了扶桑“起死回生”的一幕。
原来当初他所见的金色雨,是扶桑衰老的象征。
那些金黄色的叶子,现在都从叶脉处重新注入生命力,焕发新绿。
绿色,才是生命本身的颜色。
“我要去找神农兑现承诺了,你不用再跟着我。”
天权问:“神农真的会兑现承诺吗。”
施溪:“谁知道呢,反正我答应的事我做到了。”
天权想了想,沉声诚恳说:“我留下来帮你吧,以你现在的情况,对上神农毫无胜算。”
施溪:“神农要是真打算让我死,你留下来,不过是赔上一条命罢了。”
天权:“你与家主是旧识,我放任你不管,回去依旧难逃一死。”
施溪失笑:“有那么恐怖的吗,听起来当姬玦的手下好惨啊。”
他笑意微敛,随后摇头,冷静说:“天权星使,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姬玦了,我比你更了解他,你不用说这些话骗我,他没那么容易动怒。”
天权盯着他,叹息,苦笑:“看来你是真的与家主认识很久了啊。”
施溪:“你回去复命吧。”
“好,那我就不留下来拖累你了。”
天权也不再多言,颔首,转身往出口处走去。
施溪抬起头,开始继续研究扶桑枝头的情况。
天权没有强行留下来。一方面他对上神农,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另一方面是,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长久以来,冰冷压抑的怒火。施溪像是一把由血与火淬炼的剑,一定要亲历风雨,才能造就神兵。
小鱼游在他的脸侧。天权低头,扯了扯唇角,喃喃自语:“其实,如果没有那个玉坠。我会觉得,他是少主以后最大的对手。”
天权往外走,而宗政璇和方玉泉急匆匆往里面赶。
“快点!你怎么那么慢啊!”
宗政璇以为自己够娇气了,结果没想到还有方玉泉这尊大佛。
方玉泉喘着气,咬牙抱怨:“我是病人,病人知不知道。病人!”
宗政璇急得不行:“算了,你自己一个人走吧,我不管你了。”
她不顾仪态,提着裙子,直冲冲往前面跑。
宗政璇今天穿的衣裙是黄色的,犹如水稻丰收时的颜色,乌黑鬓发上的珠贝蝴蝶,也随着她的奔跑,摇摇晃晃,像是要飞起来。
“施溪!”
她双臂推开重重的石门,大喊着,想要拦截施溪。可下一面,宗政璇耳边出现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轰隆隆!
什么情况……
她愣住,抬起头,就见,天旋地转。
世界崩塌!
*
【“吾兄亲启,展信安。”
“你上次回信,问我身体近况。我很好,但扶桑树好像不太好。我有一种预感,它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我陪伴了它十多年,能感觉到,它一年比一年虚弱。”
“皇兄,窦长老他们千里迢迢,从灵墟崖求来的神器【兰沙】,真的有用吗?
为什么我感觉,【兰沙】入土后,毫无作用呢,扶桑的根依旧在腐烂,一年接着一年的掉叶。”】
——“我们真的能救它吗,我们又该怎么救它。”
宗政时一路快马加鞭回京。
披星戴月,片刻未歇。
原本在春庄便燃起的怒火,在疾驰过万里干涸的大地、见遍骸骨后,更是达到巅峰。
赵国皇室最优秀的皇子,手指紧握缰绳,关节发白,用力到几乎要把肉陷进去。他眼眸充血,恨到极致,在马背上发出一声大笑来。
宗政时日夜兼程,只想赶快回宫,杀上神农院逼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马蹄高扬在城门前。他被一场火拦住了去路。
“大人,别烧了,大人,别烧了。”
“救火!求求你们,快救火!”
“求求你了大人,让我去救火吧!”
噼里啪啦,是枯叶被点燃的声音。
耳边处处都是哽咽和无奈的低泣,扬在空中的灰烬,像一吹即散的生命。
士兵们奉命行事,被这群不识好心的难民,吵得不胜其烦:“闭嘴!都给我闭嘴!”
宗政时从马上跳了下来。
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他的脸也被火光渡上层阴影。
他冷漠问:“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的士兵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瞪大眼,急忙下马,诚惶诚恐跪在地上。“三皇子!”
士兵解释说。“三皇子,我们、我们在处理毒物。”
宗政时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站在火海中,大笑出声。
随后,他低头,命令道。
“把你的箭给我。”
“啊?”
风中细碎的灰屑擦过他的脸。
宗政时的表情有种平静的癫狂。
士兵吓傻了,“是,是。”
宗政时接过箭往前走,抬臂、拉弓,五发箭直接射向苍穹。
寒箭锵锵,钉在了鹊都城门口的瞭望台上。
咚!吓醒了守城的官员。
他慌慌张张探头出去看,就见他们的三皇子,一身墨绿衣袍,面如罗刹,收弓抬首,说。
“开城门。”
宗政时回京,叫今晚山雨欲来的鹊都,直接惊起滔天巨浪。
皇宫内,方丞相都快急死了,因为他四处都找不到帝后的影子。跟人打听才知道,帝后到宫外去了。
——他们去了诸子百家暂居的客栈,为众人饯别。
方丞相急到腿软,被人搀扶着才颤颤巍巍上了马车,飞快往客栈那里赶。
可他终于拖着圆滚滚的身体赶到时,居然又晚了一步,帝后已经回去了。
方丞相直接昏迷。
“大人!大人!大人你醒醒啊。”
皇宫内,赵王和赵王后见到宗政时,直接大喜过望。
“时儿,你回来了,春庄一行可还顺利?”
宗政时抬头,勉强露出一个笑:“顺利。”
他言道:“父王,母后,我想借你们的皇印一用。”
赵王愣住:“嗯,你要皇印做什么。”
赵国不像卫国那样,天子说一不二。一直以来鹊都,都是皇室和神农院分庭相抗。
“父王,我查明白二十年荒年的原因了。”
宗政时说。他抬起头,眼中似乎有野火燃烧。
“我想借你们的皇印,毁掉扶桑禁地。”
————————
鹊都之后,就不会有这样密集的越阶挑战剧情了。[彩虹屁]
毕竟稷下是学院风。[害羞]
第93章 风起青萍(十六)
赵王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扶座而起。
“你说什么!”
宗政时回京的一路风尘仆仆,早已精疲力竭。他不再解释什么,双膝跪地,直接请命说:“父王,母后,带我去源所吧。”
皇后见儿子态度强硬,转头,和丈夫四目相对。
赵王沉默很久,说:“摧毁扶桑禁地是大事,我需要与神农院商量。”
“神农院?”宗政时咬牙切齿,他猛地抬头红着眼,质问:“父王,难道非要等城门外的那些难民,都饿死在你面前,你才能认清神农院的真面目吗?”
他自幼受宠爱,口不择言。
“你们不觉得二十年的荒灾真的太久太久了吗。”
“父王,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总信,义街那些渴死的人吧。”
宗政时早有打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白布包裹的东西来。
皇后轻声疑惑:“这是?”
宗政时荒凉一笑:“人的心。”
他将白布解开,瞬间,一颗冰冷僵硬,黑色枯萎的、完全植物化的心脏,出现在大殿中央。
皇后脸色大变,苍白如纸,扶着座位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你们真的不熟悉这股气息吗。”宗政时哑声说。
心脏表面僵化的经脉,像是早已腐烂的根,非要把最后一丝生命力吸干才罢休。
宗政时:“扶桑能活二十年,吸食的是整个赵国,包括赵国百姓的命。”
“我回京的时候,鹊都城外起了火。可那场野火明明不该烧在那里的。”
宗政时咧嘴笑了下,他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声音猩冷肃杀落在殿中,字字含着怒火与恨。
“它该烧在扶桑根下!”
赵王此刻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一直以来都在忧愁鹊江的水质,也曾亲自到访过义街。
他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去的。御医说,饮过鹊江水的人,一开始的病症出现在肾脏处。
起先是怎么喝水都喝不饱,之后便是双肾枯萎,再不能沾一滴水了。
所以人死后,心脏挖出来是这样的吗?
赵王喃喃:“神农为什么要这么做。”
宗政时:“他们依靠神树修行,怎么舍得让扶桑死。所以宁肯牺牲赵国百万人,也要给扶桑续命。”
与此同时,殿外突然出现侍卫惊慌紧急的脚步声,高声来报。
“陛下!陛下!鹊都城内突然涌进了大批难民!”
跟在侍卫后面的还有一群人,是无法出城,于是又折道而返的诸子百家各位来使。
他们很聪明,见到那些难民后,隐约有了猜测。心知肚明这是农家内部的事,没有入殿,选择装聋作哑。
赵王完全是被放在了火架上。宗政时站起身来,说:“父王,别再犹豫了,毁掉扶桑,赵国就会一夜回春。”
“一夜回春么……”赵王做不出决定。
一直不语的皇后,突然,在旁边轻轻开了口。
“你听时儿的吧。”
她低头,眼含痛苦,神情悲悯地看向殿中央那颗枯萎的心。好像能感同身受,心脏主人生前被疾病折磨,辗转反侧的痛苦。
皇后说:“二十年啊……真的,太久了。”
鹊都源所,是【椿】生长的地方。
一直以来,出现在众人眼中的神树都只有扶桑。另外一棵神树【椿】,好像只存在于传闻里。
只有赵国皇室知道,【椿】是真正的大地之源,甚至,它本身就是天下第六、农家第一的神器。
源所的开启,需要两样东西,帝后皇印和神农心血。仅凭皇印,进不了源所,不过宗政时今晚的目的也不是去见【椿】。源所之外,有一个操作石台——它和神农禁地的机关紧密相关。
宗政时进入源所外殿,先听到的是水声。
水声潺潺,漫过青石地面。
源所外殿的水是浅绿色的,上面游离着一些跟蛛网一样晶莹透明的丝。
它们轻盈、柔软、千丝万缕,是【椿】生长到外面的苍白的“枝”。
某种意义上,【扶桑】是伴随【椿】而生。
因为扶桑生长的密室里,那一潭的池水就取自于【椿】。
【扶桑】几千年来,维持着赵国的五行稳定,给植物创造出适宜的环境。
可【椿】的存在,才让大地拥有了生命。
“对不起。”宗政时低声说:“我要……借您的力量一用。”
摧毁扶桑禁地,不是说简单让石室坍塌。
必须借【椿】之力,叫池水倒灌,山崩地裂,才能杀死【扶桑】。
宗政时跪在机关台之前,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后。
抬手,手掌重重按下那个圆盘开关。
砰!
——砰!
“发生了什么。”
宗政璇仰起脖子,声音发颤,脸都吓白了。
巨石滚滚而下,就在青石门正上方,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她砸过来!
“啊!”
宗政璇根本来不及反应。
“宗政璇!”
方玉泉跟在后面跑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瞳孔一缩,大脑空白,瞬间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力量来。急速飞奔冲过去,抓住宗政璇的肩膀,把她重重往前一推。他咬牙,身体同样前倾,带着她避开巨石,一起滚进了禁地内。
“咳、咳咳!”
碎屑簌簌落。宗政璇狗啃泥似的滚在地上,仪态全失,她手臂撑地,勉强站起来。
她旁边方玉泉就惨了,撞得眼冒金星。
“方,方玉泉,你没事吧。”宗政璇忙爬过去,扶住他。
方玉泉当了那么多年纨绔,头一回英雄救美,把他细皮嫩肉全磨破了。但打掉牙齿肚里咽,坚强说:“没事。”
他们两人就这么滚在了天权脚下。
天权眯了下眼,后退一步。
天权是认识宗政璇的,他声音冰冷疑惑:“宗政公主?”
宗政璇没想过有其他人在,从小的教导,让她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失态。
宗政璇一下子爬了起来,虽然腿软差点又摔个狗吃屎,但她稳住了,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露出一个漂亮得体的笑,尴尬说。“呃,天权星使。”
方玉泉原本被她扶着,她这一松手,他瞬间又歪身倒地,撞了个满头。
咚!方玉泉捂住额头,气若游丝,从牙缝里崩出字。
“……宗政璇,老子,是你,救命恩人!”
宗政璇听到声响,马上懊悔得不行,回头扑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方玉泉,你没事吧。”
天权挑眉,神色越发冷漠和不耐烦。
施溪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见此情景,有些意外。
“你们两个怎么进来了。”
方玉泉躺在宗政璇怀里,听到施溪的声音就来气,捂住额头半起身,怒骂:“还不是因为你!”宗政璇马上补充:“施溪,我们是进来找你的。”
施溪:“找我?找我做什么。”
方玉泉继续骂:“你知不知道擅闯神农院禁地在赵国是死罪啊!”
施溪不以为意:“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在云歌犯下的死罪还少?”
方玉泉:“……”苍天啊,为什么要让他一晚上遇两个白眼狼。
宗政璇眼疾手快捂住了方玉泉即将破口大骂的嘴,不顾救命恩人的垂死挣扎,仰头露出个讨好的笑。
“那个,施溪既然你没事的话,我们就赶紧出去吧。我和方玉泉进来,就是想带你走的。”
施溪没说话。旁边的天权却开了口,他环顾四周,淡淡说。
“走不了了。”
“啊?”宗政璇:“为什么走不了了。”
天权说:“这里马上就要塌了。我们也出不去了。”
天权讨厌一惊一乍的人,更讨厌又弱又蠢的人。他不喜欢方玉泉和宗政璇,不过碍于宗政璇皇家身份,和他们跟施溪的关系,他还是愿意耐心解释一二的。
天权半笑不笑,嘲讽说。“前有神农封路,后有扶桑异化,你说我们怎么走。”
方玉泉也蒙圈:“嗯?扶桑怎么了?”
天权清晰平静说:“扶桑要死了,还是以一种……我都没想过的方式死。”
施溪同样听到了微弱的声响。那种与竹子拔节、幼苗破土类似的,“生长”的声响。
他所站的地面剧烈震动,密室里的池水左右摇晃。
寒潭一阵一阵溅出水花,起千重浪。
施溪这才发现,水原来不是黑色,是浅绿色的……
天权偏头看向施溪,轻轻叹了口气,笑说:“施溪,我开始信你那句话了。”
施溪:“我什么话。”
天权笑而不语。
他在星域里说,施溪一定从未尝过意外和失败滋味,所以才那么敢赌。结果施溪说,如果真那样就好了。
天权原以为是自谦之词,没想到他们家主夫人……是真的很倒霉啊。
“你让我安安心心在它垂危之际,杀了它多好呢。”
天权轻轻低喃。他摇头,也不再纠结于这些事。
“施溪,或许你我都忘了吧。【扶桑】不光是神树,还是神器。”
神器可以安安静静被摧毁。
——但神树不行。
因为神树拥有灵智,它就是它自己的主人。
施溪用土救活了扶桑的根后,扶桑便重新“醒”了过来。
如今被椿水围剿,将它彻底激怒。
它是它自己的主人。
所以,扶桑本身是可以放出神器杀机的。
施溪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抬头,见扶桑疯长的枝芽,感受它狂暴的灵气,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倒霉到极点,他竟然笑了出来。
从云歌到鹊都,从儒家到农家,从圣人学府到神农院,从【天子杵】到【椿】。
他怎么每一次,都能精准无误卷入大国腥风血雨的漩涡中央呢。
施溪弯身,轻轻拍了下千金的头。
千金眨巴下狗眼睛,乖乖变回魔方形状。他轻声说:“你送他们出去。”
之前南诏密林,千金就是被众人当做最后逃生的武器,从地下挖出的。
施溪:“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去找他吧……”
千金内部机关转动,发出像是“呜呜”的声音。
施溪一时被逗笑,道:“放心吧,还有希望。”
他需要椿来净化灵海,彻底掌控天子杵。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这里,苏醒的不止是扶桑,还有……绵延不绝的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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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云歌过后,立马安排鹊都了^^
第94章 风起青萍(十七)
天权这辈子耳边都没那么嘈杂过,跟这两人待在一起,他感觉自己都年轻不少。
“宗政璇,这不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快说啊。”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那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帝后,你父王那么疼你,一定会派人来找你的,说不定我们就有救了。”
“联系不上呜呜呜。我今晚才和他们吵了一架,我直接把丢传讯珠丢了。”
“你把传讯珠丢了。”方玉泉崩溃吼道:“我的姑奶奶,你跟他们吵什么啊!”
宗政璇欲哭无泪:“他们要我去稷下和陆鸣打好关系,但我不想。他们还想要我去稷下择婿,我生气了。”
方玉泉两眼一翻,几欲昏厥。
天权在旁边说风凉话,“好了,现在你连稷下都不用去了。”
方玉泉面如死灰,磨牙:“我们今晚都得死在这里。”
宗政璇悔得肠子都青了:“啊啊啊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去联姻呢!”
她对爱情对自由,其实都没什么向往。
她平生只对术法感兴趣,她那么年轻,一点都不想死,还不如嫁人呢。
天权心想自己也是闲的,他初来鹊都时,如高岭之花生人勿近,惜字如金,连说话都要让侍从传达。
现在知道死期将至,他反而还有心情八卦,“你们五大国的皇族前往稷下,都是抱着这个心思的吗?”
宗政璇讪讪:“差不多吧。毕竟一个普通人,前往稷下,除了联姻和交友,也没别的目的了。”
方玉泉错愕,有点惊讶地小声问:“天权星使,你们阴阳家的人,也会对这些事感兴趣吗?”
宗政璇接话:“对啊对啊,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断情绝爱来着。”
天权嗤笑:“两位说笑了。”
“阴阳家不可能断情绝爱的。”天权淡淡说。“因为七情六欲本就是天地一环。”
宗政璇喃喃:“七情六欲本就是天地一环?”
施溪抱着千金走过来时,正好听到三人的聊天。
他说:“你们都不怕死的吗。”
天权修为高深,常年出入生死之地,不怕死很正常。但方玉泉和宗政璇两个菜鸡,在这里的表现就有点过于镇定了。
宗政璇委屈:“怕啊,但是怕又能怎么样呢。”
方玉泉本来还好,被施溪一说,直接飙泪:“你竟然还好意思问!天杀的,我就知道今晚不该出门!”
施溪扯唇笑了下,平静说:“你们应该从没面对过神器杀机吧。”
……所以才那么淡定,以为就是简单地被困在里面。
“杀机?”宗政璇茫然:“什么杀机。”
施溪心中轻叹口气,松开手。
千金恋恋不舍从他怀里跳到了地上。
“你们跟着它出去吧。”施溪说。
“嗯?”宗政璇低头和千金大眼瞪小眼。
这简陋的木头小狗,怪模怪样的,甚至有点丑,真的可以带他们出去吗?
“这是啥?”方玉泉也蹲下去,研究千金,越研究越觉得这只狗呆。
千金几时受过这种屈辱,缩回自己的四肢,想滚回去。
但很快,天权一句话,让两个文盲大跌眼镜,魂飞魄散。
天权开口。
“天下第十的神器,【千金】,你就这么拿了出来?”
施溪说:“我不喜欢拖累人的感觉。”他转头,道:“天权星使,现在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回婴宁峰复命了。”
天权深深看着施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眼前的少年。
——再怎么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当个局外人,施溪其实都无法做到冷眼旁观,真把一切当作旅途。
“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施溪说:“我得拖住扶桑。你带他们离开吧,遇到神农可能还需要你出些力。”
天权意味深长说:“这是我接到的第一个,救人的任务。”
施溪:“不光是救人,也是救你自己。”
天权颔首,也不再推脱什么:“好。”
施溪对千金说:“去吧。”
方玉泉和宗政璇都懵了,他们想说什么,可突然间,轰隆,天地又一次剧烈震动。
砰,悬壁上滚石四面八方坠落。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恐怖的是池水中生出亿万根银丝,它们纤细柔软,缠住扶桑的根,逼得扶桑惊恐大怒。
它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濒死,这么多年,靠吸食外界生命力维持生机,连叶脉里都流淌着人血,半邪半魔,早就失去理智。
扶桑的根破土而出,枝也跟拔节似的生长。
一朵又一朵绿色的、幼嫩的花苞在关节处冒出头。
扶桑开花了。
这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花苞幽冷寒彻的香,让方玉泉和宗政璇两个半吊子,瞬间吐出一口血,膝盖跪地。
宗政璇头痛欲裂,浑身发抖。
方玉泉作为术士,比她体会到的危险更深刻。
因为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再被扶桑汲取。
他的修为在倒退……
宗政璇作为凡人,最先出现异样的是头发。少女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尾处开始枯萎,开始变得灰白。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她惊慌失措地抓住自己的一节尾发,但是余光看到自己的手后。宗政璇瞳孔紧缩,如坠冰窖,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背冒出了无数斑点,细腻白皙的皮肤,随着血肉的缓慢流失,变得松弛褶皱。她僵硬惶恐地摸上自己的脸,同样在眼角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皱纹。
因为太过恐惧,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变老。皮囊的苍老,尚可以忍受,但身体内器官的苍老,完全叫人痛不欲生。
天权冷冷看着两人:“还不走,想在这里变成白骨吗!”
方玉泉从地上爬起来,喉咙间全是血,疯了似的:“走,快走……”
他的术力在不受控地流向扶桑。原本就只是堪堪破了农家二阶,瞬息之间,力量倒转,退回了一阶。
宗政璇也如见洪水猛兽般,发着抖起身。
她发尾的灰色,往上蔓延,已经到了头发的一半处。
天权从袖中放出小鱼。
“去。”
与此同时,咔、咔,千金开始按照主人的吩咐,又一次“千机万变”。
它的躯体不断庞大,庞大到是原来是数十倍,延展出翅膀,延展出躯体,延展出四足。最后一只机关青鸟,立在出现三人面前。
红色小鱼飞到了它的前方,为它引路。
鱼鳍一闪一闪,在黑暗中曳过两道血色的弧,没入山洞。
“上来吧。”天权黑袍一卷,踩到了青鸟背上。宗政璇走路都走不稳,还是方玉泉扶着她上去的。她坐上去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们枯萎,老去。
她知道自己的青春在流逝。
眼泪落下前,宗政璇回头看了眼禁地中央。
施溪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抬头,静静看着扶桑。
扶桑枝头,那些绿色花苞,顷刻绽放。
一朵,两朵。
千朵,万朵。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丽、魔幻,又疯狂的场景。
椿水逆流,花落无声。
那些从天而落的金色枯叶,游荡空中的绿色生命,都随狂风一起,交织出这一方天地里难以分辨的生与死,枯与荣。
扶桑的花是白色的,单薄脆弱,被风一吹就散。它们坠落得很慢,比雪落的速度还慢。透明轻盈,像是葬礼上随哭声一同洒落的挽花。
施溪依靠道圣之体,用灵气做防御,勉强逃过了扶桑的“吸食”,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等花落尽,扶桑的根与枝又一次壮大,到那时他不一定能抵御住这无孔不入的花香。
施溪深呼口气,心中轻轻道:让我见识下,【天子杵】真正的力量。
农家二阶,【万物有灵】。
施溪闭上眼,而后猛地跳入了寒潭暴虐的池水中。
砰——
入水的那一刻,施溪体会到的竟然不是寒冷,而是温暖。仿佛在冰雪消融的仲春之月,脚下春江脉脉。
他睁眼,看到绿色的水中,浮游着亿万根银白的丝。这是【椿】的根。
施溪低下头,长发擦过冰冷雪白的脸,眼中涌现出一丝狠厉。他毫不犹豫,利用【万物有灵】的农家术法,伸手捕捉到了一根椿丝。而后,握住,决绝刺入了自己瞳孔中!
椿丝看似柔软,实则比针还要坚硬。直入虹膜的时候,施溪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痛。
他冷汗直冒,牙齿咬到出血,强忍着战栗,硬抗了下来。
紧接着,椿丝穿过眼睛、跟蛇一样钻入了他的大脑!
农家第一的神器,【椿】,大地的生命之源,生而具有“净化”、“安抚”万物的功能。
施溪现在终于可以冷静面对自己的丹田了。
在【椿】丝的安抚下,他体内暴乱、四处流窜的灵力,彻底安静下来,它们有条不紊地回到经脉里,顺着血液,游回丹田。
【天子杵】的灵何其强势,帝王威仪,在他丹田内卷起惊涛骇浪。施溪的元婴,于风浪中闭眼啼哭。通身血红,已经隐有开裂的征兆了。
道家破圣,很重要的一步是,碎元婴。
他之前不敢捏碎它,是怕灵力反噬,自己也跟着元婴一起暴毙。
可现在,椿丝将风浪平息。
施溪内视丹田,他此刻连呼吸都是痛的,却颤抖着,用无形的手,强硬、冷酷,捏碎了自己的元婴。
咚。很轻地一声声响。
他终于破了元婴期。
此刻,灵气终于不再只集中于他丹田内!
随着元婴的粉碎,它们流入了施溪的四肢百骸!
充盈澎湃的力量,吞噬他的血肉、骨骼,叫他超脱凡人之躯,灵魂肉..体合一。
施溪睁眼,终于,眼中的灰雾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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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字真的好慢啊QAQ找个时间逼一逼自己。
第95章 风起青萍(十八)
哗啦——
施溪抓住一根椿丝,出水。
水面之下,他的黑发和银丝一起交缠。
施溪抬头,就见密室上方飞舞的,不只有扶桑的花和叶,还有它干裂的表皮。
扶桑在蜕皮。那些早已皲裂的黑色树皮,正在随着扶桑的生长,“咔嚓咔嚓”掉落,露出它猩红的内里来。
漫天纷飞的白花簌簌飘零。
幽冷荒芜的花香,成为这世间最恐怖的诅咒。
施溪突然庆幸,自己有过去卫国皇陵的经验,让他在面对这种危险时,足够冷静。
下一秒,突然,扶桑的一条根猛地拔地而起,直冲潭水。
砰!
宛如咆哮狰狞的巨蛇,搅动中央,激起千重浪!
它在试图,用绝对的力量粉碎椿丝,就连施溪都被它暴虐的力量波及,不得不飞身远离水面。
扶桑的主根,坚硬如磐石,气势凶猛。
可椿丝却是“柔”的,它和水几乎都完成融在了一起,并没有被轻易弄断。甚至还重新缠绕上了扶桑。
千丝万缕的椿丝如有千万根手,一定要绞死扶桑,将它拖向地底!
扶桑惊恐,震怒,所有根都出了土。在施溪的视野里,就像密密麻麻的黑色蛇群,涌了出来。
扶桑这二十年,吸干了赵国的大地,饱饮鲜血。狂暴状态下,实力大增。
当初,神农院移过来的椿丝,数量并不足以绞死现在的扶桑。
花与叶落尽,施溪擦去眼中的血,选择加入这场神树与神树之间的角逐中。
破圣。以前觉得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做到的事,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做到了。
施溪本以为,他最先突破的会是墨家五阶。
没想到……神器给了他捷径。
……捷径?
这算是捷径吗?
施溪垂眼,讥嘲地扯了下嘴角。他虹膜正中央被椿丝穿入的洞还没愈合,成为一个黑色的点。他的眼睛其实很敏感,泪腺容易受刺激,一哭就停不下来。
但现在,施溪眼珠子穿线破了个口,都没有什么感觉。
成为道圣后,他不用再从丹田汲取灵力来迎敌了。因为如今他自己就是一个“灵体”。
施溪轻念了一句“去”。一瞬间他周身狂风大作。
皮肤,头发,衣服都变得透明,最后虚实转化,仿若灵魂出窍。
施溪整个人变为了一缕白色的烟。
扶桑对于生死枯荣的掌控只作用于生命体。
而对“出窍”的施溪完全没用。
……他终于可以彻底无视那些最致命的花香了。
施溪同样是农家二阶的弟术士。
他能听懂椿的一些暗语。细碎,古怪,却又幽冷,像隔着千年万年的低鸣。
他与它配合,瞬移到扶桑之下。
白烟化出少年人形,里面隐约有紫雷涌动。
他手中出现一把,闪烁着雷纹的剑来,到达出窍期后,施溪对五行的掌控也到达了一个新高度。不再局限于金木水火土,连光电,雷霜也可以完全运用。
亿万根椿丝离水,爬上岸,绵延如雪。
花、叶、皮,全部凋零后,扶桑成了一棵血红色,枯枝狰狞的树。
施溪躲开它主根的围剿,仰头,砍断它四面八方袭来的枝!
椿丝以柔克刚,缠住扶桑的盘根。
施溪御风而起,衣袍翻飞,剑气纵横天地,一一斩断了它肆虐的枝。
等于说断了它的“手”和“足”。
轰!
最后的声音震耳欲聋。
是扶桑最后被剑横穿身体后,倒地的声音。它就跟梧桐树一样,心是空的,空空荡荡的树心里盘踞着一团又一团浓稠的血雾。
另一边,天权带着宗政璇和方玉泉乘坐千金离开。
千金的羽翼,横冲直撞,将拦路墙壁、岩石、土层全部粉碎,闯出一条路来。
它将他们带到了禁地的门口,便收羽落下。
出口处的青石门,就矗立在眼前。宗政璇下来的时候,完全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已经闻不到扶桑的花香了,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的头发依然全部变白。手上血肉流失,布满斑点,脸上更是长满了皱纹。
可她无暇顾及皮囊的变化。
因为宗政璇现在,切身体会到了,心脏处传来的痛。
原来人老了是这样的吗……连安稳平静的呼吸竟然都是奢望。
宗政璇佝偻下腰,茫然哽咽地摸向了自己胸口。
“我是不是,活不长了……”她连声音都不再清澈,因为声带的松弛,变得沙哑浑浊。
方玉泉同样是大脑空白。
他早早地就离开了云歌,所以并没有历经云歌的洪水和烈火。没有见白骨铺路,雾障千里。
更没有见它如何被诸子百家恶圣占据,沉地化为九幽。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了神器的恐怖之处。
这种恐怖,和圣人学府后山,和归春居都不同。那些地方虽然危险,但他屁滚尿流也能逃出去。
方玉泉一直得意于自己运气好,到今时今日才明白,原来真的面对到不可战胜的敌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运气可言。
那么施溪呢。他不靠运气,是怎么活出云歌的。今晚,又要怎么活出神农院?
千金把他们送到这里,完成主人任务后,马上就准备掉头。它收翅膀,收爪子,收身体,机关不断变小,最后重新变成个小狗。然后嫌狗四条腿跑的慢,千金犹豫了下,继续千变万化成了一个木球。咚地一声,往回滚。
“它去哪?”方玉泉愣住。
天权挥挥袖,说:“好了,到入口了。你们走吧。”
方玉泉错愕转头,涩声:“星使大人,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天权看他一眼,淡淡一笑说:“我任务都没完成,我怎么走。”
“送你们离开不过是为了完成夫人命令罢了。”
“扶桑是我的任务。我要是让施溪因为扶桑而死,我回婴宁峰,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天权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睛,心想,自己今晚真的是变年轻不少,居然难得的有了点少年时的决绝和冲动。
当然这也不全是冲动。
无论怎么权衡利弊,留下来帮施溪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回去,可不是为了陪施溪一起死……
他只是相信,相信这个二十岁道圣的少年,不会让他失望。
“我要是救下施溪,也算是有功了?不是吗。”
天权用手指逗了逗自己的小鱼。
宗政璇背靠着墙壁,才能轻轻喘息。她仰起头,喉咙像是被刀割过,每说一句话,都能磨出鲜血。她其实该害怕的,因为她不想死。她特别惜命,六洲大陆她还有很多风景没有去看。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术法,她没去了解。
她说施溪像是一个旅行家,这其实是她的目标……
离开的门就在身后,但宗政璇已经精疲力竭。甚至在意识迷迷糊糊时,她好像听到了微弱的哀鸣。
这是什么?
宗政璇猛地惊醒,睁开眼,她无比确定有人在哭,但不是她,不是方玉泉,不是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那哀鸣声沉痛绝望,令天地同悲,也绝对不会是施溪。因为这不是人能发出哭声……
宗政璇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她越听脸色越苍白。
是扶桑在“哭”。
她小时候在扶桑树下长大。幼年时,陪它过了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
原以为这些遥远的回忆,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伴随神树悲戚荒凉的哭声,她竟然又全都记了起来。
宗政璇还在出神,静静聆听里面的哭声时。
青石门外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拍打声。
一群人吵吵闹闹往这边赶来。
拳头重重落在门缝上。
“方玉泉!你还活着不!臭小子别吓爹啊。”
“窦长老,开门。”
“没听见吗,窦长老,我要你开门!”
“神农呢!叫他快点过来见朕!”
“阿璇,阿璇!你能听见母后的声音吗?”
宗政璇错愕回头,一墙之隔,门外就是亲人。她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和他们重逢了,她现在,特别特别想见他们一眼。
宗政璇眼中泛泪,颤抖着手,双手握住石盘,扭动了青石门的机关,但是门纹丝不动。
宗政璇愣住,她咬紧牙关,手指用力到痉挛。
可门依然是不动。
天权也发现了这个异况,他皱眉,转过身来。
“为什么推不开……”宗政璇喃喃。
不远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一个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天权猛地变了脸色,做出迎敌状态。
赵国鹊,都能叫他都心生恐惧,战栗的人,只有一个。
神农。
“我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宗政一族帮忙做出的决定。”
神农脸上无悲无喜,静静开口。
他目光深远,望向宗政璇。
宗政璇在他眼中,看到了苍老垂朽的自己,她双唇发抖,听着前后左右各种哭声,再也无法抑制情绪,崩溃哭了出来。
“其实今天本该只是我和施溪间的一场交易的。奈何天意,却把所有的人都牵扯了进来。”
“宗政公主,可否帮我一个忙?”
神农问。
天权对他分外警惕:“神农大人,是您封锁的门?”
神农说:“一开始是我。但后面,是宗政时和帝后。”
“不过我也可以送你们出去。”
神农说:“你们出去后,叫宫中所有人,速速躲到源所。”
方玉泉好歹是神农院的弟子,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抬头,声音发抖:“源所?”
神农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笑意来:“看来你在神农院没白学啊。”
“宗政一族忧国忧民,想尽快结束荒年是好事。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那可是椿丝啊。”
神农苦笑,眼中悲凉一片:“他们是不是忘了,扶桑被逼到极致,它还是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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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风起青萍(十九)
天权极轻极缓地笑了,平静说:“神农阁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你敢说你毫不知情?”天权抬头,冷声质问道:“这真的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吗?!”
神农说:“我要是真那么神通广大就好了。”
他弯下身去,褐色的衣袍几乎和土地一个颜色,低头,手指轻轻拂过石门处的腐草。下一秒,地表丛生的腐草全变做了萤火。
“你难道觉得,宗政时回京是我安排的?又或者,你觉得帝后打开源所放出椿丝,也是我安排的吗。”
神农淡淡道:“天权,你是阴阳家的人,不想被殃及,就赶紧离开鹊都吧。”
天权挑眉:“你就这么放过我了——擅闯神农禁地,不是农家死罪吗。”
神农挥了挥衣袖,驱散那些萤火,从喉咙间发出一声笑来。
“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的眼睛是琥珀黄色的,浑浊又深邃,揶揄说:“真要论你的罪,何止擅闯神农禁地这一条。”
“你来鹊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杀死【扶桑】吗。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你死上千次万次了。”
“你——”
佯装风轻云淡的天权,听完这句话,一时间彻底变了神色。
他猛地抬头,咬紧牙关,目光震惊又戒备:“你知道?!”
神农:“我当然知道,鹊都这一片土地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神农挖苦他:“你堂而皇之在鹊江边布下眼线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我会知道吗?”
天权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在神农面前,终于才体现出一种小辈面对长者,年轻气盛的窘迫感来。
“我……”
天权脸一阵青一阵白,想解释一二。
但神农平静地挥了挥手,缓慢说:“行了,不用解释。我不治你的罪。”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杀死【扶桑】,本意是善是恶。但我愿意相信你是为了赵国百姓,姑且当你是为了善吧。”
神农:“天权星使,下次在别人的地盘上,别再那么肆意妄为了。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云歌,你早死千次万次了。”
云歌等级森严,尊卑入骨。
儒家是绝对不会允许外来者对皇权君威不敬的。但农家不在意这些虚名,所以他们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温和宽容了太多。
神农丝毫不计较自己被冒犯,也不计较天权的胆大包天。只要天权行为的出发点是对赵国百姓有益,他都可以网开一面。
天权:“……”
他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沉默握紧了手。
神农又问:“是谁派你来的,东君,还是姬玦?”
天权:“无可奉告。”
神农意料之中笑笑,淡淡说:“我猜是姬玦。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因为你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天权抿唇,问道:“你刚刚所言,宗政一族用的极端方式是什么?”
神农:“他们去了源所。打算借【椿】的力量杀死【扶桑】。”
提到“源所”后,神农又笑着看了方玉泉一眼,他招招手道:“来,小子,我给你补补课,你可以要好好听啊。”
“数万年前,【扶桑】和【椿】刚破土的时候,二者其实是共生关系。你们没见过【椿】,或许想象不出来,它是无根之树,没有固定的落点。”
“椿的根、茎、叶是一体的,就跟人的头发一样,细若游丝,浮于水上。”
“它们都是彻底改变赵国命运的神树,性格却天差地别。【椿】的天性是奉献,而【扶桑】的天性是掠夺。它们彼此共生,又彼此相残。”
“【扶桑】的根坚如磐石,无法移动。但【椿】的根,轻得跟蛛丝一样。”
“怕二者长久生长在一块,【扶桑】会源源不断吸食【椿】的生命力,更怕后面【椿】为求自保,出手把【扶桑】绞杀。神农院选择将它们分开,于是便有了,现在你们所见的情况。一个生长在神农院禁地,一个生长在源所。”
“论实力,【椿】要强于【扶桑】。可很快,神农院又发现,扶桑只能活在被椿水灌溉的地方,于是他们当初移树也没移干净。】
“神农禁地的池水底部,其实还有一小截椿丝。”
“【扶桑】主掠夺,主杀。初代神农担忧它的杀性造成大祸,干脆利用这一小截椿丝,在源所外殿建了一个机关。”
“这个机关可以顷刻毁掉神农禁地,并且门只有赵国的帝后可以打开。”
“‘源所’一直都是皇家牵制神农院的工具。”
“今晚,宗政时就启动的就是这个机关。神农禁地马上就要坍塌。而且,扶桑也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它的杀机也马上就要现世了。”
天权有料到过这一点,但这话出自神农之口,还是让他胸口一震,脸色苍白。
方玉泉僵硬地抬起头来,他体内术力已经只剩微不足道的一点。那么多年,夙兴夜寐的苦修,只此一朝,就成为半个废人。
他红着眼哑声说:“院长,刚刚都还不是扶桑的杀机吗。”那种恐怖的,对生命的直接剥夺,竟然都还不是杀机吗?
神农一眼看出他的情况,说:“扶桑开花了?”
方玉泉:“对。”
神农笑说:“那不是它的杀机,那是它生而具备的掌管枯荣能力。扶桑的杀机,或许该叫做,【日升】。”
方玉泉若有所思,张开嘴,喃喃:“日升?”
“嗯。”神农:“忘记扶桑的原意了吗。扶桑本来便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天权越发看不透眼前的老头。一开始,他和施溪几乎都笃定了,神农是个老谋深算的狠角色。
因为【扶桑】为祸赵国那么多年,神农都不闻不见不阻止。在来鹊都执行任务前,天权甚至有猜想过,神农纵容这一切的目的。
他会不会和杜圣清一样,也是狼子野心,放任赵国尸横遍野生灵涂炭,只为了窃夺神树,最后让它们为自己所用呢。
可真的见到神农后,天权在他苍老又柔和的眼神里,只看到了一种类似大地的平静。
“宗政公主,帮我一个忙吧。”神农偏头说。
宗政璇在腐草成莹照亮的光里,白发苍苍噙着泪,微笑:“您要我做什么呢?”
神农说:“借我一点你的血。”
宗政璇:“好。”
她甚至没有问目的,低头,在指腹上重重地咬开一个口子。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落地,被萤虫汲取。
宗政璇嫌这个速度不够快,又取下了鬓发上的蝴蝶发簪,毫不犹豫在手臂上划开了一个口子。
神农说:“够了。已经够了。”
宗政璇捂住伤口,她颤声说:“神农伯伯,我皇兄做了错事,对吗?”
那么多的话里,她只见了这一件事。
神农思索了会儿,安抚:“错事吗?也不全是。神农院为这件事吵了很久了,他也算是帮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许上天都在安排,赵国要不破不立。”
宗政璇:“不破不立?鹊都今天会出大事吗。”
神农笑笑,点头说:“嗯,会出很大的事。”
方玉泉慌张起来:“什么叫不破不立,难道比云歌……比云歌还惨重吗。”
神农说:“鹊都现在唯一比云歌好的,就是我们只有内忧没有外患了——但我们的内忧可比云歌要严重很多。”
云歌当初是因为神器出世,引起大乱。
而此刻鹊都,却是因为神器死去。
【扶桑】在神器榜上没有记载,因为它一直与【椿】共生,外人总是容易将它们混淆记在一块。
可椿排行天下第六,扶桑真要排名,哪怕在椿之后,也一定在前十以内。
神农笑起来,眼中说不出是悲凉还是平静。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给不了你们答案。因为天下前十的神器杀机,六州还从未出现过,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此话一落,天权瞳孔缩成一个点,猛地抬头,咬字。
“扶桑,能排进前十?”
神农:“对。”
天权的大脑一片空白,轰隆一声,宛如被惊雷劈中。他知道鹊都不太平,知道神农院会出事,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今晚他将面临一个天下前十的神器的杀机。
最可怕的是未知。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扶桑真的放出杀机后,这里会遭遇什么。
神农叫他们逃,叫他们躲。
叫他们逃离鹊都,叫他们躲到源所。
可是这样就有用了吗?
扶桑力量的波及范围,是鹊江沿岸,一万里的江山。
天权也红了眼,低声骂道:“疯子,你们神农院真是群疯子。在扶桑病危,没醒过来前,杀了它不就好了吗!非要等到现在,非要犹豫不决!然后造成今晚的大祸!”
神农说:“你真以为它有病危、没苏醒的时刻吗。”
神农摇摇头:“你低估了它的狡诈。”
“天权星使,其实今天施溪救了你两命。”
“一命是刚刚,在扶桑开花时,他让千金送你离开。”
“还有一命是最开始,地下,他拦住了你对扶桑动手。”
“宗政时没回来之前,其实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神农说:“原本我是打算到地下,与扶桑‘共生’的。现在,估计只能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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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十点才回酒店,生死时速赶了一章。
容我熬个夜[害羞]
第97章 风起青萍(二十)
“共死?什么意思。”天权警惕问:“你想做什么?”
神农说:“这就不是你一个阴阳家的外人该操心的事了。”
天权:“呵。”能在赵国修为压他一等,让他吃瘪的,也就只有神农了。
宗政璇仿佛预料到什么,她抬起头,眼中的泪还没落尽,茫然又悲伤地看向他。
神农对小公主可比对天权耐心多了,他温柔一笑,安慰道:“离开这里吧,去找你的父王母后。”
宗政璇颤着声问:“我也是宗政一族的人,我能帮忙做些什么吗?”
神农:“你好好活着就行了,以后【扶桑】不在,还需要你来告知后人它长什么样。因为只有你最了解它,你是在扶桑树下长大的小孩。”
宗政璇哽咽点头:“嗯,好。”
天权一直被神农怼,积怒于心,没忍住开口说风凉话,弯唇嘲笑。
“两位现在讲生离死别,是不是为时过早?【扶桑】的杀机,我怎么感觉别说皇宫,就连鹊都内外都活不了一个人呢。”
宗政璇和方玉泉都被他这一番话吓到了。
神农阴嗖嗖:“他们活不了,你就活得了了吗?”
天权听出老头语气里的警告,嗤笑一声,闭嘴,也不在说实话了。
方玉泉脸上的血色全无,但凡是个术士,都对神器的杀机有概念。
之前云歌的【九阙政变】,死伤便过千万。
【社稷】一出,万箭齐发,尸骨成山。
今晚【扶桑】的威力,甚至远在【九阙】之上。
他不敢想,杀机【日升】现世后,鹊都会变成什么样,或许这座生命之城,顷刻就要被夷为平地。可当着宗政璇的面,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来,沉默着咽下所有恐惧。
“我先送你们出去。”
神农开口。
他一掌击在青石门上,“轰隆隆”,瞬间,巨大青石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穿过缝隙,带来外界无数的哭泣声。
宗政璇想走,可是她现在太虚弱了,骨骼随时都要散架。方玉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搀扶着白发苍苍的她。
少男少女互相扶持着,离开此处。
神农偏头:“天权你不走吗。”
天权几乎都要被逗笑了。
“禁地里面外面有区别吗。”天权挑眉反问说:“你骗这两个半吊子也就算了,用不着骗我。我知道神器杀机是个什么情况。”
“扶桑的杀机若真现世,就这么一扇门拦得住什么?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神农:“晚点死也好啊,也多活了一段时间嘛。”
天权:“有意思?”
神农:“很有意思,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们的对话,是用术法传达的,方玉泉和宗政璇听不见。
方玉泉在离开禁地的最后一秒,突然回了头。
他当了一辈子混吃等死的纨绔,却在鹊都生死存亡的时刻,突然有了惊人的勇气。
少年人的眼中有挣扎,有犹豫,有痛苦,最后都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扶着宗政璇到达出口后,停下脚步,想回来。“院长……”
这次他不想溜了。
可神农对他摇了下头,无声拒绝了他。
他抬手,萤火流动,成为一条长河,又一次将门合上。门缝一点一点变小,神农对方玉泉挥手告别,笑着说:“去吧,别怕。”
方玉泉眼中一片猩红,唇瓣剧烈颤抖。宗政璇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也跟着他一起回身。
他们都年轻,都朝气蓬勃,哪怕现在伤痕累累,逆光站立,也叫人看到无尽希望。
神农对他们露出一个笑来,平静又笃定说:“会没事的。”下一句话他轻轻自语:“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奇迹。”
轰!
青石门最后彻底关合,隔绝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没了两个小辈在场,神农脸上温柔的笑直接消失不见。
他面无表情,拂袖,直接往深处走去。
萤火吸食了宗政璇的血液后,闪着殷红的光,绕在他身侧。
天权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神农懒得跟他虚与委蛇:“你为什么留下。”
天权阴阳怪气:“你以为我想留吗?要不是我们婴宁峰家主夫人在,谁愿意参与你们神农院这些破事。”
他这番话,叫神农这么一个年逾三百,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者都惊住了。
神农错愕看过去,紧皱眉心,重复:“婴宁峰……家主夫人?”
“嗯。”天权颔首,毫不意外神农的反应,因为他当时也是这么震惊的,“不过这是我们阴阳家的事。你一个外人也不用多问了。”
神农盯他半天,最后荒唐又荒谬地笑出声来。
以他的身份地位,在意的自然不是小辈间的爱恨情仇,他在意的是另外两个人。
神农说:“杜圣清,东君……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有一天,这两个疯子要做亲家。
天权:“关杜圣清什么事?”
神农敛了敛笑意,摇摇头,轻叹:“没什么。”
对于那个少年来说,和杜圣清的血缘关系,只会给他带来无尽隐患。
六州越少人知道越好。
天权很奇怪地看他:“神农大人,你倒是和我预想的很不同。”
“嗯?”神农也不客气:“因为东君是个神神叨叨的疯子,所以你也觉得我不该是个好人是吧。”
天权:“……”天权暗自咬牙,但也无法反驳。
诸子百家的领袖,谁不是鬼神莫测,高高在上,蔑视众生。
像神农这样,能拉下身段,和后人心平气和聊天的人。
世上独一份了吧。
神农说:“我一向不喜欢和你们阴阳家的人接触。因为六州弱肉强食的风气,就是你们带起来的。”
天权反驳:“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都是自然界的规律。”
神农:“你要和我谈自然?”
“……”
天权不知道今晚第几次被神农怼得哑口无言。
自取其辱的天权默默偏头,不想和这个老头聊了。
越往扶桑禁地走,二人能感受到的威迫感就越强。
天权:“我开始相信,它是天下排行前十的神器了。”
神农半开玩笑:“天权星使,看来我们要成为历史的见证者了。”
天权冷嘲热讽:“你们赵国的神农院可真厉害啊。还从来没有前十的神器,杀机被触发过呢。”
神农点头。
“怪就怪扶桑太特别了吧。”
它和椿是排行榜上,唯二有自己意识,能做自己“主人”的神器。
神农:“不过,你生气什么,你另一个身份是魏留侯。前脚云歌刚沦陷,现在鹊都又出事,你身为双璧贵族,你该开心才是。”
天权翻白眼:“嗯,我到黄泉之下替秦国开心。”
他最开始选择留下时,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能活出去。
可神农出来,几番话,彻底抹灭了他的希望。
【扶桑】的杀机,鹊都谁能躲过呢?
——别说毁一城,就算是毁一国,都不在话下。
扶桑倒地后,花叶散尽。枝被砍、根被缠,依旧还在顽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在它愤怒的低鸣里,天地间骤然卷起罡风,把地上如雪的落花纷纷吹起。
一场白色风暴,呼啸直冲向施溪。
施溪刚刚用剑时,已经动用了身体将近九成的力量,面对这场风暴只能紧咬牙,节节退后。他预想过对战扶桑,一定会损失惨重,所以毫不意外此时的狼狈。
地上已经没有一处可以站脚的地方了,施溪忍痛喘气,跃身退到了凤凰台上。
白色烟雾重新化人,他脸色苍白,闷哼一声,半跪下来。
喉咙里源源不断涌出鲜血,施溪想用手去擦干净的嘴角,可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的手也血肉模糊。
他脸上身上,找不到一处好肉,遍体鳞伤。一道长长的口子,甚至从他的眼下刮到了下巴。左半边脸皮开肉绽,全都是在和扶桑的枝对抗时,被刮出的血痕。
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在痛,可他只觉得疲惫。
施溪有点头晕,手掌撑地,想站起来。
突然,他的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施溪愣住,睁开眼,环顾在凤凰台,发现了好几条连着石桩的荆棘长链。
荆棘长链……
这里不是农家弟子用来闭关破阶的地方吗?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比起一个修行之所,这里倒更像是行刑的地方。
“咚”,他还在疑惑时,突然,一个圆鼓鼓的东西,撞在了他腰上。
施溪腰上本来就有伤,被这么一撞,血直接洇染衣服。
不过他也不在乎,低头看到时变成木球滚回来找他的千金后,施溪没忍住弯了弯唇。
施溪嘀咕说:“你该去找他的。因为今晚,我是真的没把握,能把你带出去了。”
千金听不懂,开心地蹭他。
施溪跟它说不明白,心中叹气,不说话了。
他一个人坐在凤凰台上,低头看下面混乱的世界。
风吹起他灰色袖口,露出少年瘦弱苍白的手臂。下方的场景魔幻又凄美,这样疯狂的战斗,这个世上不会发生第二次。
因为这是赵国,是农家,独有的画面,神树与神树间的厮杀。
椿丝缠住扶桑盘根错节的主干,犹如菟丝子选择寄主,又像是蜘蛛层层吐丝结网,困住猎物。
扶桑绝望怒吼,却再也没有了反制手段,只能颤动等死。
雪白的花缤纷满地。
远望,像是一池春水,围住了一座下雪的岛屿。
岛屿上,立着一棵即将枯萎的树。
施溪精神紧绷,坐在凤凰台边缘。突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远在圣者之上的强大术法气息逐步逼近。
施溪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神农!
他今晚要面临的敌人,可不止扶桑,还有神农院现在的最强者,农家五阶巅峰的神农。
施溪咬牙,眼中一片阴冷。
他是杜圣清的儿子,神农不可能会放过他的。
鹊都的经历和云歌何其相似。
婴的预言出来后,所有人都意图成神。那么多年,神农都对赵国的灾难不闻不问,他很难不怀疑,神农是不是在图谋什么?
杜圣清用云歌万万人的血,逼得天子杵出世。
那么神农呢,他的目的是不是椿。
施溪唇抿成一线,像被逼到极致的野兽,撑地站起来,做出迎敌状态。
天权进来,先是为扶桑暴虐混乱的力量所惊,而后才看到施溪。
可神农走在他前面,第一眼,就先和施溪对视。
施溪冷淡说:“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神农深深看他一眼,说:“你和你父母真的一点都不像。”
施溪扯唇,略带讽意笑道:“你果然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神农疑惑:“你既然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为什么还会愿意拿出楼兰遗沙,给扶桑疗伤呢——不怕我出尔反尔吗?”
施溪不回答,低头,抿紧了唇。
神农叹息:“你太矛盾了施溪。”
他往前走,施溪死死握住剑柄,神情凝重,后退一步。
神农摆手,直白说:“我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你不用紧张。”
他这话一出,施溪才冷静下来,收剑入袖。
神农走到了凤凰台的另一侧,低头下看,望着垂死挣扎的扶桑,神情无悲无喜。
神农许久后开口。
“你救扶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赵国百姓吧。”
施溪有些烦躁:“问这些做什么。”
神农道:“你很聪明,见到扶桑的第一眼,就想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喂饱扶桑,它就不需要再从赵国的土地上汲取生命力了,也就能救下无数人。”
神农:“二十年来,神农院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脚下的凤凰台,那里曾经是农家弟子修行的圣地,可近些年,早就变成了弟子自愿献祭的地方。”
施溪一下子抬头,错愕看向他,重复:“献祭?”
神农点头。“嗯。”
“木棘穿骨,自废修为。”神农说:“用自己的术力,来喂养扶桑。”
荆棘长链上新的、旧的血迹交错。
施溪震惊到说不出话,最后声音都有些干涩:“那为什么不杀了扶桑。”
神农:“扶桑死后,赵国的五行就会彻底失衡。作物无法生长,环境一年比一年恶劣,若干年后,只会出现比现在更严重更惨烈的荒年。”
“所以,无解的是吗。”施溪。
神农:“是啊,无解。只能拖着它不死,其实我今晚已经做出来一个决定了,只不过宗政时回京,扰乱了计划。”
施溪:“你想做什么?”
神农盯着椿池中央出神,道:“我在想,如果能有一个人,永久活在扶桑体内,日夜修行,将自身的力量全部供给扶桑。是不是就能暂时缓解这个死局。”
施溪盯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神农说:“这个人,必须是农家圣者,同时还得有极高的农家天赋。听起来好像就是为神农量身打造的。”
施溪毛骨悚然,反驳:“扶桑可是神器,就算是天赋出众的农圣,又能维持现状多久,你死了以后呢。”
神农:“我死以后,就叫下一任神农来接班吧。代代传承下去,总会等到可以解决问题的一天。”
这下不只是施溪,连天权都被他这疯狂的想法吓到了。
天权难以置信:“你打算把这当做神农院的传承?你确定下一任神农会照做吗。”
神农笑了笑说:“会的。”
天权:“值得吗?你身为农家第一人,修炼成神后,完全可以摒弃红尘,逍遥世外。就算赵国灭国,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神农笑笑:“农家功法,或许就是成也成在‘悯’,败也败在‘悯’。”
施溪手指握紧,站在原地。今晚遇到的一切危险,都没有此刻给他的震撼大。
他直直看向神农,眼中同样是无法理解。
他不是杜圣清那种不择手段的恶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大善”。
牺牲自己去救天下苍生的事,施溪之前从未想过。
哪怕有朝一日,他阴差阳错这样做了,也绝对不是因为他多善良,仅仅因为,乱世因他而起,他不喜欢欠任何人东西。
由他开启的罪恶,得由他亲手了结。
施溪垂眸,神色趋于冷漠,退后一步,也不再多言赵国的事。
五大国两个国都,云歌和鹊都。
一模一样的风雨飘摇,却给他看到了术士完全两个极端的选择。
杜圣清选择牺牲云歌百姓,成就自己的人皇路。
而神农选择牺牲自己,来挽救鹊都的荒年。
这同样……是术法时代发生的事。
施溪微微出神。
天权很快反应过来,说:“可宗政时已经开启了源所机关,放出了椿丝,你的计划实现不了了吧。”
神农:“是啊,所以我才说,原先想着和扶桑共生的,现在只能和它共死了。”
天权嗤笑:“你死了就能阻止这一切吗。”
神农:“试试看吧。”
他直接下逐客令:“天权,现在你也接到你们夫人了,还不走吗?”
天权:“……”
他想拿玉佩堵住这死老头的嘴。
“用不着你催!”天权一个高深莫测的高岭之花,硬生生被今天晚上四个人,逼成了个易怒的话痨。他冷笑完,下意识去看施溪,发现施溪在出神没听见后,才稍微安了安心。
神农:“也罢。随你们。”
他在跳下去前,回头对施溪说:“千金是墨家排行第二的神器,它能带你离开神农禁地,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交代完一切后。
神农自凤凰台上跃下,褐色衣袍翻飞鼓动。老者瘦弱挺拔的身躯,瞬移到了岛屿中心。
他的头发亦是白色,与椿丝一个颜色。
扶桑被砍断后,露出巨大漆黑的空心。
神农弯下腰,与它对视,像是在凝望不见底的深渊。
里面黑云翻涌,暴虐的力量,足以粉碎世间一切。
“我知道你很愤怒,但我们同样。我也知道你很痛苦,就和我这二十年来一样。”
他苍老的手覆过扶桑的根,说。
扶桑的暗语只有农家圣者能听懂,神农蹲下身,将耳朵靠过去,耐心听完它不甘扭曲的遗言。
神农什么都不回答,只平静道:“辛苦了。”
二十年的阵痛,不足以抹灭它对这片土地,几千年的贡献。
扶桑垂死挣扎那么久,终于到了最后咽气的时刻。
它含恨而终。
根从表皮处开始凋零腐烂,滴答滴答,流成为腥臭、浓稠的血水,浸透椿丝。
岛屿上,遍地的花与叶化为烟尘。
往上升,星星点点的金光,遍布整个空间。
可这样哀伤又静默的场景里。施溪和天权,只感受到了那种藏在平静下,惊悚的,震天撼地的危险。
砰,砰,砰。是大地深处在战栗,不同于石室坍塌时那种,浮于表面的抖动。
这一次的震源是地心……
施溪伸手,金色的灰烬落在他掌心,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只留下长久的余热。
这种高温,让施溪顿感不妙。
他低头,就见,原本碧绿的椿水底部,出现一种诡异的红来。
禁地内快速升温,由一开始阴寒,到湿热,最后温度到达了人体无法忍受的地步。天权和施溪都修为高深,能够忍受几百度甚至上千度的高温,但他们身边的岩石已经到达熔点,逐渐融化。
凤凰台都在粉碎。
而椿水越来越红。
滚烫的岩浆,从缝隙里喷了出来,将整片池水染为血红。
施溪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扶桑的杀机,【日升】。
——按照现在的阵势,是真的要天崩地裂,从地下冒出一个太阳来。
最恐怖的不是地震,而是数百米高的岩浆。日升之后,血色岩浆将淹没整个鹊都,淹没一整条鹊江。
——这样的杀机,神农拿什么拦。
施溪脸色冰冷。
天权意料之中地嗤笑。他就知道,今晚鹊都谁都别想逃。
扶桑活着,是百姓受苦,扶桑死了,依然是百姓受苦。
在【日升】的过程中,天权连自己的星域都无法展开。
因为他的术法还没强大到可以无视神器杀机。
“所以说啊,别让蠢货拥有太多权力。”他在嘲笑宗政时。
卫国皇权大于儒家,赵国皇权和农家分庭相抗,但在秦国,阴阳家是完全凌驾于皇权之上的。
神农也感受到了来自地下的震荡。他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个鼎来,喝到“去”!
一瞬间,神农鼎无限变大。玄青色的玲珑宝塔,橫在扶桑上空,宝塔上数百铃铛剧烈震响,翁翁,以绝对强势的姿态,试图封印要从扶桑空心处,升起的火球。
但扶桑过于强大,神农鼎也不过是色厉内荏,艰难硬撑。
紧接着,神农张开双臂,直接跳入了深渊。
——他打算用血肉之躯,来阻止日升。
施溪看到了这一幕,瞳孔紧缩,快步走了过去。
天权脸色也变了,骂出了施溪的心里话。
“他疯了吗?”
两人纷纷从凤凰台上离开,来到了中央,扶桑根前。
扶桑是空心树,可如今它空心的地方,是一片黑暗深渊。
来到这里,感受到那股力量后,他们再也不说神农疯了.
因为跳下去,用肉身去抵挡那颗从地心升起的火球,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天权脸一阵青一阵黑,堪称扭曲。
施溪凝视深渊,望了很久,最后没忍住自己笑出声来。
“果然啊,都是要还的。”
他当初在云歌,能顺利从杜圣清手下逃生,多亏了那些死去的儒圣。
是他们的无私,用白骨铺路,才给了所有人一线生机。
今天晚上,走到这个地步,施溪心中反而无比轻松痛快起来。
云歌覆灭后,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活在愧疚和自责里,恨自己为什么要沉水去开棺,恨自己为什么要阴差阳错帮杜圣清,创造九幽。
对自我的厌弃,加上对这个时代的恶心,使得他抗拒身边的一切,把自己“封印”起来。
可没想到,这一次鹊都之行,命运兜兜转转到最后,竟然把他推向同样的旋涡。
“我之前跳下湖,是因为受到名家吊唁诅咒,不想死,失去理智。”
施溪低头,语气冷静至极:“但现在,我不怕了。”
他本就无牵无挂。
施溪低头看了千金一眼,直接把它抛给了天权。
天权:“嗯?”
施溪一条腿踩在树桩边缘,一只手拿发绳把自己的头发高高捆起,高马尾在烟尘星火中摇晃,他略偏头,笑着说:“它既然不愿去婴宁峰,那就麻烦天权长老把它送回机关城喽。”
说完,施溪跟着神农,一起跳进了树心。
千金:“!”
天权:“……”
天权生平第一次,气到头晕。
“你也被神农传染疯病了是吧!”
“我怎么活!你告诉我,我怎么活!”
他不想被恶心,丢掉千金,也跳了进去。
千金有史以来,第一次被那么嫌弃,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后,眼冒金星,最后一瘸一拐爬了起来。
环顾四周,实在没找到地方去。它也跟着前面三人,一起滚进了树洞里。
最后,洞底三人一狗面面相觑。
神农:“你们……”
神农深呼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视死如归当这个“抱火者”,选择在鹊都生死存亡的时候,以身葬树,明明是很哀伤的事,却因为这两个人的加入,变得诙谐起来。
施溪左右看了下,从容问道:“所以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死是吗?”
天权望向他,简直像看一个神经病:“你在我星域里和我打的时候,可没那么视死如归。”
施溪解释:“因为现在,想活也活不了啊。”
神农哭笑不得,“你们知道跳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天权神情阴狠:“我当然知道,你们神农院以后得给我立一块碑!”
他前半生杀人如麻,从未想过会死得如此“大仁大义”。
神农被逗笑了,他好奇道:“天权,你对施溪未免也太忠心了点。”
就连施溪也觉得蹊跷。
他第一次见天权的时候,可从没想过他会是个“忠臣”。以天权蛇蝎般的性格,生死关头,没反咬上司一口,都算是有良心的了。
天权对上两人的视线,嗤笑说:“所以,你们只知道我的封号是魏留侯,却不知道我在双璧城的身份?”
神农:“嗯,你说。”
天权冷下脸:“我们一族是长孙家世代培养的暗卫。长孙皇后于我的父亲,于我,都有救命之恩。”天权言尽于此,别的也不愿多说了。
神农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
姬玦是长孙皇后唯一留下来的子嗣。怪不得,天权愿意这样跟随施溪。
施溪还是茫然:“怪不得什么?”
天权懒得理他。
神农换了话题,对天权说:“何止是立碑啊,天权星使有什么生平未了的遗愿都可以写下来,万一能传出去。神农院的后人,一定会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完成的。”
天权冷笑:“我没什么遗愿。真要说遗憾,可能就是死前没能成圣吧。。”
神农眯眼:“你的修为已经足够破阶了吧,怎么没去破?”
天权垂下眼眸:“阴阳家破圣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施溪现在看谁都很顺眼。他,天权,神农,三个人。性格,身份,地位,功法,年龄,天差地别。
偏偏就在【日升】之前,聊了起来。
施溪好心提建议:“你可以试试就在这里成圣。你长得就挺断情绝爱的,破【五蕴炽盛】应该不难吧。”
天权一头雾水:“破五蕴炽盛跟断情绝爱有什么关系?”
施溪:“生老病死,爱恨怨憎。你们阴阳家不就是要舍弃这一切,无情无欲,才能破圣吗。”
天权:“……”
天权实在无法容忍一个拿着婴宁峰玉坠的人,对阴阳家功法的理解是如此可笑。
他冷飕飕嘲讽。
“如果断情绝爱就能成圣,那么阴阳家遍地是圣者。”
施溪愣住。
天权翻个白眼:“【五蕴炽盛】跟情和爱没有一点关系,它最重要的是要‘破本我之相’,是找到你和天地最深的羁绊。”
施溪“哦”了声,点头,而后不说话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一个点上,些许出神。
神农笑呵呵说:“施溪又不修阴阳家,能知道一个五蕴炽盛就不错了。他诸子百家全修,哪忙得过来啊。”
天权:“你当什么好人?!”
神农没理他,笑呵呵去问施溪:“那么你呢,施溪,你有什么生平未了的遗憾吗?”
施溪摇头:“我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
神农:“嗯,以前是什么?”
施溪笑了笑,平淡道:“……我以前很想让一个人跟我走,但他没有。”
有关遗言的问题,暂时停在这里。
若隐若现的微光,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三人都听到了大地裂开的声音。
“太阳”升上来了。
第98章 风起青萍(二十一)
旭日从大地裂开的口子里升起,光芒把深渊都照亮。
施溪情不自禁眯了下眼。
扶桑的杀机现世,这是他活那么久以来,面临的最大的危险。
施溪转头问神农:“千金会死在这场日升里吗?”
神农:“会的吧,千金属木,扶桑属火。”
施溪点头,低下头,和千金大眼瞪小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啊。”
而生死关头,天权选择写家书,写在他的红鱼玉佩上。虽然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传出去,但他闲得无聊,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因为根本没有挣扎的可能。
他,施溪,神农都是圣者,都拥有神器,但那又什么用呢?
对抗扶桑这种天地神物,圣者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至于,拿神器对付神器,就更是天方夜谭。
每个神器的杀机都是毁天灭地的灾难,你在灾难上新添灾难,灾上加灾,唯一的好处就是让自己死得更壮烈点。
除非两种神器天生相克,力量能互相抵消。
可【日升】在这里,显然没有天敌。
唯一等级在它之上的【椿】,要是有用,神农院也不会让弟子在凤凰台上牺牲二十年。
术士喜欢把神器,作为最后保命的手段,是因为关键时刻能对敌人造成致命一击。
不代表,神器是一道免死符。
天权写遗书的时候,神农和施溪就在旁边看,视线把天权都弄烦了。
“你们有病?”天权表情阴鸷,直接骂。
搁平时,他是绝不敢这么和神农和施溪说话的。但都一只脚入土了,哪还在意这些尊卑礼节。
神农问:“你在写信给你的家人?”
天权:“嗯。”
神农啧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孝子啊。”
天权嗤笑:“孝子让儒家那群蠢货去当吧。我是写信让他们记得给我报仇,毕竟我在双璧城,有一些想杀的贱人,一直都还没杀。”
施溪来了兴趣,真心实意夸赞:“天权星使,你真是个天才,可以帮我加个名字吗。”
天权很大方:“你说。”
施溪:“你给我把杜圣清加上。”
天权:“……”
在天权破口大骂打人前。
神农开口了:“施溪,天权一个作恶多端的孤家寡人,把遗书写成生死簿很正常。但你呢,你真没有牵挂的人了吗?”
施溪背靠树洞内壁,抬眼无辜笑:“神农大人,你不是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吗?”
神农说:“父母之外,也总有朋友爱人吧。”
施溪摇头说:“我没有朋友。”
天权在一旁,奇怪:“怎么,我们少主又不算是一个你以前的朋友了吗?”
施溪:“……”
施溪微笑:“天权星使,你这么会说话仇人应该不少吧,玉佩写得下吗?”
天权今晚被接连神农施溪怼,早已习惯。他轻蔑地嗤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们。
神农对晚辈向来有好脸色,他意味深长,说:“施溪,你现在的状态,可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好多了。”
施溪抿了抿唇,淡淡道:“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而已。”
神农:“想明白了什么。”
施溪思索片刻,临近死期,也不再隐瞒,他直接对神农说:“我在云歌,遇到过和今晚鹊都一样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很痛苦,也做错了事。云歌的覆灭,和我至少有一半的关系。”
神农听完,诧异地看向他,他只觉得很荒谬:“你觉得,云歌覆灭和你有关。”
施溪:“嗯。”
神农:“怪不得你看起来那么累,你给自己安上了太多莫须有的罪。”
施溪说:“人做错了事,难道不该赎罪吗?”
神农:“做错事,什么事,你当初连圣都还没破。不会是像宗政时今晚开启源所机关这样的事吧。”
施溪愣住,没说话。
神农好笑:“你觉得神农院会怪宗政时吗。”
天权打断他,阴阳怪气:“你们神农院都是大善人,当然会原谅他的了。”
神农:“写你的阎王簿去。”他转头,平静又认真地对施溪道:“你可以换个角度想问题。难道今晚宗政时不开启源所,赵国百姓就有救了吗?”
“鹊都走到今时今日,早已是无解死局。哪怕我以身葬树,与它共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今晚宗政时的举动,从长远角度看,反而是最彻底的破局方式。”
施溪:“是吗?”
神农深深看他一眼,笑了笑,叹息着说。
“施溪,有时候。总是想当个救世主,也是一种傲慢。”
施溪错愕,抬眸,有些不懂他的这句话。
神农说。
“你看得到他们的痛苦,却看不到他们的强大。你怜悯他们,却从未尊重过他们。”
“你二十成圣风光无限,所以你觉得假以时日,只有你能够救他们,是吗。”
“那么施溪,你眼中的世人是怎样的?”
神农偏过头,笑着问。“灾难到来,他们就哭,就逃;仙人救世,他们就笑就感激涕零,是这样吗?”
“万万人用着同一张脸,做着同样的表情,没有名字,没有灵魂,千篇一律。”
施溪出神了好一会儿,仔细思想这句话。很久后,他一下子笑了,抬起头,眼神明亮含笑道:“神农阁下,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鹊都和云歌同样是绝境,我心态却完全不同了。”
神农挑眉:“为什么?因为你不是鹊都人。”
施溪摇头:“这是其中之一,但还有一个原因在你。”
神农:“我?”
施溪:“嗯,儒家忧国忧民,农家‘悯’天地众生。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忧’和‘悯’的差别那么大。”
“从开始到现在,你竟然没提过一句鹊都百姓……”
神农没提过一句鹊都百姓,这才是施溪突然反应过来的。
施溪深深看着他说:“你根本阻止不了【日升】,更没把握救鹊都外面的人。可你一点都不急,一点也不悲伤。”
如果是圣人学府的人在,绝对早已焦头烂额,悔恨自责。
神农听完他的话,大笑两声。
他抬起头,灰白发间,浑黄色的眼眸沉如大地。
神农声音缓慢而沙哑,说:“施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然后,把生命还给他们。”
施溪重复他的话:“……把生命还给他们。”
神农:“你虽然没有修炼儒家术法,但你还是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响。儒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干涉他人。权责一体,不光权力是操控,其实责任也是。”
“不要总想着当个救世主。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低估了生命。”
神农朝他笑着,眨了下眼,意味深长道。“告诉你一件事,世上最强壮的动物,其实是蚂蚁。”
施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神农:“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心事呢。你未来的路,只是杀几个不喜欢的人,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是啊。
杀掉杜圣清,毁掉九幽。
其实很简单的两件事,他怎么会让自己那么痛苦。
施溪僵在原地,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神农:“你想家吗,施溪。”
施溪懵住:“什么?”
神农:“宗政璇那丫头,从小到大直觉都准的可怕。她喊你旅行家,还真的喊对了。你知道我说的家是哪个家。”
施溪马上就反应过来,神农指的是什么,他已经不再震惊。
他问他想不想回现代。
施溪如实说:“想,又不想。”
他在现代,要是真有完全无法割舍的牵挂,在千金楼时期就不会活得那么没心没肺了。
父母离婚,各自成家后,他已经独来独往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黄老,谣娘死去,那么他在六州也没了亲人。
两边都是孤独。
云歌覆灭后,他之所以那么排斥这里。是因为讨厌这里的腥风血雨,讨厌每天都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讨厌一桩又一桩无法挽回的悲剧。
讨厌术士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更讨厌自己如果想要变强,就必须融入这个世界的规则。
可鹊都,改变了他太多的看法。施溪有些荒谬地笑了下,坦白道:“我一开始以为,赵国二十年的荒灾,是因为你在图谋椿。”
就像杜圣清设局那么久,为了天子杵一样。
施溪:“这个时代好像人人都是疯子。”
神农摇头,笑着对他说:“这个时代,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很坏。”
天权冷静在一旁打断他们的聊天:“你们聊完没,我们快死了。”
温度骤然高升,毁灭性的力量,将他们所在的地方,烧成熔炉。
【日升】,那个从地心,逐渐升起的巨大火球,终于初现端倪。
而它的到来,不止融化土壤,融化岩石,融化树身,更是直接融化了天地间的五行。
火星子飞扬上来,暗红色,星星点点,绕在三人周围。
施溪从未见过这样声势浩大的“光”。
在扶桑杀机没出来前,他本能地去思考解决方法。
想过,神器间杀机和杀机能否彼此对冲掉。
想过,天子杵的灵是不是还能护他这一次。
想过,他习诸子百家术可不可以另辟蹊径。
但是太阳出来后,施溪心中什么想法都没有。
……杜圣清在这里,也必死无疑吧。
云歌毁于阴谋诡计。
但鹊都的覆灭,完全是毁于,绝对的、超越众生的天地力量。
这样的力量,他此生难见第二次。
【椿】天下排名第六,【扶桑】怎么说也在六和七中间。
尤其它还是神树,是几千年,赵国的“源”。
鹊江一定早就沸腾,赵国的母亲河,给大地的最后一次哺育,是带血的岩浆。
第一道光柱,破开土地,直冲苍穹。
神农凝视着那道光,脸上还是出现了些许哀伤。
但他很快就抬步,走入光柱中。用肉身,用五阶巅峰圣者三百年的修为,自投火海,来延缓它上升的速度。
天权不会主动赴死,他只是面无表情看着那道光柱,而后问施溪:“后悔吗?”
施溪:“不后悔。因为后悔也没用。”
天权惊讶,阴阳怪气:“你现在怎么突然又不想死了。”
施溪笑笑:“可能是因为,心里突然又多了件遗憾的事吧。”
天权:“遗憾什么。”
施溪垂眸:“遗憾,还没问他,为什么会把耳坠给我。”
天权猛地愣住,他抬起,难以置信盯着施溪。
施溪一点一点握紧拳头,唇角颤了颤,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
“天权长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施溪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也没有一直在走神。”
天权从高岭之花变成刻薄精后,第一次哑口无言。
他错愕望向施溪,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好在施溪也很快摇头:“算了,你别说了。”
你说了……可能我真的就后悔了。
然后,死也死的痛苦。
————————
鹊都篇,是小溪战胜心魔的一段旅途。下一章,小溪就会彻底走出云歌的阴霾啦。
小玦好久不见呀^^【小玦不是出现在鹊都的啦,鹊都的局他也解不了】
第99章 风起青萍(二十二)
千金被烧得晕晕乎乎,走过来,不舒服,用脑袋蹭他的脚。
施溪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无奈笑了笑,愧疚说:“对不起啊,早知道当初徐平乐拒绝,我也该把你硬塞给他的。”
千金使劲地摇摇脑袋。
为了减小受热面积,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小方块,滚进了施溪掌心。
施溪手捧着它,低头,沾满血污的长发逶地,脸色苍白,轻轻抿住了唇。
他自云歌覆灭后,情绪一直如寒冰封闭。这一刻冰消雪融,他找回自己的喜怒哀乐,却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怎么能不叫命运无常?
他跳进来的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因为他太痛苦了。
在琅琊的日日夜夜,睁眼闭眼都是卫国皇陵白骨出棺的一幕。
“救一下我吧”,这是他身受【吊唁】诅咒,意识模糊时的无声祈求。却成为他此后人生,挥之不散的梦魇。
今晚神农禁地这一跳,终于也算是彻底解开了自己的心结,碾碎了这个梦魇。
明明该如释重负,但施溪现在大脑很空,只想着那一件事,自言自语笑说:“原来不是无情道啊。”
天权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施溪的印象,一直在变。
客栈靠窗小憩时,施溪是疲惫厌倦的。神农院迎战时,施溪是冷漠,危险的。那一双灰雾般的眸,像野兽在丛林中狩猎。
可最后跳入树心,在等待【日升】的过程中,他却好像才真实地了解施溪一点。
他的痛苦,他的坚韧。他的善良,他的赤忱。
天权想这世上,再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天才,经历会比施溪还坎坷了。他二十成圣,可一路走来,竟然是失败和遗憾占了九成。
不过没有这些经历,或许也淬炼不出这样的灵魂。这样漂泊又悲悯,安静却强大的灵魂。
天权忠于长孙皇后,于情于理,他都该添一把火告诉施溪真相,好让他们少主的玉坠没白送。可他低头,心中竟然掠过几丝同情,叹口气,也许是出于同生共死的情谊。他最后说:“其实,你也可以当少主修的就是无情道。”
施溪抬起头来,愣愣望向他。
天权说:“喊夫人是因为,玉坠在婴宁峰,除家主外只有家主的道侣可以拥有。但我猜,少主在送出去时应该没想到这一点。”天权说。“我在长孙皇后身边,看着少主长大。少主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不会等待的,他会不择手段把人留在身边。”
施溪听完,笑了笑:“这样子的吗。”
天权狠心说:“所以你也别遗憾了。”
施溪点头,心不在焉“嗯”了声。他从地上站起身来,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眼中灰雾散尽后,露出原本漆黑干净的瞳孔。施溪笑说:“那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吧,千金楼塌后,他在婴宁峰开心吗。”
天权皱眉,认真思考过后,才说:“千金楼塌后,少主就闭关破圣了。不过他一直以来都谈不上开心或不开心。”
施溪松口气:“好。”
施溪笑笑,他抱着千金,迎着烈火和光,紧随神农后面,踏入了光柱中。
【日升】之时。
他抬起头,眯了下眼,灵魂都好似化为一片纯白。
六州很多人都夸他是天才,艳羡于他的天赋,可施溪从穿越到现在,其实对这一切都没有实感。
云歌之前,他是迟钝游离的;云歌之后,被逼入世,他是痛苦封闭的。
直到生命的终点,才终于得到解脱。
回顾这一段旅程,施溪发现,确实如神农所言:这不是个很好的时代,但也没有很差。
至少他在千金楼,遇到了黄老,谣娘,徐平乐,遇到了各种各样鸡飞狗跳,有意思的邻居。
云歌城内,虽然风雨诡谲,王朝腐朽,但也有罗文遥挽大厦之将倾,有罗家满门忠烈赴死。高唐塔上,更是有钟永元的牺牲,翟子瑜的妥协。
世上是有很多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视践踏弱者。但在川罗沙海,也有那个在暗阁看了三千次日落的少女,在宣纸上,认真为每个人都记录过传奇。
金叶飘零的扶桑。
白雪皑皑的椿。
这是一个奇异的,美丽的,又疯狂的世界。
一面在鎏京,机械与煤油推动革命,人们高呼平等,与贵族对抗,活在罪恶与希望共存的机关巨城。
一面在云歌,皇权倾轧王室凋零后,百姓们含着泪背井离乡,舍生入死,只想拥立新的天下之主。
诸子百家,术法的对抗,思想的对抗,让这个时代足够混乱,但也足够精彩。就像在神农身上,他读懂了真正的“悯”。就像在纳兰拓的故事里,看到兵家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知道了胜利具体的意义。
“这个时代,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很差。”
施溪轻声重复神农的话,释然地笑了。
在他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抗拒这里。
历历过往走马灯般,闪过眼前,可他最后想到的人,果然是姬玦。
琅琊飞舟上,他俯身捧起他脸时,衣袍如血,黑发静落,眼神深冷而遥远,像亘古的银河。
——徐平乐,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天权说你不择手段,可我认识的你,明明冷静又悲观。这算不算是现代的人通病,习惯了理性自私,习惯了权衡利弊,于是遇到不受控的事就想抽身。
你耳濡目染过那么多爱恨,在观众席上昏昏欲睡,所以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一天深陷其中吧——像你所厌烦的电影主人公一样,情绪大开大合。
挺好的。
施溪大脑中的弦轻动,仿佛迷雾散尽。他脸色苍白,垂下眼睫,淡淡笑了下。
他终于懂了徐平乐的很多眼神,懂了他的每一句“烦”。
仔细回忆起来,千金楼时期,许多许多微小的动作,背后都藏着少年如蛛丝野火般的情愫。
徐平乐当时也是茫然的吧,十八岁想装得很懂,可又根本不懂,做不到游刃有余,心生懊恼,于是只能半开玩笑说一句“烦”。
双月同天的那一晚,徐平乐凑近他耳边,声音认真含笑,将告别说得像是一句暧昧情话。
他蓄起长发,重新成为姬玦,传闻里惊才绝艳的婴宁峰少主,转身,最后看他的一眼,那么深刻。
深刻到施溪怎么都忘不掉。漆黑的眼眸倒映火光绯月,像凝了血色的泪。
温柔、痛苦,又安静、决绝。
施溪终于后知后觉,姬玦当时就想断掉这一段感情了吧,他想忘了他,想放弃。
……而且他应该成功了。
施溪拿出那一枚璇花玉坠,眼前有些模糊,哭笑不得。他不是失落,他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千金楼他被一个人爱了一整个夏天,却什么都不知道。
遗憾等他迟迟开悟喜欢上姬玦时,那个少年已经在观众台起身离场。
“你怎么会觉得婴宁峰有雪呢?”
“错的有点离谱了啊,施溪,雪天不宜观星,婴宁峰顶,连云雾都少见。”
——重逢的时候,你竟然比我还要疲惫厌倦。
施溪重新握紧玉坠,呼口气。
【日升】将他吞噬前。
他闭上眼。
出人意料的,给他这一段异世旅途,做结尾的,不是他在这里经历的任何一件事。
而是一件极小的,他自己都没印象的事。
夕阳的光,将车站牌的影子不断拉长,他咬着冰棍,冷着脸装酷,听他妈妈喋喋不休说教。
夏日的风吹过梧桐树梢。
这座城市不禁鸣,红绿灯转换后,数不尽的汽笛鸣响里。他听到一声轻轻的低笑,从远处传来。
他妈恨铁不成钢:“施溪,你怎么那么好骗呢。”
而他抬头,刚好看到不远处,一辆价格不菲的黑车后座,一个少年出色的侧脸。
轰——
黑车没入川流不息的马路。
轰——
施溪耳边,也听到了奇异的哭声。
呜呜咽咽,似痛苦,似哀鸣。
他本以为对抗【日升】,必死无疑。可他走入光柱,却突然清晰感知到两股力量在撕扯。
一内敛,一霸道,一沉沦,一上升。
两股力量在扶桑体内拉扯,于是让这轮太阳表面的风暴也变幻莫测!
……这是什么?
施溪愕然,睁开眼,他情绪都还没收拾干净,眼中依稀带泪,甚至来不及去想现代的惊鸿一眼,下一秒,施溪转身,敏锐嗅到了一股非常玄妙的气息。
他亲历过纳兰诗的蜃境,懂得这种燥热,是楼兰……是楼兰的气息。
他原先治愈扶桑根的那颗楼兰遗珠。
它已经完全被扶桑吸收净化,可它的存在,为施溪捕捉到了一些往事。
让他听到了,那百万、千万人的哭声。
施溪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上万高温的白光里往前游,看到已经奄奄一息、濒死的神农后,施溪咬牙,爬过去,摇晃神农的身体。
神农的手和脚都已经化作白骨,他睁眼,见施溪,说不出话,只用眼神无声询问。
施溪心提到嗓子眼,维持冷静,快速说:“有人,这里面有人。”
神农静静看他。
施溪言简意赅说:“我听到了哭声。”
他听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故事。
神农问他,世人在他眼中是什么,是乱世里脸谱化的蝼蚁吗。
——遇到劫难,就哭就叫,被人救了,就跪在地上感激零涕。
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见证救世主的风光无限,传颂他的功德,然后夸一句“光风霁月”。是这样吗?
可他们并不是共用同一张脸,也不是没有脸……
神农:“哭声……”
施溪:“对,哭声。这二十年,被扶桑吸食尽生命力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在这里。”
二十年鹊江沿岸颗粒无收,赵国赤地千里,连硕鼠都选择逃亡。
死去的人有多少,几百万,还是几千万。
有几千万了吧……
毕竟保持扶桑二十年的生机,就需要那么多条人命。
神农颤抖地抬起手。
他吹灭了最后一只被握在手中的萤火虫。
“施溪,”神农脸皮抖动,露出一个笑来,他说:“或许你还能活着出去。撑着吧,看看我猜想的对不对。”
施溪咬牙,他开始运用毕生修为,来对抗升起的火球。高温炙烤着皮肤,汗水还未落地,直接蒸发。
天权没有跟着进光柱,他还没那么大义凛然,用自己的痛苦去延缓杀机。反正都是死,徒劳这些做什么。
他蹲在外面,把玩着他的红鱼玉佩,突然眼前什么白色的东西闪过,他愣住,直起身。
——这是什么。
那些腐草化成的萤火,吸食了宗政璇的血液。它们彻底烟消云散时,宗政璇在外面,突然僵住,心神一动。
神农院一片愁云惨淡,每个人的表情都沉痛哀伤。
宗政帝后、宗政时,也在众人的反应里,后知后觉鹊都要发生什么,脸色惨白,苍白如纸。
窦老沉默地捂住眼睛,欧阳长老一言不发。
情绪最暴躁的是,为了稷下来鹊都商议选址的几位来使。
他们本身就是术士,不像凡人那么好糊弄,想要逃,发现逃无可逃后,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去质问,神农院要一个解决办法。可神农院的人只有沉默。
宫里宫外的人,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颤动,也体会到了那愈来愈尽的高温,好像一场野火,要破土而出,拔地几千米。
每个人的表情都惶恐,绝望。
宗政璇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她皮肤腐朽,头发苍白。
她的耳边很吵。
哭声,骂声,叹息声,讨论声,和尖叫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宗政璇离开禁地后,从几位来使狰狞暴怒的表情,也懂了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她看着哥哥失魂落魄的表情,言语苍白,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哥哥沉默很久,突然出剑,试图自刎谢罪,是父王母后尖叫着阻止了他。
宗政璇此刻连呼吸都在痛,但除了方玉泉也没人注意到她。
“宗政璇,你怎么了?”
萤火湮灭的瞬间。
宗政璇突然指尖一痛,她低头,泪眼茫然地就见从她原来划破取血的伤口里,冒出一个小虫子来。是萤火虫的幼虫,它快速地生长,快速地成蛹,快速地破茧,最后一只血红色的萤火虫,飞到了她眼前。
宗政璇脸色一变,突然福至心灵,转身往源所跑去。
“椿呢!椿难道不能阻止扶桑吗!”一位来使厉声质问。
神农院一位圣者沙哑答:“椿没有杀机,因为它根本就不会死。”
“那怎么办!那现在该怎么办!”
“宗政璇,你要去哪里!”
方玉泉的声音,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
啊啊啊我想写到鹊都结尾的,可是感觉还得有两三千字,怕没了全勤呜呜呜呜。
小溪啊,看到了吗,想当救世主本身就是一种傲慢。鹊都篇的主旨大概就是生命吧。
第100章 风起青萍(二十三)
小说家的功法,是观察、记录。
炙热的纯白之境里,施溪看到了一只老鼠。
它毛发漆黑油亮,身形尤为硕大,从远处跑过来。后肢站立,前爪微缩,眼珠子转来转去,警惕又灵动。
施溪看着它,想到了故事最开始,卫国琅琊的那一场鼠患。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在别的国家,被百姓们深恶痛绝,避之不及的大老鼠。却在赵国这片丰收肥沃的土地上,无忧无虑,活了几千年,甚至被喂养到开了灵智。
赵国曾经何其富饶,百姓们仓廪里的余粮,都足够养活一只大老鼠。他们播种,丰收,种完水稻种小麦,年复一年生生不息。鹊江沿岸,永远绿意盎然。
施溪弯下身去,伸出手指,想摸那只老鼠,但它跑开了。
二十年间,扶桑剥夺的不只是千万百姓的生命力,还包括了所有生长在这里的生灵。
硕鼠拖着长长的尾巴,动作灵敏,消失在白光里。
它的眼睛灵动干净,奇怪地看他一眼。
一瞬间施溪想到了很多双眼睛,愤怒的,平静的,哀伤的,算计的。
每个人都活得很惨,却一直把生命攥在自己手中,死都在尽可能保持体面。
施溪低笑一声,随后他从袖中取出千金。
施溪说:“再战最后一次吧。”
他不知道神农要他等什么,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阻止这一轮血红的太阳升起。
他逆光站立,长发猎猎,掌心出现白色的异光来。
一道金色的巨龙在施溪背后缓慢盘身,魂体逐渐睁开眼,紫金色的神龙之眼,威慑天地。
施溪这一次,让千金“千机万变”,变成是弓。不能近战也不能远攻,那只能效仿后羿。
他双臂持弓,身影如坚不可摧的磐石。
墨家破圣之后,【明鬼境】机关大师造出的每一个器械其实都会产生器灵。但如今,施溪连器灵都不需要去专门锻造了。
因为他是半个天子杵的主人,天子杵的灵,可以直接被他融汇百家,注入如今他射出的这一根箭中——
木制的长弓长一米。
箭矢对日,施溪眼神冰冷,扯动弓弦。
咔!最后,一根长箭,携带风霜雷电和咆哮俯冲向前的金色神龙一起,开天辟地,摧枯拉朽,直直刺穿了那枚血日正中央。
两股术力碰撞产生的波轮,剧烈荡开,让光都有了实质!刺目的白光带着毁灭性的光波,横扫八方。施溪站在光圈范围内,内脏都在燃烧。
他唇角溢出鲜血,黑发擦过狠厉决绝的眉眼,马上又面无表情,抽出了一根箭。
一箭射日,只是短暂延缓【日升】罢了。
他杀不死“它”的,也不可能杀死“它”。
施溪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能尽可以拖延时间。
第二箭射出后,接下来光波明显比前面暴躁。如刀刃,如血轮,被它触及,一切物质都会顷刻融化。
这就是神器杀机的实力吗?
动辄毁灭一个国家。
怪不得杜圣清毁掉了云歌,也要得到天子杵。这还只是【扶桑】的杀机,那么天下排行第四的【天子杵】,又会在杜圣清人皇路上帮他沾上多少血。
施溪的呼吸,很重。他连心脏都在高温炙烤下,一点、一点融化。
他的眼睛视日太久,已经有点发黑模糊了,头晕目眩。
其实施溪能在它面前,勉强站立那么久,都多亏了天子杵。常人只一眼,不光眼睛瞎掉,大脑也会精神失常。
它很快就要升到树洞口了。
神农鼎的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
施溪干渴脱力,手已经拿不动弓,但他抬头,眼中仿佛有野火在燃烧。
施溪擦去嘴角的血,神情冰冷,最后一箭,用他所有修为做矢——
这样死去,也算不辜负这一生。
“宗政璇,你要去哪里。”方玉泉像是一夜成长,在云歌城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公子,如今的表情沉冷严肃,他见宗政璇往源所的方向跑去后,快步跟上。按理来说,以宗政璇现在的体力状态,绝对跑不过他。
可宗政璇此刻,轻快得就好像是一缕风。
宗政璇从未体会过身体如此轻盈。那只萤火虫在带着她飞,她把手抬起,好像能抓住萤火虫尾部的光。
月光落满她的白发,虫鸣唤起她所有童年的记忆。
她终于懂了。
原先在禁地里,听到的哭声是什么……
原来不是扶桑在哭,是很多很多人在哭。
神农问她要血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和她换血。
——带着她奔跑的红色萤火虫里,承载着神农的血。
……神农要她,今晚打开源所。
她白发苍苍,皮肤和骨骼都已经衰老,却在奔跑的时候,提着衣裙越跑越快。
风声呼啸过耳畔,她的心情无比急切。
因为她听到他们在哭。
他们在哀伤、挣扎,却无可奈何。受扶桑的影响,那些凋亡的生命早就没有了自己的意识,只能原地痛苦。
唯一能够让他们清醒过来的,只有椿。
毕竟,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对生命的洗礼。
“阿璇,你要去哪里!”
皇后在禁地门口,见到爱女的苍老后,便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今见宗政璇着了魔般往外跑。皇后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大喊着跟了上去。
赵王和宗政时同样回头,错愕万分:“阿璇!”
神农院的长老们,同样面露震惊。因为宗政璇去往的方向是,源所。
“你们疯了吗!”众人惊怒。
一个扶桑不够,还试图搭上椿。
椿不会死,但是它会受伤,会沉眠。
哪怕今天赵国覆灭,椿都不能出事!
因为它在这里,这片土地,才有希望,才有生命继续。
“拦住她!”
宗政璇跑到源所外殿,气喘吁吁,汗水将她的头发和衣裳全打湿。她低头看着满池幽碧的水,唇瓣颤抖,似哭又似笑。
“宗政璇,你要干什么!”
术士永远比凡人先行一步。
窦老如一阵黑风掠过,闪身上前,表情严肃,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进随他后面的是其余术士,再后面的才是赵国帝后。
方玉泉也喊道:“宗政璇!”
“阿璇!你来这里干什么。”
宗政璇安静看着窦老的眼眸,她喘着气,哑声说:“窦长老,我知道怎么阻止【日升】了。”
窦老面沉如水,厉声斥责道:“你知道个什么!如果【椿】能阻止这一切,神农院就不会白白牺牲这二十年了!”
宗政璇眸中蕴着泪水,笑着摇头哽咽道:“不是【椿】。”
窦老紧皱眉心。
宗政璇:“窦长老,能阻止【日升】的只有扶桑本身。”
窦老错愕看着她。
宗政璇深呼口气:“扶桑二十年前就该死了,是赵国数以亿计的生灵给它续命,才让它活到现在。”
“它以前的力量来自于地心。可后面的力量,来自于那群人。”
“现在【日升】时刻。这群人本身就占据了扶桑一半的力量。”
窦老哑口无言,瞳孔缩成一个点。“你要……做什么。”
宗政璇:“他们如今还在混沌迷茫中。”
宗政璇笑中带泪。
“窦长老,打开源所吧,让椿丝蔓延整个皇城。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早已死去的亿万生灵……”
满室寂静。
窦老张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很久后,他涩声说:“你怎么敢赌的,宗政璇。你怎么敢赌他们清醒过来后,会救赵国。他们死在荒年里,他们对赵国的官员,对神农院,只有恨。”
宗政璇:“他们就算恨宗政一族,恨神农院,也不会恨这片土地。”
宗政璇直接跪了下来,她重重磕头,忍着痛苦,沙哑哭说:“让我打开源所吧,窦长老。”
听完宗政璇的这一番话,源所殿内殿外的人,都静默不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全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二十年荒年。
大地干裂,寸草不生。
这二十年里,赵国付出了太多。
是凤凰台上横穿脚踝的荆棘链,是神农以身葬树的选择。是鹊江旁如山的白骨,和野火连天里无数双麻木痛苦的眼。
这样痛苦血腥的历史,仿佛永夜无边,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天亮。
日升。
他们有时候都在想,这是不是鹊都命定的结局。
“窦叔,你让她打开源所吧。”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是方玉泉。少年人的声音沙哑,却决绝。
宗政璇回头和他对视一眼,感激笑了下,泪水渗进鬓发里。
而后出声的是,宗政皇后,她说:“我同意。”
再之后,是欧阳长老:“事已至此,你让她试试又怎样呢。”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用沉默表示赞同。
窦老痛苦又哀恸地看了宗政璇一眼,他手指剧烈颤动,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握紧拳头,往后退了一步。
打开源所,要帝后的皇印,加神农的血。
第一步,宗政时已经做完了。现在轮到她做第二步。
宗政璇站起身来,往前走。
前往源所深处,需要经过一段青苔绿植丛生的小径,水流无声,泛着荧荧绿光。
她淌着水,来到了那扇紧闭的青石门前。她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夜晚,她风风火火骗过掌教姑姑,来到神农禁地前时,推开门,说过一句话。
这一刻,宗政璇两只苍老的手又一次,放到了门的两侧。
拉开门的瞬间,柔和的白光迎面而来。
她又想起了那一句话。
生命诞生于大地。
同时,她哽咽着重复神农最后给他们的告别。
“生命本身就是奇迹。”
咻——!
最后一发箭,耗尽施溪所有修为。
道圣毁天灭地的灵力,汹涌澎湃,成为射日者最后一击。
箭离弓后,施溪的手都被震得差点废掉。
他踉跄地退一步,再也维持不了身躯,脸色苍白,半跪到了地上。
他好不容易眼中雾散,现在又被太阳灼伤至眼前一片黑。
失去视觉后,施溪已经不知道太阳升到了哪里。
他最后那一发箭,还能挽留它十秒,十秒过后,这轮太阳将冲破一切,以超越光的速度,破土升空,达到它最恐怖的时刻!带着几千米的岩浆,一同淹没这个国家,抹去一切。
施溪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自己沉闷痛苦的呼吸声。他苦中作乐地想,死在扶桑杀机里,也不算太窝囊吧,比死在杜圣清手下有面子多了。
就不知道,他死后,姬玦会怎么样……
砰。
一声好似是门开的声响,震耳欲聋,打断了他的思绪。
随后施溪上方,传来了很轻柔的声音。簌簌,像是落雪,但是细听会发现,是地表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再然后,扶桑体内,原先微弱遥远的哭声,开始变得强大清晰起来。
施溪有一瞬间茫然,因为他身处中心,能感受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把这轮太阳,往下拖。
不是任何外界的力量,是扶桑自己……
他离开云歌后,给自己背负上救世主的责任,总是心事重重。如今这些遥远的哭声,贴近耳朵,他才终于明白神农的那句话。
轰!
是,地沉土裂,灼日颠倒!
太阳急速下降!
在沉日的过程中,能量剧烈爆破。
万事万物灰飞烟灭。连带着施溪也滚到一边,重重吐口一口血。
他实在是太震惊了,逼着自己,强行复明。可是日光太耀眼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在一片刺目的灼日之光里,他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神农。
神农已经要死了。老人头发衣衫血肉骨骼,仰着头,目光沉沉,好似都要和这轮太阳一起入地。
神农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在死亡的最后关头,和他对视,随后温和地笑了,沙哑说。
“你看,生命本身就是奇迹。”
————————
我不知你们能不能懂小溪心结解开的点[可怜]但他确实解开了[害羞]
鹊都篇,大概就是两部分。
一是让他看到术士不同的选择。
二是让他看到生命的韧性和强大。
以及==小溪是道圣啊,那一根箭,就是全力以赴,全力一击的意思。你们怎么看出来得重修的,都到【出窍期】了,重修只可能是毁在【化神】期,渡劫的天雷下。
第101章 风起青萍(二十四)
鹊都像是落了一场雪。
青石门轰隆开启。
源所打开的瞬间,千丝万缕的椿枝,沿着碧绿的水,一点一点从里面渗了出来。
它们晶莹剔透,洁白无暇,悄无声息地攀上岩石,漫过黄土,覆盖宫阙殿宇,染白整片大地。
椿生于极寒之所,因此它的根和枝,也是冰冷的。
被旭日彻底染红的滚烫土地,在椿丝过后,也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宗政璇站在青苔遍地的山洞小径里,回头看。
旁边的枯枝碧水都泛着莹莹绿光。
她白发苍苍,腐朽的身体里住着少女的灵魂,模样怪异,像是神话志怪里的巫女。
椿丝淹没整个源所,把唯一的光源也吞噬。最后,她的前方一片黑暗。
宗政璇再也站不住了,她背靠石门,一点一点跪坐下来。
她到现在,才有时间去观察自己的情况,低头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哪怕离开扶桑禁地,她也没有再停止老去,她的手从纤细白皙,到流失血肉变成皮包骨,到现在,那一层薄薄的皮,也在消失,只剩枯骨。
“宗政璇。”很多人在喊她。
宗政璇意识越来越轻。随后,一盏昏黄色的光在不远处亮起。
有人提着灯,淌水走了过来。
宗政璇害怕又恐惧地抬头,泪眼模糊里,她看到她的父王站到了面前。
赵王弯下身,他的手拂过女儿干枯的白发,红着眼笑着说。
“阿璇,谢谢你。”
宗政璇伸出手臂,抱住了父亲。
肩膀耸动,泪水滚烫落入了宗政皇帝的衣襟。
她很快就晕了过去。
地上方的严寒,顺着土壤,也延伸到了地下。
施溪眼睛视日太久,模糊失明,最后还是神农将他唤醒,拍拍他的肩膀,为他指路,才将他送了出去。
光柱里能量接连不断爆炸,毁天灭地,吞噬一切。
施溪像是在风暴和岩浆里行走。
他看不见,所以只能凭借直觉,不断上游。
一直游到树心口处,施溪听到了天权的声音。
“施溪?”
天权非常震惊,伸手,咬牙把他拽了出去。
施溪终于脱离了毁天灭地的旋涡。他爬出去后,直接滚在了地上,肺腑震荡。
施溪很狼狈,浑身是伤,双手撑地,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天权赶紧跑过来。
施溪摇头,他抿唇,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平息混乱后,他眼球终于不再是那种要爆炸的状态。
簌簌,有什么纤细冰凉的东西,从上方、穿过土壤,落到了他的肩头。
施溪失明很久后,再度睁开,视野由暗转明,他抬头,便看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亿万根椿枝穿过土壤,轻盈下坠。它们太细了,也太软了,连在一起,像蜘蛛在吐丝,遮天蔽日结网。
而他和天权就坐在禁地椿水中央的孤岛上。背靠着扶桑早就腐朽的古根,等待蛛网的蚕食。
【日升】时刻,原先这里的扶桑花和椿丝,都已经融化。唯一剩下来的,是很早之前,便已经落了一地的金色扶桑叶。
这一幕并不能说美丽,只能说诡异。
施溪伸出手,一条冰冷柔细的椿丝,躺在他掌心。
施溪面无表情,盯了它很久,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
听到施溪笑声的一刻,天权都懵了。
今晚神农死,今晚鹊都落雪,今晚扶桑杀机现世,今晚无数人命悬一线。
施溪在笑什么。
天权皱眉,直接问了出来:“你笑什么?”
施溪笑出眼泪后,勉强敛了敛笑意,他说:“天权,结束了。”
天权愣住:“什么结束了。”
施溪弯唇:“我们得救了,有人救了我们。”施溪顿了顿,又一次哑声重复:“人。”
天权完全不敢相信,瞪大眼:“得救了?”
施溪起身,咽下喉中鲜血,踩过遍地金黄的扶桑叶。他来到了神农鼎下,站在树洞旁边。
低头,看着下面依然在呼啸肆虐的、纯白色的太阳风暴。
脑海中掠过一道道人影。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姓名,没有年龄,只是官员上报的奏折里简单带过的数字。却又在赵国生死关头,在荒灾的末年,叫施溪看清了每一张脸。
施溪有些出神。
在卫国。
杜圣清摧毁皇陵,围剿云歌,率领诸子百家恶圣屠城,一场瘟疫病死万万人,为求天子杵出世。
而在赵国。
凤凰台木棘穿骨,神农以身葬树,宗政一族杀死扶桑开启源所,无数人上下求索,只为结束这场荒灾。
在卫国。
黑水之下,儒圣开棺,白骨做青云梯,引众生穿过雾障。
而在赵国。
地心深处,旭日东升,却是亿万民众力挽狂澜,救了这座生命之城。
施溪深深浅浅呼吸。
他在地下拉弓射日,拖延了很长的时间,早就精疲力竭。
如今内脏受的伤逐渐显现端倪,疼痛入骨。他很痛,不过施溪习惯了痛,可以忍耐。
“施溪!这里就快要塌了!”
在天权焦急地呼喊声里,施溪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眼中灰雾散尽后,流露出最初的明亮微光来。
“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天权急切地催他。
施溪擦去嘴角流出的血,没忍住低笑一声。
神农鼎上,数万金铃响,低低切切。
在神龙鼎盖住空心树,椿丝彻底淹没这里前。
施溪一步一步倒退,离开了这里。
他现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曾以为,乱世中,苍生就如蝼蚁,危难关头,只能靠强者能拯救。就像云歌,必须等儒圣们开棺救世。
没想到……
没想到……
他现在终于懂得,神农所说的话。
——这个世界上,最强壮的动物,是蚂蚁。
施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禁地石室,见椿丝白茫茫淹没金叶。
他笑着,轻喃说。
“这确实不是一个很坏的世界。”
施溪出去后,首先见到的是窦老。
窦老深深看着他。
椿丝皑皑,世界银装素裹。窦老站在寒风里,沙哑开口说:“施溪,我们到一旁说话。”
天权皱眉,冷着脸打算阻拦,但是神农院的一位农圣拉住了他。
“天权星使,赵王有请。”
施溪微笑,回视窦老,说:“好。”
窦老点头,带他往一个施溪都意想不到的地方走。
……源所。
窦老竟然要带他去源所?施溪有些诧异。
窦老道:“神农死之前,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施溪想了想,如实答:“他跟我说了很多,你想听哪一方面的?”
窦老摇头叹息:“算了,他应该不会给神农院留下什么话的。毕竟生命的枯萎衰亡,对他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施溪问:“你们知道他今晚的目的吗。”
窦老:“猜的出。”
施溪:“那你们没想过阻止他吗?”
窦老:“为什么要阻止,农家弟子无论是走上凤凰台,还是走入扶桑树内,都从未有过后悔。这是神农的选择,也是神农的使命,代代传承的使命。”
施溪在风雪中,沉吟片刻,没忍住笑着坦白:“窦长老,其实我来鹊都,一开始和神农打交道的时候,没把他当好人。”
窦老笑说:“其实我和欧阳长老也没想过,他会放过你,因为你是杜圣清的儿子。我当时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神农会带着你一起去填树,毕竟你是天才,身上也有农家天赋。”
施溪一直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是杜圣清儿子的?”
窦老叹息,歉疚道:“当时在云歌我并没有完全信你。我给你的【逐日之羽】里,装了点追踪的术法。”
施溪点头,不以为意:“怪不得。”
窦老看他两眼:“施溪,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心情不错?你差点就死在【日升】之下了,不怕吗。”
施溪眨眼,笑着回他:“窦长老,我都是农家弟子了,看淡生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就像神农一样。”
窦老笑骂:“还农家弟子。你一个道圣说这种话,灵墟崖那边要哭晕过去了。”
施溪:“我从未去过沧瀛洲。修行跟灵墟崖也没什么关系。。”
窦老:“灵墟崖是道家圣地,胥蝶夫人就沉睡在那里,你去那里,说不定会有别样机遇。如果你打算入学稷下的话,稷下的选址大乐之野也在沧瀛洲,离灵墟崖很近。”
施溪:“稷下应该是会去的,但灵墟崖看情况吧。”
窦老:“你二十破道圣,去灵墟崖,绝对是里面当之无愧的青霄榜第一。”
施溪失笑:“青霄榜,道家还有这个榜吗。怪不得他们都说,六州强者为尊天赋至上的风气,是道家和阴阳家起的头。”
窦老惊讶:“你怎么看起来对这很不屑啊。”
施溪:“就是觉得没必要。这次鹊都之行,改变了我挺多想法的。”
窦老:“能看出来,你变了一些。”
施溪:“窦长老带我来源所干什么?”
窦老说:“算是神农院和赵国对你的谢礼吧,玉泉把你在扶桑禁地做的事都跟我说了。”窦老笑笑:“施溪,你来鹊都,就是为了椿吧。”他望着施溪虹膜处,那个正中央被丝穿透的黑孔,叹息:“你从云歌到鹊都,一直都在把自己置于死地,体内的灵气暴动不止,从未停歇。甚至你破圣后,都还没来得及稳固。给自己一段时间休息一下吧。”
施溪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后,点头,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
窦老:“我还有别的事处理,你什么时候痊愈,再出来吧。”
施溪:“好。”
窦老转身离开,留施溪一个人,往源所内走。施溪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低头,脸色煞白,唇抿成一线,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四肢百骸都在痛,眼睛如火灼烧。
他本以为,他来鹊都,最关键的是,将天子杵的灵转化为丹田灵力,用神树净化暴动,然后突破道圣。
所以,【帝王之瞳】他一直当做精神绞杀,威慑操控敌人的工具,却忘了,它本是“眼”。
“看”是它非常重要的一个功能。
而今天晚上。
施溪作为【小说家】的术士,在光柱内,身入死局,亲眼记录了,扶桑杀机【日出】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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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很大的金手指来啦^^
小溪不是要破小说家的圣者啦,他现在还破不了。
他只是现在拥有了复刻【日出】的能力。这个是巨大的杀手锏!
杀机不是那么好被记录的啦,小溪这次真的很险很险。
你必须亲历神器的绞杀,不可以躲,才能看清全貌。
扶桑内,是那颗楼兰遗珠帮忙记录,加上他这不怕死的劲,站在光柱正中心射日,才用命观察到了一切。[垂耳兔头]
第102章 风起青萍(二十五)
施溪走进源所内,看清了【椿】的全貌。它确实是无根之树,生长在一望无际的碧色镜湖上。
雪白的根,雪白的枝,雪白的身躯,都在水上无声游曳,像是漂浮天际的青萍。
施溪坐到了镜湖中央的一小块陆地上,他先是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眼。
灰雾散尽后,他眼底的痛苦迷惘,也随之一起消逝。
在鹊都源所内,不光他的身体,他灵魂也变得轻盈起来。
按理来说,他现在该进行道家【出窍期】的渡劫。不过,施溪想先把小说家的三阶记录者给破了吧。
小说家术士,只有到了三阶【记录者】,才会拥有记录、再现的能力。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完整记下一个神器的杀机,还是扶桑这种天下排行前十的神器。
多亏了帝王之瞳,让他可以站在光柱中间视日,知晓它表面模样。
也多亏了纳兰诗给他的那颗楼兰遗珠,帮他记录,让他知晓了太阳内部无数生灵的生平过往。
想要记录下神器杀机,你连它的力量来源都要分毫不差了解。
还得不避不让,迎面迎战过一次它的绞杀。
他能活下来是侥幸,能记录下【日升】更是无数巧合才得到的大机缘。
一阶,【茶铺说书人】。
二阶,【百晓生】。
三阶,【记录者】。
施溪一开始只拥有一阶,检索信息的能力。
后面在云歌和纳兰诗的打斗中,历经过她的蜃境,知晓了楼兰往事,才破了【百晓生】,但他一直都没有去细细钻研。
因为施溪心知肚明,他在小说家的功法里算不上是天才。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卡在一阶。
突破【记录者】,估计就是他在这一家功法上能达到的极致。
不过完全够了……
他只需要当个【记录者】,能够再现【日升】就好。
道家闭关悟道,动辄好几个春秋,要稳固【出窍期】,渡完劫最起码要三年以后。而且,【记录者】也不是那么好突破的。
施溪不打算在源所待太久。他决定,把身体上的伤口处理完,再将灵气都净化一遍就离开。
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等他出关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他来的时候是秋季。一晃两个月,赵国已经到了冬天。
施溪离开源所,走出殿外。
漫天飞雪里,先听到了鞭炮和烟花的声音。
皇宫内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就连草木枝头都挂上了喜庆的飘带。
施溪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因为源所门开,大步跑过来的宗政璇。她的脸已经恢复年轻模样,但头发却再也变不回来了,长长的白发几乎和雪天一个色。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老,宗政璇两边的鬓发上都戴了红色的珠花,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像是两只血红的蝴蝶落在发梢。
“施溪!”宗政璇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你终于出关啦。”
施溪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狐裘披风,环顾四周,笑着打趣道:“这也太喜庆了吧,是过年了吗。”
宗政璇摇头:“没有没有,还有十多天才是赵国的春节。不过今天是我们大赦天下,庆祝灾年结束的丰收日!”
施溪:“丰收日?”
宗政璇:“是的,我一边走一边跟你说。你不冷吗?走吧,去我殿内取暖。”
施溪道圣之体,当然不会觉得寒冷,不过宗政璇盛情相邀,施溪笑笑,却之不恭,也就没拒绝。
宗政璇激动地说:“我的天呐,你都不知道鹊都有多幸运。”
“窦老说,杀死扶桑后,赵国的灵力将变回和上古时候一样暴动。我们本以为,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路要走。”
“结果没想到,扶桑竟然会以这种形式死去。【日升】没有破土,太阳没有升起,它沉地后,爆炸在大地深处,神树的能量反而重新滋补了这一整片!地。”
宗政璇双眸明亮,开心地说:“施溪,至少一千年以内,赵国的五行不会动荡。”
施溪微有错愕,由衷笑起来,道:“恭喜。”
宗政璇:“多亏了你。我替鹊都,替赵国的百姓谢谢你。”
施溪哭笑不得:“喂,不是我该谢谢你们吗,是你们救了我。”
宗政璇摇头,认真解释:“【日升】只需要一刹那。如果不是神农和你拖延时间,我们可能连打开源所的机会都没有。”
施溪认真道:“把功劳归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对。那一晚,你,我,方玉泉,神农,天权,宗政一族,还有神农院所有弟子,乃至赵国的所有生灵,都不能少。”
宗政璇愣了愣,很快又开心地点头:“嗯,你说得对。”
他们走过雪中湖心桥。
远处,传来方玉泉略有诧异的嗓音。
“施溪,你什么时候也那么谦虚了?”
施溪抬起头,就见方玉泉抱着只兔子,穿了一身狐裘大氅,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挑眉看他,非常震惊。
施溪最先注意到的是,方玉泉的修为。方玉泉那么多年摆烂,混吃等死,都能突破农家二阶,本身天赋就不低。如今经历扶桑禁地一事后,成长许多,修为退回一阶也在短短两个月内很快重修了回去。
原本养尊处优、脂粉气的圆脸,也变清瘦不少,都有了清晰的下颌线。
宗政璇:“啊,原来你也在宫中啊。”
方玉泉白她一眼:“还不是为了给你送这只破兔子。”
宗政璇欢呼一声,步伐轻快走下桥。
方玉泉把怀里的灵兔丢给她,嫌弃地拍了拍袖子上的毛,说:“新年礼物。”
宗政璇把兔子紧紧抱住,笑靥如花:“新年快乐!”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施溪后面又去见了窦老。
窦老跟他说,天权在扶桑死后的第二天就走了。
琅琊那边,王家人都以为他已经身死禁地中。
“王家走的很急,诸子百家没有一个术士愿意再待在鹊都。”窦老无奈哂笑:“施溪,你要回琅琊吗?”
施溪笑着摇摇头,说:“不了。”
他当初答应翟子瑜暂时去琅琊,本就是为了来鹊都。现在他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没必要再和儒家纠缠。
窦老:“那你接下来会去哪里。”
施溪沉吟会儿,道:“找个深山老林先闭关吧。”
窦老恍然:“也是,差点忘了,你们道家一直以来都有渡劫的说法。”
施溪:“我下一次出关,估计就是三年后了。”
窦老:“那多好,三年后,稷下估计刚刚建成,等着你到来。”
晚上的时候,方玉泉和宗政璇拉着施溪和他们一起过丰收节。
三人一起到了鹊都最高的钟楼顶部,看灯满人间。
烟花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红艳艳的灯笼。
雪地也插上干枯的稻苗,这是鹊都的习俗,许愿明年有个好收成。
施溪站到高处,能看到城外的场景。
扶桑死去后,赵国一夜回春。充盈澎湃的生命力,让枯树在冬天生枝发芽,水稻、小麦纷纷冒出土,生机勃勃。
瑞雪兆丰年,到处都是春意盎然。
屠苏酒的香气传遍千里,大家互相祝念椒花颂。欢声笑语,每个人的眉眼都被烟花点亮。
方玉泉看看自己又看看宗政璇,吐槽说:“施溪,你怎么不在皇宫换红色的新衣啊,就你不合群。”
施溪不屑嗤笑,懒洋洋靠在围栏旁,咬字答:“因为帅哥不靠衣装。”
方玉泉翻个白眼,“嗤”了声。
咚,伴随钟声敲响。
最后一刻,万千盏孔明灯飞到了空中,气氛彻底达到高潮。
“哇!快许愿,快许愿!”
宗政璇拉着方玉泉,一起闭眼。
施溪也跟着抬头,漆黑安静的眼眸,倒映一片灯海。
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筳开听颂椒。
全城的百姓,都在合掌祈愿。
施溪偏头,看着闭眼许愿的方玉泉和宗政璇,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来。
随后,他弯身,留了两个小雪人在围栏上。
照他们的样子捏的,左右两个小雪人各拿着一幅对联,上面写了字。
施溪心里无声说了句新年快乐,紧接着,退后,缓步离开。
宗政璇许完愿,睁开眼,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施溪?”
她错愕,转身只能看到一道清冷的月色。
方玉泉睁眼同样发现施溪走了。两人愣住,久久沉默,但马上,便在围栏上发现两个生动形象的小雪人。
宗政璇走过去,上面写着字。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扶桑死去,一家欢喜一家愁。
欢喜的是农家,二十年的荒灾终得以解决。
愁的是墨家,没有了中州神树对大地的震慑威胁。墨家机关城底部的三千幽火,伴随土壤的松动,肆无忌惮向上蔓延。
几乎是天意——要逼着机关城重现于世。
天权回到婴宁峰后,想去璇清殿复命。
却很快被另一位星使告知,家主前往观星台闭关了。
“闭关?”天权脑海里,愣了愣,很快,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升起,他重复:“闭关破阶吗。”
他不知道家主为什么要他去杀死神树扶桑,不知道家主的目的,就像他永远看不透家主的修为。
“殿下这是要破,司命境了吗……”天权难以置信,脸色苍白,颤声问。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另一位摇光星使含笑望着他,说。
“你忘了吗,天权星使。殿下出生时,双月同天,东君会专门去双璧城迎接他,就是因为他是【婴】选择的星轨图未来的主人。”
摇光星使温柔笑说。
“他生而要做天下第一,没有什么不可能。”
农家在解决扶桑一事后,告知天下,杜圣清伤神树、毁云歌的恶行。
法家终于对杜圣清确罪,将他定名六州通缉榜第二,天下共诛。
九幽魔域,杜圣清炼化天子杵,自封为王,座下百万妖魔鬼怪,蠢蠢欲动,张牙舞爪想出去为祸人间。
同时,沧瀛洲,墨家受邀请,上百机关大师前往大乐之野,造【稷下学院】。
鹊都外。施溪来到城门口,准备乘舟沿着鹊江,往下走,找个偏僻的深山密林闭关。
江面上还有浮冰,可青萍已经长了出来,寒风料峭,跟刀子似的。
地上积雪未散,施溪却看到了遍地的野草。
鹊江两岸,青嫩的稻苗破开结霜的冻土,等待丰收。
渡口长满了芦苇,蝴蝶在风雪中翩跹。
施溪最后看了眼灯火通明、椒花献颂的鹊都,无声笑了下。
……这是希望之春。这是绝望之冬。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
他最后走入深林,找了个山洞,开启自己长达三年的闭关。
施溪并不急着去进行【出窍期】的渡劫,因为他想先破小说家三阶【记录者】。
他得抓紧时间,趁记忆鲜明,去复刻出【日升】。
施溪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乌发未散,与黑色衣袍一起,没入葳蕤青苔中。
小说家三阶【记录者】。
原来,【记录者】第一个记录的对象,是自己的过往人生。
施溪靠着石墙,闭眼,抿住了唇。
记忆如潮水般倒退,一片纯白的柔光里,是少年的脚步声。
是他十五岁那年,衣角如风,喘着气,跑过一层又一层的木质楼梯。
摇摇晃晃的回忆中。
吱哑!他逆着光推开门。
风风火火跑回来,本来是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的,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突兀。最后,变成了一句。
“我想成为绝世高手,徐平乐,以后你来监督我修炼吧!”
*
绝世高手?
姬玦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中都有些茫然。
————————
来个两三章小玦视角,写写千金楼是怎么消失的,写写星轨图,和阴阳家的计谋。
我发誓,我一定很快让他们见面!
【握拳】
第103章 为千金一笑(一)
“你出生时双月同天,注定了,你会是未来【星轨图】的主人。”
“小玦,除你以外,没人再配称天下第一。”
徐平乐当了十七年的阴阳家少主,术法承于婴,剑法承于东君,从未有过“绝世高手”的概念。站在云端的人,或许从来都看不到底下的人努力向上攀爬的长梯。
他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施溪,你又听人忽悠了什么啊?”
施溪不满他这揶揄的语气,走过去,跨坐在椅子上。仰起头,表情特别严肃:“我这次不是被人骗,我认真的。”
徐平乐:“有多认真?”
施溪:“呃……”施溪卡壳,咬牙回答:“要做天下第一那种认真!”
徐平乐差点被水呛着,手拿开杯子,交叠靠窗的腿站好,俯下身,同样认真地和施溪对视。
“为什么要做天下第一?”
施溪:“这你就不用管了。”他对天发誓,说,“反正以后,我不会再摆烂了,我们一起努力吧。”
徐平乐也不知道他是三分钟热度,还是真的发愤图强,笑笑,点头,应下:“成啊,以后我起床都叫你。”
徐平乐那个时候已经被撤了治安官的职位,但他并不打算放弃法家。
婴宁峰掌刑的那段岁月,让他完全精通六州律法。
璇清殿前的台阶被血染红过无数次,法家【守序徒】之上,二阶是【恶法家】。
法家二阶,对他不是很难。
他好不容易走通一条路,不想那么简单放弃。
徐平乐每天晚上,都会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准点起床。那么多年婴宁峰养成了习惯,星隐时,天地间灵气最为充盈,他已经不是阴阳家术士了,可一到这个点,依旧会睁眼。他抬头,去看墙壁上的木制时钟,凌晨四点半。
旁边,施溪还在酣眠。
施溪睡觉喜欢侧着睡,把手放到脸颊边,嘴巴轻微张合,黑色头发落在枕上,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乖。
徐平乐用手推了推他,低声:“施溪,醒醒。”
施溪估计是还沉浸在美梦中,被他一吵,直接翻过身去,顺便把被子拉了上去,挡住耳朵。
徐平乐默了半晌,凑过去,抓住施溪的肩膀,刚想喊第二次。可施溪嘟哝两句,就把他的手拍掉了。
“……”
徐平乐无语到的时候,会笑两下。
他索性也不再管施溪了,自己下了床。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对施溪有好感,不过“喜欢一个人”在他生命里并没有很重要。他会对施溪好,会为施溪着想,会有烦的时候,有心动的时候。但对施溪的很多事,徐平乐始终都保持了一点旁观者的态度,可以说是尊重,也可以说是冷漠。
每一段感情都该有一条清晰的界限。
他从来不认为,爱情一定要将人变的面目全非。
他不会过分插足施溪的人生,所以同样,也不会让施溪来过分影响自己。
徐平乐出门的时候,刚好是星隐时刻。
千金楼万籁俱寂,混沌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对面阁楼里的香闺玉阁。
徐平乐抬头看了眼,平静笑道:“都这种时候了,还那么欲壑难填吗?”
他知道千金楼现在正被阴阳家围剿。
徐平乐走到了阁楼最上方的空平台上,坐在边缘处,居高临下,看错综复杂的城楼结构。
他当初逃到这里,只是想暂避风头,所以一直都在计划着,哪一天离开。如今,这一天终于到来。那么,离开千金楼去哪里呢?
徐平乐手撑地,有点神游天外,他刚来千金楼时,内心充满痛苦和焦虑。
一朝从天才陨落成凡人,说不煎熬是不可能的。他如困兽迷茫挣扎,因为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甚至还自暴自弃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可其实,徐平乐从来都不是一个甘愿随波逐流的人。
他的颓废没持续太久,在失去治安官职位,法家修行也功亏一篑后。徐平乐失眠几天,又自己走出来了。
“……去楚国吗?”徐平乐低声问自己。
楚国郦城风头最盛的两大世家,陆家和上官家,分别是法家和名家的大宗。
郦城是最好的去处,因为那里有陆家,又离婴宁峰最远。
不过,楚国并不太平。
“又或者,沧瀛洲?”
沧瀛洲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道家和阴阳家殊途同归,他想入门应该不难。
但徐平乐实在是太排斥阴阳家的功法了,生怕后面又给他来一个类似于【五蕴炽盛】,要完全融入这片天地的劫。
……他不想留在这里。
徐平乐抬头看天空,眼神清冷平静,星星还没完全隐去,在云层后面闪着光。
晨曦的风拂过他微长,贴着脖颈的黑发,徐平乐情不自禁眯了下眼。
他当姬玦时总是阴晴不定,除了需要掩人耳目外,也因为他当那个少主当的确实有点神经。
璇清殿冷冷寂寂,观星台没有落雪胜似落雪。人在极端环境下,总是容易被扭曲性格。真的能有人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改本心吗?
他有时候摸着耳坠,冷淡垂眼,看那一群如惊弓之鸟跪在阶前,恨他入骨的人时,都忍不住想笑。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主动破境失败后,经历过最开始失意颓废的阶段,徐平乐在千金楼的后期,慢慢找回自己,心里也有了对未来的打算。
他在婴宁峰很早就替东君处理事务,对六州五大国、诸子百家,都有深入研究。
法家想要快速进阶,有一条最艰险的捷径——那就是利用天下排名第五的法家神器,【审判竹简】。
他现在手上可利用的东西很少,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他在双璧出生后,就一直做的事。
世人眼中的“姬玦”,有太多盛名,优秀得像是一个“假人”。不过这也确实,就是他戴上面具,演绎的第一个符号。
徐平乐低头,意味不明一笑,眼中掠过一丝讥嘲。
但很快,他的笑意又慢慢敛去,脸上出现一丝迷茫。
……他离开千金楼,唯一舍不得的,或许就是施溪了。
“喂,你怎么不叫醒我。。”心里刚想到施溪,施溪的声音就在后面响了起来。
施溪睡眼惺忪地也爬了上来,再次埋怨:“为什么不喊我啊?”
徐平乐:“喊了你,你没醒。”
施溪打个哈欠:“不信,你肯定没喊我,我这人睡眠浅,一叫就醒。”
“那你挺没自知之明的。”徐平乐看他,嗓音里含着笑意:“明天自己定个闹钟吧。”
“哦。”施溪翻白眼:“就知道你靠不住。”
他也一屁股在徐平乐旁边坐了下来。
徐平乐偏头看他一眼,出了会儿神。他第一次被施溪打断观星时,虽然脸上没体现,但心里充满厌恶和不耐烦。可现在,他居然一点都没有不适应,相反还有心情去提醒施溪:“施溪,你脸上口水没擦。”
施溪:“……”
施溪胡乱地抹把脸,懊恼解释说:“不是口水,是我起床的时候喝水被呛到了。”
徐平乐点头,笑问:“你跟上来干什么?”
施溪指责:“不是说了,我要努力修炼,当绝世高手吗!叫你监督我的,结果你背着我偷偷进步!”
徐平乐:“我真冤。”
施溪昏昏欲睡,脑袋都忍不住下栽,但很快,他就发现奇怪的点,扶稳自己的头,偏头眨眼震惊说:“徐平乐,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很开心啊?”
徐平乐愣了下:“啊,是吗?”
施溪:“是啊,你之前给我的感觉,总是不耐烦来着。”
徐平乐疑惑:“我对你也不耐烦吗?”
施溪被他下意识的反问,弄得心头一颤,但他很快掩去这种莫名其妙的异动,解释说:“不是说对我。是你对很多事,都没兴趣,但你最近明显轻松开心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要离开这里了吧。
徐平乐笑了笑,不说话。
施溪狐疑:“喂,你没背着我发财吧。”
徐平乐:“没有。”他认真地凝视施溪的眼,突然问:“施溪,当上天下第一后,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骗了?”
施溪:“……”施溪恨声羞耻说:“我以前是没经验,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你别老翻旧账行不行!”
徐平乐笑着安抚说:“好,不翻旧账。”他声音变轻,多了丝认真和温柔,问:“你真的想当这个天下第一吗?”
施溪不知道怎么回,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当,但之前已经夸下海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的吧。”
徐平乐心下了然,直接问:“那你想学剑吗。”
施溪又打个哈欠,懒洋洋道:“想啊,武侠小说里,高手不都是用剑的吗。”
徐平乐:“我教你。”
施溪被他这三个字彻底砸清醒,他缓缓瞪圆眼睛:“你教我?”
徐平乐:“嗯。”
施溪:“你会用剑?”
徐平乐:“会一点。”
施溪:“……真的假的。”
徐平乐说:“真的。”
不过施溪马上就反应过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山洞里,徐平乐就是用剑救的他。
徐平乐比他早穿越,却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以前的事。
无论是现代的,还是穿越后的。
即便是他们熟知后,徐平乐不再那么冷淡沉默,谈及过去,每次也依然都是笑笑敷衍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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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小玦在千金楼以徐平乐的身份出现,总是温柔人设,写写他真实的阴暗面^^
也写写他身陷泥潭的全过程。
小玦的恋爱观其实就是现代人的,虽然我爱你,但你是你,我是我。
他前期真的一点都不恋爱脑。
但是吧,嘿嘿[垂耳兔头][可怜]小玦你当不成正常人的啦,你在现代遇上小溪都不一定正常哈哈哈。
第104章 为千金一笑(二)
徐平乐说的“会一点”当然是谦辞。秦国人人皆知,七殿下剑法天下无双。
“把你手给我看看。”他先检查了下施溪的握力和根骨。
施溪被他打开掌心的时候,一下子变得特别紧张,呼吸都差点漏了半拍。
徐平乐又无语又好笑:“你抖什么?”
施溪说:“你的手太冰了。”
徐平乐:“忍着。”
施溪低头看着徐平乐,微微出神。
他郁闷地想,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为什么会觉得徐平乐现在很好看呢?
山洞初见时,徐平乐还留着长发,衣袍华贵,他被惊艳到很正常。可现在,坐在屋顶,徐平乐就穿了个白色短袖,他还是觉得好看。
他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一个男的会觉得另一个男的好看吗?
徐平乐低头,认真专注,用长指摸索他的一节一节根骨,冷不丁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施溪回神,欠欠地说:“哦,有,你起床口水没擦。”
徐平乐:“真的假的。”徐平乐松开他的手,评价了句:“根骨还行。”
而后,他一手撑地,一手摁住施溪的肩膀,凑过去,似笑非笑说:“来,借你眼睛给我当当镜子。”
“……”施溪偷鸡不成蚀把米。
施溪人不受控制往后倒,但被徐平乐按住肩膀,牢牢禁锢在了原地。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年的靠近,不知所措,只能和那双漆黑的眼眸近距离对视。
看清他又长又直的睫毛,看清他眼中微亮的笑。
徐平乐的眼睛总给人一种很独特的感觉,没那么锋利,又没那么柔和。他眼中偶尔掠过的神色,可以被人解读成任何一种意思,多情与无情都有迹可循。他说他的眼睛遗传的外婆。
或许,那位传奇影后就是这样的。她本身没有任何情感,可你却能从她眸中读出了万千故事,为此魂牵梦萦,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
施溪脑海中警铃大作,别过头。
徐平乐笑了笑,认真轻声说:“施溪,下次撒谎的时候别心虚了,眼神飘来飘去,看起来真的很呆。”
施溪咬牙,强作镇定,转回来:“我这不是心虚!”
徐平乐:“那是什么?”
施溪索性换个话题,倒打一耙:“徐平乐,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非要较真一下。
徐平乐松开了手,放过他,重新坐好,轻笑回答:“因为是你说的啊。”
他声音在夜风中有点懒散,拖着调,仿佛缠在舌尖的暧昧低语。
施溪心漏了半拍,他抿了抿唇,索性自暴自弃,说:“我刚刚不是心虚,是……害羞,因为我天生脸皮薄,很容易害羞。”
徐平乐:“啊?”
他本来只是想逗逗施溪,突然听到施溪说这句话,人都愣住了。
施溪深呼口气:“我在棺材店和死人面对面,也会害羞。”
“不过……刚刚你靠过来的时候,我心脏都停了,差点栽下去。”
“为什么?”
施溪耳朵和脸颊都有点泛红,他抬头,眼中也有水光,疑惑又无语说:“徐平乐,你是想趁我没睡醒的时候,害我命是吧。”
徐平乐:“……”
徐平乐脑海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他刚刚逗施溪时,其实多少带了点勾引成分。
本来只是觉得,看施溪表情变来变去很有意思。
可现在,反而是他自己被弄懵了。
十七岁的年龄,自以为在璇清殿上看遍众生相,可又没有很懂自己的感情……
徐平乐轻轻“啊”了一声。
听到施溪说“心脏都停了”的时候,不知为何,他心脏也停了。
拂晓的风吹动施溪长长的黑发,天际泛起霞光,照在施溪眼尾,像曳开一道微红的胭脂。施溪带着水光的眼看来时,徐平乐话都忘了说。
他现在脑海中很多想法,一方面恍恍惚惚,羞愧懊恼,我刚刚到底在干什么……
一方面又是无措。少年清瘦的腰身微微挺直,手指收紧。
到最后,他和施溪,在楼顶朝霞里,相顾无言。
施溪是疑惑的,他是心虚的。
徐平乐生平第一次,因为不好意思,转过头,想避开一个人的视线。
他故作冷静:“你回去补觉吧,明天我一定喊醒你。”
施溪:“哦,你说的啊。”他困困地打个了哈欠,走了。
施溪走后,徐平乐抬手,摸上自己的耳朵,热度灼烧指尖皮肤。
他茫然低喃:“有那么喜欢吗。”
……不至于那么喜欢吧。
可停掉的呼吸是真,错拍的心脏是真,第一次不敢和人对视是真,完全无法压制住喜悦也是真。
——“你刚刚靠过来的时候,我心脏都停了。”
徐平乐想到这句话,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少年垂眸,敛住笑意,抬起手背,挡住了眼。
*
滴答,下雨了。
又到了千金楼濯枝雨连天的季节。
徐平乐初来乍到的时候,挺不喜欢这里的雨天的。那个时候,他因为修为散尽、筋脉重损的原因,睡眠质量很差,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醒。
被吵醒后,他睡不着,就习惯出去走走。
雨中木头的腐朽味会加重。
千金楼的街坊邻里总是在骂架,一到早上就吵个不停,徐平乐经常在一旁安安静静吃早餐,一根血淋淋的断指就从上空飞下,落入碗。
飞来横祸。
他拿筷子的手一顿,淡定地选择把断指取出来。然后弯身,招呼着一旁的黑狗过来,将剩下的吃掉。
他从没想过,会在千金楼待很久。
——所以圣女的出现,也是无形的告诉他,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徐平乐丢掉治安官的职位,是因为施溪的一次“英雄救美”。
法家一阶,【守序徒】,最关键的,是守序。
而他为救施溪破了例。
杀死那个女孩的时候,他看到她眼神里,浓浓的嘲讽。血溅到脸上,时隔多日,他终于,又闻到了婴宁峰熟悉的冷香。她扬起脖子,引颈受戮,黑发垂泻到了地上。
明明灵魂已经接近六十,可身躯依然是八岁女孩的模样。
女孩唇色苍白,眼眸美丽剔透像是璇花。
她在施溪面前装个无辜的哑女,在他面前却暴露本性。微笑着,舌尖艳红宛如毒蛇信子。
“你让我吃了他不好吗?”
“为什么要阻止我……”
这位从禁地断腿出逃的圣女,在【婴】的影响下,神智早就似人非人。
徐平乐说:“滚。”
圣女是很难杀死的,她向后倒去,头发瞬间化作一万缕细细的黑烟,将身躯包围,作风散在他眼前。
千金楼不许外人入内。施溪不知道他杀了人,只以为他是将那个女孩驱逐。
施溪很懊恼,认为是自己引狼入室,才害他犯错被革职,从而功亏一篑。
徐平乐平静笑笑说:“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施溪没关系,圣女的出现,只是让他发现,原来这些时日来的平静都是假象。
他并没有走出婴宁峰。
他骨子里属于姬玦的那一面,从未消散。
他曾经很憎恶这一切,可在施溪身边。
他寻着那个锚点,慢慢和自己和解。
徐平乐抬头,眼睛透过雨天,去看云层,他站在窗边,光影一暗一明落在脸上,少年人的神情,冷峻,又带了点森然的妖诡之气。
那天晚上,徐平乐漫不经心,闲聊时问。
“施溪,你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吗?”
施溪想也不想说:“好奇啊。”
徐平乐笑说:“你想离开这里啊?”
施溪斩钉截铁:“当然。”
徐平乐颔首:“好。”
杀死圣女,逼婴宁峰围城,逼【千金】出世的计划,就是那一刻在心中定下的。
徐平乐连【星轨图】的主人都不想做,自然也不会觊觎【千金】。
他只是觉得自己该离开了。
诱杀圣女,不是件简单的事。可他在观星台待了那么久,知道她的贪婪,也知道她最脆弱的点。
圣女在他成为废人后,其实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所以圆月之夜,被他设阵,诛杀在千金楼时,在血泊中崩溃尖叫,几欲癫狂。
她瞳孔里的恨,几乎要化为浓稠的黑血,从眼眶流出。匍匐在地上,像恶鬼似的爬向他,目眦欲裂。
圣女“哈”地笑出声来,她恨恨不休,哑声说。
“你一直没变,姬玦。”
“所以,你到底在装什么好人?”
徐平乐挑眉,看了下染血的阵,微微吃惊,自己第一次动用法家术法,竟然就那么成功。
圣女喉咙都是肉瘤,她到后面说话的嗓音已经非常怪异了,手臂、膝盖在地上摩擦,白骨森森,连笑容都是扭曲鲜红的。
“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姬玦?”
“你一岁被东君逼着杀人后,生了场病。东君说你太过心软,需要磨练,于是之后,你总是被逼着杀人。”
“是不是小时候总是扮演这样一个,无辜又可怜的角色,所以演过头了,长大连自己都信了。”
“那群蠢货,说你收剑向内,是因为不喜杀戮。哈,你要是不喜杀戮,璇清殿的血就不会日日夜夜染红长阶了!”
圣女骤然拔高声音,恨不得啖他血肉。
徐平乐面无表情盯着她。
“你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
圣女吐出一口血来,喃喃说:“不择手段……”
她的眼睛琉璃染血,犹如【婴瞳】疯魔,沙哑恨声:“连怜悯都是你抽离情绪的手段。”
第105章 为千金一笑(三)
璇花的别名是【婴瞳】,人们说它就像刚出生婴儿的眼睛,象征世间最纯洁无暇的美丽。
可璇花漫山遍野遍布观星台,徐平乐从未觉得它们纯澈过。
那些琉璃剔透、似雪的花蕊,也和此刻濒死的圣女的眼一样。漂亮,迷离,又疯狂。
徐平乐看不出喜怒笑了下,平静说:“原来是这样的吗?”
圣女是自断双腿,逃离的婴宁峰。她在地上爬行的过程中,大腿已经被磨得只剩白骨。
满头的黑发都化作簌簌飞舞的白蛾。
她突然诡异一笑,一字一字哑声缓慢说:“你以为我死在千金楼,你就能逃出去吗?”
“姬玦——你做梦吧!”
“我会让你跟我一起去死。”
她骤然抬头,乌发四散,在纷飞的白蛾里,虹膜完全缩成一个点,眼中只剩纯白。紧接着,圣女红唇张开,吐出舌。
从尖尖的舌尖,缓慢绽出一个雪白的花苞来。
花苞上面,银蓝的星辉脉脉流动,下一秒就要盛开。
徐平乐见此,抬起脚步,走入阵法中,半蹲下身。
一手冰冷掐住圣女的下巴,逼着她张嘴,一手拿起匕首,举起又狠而块地落下,瞬息间,就斩断她的那一截舌头。
一小块红色的肉掉在地上,那朵半开未绽的璇花,也随之凋零。
圣女恨到扭曲,死死盯着他。
徐平乐轻声说:“你和我都是逃亡者,不同的是,我很了解你,但你不了解我。”
圣女嗤笑出声:“你确定,你真的了解自己?”
“我们都是离【神婴】最近的人。”
她扬起头,眼中浮现虔诚又憎恨的迷离来,说:“在这片土地,靠近神,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
徐平乐笑了,他唇角微弯。
“也许它靠近我,也需要付出代价呢。”
圣女愣住,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盯着眼前的少年。
他剪了短发,单腿跪在地上。腰背挺拔清瘦,连白色短袖上都染了血,可低下头,神情冷静又妖诡。
就和在婴宁峰一样。
姬玦要么在璇清殿上,冷淡厌倦,不爱讲话。要么说话,便似笑非笑望人,语气永远叫人听不出真假。
圣女手指痉挛,痛苦闷哼,身体彻底化灰飞时,体内的力量完全爆炸,从她断舌岩浆般涌出,圣女浑身颤抖,忍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喉咙都在战栗。
可她最后绝望的尖叫声,并没有发出。
因为徐平乐用带血的匕首,刀刃冰冷,抵住了她的唇。
他低头,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上,轻轻说:“嘘。”
嘘。
婴宁峰一代圣女,就这样,在这个圆月夜,悄无声息地死去。
漫天飞舞的白蛾,绕在徐平乐身边。
徐平乐维持着单腿跪地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一直到圣女完全死后,他才松开了手。匕首哐当掉地。
他低头,擦去脸上的血,指尖都有些颤抖。
再没有原先的游刃有余,脸色苍白,缓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不是没杀过人,只是以前作为高阶术士,有太多种杀人的手法,不一定要那么直白。而今晚恢复凡人之躯后,用最原始的武器,刀起刀落,感觉很不一样。
他凝视自己指间的血,出神了很久。
雨后千金楼凹凸不平的地面,总是容易形成小水潭。徐平乐找个水潭,蹲下去,把手洗干净。
他想了想,淡淡笑了下,对自己说:“还行吧,挺帅的,对着婴宁峰都装了波大的。”
可是看清水潭倒映的自己后,他唇角的笑意,也冷淡散入风中,眼眸和寒潭一个颜色。
圣女死在南诏密林,所有线索都指向千金楼。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阴阳家。
东君对这片婴宁峰向来睁眼闭眼,不管不顾的灰色地带,下达了屠城令。
好在雾障漫天,千金楼易守难攻。楼内万人众志成城又心狠手辣,一致对外,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千金楼年岁久矣,很多地方都开始腐朽。
东君若是决定亲自出手,他们不一定能守下来。
于是楼主决定叫神器【千金】出世。
他们要在年轻一辈里,选出【千金】的主人。
徐平乐第二天,就从黄老那里知道了,施溪突然想变强的原因。
“天下神器里,千金排第十,楼内楼外不知道有多少圣者都在觊觎。施溪,就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当它的主人。”黄老在饭桌上,拿筷子敲碗,恨铁不成钢。
施溪心事重重,闷头扒饭。
黄老瞥他一眼,见他两腮鼓鼓,头都要埋进碗里,差点气晕过去。
黄老再次拍桌,咬牙切齿怒吼:“施溪!”
施溪一激灵,抬头:“喊我干嘛?”
黄老拍桌,吹胡子瞪眼:“你不是昨天才跟我打包票你要每天早起练功去竞夺千金吗!怎么今天就睡过头了!臭小子,说话跟放屁一样。”
施溪解释:“我没睡过头。我四点钟就起床了,本来是想去练功的。”但是,他在天台上,多待不了一秒,和徐平乐对视完,就落荒而逃。
最后逃回去,在床上也没睡着。翻来覆去揉眼睛,想,我是不是有病啊。
他好好的练功计划,第一天就这么被徐平乐毁了。
“……”他才是真冤吧。
施溪痛苦地埋头吃饭。
黄老跟他对坐,气得白眼一翻又一翻。他最后管不了施溪了,去找谣娘当说客。
谣娘忙得很,直接在香闺玉阁开业的时间点,接待他们。
她和黄老算是旧识了,专门安排了一桌美酒珍馐,还掩唇笑着提醒道。
“记得把小徐也叫上啊。”
徐平乐实在是没心情和别人交涉,不过施溪拉着他一起,他也拒绝不了。
施溪纯粹是因为提前预感,这又是一场鸿门宴,他绝对会被左右开弓骂一晚上。
所以把徐平乐叫上,让他和自己一起受折磨。
他们提前落座。
施溪趴在桌上,说:“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他们不信。”
徐平乐昨晚也没睡好,捏了下眉心:“嗯。”
施溪:“你帮我作证,我今天真的四点起的。”
徐平乐笑笑:“好。”
施溪:“老头自己说话都跟放屁一样,竟然还好意思骂我不思进取。”
徐平乐闭眼,淡淡道:“是吗。”
黄老在他们身后,老远就听到两个少年在编排自己,气笑了,他嘲讽开口:“人家小徐都不带理你的。”
听到他声音,施溪一下子乖乖坐好,徐平乐也放下手。
黄老:“施溪,人家都那么敷衍回答了,你心里没数的吗,还一直喋喋不休。”
“啊?”施溪一头雾水,偏头去问他:“你在敷衍我吗?”
徐平乐:“……”
他瞬间人都清醒,不困了。
徐平乐眨了下眼,同样茫然说:“没有啊。”
黄老重重嗤了声。
施溪懒洋洋摆手:“老头,你骂我归骂我,别想着挑拨离间。”
徐平乐心虚:“你口渴吗,要不要喝点什么。”
黄老看着他二人的相处,又是重重地嗤了声。
谣娘是最后到来的。她画了个标准的恶毒老鸨妆,鬓发上别着一朵艳俗至极的牡丹花。手拿丝绢和团扇,风情万种,一落座,便笑吟吟看向施溪。
施溪:“……”
施溪算是怕了这个女人了,默默地拖动椅子,往徐平乐方向挨了挨。
谣娘媚眼如丝,装得很震惊说。
“小溪,听说你想要成为神器【千金】的主人啊?”
徐平乐诧异地偏了下头。
施溪矜持:“暂时有这个想法。”
谣娘假惺惺地流露出一丝同情来。
“哎哟,我可怜的小溪。你这细胳膊细腿细腰的,每天早起练功像什么话。皮肤那么嫩,到时候被木头刮破怎么办。”
施溪:“……”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下自己的肚子。
他为了搞钱,连兵家都有涉猎。
虽然不算魁梧,但跟“细胳膊细腿”也没半点关系吧?
他辛辛苦苦练出的腹肌是摆设吗?
就算还不明显,但那也是练过的好吧。
施溪无法忍受这一点,不爽地认真强调:“我有腹肌。”他想了想,昧着良心吹了句:“六块。”
谣娘没想到他关注点是这个:“嗯?”
谣娘:“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施溪:“……”
他默默拉椅子,离这个恶毒女人更远了。
黄老看不惯她调戏小孩,催促:“说正事。”
谣娘娇嗔一眼,拿手绢掩唇笑说:“哪有什么正事啊。你们这群莽夫,就是不思变通。只想着硬闯,就没想过智取吗?”
谣娘抬头,意味深长说,“小溪,你知道千金为什么要出世,为什么要寻主不。”
施溪还在低头隔着衣服比划自己的腹肌呢,努力吸肚子,挤出六块,答:“为什么?”
谣娘:“因为阴阳家的人打算彻底清除这里。我们想要活命,就得让【千金】的主人,操纵【千金】变为机关巨龙,杀出南诏密林。”
施溪:“啊?”事情那么严重吗。
他终于不再纠结他的腹肌了,抬起头来,和谣娘对视。
谣娘又“呜呜”两声,假模假样开始掉眼泪,她抹泪说:“小溪,你舍得千金楼就这么没了吗。”
施溪:“……”
他想说一句舍得,但是怕谣娘打人,忍着没说。
谣娘叹息:“黄老催促你勤加练习。不光是为你,更是为了大家的未来着想。”
施溪张了张嘴:“可我想要千金,不是……”不是这个原因啊。
谣娘打断他,道:“不管是不是!现在都只有你最有可能救大家!不过,你要是不想努力修炼,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拯救千金楼。”
施溪:“……”跟你们完全说不通!
谣娘手放在桌上,托下巴,团扇掩面,说不出的魅惑风情,她声音勾人,笑说:“小溪,你知道千金楼的千金一词有几个含义吗。”
“千金楼得名的原因是神器【千金】在地底,维持着城楼运转。”
“但我们地上,其实也有位千金,我们香闺玉阁,和隔壁的天上人间,还有千金楼所有风月场所,每年都会比试,推出一位‘千金’来。”
“在民间她俗气地被叫做花魁,但在这里,我们唤她千金。古往今来,南诏不知道多少人,豪掷千金,只为千金一笑。”
施溪已经知道和他们是鸡同鸭讲了,懒得发表看法。但谣娘那种打量的,贼溜溜的眼神,实在是太让他毛骨悚然了。施溪一边喝水,一边警惕:“你想干什么?”
谣娘眼放光:“既然你不想修炼,那你就来当这个‘千金’怎么样。”
“其实啊,面对围剿。不一定要硬闯,我们还可以智取。”
谣娘意味深长,摇扇微笑。
“阴阳家现在的少主,如今也二十不到,以我们小溪这样的绝色,未尝不可一试美人计。”
施溪:“噗——”
徐平乐:“咳、咳!”
两人同时在喝水,同时被呛到。
施溪觉得她疯了:“你让我一个六块腹肌的帅哥,去使用美人计?”
第106章 为千金一笑(四)
徐平乐也笑说:“是不是有点荒谬。”
谣娘嗔怪道:“怎么就荒谬了啊,不知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黄老实在没眼看,帮着两人说话,唾弃:“谣川,你今天喝假酒了是吧,都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阴阳家现在的少主是姬玦,其母长孙芷年轻时就是闻名天下的秦国第一美人,他自己出生也是国之妖孽,哪那么容易中美人计。”
“姬玦天天照镜子,还会被皮相所惑吗?人啊,只有越缺什么才会越向往什么。”黄老想了想,抬眼,随手举个例子:“就比如施溪。越没有那什么什么肌,就越爱一句话强调三次。”
“……”施溪本来还在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话,气得头痛。
他忍住想打人的冲动,从牙缝里蹦出字:“我有!你知道个屁。”
黄老翻白眼:“就你每天那混吃等死的懒样,假以时日,肚子只会和菜市场杀猪的刘二胖差不多。”
施溪抱胸嗤笑:“老头,我算是想明白了,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年轻的时候帅,身材又好,才总挑我刺是吧。”
“呵呵。”黄老懒得理这个二傻子。
谣娘都被他们带偏了,摇团扇:“啊?小溪怎么可能懒成那样。刘杀猪的挺着肚子,看起来像是怀胎九月。”
黄老:“你是没看到他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思进取的样子。”
施溪:“我明明每天给你当牛马!”
谣娘:“欸,不对。”
谣娘终于反应过来了,话题怎么偏了啊。
于是她急中生智,力挽狂澜,把话题绕回去:“黄老你别乱说,小溪身材那么好,真变成刘杀猪那样,只可能是怀孕。”
“哎呀,好巧哦。”她拍掌,看起来是真的很“巧”,笑吟吟说:“说到怀孕。医家那边好早之前研究出过让男子怀孕的药,你说美人计行不通,咱们换个法子如何?咱们暗度陈仓,暗结珠胎,姬玦再狠,也好歹虎毒也不食子啊。”
施溪:“……”
黄老:“……”
徐平乐:“……”
黄老气急败坏:“你真是喝假酒了吧!”
施溪痛不欲生:“徐平乐我们走。”
徐平乐也在被折磨:“好。”
谣娘瞬间沉了脸色,气场冰冷,一拍桌:“都给我坐下!不许走!”
于是三人又只能重新坐好。
施溪崩溃:“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你让我去给姬玦当儿子,都比这傻鸟提议靠谱。”
徐平乐本来还头痛着呢,听施溪这话,忍不住笑了好几声。
他含笑道:“我觉得姬玦应该还不想当爹。”
施溪双手合十,拜托道:“谣娘你换个人折磨吧,你香闺玉阁里,人才济济,放过我好吗。”
谣娘缓缓勾唇,柔声说:“可我这香闺玉阁里,找不出一个比你长得还好的人啊。”
施溪受不了这喜怒无常的恶毒女人了,开始坐好,认真跟她讲道理。
“你们天天都在骂阴阳家阴险狡诈,骂阴阳家一群疯子。所以,阴阳家的少主,这么一个生长于婴宁峰疯子堆里的角色,你是怎么觉得,我可以去勾引他的?”
“还有婴宁峰飞鸟不渡,我该怎么去接近姬玦啊。”
“最后——”施溪万分痛苦:“到底是谁给你们通风报信,说他喜欢男的的啊?”
谣娘意味深长:“美人倾倒众生,无关男女。你若愿意当上这一次的‘千金’,小溪,我一定将你调教成人间绝色。”
施溪愤愤:“那你为什么不去折磨徐平乐。”他早上就差点迷住我了!
谣娘愣了愣,说:“……也不是不行。”
施溪一下子清醒,后悔到差点咬舌头:“欸,不是。”
徐平乐:“……”
徐平乐选择结束这个话题,他抬眸,笑说:“据我所知,姬玦每年的六月和十二月都不在婴宁峰,会回秦皇宫。而且圣女死在这里,姬玦师承东君和婴,看在婴的面子上,都不会轻易放过千金楼的。”
谣娘怔住,挑眉震愕:“还有这回事?”
施溪偏头,不满抱怨:“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点说。”
黄老则是诧异:“小徐,原来是你是双壁人啊?”
徐平乐颔首:“嗯。”
他偏头,跟施溪解释,略带歉意笑笑:“不好意思啊,刚刚才想起。”
施溪大大方方:“没事,原谅你了。”
谣娘还是贼心不死:“你们不觉得这美人计真的可行吗?我还专门给小溪算过一个姻缘卦,他和婴宁峰确实有点缘分。”
黄老嗤之以鼻:“人家道家算卦是观演命数,你一个医家的人算什么卦,你算得明白吗你。净搁着胡说八道,迷信!”
谣娘皮笑肉不笑:“哎哟,黄老你可真伶牙俐齿,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自己医家的身份,好久没用毒了呢,明天给你调点哑药怎么样啊。”
施溪举手:“支持。”
谣娘回头看他,施溪又默默把手放了下去。
谣娘盯着他的脸,把施溪盯得毛骨悚然,然后去问徐平乐,“小徐,你觉得施溪长得好看吗。”
徐平乐突然被问,疑惑地抬头,很快又恢复表情,笑着说:“好看啊。”
又在心里,加了句,无与伦比的好看。
谣娘:“那你觉得我这姻缘卦占卜的对不对。”
徐平乐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说:“就算姻缘卦是对的,对千金楼的结局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谣娘:“啊?此话怎讲。”
徐平乐委婉说:“七殿下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黄老也凑过来:“就是,姬玦一岁观气,三岁观星,自幼养在东君膝下,他能是那种被情情爱爱操控的人吗?要他为一个人与婴宁峰为敌跟阴阳家相抗,简直是天方夜谭。”黄老起身拉着施溪就走:“你个疯婆子,别打小溪注意了。”
“对对对。”
施溪也火烧屁股似的想走,不想再在这香闺玉阁受气了。
“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谣娘最后放两个小的离开,留下了黄老善后。
施溪拉着徐平乐,三步做一步跑。
离开那胭脂酒香浓郁的风月场所后,他才微舒口气。
施溪:“谣娘应该多炼一份哑药的,一份给老头,一份给自己。”
徐平乐说:“嗯。”
施溪倒吸凉气:“我知道今晚会是场恐怖的鸿门宴,但没想到,能恐怖到这个地步!”
徐平乐:“是吗。”
施溪盯着他:“你又在敷衍我是吧。好好听我说话。”
徐平乐确实有点心不在焉,听完这句,愣了愣。随后,偏过头来,和他对视,然后没忍住笑说,“你之前看出来了啊。”
施溪:“我又不傻。”
徐平乐:“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事。”
施溪:“想什么?”
徐平乐:“想……”他张了张嘴,而后认真平静说:“施溪,你以后,尽量不要去接触婴宁峰的人。”
施溪难以置信:“你被谣娘洗脑了吧,我怎么会去接触婴宁峰!靠,你不会还在想她那什么,我去勾引阴阳家少主的馊主意吧。”
徐平乐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一方面觉得荒唐好笑,可一方面,又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美人计对他来说并不新鲜,或者说各种欲望的引诱,对他来说都不新鲜。
权.欲,钱欲,色.欲,天下人想要攀附他,前两条无从下手,只能在色欲上下功夫。
一开始深冬回双璧城,每年长廊殿外,都有人求见。后面他觉得烦,下了几条禁令,杀了几个献美的幕后者,才再没陌生人敢随意出现他面前。
真的很荒谬……
徐平乐处理这些事,唯一的情绪波动,也只有最开始第一次了解到他们目的后,心里掠过的一丝冷漠厌烦。
徐平乐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聊和施溪的事。
可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盯着施溪的眼,心里像是有羽毛轻轻扫过,他眼中含笑问:“万一可行呢?”
施溪:“可行个屁,怎么不是你去勾引他?”
徐平乐:“我不行,只有你可以。”
施溪和他单独相处,也放松很多,道:“你可真看起我,我还去勾引姬玦,我勾引你都费劲。”
他提到这,突发奇想,倒退两步,到了徐平乐旁边,和他勾肩搭背,一手搭在徐平乐肩上。憋着一肚子坏水,笑眯眯问:“徐平乐,你在现代有小名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徐平乐不为所动。
“你就说有没有。”
“有。”
“是什么。”
徐平乐笑笑,摇头,平淡道:“不好听,除家人外,我不想别人知道。”他的小名就是小玦,外公取的。
“这样啊?”施溪下巴落到他肩上,头发轻轻擦过徐平乐脖颈,又传来那种淡淡的木槿花香,徐平乐不自在别了下头。
施溪说:“说一下嘛。”
他气息几乎都贴着他的耳朵。
少年人故意把声音压低,其实能听出来施溪是在夹嗓子,但他憋不住事,根本夹不成功,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先把自己乐死了。
于是,施溪就用清澈干净的本音,忍着笑,懒洋洋拖着调,撒娇说:“说一下吧,你就告诉我一个人,我一定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徐平乐从没遇到过这么直白粗糙,朴实无华的勾引。
而他也还真的被勾引到了。
徐平乐说:“小玦。”
他垂眸,手把施溪脑袋推开,退后一步,说:“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施溪:“知道啦,小玦。”
————————
谣娘不知道小玦的身份啦^^
第107章 为千金一笑(五)
“为什么叫小玦呢?”施溪奇怪。
徐平乐想了下:“他们说是盈满则亏,希望我万事都别太满,能够有一个缺口。”
施溪点头:“哇,寓意真好,挺好听的啊。”
徐平乐:“你呢?施溪,你有小名吗。”
施溪乖乖摇头:“没有哦。”
徐平乐坏心思眨眼,蛊惑说:“那,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施溪翻白眼,一下子就拆穿他的企图:“滚,想当我长辈,占我便宜是吧。”
徐平乐微微笑了下。你刚刚还打算认我做爹来着。
施溪:“如果我们离开千金楼,你想去哪里。”
徐平乐:“去郦城吧。”
施溪:“楚国帝都吗?”
徐平乐:“嗯。”
施溪:“为什么?”
徐平乐笑骂:“你今天问题怎么那么多啊。”但他还是给出了解释,平淡道:“去那里,见识下真正的法家正统。”
施溪抬头,安静地看他,抿紧了唇,可又很快掩去眸中神色,轻声试探问:“那,你要是有了新的天赋,会换个去处吗?”
徐平乐在璇清殿见遍了众生相,又怎么会看不透施溪眼中的失落。
但他现在不想去深究,于是当没看到,想了想,漫不经心笑说:“不知道啊,可能会换吧。”
施溪暗舒口气,藏在袖中的手握紧,道:“你说今天要叫我早起的,别忘了。”
徐平乐:“嗯。”
又是凌晨四点,星隐时刻,徐平乐准时睁眼。
他醒来,这一次,第一时间不是去看钟表,而是偏头看睡在他旁边的施溪。
虽然很早之前就做好了,离开千金楼分道扬镳的打算。但真到了分离时刻,他心里还是久违地,感到一丝不舍。
不过,离开对彼此都好吧。
施溪是墨家天才,他去齐国,去机关城才能有更好的发展。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这个问题对徐平乐太简单,对姬玦又太复杂。
不过,那晚杀死圣女后,他现在已经不再执着于区分清这两个身份了……
少年时的心动,过于简单。只希望他无忧无虑,平安顺遂。
希望他事事都如意,哪怕是成为天下第一。
——他真的想帮施溪成为这个天下第一,也真的认为施溪可以。
因为他曾经,就是六州公认的,离这个位子最近的人。
徐平乐偏头,凝望着施溪睡梦中的侧脸,他的心突然变得无比宁静,眼中的笑意都显得格外温柔。
离开千金楼以后,或许他们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施溪一定会在机关城大放异彩,他去过鎏京,知道施溪的墨家天赋,超过有史以来墨家所有钜子。
而自己的未来,大概注定孤独吧。
……这是平庸的代价。
放弃天赋、自毁修为时,他便做好了一辈子和平庸对抗的打算。
“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你当上钜子。”
徐平乐想。
他今生前世两辈子都没有过自卑的时刻。
在现代是风光无限的大少爷,在异世是惊才绝艳的阴阳家少主。无论哪个世界,他都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自卑”这种脆弱,自怨自艾的情绪。
却没想到,今晚,在月光下在风声里,捕捉到了一丝隐晦的失落遗憾。
或许也说不上自卑。因为他并不羡慕施溪,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走别的路,照样能成神。
只是有点遗憾。
至于遗憾什么,徐平乐自己都说不清。
他拍了拍施溪的肩膀。
施溪这次估计是昨晚睡前,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暗示,一碰就醒。
少年猛地睁开眼,然后认真坐起,迷迷茫茫和他四目相对。
徐平乐指了指上空:“你先缓会儿,我去上面等你,今天教你练剑。”
施溪低头揉眼睛:“哦,好。”
徐平乐到屋顶天台后,找到了今天用来教学的木剑,他用手指比划了下,觉得尺寸不对。皱了下眉,半蹲下身,拿出匕首,开始把木剑修短。八面剑对于新手来说,太重太繁琐,徐平乐想了想,又自己取定几个尺寸,把它重新改为四面。
施溪上来的时候,就看到地上,徐平乐改剑时,沿剑身做出的一些图。
他看了眼,非常惊讶:“你竟然徒手能把线画的那么直?”
徐平乐摇头说:“你都买的什么剑啊,又被骗了。”
施溪蹲下身,自己的手指圈了下地上的圆,更惊讶了:“你连圆都画的那么满的吗。”
徐平乐扯了下唇角:“你关注点真奇怪。”
施溪盯着他,突然,鬼使神差冒出来一句:“喂,徐平乐,你以前数学一定很好吧。”
“啊?”
徐平乐表情茫然。
数学?他都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施溪坐到了他身边,两只手托下巴,眼亮晶晶说:“你数学是不是很好啊。”
徐平乐回忆了下,点头:“嗯。”
施溪:“是不是次次满分。”
徐平乐:“差不多吧。”
施溪:“你穿越前,参加高考了吗。”
徐平乐无语笑说:“施溪,你没睡醒吗,问这些。”但他还是回答:“参加了,连学校都选完了。”
施溪:“哪所。”
徐平乐:“京大。”
施溪“靠”了一声,瞬间坐直起身:“认识那么久,我竟然才知道你是学霸。”
徐平乐扶额:“……多久前的事了。”
施溪:“你考上京大居然能忘,我要是考上了,我得意一辈子。说起来,我的目标院校就是京大来着,但我数学差了一点点,我要是数学提上去就好了,说不定我们在现代会成为校友。”
徐平乐不以为意笑笑:“嗯,是啊。”
施溪:“你选了什么专业啊。”
徐平乐:“没确定,我家里人对我的未来各有想法,我爸希望我学金融,毕业直接管家里的事,我爷爷想我学物理,但家里其他人说,留在国内考京大不就是为了从政吗。后面,他们还没吵出名堂,我就先离家出走了。”
施溪唏嘘:“我就说你在现代一定是个大少爷。”
徐平乐笑了笑,没否认什么。
施溪:“你自己没有很喜欢的专业吗?”
徐平乐:“都可以吧。我前十八年太顺了,那个时候有点叛逆。”
确实是叛逆,又是出柜,又是离家出走。
徐平乐想到一件事,忍不住抬眼笑:“哦对了,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我最后跑去学表演了呢?”
施溪:“表演?”
“嗯,继承我外婆衣钵。”
施溪:“真的假的。”
“开玩笑的。”徐平乐摇头,平静道:“最后大概率,还是听我爸的吧。”
施溪说:“放心,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很成功。不过你家真的好大啊,感觉什么领域的人都有。”
徐平乐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敷衍笑了下:“嗯,确实挺大的。”
施溪:“我不是在京市读的高中,但如果我和你同一所高中,一定会记得你。”
徐平乐提醒:“施溪,你还记得你今天的安排吗?”
施溪:“你好不容易愿意跟我说一点你现代的事,聊聊又不耽误事。”
徐平乐:“行吧,你还想聊什么。”
施溪冥思苦想一会儿,突然坏坏地笑了,手肘撞了下他,压低声音嘿嘿笑道:“诶,徐平乐,你读书时一定没少被人追吧,谈过没。”
徐平乐诧异地挑眉看他,心里多少有一点无语。
你不知道我对你有意思,但你自己的心,你也不明白吗?
……施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点喜欢我了啊。
徐平乐被问这个问题,面无表情偏头,对上施溪的眼,认识到他的懵懂迟钝。烦躁过后,心情突然掠过一点报复性的恶劣情绪。
徐平乐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眼神漆黑,噙着笑意问。
“施溪,你怎么不问问我,十八岁的叛逆期干了什么?这个更刺激。”
真的假的!
施溪真的上钩了,正襟危坐:“你干了什么?!”
“……”
徐平乐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又不想说了。
算了,告诉施溪他的性取向干什么。
迟钝点就迟钝点吧。至少能一直无忧无虑。
徐平乐敛了笑意,选择直接回答上一个问题,淡淡道:“没谈过。”
施溪:“嗯,我们不是在聊你的叛逆期吗。”
徐平乐:“又不想聊了。”
施溪:“好吧,你没谈过啊。”
徐平乐:“怎么?很奇怪吗。”
施溪摇头:“就是觉得跟你表白的人应该很多。”
徐平乐轻描淡写:“跟你表白的估计也不少,你不也没谈吗。”
施溪还想装波大的呢,听他这句,差点被噎着,:“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没谈?”
徐平乐心里嗤了声,心想,不用问,一看就知。
施溪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实在编不出来一段感人肺腑的情史,于是只能作罢,唏嘘:“……好吧,我确实没谈。”
徐平乐:“别谈。”
施溪:“为什么?”
徐平乐:“你数学那么差,先搞学习。”
施溪一脸黑线:“我数学没有很差,只是离京大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徐平乐颔首:“那就等你考上京大再谈吧。”
施溪:“考上京大?”
“对。”徐平乐笑笑,下意识想说“跟我谈”,可拂晓的风一吹,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
施溪突然和他聊现代的事,把他从很多重身份里抽离开。不再如婴宁峰时冷漠、疯狂,也不再像刚到千金楼时,戒备、迷茫。
他终于知道,他遗憾什么了。
徐平乐偏头,深深地看他,随后,轻笑说:“施溪,我们要是现代遇到,我帮你补习数学吧。”
“不是差不多,我从高一到高三,考试竞赛,一直是满分。”
施溪错愕:“啊?”
徐平乐:“我们会在大学重新认识的。”
第108章 为千金一笑(六)
施溪还真的思考了下这个可能,突然笑得肩膀抖动,双眼弯成月牙形状。他“啧”了声,说。
“徐平乐,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在现代的时候,性格特别臭屁爱装酷。”
徐平乐给足他面子,装作惊讶,含笑:“啊,真的假的。”
施溪挺了挺胸膛:“真的,我们在大学遇到,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关系好。”
徐平乐:“为什么?”
施溪:“因为你不会喜欢我的,当然,我也不喜欢你这种大少爷。”
徐平乐:“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你?”
施溪耸肩摊手,直白说:“你这个人太冷了,千金楼前期,要不是我见你是老乡,主动贴上去,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徐平乐听完,笑了好几声,不过也懒得和施溪解释什么,淡淡说:“你不了解现代的我。”
施溪:“但我了解以前的我啊。就我以前那爱装高冷,酷哥包袱比命重的性格!我们遇到就是冰山对冰山。”
徐平乐:“是吗。”还冰山,你顶多算个冰淇淋。
施溪坐好,严肃起来:“我以前真的很酷,和我做朋友很难的。”
徐平乐颔首:“好,我知道了。没关系,我以前脾气挺好的。”
施溪吐槽:“你骗鬼呢。”
徐平乐想了下,实在无法昧良心说自己以前的性格多友善温良,只能退而求其次:“对别人不清楚,但对你我一定很主动。”他语调懒洋洋,说出的话却别有深意,淡淡一笑:“而且,谁说我是要和你做朋友的啊。”
男朋友还差不多。
施溪本来是想反驳的,可是抬头,看到徐平乐的侧脸,突然又沉默。
他们很少聊现代的事,但通过寥寥几语,仿佛也能看到现代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
在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青春期,胜负欲那么强,如果有这么一个全方面优秀、堪称完美的学长,他一定会记住的。
施溪:“你想回现代吗?”
虽然徐平乐一直没提,但他一定比他还要想回原来世界吧。
徐平乐也不否认,点头:“想啊。”
他现在唯一目的就是回去。
抛弃天赋、自毁修为。逃离婴宁峰,跟阴阳家为敌,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回去。
施溪点头,目光坚定说:“你一定可以的。”
徐平乐:“借你吉言。”
施溪嘀咕:“反正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
徐平乐莞尔,矜持说:“我也觉得。”
他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从来没有失去过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更从没在选择上出过差池。
徐平乐的性格,并不是用权力,用天赋,用世俗的万千虚名养成的。
他可以在璇清殿高高在上,做那个生杀予夺的年轻少主;也可以隐于人海,黑暗里龋龋独行,尝遍失败滋味,拿一生和平庸对抗。
其实也没有很难。
他什么都能接受,也什么都能冷静处理好。
就比如跌入深渊后,这份莫名迟来的少年心动。
一开始很烦、很抗拒,可真的逐渐习惯,发现其实也还好。
徐平乐起身,说:“施溪,你该练剑了。”
……当那个天下第一吧,施溪。
施溪爬起身来:“哦。”
施溪兵家一阶,练过体,自然不会连一把重剑都握不住。
但是徐平乐给他展示的剑法,实在是太快了,而且每一招都锋利凛然,不容有一丝错。
哪怕是施溪,刚开始都有点看不明白。徐平乐给他放慢了速度,放慢了三次,他才勉强能适应。
徐平乐耐心说:“不要只是单纯用力握剑,尝试着从丹田内分出灵力把‘剑’浮起来。”
“最好能做到心中有剑手中无剑。”
施溪:“有没有通俗易懂的说法。”
徐平乐想了想:“嗯,就是用灵气去控剑。”
施溪:“哦,我试试。”
开始跟他学习后,施溪才发现徐平乐其实是个很狠的人。教他都算是比较耐心了。
不敢想,徐平乐一个人练剑时,对自己能有多狠。
“不对。”徐平乐说,他伸出手,冰冷握住了施溪的手腕。
徐平乐的剑法是在观星台练成的,他一岁就破了观气境,不需要休眠和进食。有时候为了弄清楚一个剑招,可以不吃不喝一个月。璇花开又败,斗转星移,很多时候,他收剑起身,一晃一年就过去了。
徐平乐的手握住施溪的腕,清晰平静说:“你先站稳,不急着拿剑。尝试下把丹田里的灵气,流入经脉。”
施溪喘息:“你让我先歇歇!”
施溪手臂都要脱力了,他随意找了个墙角坐下,脖子上都有了些汗,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偷懒。哪怕休息的时候,施溪也在看自己的手,试图体会那种“手中无剑”的感觉。少年抿紧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冷白的脸上前所未有认真。
徐平乐开始相信,施溪是认真的了。
徐平乐走过去,问:“你是不是很少用道家功法。”
施溪:“对啊。”他抓抓脑袋,心虚坦白:“我修习道家只是为了能达到金丹期辟谷,省点饭钱。每天晚上气沉丹田,把灵力吸进来,就从来没用过。”
“怪不得。”徐平乐忍不住抬眼笑:“你真是天才啊施溪。”
施溪翘起尾巴,嘴上谦虚:“还行吧。”
徐平乐:“行什么,又没有夸你。”
他问:“你能找到你丹田在哪里吗?”
施溪:“……”施溪自暴自弃:“找不到。”
徐平乐:“把手给我。”
施溪:“哦。”
他靠在天台的木墙边,看着徐平乐在他面前,屈起一条腿,半跪下来。一手点穴,先是锁了他的几条经脉。而后另一只手,长而冰冷的指尖,隔着衣服摸上了他的腰。
施溪这一刻,犹如过电,浑身都绷直了。
他呼吸停滞,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再度袭来。
道家练气期只是引气入体,但徐平乐想帮施溪破筑基期。
阴阳家本就是和五行打交道、离天衍最近的门派。
他的指腹隔着衣服,隔着那层薄薄的血肉,都能无比清晰,感知到施溪体内灵气的动向。
徐平乐很快就判断完情况,了然,说:“你的丹田从没打开过。我可能要用点力。”
施溪:“哦。”
徐平乐的两根手指闭拢,到了施溪脐下三存的地方,准确无误摁住那个部位。他对五行实在是太熟悉了,哪怕失去对天衍的感知,依然能很轻易操控它们。
徐平乐尝试去引导。
施溪第一反应是痛。
丹田内的灵气四窜,往下往上往左往右,横冲直撞,渗入他的四肢。
徐平乐听到他的闷哼声,抬起头来,好笑说:“道家修行,以后结丹,结婴的每一步,都会很痛,这还只是入门级别。”
施溪脸色发白,忍不住弓起身,骂:“你不要吓我……”
徐平乐笑笑:“别怕。”
“也没有很痛。”
他稍微坐直,一手牢牢按住了施溪的肩膀,防止他乱晃。
徐平乐只想在分开前,能帮施溪快点筑基。
他从小修行专注,少有乱想的时候。但两人靠近后,徐平乐低头,看到施溪紧咬的唇,和轻轻颤动的呼吸,突然愣了愣。
他原先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些灵气上,如今才后知后觉发现,施溪的腰竟然那么细,他一手就可以掌过。
心念一动,便犹如虫子出土,啃食心脏。
徐平乐回神后,指尖发麻,莫名想收手了。
但施溪说:“还要多久啊。”
徐平乐慌了下,说:“马上。”
他低头,垂眸,暗暗咬牙,手指用力,还是将这一步做到了最后。明明该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就和以前在婴宁峰一样,思绪只停于天道五行、停于那些冰冷缥缈的灵气,可他现在感觉更分明的,却是少年藏于衣物下,清瘦的腰,以及他深深浅浅的呼吸。
徐平乐只是很短暂的慌了几秒,马上就习惯起来,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他单膝半跪在施溪面前,一手掌住他的肩膀、一手控住他的腰,完全是一个掌控者的姿态。
施溪平稳的经脉第一次受到灵气冲击。
它们和血液一起流淌,他浑身都不舒服。
道家的功法也太逆天太痛了吧,小说里的洗精伐髓就是这种感觉吗?
施溪生理性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受不了了,需要抓住一个东西,所以抓住了徐平乐的衣服。
“我破筑基也会那么痛吗?”施溪声音都在发颤。
徐平乐心想,自己突破观气境,感受到的痛差不多就是道家筑基。
他安慰说:“不会的,到时候你就习惯了。”
施溪眼里已经有了水光:“你能不能给我形容下,现在的痛是几分,筑基的痛是几分。”
徐平乐:“我不好形容。”
现在是一分,筑基是一百分。
他看着施溪眼里的泪水,前所未有的心软,轻声温柔说。
“千金楼的灵气太稀薄了,所以才那么难受。”
……要是我现在修为还在就好了,你进我的星域,就不会那么痛了。
这个念头非常自然地就出来了。
等徐平乐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的意思后,背脊发寒,脑海里有惊雷劈过。
像是幼年时,观星仰望的银河倾倒,将他淹没。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他非常惶恐的,想要逃离的不对劲……
————————
呃呃呃,对不起QAQ,我明天一定加快进度。
第109章 为千金一笑(七)
徐平乐生平头一回,感到恐惧。他本能地抗拒一切不受控制的东西。
少年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松手,稍稍退后,才冷静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施溪张开自己的五指,然后合上,惊喜地说:“徐平乐,我懂你说的心中有剑的感觉了!”
徐平乐舒口气:“好。”
回去的路上,徐平乐故意走在施溪后面,心不在焉,低头看楼梯。
而施溪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剑招上,全心全意研究,也没注意到他的反常。
就连吃饭的时候。
施溪左手进食,右手也还在动。转腕,收指,努力地去控掌心那一团小小灵气。
他们这一顿饭难得的安静。
施溪安静扒饭。
而徐平乐心情不算好,一口未动,坐对面等着他。
他本来就不喜欢吃饭,破观气境后,那么多年来,基本都是饮风餐露。
施溪连走路洗澡都还在呼气吐气,非常刻苦。
他们住的房间,很小,没有放浴桶的地方,而千金楼的澡堂基本都和风俗行业挂钩。
一群男男女女白花花的肉/体缠在一起。第一次去,徐平乐默默捂住施溪眼睛,把他带了出来。
徐平乐哪怕功法散尽,在突破观星境的时候,身体也早已淬炼过一遍。
阴阳家三阶术士,和传统神话里的仙人没什么区别。
他洗澡完全就是现代习惯。
他不喜欢和人坦诚相对。好在施溪虽然平日没什么分寸,在洗澡这件事上,还是很在意隐私的。
徐平乐对此都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施溪会拉着他一起洗,然后,他还得烦怎么拒绝。
“徐平乐,你先洗吧。我又悟到一点诀窍了!”
徐平乐颔首:“好。”
这是一处天然的寒池,在东阁一个很隐蔽的地下角落,要沿着腐朽的楼梯,往下走很久,才能找到。
最开始发现这里,还是徐平乐当治安官期间,接了个帮忙找人的委托,两人误打误撞发现的。
移开一块大木板,发现一潭散发幽幽蓝光的水。
地下阁楼,少有人来,这里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加上千金楼常年在阴雨下朽木腐烂的味道,有一种很旧的潮湿感。
徐平乐对人对物都有洁癖,但他也从没想过改变这里。一是嫌麻烦,二是心知肚明,自己不会留很久。
至于施溪,他根本不在意洗澡的环境。
徐平乐洗澡挺快的,半小时都用不到,抬手擦头发的时候,微微诧异发现,他真的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当初对镜剪短的头发,已经生长到了脖子那里……
“你好了吗?”一个简单的木屏风外,施溪喊。
“嗯。”徐平乐擦干净头发,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施溪见他出来,就开开心心说:“我现在拿剑越来越轻了,很快就能让它浮在掌心,而不是握着了。”
徐平乐:“是吗,那你进步很快啊。”
施溪还没开心多久,马上就失落起来:“可这还只是一个拿剑的动作啊。我一招都还没学,你剑法是谁教的啊,为什么我感觉好难。”
徐平乐淡淡一笑:“难就对了。”他钻研这套剑法都用了十多年,教给施溪的是完全简化后的版本。
施溪:“好吧。”
他这次是动真格的。
一点都没了以前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拖延懒散。
施溪去洗澡都还在抱着剑。
徐平乐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抬头,若有所思。
千金楼受南诏障雾的影响,灵气微薄,施溪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勉强了。连握剑都那么艰难,后续的招法对他来说,只会更危险。
他现在才炼气期,连筑基都没到,受得了吗?
徐平乐视线下移。他在角落看到了很多堆积废弃的惊鸟铃。
这种铃铛挂满了千金楼的每层楼,用来惊走南诏密林里,数以亿计靠食木而生的玄鸟。
惊鸟铃旁边,还有一堆线。
这里以前估计是个杂物间。
徐平乐快步走过去,弯身,屈腿半跪,手指拈起了一根细不可见的丝。
纤细的线,柔软却锋利,像刀一样。
徐平乐垂眸,做了个决定,将它们牢牢缠在了指间。
他很不喜欢失控的感觉,跟溺水一样,没有任何快乐,只有痛苦。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但又狠不下心,不告而别。
“这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徐平乐低低自语:“你要是当不成天下第一,你可真的对不起我啊,施溪。”
但很快,徐平乐又摇摇头,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笑了笑。
其实你当不成也没事……
他对“天下第一”,从来没什么兴趣,无论是自己当,还是施溪当。
诞生于绯月之下,出生便被誉为“国之妖孽”。徐平乐在婴宁峰那么多年,从没觉得,当天下第一是件难事。
结果现在,阴差阳错,知道了有多艰难。
阴阳家术士和天地连通,最初的感应是心。
他十六岁离成圣只差临门一脚,哪怕前功尽弃。
心与天地间的渊源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断的,毕竟他可是【婴】选中的,神器星轨图的主人。
无法撕裂虚空,那就……创一个星域吧。
徐平乐用线割破无名指。
殷红冰冷的血,缓缓流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心血淌过经脉,顺着指尖流出的时候,记忆里那万年亘古不变的星河再度清晰。
晶莹的白线寸寸染红,一根一线,主动地串起地上蒙尘的惊鸟铃。
惊鸟铃浮空,低切作响,被血的暗光洗过,露出原本的淡金色。
红线生长,向周围纵横。
它们勾住断掉的地板,勾住颓圮的木墙,又缠绕在了楼梯底部。错综迷乱如蛛网,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诡丽的阵法。
以徐平乐为中心,红线成了星弦,惊鸟铃成了三千明星。
徐平乐脸色苍白,强撑着站起来。他穿着短袖长裤,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血红色星域中,抬起头。黑发被风微微吹动,少年人的眼神晦暗而复杂。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冰冷空寂的璇清殿,墨发逶地,如雪的璇花盛开在他衣袍下。
星域成型后,那些红线和惊鸟铃都不再动。它们彻底凝固在地上,就像时间完全静止。
而静止的阵法里,五行灵力,开始逐渐充盈,源源不断向中心聚拢。
徐平乐没取过心头血,唯一一次取,还是成为少主时与绯魄结缔。不过那个时候,一滴就够了。
而今天晚上,所有的线,都是用他心血染红的。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虚弱。
徐平乐抬手摸了摸心脏,那里太脆弱了,如今连跳动都格外缓慢。
他忍住难受,咬了咬牙,控制住表情。
不想让施溪看出些什么。
徐平乐伸手,借了下墙的力,才勉强站稳。他靠着墙,冷汗涔涔,目光落到地上妖异的“星域”后,他恍惚了一秒。
心里只掠过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原来我真的那么喜欢他啊……
一扇木屏风之外。
施溪泡在寒池水里,旁边全是茫茫雾气。离开徐平乐,他才终于露出痛苦神色来了。
黑色游离于水上,施溪背靠石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被强开丹田的感受,就像是有人用利剑,狠狠凿开了你的五脏六脯。他的每一条经脉都在痛,跟被一把刀狠刮血管没两样。
“太狠了,道家。”施溪低喃,吐槽:“怪不得道家和阴阳家术士都比同阶厉害点。跟天地灵气打交道,真不是人干的事。”
施溪开始愁眉苦脸担忧,他这连筑基都还没到啊,以后怎么办。
太痛了。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眼,仰起头,不希望那傻叉泪腺又来搞他。
施溪其实是个野心和欲望都不强的人,但他认定一件事,就不会罢休。
他在现代好好学习只是为了装逼。
现在那么折磨自己,也只是为了徐平乐。
“谁想当这个天下第一啊。”
施溪痛得吐气。
他连道家一阶都那么痛苦,拿命去当第一。
给他一百条命估计都不够!
还是让给那个婴宁峰的少主吧,十六岁破阴阳家四阶,真的是疯子……
疯子,怪不得被说妖孽。
以前他对这个没概念,第一次尝试真的动用道家术法后,他差点给天道跪了。
只是,他必须得到【千金】。
施溪眼神逐渐坚定,咬牙,把身体下沉,头一栽,完全泡在冰冷刺骨的寒潭里,用水来止痛。他痛得龇牙咧嘴,也没忘去折腾自己的丹田。
“嘶!”
施溪睫毛剧烈颤动,马上生理性痛的泪水,浸入池水中。
他握拳发誓:我以后一定一定不修道家。
打死他也不修!
“反正我也没有迫切想变强,去做什么事……”
以后老老实实修墨家,或者其他诸子百家术。
反正不会碰道家。
施溪在水下使劲甩了甩头,等眼睛里的水没了后,他才洗完澡。
施溪累死了,爬过去穿好衣服,把头发乱七八糟搓干后,抱着剑出去。
“喂,徐平乐……”
他开口,喊了一声,想说“你明天可以教我第一招了”。
但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施溪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吓住了。
红线蜿蜒在地,一枚又一枚的惊鸟铃悬空,像是静默的银河。
他从没见过那么玄妙又奇异的场景。
“这是……”
徐平乐笑笑:“我之前在书上见过一个聚灵阵,就把它弄出来了。你去中间,看看现在运灵气效果怎么样。”
施溪张大嘴,认真说:“好漂亮啊,布这个阵,是不是很难啊。”
徐平乐平静说:“不难。”
————————
大爷的,东君你明天快给我出来棒打鸳鸯QAQ,不然我何年何月写完这部分啊痛苦!!!
第110章 为千金一笑(八)
施溪信了,点头,一边惊叹,一边走到了红线中央。
他蹲下去,手指想去拨弄那些惊鸟铃,可使出了吃奶的劲,还是动不了一点。
不光是铃铛,就连那些看似纤细的线,也完全固定,绷的像是钢筋。
施溪把木剑换了个方向,用剑柄去戳弄,照样戳不动。
徐平乐:“你在干什么?”
施溪说:“徐平乐,好神奇,它们都不动欸。”
徐平乐心想,它们要是动了才神奇。
他是星轨图选中的主人。星域里的三千明星纵横古今,和婴宁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施溪如果能扰动他的星域,早就是天下第一了。
“你还练不练了?”徐平乐问。
施溪重重点头:“练!”
施溪这一次运行灵气,感觉前所未有轻松。
或许因为外界的五行就足够充盈,他的经脉终于不再有那种被强行凿开撑满的痛了。
于是当一团柔和的白光,畅通无阻地出现在他掌心时,施溪眼睛都瞪圆了。其实还是不舒服,还是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施溪低低感叹:“你也太厉害了吧。”
徐平乐有些得意地轻“哼”了声。
不过得意完后,他看着满地的红线,想到自己付出的代价,又开始头痛。
——真是疯了。
徐平乐云淡风轻道:“你在这里练半个小时,我去外面等你。”
施溪:“哦,好。”
徐平乐逃似的离开地下室。
走出楼梯,来到地面。月满回廊,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稍稍冷静。
徐平乐身体和心脏都无比虚弱,钻心的痛,延迟半小时后涌上来。
他脸色苍白,指尖发颤,长腿微曲,靠着红木廊柱才能勉强站好。
千金楼整座城楼都是由木头所制,处处都是防玄鸟的青铃。楼梯上三步一挂,回廊上一米一个。
东风穿阁楼而过,四面八方都是鸣响。
徐平乐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我也没有很冷静。
从那以后,他们的训练就有了两个地方。一个是阁楼天台,一个是地下室。
谣娘贼心不死,总想着忽悠他去当那劳什子“千金”,施溪备受折磨,躲她跟老鼠见猫似的。
一个月后,最后经过众人商议,千金楼决出神器主人的方式,成了抽签对战。
所有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少年人,都被聚集在了一起。
主场选在了千金楼城楼中间那个巨大无比的空地。
中央一处高台,缠上红布后成为擂台。
第一天,日和风清,楼主拖着他那圆滚滚的身体上台演讲,他摇着折扇,清清嗓子,语重心长说。
“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好啊,相信大家都期待今日已久了!”
楼主刚说一句话。
菜市场的农婆就掐着一把烂菜叶砸了上去。
“滚!”
有农婆起头,其余不耐烦的人也不安分等着,骂骂咧咧。
砸臭鸡蛋的,砸蛇的,砸凳子的,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上台,叫嚣道,“快点”“不会说让我来说”“你想死啊敢让我等”“别废话!”。
楼主一个柔弱无力的名家人,只能在枪林弹雨中东躲西躲,火速讲完规则,哆嗦。
“快快快,快把抽签筒搬上来!”
千金楼的楼主外号“金元宝”,因为爱穿金灿灿的华服,偏偏身材又是个椭圆形。金元宝屁滚尿流下了台。
施溪在下面坐着,偏身,躲开横飞而过的鸡屎。
徐平乐当了那么久治安官,对于这里的“风土民情”早就习以为常,泰然自若。
施溪:“如果不是阴阳家围剿,我死也想不到,千金楼这群恶人会有那么团结的一天。”
坐在他们右边的是谣娘和黄老。
谣娘摇着她的团扇,捏鼻子,皱眉嫌弃说:“这次的比赛限制年龄,定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辈间,也没他们什么事啊,怎么一个个那么急。”
黄老:“你还不清楚这群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而坐在施溪和徐平乐左边的,也是两个熟人。
一个是药铺的青年老板,一个是管理治安的千金楼管事。
管事对于徐平乐还是有怜才之心的,忍不住打听:“小徐啊,这次千金的争夺,你有报名吗。”
徐平乐诧异抬眼,摇头:“没有。”
药铺老板是个冷冰冰,沉默寡言的青年,直言不讳。他皱着眉冷硬开口,“你法家修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前功尽弃了。修行那么不易,你精通六州律法,为什么要知法犯法呢?”
施溪张张嘴,想揽责为他说话。
但是徐平乐一只手覆盖在他手上,无声拦住了他。
徐平乐赧然地低下头,不好意思,笑笑说:“是我心性不够,天赋也不够。”
药铺老板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解释,他不喜欢自甘堕落的年轻人,闭眼不再说话了。
倒是管事心肠善为他开解:“没关系小徐,你还那么年轻,才十八岁。法家修行,二十岁之前破一阶,就已经是优秀的了,失败了就重头再来。”
徐平乐笑着点了下头,“好。”
……优秀这个词对他其实挺陌生的。
施溪一肚子话都快要憋死了,但徐平乐死死摁住他的手,就是不要他说话。
他们前面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突然转过头来,挑着眉,故意大声说:“什么?十八岁破法家一阶就叫优秀了吗。管事,你想安慰人也不能这么颠倒黑白啊。”
他之前被徐平乐当治安官时教训过,怀恨在心,嘲讽道:“本来就没什么天赋,还蠢得守不住。我看,咱们治安官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废人了。呵呵。”
施溪一脚踹在了他椅子上。
青年一个不稳,直接栽了个狗吃屎,他气得不行,又不敢招惹施溪,只能嘴贱,阴阳怪气挑拨离间。
“呵呵,你们两个也就在千金楼能当个表面朋友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施溪很早就破了兵家一阶和墨家一阶吧,离开这里你们话都说不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施溪:“我看你现在就想去地下。”
青年辱骂:“施溪,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东西吗!有勇无谋的莽夫,也就天赋比我好,有本事和我比才智啊。”
他火速骂完最后一声。
脚底抹油溜了。
施溪心里一股无名火,他转身,打算安慰些什么。
但徐平乐表情没有半分受伤,甚至察觉施溪的视线,他还抬眸笑说:“别听他的,你才智也比他好。”
施溪愣住:“我当然知道。”
施溪挫败:“……为什么还要你安慰我啊。”
徐平乐:“我都没生气,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施溪:“因为他太没眼光了,他都不知道你多厉害,你以前可是京大的学生欸!”
徐平乐差点被口水呛住,还以为施溪要夸什么,结果他夸这个。
徐平乐凑过去,抬手捂住了施溪的嘴,忍着笑,无奈道:“你快别说了,本来我不觉得尴尬的,现在开始尴尬了。”
刚刚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几位长辈都没反应过来。
谣娘跟着骂了那个人几句后,想起什么,疑问:“欸?小徐,你是双璧城人,以前没尝试修过阴阳术吗?”
徐平乐还没回答,黄老先为他说话了,他责怪谣娘:“谣川,你这问的什么破问题。阴阳家对天赋要求出了名的高,你存心膈应小徐是吧。”
谣娘反驳:“喂!我问问怎么了!”
管事息事宁人:“好了好了,你们别吵啊,要上台抽签了。”
于是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放到了施溪身上。
施溪:“……”
施溪第一次紧张到嗓子眼。
他最后上台的时候,就差同手同脚了。
施溪站到擂台中央,在把手伸进抽签筒时,深呼吸,往下看了一眼。
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可他只能看到徐平乐。
天气转冷,少年穿了一件白衬衫,他头发也长了几分,长腿笔直,坐姿优雅。
以前的时候施溪只觉得徐平乐长得好看,现在对上他带笑的黑眸,施溪才发现,徐平乐的气质其实是有点妖的。
这种妖,并不是说是蛊惑人心,而是很奇异,像平静无风的悬崖,又像薄冰之下的深渊。
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不怎么体现,如今徐平乐坐在人群里,施溪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份与众不同的冷淡危险。
施溪愣了愣,只是徐平乐看向他的眼神,又太过简单纯粹。
他甚至噙着笑,为他轻轻鼓掌。
在万众人喧嚣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方式,触动施溪的心。
施溪惊慌移开视线,垂下长睫,从抽签筒里,抽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对手。施溪抽完签后,都没心情仔细去看对手,转身去了后台。
黄老担忧:“好签坏签啊,这臭小子不要一轮没啊。”
谣娘:“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徐平乐笑着说:“不会的。”
他相信施溪。
他一定会是千金的主人。
徐平乐坐在观众席,脑海中,莫名的,掠过天台上朝霞染红施溪眼尾的一幕。
少年人没睡醒,懒洋洋打着哈欠,可是眼中含水,眼尾泛红,只一眼便叫人色授魂与。
徐平乐不由想:虽然谣夫人的提议很荒唐,但施溪确实担得上春阁的“千金”之名。
——“古往今来,南诏不知道多少人,豪掷千金,只为千金一笑。”
徐平乐轻轻笑了下,突然想起这句话,倒不是对这些风月感兴趣。
他只是觉得,施溪一哭就跟小溪一样,停不下来,怪蠢的。还是不要哭了,多笑笑吧。
他心情无比平静,可一阵风拂过,熟悉的雾凇味传来后。
徐平乐一下子变了脸色,猛地抬起头。
第111章 为千金一笑(九)
“我第一个对手居然就是名道家弟子,还是个练气期大圆满,我怎么那么倒霉啊,我可以重抽吗?”
施溪痛苦地抱头。
徐平乐:“怎么,你怕打不过他?”
施溪恹恹地趴在桌上,说:“差不多吧,我怕第一轮就淘汰。”
徐平乐还挺诧异,弯下身去,揶揄:“施溪,你居然会紧张。”
施溪摇头,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咽了回去。
施溪失落地垂下睫毛,闷声:“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徐平乐柔声安慰他:“没关系,尽力就好。”
“你不懂。”施溪心烦意乱,跟他说不明白,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他索性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在黑暗中睁着眼发呆。
呼吸一深一浅,心也在七上八下。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绝不会紧张和害怕,患得患失。可这件事关于徐平乐。因为太过珍视,所以哑口无言。
他是真的,很想很想,送出这份礼物。
第一场比赛开始前,施溪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每天睁开眼,都比徐平乐都早。
天还没亮,夜深人静,施溪就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去训练。
他到窗边,探身出去,扯一截藤蔓束发,在抓拢长发的过程中。
施溪余光扫过桌角,惊讶地发现他去年夏天养在窗前的小番茄,竟然已经开始结果了。
这个异世的彤果,生长三年一期。
果子还很青涩,但好歹长了出来,零星藏在绿叶间。
施溪低下头,盯着番茄的青果,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番茄的表皮,然后轻轻说:“保佑下我吧,助我顺利,看在我当初给你上过香的面子上。”
他双手合十,虔诚拜了拜。
番茄叶子在风中晃了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祈愿。
施溪先是去天台,练了一个小时的剑。
后面又很快,风风火火跑去了地下室。他迅速用十分钟洗了个澡,就光着脚,来到了阵法的正中央。
这些红线错综复杂,而且根根冷硬,施溪每次都走的很小心,生怕绊倒。他贼心不死,尝试用脚去碰响铃铛,但铃铛纹丝不动,相反他脚背被撞得倒吸凉气。
施溪咬牙摇头,警告自己,别在自讨没趣惹事了。
施溪为了方便练剑,后面穿的都是古代的劲装,洗完澡,只穿了黑色里袍。他盘腿坐到了正中心,长发半湿未湿披在身后,再度抬眼,看这些红线青铃的时候,不知为何,眼神里开始浮现一丝忧色来。
是不是因为阵法是徐平乐亲手布置的缘故?所以这里冥冥中,一直有一股属于徐平乐的气息,令他熟悉又陌生。
清冷,妖异,像雪山盛开的花,又似经年凝固的血。
施溪低下头,微微抿了抿唇。
其实上次和徐平乐聊完现代的事后,他也想了很多。
他对过去现代的记忆,不算深也不算浅。
毕竟他穿越的时候,父母就早已经各自重组家庭,让他一个人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
加上十五岁,本来就是喜欢看玄幻小说,热血中二的年龄。来到千金楼,只是给施溪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而已。
这个世界广袤无垠,有强大的诸子百家,有神秘的各种术法。
人们可以飞天遁地,可以翻山倒海,可以求道长生,无所不能。
初临异世,除了刚开始的惊慌外,施溪很快就融入其中,并且对这里产生了莫大的探索欲望。
他唯一的烦恼是需要早起打工。
除此之外,施溪的生活跟在现代没两样。
甚至,就连夏天他离不开的“冰箱”“电视”“电扇”,也被他用墨家机关术复刻出来了。
“你就没想过和我一起走吗?”施溪说。
按照他的想法,他和徐平乐离开千金楼以后,不应该分开的。
他们可以结伴而行,一起斩妖除魔,游历四方。
多潇洒啊。
只是他一直没好意思把这理想的未来,说给徐平乐听,因为感觉徐平乐会笑他。
施溪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他觉得,应该会很精彩吧。
险象环生,又新奇刺激。
但他现在实在是太弱了。
施溪盯着自己掌心涌出来的那一小团软软的灵气,忍不住嫌弃:“为什么那么小,你能不能自己长大?”
很明显,他的灵气听不懂。
施溪幽幽地叹了口气,做不了一点不劳而获的梦,只能继续折腾自己。
比赛前,施溪基本上都处于专注忘我的状态。他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就会特别安静。
认真的施溪,和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施溪,看起来完全是两个样子。
少年人面无表情,总是眉头紧锁,唇抿成直线,脸上只有思考或者恍然两种神态。修行遇到困难就茶饭不思,突破苦难就稍稍缓七。
这样的变化,不止把黄老看呆了,把徐平乐也惊住了。
黄老匪夷所思:“施溪,你中邪了?!”
徐平乐没想到,施溪对于【千金】的执念那么深。
而第一次比试中,施溪的坚韧、狠劲,更是叫徐平乐坐在台下,久久难言。
徐平乐在璇清殿看多了殊死一搏的亡命徒,也见遍了无数人顽固不化,疯狂的眼。
可这样的眼神,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施溪身上。
千金楼下雨了。
苍青色的天下,云雾濛濛,淫雨霏霏。
前期的比赛没那么激烈,观众席零零散散只有几个人,徐平乐坐在最后一排中间。
施溪的对手不光是个炼气期大圆满的道家弟子,还是个二十五岁,喜欢钻研邪门歪道的老滑头。他的功法远比施溪扎实,实战经验也比施溪多,下手更是狠辣无比。
【千金】的争夺比赛,不论生死。所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奔着杀了施溪去的。
施溪头一遭,面对这样无保留的杀意,努力维持清醒冷静。
少年人黑袍翻飞,头发高束,在雨中,一双星子般璀璨的眼眸也因水雾迷离,露出几分晦暗深沉来。
对抗的第一招,施溪败了。
但胜在剑法比较诡谲,强行和对手换血,那人也没讨着好处。
他多日的刻苦是有用的,施溪闭上眼,用灵气去控剑,解放了手臂后,身形更自如、也更轻便。他本就多家修行,兵家炼体的耐力,持久力,也比那人好。
后面,他渐渐已经占了上风,但坏就坏在,施溪没有想置对方于死地。将人击倒在地后,施溪就轻轻喘口气,收剑,捂住伤口想走。
可没下擂台,输赢就还没定。
施溪走到边缘处,腰腹突然中了一箭,那人从地上双目赤红,狰狞地反扑,手中的铁锤,融汇灵气,恶狠狠砸向施溪脑袋。施溪脸色苍白、咬牙,千钧一发之际,眼里流露出一股狼一般的狠劲来。
他徒手拔掉腰腹的箭,后仰身避开铁锤。
然后这一次,手腕翻转,剑身直取心脏。
木剑穿开那人身体的瞬间,施溪手都抖了下。
他在天台练剑的时候,心想徐平乐教他的剑法还真是又快又偏。他现在才惊觉,原来每个动作,都是刻意,为杀人而生。太流畅了,太顺利了,他只需要再用力点,就能把这人身体对穿。
生死一念间。
“啊!”对手濒死,极其惊恐地尖叫一声。施溪慌了下,到底是没有把剑深入到最后。他踉跄退后,转身抽剑,血花在空中划过长长地一条线,溅到了他衣上,发上,脸上。
施溪低头,走下擂台,就再也忍不住,以手撑地,半跪下来。他眼前血雾模糊,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直到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头顶响起一声熟悉的叹息。
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弯曲。徐平乐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值得吗?”他从不认为施溪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施溪抿了抿唇,哑声说:“我觉得值。”
徐平乐:“好。”
他也不在多说什么了,扶着施溪起来。
到医馆去疗伤的时候,老板都惊了。
“施溪,你吃错药了?你平日里一天到晚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想让自己舒服,在家偷懒。一天天的,偷奸耍滑的,结果现在比个赛,连命都搭进去了。”
施溪气若游丝:“老板,你不会用成语可不可以不要用。”
徐平乐笑问:“下一场比赛对手出来了吗。”
施溪点头:“嗯,出来了。比今天的简单,是个医家弟子。”
徐平乐:“好。”
施溪简单把腰上的伤口处理了下后,回家,又马不停蹄扎进了修炼里。他绷带上的血都还干,便已经又持剑站在了寒风中。后面的比赛,就如施溪所言,轻松很多。
他本来就是百家多修,对各家功法都有涉猎,知己知彼,百胜不怠。
越到后期,比赛越火热。
观众席的人也越来越多,从零零散散,到座无虚席。
徐平乐一场不落,看着施溪进步神速。身旁的看客,也纷纷咋舌,震撼不已。
“当初黄老加上个这个年龄限制,我就知道,他们心里,其实早就有预定人选。”
“猜都猜得出来吧,放眼望去,除了施溪还有谁可当【千金】的主人啊。”
“他的天赋,在每一家都可说出类拔萃。”
“娘诶,太疯狂了吧,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孩那么妖孽过。”
“主要是他不思进取,老是琢磨些乱七八糟的。加上,钱没多少,人还易骗,以至于你们才忘了他样样都是天才。”
“施溪吃错药了?他要是真那么想变强,他以前在干什么。”
徐平乐也搞不懂,施溪在干什么。
施溪站上擂台,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熟练贯通百家术。犹如蒙尘的明珠被一朝擦拭干净,于天地间,大放光芒。
少年黑袍猎猎,高马尾随风摇晃。云开雨霁,淡金色的光,穿过云层,从城楼顶端,倾泻而下。流过他的眉眼,流过他挺立的鼻梁,流过他水红色的唇。
施溪的眼睛,再不复最初的清澈,多了一些,连续战斗带来的冷硬。
“徐平乐,我快赢了。”
决赛前夕,施溪在窗前,盯着那盆小番茄,发了很久的呆。而后,突然说了那么一句话。
施溪眼眸漆黑静静望向他,想了想,认真:“我做到了。”
徐平乐点头:“嗯。”
决赛的那一天,施溪对战一名墨家弟子。
徐平乐本来是打算去看的,但一只玄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在等这只玄鸟的到来。
从他闻到那一缕属于雾凇山的风开始,他的心就没落过地。
如今这只青色的玄鸟,从雪山之巅飞入南诏,再飞入千金楼,停在他眼前。
徐平乐的心,久违地平静下来。
千金楼是个巨大的“楼城”,表面的木头被岁月腐蚀,变得暗红,黑青。
落过雨后,灯火幽幽,惊鸟铃彻夜低鸣。
回廊和长梯,色调凄艳,像是冥府的黄泉路。
他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最后来到了,千金楼最外缘的城墙上。
站在这里,一眼就能把障雾弥漫的南诏望尽。
雾凇山的玄鸟,不紧不慢地飞在他三步外。
徐平乐登上城楼,在月色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墨发柔顺,一袭湘妃色的长裙轻轻曳地。她身形高挑窈窕,鬓发上斜插着一根桃花簪,与衣衫一个颜色。桃色浓艳,令她的周身的灵气运转,也呈淡淡樱色。
远望美丽绝伦,可其间蕴含的肃杀和强大灵气,足够让任何一个道家、阴阳家的弟子,在她面前,跪地臣服。
北斗一系星使,按照星相前尾,论资排辈。
今天晚上,骤然降临千金楼的,是婴宁峰仅次于天枢的,天璇星使。
——更是三百年前就已经破圣的,阴阳家五阶圣者。
她稍稍曲起食指,玄鸟落到了她纤细苍白的手上。
徐平乐站定不动。
天璇星使抬起头来,含笑作礼,然后柔声说:“少主,许久不见。”
徐平乐垂眸,神情看不出喜怒,只轻轻道:“来的竟然是你。”
天璇星使活了几百年,容颜却未曾改变,依旧是肤如凝脂,螓首蛾眉。
“一年过去,不知道少主在外玩够了没有。”
“我,东君,天枢星使,破军长老,都在等着您回去。”
徐平乐:“阴阳主家不是早就将我驱逐了吗。一年的时间,你们竟然还没有另立少主。。”
“廉贞长老确实是有另立少主的想法,但被我和天枢星使否决了。”
天璇星使走了过来,妃色裙摆,一步如一曲,淡淡一笑。
“殿下诞生于红月之下,是婴选中的【星轨图】主人,除你以外我不认为还有谁配坐上璇清殿的高位。”
她较之六州寻常女子,要高出许多,接近两米,比徐平乐还高一点。
所以哪怕身段柔美,容颜绝世,也不像尘世的美人。
更像是宝殿上,俯身看人间的神女像。
神女的眼睛无悲无喜,妃红色,犹如朱血玛瑙。
徐平乐退后一步:“我现在修为散尽,担不起这个身份。”
天璇星使弯了下唇,意味深长笑说:“殿下,【璇花】开遍婴宁峰,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婴】的眼睛。”
徐平乐脸色一变,手指紧握,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天璇星使道:“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选择。但我想,这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您考虑清楚了。”
天璇星使戏谑道:“殿下,您花了一年的时间,找到除阴阳家以外的别的路了吗。”
徐平乐听到她这句话,拳头紧握,青筋若隐若现,从唇齿间溢出一丝笑来。
天璇星使的美,是一种完全神性的美,她太高了,气质神鬼莫测。以至于看久了,惊艳过后,会让人渗出头皮发麻的恐惧来。
天璇的资历在婴宁峰,仅次于东君和天枢,其强大自然不言而喻。在年轻的徐平乐面前,这位神女,就是一座巨山,逼得他喘不过气。
天璇星使的声音很轻,可每一句话都在把徐平乐逼到绝境。
“殿下,虽然我不知为何您那么厌弃阴阳家。但离开婴宁峰,您好像也没找到别的门路。”
“做六州最年轻的圣者不好吗,为什么要来千金楼受这些磨砺。”
“医家,墨家,兵家,四处碰壁。就连法家,也是碌碌无为,花一年修行竟然都没到二阶。”
天璇星使似笑非笑。
对于她来说,世间大多数被人交口称赞的天才,其实都和废物没区别,都是庸才蝼蚁。
天璇星使叹息。
她是那么温柔,眼神似是怜惜似是婉叹。
却轻而易举,将徐平乐脑海中紧绷的弦折断,让他摇摇欲坠的自尊碎地。
天璇星使俯下身,仿佛在看个误入迷途的孩子,她用极轻的声音,温柔说
“小玦,发现了吗,离开阴阳主家,你什么都不是。”
徐平乐额头已经有了点汗,咬紧牙关,喉咙间,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第一时间是庆幸。庆幸施溪没在场。
……所以不会看到他那么狼狈不愧的时刻。
他必须强撑着身体,才能在阴阳家圣者灵气的威慑下,勉强站稳。
论实力,天下强者,天璇星使至少能排进前五。
她杀死他轻而易举。甚至,如果她愿意花心思,顷刻间毁了千金楼,也不在话下。
不过显然,天璇今晚到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些。
天璇慢悠悠说。
“廉贞长老很欣赏姬珠,想立他为少主,但我不喜欢那个男孩。”天璇星使顿了顿,又莞尔:“哦,又或者说是女孩。”
“一对双璧城的双生子,结果在腹中,女孩吃了男孩,一个人出生。上任圣女疯了后,阴阳家原本是打算立姬珠为圣女的。可是那个小姑娘胆子实在是太小了,她在【婴】的面前,竟然吓晕了过去。醒来后,也哭哭啼啼蜷缩在角落,情绪崩溃,懦弱不肯往前。最后,令人意外的,那个在娘胎中被她吃掉的哥哥,竟然这个时候在她体内‘活’了过来。”
“东君原本是打算,把姬珠交给我,让我来教养她的。我也喜欢这个温柔性子软小姑娘,不过好好一桩事,被她那冷漠阴狠的哥哥搅黄了,唉。”
天璇星使语气里颇为可惜,但脸上半点都不见可惜,她话锋一转,漠然道。
“姬珠快要破阴阳三阶了。我知道单看修为天赋,她远不如你。”
“但殿下,姬珠可是两个人啊。”
天璇星使垂眸,一字一字:“他们是在婴的注视里,诞生的双生子。”
“阴阳家都觉得姬珠柔弱、爱哭,她哥哥才是狠角色。可那群人莫不是忘了,最开始恭王妃肚子内,那场厮杀的胜利者可是姬珠——是她吃了她的哥哥,才获得出生机会。”
“这对兄妹,共患难,共生死,却又一直把对方视为食物。”
天璇:“姬珠突破阴阳三阶,实力可远不止是三阶。”
徐平乐知道,天璇星使搬出姬珠是想刺激他,可他只觉肺腑翻涌,一阵恶心。他见过那位和他有着共同姓氏的前圣女人选,见过“她”,也见过“她哥哥”。
姬珠确实如一张白纸单纯,她纯澈,蒙昧,什么都不懂。可她的眼睛,那种赤裸裸的、永远饥饿、渴求食物的眼睛,不会改变。因为猎杀和暴食的天性,源自母胎内的长久的食物短缺,早就是她刻入灵魂的记忆。
至于她的哥哥,就更不用说了,另一位姬珠,本就是被“吃”过一次的人。他的每一寸血肉白骨都被咀嚼过,碾碎过,吞咽过,腐蚀过,活成恶鬼模样很正常。
徐平乐云淡风轻笑了下说:“那我恭喜她。”
天璇星使的话,只是更加了深他的厌恶,婴宁峰从来没有正常人。
包括他自己,也是从妆匣中爬出来的恶鬼。
天璇平静道:“殿下,需要我提醒你吗。姬珠如果成为少主,廉贞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阴阳主家请命,把你的根骨挖过来,继承给她。”
徐平乐笑意敛去。
天璇说:“姬珠一直嫉妒你,你不知道?”
徐平乐:“我的根骨,他确定对他有用。”
天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就算天赋无法继承,完全毁了你,也省了后顾之忧。”
天璇星使说。“小玦,你在璇清殿上掌权那么久,你知道阴阳家的追杀令有多恐怖。就算逃出南诏,你也不可能安全。以后,平庸与逃亡,将伴随你的一生。”
徐平乐低下头,没说话,他在破阶失败的时候,其实早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今天晚上,天璇的话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天璇星使知晓他的性格说:“小玦,你是真的没吃过弱者的苦。”
徐平乐说:“弱者的苦……被折磨,被逼迫,被轻视,被践踏吗。”
他哪一样没经历过。
徐平乐说。
“天璇星使,你找我到底为了什么,别废话了。”
天璇星使终于直言问出了心里的那根刺,她目光冰寒,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自废修为。”
【神婴】的视线,谁都逃不开。
徐平乐已经开始烦了,他退后一步,冷淡说:“你们就当我不知好歹,行吗?”
他转身离开。
天璇星使并没有拦住他,她缓缓站起身,玄鸟落在她肩头,月色星芒,落在她周身,都成了浅樱色。天璇星使在他身后,说:“小玦,你不懂,弱者的苦,可不光是身不由己。”
高高在上的神女走下神台,唇色如血,微笑说。
“小玦,弱者的苦,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个词对徐平乐来说很陌生,并不是因为他当姬玦时多无所不能,而是因为,他心里很少有“需要去改变的事”。
从未入过世,没有欲望,就没有任何软肋。
徐平乐步伐一顿,说:“是吗。”
但他没有回头。
天璇笑笑,摇头不语。
一直到天璇走后,徐平乐才停下来。
他之前用心血染线,本就已经给身体来了一次重创。
今天面对阴阳家圣者的压迫,更是浑身冷汗,冰冷的血,涌入喉。
“婴瞳……”
清冷的月光从阁楼缝隙照进来,他念过这个名字,彻底懂了璇花别名的由来。
他原以为他现在是阴阳家流亡,被舍弃的废人。
却没想到,那群人从来没打算放过他。
今晚来的只是天璇星使,可天璇之上还有天枢,还有东君,还有婴。
——“小玦,弱者的苦,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天璇说出的话,不是为了恐吓他。她是天下最顶级的强者,想毁掉某一样东西,只会变本加厉执行。
————————
==我明天能不能结束这里。
第112章 为千金一笑(十)
【“啪”,场记板敲合,画面由暗转明,灯光镜头就位。
瀑布从山巅落下。
水声轰鸣,飞珠溅玉。
一处山清水秀的悬崖,被影视公司承包,专门做了外景。
可惜开局就很不顺利,一幕戏拍了一个上午都没过。
不远处,导演在低声训话:“要你演一个,不敢跟心上人告白,所以对着墙练习的少年,而不是演一个喜欢自说自话的神经病。你要气死我啊。秦老师都等多久了。叫人家国际影后坐旁边看你们小丑般的演技,不觉得羞愧吗?”
他们拍摄的是一部古装剧,讲的仙魔大战,九幽魔尊和仙界一位善良小妖深情虐恋的故事。这么个烂俗狗血的电视剧,是他舅花十几个亿投资的,为了搞点噱头,还专门软磨硬泡,请他外婆进去客串了个角色。
导演训哭小演员,跑过来道歉,不好意思赔笑说:“对不起啊,秦老师,新来的小演员有点紧张。”
秦影后温柔微笑,摇头柔声说:“没关系。”
她说完,转头就问:“小玦,你觉得他演的怎么样?”
“挺好的。”
“嗯?你怎么看出来挺好的?这一小时内,你一共打了五把游戏,头就抬过两次。难道头上也有眼睛吗。”
“……”
秦影后嗤笑了声。“在我身边还敢这么不专心?”
她扬了下下巴,说:“来,小玦,刚好那个小演员被吓哭了。你去帮忙过这一幕吧,反正只要个背影。”
他委婉拒绝:“我没演过戏,会不会不太好?”
秦影后微笑,轻飘飘,不容反抗:“那也得给我上去!”
导演同样觉得不合适,“秦老师,这不太合适吧。”好歹是徐家的小少爷,他不好得罪啊。
可秦影后一个温温柔柔眼风刮过来,导演只能硬着头皮去喊,“Action”。
“我要哭吗?”徐平乐心如死灰走到聚光灯下。
导演说:“嗯,可以尝试着哭一下。”
徐平乐根本哭不出来,他手碰到山洞的潮湿石壁,垂下眸,刚进入情绪状态。可一想到自己是在壁咚一块石头,就实在忍不住笑场。
——这什么神经病剧情。
不过,拍戏过程中笑场,有点不尊重他人的努力。于是他竭尽全力克制。深呼吸,闭上眼,但肩膀依旧在抖。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越压抑,就越想笑。
救命。
徐平乐在完全笑得不受控制前,直接别过头去,避开镜头,他抬起手,试图挡一下自己高扬的唇角,但这样实在是太刻意了,于是他手指发颤,停在空中,迟疑了会儿,才缓缓抵在了墙上。
导演喊卡后,徐平乐一手扶着墙,弯身,差点笑岔气。
这场戏,他从头到尾都在笑场,一塌糊涂,却没想到,会被剧组保留下来,放映出去。
甚至还成为这部虐恋仙侠剧,火遍大江南北后,被所有人奉为经典的片段。
后面,他的朋友都过来调侃,“少爷,你是怎么做到第一次演戏就那么深情投入的。哭得我们差点以为你要和那块石头私定终身了呢。”
“我都笑成那样了,你们瞎吗。”
他当时明明是在笑,可每个人都觉得他在哭。】
轰隆!
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夜雨正浓,屋檐下,连灯都蒙了层水雾。
“我宣布,最后获胜的人是施溪。”
彩带和红绸,从天飘落的时候,施溪一个人站在擂台中央,缓慢抬起了头。雨水灌入他的眼,疼痛又酸涩。他现在特别累,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太累了,这一路对战,日夜不休,没有片刻休憩。腰上的箭伤裂开不知道多少次,如今都还在渗血。
可他轻声对自己说:“我赢了。”
施溪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湿漉漉披在身后,很难受。他抱着剑转过身,却没有在观众席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视野一片朦胧,起初他以为是雨太大,但用力揉了很久的眼睛,台下依旧没有他想见的人。
他有点失落,又努力振作起来,抱着剑跳下擂台。
黄老合不上嘴,喜气洋洋跑过来,笑着捶他肩膀:“我就知道施溪你小子能行!”
谣娘也情绪失控,拿帕子抹泪:“呜呜呜,臭小子,不枉我天天拿话激你。你以为我真的想让你当那个千金啊。”
施溪的眼睛被雨水洗刷得亮晶晶的,偏头问:“徐平乐呢?”
“啊?小徐。”谣娘擦泪的动作一顿:“决赛他没来吗。”
黄老也惊讶:“不应该啊。你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在的。”
“嗯。”施溪把木剑丢给黄老,说:“我去找他。”
他冲入雨中,发尾掠过雨幕,衣袂灵动的像是蝴蝶。
徐平乐一个人在楼梯口,听了很久的雨,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天璇星使走之前,给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神女长裙掠地,步步生莲。她摊开手,掌心生花,微笑着,对他说。
“小玦,你之前犯的错,阴阳家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发生过。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回婴宁峰。”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别忘了,你是【星轨图】选中的主人。”
【星轨图】。
他忍着恐惧和恶心,快步离开,但那朵璇花,如附骨之疽,彻底缠上了他。
徐平乐坐在废弃的楼梯上,伸出手,指尖颤抖接住了那朵,从天飘落、冰晶般的花。握住它的瞬间,徐平乐不得不弯身,来对抗心脏剧烈的绞痛。
星轨图,星轨图。
它选中了他,于是从出生开始,他的命数轨迹,都在被它记录。
阴阳家排行第一的神器,是那么玄奥。
——他毁掉的修为,放弃的天赋,九死不悔割舍的一切,竟然都被【星轨图】冥冥中,悄无声息留存了下来。
他离开时经脉寸断,伤痕累累,从没想过回头。如今却又被所有人,逼到绝境,只剩回头一条路。
徐平乐在长久的沉默后,突然,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而平静,像是落在荒原的雪。
他凝望那朵璇花,眼中有冰冷癫狂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小时候,在婴宁峰总是头痛,每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于是喜欢一个人光着脚走出璇清殿,坐在台阶上看天空。
他真的有那么喜欢观星吗?
没那么喜欢。
这么做,无非是因为能透过银河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侧影。所以习惯在杀戮过后、疼到呼吸都颤抖时,去分神想现代的家人,朋友都在做什么。
那些曾经零碎的、无聊的的岁月,竟然成为他穿越后唯一的温柔旧梦。
喋血重重的雾凇山,大雪都无法覆盖尸骨。刀光剑影里,璇清殿血染长阶,无数人惊恐地匍匐在台阶下。
他坐上方,唯有遥望夜空,才能得到宁静。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但是因为心里有个回家的念头,所以强逼着自己忍了下来。
忍受那些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于是才有了世人眼中的“姬玦”。
他只想离开这里。
他付出的一切,都只为这一个目的。
所以当知道,阴阳家五阶成圣就是彻底断送回家的路后。
他并没有选择向天道示衷,而是剑对心口,长发染血,自己亲手把星域粉碎。
天璇要他回婴宁峰,要他回去继续当这个少主。
永永远远留在这里,守着清冷孤寂的璇清殿。
重复亿万次的杀人、观星。
每天听人惨叫、看人挣扎,做东君的傀儡,不择手段,背负无数人因果,颠覆无数人命运。
这样的人生,真的值得回头吗?
“你们真的要我回去吗。”他握住那一朵璇花,却又没真的将它碾碎。只要他捏碎璇花,就能拨乱反正,挽回一切。
可徐平乐不是想回去当“姬玦”。
他真的穷途末路,走到绝境,心反而慢慢地平静下来。
诸子百家,阴阳家为首。天璇的到来,是长辈们的警告和威胁。
从雾凇山走下的隐世神女,容色绝尘,她神情悲悯,目光温柔,声音轻轻喊他“小玦”,可话里话外却全是轻蔑。
而且她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嘲笑他的徒劳。
在【婴瞳】的注视下,他的所有选择,都是那么苍白,那么可怜。
在一群圣者高高在上的目光里,这一路的努力、挣扎,原来都是笑话。
“你提醒了我,我是【星轨图】认定的主人。”
徐平乐平静重复。
他低头,指尖耐心而缓慢地,一点一点,描摹过璇花的花瓣。
楼梯上方的一线光影正落在眼角,给他的神情,带来了点似妖似邪的冷淡。
徐平乐垂下睫毛,柔和说,“我是神器的主人。”
神器。他在那条暗无天光的路上,实在是走了太久了。
走到他精疲力竭,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体会第二次。
这样一个寂寞的雨夜,他坐楼梯上,给自己想了一个结局。
六州没人会想到,“姬玦”给自己选择的未来,会是和婴宁峰鱼死网破。
那么,【星轨图】的杀机是什么呢?
徐平乐手指轻轻闭合,把那朵花,拢在掌心。
只差一点。
差一点,这些雪白脆弱的花就要完全碎在他指间。
突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响起。
惊鸟铃阵阵作响。
潮湿的雨珠搅开昏暗凝固的空气。
叮铃,叮铃。
徐平乐指尖一顿,抬头,就见远处,施溪推开木门,跑过来。他跑得很急,长长的束发的绿藤,随步伐一起起伏。衣上,发上,都是薄薄的一层水光。
“徐平乐!”
施溪几步做一步,跨下楼梯,大喊了一声。他刚刚经历过决赛,脸色苍白。但见到他,马上暗舒口气,眼中浮起笑意来,星星点点,珍贵纯粹。
雨停云散。
少年人身姿纤薄,一步一步,站到他身前。逆着从高楼缝隙,倾泻而下的月光。
施溪深呼吸,然后,说,“我赢了。”
我赢了。
徐平乐一开始的目光冷静无波,但听完这三个字,他神色复杂,笑了起来。
徐平乐说:“恭喜。”
施溪:“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徐平乐:“遇到了点麻烦。”
“啊?严重吗。”
“不严重,我们回去吧。”
他撑地起身,手指轻微用力,那朵璇花便完全隐入空中。
施溪开心地说:“好,你都不问我怎么赢的吗?”
“怎么赢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施溪有点得意地拖着调。
【千金】的主人决定出来后。
千金楼化机关巨龙,载万人离开南诏的事,也就被安排上了日程。去轴心地下处,见【千金】的那几天,施溪都兴奋异常。
他前一晚,甚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你说千金会长什么样?”施溪。
徐平乐说:“墨家神器,应该就是块木头吧。”
施溪:“哦,那神器认主的过程是怎样的,会很痛吗。”
徐平乐摇头:“不会,不同的神器认主方式也不同。千金是墨家非攻系的武器,放心吧。非攻一系,应该不至于太痛。”
施溪又点头:“哦,那就好。”
他睁眼看天花板,心怦怦跳。
翻过来、翻过去,头枕着手臂,自己虽然睡不着,但开始小声催促徐平乐睡了。
“喂,徐平乐你赶紧睡吧,明天就要去地下了,早点休息,养好精神。”
“啊?”徐平乐疑惑又诧异地抬眼。
施溪一眨不眨盯着他,突然发现什么新奇的事情,一下子爬起来,惊讶:“徐平乐,你头发怎么又变长了,你要剪了吗?”
徐平乐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摇头:“不用。”
它会一直慢慢变长的。
有那朵璇花在。
他永远会被【星轨图】潜移默化影响。
直到恢复到破圣失败前的模样。
施溪又想说什么。
徐平乐直接关了灯。
“睡吧。”
可施溪在黑暗中还是睡不着,他原本是侧对着徐平乐的,但心跳的奇怪,他默默翻了个身,选择对着墙去侧睡了。
————————
第113章 为千金一笑(十一)
墨家的机关大师,铸造了万千武器,却只将它们分为了两类,【攻】与【非攻】。
“非攻”和“兼爱”的思想,几乎融入了墨家的整个修炼体系里。
乌云密布。
青灰色的天穹下,暴雨一阵又一阵。
施溪趴在窗前,莫名地感到不安,他说。
“今年的雨下得好大啊?”往年都没那么反常。
徐平乐从他后面走过来,平静看了眼天,又很快移开视线,说:“等下就要出发去千金楼的轴心处了,你还不洗漱吗”
施溪:“哦。”
黄老提前嘱咐过他们,多穿一点。
因为千金楼的轴心处在地下一百米处,温度只有零下,但徐平乐无所谓这些,施溪也比较头铁。
黄老见到他们的时候,气到呕血:“臭小子,今天可是神器认主的日子,你们可不可以重视点。”
“就是就是。”千金楼的楼主也强烈谴责,炫耀地扭动了下身体:“你们看,我都把我最贵的一身衣服翻出来。”
他从头到尾都金灿灿的,在濛濛雨雾中,像块发光的元宝。
施溪不理这两人,收伞,走入千金楼最高处的尖塔内,催促说:“我们从哪里下去啊?”
徐平乐敏锐捕捉到一个词:“我们?”
他略有诧异地看了施溪一眼,而后笑了下,温柔说:“神器认主时,在场的人越少越好,你一个人下去,我们在外面等你。”
施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摇头,斩钉截铁说:“不行。”
徐平乐与他对视。
施溪咬牙:“不可以。”
他盯着徐平乐,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我一个人不敢,你陪我下去吧。”
徐平乐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拒绝,“好。”
黄老翻白眼嗤笑:“你多大个人了,还怕这个。”
楼主出来和稀泥:“行了,木梯就在里面,你们一直乘着它往下,就能到轴心。速去速回啊。”
“嗯。”
施溪点头,抬脚走进了尖塔。
徐平乐倒是有闲心,还左右看了下,留意这里的布局。
施溪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神器的强大。在术士的世界里,神器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
它们的威力毁天灭地,令所有人疯狂。
所以在乘坐木梯下地的过程中,施溪忍不住紧张:“真的能成功吗?千金会不会很可怕。”一想到偌大的千金楼,能在南诏矗立千年,全靠千金的运转,他就心里打鼓。
徐平乐想了想,安慰说:“不会很可怕。各家的神器一般都会和各家的特质有关,诸子百家里,墨家和农家算是功法最温和的两家。”
施溪:“好。”
稍微安心后,他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徐平乐。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明明徐平乐就在他身边,偶尔还会接他的玩笑。
可他就是觉得他有时远有时近。
哪怕近的时候,也不真实,像镜花水月。去触花只能摸到冰冷的镜面,去揽月只有抓空满手的水。
“你最近是有心事吗?”施溪说迟钝也迟钝,说敏锐也敏锐。
徐平乐:“嗯。”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后续。用简单直白的方式,告诉施溪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施溪识趣闭嘴。
他目视前方,开始换了个话题。
“喂,你有想过离开千金楼后,和我一起走吗。”
徐平乐只当是随意和他闲聊,笑说:“去哪?”
施溪:“去哪里都行,或者我跟你一起去郦城吧。”
徐平乐笑着拒绝,摇头:“不用。你不适合郦城,你比较适合去机关城。诸子百家里,你最好就主修墨家农家。”
施溪困惑:“为什么啊?”
徐平乐淡淡说:“怕你被骗。”
也怕你接触到,这个世界血腥真实的暗面。
施溪顿了顿,又问:“那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墨家机关城吗。”
徐平乐:“也不太行。”
施溪:“为什么不行,我们互相监督,彼此进步,然后一起回家不好吗。”
徐平乐愣住,和他对视。
施溪深呼口气,笑起来。
少年眼中的光像流星璀璨。
“徐平乐,我们一起回现代吧。”
施溪说出这句话时,感觉人都轻松了,于是后面的话就愈发自然。
他弯着唇,笑意干净纯粹,“我听黄老说了,这个世界七阶成神。”
“术士成神之后,就可以逆转时空,穿越三千世界。到那时,我们就能一起回去了。”
徐平乐神情无悲无喜,安静看他。
施溪悻悻然,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骗你的,我一点都不想当天下第一。”
“我的想法总是阶段性的,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当初说想当天下第一,只是为了夺取千金。所以,现在又换想法了,”施溪望天思索了下,点头:“我想和你一起回去,下一个目标,就定成神吧。”
“这个世界很刺激,很新奇,很好玩。但你不喜欢,我也就不喜欢。”
“徐平乐,你不要不开心。”
施溪鼓足勇气,语气认真坚定。
“离开千金楼后,我们一起修炼成神,怎么样?”
徐平乐听完,深深凝望他,慢慢地眼中浮现出笑意,万千温柔。
终于不是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冷淡情绪了。
徐平乐说:“施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施溪:“我知道。”
徐平乐:“你知道成神的代价吗。”
“我……”施溪一噎,这个问题他真不知道。
徐平乐心中轻轻叹息,他眼神专注又认真,耐心说:“去墨家机关城后,除了黄老,谁都不要信。不要去接触鎏京城的人,尤其是齐国皇室,记住了吗?”
“还有,要是能当上墨家的钜子,就尽力去争取。因为钜子不光是墨家的首领,更是齐国鎏京,唯一能威慑皇族的人。”
“最后,机关城是一处活火山,地底下有三千幽火,你小心点,不要往下跑。”
施溪说不出话,呆呆看他很久,才涩声问:“你去过那里吗?”
徐平乐:“嗯。”
施溪低下头说:“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和我一起走了。”
不过他摇摇头,很快就散去了心头前所未有的难过和酸涩。
施溪:“算了。你就算不跟我走,我也想给你这个东西。”
徐平乐自从天璇出现过后,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施溪来抓他的手时,他有些不习惯,但也没挣脱。
木梯到了地底,见到轴心全貌后,只会再一次感慨【明鬼境】墨家圣者的强大。
这里的红木没有经受风吹雨打,还是最初的颜色。锯齿、机关,千年转动不止。
完全就是一个鬼斧神工的机关世界。
一条长长的浮桥,悬于黑暗,和他们乘坐的木梯接轨。
旁边矗立两个巨大红木天车,高十米,和人间的水车类似。由一根车轴支撑着二十四根木辐条,咔嚓,咔嚓,缓慢转动,像一个在沉沉呼吸的机关巨兽。
上方到处都是横木、立柱,纵横四方,错综复杂,每个结点都以榫卯接连。
浮桥的尽头,是一个悬在暗红色光里的正方形木块。
这是施溪第一次见到【千金】的场景。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正方形木块,表面的纹路却接近千万条。
它可以无限延伸,可以无限变幻。
它是万千机关造物之首。
徐平乐松开手,站定,笑说:“你过去吧,把血滴在它上面就可以了。”
施溪点头,他往前走,心情异常平静,来到了【千金】面前。
手指碰到那块木头的时候,施溪灵魂都在愣了愣。
他毕竟还是修为太浅。第一次接触这种传说中的神器,功法不精,所以浑身都在战栗。
施溪忍住颤抖,蜷了下手指,低头,抿紧了唇。
他每一门都修,但每一门都只有一阶。在六州,连中下等的术士都称不上,离强者更是还有天堑鸿沟。
他丹田的灵气前所未有激动。
它们可能也发现了什么。
一个一阶的术士,若能得到神器,那完全是天赋飞升,实力飞升,各方各面的飞升。
怪不得它对术士的诱惑那么大。
因为修行,实在是太痛苦了。
仅仅只是引入一丝一缕的灵气,便要体会一遍犹如刀开骨的痛。
但施溪握住它,却又没有任何欲望。
他付出那么的汗水,鲜血,眼泪。终于达成目的,施溪释怀地一笑。
没关系。
当一个离别的礼物也挺好的。
施溪拿着千金,转过身来。
他和徐平乐站在红桥的两端对望。
他突然想起。
南诏密林,暗室初见。徐平乐雪衣握剑,从昏暗光尘中走出来时,也曾看过他一眼。那个时候,他一边摆弄着耳坠,一边视线低垂,冷淡幽寒,像万年不化的雪。
而这一刻,还是熟悉的一双眼,眼中却多了太多施溪不懂的情绪。
初见时,他也绝对想不到。
这么冷的一双眼,笑起来竟会那么温柔。
施溪自己也笑了。
他捧着这个小木块,往回走。
徐平乐见他走过来,心前所未有地柔软,忍不住弯了弯唇。
……以后成为【千金】的主人,应该就不那么容易被骗了吧。
“怎么不现在就滴血?”
徐平乐说。
但是施溪直接把千金递了过来。
他手横在空中,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鼓足勇气。
“给你。”
徐平乐表情都没维持住,轻轻“嗯?”了声,脸上满是茫然。
施溪:“你有了【千金】,以后就可以练习墨家机关术了。”
“徐平乐,不要不开心。”
徐平乐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大脑空白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头一遭。
所以他也是第一次完全失去思考,眼神迷茫而无措。
施溪干脆拉过他的手,强行把千金塞进了他的掌心。做完这件事,他长舒口气,彻底轻松下来,嘀咕说。
“累死我了,不过总算是做到了。”
掌心被千金尖锐的角戳痛,徐平乐才微微回过神。但他依旧是有点不敢相信,于是神情和动作,都跟在做梦一样,迟缓木讷。
他低下头,看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机关造物。
他离阴阳家成圣只差一步之遥,既是秦国的皇子又是婴宁峰的少主。不像施溪对什么都一知半解。他能清晰触到,【千金】内部那汹涌澎湃的机关之力,足以让圣者都欣喜若望的造物奇迹。
徐平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脑海中掠过一幕又一幕,施溪吃饭时,走路时,洗澡时。
最后又止在,施溪浑身是血,从擂台上走下来的画面。
那双幼狼一样的眼神,散去狠厉后,重新变得安静纯澈。
他坚定固执地跟他说:“我觉得值。”声音是那么轻,就像自言自语。
徐平乐突然偏过头去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后,就仿佛再也止不住了。
如果说【星轨图】带来的那朵璇花,是他的心脏的话。
——那么他感觉,此刻,这朵花在剧烈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散开,凋零,彻底碎为齑粉。
徐平乐抬起头,他眼中蕴着光,又像含着水。
“施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施溪:“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
你连你为什么要送我千金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徐平乐久久地凝望他。
他眼神涌动着风暴,语气却是,平静带笑的,随后轻声开口,像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埋怨:“施溪,你真的好烦啊。”
这回轮到施溪迷茫了。
“什么?”
徐平乐收敛情绪,笑意淡去。
他低头,拉过他的手腕。
冰冷强硬弄开施溪的手指,又把千金还了回去。
“你被骗了。”
施溪:“嗯?”
徐平乐说:“千金并不能改变人的资质,墨家神器里,有这个作用的,是【机械之心】。”
施溪错愕地长大嘴。
徐平乐抿唇笑了笑。
心头那朵璇花摇摇欲坠,风一吹就会散。
他其实不太敢去碰施溪,害怕他的呼吸都能成为最后那阵风。
可犹豫很久,还是出于不忍,伸手,温柔地捧起施溪的脸。
不想他失落,也不想他难过。
徐平乐轻声笑说。
“我没有不开心。”
他安静地,认真地说。
“你要是能成为千金的主人,我会更开心。”
这句话不是骗他的。
施溪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他都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模糊了。
他咬牙,别过脸,泪水一下子就不受控制,从眼眶中冒了出来。
大滴大滴,怎么都止不住。
施溪觉得难堪和尴尬,拿手挡了下。
可徐平乐没有避让,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冰凉的指腹替他擦去了那些泪痕。
徐平乐一边想,哭起来还真的跟小溪一样,一边弯唇笑着说:“施溪,谢谢你。这是我这一生里,收到的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施溪:“我都没有送出去。”
徐平乐:“这不重要。”
施溪不想再哭了,但那又控制不住。他真的好烦啊。
于是只能努力控制嗓音,把哽咽声掩去,他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哭腔,咬牙发誓说:“我会去夺【机械之心】的!”
徐平乐被他逗笑:“不用。”
“【机械之心】和【千金】。一个属‘攻’一个属‘非攻’,二者相生相克。你有一样就够了,墨家不会给你第二样的。”
“不用担心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弱。”徐平乐垂眸,轻轻道。
“……或许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施溪咬牙,他恨自己的这个体质。跟自己说了一百句别哭了,还是没停。他又不想被徐平乐看到自己的狼狈,干脆蹲下身去,把头埋进手臂。
徐平乐陪他一起蹲。
在千金楼的轴心处,耐心地等了他半个小时。等后面施溪终于缓过情绪,徐平乐的腿也蹲麻了。
他长舒口气。“蹲”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这辈子第一次做,有点不习惯。
施溪出去后,想和老头打一架,但被楼主拉住了。
“哎哟,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就算不送给徐平乐,施溪也不太想做千金的主人。
徐平乐不要,他就把千金给了老头。
“你们墨家的东西。给你了,你来吧。”
“……”
黄老原地吐出一口老血。
他也是经验丰富,才没两眼一翻,被气晕过去。
现在是他想打施溪了。
黄老咬牙切齿,一字一字怒喝。
“今天,你不让千金认主就别想走。”
施溪最后还是意兴阑珊地成了【千金】的主人。黄老教了他一些心法,让他回去和千金通感。
施溪抱着那块木头回去后,趴床上,闭眼试了试,马上就惊奇地睁开眼。
他两手捧起千金,匪夷所思。
他能明显能感受到这块小木头,在生他的气。
被他盯着,还扭动了下身体,虽然它四四方方,也没有屁股,不过施溪直觉,千金现在是背对他生闷气的状态。
施溪喃喃:“……我见鬼了?”
千金更生气了,它不想理他,自己滚了出去。
滚到地上,滚到了旁边看书的徐平乐脚边。
徐平乐轻叹口气,弯身捡起它,说:“施溪,你过来。”
施溪摊手:“它好像不喜欢我。”
徐平乐:“不是你先嫌弃它的吗?”
千金委屈到不行,泪汪汪,在徐平乐掌心蹭了蹭。
施溪惊讶:“怎么会,我没有嫌弃它啊。”
徐平乐:“墨家的神器,天生就有灵智,你就跟养你小番茄一样去养它,不要太敷衍。”不然以后你不好操控。
最后一句话,徐平乐隐去了,没有直白说出来。
施溪开始觉得歉疚,很小声地对这块被他送来送去的木头说。
“对不起。”
【千金】认主后,众人的逃亡计划开始执行。
他们不断派人去观察外界的情况,越调查,越心惊。
阴阳家暂时并没有派人来,但是千金楼外,已经盘绕了上万着玄鸟。
整个南诏密林的玄鸟,好像都被吸引过来。
雨连续下了一周,到处都是冰冷,腐朽的味道。
黄老忧心忡忡。
“千金脱离轴心后,这里马上也要塌了,千金楼最多还能在坚持三天,得让施溪快点学会控械。”
谣娘紧皱眉心,突然疑惑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的雨很离奇。”
黄老:“怎么了?”
谣娘伸出手,一滴冰寒刺骨的雨水,滴在她的掌心,她低喃说:“这雨,太怪了。”
医家人对于这些异常敏锐。
控械,就是要完全操纵这一整座楼城。
——将那些木墙、楼梯、房屋,一点一点瓦解,又将它们在空中重新拼凑,变成新的机关巨物,成为它最初的模样。
一千年前,明鬼境巅峰的墨家钜子,用来创造千金楼的造物,就是他一手锻淬的【烛龙】。
要把千金楼,复原变成那条【烛龙】,才能穿破雾障,避开婴宁峰的施压,闯出南诏。
“快点啊,难道真要等阴阳家过来逼城吗?”
“千金楼现在失去轴心,很快就要倒了,能不能搞快点!”
“到底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我不想死!”
“施溪呢!他当了这个千金的主人,死也得给我站出来!”
城内人越来越暴躁,双眼赤红。
施溪在决定练习控械后,就一个人去闭关了。
他坐在千金楼最高阁的尖塔里,整日整夜的打坐,闭上双眼,尝试去感应这座城楼。
可是失败,失败,一直都是失败。
到最后,他都开始茫然了。
施溪额头渗出细汗,缓缓地睁开眼,全是慌乱和无措。
在这之前,他从来不认为,控械是一件难事。不只是他,千金楼的所有人也不认为计划会在控械上出错。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
控械就是出错了。
他根本、他完全,感应不到【烛龙】的存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施溪哑声开口。
他脸色苍白,头一次,因为恐惧,产生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施溪从未背负过这样的压力。楼下,所有人都在等他。
如今上万人的逃亡计划,系于他身。
雨势越来越大,施溪捂住心口,牙齿都在颤抖。
他深呼吸,摇头,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千金楼外,雾气濛濛,烟雨靡靡。
惊鸟铃在云中彻夜低鸣。
轰隆——
闪电惊雷撕开长夜,白光照亮施溪浸满汗的一张脸。
他猛地突出一口血来。
“噗。”
施溪惊恐地睁开眼,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如坠冰窖。他到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甚至想动用道家的灵气,去帮他感应千金楼的【烛龙】。
但诸子百家功法并不相通,他不仅没成功,还遭了反噬,丹田大乱。
施溪不眠不休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还没辟谷,现在浑身脱力,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时间来不及了,他必须得和黄老坦白。
“我控不了械。”施溪扶着桌子才能勉强起身,用混着血腥气的嗓音,轻声喃喃。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站起来的时候,施溪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不过他咬破自己舌尖,靠痛苦,维持住了理智。
施溪抱着千金,失魂落魄地往下跑。
恐惧,惊慌,一股脑的涌上来,不过他不喜欢逃避,他必须和黄老说。
到今晚,施溪才发现,他的修行竟然是如此顺遂。
一直有人在旁边,耐心温柔地引导他。
他从未品尝过失败滋味,于是,第一次那么失态。
施溪往下走的时候,风雨满楼。
心脏“砰砰砰”跳到嗓子眼,愧疚和急迫,占据了他全部灵魂。
施溪跑下最后一层楼的时候。
他看到外面站满了人。
千金楼所有城民都站在雨中,脸色阴沉。
他们恐惧焦虑,烦躁不安,在阴阳家逐步逼近的阴影中,人性的恶被彻底激发。
每个人的眼睛都扭曲成了红色。
施溪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脸上毫无血色,视线往下,随后,落到了在门口等他的徐平乐身上。
徐平乐的头发长得实在是太快了,快的,像是中了某种诅咒。
七天,只用了七天。
在脖子处的短发,就已经长到了腰部。
雨季天寒,他也换上了一件雪白色的衣袍。素净无比的装束,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施溪?”
徐平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墨发更显出少年人身形的高挑清瘦。
徐平乐的眉眼并不柔和,月色下,瞳仁很深,唇色泛红,现在真的像吸食人魂魄的妖鬼了。
施溪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施溪,你怎么了?”徐平乐敏锐地察觉他眼中的痛苦,脸色微变,走上前,想问清楚。
可是施溪避开了他。
他不想让徐平乐再替他担心了。
“欸,施溪出来了!”
“施溪出来了!”
外面的人瞬间喧哗。
“怎么样,怎么样!”
“施溪,你快点控械,把机关城变成【烛龙】啊。”
“对啊,这里马上就要塌了,而且阴阳家的人也马上就要来了!”
“就是就是!你当了千金的主人,我们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得中用!”
“施溪,你站着不动干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吗。”
黄老:“闭嘴!”
他吼完,人群才稍稍安静。
黄老走向施溪,事态紧急,他的表情也有些严肃,低下头,沉声说:“时间快来不及了——明天晚上,这里就要坍塌。施溪,你现在就得开始准备复原【烛龙】!”
“开始吧!”
施溪的手剧烈发抖,他喉咙涩得说不出话,抬起头,雨雾中一张张模糊的脸,都让他恐惧。
愧疚和自责让他心脏濒临爆炸。
可是他还是说了出来。
施溪声音很轻,脸色苍白,像彻底失了七魂六魄。
施溪弯身,把千金放在地上,他颤声说:“对不起。”
“我根本无法控械,我感知不到烛龙。”
“对不起。”
轰隆——!一道惊雷从天际滚过,白光照亮施溪颤抖的手,也照亮每个人错愕狰狞的表情。这道雷,不止劈开天幕,更是劈开了每个人恶念的口子!。让他们所有的恐惧找到了宣泄点。
“你控不了械?!”最先出声,是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他不想死,目眦欲裂,眼中全是血色,扑过来,就想掐住施溪的脖子,他拔高声音,难以置信。
“你怎么可能控不了械!”
就连墨家天赋最普通的弟子,控械都不是难事。
施溪没有躲避,他失去所有力气,僵硬站在所有人视线里。
那个青年,冲过来时,也没有人拦他,甚至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
有人一直捏着火把照明。
听闻这句话,发疯,直接把火把扔向施溪。
“你是怎么配当千金主人的?”
“到底为什么要定那个年龄限制,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一个废物害了!”
“蠢货,蠢货!”
施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低头,声音极轻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火把直冲他的脸,施溪手和脚都是冰冷的,他大脑凝固迟钝。
眼见着火焰逼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躲。
而下一秒,有人在雨中握住了他的手。
施溪红着眼偏头。
徐平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和他十指相扣,平息了他的颤抖。
“我们要被这个废物害死了!”
“黄老,看你们干的好事!”
“施溪,怎么不是你先死在擂台上!”
徐平乐另一只手环住施溪的腰,将人护在了怀中,轻轻说,“别哭。”
施溪其实没那么容易哭。
他现在也根本哭不出来。
因为对他来说,哭只能用作情绪的发泄,绝不能是对错误的逃避……那太软弱了。
就在众人歇斯底里时,谣娘的一声冷斥,终止了这场闹剧。
“闭嘴!”
“你们怪施溪做什么。”她撑着伞走过来,神情冰冷,眼神却绝望,大笑。“哈,这场雨下了七天七夜。现在除非那位创造千金楼的墨家圣者在这,否则——谁都召唤不出【烛龙】!”
众人都愣住了。黄老也是,错愕看向她。
谣娘抬手接了一滴雨,她五指痉挛,狠狠握紧,似乎想把那滴雨彻底碾碎,可是最后,指甲仅仅是把自己掌心戳出血。
谣娘的嗓音蕴含极致的恨,还有一点难抑的恐惧。
“我早该想起来了,早该想起来了。”
“湘妃泪,哈哈,湘妃泪……”
“我就说阴阳家怎么那么久都没人来,原来根本就不需要她亲自到来!她远在雾凇山,就足够碾碎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把我们当蝼蚁逗弄!”
在场一些年长者,听到湘妃两个字,都脸色大变,后退一步。
“什么……湘妃?!”每个人的瞳孔都恐惧到缩成一个点。
阴阳家三圣之一,天下最巅峰的强者。
她在婴宁峰的代号是“天璇星使”,可是在世人耳中,关于她的最令人恐惧战栗的名字,或许是,“湘夫人”。
和“湘水君”一脉相承的湘江神女,久居雾凇山,百余年不曾面世。
但她的阴影,和带来的恐惧,依然扼在每个人咽喉处。
只要察觉到她的一点气息,就想匍匐下跪,痛哭流涕。
“湘夫人……我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湘夫人。”
谣娘沙哑开口,语气里全是绝望和疲惫。
千金楼易守难攻,而且这里曾经是关押【湘水君】的地方,是罪人之所,所以婴宁峰一直以来都懒得过问。
这次的围剿,楼里人都提心吊胆,谣传是东君发怒。
可其实,谣娘是不信的。稍微知道点天下局势的人也不会信。
阴阳家三圣,早就是接近神的存在,一个六阶,两个五阶巅峰。
这样的半神不会为一点小事动怒,也不户亲自出手。
她以为最多是一些主家弟子,过来对他们进行驱赶……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来的会是湘夫人。
“湘夫人。”黄老也是佝偻着腰,身体摇摇欲坠。
年龄越大的人,越熟悉这个名字,明白她的危险强大,更清楚她当初有多令六州闻风丧胆。
黄老仰起头,去接了一滴雨。
那滴雨是那么冷,有那么清苦,晶莹剔透,哀婉绝伦,像是神女的泪。
谣娘说:“现在,千金楼所有的机关木械,都被湘妃泪,洗过一遍了。”
她凄然一笑,恍惚说:“不会有人感知到【烛龙】了。”
“湘夫人活了那么多年。甚至于,当初千金楼关押的【湘水君】,就是她名义上的师祖。”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在筹备什么。”
高居云端,接近半神的圣者。玩弄他们,就像是戏耍一群蝼蚁。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一名青年人骤然暴怒嘶吼。
谣娘和黄老都沉默不言,很多老人都闭上了眼。在湘夫人未隐世前,经历过她统治时代的人,都说不出话。
只有年轻一辈还试图挣扎,妄想殊死一搏。
“不对!我们还有千金啊!”
有人突然灵光一现。
“千金是天下排行第十的神器!”
人群前方,一个人跳出来,癫狂地走向施溪。
哪怕很快就被泥坑绊倒,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却依旧疯疯癫癫地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血,眼睛亮得出奇,喘息说。
“我们还是面对湘夫人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杀机!神器杀机!”
“我们可以放出神器杀机!背水一战!”
青年狂热的话,唤醒了所有人绝望麻木地心。
一时间,一双双豺狼虎豹一样的眼,重新落到了施溪身上。
徐平乐牵着施溪的手,低声说:“走。”
施溪还没反应过来,徐平乐已经快步,带着他往后跑。
身后是黄老勃然大怒的骂声:“神器杀机?——你们是想让施溪死啊!”
施溪从未这样,在众人视线里,逃亡过。
他的五指和徐平乐相扣。
或许手指真的是连心的地方。
所以有了此刻,一股令灵魂都战栗的炙热,灼烧到心口。
施溪束发的藤蔓,早就在随风雨下楼的过程中散开了,墨发散落于身后。
他太久没吃东西,脸色苍白透明,唇被咬舌时渗出的血染红。
于是,回头望时,清澈的瞳孔浮着雾,有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和美。
可徐平乐拉着他的手,一路往前,跟他说:“别回头。”
他带他逃亡,背离所有人。沿着楼梯一直走,长长的楼梯看不到尽头,他们的逃亡好像也要到世界尽头。
砰,关上门。
狂风暴雨在外面呼号!
他们逃到千金楼最高的地方。
徐平乐这个时候,才松开了他的手。
施溪不自在地蜷缩了下手指。
“神器,杀机,是什么?”施溪抬起头,缓慢,哑声问。
徐平乐说:“没什么,你现在不用去想这个。”
施溪对他完全信任,点头:“好,那我们要一直躲在这里吗?”
徐平乐不知道。
他给不出答案。
千金楼风雨飘摇,一起飘摇的,还有完全未知的命运。
施溪凝视着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唉,徐平乐,原来你也会迷茫啊。”
徐平乐觉得好笑,跟他说:“施溪,我也是人。”
施溪的指尖触到他的眉尾,眼神恍惚了一瞬间,说:“是啊,你也才比我大两岁而已。所以为什么总当自己无所不能呢。”
“决赛结束那晚,我找到你时,你是不是在害怕。”施溪静静问。
徐平乐抬手,握住他停在自己脸上的腕。
他们的姿势是那么暧昧,可是两个人都未曾发觉。
多奇妙的关系。
他知道自己喜欢施溪,施溪也喜欢自己。
可是施溪不知道。
他连自己的心都读不懂,更不会懂其他。
徐平乐说:“我不记得了。”
施溪轻轻地摇头,笃定说:“你就是在怕。其实你也会怕,但你总是不说,你有好多好多心事都不会跟我说。”
“为什么不说呢,徐平乐,你明明有很多害怕的事,很多决定,其实你也根本没把握,可你总是装得很冷静。就比如刚刚带着我走,你确定我们走得掉吗?”
徐平乐终于是在他面前卸下伪装。
他笑了起来,眼中有水光,嗓音有些许奇怪,平静道。
“你猜对了,我不确定。”
冷静支离破碎后,露出穷途末路的真实来。
徐平乐指尖温凉,抵着施溪腕骨。
乌黑的长发,蜿蜒而下,像一捧雪,轻轻说。
“对不起啊,我确实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
他真的很抱歉。
“你跟着我走,可能情况会更糟,你不该跟我一起离开的。”他又一次,极轻极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会呢。”施溪摇头说:“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施溪根本不用思考,他抬起眼睛,和他对视:“无论你带我逃亡到哪,我都会跟你走的,就算明知结局不好,我都会跟你走。”
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阴曹地府。
徐平乐手指骤然用力,差点把施溪捏痛。
可他深深看他,只是笑得肩膀耸动,又一次说:“施溪,你真的好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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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妈的,啊啊啊妾在山阳你怎么那么废物呜呜呜呜呜呜,我今天一定写完,晚上还有一章。
第114章 为千金一笑(十二)
帝子降兮北褚,目眇眇兮愁予。
湘夫人所过之处,总是带来无尽的愁苦。
青灰色的雨,绵绵不休,哀婉凄艳,宛若断线的眼泪。
外面是风声,雨声,雷声。还有各种刀剑相撞、金戈交鸣的打斗声。潮湿的水汽,带来浓郁的、挥之不散的血腥味。
施溪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场景,在极度不安的环境下,身体都不由高度紧张戒备起来。
可他心里无声告诉自己,不要紧张,胆子大点。
人的成长总是在某些莫名其妙的瞬间,就比如他现在,想变得强大,是因为发现原来徐平乐也会害怕。
施溪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听外面的刀光剑影。
于是他目光落到了徐平乐的耳朵上。
“徐平乐,你有耳洞啊。”他就惊奇地发现一个件事。
徐平乐:“嗯。”
不过施溪只是好奇了一会儿。
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哦对,徐平乐以前是带耳坠的。
一枚血红色的梨花玉坠,漂亮到价值连城。
施溪饿了很多天了,身体无比虚弱,加上之前在【控械】的过程中,因为太急切还遭功法反噬,愈发疲惫。
他抬手揉了下眼,现在只有强打起精神,才能保持清醒。
施溪:“你说最后阴阳家会放过我们吗?”
徐平乐:“你想他们放过你吗。”
施溪:“这哪是我想,就能实现的事啊。”他摇头,“要阴阳家的人愿意,要东君,要湘夫人,要他们的少主愿意。”
施溪别过头,去看外面的雨,眼神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茫然,轻轻低喃:“我现在听这雨声,都感觉不舒服。就像是,一根又一根针,扎在你灵魂上。虽然不见血,但刺得特别深,令人根本无法反抗。”
“我从来没见谣娘那么害怕过,湘夫人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黄老,楼主,管事,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的表情都变了,变得惊恐和绝望。”
“原来这就是圣者吗?”施溪问:“湘夫人成圣了吧,她是阴阳家圣者吗。”
徐平乐:“嗯,她成圣几百年了。”
施溪苍白一笑:“怪不得,诸子百家里阴阳家的圣者。她都不需要现身,一场雨就够了。一场雨就让我们之前的全部努力,变成徒劳。所以婴宁峰一直没管千金楼,是因为不想管吧。”
徐平乐摇头:“不全是。【湘夫人】不受南诏障雾的影响,她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好对付千金楼的圣者。”
魂飞魄散的【湘水君】,是她的师祖。
徐平乐温柔耐心地和他说婴宁峰少有人知的事。
“东君,湘夫人,还有秦国现在的月祀。他们三者在阴阳家,排辈虽有前后,但是谁都无法干涉谁。”
阴阳家三圣,本就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他们唯一共同侍奉共同敬畏的,只有婴。
徐平乐,“东君命令不了湘夫人的。”
“湘夫人隐世多年。如果她不想管千金楼的事,婴宁峰根本无法让她出手。”
施溪好奇:“那她为什么会来?不是说,阴阳家围剿这里的原因,是婴宁峰圣女死在千金楼吗。”
徐平乐:“她不是为了圣女来的。”
施溪:“那她是。”
徐平乐不知该怎么回答,垂下眼睫,看出他的疲惫,徐平乐说:“施溪,你睡一觉吧。”
施溪确实已经特别累了。
可他还是摇头,强撑道:“我睡了,你一个人不会怕吗。”
徐平乐错愕了一两秒,笑起来:“怎么会。”他比谁都要熟悉这种场景。
施溪认真说:“外面在杀人。”
徐平乐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嗓音沉静而温柔。
“嗯,我知道。”
施溪还是不放心,可他眼皮太重了,一点一点往下垂。
徐平乐柔声哄道:“睡吧,小溪。也许你醒来,雨就停了呢。”
施溪终究是撑不住了,脸色苍白,缓缓闭上了眼。意识坠入黑暗前,他想的是,你怎么也学着那群人喊我小溪,好蠢的名字。
两人逃亡禁的高阁,废弃很久,只有各种木头,堆在角落、落满尘埃。
施溪最后睡在了徐平乐的膝盖上。
徐平乐低下头,温柔地伸手为施溪把长发掠到一旁,少年轻轻浅浅的呼吸,就落在他皮肤上,像羽毛微微扫过。
他感觉心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柔软。
昨天牵住施溪的手,带他走的时候,其实他也毫无方向。
不过没方向也没关系……
这场背离全世界的逃亡,让他彻底放下所有伪装。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此刻,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在暗阁微弱的月光里,认真注视他唯一一个喜欢的人。
黄老说他不会被皮相所惑。其实不对。
至少这一瞬,他只用看着施溪,便足以渡过这整个漫长的雨夜。
施溪醒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听到外面在吵。
“谣川,你能护得了他多久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被医家驱逐时,就已经身中剧毒。在这雨中待着,你只会比我们所有人死的都要快”
谣娘的声音冰冷。
“施溪现在不过是墨家一阶的弟子,他怎么可能放出神器的杀机。”
一人嗤笑。“神器的主人怎么可能放不出神器杀机呢?”
谣娘厉声拆穿他们的目的:“你们就是想让他死!”
“是!那又怎样!”那人干脆不装了,两眼赤红,目眦欲裂:“用他一人命换我们万万人存活不好吗?你们医家既然救死扶伤,那你救救我们啊——你别只救一个人,你救救我们所有人啊!”
谣娘退后一步,身躯摇摇欲坠。
青年的这一句话,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也咬牙,多日的怨毒愤恨,一股脑发泄出来。
“如果不是你和黄老别有私心,施溪根本当不成这个千金的主人。”
“对,非要搞一个年龄限制。他一个一阶的术士,怎么配的?!千金楼那么多高阶术士,谁不比他有资格。”
“他拿了千金,就该有点用,不然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
“谣川凭什么!”
一声又一声的“凭什么”砸在谣川脸上,也砸在施溪耳中。
谣川是医家四阶术士,放眼整个千金楼,修为比她高的没几人。
正是有她的拦截,众人才没追上去把施溪撕碎。
千金楼的三阶术士不少,但因为施溪修习百家术,绝大多数人都和他有过接触。出于怜才之心,对于今日事,他们沉默着,没赞同也没拒绝。
楼主同样被架在火上烤。
“现在怎么办,不让施溪拿命放出千金杀机,湘夫人来了我们必死无疑。”
“都不需要湘夫人亲自过来。这是雨下的第七天,你们自己动用动用术力吧,看还能用几成!”
“千金脱轴,千金楼今晚就要塌了。”
“我的术力只剩三分之一了,怎么办……你们到底在护着施溪什么!”
黄老伤痕累累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嘲讽,哑声沉沉道:“你们真的以为。借用【千金】杀机逃出南诏,就安全了吗?”
“湘夫人都出来了,真觉得阴阳家会轻易放过你们?”黄老说:“到时候,璇清殿的追杀令一下,天涯海角照样都是死。”
他说的是实话,可没一个人愿意去想以后的事。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在千金楼这里等死?”
“我不想死!”
“都怪你——!”黄老旁边一位魁梧的壮汉,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
恐惧之下,怒火中烧,拎起他的袖子,对着他的脸又是重重一拳。
黄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殷红鲜血。他修为没有谣夫人高,自然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谣川怒喝:“住手!”她指间银针如雪,飞快地扎入那人手。
壮汉惨叫一声,将黄老弃于地。黄老滚在地上,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
谣娘扶着墙,一点一点,站稳。她头上的珠玉簪花全都被雨打散。
医家将她视作叛族者,中在她体内的毒重新复发。
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依旧负隅顽抗,声音平静又决然。
“只要我活着,你们谁都别想上去。”
“——谣川!”
她终于是彻底激起了众怒。
施溪转身就要下楼,却被徐平乐牢牢握住了手腕。
“放手。”施溪哑声说。
徐平乐道:“再等一会儿吧,施溪。”
施溪努力控制情绪和语气的镇定,所以忘了去在意手。
他手颤抖地特别厉害。
“徐平乐,这本就是我的错。”
徐平乐摇头:“不是你的错。”
施溪苍白说:“其实他们说的都对。我根本当不成千金的主人。我既然拿了它,总得做些什么。”
徐平乐捧起他的脸,目光温柔又心疼,道:“怎么会呢。你今天就算用命给他们博出一条生路,也没什么用。”徐平乐:“他们就算离开南诏,也早晚会死在璇清殿的追杀下。”
施溪:“可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徐平乐说:“再等等吧。”
施溪的心情实在是太崩溃了。
他退后一步,抱头蹲下来。
徐平乐跟他一起蹲着,伸出手。
想去碰他,可停在空中又作罢。
施溪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都没发现,徐平乐的头发竟然还在长。一寸一寸长到后腰下方,停到原来的长度。最后尾端,甚至浮现奇异诡丽的流光来,像是寒月清辉,又像是山巅的雪。
施溪说:“成为神器主人是不是都需要付出代价。”
徐平乐:“对别人或许是,但对你不是。”
施溪:“你别安慰我了。”
徐平乐认真说:“我没安慰你,千金是非攻武器之首,是它选择了你。”
施溪抬起头,眼中红得滴血,却破泪为笑说:“你总是骗我。”
“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其实有在和千金通感。”施溪说:“徐平乐,我知道神器杀机是什么意思了。”
徐平乐垂眸看他,神色在晦暗的光影难辨喜怒。
施溪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救了我一命。”
徐平乐笑笑,选择跟他说实话:“我那个时候,比起救你,可能……更想对你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更想杀你。
施溪摇头:“可你还是救了我。”
徐平乐轻声重复:“是啊,我还是救了你。”原来这一切,早在最初就埋下了种子。
所以后面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施溪眼眶虽然还是红的,但并没有泪水,他哑声说:“你能逃过璇清殿的追杀吗?”
徐平乐:“嗯?”
施溪:“离开千金楼后,按你原来的计划,去郦城吧,那里离婴宁峰最远。”
徐平乐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施溪对他笑了下,说:“徐平乐,你一定能成神的。”
他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回家吧。其实不光你的小名寓意好,你的大名也寓意很好。你爸妈一定很爱你,我……”
他觉得自己应该接一句话的,下意识说了个“我”字,可是大脑空白迟钝,又不知道该接什么。
徐平乐安静注视着他,在心里,帮他把后面的话补充完。你也很爱我,对吗?
施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他慌乱地闭上嘴,不再说话了。最后看了徐平乐一眼,又深又哀伤,然后握着剑,转身,往下面走去。
徐平乐蹲在地上,长长的墨发曳地,他摊开掌心。
那朵璇花最后还是彻底碎裂,化作星尘,萦绕在他身边。
命运复轨,拨乱反正。
他的力量在抽丝剥茧般回来。
观星台经年累月的痛,重新泛入骨髓。
比道家筑基期,要强烈一万倍、一亿倍的痛,作为【星轨图】的代价,如潮水涌来。
“回不去了。”徐平乐等施溪走后,才平静开口。
他收拢手指,垂下眼睫,极轻地笑了下,声音却轻似飞雪:“或许这个名字,才是我送你最后的礼物……”
寓意确实很好,也是我现在唯一想对你的愿望。
……你什么时候才明白,我也一定很爱你。
咚咚咚。施溪推开门,快速地往下面跑。
他的心脏跳到嗓子眼,死咬牙关,浑身都在发抖。
千金锋利尖锐的边缘牢牢陷入他的掌心。
他以前就很讨厌千金楼的雨季。
讨厌这里的潮湿,腐朽,讨厌这里的凄清,寒冷。
现在就更是了。
这会不会真的是【湘夫人】的眼泪,所以才叫他心脏胀得那么难受。施溪仓惶地捂了下眼睛,然后不敢再停歇,快速下台阶。
风吹动少年的衣角,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施溪跑下楼,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谣夫人已经毒发,再难以一敌众。
她皮肤发青,踉跄地跪在地上。听到脚步声后,谣夫人愕然回头,张嘴:“小溪?”
施溪出现在所有人视线里时,已经冷静了。
他从来就不喜欢逃避。
乌黑的鸦发更衬得少年的脸苍白,可是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脆弱。
就像他在擂台上一次又一次迎敌时那般,固执又狠厉,幼狼一般的眼神。
“施溪!”
“施溪!”
众人见到他,像是饿狼看到肉。每个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疯魔的。
施溪是下来担责的,他刚开口说了个“我”字,就被人堵住了嘴。
谣川强撑着一口气,爬起来,到施溪身边,迅速用手堵住他的嘴,她眼里全是痛苦和责备:“你下来做什么。”她毒发时万蚁穿心,手指都是乌青色的,却颤声道:“你必须活下去,施溪,哪怕他们都死了,你也必须活!”施溪愣愣看着她。这个时候,一直被殴打的黄老吐了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谣川,带他走。”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擒拿施溪了。
谣娘咬牙,带着施溪在地上滚了一圈。她用身躯帮他躲过了接二连三的攻击。施溪想挣扎,可女人的动作虽然颤抖却强势。他能察觉到,她的呼吸痛苦又冰冷,落在他头顶。施溪好想问一句为什么,可谣娘的眼神那么深,有对他的怜爱对他的疼惜,但还有更深的别的情绪。“为了这个乱世,你都必须活。”
黄老又说了一声:“带他走。”
他在雨中,摇摇晃晃地站直起身体后。
脸上、手臂上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黑色纹路来,像是机关表面的裂痕。
“化械……”谣娘喃喃。墨家四阶,【非乐境】的化械。
她眼中痛苦更深了。
她和黄老在千金楼相识,她只知道他疯疯癫癫,知道他是墨家人,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往。
墨家四阶的术士。原来他们都是弃族者。她是因为那一千万亩的曼珠沙华,被逐族。那么黄老呢,是不是因为鎏京城赫赫有名的【桃源之祸】。
谣娘缓缓闭上眼,扯唇苍凉一笑。
诸子百家,各有各的千疮百孔。
“你要干什么!”
“拦住他!千万不要让他化机关!”
施溪在被谣娘带着躲避追杀的过程中,吃了很多尘土,撑地,重重地咳了两声。他擦去嘴边的血,缓慢瞪大眼,急切问道:“老头在干什么?”谣娘说:“化械,【非乐境】术士的功法。”
施溪几乎是紧靠直觉说:“那他会死吗?”谣娘凝视他,眼含水光笑了:“施溪,你既然知道神器杀机,也该知道的,墨家机关师,修炼到四阶,早就和机关造物一体,以身为器。”
施溪脸色煞白,从地上爬起来。
谣娘想拉住他。
施溪想去阻止,无数人都想去阻止,但他刚迈出一步,突然雨停了。
雨停了,并不是说云开雾散那种停。而是它突然就停在空中,不再下坠。
水珠凝固,时间静止。
施溪僵住,所有人都僵住,瞳孔缩紧,惊恐前望。
见到她,或许才能明白《九歌》里那一句“帝子降兮”,描绘的是何种情景。
阴阳家的术法,本就是与天地五行息息相关,神秘玄奥。
身为阴阳家的顶级圣者,湘夫人自然也是鬼神莫测。
六州最顶尖的强者,从城外慢步走进来。
墨发三千如流水,妃红色衣裙淌过地上积水。千金楼暗沉的天地,因为她而蓬荜生辉。
湘夫人很美,人世间所有描绘美人的词句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她的容貌,身段,气质都是世间无二。
但湘夫人并不是被人痴迷渴求的倾城美人,她是你只能恐惧仰望的湘水神女。
阴阳家圣者的到来,让所有人都退后,都失去防抗,失去语言。
不过神女只是淡淡垂眼,看了下他们,便停步,不再往前。
反倒是她身后,一直兢兢战战的几位阴阳家弟子,受到指示后,走了出来。
湘夫人低头,跟她的星侍说了些什么。
侍女毕恭毕敬答了句:“是,星使。”
施溪见到她之后,终于懂了那一天,为什么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绝望……
湘夫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千金楼,假模假样悼念了下她曾经被囚禁在此、魂飞魄散的师祖,便转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而那名侍女一袭白衣,站到了青灰色的雨中。
她仙姿玉貌,笑意吟吟。
“各位,千金楼乃我阴阳家关押族中罪犯之地,几千年来,从不容外人擅闯。”
她叹息。
“天璇星使给了你们很长时间,但各位都不思悔改,落得今时今日的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她笑意淡了下下去,眉目冰冷,抬手,对阴阳家众人吩咐。
“天璇星使有令,千金楼中人,格杀勿论。”
千金楼中人,格杀勿论。
这场雨足足下了快半个月。湘妃泪的阴寒之气,如毒蛇缠住每个人的丹田,手脚,令他们实力大减。
而如今到来的阴阳家弟子,基本都是主家人,实力不凡。除湘夫人的侍女外,领头的是一位长老,一位四阶【序四时境】的阴阳家长老。
老者一袭蓝袍,神色冷淡,他胡须头发皆白,手中拿着一个星盘。
“七杀长老,请。”侍女微笑。
七杀却淡淡说:“没必要大费周章,天璇星使都已经出了手,他们现在如同废人。”
七杀环顾四周道:“千金楼马上就要塌了,只要锁住他们,由他们在原地等死就行。”
侍女微笑:“七杀长老安排即可。”
七杀向前一步,他的目光落到了黄老身上。
七杀倒没什么落井下石的心思,有时候阴阳家的傲慢,体现在他们的冷漠上。
他说:“相里黄,你们相里氏一族的冤屈早就洗清,你不回机关城,留在我婴宁峰边境,意欲为何。”
黄老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沉默没说话。
七杀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他眼风如刀:“千金楼塌,是因为千金脱轴,相里黄,千金现在在哪里?”
黄老说:“踩过我的尸体,再谈千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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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为千金一笑(十三)
七杀长老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黄老说:“动手吧。”
七杀看他一眼,不言,只环顾了一圈周围,淡淡道:“【千金楼】原本就是阴阳家用来关押极恶之徒的地方,你们既然已经在这里居住了数百年,那此地也就赠予做你们坟冢吧。”
“去。”
他低喝一声,手中的星盘飞出。
混沌星盘,照彻天地。
它的光是浊黄色的,像是满月时洒向人间的光,与停滞在空中雨水相融,折射出无比诡丽梦幻的一幕来——
月色清辉透过晶莹的雨珠,散做千丝万缕的光,它们如丝、如弦、如刀,切割旁边的建筑。
千金楼在失去轴心后,本就只是一座空城,内部早已腐朽,如今只是加快了它的崩塌。
那些光,穿进窗户,穿进屋檐,穿进楼梯,穿进墙面。
轰隆!木柱四分五裂,回廊寸寸塌陷。
伴随瓦片的坠落,一栋又一栋高阁灰飞烟灭。
众人置身于围墙之下。
“啊啊啊——!”
他们抬起头,瞋目裂眦,尖叫、惊恐,发了疯地想逃。但是好不容易逃出混沌星盘的范围,还没有走两步,却听“嗡”的一声。寒剑出鞘。守在一旁的阴阳家主家弟子出剑,神色冰冷,将人狠狠钉死在大地上。
他们的招法借用万物灵气,湘夫人留下的雨,令他们连剑风都带了蚀骨阴寒。
“噗”,被一剑钉死的老者,仰天吐出一捧血来。他呜咽一声,眼含恨意,死不瞑目倒下。
逃无可逃。
千金楼彻底安静下来。
一直作壁上观的几位三阶术士也终于明白今日的死局,脸色阴沉,他们不再隐于人群,纷纷开始出手,试图从旁边,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湘妃泪哀婉绵绵,令他们功法大损,别提迎战,连动用武器都难。
阴阳主家的弟子们,剑气都是白色的,冷到极致、泛出微微的蓝。
他们一开始只是奉命行事,可随着越来越多千金楼的人负隅顽抗,前仆后继,心中多少有些不耐烦。
“不识好歹。”一弟子垂眼,声音寡淡,带着浓浓的讽意。
都是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
能够从阴阳家杀出重围,成为婴宁峰弟子的,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一剑砍落一人脑袋后,他转身,五指掐住一个人的脖子。对上那怨毒至极的眼,阴阳家弟子微微一笑,眼里尽是轻嘲。“你算计不了我的。”在这名医家弟子,引毒爆体而亡前。
他冷着脸,挥臂,把他丢回了众人堆。
碰!一具肉身,就这么跟坍塌的楼城木屑一起爆炸。
血雨纷飞。
施溪在这疯魔癫狂的世界里,愣愣抬起头。
谣娘伸手,发着抖摁住了他的脑袋,颤声说:“别抬头,嘘,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你。”
在施溪的视角,就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疯了似的,往刀尖上去撞。
谣娘想要保护他。
可是他的身份,注定无法安全。
一个青年突然开始跪地痛哭:“别杀我,放过我。呜呜呜呜求你们放过我——我告诉你们千金在哪里。”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开始剧烈喘气,语无伦次:“对,我告诉你们千金在哪,别杀我,别杀我。”他转头,毒蛇一般癫狂的眼眸,牢牢锁定在了他施溪身上。
“你要做什么……”
谣娘身躯一颤,手指用力到痉挛,戒备地抓着指间的针。
可是这个青年已经疯了,他说:“千金在他身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眼球布满血丝,“施溪,把千金交出来!”
惊雷闪电,照亮每个人穷途末路狰狞的脸。
“你疯了?!”谣娘厉声呵斥,她手中五根毒针瞬间飞出去,直接锁死那人的七窍,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可这些变故还是传到了那位年轻星侍耳中,能在湘夫人身边做侍女,她本身也是四阶的强者。
“哦?”侍女轻轻疑惑,她莲步轻移,弯下身来,手若柔夷,拔下了锁在青年鼻口处的针。
侍女问:“你说,千金在哪?”
“在他那里!在他那里!”青年死前,用最后的声音嘶吼出真相,把矛头彻底指向施溪。
轰隆——!
雨停了,但是天空还是黑沉沉的。
亿万玄鸟飞了过来,与惊雷共舞。
施溪握了下谣娘颤抖的指尖,轻轻地安慰过她后。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缓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兰芷侍女挑了下眉。她和那个少年对视,目光扫过他苍白清丽的眉眼,看到他眼中仿佛淬火的光,更看到他紧抿的唇,颤抖的手。
她微微一笑,心中了然。能被千金选中做主人的少年,自然是天资出众。
她也不会轻视施溪的天赋。只是,太年轻……
婴宁峰上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她看的都快要眼花缭乱。二十岁不到的神器主人,前途自然是不可估量,或许有朝一日她都要仰望。可是年轻就是年轻啊。
年轻也意味着,你不一定能在这个乱世活到羽翼丰满。
兰芷说:“小可怜,把千金交出来。”
七杀本性嗜杀,漠然道:“你跟他废话什么。”
兰芷笑而不语。
七杀直接驱动混沌星盘,再次呵斥了声“去”。
一时间,那些四散的光,万流归一,星盘诛杀的对象,锁定成施溪一人。
兰芷虽摇头,却也没有半分怜悯。
她本就是湘夫人的侍女,配合七杀,操纵凝固的雨珠,霎那间,空中的雨又“动”了起来。它们如一根又一根针,四面八方,袭向施溪。
这一刻,星盘和湘妃泪,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摧枯拉朽,合力诛向一个黑衣少年。
“施溪!”
“施溪——!”
黄老和谣娘骤然大喊。
七杀偏头,冷声对弟子们下命令:“杀了他们。”
“是。”
所有人都在这场雨中伤痕累累,灰尘,碎屑,烟雨,鲜血,把世界都变得模糊。
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愤怒绝望。
那些熟悉的面孔,千金楼的楼主,药铺的老板,农婆,管事,还有茶馆的说书人,全在和阴阳家的弟子厮杀。
施溪站在最恐怖扭曲的光柱里,抬眼就是铺天盖地,要将他万箭穿心的雨。
他深呼口气,手指颤抖,从袖中拿出了【千金】。
“嗯?”兰芷见此有些意外。
“施溪……”
千金楼很多人,见他做出这个动作,瞬间屏住呼吸。
他们隐约猜出施溪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激动起来。犹如绝处逢生,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
“施溪,救救我们。”他们开始哭。
“别犹豫了,施溪。”他们开始催促。
甚至有人,连那些雨都不怕了,扑过来,想要助施溪一臂之力。墨家提倡兼爱,千金更是“非攻”之首。它的杀机不会是那种毁灭性的范围伤害。
“施溪,快啊。”祈求的有。急红了眼,逼迫大骂的也有。“反正你必死无疑,不如救救我们。”
施溪一直荒废修为,停在墨家一阶【兼爱境】很久了。
原来懒惰也是有代价的,现在他需要用命才能启动千金的杀机。
施溪呼吸都在颤抖,眼眸漆黑安静,像浮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脸色苍白,最后不舍地看了眼某个方向,才缓慢转过头,轻轻地垂下睫毛。
施溪深吸口气,双手捧着千金,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心口处。
那些心中无法忍受的酸楚,又一次涌上来。
他想到了自己在千金地下轴心,蹲在悬桥上哭的那一幕,徐平乐蹲在他对面。
明明被人骗,犯错的是他,徐平乐连礼物都没收到,他不该失望吗,却还忍着笑,蹲到腿麻,安慰他了好久。
施溪这几天眼眶红了很多次,为恐惧,为愧疚,为自责,为绝望。但没有一次哭过。
现在,泪水又开始模糊,施溪忍不住一笑,低声道:“我要是真的是在现代认识你就好了。”
他用千金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
鲜血滴入缝隙中,他闭上眼,神色凝重,黑发飞散,全神贯注,想要催动千金杀机,
但是不远处,传来兰芷的一声轻轻低笑。
“呵。”
下一秒,一阵罡风起。
突然完全打断了施溪和千金的通感!
施溪一下子睁开眼,逆血涌上喉咙!
兰芷往前一步,平静而又缓慢道:“所以我说啊……年轻有时候,真是致命的缺点。”
那股雾化成的罡风,变成一只巨手,死死掐住施溪的脖子,上面有兰桂芬芳,幽冷摄人。
兰芷:“你才墨家一阶,就想当着我和七杀的面动用千金杀机?”
兰芷嗤笑。
兰芷:“我听他们喊你施溪。施溪,真好听的名字。如若不是天璇星使下令屠城,也许我会放过你的。”
“可惜……”她说可惜。
七杀也平静接上:“可惜。”
施溪踉跄半跪,跪在了混沌星盘阵眼处,这一次,等待他的刑罚,终究是随九天惊雷一起劈下!
他墨发四散,喉中全是猩甜滋味。
施溪意识模糊前想……原来这个世界确实不是很好。
弱肉强食的时代,弱者竟然是那么无能为力,什么都保护不了。
真的到生死一刻,施溪轻轻咳了下,血液滚过脸,心情逐渐疲惫平静下来。
他已经尽力了。
以前的懒惰,以前的拖延,都化作回旋的利刃刺向了他命运。
我要是强一点就好了……
施溪心想。
强一点,就能救你出去了。
兰芷是欣赏他的,欣赏他的天赋,欣赏他的决绝,欣赏那双眼眸里燃烧的灵魂之火。
她弯身捡起千金:“能够被【千金】认作主,你的天赋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优秀。但是星使不留你,可惜……”
兰芷怜悯轻轻叹息:“可惜,尊上不留你,天底下没人能救你。”
【千金】既然得手,七杀使了个眼色,阴阳家的弟子也不再拖泥带水,开始打算速战速决,完成湘夫人的任务。
“去!”
千金楼的最后的厮杀拉开序幕。
尸山血海,刀光剑影里,【千金】呜咽着,想跑去主人那里。但它本体只是块一岁灵智的木头,被兰芷狠狠捏在手里,无法动弹。
那道浊黄色的月光终究是,从天际劈下!
风雨如晦,数不尽的雨,淹没向他!
湘夫人布下的泪雨,化作春针袭向他时,理应是毁天灭地。
施溪都已经做好了迎接那样剧烈的痛。
可是雨水溅到眼睫上,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它没有将他粉身碎骨,仅仅只是轻轻滑下,那么温柔,他甚至错觉以为这是自己的眼泪。
施溪仰起头,他以为悬于头顶的星盘,马上要压下来,可是星盘止在上空。
风烟俱净,远处的刀剑声,某一刻也停息。
施溪修为低浅,对术法的波动无比迟钝。
所以没察觉到,空气中,一股属于阴阳家圣者的气息,在无声蔓延。清寒彻骨,像璇花绽放在观星台。
兰芷愣住,出神,被千金撞破手指逃了出去。
七杀同样缓慢抬头,缓缓屏住呼吸。
阴阳家术士悟道因为观看的星域不同,所以术法强度也天差地别。
但只要是靠近过璇清殿的人,都不会陌生这种……最接近本源的术法气息。
这样的神秘,这样的强大。
唯有长伴神婴之侧,经年累月在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才可触及。
“这是……”
阴阳家的主家弟子,哪怕没去过璇清殿,也纷纷变了脸色。
【千金】从兰芷手中脱身后,在地上滚动,一路滚,滚到了木门楼梯前。然后被人弯身捡起。
他的头发最终还是全部长了回来,长到腰部下方。
雪白的衣袍拂过暗沉的门槛,手握【千金】,站起身来。
“徐平乐……”施溪凝望他,低低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在看他。
千金楼的人在看他,阴阳家的人也在看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
短发时期的徐平乐,性格虽然也不好接近,但那种冷漠是藏起来的,开玩笑的时候,轻笑咬字都会有种现代的散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雪衣一尘不染,眼眸深若永夜。
在这风雨沉沉的夜晚,他身上最鲜明的,或许是那枚璇花玉坠。
殷红冰冷,仿佛凝固千年的血。
而阴阳家的所有人,也都直愣愣,只看向那枚玉坠。
兰芷呼吸凝固,彻底变了脸色。
七杀瞳孔紧缩,脸色煞白。阴阳家的弟子们,也都松开了紧握武器的手。
没人会陌生那枚玉坠,就像没人会陌生眼前的人。
“少主……”兰芷轻轻喃道。
她就说,谁能中断湘妃泪,她就说谁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救下施溪……
“少主。”
七杀深呼口气,退后一步,然后恭敬跪下。
“拜见少主。”
他的声音落地,阴阳家的弟子纷纷鸣兵收金,整齐划一地跪下,臣服低头。
他们神情敬畏严肃,声音洪亮,穿透这长夜。
“拜见少主。”
废墟之上,黄老和谣娘都匍匐着,愣愣望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千金楼众人也是跪到在地,神情惊恐,张嘴说不出话。
活在婴宁峰山脚,活在南诏密林。他们对这样一个名字实在是太耳熟能详了。
“姬,玦。”
最后不知是谁先轻轻开的口,声音喑哑恐惧,却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
姬玦,秦国的皇姓。原来他不是双璧城的名门之后,他是早就艳惊天下的七皇子。
施溪自然听得到全部声音。他失血过多,半跪在混沌星盘下,眼神有些许迷茫,抬起头来。长长的鸦发被血打湿被雨打湿,蜿蜒到了草地上。雨雾中,少年苍白的皮肤好像有一层荧荧的光。施溪不止手腕和腰清瘦,他脖子也很纤细。在血泊中,唇色苍白,仿佛是引颈受戮的孤鸟。
徐平乐安静看着他,眸色沉得化不开。
在婴宁峰,他面前跪过太多人了。
人的生命是浮萍,是秸秆。每个人都风雨飘摇、心惊胆战只等着他一句话、一个眼神。
如今施溪茫然跪坐在他面前,将生命完全交予他的姿势。是他那么久以来,生杀予夺,最熟悉的视角。
居高临下,将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可最浅层的掌控欲望后,徐平乐只是恍惚了下。想起那一天,在千金楼轴心,他蹲下去,安慰施溪安慰了好久。
施溪到这个异世才多久。
一年都不到吧。
徐平乐俯下身,指尖想去碰施溪。可他停顿片刻,又无声地笑了笑。
他将头发稍稍挽了下,当着阴阳家所有人的面,屈膝半跪了下去。
冰冷的血坠在雨中摇曳。
徐平乐低头,双手捧起了施溪的脸,他和他平视着,四目相对。
施溪现在几乎都不敢去直视他,眼中有时浮现雾,有时浮现血。
徐平乐:“我那天是希望你睡到这个时候的。”
等你醒来,就真的雨停,一切都结束了。
施溪呼吸颤抖,说不出话。
徐平乐:“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的另一个名字。”一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的名字。
“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
徐平乐微笑,说:“施溪,离开千金楼吧。”
他把千金交还给他,声音温柔又平静,用姬玦这辈子都不会有的语气,说。
“现在你再试试呢,你控械不会再失败了。”
施溪没有接,但【千金】自己主动滚过来,蹭他冰冷发颤的手。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眶一点一点赤红。
徐平乐是短时间内强逼自己恢复修为的。
他说:“徐平乐这个名字离我真的太远,或许以后也不会再用了。谢谢你,让我又重新记起了它。”
施溪声音微弱又沙哑,极低地喃喃说:“姬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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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章继续发红包,我偷偷改了章节名[可怜]就当做封口费了,大家都不许提那个上中下了哦。[可怜]其实今天可以写完的,毕竟还有5小时,但我要去准备跨年了。
写下一章我必哭,还是缓缓吧。
不是说下一章多虐,而是在我之前埋伏笔的时候我就已经哭了,我的哭点和你们不一样。
2024结束了,我赶在年尾拿了一个全勤。[垂耳兔头]开心!
第116章 为千金一笑(十四)
“嗯。”徐平乐轻轻应了声,为他擦去眼泪,然后握住了施溪剧烈颤抖的手,“别怕。”
这只手,昨晚才当着众人的面带他逃离,似乎要逃亡到世界尽头。可今天却又那么陌生,皮肤接触的那一刻,施溪只感受到彻骨的冷。婴宁峰上是不是常年落雪?所以那些霜寒浸透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眼神。明明动作那么轻,目光也温柔。施溪却浑身都在疼,骨骼和心脏一起战栗。
“姬玦。”施溪又喊了一声。
徐平乐:“嗯。”
徐平乐耐心说:“施溪,再试一次控械呢。”
【控械】,施溪的大脑一片混沌,视野模糊。直到,徐平乐.透过掌心将自己的灵力,汇入了他的经脉中,那种痛苦才稍稍缓解,思维也有了一丝清醒。
这些灵气,和施溪自己从天地间吸纳的五行完全不同,它们不像刀子,像脉脉的水。
施溪在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前,仓促低头,想避开他的注视,可睫毛一颤,滚烫的泪水却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啪嗒,溅开在徐平乐的腕骨间。
“别看我……”他根本无法控制,哽咽着哑声祈求。可是那些泪水,跟溪流一样。
徐平乐的手从未接触过泪,他更熟悉的是血流过指间。
血也是冷的。空寂的观星台,冰冷的璇清殿,他常年近身的东西,基本都没有温度。所以施溪的眼泪,温度那么高,落在他手腕上,几乎要烫到他的骨骼深处。
徐平乐说:“好,我不看你。”
“你尝试接受我的力量,去感受【烛龙】的存在。”
他对施溪说:“这次不会再失败了。”
施溪眼泪模糊地盯着自己的手,然后在徐平乐的带动下,曲起手指。
在高塔上,他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百次千次万次的【控械】。
这一次终于成功,可是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这件事曾把他折磨到崩溃。随风雨下楼时,他害怕无助到了极点,站在所有人视线里,愧疚也令他大脑一片空白。是徐平乐牵过他的手,带他离开。
怎么会有人像他那么幸运呢?修行的这一路竟然都从未受过磋磨。
原来是有人,早已在一言一语不经意的聊天谈笑里,帮他避开了一切错误。
施溪终于哭够了,面无表情,红着眼,抬起头来。
他【控械】成功了。
身为【千金】的主人,他本就对这座城有绝对的掌控力。
在与【烛龙】共鸣后,施溪彻底知晓了它的头,身,尾,翼。
而后,精准无误地,将构成它身体的每一个机关部分,从偌大的城楼中抽了出来——
它们非常零散。
一些是窗户的棂,一些是房屋的粱。
一些是回廊的长柱,一些是破败的门槛。
一片瓦,一节楼梯,都有可能是【烛龙】原身的一部分。
静止的时间里,唯有这些古旧的木机关,褪去表面的青黑色,从废墟中浮起,一点一点升空。
施溪安安静静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现在的样子记清楚。
徐平乐的灵气还在他身体内,阴阳家圣者的五行,过于强势,几乎是完全操控了他的身体。
在六州这是一件极其亲密的事,只是两个人都不曾在意。
施溪是不知情。
而徐平乐是知情,但也知道没什么意义了。
……你不让我看,却看我看的那么久吗?徐平乐有些想笑,弯了下唇角,在施溪的目光注视下,心软得不像话。
但他还是缓慢地松开了施溪的手。
其实应该说一句告别的话的。
可他是强行恢复的修为,身体每一处都如凌迟般的痛,最痛的是心脏位置,或许再多待一会儿,可能就真的走不掉了。
于是徐平乐什么都没说,他抬手将施溪眼睫上的最后一滴眼泪擦去,便站起身来。
“少主……”兰芷见这一幕,话都说不出。
七杀比她更错愕震惊。
他是常年在婴宁峰的人,见过姬玦很多面。
世人说少主阴晴不定,可你只要在观星台下真见过他一眼,就会知道,殿下连喜怒都少有。
“少主……”七杀声音惊恐恭敬。
“少主。”他身后的阴阳家弟子同样齐齐颤声,语气中有了些许畏惧。
他们跪在地上很久了,可是姬玦好像没看到。每个人都紧绷身躯,不敢向上看。
视线惶惶下垂,只能看到雪白的衣袂掠过废墟。
徐平乐太久没有戴这个耳饰了,他抬手,稳了下绯魄里暴虐的力量。
雨停,云散,天也刚好快亮了。
“走吧。”他清晰平静说。
没有对众人下任何命令,态度却鲜明。七杀本就是尊于婴宁峰,马上绷直身体,毕恭毕敬应了“是”。
兰芷咬唇,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姬玦的视线落过来,她又愕然闭上嘴。只能勉强地垂头,也颤着应了声,“是,殿下”。
拂晓的霞光,照亮遍地疮痍。这一夜眼泪,鲜血,污秽,肮脏,沉积于地。
谁都没想过,会这样获救。
……救他们的居然是婴宁峰的少主。
姬玦从出生开始,便和天地异象有着至深的牵连。在六州关于他的传说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至于见到本人的时候。众人只是恍惚间发现,原来,那些传说都没错,但又都没对。
“少主,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七杀犹豫很久,还是小心翼翼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您怎么会在千金楼呢?
姬玦转弄完绯魄,放下手指。他头发一下子长太长,有些许不习惯,闻言只是平静笑笑,答:“就当我婴宁峰呆腻了,想换个地方破圣吧。”
“好。”七杀长老肃然,不再多问,收了混沌星盘。
兰芷恨恨不休地回头看了眼千金楼众人,却也不敢在姬玦面前造次什么。那枚璇花玉坠,是【婴】的信物,是阴阳家最至高无上的权柄。她深呼吸,挥了下手。
那些凝固空中未散的雨,在日出的第一抹光里,彻底湮没。前一刻,还高高在上围剿他们的阴阳家众人,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众人失魂落魄跪在地上,劫后余生大脑还是懵的。
悬在他们头顶的刀,扼在他们喉咙处的手,都消失。
终于有了喘息机会,很多人都情绪崩溃,在血泊里低低哭了出来。
【烛龙】现世,千金也滚回到了施溪的怀里。
他抱着千金,手撑地,艰难又缓慢地站起来。
施溪眼眶已经干了,神情苍白又安静,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摸了下脸颊上的泪痕。心想,原来我哭了那么久吗。
千金从他怀里探头,和他一起看向前方。他之前总觉得徐平乐的气质很妖异,有种和众人格格不入的疏冷。现在望向他的背影,终于得到答案。
他来异世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如果不曾认识徐平乐,他今天见到这位年轻的阴阳家少主,心里最先涌现的应该是恐惧吧。
恐惧他的修为,恐惧他的眼神,恐惧他走过来时,自己那种灵魂都被操控,逃无可逃的无力。可偏偏他又跪在他面前,为他接了满手的泪。
“小溪。”黄老沙哑地喊了他一声,默契地没去说其他,道:“【烛龙】快成了。”
施溪抬起头来。
看那些零碎的机关,在空中拼凑成长龙形状。
千年前,墨家五阶巅峰圣者的造物,足够带他们穿破雾障。
“施溪。”很多人反应过来什么,爬也爬向他,声音胆怯又讨好。他们之前其实什么都懂,知道哪怕逼死施溪、离开南诏,也不一定能活命。
璇清殿会成为永久悬在他们命运上的阴影,但他们当时只想着能活一日是一日。
不过此刻,情况有些不太一样了。璇清殿的主人,就是姬玦。
谣娘深呼口气,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施溪的手,没让那群人近身他。
她温柔说:“小溪,我们离开这里。”
她知道施溪的性格,施溪是个特别容易心软的小孩,他不怎么记事,也不怎么记仇。
这样的善良,太好利用,也太好骗。
千金楼从古至今都是恶人堆,狡诈残忍写入很多人骨子里。这一年里,施溪的“无忧无虑”,其实是被很多人保护,刻意营造的成果。
楼主也发令了,“走吧,离开这里。”
谣娘原本是想一直牵着施溪的手的,可是她闷哼一声,毒发后,手指乌黑,不想传染毒性给他,于是松开。
而施溪看她一眼,张张嘴,接受她眼神的示意后。又低头,乖乖地一个人抱着千金,跟随众人,往城门口走去。
亿万玄鸟盘旋于上空,走出城楼的那一刻,南诏的十万大山朝他们开启。
阴阳家带来的恐惧叫每个人腿软,不愿再直面这样的噩梦,所以他们走得很远。
一直到大雾四起,连千金楼的影子都看不见,众人才停下脚步。
“施溪,你快驱动【烛龙】带我们离开啊。”
有人急红了眼,焦虑催促。
可黄老一个眼风冷冷地扫了过去,斥责说。
“都给我闭嘴,唤醒【烛龙】至少还需要一天的时间。”
他回过头,说。“小溪,开始吧,你进那个山洞中。”
施溪:“好。”他擦去嘴角的血,把【千金】放入袖中,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入那个潮湿冰冷的山洞。
黄老转身对众人说。“都散开,别打扰他。”
山洞里面苔藓丛生,施溪找了块黑色的大石头,坐下。
人群散去后,天地间空空寂寂只剩他一人。
那些一抽一抽的痛苦一下子涌上心头。可施溪告诉自己,冷静。深呼吸,冷静。
他汗涔涔,脸上毫无血色,逼着自己,用所有精力去感受千金楼的一切,去唤醒【烛龙】。
*
湘夫人在那朵璇花凋零后,便从雾凇山上走了下来。对于她来说,千金楼一群人的命,其实和蝼蚁没区别,生和死都无关紧要。
她相信【星轨图】微弱的转动,定然也让东君和远在双璧城的月祀大人睁开了眼。
天枢无法给她传话,但东君给她送来了一封信。
信纸落到她洁白指尖。
那缕冰清玉洁的冷香,像是旧籍记载的“雪中春信”。
东君突破六阶司命境后,早就已经舍弃肉身,化作长雾。
极其渺小的一丝淡淡白雾,绕在她指尖,上面有东君万分之一的神识。
“【星轨图】动了。”东君平静重复。
湘夫人似笑非笑:“是啊,【星轨图】动了。当初我说,把他养在我身边你们不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逼得他宁愿自毁修为,也要逃离。”湘夫人的眼里有一丝恨意:“【婴】的预言就是为他而生的!阴阳家第一位神,要是出了点差错,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东君态度冷淡,许久之后,才听不出喜怒地笑一声。
“天璇【五蕴炽盛】是他这一生,必须过的一道劫,其实我能猜出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湘夫人挑眉:“嗯?”
东君:“你觉得小玦身上,最显著的特征是什么。”还不待她回答,东君已经给了答复,意味深长一笑:“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孤独,他一直都很孤独。”
“我之所以会在他小时候告诉他,【大阴阳境】能逆转时空。就是因为知道,他必须有个念想,从能妆匣中爬出来,就算活成恶鬼,也活下去。”
“他还小的时候,经常崩溃,我知道他自杀过很多次。”
湘夫人垂下眼眸,妃红色的瞳孔,有一丝缥缈神性的哀愁。
东君说:“其实被关在妆匣中也好,被逼着杀人也好,饥饿也好,痛苦也罢。这些都不是小玦最恐惧的,他最无法接受的,从来都是孤独,是对另一个世界深切入骨的怀念。”
“你隐世后,来婴宁峰的次数很少,可能不知道吧,小玦的本性其实很善良。”
东君笑了笑。
“他会留意到很多,小而细微的东西。有一日,我带他回双璧城。街头有个聋哑的父亲在嚎啕大哭,他为了安葬他的女儿,起早贪黑,一路拾荒捡木枝,烧成煤炭来卖。可是煤炭被偷了。他不会说话,也没人看他的比划。于是他就在冰天雪地里,背着女儿的尸体像小孩一样痛哭。”
“小玦坐车舆里,一直静静看外面。我问小玦在看什么,小玦突然跟我说,他听不见自己的哭声。”
“哈!天璇,你会想到这一点吗?”东君失笑:“一个聋聩暗哑的人,哭起来自己是听不到的。”
湘夫人久久不言。
东君说:“那一年小玦才五岁吧,其实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可还是在风雪中,跳下车舆,跑到了那个卖炭翁面前。我正想,你身上什么钱财都没有,你要给他什么。却见小玦弯身,捡起了很多雪地里的枯枝,然后将它们变成了煤炭,抱着,放到了那个男人面前。唉,长记性了啊,他现在知道,过度地去帮助一个凡人,反而会带来灭顶之灾。”
东君微笑:“你说小玦怎么会愿意留在这里呢。他连聋聩者无法听见哭声,都会留意到。”
“在璇清殿洞察人心,于是也对人间的每一种都苦难,都敏感。”
东君摇头。
“可是,不行啊,这样成不了‘神’。”
“长大后,他性格变了很多,但想逃离这里的想法从,从未变过。”
“小玦闭关破圣的前一天,其实我就有猜过,他的选择。”
“但我还是惊怒不已——因为我没想过,他会那么狠。不光是废了自己修为,还彻底弄碎了自己的星域。完全割舍掉和阴阳五行的联系。他是真的,从来没想过回头。”
湘夫人声音极轻:“但他现在回来了。”
东君也顿了下,说:“是啊,他回来了。”
这封雪中春信,散在她指尖。【千金楼】毕竟是阴阳家的牢狱,将里面的外来者驱逐后,还是需要她去善后。
湘夫人在雾凇山见到了姬玦。
从一岁长到十七岁。
少年模样的姬玦,身上其实不剩什么“温柔”了,就连眉眼偶尔流过的疲惫,也是冷漠的。
湘夫人说:“带少主下去,好好休息。”
一直到晚上,湘夫人才想着去和他好好聊聊天。
雾凇山后方的山崖悬壁下,瀑布奔流。
姬玦早已换下了千金楼那一身清简白袍,他出生秦国皇室,吃穿用度都是极天下之贵。不过姬玦不喜欢口腹之欲,也对用物没什么要求,他坐在山中亭,一袭红衣。看着犹如银河倒挂的瀑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玦。”
天璇星使如愿以偿,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她微笑地走过去。其实湘夫人是有常人模样的,不一定永远都是那需要人仰望的湘水神女。
她目光落到他身上是那么温柔,像一位亲切的女性长辈。
唇噙笑意,轻声细语,但温柔止在,她发现他的功法无比混乱,几乎要失控的时候。
天璇星使脸色猛地一变,冷声质问道:“你的术法是怎么回事!”
姬玦不以为意,淡淡说:“提前恢复了。”
天璇星使难以置信,从牙缝中崩出字:“提前恢复,你疯了吗——你竟然敢和【星轨图】逆轨。就那么一刻钟你都等不了吗?”
姬玦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抿了下唇,不语。
天璇星使快步走过去,玫红的瞳孔,像凝着血。她死死看着他,但又马上发现,他不只是功法失控,而且心血也在失衡。他现在的心血根本不足以支撑,阴阳家化圣的修为。
——对于阴阳家术士来说,心脏是和天地最初接连的地方,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天璇厉声:“你的心血又是怎么回事!”
姬玦说:“放了一半出去。”
天璇“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身躯摇摇欲坠,气得几乎头晕目眩。她下意识想扬手一巴掌扇下去!可是神女高高举起手,在恨到极致,愤怒到极致后,一巴掌最后还是没有落下,缓慢收了劲。
六州很少有人能这么激怒湘夫人。
她气到指节都在颤抖,却蹲下身来,如同母亲一般,轻轻捧起他的脸。
天璇:“【婴】的预言,是为你而生的,你还记得吗?”
“外面那群蠢货,为此争破了头。殊不知,成神的人早已定下。”
她冷笑着,神情有了几分狰狞。但马上眼波流动,柔和起来,垂下睫毛。
“小玦,你一定要成神,你必须成神。”
天璇星使的眼神平静,又蕴藏着毁天灭地的癫狂,红唇如血问。
“你做的这两件事,都是为了同一人吗?”
姬玦闻言,极轻地笑了,他说:“是。不过,你们最好不要逼我。”
天璇叹息:“我们逼你做什么,你喜欢那个少年,完全可以把他留在身边。”
天璇像是一位母亲面对固执的孩子,不以为意,淡淡说。
“你若是喜欢他的肉..体,那就把他锁在你床榻前,叫他成为璇清殿永远的禁//脔。”
“你若是喜欢他的灵魂,那就让他命运全然被你操控,喜怒哀乐仅凭你一念。”
天璇的语气冷漠而不解。“那么简单的两件事,你何至于陷到这个局面!”
姬玦低声,像是对自己轻喃:“与这些都无关。我只是,喜欢他。”
天璇戏谑:“嗯,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都散了一半的心头血。”
姬玦从亭中,站起身,不欲和她讨论这些。
“我有办法处理这些灵气。”
“别去找他,也别逼我。”
“你提醒了我,我是【星轨图】的主人。”
天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明白他的威胁,神情复杂莫测,笑了出来。
她并不介意姬玦身边多出一个“玩物”,但绝不能有个“爱人”,倒不是因为要求他断情绝爱,只是婴宁峰上风云诡谲,一个会成为软肋的爱人,注定没有玩物省心。
“好啊。”天璇扬了下下巴:“你把心血用作了哪里,带我过去。”
姬玦沉默不言,往瀑布外面走。
天璇见到千金楼地下暗格,那用心血染丝,做成的星域后,意料之中,了然笑了下。
不过她离开时,声音依旧冰冷,如蚀骨阴寒的湘水,“你在这里,什么时候把血全收回来,什么时候我放你离开。”
她出去后,在千金楼布下一个法阵,比原先施展的湘妃泪,更为玄奥恐怖。
同时,她将东君寄来的信碎于指间,黑色的雾,无声漫开。
千金楼外站了一众阴阳家弟子。
乌泱泱一片,人数过千。
天璇说:“都在这里守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去。”
“是。”
最后一盏灯熄灭,整个千金楼地下,只剩月光从窗棂照进来。
今晚的月亮很奇异,泛着一层淡淡的血红,像他出生时的天相。也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异世,睁眼看到的画面。
天璇走后。姬玦弯下身,现在这里只剩他一个人,所以那些痛苦都不需要再遮掩。他手指发颤,去勾住那些冰冷的丝。独自忍受,逆轨后,五行失控的暴虐。
就好像回到了闭关破圣的那一天。
五蕴炽盛。
五蕴炽盛……
他终于彻底接受了自己无法回去的事实。也彻底接受的,这一切的真实。
爱别离,怨憎会,所求无望,所欲不得。
原来真的那么苦……
姬玦低声一笑。这一根线在地上蜿蜒,末端连着千金楼的楼梯。
他的痛苦也是那么真实,随颤抖的呼吸,传达每一根心弦。
同时也传达到了,南诏密林内,正在试图唤醒“烛龙”的施溪心中。
施溪的心一直很难受,所以起先并未察觉这种异样。直到一滴血,触动星弦。那样冰冷又诡谲的气息,叫施溪愣住。
他一下子睁开眼,从石头上站起。
【烛龙】已经成了。
最后他只是想去再感念一遍,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而已。却没想到,会捕捉到这样一份痛苦。
比他的难过,要哀伤千倍,万倍……
他从未触及过徐平乐的心,徐平乐也极少流露脆弱情绪。他什么都懂,却很少把事情放在心上。擂台前,被人嘲讽,反而还笑着过来安慰他。
你在难过吗?你怎么会那么难过……
施溪试图再去感受一下,可是通感已经断了。
他在兰芷,七杀出现后,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弱小,迟钝麻木地走到现在,本以为已经不会有情绪波动了,可是顺着那根丝,触摸到徐平乐的难过,他竟然又开始难过。
施溪蹲下身去,眼神茫然,有些喘不上气。
他在暗室里,深深呼吸,想了很久,做了个决定。
他出去后,【烛龙】已经苏醒,活了过来。它从九霄俯冲而下,停在了千金楼众人面前,每个人都喜极而泣。
“施溪。”黄老也是非常欣慰。他想带施溪去机关城,用相里氏一族为他保驾护航,助他成为钜子!与鎏京皇室相抗!
可是回过头,却见那个少年,郑重又认真地把千金交还给他。
“谢谢。”施溪哑声说。
黄老的表情些许凝固。“你……”
施溪说:“【烛龙】可以飞了,你们走吧。”
“那你呢?”黄老说。
施溪声音很轻:“我,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谣娘几乎是瞬间明白他的想法,她无法接受,眼中满是痛苦:“小你疯了吗小溪?”
施溪摇头。
黄老也是气急攻心,悲怒道:“你是还没见识过阴阳家的手段吗?!”
施溪说:“我见识过了。”
我知道他们的可怕,强大。
我也知道我这样的行为,跟送死没区别。很冲动的行为,还有点愚蠢。
但是徐平乐他现在好难过啊……
就和我昨晚一样难过。
——“无论你带我逃亡到哪,我都会跟你走的。哪怕明知结局不好,我也会跟你走。”
——就算是天涯海角,就算是阴曹地府。
好嘛,真的要去阴曹地府了。
施溪抬头朝他们抿唇笑了下,而后转身,往千金楼的方向跑去。
“谣川,拦住他!”黄老怒不可遏。
但是【烛龙】苏醒,在施溪的操控下,横在众人眼前,挡住了去路。
于是他们只能看到那个少年,红月下,迎着火光而去的背影。
他的发尾跃动着火光,苍白秀美的脸上,神情是那么决绝。
亿万玄鸟,飞在他的上空,施溪没有一点把握,也没有任何倚仗。
他现在只能借他对千金楼的掌控,杀出阴阳家重围。
好在这南诏密林的玄鸟,也能为他所用。
哪怕惊鸟铃处处悬挂,千金楼的屋粱还是被玄鸟腐蚀不少。
他本就是农家术士,能够间接地操控它们。
“鸟?”
“哪来的鸟?”
湘夫人,兰芷,七杀都不在。这群弟子,并没有强大到他毫无反手之力。
“等等,小心你身后——墙在倒!”
借着这些玄鸟,借着对这一整个城楼的操控。
施溪在夜色中,杀出重围,闯了进去。
不过他修为毕竟太低。阴阳家弟子反应过来后,神色狰狞,出招和速度,对他都是碾压。施溪闷哼一声,手臂很快受了伤,不过好在,他已经闯进了千金楼里。
他对这里的地形实在是太熟悉了,踩过一层楼梯,阶梯便在身后灰飞烟灭,隔绝了那群人的追逐。
他的血洒了一路。
月光诡谲清寒,照得千金楼,也呈现一种雾濛濛的邪光。
他的呼吸和心脏都很重。
施溪的贸然闯入,无异于是挑衅天璇星使的权威。很快,湘夫人就会过来,他要快点。
下楼的这一段路,施溪走过无数次,从未有一次,觉得它那么漫长。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去年的夏夜。他当时屏住呼吸,提心吊胆,以为是场惊心动魄的冒险。穿过黑暗,他们马上就要发现宝藏。
吱哑,他用带血的手,推开那一扇木门。
红月之下,只看到了一地诡丽的星阵。
“……徐平乐。”
他这次不再喊他姬玦了,施溪深呼口气,轻轻说。
指尖穿结的红线一下子被捏断。
姬玦在星阵中央抬起头来,和那个逆光而来的少年对视。施溪和他对视,鼓起所有的勇气,手指握到发白,走了过去。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姬玦还是徐平乐,又或者二者从来没区别。
坐在阵法正中心的少年,乌黑的长发蜿蜒在地,与千丝万缕的线铃纠缠,像错综复杂的蛛网。华丽的衣袍,暗红如血,在冷淡的月色下,眉眼也有如渡上一层清霜,看向他,目光沉静又遥远。
这样的视线,其实令施溪有些愣住。好
施溪走过去,张了张嘴,一直想说的那句“你跟我走吧”。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压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施溪多日未沾一滴水,现在又失血过多,无比虚弱,他胃部剧烈抽痛,又不想被发现,只能蹲下去,悄无声息弓身缓解。
可姬玦松开指间的红线,微微俯身,伸手,冰冷强硬抬起了他的下巴。
逼得他们四目相对。
“为什么会回来找我?”他的声音轻而温柔。
施溪眼中有茫然的神色闪过,他做了那么疯狂冲动的决定,可对自己的情感,却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姬玦现在也不再去想他的迟钝了。他笑了下,凝视着施溪的脸。一直以来都没带欲望去看过他。只知道施溪好看,跟他对视,自己都会先败下阵。
今晚却发现,原来这样无与伦比的漂亮,就跟珠宝一样,会摄人心魂。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欲念。
湘夫人的话犹如诅咒缠在他脑海中。
——那么简单的两件事,你何至于陷到这个局面!
施溪下意识地抓住了姬玦的手腕,他本能的有了一些害怕,“我……”
姬玦指腹研磨过他的唇,一个轻佻暧昧至极的姿势,淡淡说:“我有时真的不想再陪你装傻充愣了。施溪,你明白吗?”他付出那么多的代价,凭什么不求回报。
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
施溪有些害怕,额头都出现些细汗。
不过,他咬了下牙关,却忍住恐惧,抓住他的手,鼓起勇气,艰难说出那句话:“徐平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姬玦听完这句话。那些快要失控疯魔的思维,突然被拉了回来。
他触电般停下动作,低头,看向施溪。
施溪咬牙,眸中的光如火纯粹。
“你和我一起逃吧。”
“我们离开千金楼,离开南诏,离开婴宁峰,去哪里都可以。”
“逃到天涯海角,无论结局是什么。”
姬玦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久久失神,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一阵铃声在耳边响起。
那些由他心血牵引,遍地悬空的惊鸟铃,突然开始鸣动——
它们跟随着红线的颤抖,在暗室,不受控制地,泠泠作响。
这铃声是那么空灵缥缈,传十,传百,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破土,震耳欲聋疯长。
施溪茫然错愕:“它们,也会动吗。”
姬玦也轻轻说:“是啊,它们居然会动。”
施溪说:“那你要和我走吗。”
姬玦笑起来:“这一次就不只是逃亡了。施溪,你要不要和我……”殉情。
可那两个字,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姬玦主动伸手,去牵住施溪的手,又一次十指相扣,他从阵法中心站起身来,“走吧。”
施溪长舒口气,他腿麻了,姬玦弯下身,扶着他的腰,带他站起。
施溪忍着痛,说,“差点以为你会拒绝我。”
姬玦说:“怕被我拒绝,为什么还跑回来。”
施溪虚弱地靠在他肩膀上,喃喃道:“因为我在【控械】的时候,发现你很难过。”
姬玦无声笑了下:“那么你呢施溪,你难过吗?”
施溪:“嗯?”
姬玦:“你来到这个世界难过吗。”
施溪意识已经痛到模糊了,他说:“之前还好。但是昨天过后,我发现还是现代要好一点。”
姬玦:“是么。”
施溪:“嗯,至少在现代,我不会被一群人逼着去死。”
姬玦:“后悔成为千金主人吗。”
施溪摇头:“不后悔,我不喜欢后悔已经发生的事。哦对了,怪不得你从来不跟我讲你以前的事——哄我呢是吧,还要我去当天下第一。这个天下第一留着你自己当吧。”
姬玦说:“没哄你,是你对自己的天赋不太了解。”
施溪不在意这个,摇头:“随便吧,反正无论天赋怎么样,真的不能偷懒了。要好好修行,最好修炼成神,然后回去。”
他实在是太痛,胃部抽搐,在上到最后一层楼梯时,冷汗直冒,忍不住蹲了下去。
可姬玦也没办法替他缓解,因为他现在的五行是完全暴乱毁灭的。
施溪轻轻吸着气说:“我以前真的很酷,从没哭过。”
姬玦:“好。”
施溪说:“所以,你能不能忘掉我哭的两次啊。”
姬玦:“为什么?”
施溪:“因为太蠢了。”
姬玦失笑:“确实。”
施溪愣住,还以为他会安慰自己的,抬头,眼里有懊恼的火光,气得咬牙:“你会不会聊天啊。”
姬玦:“骗你的,不蠢。每次哭的都像小溪一样,还挺有意思。但没有你笑的时候好看,施溪,以后不要哭了,多笑笑吧。”
“哦。”施溪只坐了一会儿就想起来。
但是被姬玦轻轻摁住了肩膀,“你再休息一下呢。”
施溪无语:“我们是在私奔,不是在玩,哪还有时间耽误啊。”
姬玦轻轻,重复他的话:“私奔?”
施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词,严肃改口:“逃跑。”
姬玦笑了笑说:“如果我们真的是在私奔,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施溪:“啊?你这是什么问题。”
姬玦道:“苦中作乐,毕竟湘夫人来了后,我们可能就成亡命鸳鸯了。”
施溪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皮发麻,一下子起身:“快走。”
“不用,走不掉的。”
姬玦的语气很淡。
————————
我昨天是写到了五千,但是没写完。先发了吧,也差不多了==
第117章 为千金一笑(终)
施溪在他面前哭了两次。可对他来讲,哭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两辈子都没那样哭过。他本就不喜欢眼泪。
那太无力,也太弱小。
施溪坐在楼梯上,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纯澈漂亮的眼眸里,这次没有恐惧,没有退让,只剩风烟俱净般的安静。施溪的头发也很长,垂到腐朽的暗楼木梯上,像细密的藤蔓。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轻声说。
红月邪光,给少年苍白的皮肤都好像渡了层清辉,他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而执着。
“也许我们可以走掉的。”
姬玦似乎是被他触动:“好,我们试试。”
施溪强行用医家术法止住胃痛,扶着旁边的楼梯栏杆,站了起来,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徐平乐,我破筑基期了。”
姬玦顿了下,第一句话是问:“痛吗?”
施溪:“痛啊,痛死了。不过,你都不夸我吗?”
姬玦真心实意笑说:“那么短的时间里,破道家二阶,太厉害了啊施溪。”
施溪颔首:“是吧,我也觉得我很厉害。”
施溪深呼吸,鼓起勇气小声道:“所以,徐平乐,可以把我当做和你并肩作战的人吗?”
姬玦愣住。
施溪沉默片刻,开口:“小时候,我外公跟我讲过一句话,说是‘少年得意大不幸’。这句话我妈很不赞同,因为她觉得,大器晚成,到底少了份年少春风得意的轻狂。不过,我不支持我妈,我支持我外公。倒不是因为真懂了他的意思,而是因为拿这句话当令牌,可以去放心打游戏。”
施溪苍白地笑一声,靠在姬玦的肩上,呼吸很轻,坦白心声低喃:“……可现在,我又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施溪:“少年得意为什么会不幸我,不知道,但这个时期的无能为力,我太了解了。”
“我在回来找你的时候,其实很害怕。不是怕死,也不是怕阴阳家,而是怕我回头,会成为你的累赘,给你带来困扰。”
“太蠢了吧,一个最高才道家二阶的废物,凭什么敢和婴宁峰对抗,凭什么敢回头。”
施溪笑着自嘲,可是语气和呼吸却都在轻颤,他自嘲说:“我好像那种狗血剧情里,非要跑回去送死的主角。你那么难过,是不是也付出了代价——你付出了很重的代价救千金楼,可我却没走。你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生气。”
姬玦摇头,认真道:“没有。我见到你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施溪一下子闷笑个不停:“这种话,姬玦不会说的吧。我还以为,你在璇清殿应该是那种不苟言笑的人。”
听到“不苟言笑”两个字,姬玦在黑暗中弯唇,耐心问:“哪一种不苟言笑呢?”
施溪:“反正就是不好相处,离我很远,像……镜花水月。对镜花水月。”
姬玦:“千金楼时期,你也觉得我不好相处吗。”
施溪想了想,乖乖摇头。
姬玦:“那就是了。施溪,在你面前我永远不会变。”
施溪嘀咕:“是啊,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所以我当时,只想救下你,让你离开。”
姬玦摇头,对他说:“你不是因为我对你好,才想救下我。”
施溪:“嗯,那是为什么?”
姬玦又不说话了,眼眸中的笑意跟水光一样。
施溪:“徐平乐,我多希望我现在是名圣者。虽然我很不喜欢道家的功法,可今天晚上,我一直想,我要是名道圣就好了。”
姬玦心疼地轻声说:“对你而言,成圣不过早晚的事。”
施溪摇头:“可年少时无能为力的事,哪怕以后成圣,也挽回不了了。”
“回来见你的路上,我最怕的是你拒绝。刚开始,见到你,我连邀请你一起走的话都说不出口。你在阴阳家要破圣了吧。”施溪勉力地笑起来:“你一直没有回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也是觉得荒唐,天啊,我该怎么和你并肩作战呢?”
他的手都在颤抖,指尖无比冰冷,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全力在说。
——原来,所有的慌乱,恐惧,口不择言背后,是那因为自卑而战栗的心。
其实他不该自卑的,早在很久之前,就听过这位年轻的阴阳家少主生平事迹,可施溪没放在心上过。
如今,那些茫然的、痛苦的、煎熬的,反复将他拉扯的情绪,莫名其妙涌出来。
他像是溺水般无力。
如果他现在是名道圣就好了,他就不至于推开那扇木门时,哑口无言。
不至于在这黑暗的楼道里,连一句确定的话都说不出。我甚至无法跟你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姬玦愣住,他察觉到施溪那一丝颤抖的自卑时,心中就有不安的预感。
听施溪说完后,眸中更是不解和难以置信。
“施溪。”他下意识握紧他的手,皱眉,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冷静又认真地说:“我刚刚是因为,被你转了话题,才没回答。”
“你提到了你现代的家人,所以我想多听一点你以前的事。”
这种感觉对姬玦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他极少这样去安慰人。
可那些穿心而过的丝,却又带来隐秘难捱的疼痛。
他说:“我们在南诏遇见开始,就一直是在并肩作战。”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施溪。”
姬玦无奈地笑了下,他神情里多少有些妥协和荒唐意味,想了想:“是不是我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久了。所以你忘了,我失败过多少次。”
姬玦有些歉意,“对不起啊。下次我再也不装得风轻云淡了。”
他不喜欢剖白自己的内心。可面对喜欢的人时,那些无法抑制的年少情愫,总是叫人不像自己。
十七八岁,自以为很懂情爱,却又没有很懂。少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叫他手足无措。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心情,竟然不愿看到他有一丝失意和难过,尤其是由他引起的自卑。
你怎么可以因我而自卑呢……
姬玦:“其实我法家功法前功尽弃的那一晚,是伤心到睡不着。”
施溪目光呆呆看着他。
姬玦:“看不出来吧。嗯,因为我在现代就很好面子。”
“刚到千金楼那会儿,跟你同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对我莫大的折磨。施溪,你都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多烦。”
姬玦笑了笑,平静说:“我耗费一个月,没日没夜地苦读医书,结果去医馆考核,第一关就被刷。而你为了打工赚钱,帮人采了几天药,转眼就破一阶了。”
“最开始,我也尝试过墨家机关术,专门去研究过千金楼的中轴。但研究了一天,最后只收获了包租婆一时辰三十两的罚金。”
施溪听到这,说:“三十两?你比我败家多了。”
姬玦“嗯”了声,他道:“还有兵家,你能想象,当我还在擂台下观摩锟铻弟子如何炼体,为此边看边做笔记时,你突然跑到我面前,惊恐告诉我你炼体成功了,我的心情吗?我当初就差深呼吸,拿笔抵住你的嘴,告诉你,‘好了,不许说了’。”
施溪终于被他逗笑了,“原来你也有那么多想法的吗?”
姬玦也弯唇,但眼里其实没什么笑意,说:“很多,我在千金楼,看着你,懂了之前别人是怎么看我的。”
施溪幽幽叹气:“怪不得你总是说我烦,我真的好过分,以上三种情况,我都会把那个人打一顿。”
姬玦失笑:“是吗。”
施溪:“你不想揍我吗?”
姬玦:“不想。就一边觉得你烦,又觉得你什么都不懂,还挺可爱。”
施溪:“啊?”他今生前世两辈子,没和可爱两个字挂过钩。
姬玦:“再告诉你一件事,每次教你剑法前,我都会自己偷偷练一遍。”
施溪:“为什么?”
姬玦:“因为紧张。”
施溪:“紧张什么?”
姬玦:“怕在你面前出错,我当时已经修为尽毁,可阴阳家的剑法是重剑。如果在你面前提不起剑,那太丢脸了。所以我们每次练剑的前一晚,我都和你一样紧张,一样认真。你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念有词时,其实我也没睡。”
施溪靠着他的肩膀,笑得一抽一抽,轻叹:“你竟然也没睡。我也紧张,我也怕在你面前出错。好奇怪,明明我不是很在意这些的人,但就是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是啊,好奇怪。”姬玦笑着接他的话,说:“我一岁就破了观气境,但我修炼两年,才到阴阳二阶。而你只花了一个月就破了筑基,道家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差距非常大。施溪,你离开千金楼,会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优秀。”
施溪皱眉:“可我觉得,是你给我的聚灵阵的功劳,”
姬玦摇头:“婴宁峰上的灵气可比那个聚灵阵浓郁好几倍。”
“哦。”施溪:“你是在安慰我吗?”
姬玦耐心:“嗯。你被安慰到了吗?”
施溪:“你是不是看出了我……”
姬玦颔首,不舍得他去挖开自己的心,淡淡一笑,打断说:“看出来了。不过,你才到这个世界多久啊,我要是十七年的努力被你一年就追上,婴都要气得从水里爬出来。”
施溪:“婴?”
“不重要。”
姬玦拉住他的手,两人一步一步,走出了楼梯,来到了摇摇欲坠、颓圮的回廊上。
红月的光冷淡照下来。姬玦哄完人,低头,平静道:“跟你揭了那么多自己的短,怪丢人的,总得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施溪,牵住我。”姬玦将碍事的耳坠取下,丢到地上,回身,对施溪伸出手,弯着唇,语气冷静,但眼眸里的神色却诡谲,笑说:“我带你杀出去。”
——我带你杀出去。
施溪错愕地看向他。姬玦身上这件血红色的衣服,并不是那种秦国贵族参加宫宴的华服。而是很简单的袖和衫,腰间的黑封银线穿绣星纹,做工精致又不繁琐,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劲瘦的身形。
不像秦国养尊处优的七殿下,也不像婴宁峰主掌生杀的少主。像是个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郎,在星月下,眉眼带笑,说要带他杀出重围。
身份好像倒转了,明明一开始,是他过来救他。
不过施溪也没犹豫,他仰起头:“好。”
他把手伸了过去。
姬玦很喜欢十指相扣的这个动作,掌心接触的时候,他好像能握住施溪的心。
施溪说:“你要带我飞吗?”
他的修为还没达到御空的地步。
姬玦:“你想试吗?”
他一下子拉过施溪的手,也不再顾虑什么,将人拽过来,搂在怀里。
阴阳家五阶圣者,化天地星辰灵气为己用。
姬玦脚下黑靴一踩,好似有星辰为他们引路,顷刻离开了那座危楼。
施溪的长发被风吹动,好似要奔月而去。浩瀚无垠的天地,只有那一抹冰冷又强大的术法,久久萦绕在他身旁。
这是施溪从未见识过的强大。
不同于兰芷,七杀,也不同于湘夫人。传闻中,姬玦出生便被带往婴宁峰,在离九重天最近的地方日夜观星。原来这就是,天地最本源的力量吗?
湘夫人最后还是赶了回来,她的愤怒,足以灼烧整片南诏。
所有的障雾,玄鸟,都朝他们攻击过来。
咻——
亿万玄鸟振翅高飞。
姬玦一手搂住施溪的腰,淡淡说:“抱紧我。”
施溪在伸出手抱住他时,终于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他越想越想笑,心里骂了一声,说:“我们真的成私奔了,而且居然成了你带我私奔——可这明明是婴宁峰的地盘啊?”
姬玦不以为意:“那以后你在墨家不开心了。我也这么杀到机关城,带你走。”
施溪:“你想和整个墨家为敌吗?”
姬玦:“我的仇人很多,多一个墨家,哪怕多一个齐国都没关系。”
施溪揶揄:“殿下,你神志不清了吧。”
姬玦垂眸看了他一眼,也揶揄回来,笑笑说:“为千金一笑,不算走火入魔。”
他说完,笑意便敛了下来。握住一缕月光,以月光为鞭、为弦,破开长雾漫漫。
施溪抿唇,低头,情不自禁握住了指尖。
他第一次认识到阴阳家圣者的实力,能在姬玦怀里,亲眼目睹他功法的人应该只他一人吧。
变强的种子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种下的。
……变得很强,就像他今晚保护我一样,以后也能保护他。
落在他腰上的手是那么用力,将他牢牢禁锢。施溪呼吸间全是姬玦的气息,那种经年累月的肃杀与清寒,冷淡残忍。他的剑术就是他教的,可是亲眼见他用剑,才发现,他给他放了多少的水。阴阳家剑法初阶是重剑,可是到了后面。早就有形化无形,轻得只剩一抹见血封喉的寒风。
湘夫人的杀气如天罗地网。
姬玦极轻地低笑一声,带了些似有若无的嘲意。
他们最后,在南诏密林的边缘落地。
施溪松开他的腰,试图去抓姬玦的手,但碰到他的袖子时,只觉得冰凉,那种湿润的触感,是血……
他流了特别多的血。
施溪猛地脸色一变。可是姬玦却忍着剧痛,说:“帅吗?”
施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去给他查看伤势,但姬玦摇头拒绝,“走。”
他最后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山洞里。
南诏外围的山洞,障雾最为浓郁,极其凶险,姬玦说:“你现在外面等我一下。”他不想让施溪进来试险。
施溪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没有说话。
他的心像被凉水一层一层淹没。
施溪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脸色苍白,发了会儿呆。直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蹭了蹭,他才回神,低头就看到一条木头小狗,从草丛里冒了出来。
施溪愣住:“千金?你怎么没走。”
千金跳到了他的腿上,有些得意,又有点矜持。
施溪哭笑不得:“你得意什么啊,回来找死吗。”怎么那么蠢啊。
千金和它的主人差不多,也很懒。马上就缩前爪缩后腿,又变成一个木球,滚到了施溪手中。
施溪感觉接了个烫手山芋。
他心里对它更多是对不起,觉得它值得更好更优秀的主人。
虽然姬玦说了那么多的话来安慰他,可施溪心里明白,兰芷那句话才是对的,“年轻有时候就是致命的错误”。
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会再妄自菲薄,可也更清楚了自己的弱小。
施溪回头看了眼山洞,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徐平乐,我会变得很强的。”
不会再偷懒,不会再荒废修行。
我不需要你去机关城带我走,我更想……去婴宁峰救你。
他听话地在山洞外等他。
那一缕长雾到来时,施溪并没有察觉不对劲。
它悄无声息出现在南州密林深处,因为以施溪的修为,尚不足以捕捉这种怪异。
直到它轻轻一笑,苍老而神秘的声音,响在他的前方,沉沉沙哑。
“想与湘夫人为敌,变强是不够的。”
施溪脸色煞白,猛地抬头。这一刻他毛骨悚然、如坠冰窖。
那缕长雾,最后在红月下,化为一个高高在上的虚影。
暗红色的,看不出名状,东君。
……东君。他在没破【司命境】前,就是阴阳家尊贵雍容的日祀,但六阶之后,毅然决绝舍弃了肉身。
如今隔着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哪怕带了一点笑意,也像是神祇对蝼蚁居高临下的唏嘘轻叹。
“你那么年轻,又是【千金】的主人,何必牵扯入婴宁峰的事呢。”
“湘夫人如今只是发怒而已,还没有对你们下死手。”
“真叫她起杀心,你们谁都跑不了。”
“婴宁峰上的天才实在是太多了,没必非要认定一个人当少主,尤其他还那么感情用事。”
东君的神识仅万分之一,已经叫施溪体会到战栗的疼了,他牙关颤抖,冷汗直冒。
听神祇说。
“你在拖累他,他也在拖累你。”
山洞内,姬玦触摸上墙壁,闭眼,感知了下前面的情况。南诏这些障雾是湘水君魂飞魄散后聚拢成的,除了湘夫人,没人敢轻视。
他本就是强行恢复修为,又放了一半心头血,身体早就到达极限。在血月中,朝施溪伸出手时,他大脑第一个浮现的想法,其实是“殉情”。
施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殉情。
有时候姬玦会想,这算不算报应,初见第一眼就想去利用施溪的报应。
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不要这个锚点,不要认识施溪。
怎么会那么痛苦。
那些荧幕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庸俗闹剧,那些曾让他轻声发笑的歇斯底里爱恨情仇。
真的降临到他身上时,他的表现,竟然也和群人没差。
一遍一遍冷静问自己“有那么喜欢吗”,又一步一步走到今时今日这个结局。
少年人的心动纯粹,只希望他快乐就好,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可在这个血腥的世界,他的心动又是那么煎熬痛苦。
理智和情感在无尽拉扯。
在施溪面前时,总是情感占了上风。可是一个人时,理智就化作毒药钻肠,叫他崩溃。
那么多年的苦心孤诣毁于一旦。
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不能深想,一想他就像是陷入暗无天日的泥沼,痛苦窒息。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喜欢一个人,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他绝对、绝对不会选择心动。
当爱一个人太痛苦时,其实会转化为恨,可是他实在是无法去恨施溪。
于是所有情绪积压于心,终于懂得了何为五蕴炽盛。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心里有太多冷静的“为什么”,“值得吗”,分析自己的一切付出,摆上砝码衡量得失。
但当施溪认真对他说“你不要不开心”,安静问“你那天是不是也在害怕”时。
他又忍不住笑,心里的天平碎裂,再无法去权衡利弊。像是在赌局上,低下头,舍弃一切,彻底认输。
“我回不去了,但我希望你能回去。”
你不会想留在这里的,在你接触这个时代后。
每个世界都有那么多人爱你。
你应该离开千金楼,活下去,而不是和我一起死在南诏。
姬玦在山洞刚刚摸索出一条路,突然就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脸色微变,快步往外走去。
他还没成为阴阳家家主,【荧惑尺】还没落到他手中。他现在面对东君,唯一能用的只有【星轨图】,但【星轨图】是需要他自己去感悟的,它现在只有一个很淡很淡的虚影。
姬玦咽下喉间猩甜,眼中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来。他的瞳孔若隐若现有了重影,仿佛双月重合,在他眸中。
东君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星轨图】微妙的变化,他愣了愣,随后意味莫名一笑,摇头,没有继续在和施溪纠缠。长雾散去。
施溪握住剑,踉跄地后退一步。
旁边草木都枯萎,为他剑气所伤。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面对东君,生死一线,领悟出了千金的用法,用【千机万变】将它变为了一把剑。
姬玦赶过来扶起他时,施溪还在轻轻喘息,阴阳家六阶【司命境】。天下第一的强者,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分神,都足够叫他五脏六腑出血,丹田重伤。
他才墨家一阶,动用千金,无异于是短时间内疯狂揠苗助长。
破格动用【千机万变】是有代价的,不过施溪认了。
他也不会和姬玦说这件事。
施溪身体被抽空般无力,抬起手,努力抑制住颤动。擦去嘴边血,若无其事说:“我没事,快走。”
姬玦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走进山洞后,施溪沙哑说:“我听到水声了,我们是快出去了吗?”
姬玦:“嗯,快了。”
山洞黑暗又潮湿,没有一点光。
沉默很久后,施溪才道:“我刚刚遇到东君了。”
姬玦:“我知道。”
施溪装作很轻松:“其实他也没有很可怕。”
姬玦:“是吗?”
“是的。”施溪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维持语气的冷静,好让自己听起来从容:“所以,徐平乐,别怕。”
姬玦笑了笑:“好,我不怕。施溪,你跟我讲讲你现代的事吧?”
施溪:“啊?你想听什么。”
姬玦:“什么都好。”只要是关于你的。
施溪实在是不知道跟他聊什么,但他不想氛围那么悲伤,于是他想讲点好玩的事,为此不惜自揭伤疤,“其实我在现代也经常被人骗。”
“真难看出来。”
施溪:“是吧,我总是很倒霉,莫名其妙被人骗。”
“我有一个很混账的舅舅,仗着一副好皮囊从来不干正经事。本来我都删掉他全部联系方式了。可有一天,他还是和一个陌生阿姨一起,给我打了个视频。”
“他找我借钱,理由是在酒店偶遇老同学,拉进房里叙旧结果聊着发现欠人家两千。”
姬玦笑着说:“然后你还真信了。”
……原来我们现代就曾见过。
施溪闷声说:“嗯,信了。”
姬玦轻声平静说:“施溪,你怎么那么好骗。”
施溪惊讶,万分诧异:“我妈后面也是这么说我的,一句字都不差,太神奇了吧。她还说我舅上次在警察局的辩词是,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只是因为说不出对方的名字就变成了违法。”
姬玦低下头,闷声笑了好久。
他失血过头,笑到了一半咳了两声,气音带了点虚弱。
施溪:“徐平乐,你在笑吗?”
“嗯。”
施溪挠了挠头:“是吧,我也觉得挺逗的。”
天光在山洞尽头亮起。
施溪以为自己讲了个缓解气氛的笑话,也跟着笑起来。
姬玦的呼吸落在施溪脖颈上,闭上眼睛,笑意发颤。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声,“Action”。
“我要哭吗?”苍白的聚光灯刺得他情不自禁眯了下眼。
“嗯,你可以尝试着哭一下。”
那一幕戏,他面对山洞的墙出戏,别过头笑到无法自抑。可播出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哭。
原来他哭和笑的方式居然那么像吗?
就像现在,施溪又问他。
“徐平乐,你还要笑多久啊。”
姬玦终于睁开眼,他握住施溪的手,眼中叫人分不清是水雾还是血色的月光,语气含笑:“施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殉情?”
施溪大脑懵了两三秒,他说:“殉情?”
姬玦:“嗯。”
施溪:“我们不是快要出去了吗。”
姬玦摇头,平静冷淡:“出不去了。”
仿佛是在照应他的这句话。
那阴冷潮湿,曾笼罩千金楼七天七夜的雨息,无声卷入山洞,
它们融入南诏千年不散的雾里,湘夫人彻底锁死了密林的出口。
神女妃红色的衣裙掠过地面。樱色的长风犹如令人窒息的血雾弥漫。
她是那么愤怒。
愤怒到整片南诏都在颤动。
“我……”施溪咬唇,强撑着站起来。他知道徐平乐流了很多的血,冰冷浓郁的铁锈味,让他根本无法忽视。徐平乐现在已经不能再动用术法了。
“你别出去。”施溪哑声说,“我来。”
姬玦伸手,想抓住他,可是少年跟一阵风一样,转身离去。
空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木槿花香。
他的手停在空中,最后又缓慢、颤抖地下落。这私奔的一晚上,他有一千次、一万次,想用【星轨图】和阴阳家同归于尽。
可每当这种血腥疯狂的想法浮现时,施溪一个眼神就又让他冷静。
他舍不得。
他在这里一无所有,可施溪什么都有。
有那么多有那么多的人爱你,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的手指摸上自己的眼睛。双月重瞳的痛苦散去后,指腹触到了一片冰冷。
姬玦想。
他哭起来确实和和笑挺像的。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误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山洞。只记得那一晚,和【星轨图】妥协后。
十万大山的障雾,在月亮出来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用手腕替施溪挡住了湘夫人的致命一击。
风刃割出的伤口深刻见骨。
施溪愣愣看着他。少年手中【千金】化作的木剑,剑刃上都有了很深的缺口。裂纹恐怖又残酷,昭示着神器的半毁。也告诉他,施溪是在用命去杀出一条路。
“值得吗?”
姬玦又一次问施溪这个问题。
施溪脸色苍白,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姬玦被他眼神看的,手都在发颤,心疼到抽痛。
他终于了懂了湘夫人那句话的意思,“小玦,弱者的苦,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我要是现在已经成神就好了。
这样就能在所有人面前保护你。
这样就能今晚杀光所有人,带你走。
他好想再问一句,“施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殉情”,可话到最后,又变为沉默,只是平静笑了一声。
他知道,他现在理智已经在崩塌的边缘了。只要施溪稍微流露出那么一丝愿意,他一定会不顾一切,拉他一起死。
还好我们不曾心意相通,这样我便没有理由,以爱之名,带你下地狱。
还好你什么都不知道。
以后也不需要知道了……
姬玦似笑似叹:“施溪,你是真的很好骗。”
施溪泛红的眼里满是茫然:“什么?”
姬玦说:“已经到南诏的边境了,你不用救我,一个人走吧。”
他温柔地替施溪,将被雨打湿的一丝头发扶到一旁。
“我从来没想过去郦城。”
他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气息暧昧清寒,像一个凉薄的吻。
嗓音也含着笑,缱绻如在说情话。
可内容却冷淡无情。
“骗你的,还是当姬玦有意思。”
千金楼在烈火中消失。
施溪愣愣地看着姬玦站起身、后退,最后看他的一眼,陌生又复杂。
轰隆!
遥远的梦境跟高台一起崩塌。
————————
今天急着回家赶文,其实情绪没到。可是我在写到,小玦哭的时候我还是落泪了。唉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登场的是我们——道圣,墨家未来钜子,九幽少主,杀机【日升】记录者,天子杵半个主人,“千金”小施溪,^^小溪你的名号怎么那么长。千金楼一次成长,云歌一次成长,鹊都一次成长,终于可以去稷下装逼了。
第118章 诸子百家(一)
梦醒。
小说家三阶【记录者】,最先记录的人,是自己。
回忆在千金楼的那一段过往,从旁观者的角度,原来一切都是那么明显。
他怎么可以那么迟钝……
迟钝到云歌重逢,才意识到自己的喜欢。
迟钝到在鹊都,从天权口中,才确认他的喜欢。
施溪现在已经跨入了这个世界的强者之列,知晓这世间的术法运转,于是也懂了当年太多太多,被他隐瞒的事。
那盆立夏就开始枯萎的小番茄,某一日居然开始起死回生,他惊喜地以为是自己上香拜佛有用。从没想过,其实是有人咬牙,在暗中偷偷帮他逆转了四时。
还有,那一年千金楼地下室,红丝金铃做成星阵。那样充沛浓郁的灵气,根本不可能出自一个简单阵法。如此直逼本源的五行天道,是他的心头血吧。
其实十七岁的姬玦,想法并不难猜。至少在他面前的时候,一点都不难猜。
无语的时候,会冷不丁笑两声;厌烦的时候,会别过头,懒得说话;心虚的时候,会不自觉移开视线。
那么好猜的姬玦,偏偏出现在他对情爱最蒙昧的时候。
滴答。苔藓上的露水落到了岩石上,惊扰旁边吐丝的蜘蛛。一只苍白的手,从黑色的袖中缓慢伸出。将这一缕蛛丝扯下,任由其飘落掌心。
三年,施溪的头发已经长到和藤蔓共生。他坐于石上,衣袍逶地,那些绿枝像是他墨发上的装饰品,幽幽荧荧垂落。【天子杵】带来的混乱,彻底被平息后,施溪的眼睛重新变得漆黑。
他抬手,腕骨清瘦冷白,将缠在发上的藤枝解开,而后走下石头。
施溪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现在他指尖随便一凝,就是毁天灭地的灵气。和当初,屏息收腹,挤半天才能挤出的小小一团,完全不一样。
他终于成圣了,但那些遗憾的事,却再无法挽救。
命运当真无常。
他当初在千金楼,痛到咬牙,深呼口气对自己说,以后一定不要修道家。结果他最先破的就是道圣。
命运也当真荒谬。
他终于懂了,原来离别的那一晚,徐平乐气息颤抖不是因为笑。
可千金楼塌,长雾散尽。那个少年最后看他的一眼,冷淡又复杂,已然为这段感情写下结局。
你毁修为,逃离阴阳家时,九死不悔,没想过回头。
所以,放弃这段感情,跟我诀别时,也没想过会重逢吧……
不要哭,徐平乐。
那么痛苦的喜欢,不要就不要了吧。
你不喜欢我挺好的。
施溪到现在终于明白,六年后再见时,宿星宫回廊下,姬玦偏头望过来,深长幽暗的眼神。
他们之间,不是破镜重圆,也不是旧友重逢。
六年前,是情感青涩的徐平乐遇到了更一无所知的他。
六年后,姬玦好不容易抽离这段情感,却又不得不在他面前,伪装过去的温柔放松。
施溪无声地笑了一声。
如果没有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些血雨腥风就好了。
脱离这个疯魔时代。他一定会现在、立刻,跑去婴宁峰找他,跟他表明心意,跟他说,“再喜欢我一次吧小玦,这次一定不会那么痛苦了。”
可如今施溪见过云歌覆灭,又亲眼目睹扶桑枯萎,再不可能那么天真。
破圣后,想到十七岁的徐平乐,他体会到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离开卫国时,厌恶这个世界厌恶到了极点。失去七魂六魄,麻木封闭自我。
但在云舟上,有姬玦的温柔开解,在鹊都,又有神农的循循善诱。更有赵国从上到下,一国的人用生命告诉他,这个世界光明的一面。他才走出梦魇。
那么,姬玦呢?他是怎么接受这个世界的。
——又或者说,跟现代羁绊那么深的徐平乐,真的能接受这里吗。
“以前总是你什么都不说,却一直在暗中帮我。”
施溪的声音很轻,静静落在黑暗里。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绿藓便开始退散。道圣气息所过之处,天地万物退让。千金见主人苏醒,滚过来,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施溪沿着山洞,往那一线天光走去。
衣袍没入光中,他垂下眼睫,想了想,宛若自言自语:“这一次,换我来吧。”
我的愿望从未改变过。
徐平乐,不要不开心。
——我会杀了杜圣清,同时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助你成神。
*
摇光星使回来复命的时候,刚好赶上又一个满月。
满月时分,璇花会比往常开得更冶艳几分,花瓣依然洁白柔软,可是边缘却有一层薄薄的寒光,仿佛剑刃上的霜。
她来到璇清殿时,天权也在。
三年前,天权去鹊都执行任务不久,家主就闭关了,任务结果都没来得及跟殿下汇报。如今知晓殿下出关,便马不停蹄从双璧赶了过来。
“你刚从郦城回来?”天权背靠石柱,一袭玄青色的长袍,抬眼见她,冷冷挑了下眉。
摇光星使:“嗯。”
天权见她神色,说:“看样子,你是查出来楚国咒疫的罪魁祸首了。”
摇光星使颔首:“上官家族的一脉旁支干的。”
天权重复:“上官家族?怪不得你会查三年。”
摇光星使摇头,哂笑:“不,我会查三年,是因为我前期被误导了,我以为是上官主族那边做的,那里有上官琉璃,我不敢在郦城轻举妄动。结果,没想到,这样一个杀害十万人的咒疫,居然不是出自一位名家圣者手里。你敢信吗天权,展开这个诅咒的术士,只有名家三阶【教唆境】。”
天权愣住,也很疑惑:“一个【教唆境】的三阶术士,杀十万人干什么?”
摇光:“谁知道呢。我杀光了上官奕的妻子儿女,屠他满门,上官奕都咬死秘密不松口。最后更是一句话不说,自爆而亡。”
天权在意的是:“你杀了上官奕,上官琉璃作何表态。”
摇光:“上官琉璃没表态。咒疫一事罪大恶极,始作俑者都上法家通缉榜了。她于情于理都不该管,我也是在帮他们清理门户。”摇光想到什么,轻嘲一笑:“真荒唐,楚国百姓一开始,竟然还以为是九幽魔头搞的鬼,结果没想到是自家人。”
天权还是觉得疑点重重:“你真的信一个三阶教唆境的名家术士,能放出那个咒疫吗。”
摇光:“我不信啊,所以我留下了上官奕的嫡长子,上官锦。他如今是稷下的学生,我写了封信给远在稷下的玉衡,要他把上官锦捉拿入狱,逼问审讯。放心吧,玉衡会查明真相的。”
天权瞥她一眼,想到什么,笑了声,意味深长道:“自从九幽现世后,诸子百家不再像以前那么彼此戒备。放在以前,你无论有什么正当理由,敢以阴阳家星使的身份在郦城大开杀戒,上官琉璃都不会放过你的。”
摇光弯唇:“这能怪谁呢。当初要创建稷下、要诸子百家合作一同诛魔的发起人,就是名家。我难道不是在做好事吗?”
杜圣清创立九幽后,正道有了共同的敌人。
诸子百家不再像以前那样隔阂分明,每一家都可以随意插手别家的事!
“其实我根本不想管名家的事。”摇光指间的血都擦得干干净净,她柳眉微低,满不在乎说:“我真的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同意建立稷下。按理来说,就算九幽出世,妖魔为祸四方,也跟阴阳家没什么关系。我们门中,可没有入魔的人。”
天权:“殿下不是出关了吗,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原因。”
摇光抿唇,眼里掠过一丝轻微的恐惧,摇头:“……算了。”
天权想到什么,直接开口:“说到稷下,如今东君和天璇星使隐世不出,不理六州事务。殿下闭关期间,是月祀大人处理阴阳家在稷下的一切。可月祀大人离不开秦国月之塔,到底不方便。”
“去年阴阳家在稷下的学院已经建好,可还差了一样东西——差了供学生们夜观天象的观星台。你我都知,观星台有多重要。”
天权道:“稷下一年前就开始招生,如今已经是第三届,玉衡跟我说,观星台的修筑迫在眉睫,这是墨家无法帮我们建造的东西,必须要一名阴阳家的圣者亲自去稷下操刀!而且那名圣者,还得从小就在婴宁峰长大——因为他得从婴宁峰,得到【婴】的许可,带走一样东西。”
摇光愣住,有些头痛,疑惑:“玉衡是要我们从婴宁峰的观星台,取下一块绯魄,带过去吗?”
天权:“对。”
摇光的头更痛了:“那就只有等殿下出关了。不过殿下会去稷下吗?”
天权给不出答案,他沉吟一会儿,告诉摇光他从双璧城得来的消息:“不一定要殿下去。摇光,你忘了一个人也拥有这个能力。”
摇光愣住,马上醒悟过来:“……姬珠”
天权:“对,姬珠郡主已经去月之塔,和月祀大人请示过了,她将拿着绯魄去稷下,彻底完善观星台。之后,郡主应该会留在稷下,成为学院里阴阳家的最高决策人。”
摇光心一凛,比起温柔软弱的姬珠郡主,她印象更深刻的是她的“哥哥”。
这对灵魂共体的双生子。为了区分,在姬珠男相示人时,他们会喊他郡王。
姬珠郡王,那个如蛇蝎一样,阴鸷残暴的男人。
“她也破圣了吗。”摇光问。
天权摇头:“不清楚,不过郡主双生一体,她的哥哥更是在婴的凝视中醒来的。他们到达【序四时境】巅峰,和破圣也没两样了。”
摇光又问:“姬珠什么时候启程去稷下。”
天权说:“郡主性子柔善,不喜张扬。大概会和几位公主一起,从双璧城出发吧。”
摇光深深地看了天权一眼。
天权效忠于长孙皇后,以至于对于姬姓宗亲,有一种愚忠。
……那么他可知,姬珠恨透了殿下,一直以来,都只想取而代之。
两人的聊天,被一只传信的青鸟打断,见到青鸟的瞬间,摇光和天权纷纷变了脸色。得到家主的许可,两位星使往璇清殿主殿走去。
他们踏入主殿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在殿下闭关前,就猜想过他或许是在破六阶。
可真的在三年后,体会到那种恐怖到妖异的术法气息,他们还是忍不住,心神巨震。
姬玦并没有给他们愣神的时间。
“跟我说说鹊都的事。”他没有坐在玉殿高座上。而是在寝宫的窗边,略微低头,去给那盆小番茄松土。墨发散于身后,玉色的衣袍像银河坠落。
闭关三年,殿下一出关,居然是先照料这盆彤果?摇光和天权都有些错愕。
不过姬玦显然不在意他们的视线,松完土后,把已经成熟的彤果,摘了下来,语气冷淡。
“扶桑的杀机被放了出来,这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天权张嘴,对于鹊都的事,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到施溪的请求,他心里有很多犹豫,但姬玦现在的威压实在太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撒不了谎,心中长长的叹息后,只能说实话:“回殿下,扶桑的杀机,确实跟我无关,也不是我解决的。我能够从鹊都脱身,多亏了您的……一个故人。”
姬玦瞬间转过头来,视线看不出喜怒,冰冷落在他身上。
摇光都愣住了,偏头看他。故人?什么故人。
天权深呼口气,后面的话就好说了:“【日升】的杀机,是神农和施溪一起帮忙阻止的。不过最后扶桑沉地死去,也算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
姬玦却是问:“他受伤了吗?”
天权心想,我就知道。“没有。”
姬玦颔首,就没有再多问了,他转而去问摇光楚国的事。“你在郦城……”
天权咬牙,心一狠,吃了雄心豹子,主动打断他的话。
“殿下!”
姬玦头一次被人在婴宁峰打断说话,几不可见笑了一下。手指把玩着一个彤果,饶有兴趣,示意天权继续说。
摇光都觉得天权是疯了。他要是说不出什么叫殿下开心的话,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而且看殿下的态度,天权现在已经是命悬一线!
天权也不管危不危险了,他快速道:“殿下,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赠出那枚璇花玉坠的!但我想说,在【日升】现世的生死时刻,施溪最后想的人是您。”
摇光:“?”
摇光:“???”什、么?
姬玦愣了愣,他刚破阶。三年倥偬恍如一梦,骤然听到“施溪”的名字,都有些失神。如今听完天权说出这番话,他停顿片刻,一时忍不住,偏头,轻笑出声来。
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施溪喜欢他。这件事,九年前,千金楼他就知道了。
不过他并不介意告诉别人,他对施溪的情感。
“我送出那枚璇花玉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阴阳家的人,见他如见我。”
天权被殿下的态度搞懵了。
他本以为,殿下和施溪,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情感,才没有在一起。可原来殿下知道吗。
殿下听闻此事,心情很好,却也只是心情好而已……
很快姬玦脸上的笑意就敛去了,眉眼间有化不开的漠然疲惫,他冷淡道:“下次不要打断我说话,你运气不是每次都那么好。”
天权应了声“是”,但他还是不甘心。在殿下又一次要去问摇光名家的事时,开口说:“施溪在从神农院禁地出来后,就去【源所】闭关了,他此刻应该在鹊都。”
姬玦笑了下,淡淡道:“是吗?他不会久留的。”
天权愣住:“殿下为什么会这么想。”
姬玦答:“他不喜欢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
他指尖捻起一缕风,冷漠锋利缠住了天权的脖子,他不至于杀天权,但他现在很讨厌聒噪。天权脸色煞白,在【司命境】绝对的掌控下,两腿战战就要跪地臣服,彻底不能说话前,天权突然想起,施溪在离开禁地前,最后对着扶桑枯根,说的那句话。
“不,殿下……”天权跪在地上,一下子仰头,艰难地说:“您不知道神农院里发生的事。”
“施溪要是不喜欢鹊都,就不会拿命去阻挡日升了。”
“咳咳咳,他在离开前,说了句话。”
“神农说,这个时代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很差。然后,施溪说,这确实不是一个很坏的世界,咳!咳咳!”
姬玦一下子松开了手。他出关以来,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这一刻才出现波动。猛地抬起来,黑云翻涌,宛如撕不开的夜。
摇光都被天权今晚上的口不择言弄傻了,她也赶紧跪下,怕被殃及池鱼。
但是料想中的惩罚并没有降下来。
姬玦在窗边出神了很久。
随后,他低头,将那个彤果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水,将唇色晕染。
……这确实不是一个很坏的世界。
所以这是你的选择吗。
他劝自己抽离这段情感,放下这段喜欢,劝了无数次。从千金楼分别开始,就在脸色苍白地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别喜欢了吧”。
这样绝望而无望的爱,他都不知道自己要作茧自缚到何种地步。
要不别喜欢了吧。
每次都因为痛苦,想转身离场。可永远都无法自拔,被定在原地。
到最后,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执迷不悟。突破阴阳六阶的这一次,他与自己和解,执迷不悟就执迷不悟吧。
其实与【婴】合作,想淬炼出【生死剑】,破阴阳七阶成神。
自始至终,唯一的目的,也只是送施溪回家而已。
他已经习惯了太久,这样无望又绝望的喜欢,以至于突然窥见一缕光。那些无数个长夜压抑的情绪,仿佛都要溢出来。
“我给过你选择了。”姬玦对着那盆小番茄,笑着说。
他俯下身,弯起唇角,眼中是温柔爱怜,却也有更深更幽冷的东西。
清晰平静说。
“那以后就别再装傻充愣了吧,施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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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修阏伯台[垂耳兔头]
第119章 诸子百家(二)
闻名天下的五大国帝都,各有各的特别之处。
就像云歌,它在儒家治理下,是王权鼎盛的君子之都,“云中吹鼓,万国来歌”,数不尽的风流。
就像双璧,它在最接近“神”的地方,术法最为浓郁,星相最为妖异。月祀大人高坐祭坛,目光清冷神秘,宛如雾凇山经年不化的雪。
又或许像鹊都,【扶桑】与【椿】共生天地,从上到下,共育生命奇迹。
又或许是鎏京,光明地狱两面,既是六州最先进的地方,又是六州最罪恶的地方。
“那么十三,郦城是什么样的呢?”在破落寺庙救下他的女孩,偏过头笑问,声音清脆动人。
他张了张嘴,呆呆重复,“郦城吗。”
他只是个街角的乞丐,接触不到那些云端上的贵人,说不出郦城的全貌,于是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只能告诉她:“郦城里,每个人都不喜欢说话。”
“不喜欢说话?”
“嗯。”他太久没跟人聊天了,声音木讷,有些沙哑。
小医仙抱着腿,坐在寺庙的门槛上,歪过头看他,她雪白的裙子都染了些脏雨泥泞。
十三心里想,她应该也是位贵人。
从没有茧子没有冻疮的手就能看出,指尖跟玉一样,脸上虽然有点婴儿肥,可是不影响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陷进去,像盛了甜酒一样。
小医仙眼角有颗痣,眼睛是圆的。
第一次遇到谣千灵的时候,他七岁,她六岁。在深山的寺庙里,听了一夜的雨,患难到天明。
按照人间的话本,不失为一桩青梅竹马的佳话。只可惜,他们后半生的遭遇,风雪千山,对彼此实在生不起半点慕艾之情。于是,当了半世的知交。
谣千灵问他:“十三是你的名字吗?”
十三想了想回答:“我没有名字。”
“啊,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谣千灵奇怪,非常困惑不解:“名字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吗,就好比我叫谣千灵,我娘生我之前就定啦。我娘叫谣寻微,她也有名字。”
十三耐心解释,“我没有名字,我跟你说我叫十三,是因为今天是十三号,所以我叫十三,但明天我就叫十四了,这是我自己给自己想的记名方式。”
谣千灵懵懵看他。
十三被她看的,有点自尊心受伤,为了体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解释说:“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没有名字,他们连‘十三’都没有呢。”
谣千灵噗嗤笑出了声:“唉,十三,你是名家弟子吧。”
十三摇头:“我算不上名家弟子。我们是主上养在府中的无名人。”
谣千灵:“无名人?懂了,就是暗卫是不是。”
十三:“算是吧。”
谣千灵:“名家,那你认识上官一族吗。”
十三缓缓张嘴。上官家族对他们来说,跟传说里的神仙没两样了,可是从谣千灵口中说出来却那么轻飘飘。
“我、我主上,效忠的就是上官家。”十三涩声说。
“这样啊。”谣千灵生而医心圣手,从小被药谷当继承人培养。如今难得遇到一个同龄人,开开心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是你今天叫十三,明天叫十四。我根本记不住啊,我给你取个名怎么样!”
谁料十三听完,却非常认真非常用力摇头,极其严肃,坚定拒绝说:“不要。”
谣千灵有些泄气:“啊?为什么?”
十三抿唇,男孩的声音很轻,跟点滴落在石阶上的雨声相融,轻轻说:“因为我师父说了,名字,是世上最短的诅咒。是一个人出生后,接受的第一个永世缠身的咒。”
谣千灵被吓到了:“名字怎么会是诅咒呢,如果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这会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啊。”
十三看向她:“谣千灵,你知道什么是诅咒吗?”
谣千灵思索了会儿:“从你们名家的言灵术角度,诅咒就是去操控一个人,无意识做他不想做的事,是不是?”
十三朝她笑了,“是啊,咒语就是如此,有形无形,改变你的想法,影响你的举止,操纵你的精神。”
“看,我说对了。”谣千灵弯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得意勾了下唇角。
“谣千灵。”他突然喊了下她的名字。
“什么事?”
谣千灵下意识抬起头来。
十三:“谣千灵。”
他又说了一遍,谣千灵开始不解。
“谣千灵。”
等十三说第三遍的时候,谣千灵已经开始生气了。
“喂!”
见她动怒,十三终于开口:“你在大街上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你会回头吗。”
谣千灵愣了愣,有些懂了他的意思。“……会的吧。”
十三说:“看吧,‘谣千灵’三个字早就成了一个只对你生效的咒语。让你在人海中回头,让你在人海中停留。让你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就再无法静心宁神。这还不是诅咒吗。”
谣千灵被说服了,她喃喃道:“太神奇了吧。”她心存报复,一直念:“十三十三十三十三十三。”可是念了数十遍,十三还是无动于衷,她气得鼓起腮帮子:“你怎么没感觉。”
十三无语,他说:“我为什么要有感觉,我现在给你赐名叫石头,你今天一天都叫石头。石头石头石头石头,你有感觉吗。”
谣千灵想了会儿,也是被自己蠢笑了。
“知道啦,那我以后要是遇到你,该怎么喊你呢。”
十三说:“……就喊十三吧。”
谣千灵:“可是一直长久地使用一个名,不就又成诅咒了吗。”
十三说:“但谣千灵,诅咒并不一定是件坏事。”
男孩沉默很久,对她坦白,低头闷闷说道:“其实我也想有个名字的,最好是师傅给我取的。”
谣千灵撑着有点婴儿肥的脸颊,感同身受他的悲伤,点头,说:“别难过,你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名字的。”
“谢谢。”
分别之前,谣千灵把一个镜子一样的东西塞到了他手里,叫做【鸿镜】,是鎏京城那边的贵物,用于千里传讯。
“以后我也要长久地用这个联系啊。”小医仙眉眼弯弯,朝他挥手。
十三深呼吸:“我会的!”
【鸿镜】这种通讯工具,在掌控言灵术的名家眼中,是禁物。十三偷偷地把它藏进袖里,后来的日子中,一直尝试和谣千灵联系,可一直没有机会。
名家圣者,言灵“窥视”覆盖范围内,他必须把它藏得很严实,很严实。
之后的十八年,风雨独行,他渐渐地,都要忘了这个小知交。却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一场灭门之祸,在血雨中,他重新捡起这块镜子。
无名人,他们是暗卫、是死侍,是随时可以变更容貌变更姓名的替死鬼。
他如今已经破了名家三阶【教唆境】了,可在那位阴阳家摇光星使眼中,所做的一切,依旧不过蝼蚁挣扎。她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了他,唇角笑意冷淡浅浅,却并不曾停留。
他以为她放过了他,可又没有。
她没杀他,但也没让他好过。
“摇光星使,确定要留活口吗。”
“家主的命令只针对上官一族的人,他不是。”摇光星使轻描淡写说:“留着吧。”她意味深长笑:“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她在他身上看到了错乱的命线。
十三闷哼一声,伤痕累累,往府里爬。
主上一家——三千人被灭门。
三千人无一生还,尸首堆叠交错,血将台阶染红。
所有人都死了。
他捂住心脏处的伤口,循着冰冷的血腥味,找到了他的师傅。
在临死前,师傅痛苦地看向他。
“我原本想让他们顶替几位小主人的名字去死的。”
“但来的人,是阴阳家的星使啊……”他颤了颤嘴唇,忍住深入灵魂的恐惧战栗,失魂落魄道:“最后,全死了。”
“十三,以后你有名字了。”师傅苍老的手抚摸过他被血雨重刷的脸,像是哭又像是笑。
“上官锦少爷被阴阳家的人带走,他如今是主上唯一的血脉。上官主家那边不会管他的,他们不可能会愿意为了一个旁支,与婴宁峰为敌,和姬玦为敌。”
“可你要去救他,你一定要救他!”
“十三,”师傅死死盯着他,声音和惊雷一起落下:“以后你有名字了,你叫……上官锦。”
或许名字,真的是最早的诅咒。
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为“替死”而生。不过当久了无名者,他没有恨,没有怒,只有平静。
“好。”
跟谣千灵的聊天,发生在他身负重伤离开府邸后。还是一间破落的寺庙,却和幼年时听雨僧庐下的感觉完全不同。滴答滴答,茫茫水雾,冲洗血迹。
谣千灵放下医书,疲惫地揉眼,想到白日里和几位长老的交锋,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鸿镜水纹波动的时候,她有些错愕。
很快,童年时久远的记忆涌上来。她伸出手指,在镜上写字。
【十三?】
十三,上官锦靠在斑驳的佛像下,抬头,仰望云层后的月。
想到那位诞生于双月同天的秦国七殿下。
想到婴宁峰。
他喉腔溢出浓浓的血,低下头,眼里没有恨,只有冷漠安静。
因为毫无胜算,所以孤注一掷的安静。
【谣千灵,帮帮我。】
他的请求就像长大后的他一样,犹如钝刀,沉闷,冷漠,不近人情。
【嗯?】
【我想从阴阳家那,救下一个人。】
谣千灵在点灯,看到这句话,指尖差点被烛火烫伤。
她半月后就要启程去稷下了。
九幽魔头危害人间三年有余。
如今天下妖魔横行,四方为祸。乱世里,血流漂杵,人心惶惶。
身为医家族女,她必须去往一趟稷下。
谣千灵不知道十三是怎么招惹上阴阳家的,可她垂眸,想了很久,还是给出了答复。
【明天,阴阳家护送秦国公主的轿舆会经过鹊江下游。】
【十三,你敢赌的话,可以试试。】
第120章 诸子百家(三)
三年前,他闭关的时候,鹊都刚好是除夕夜。
人们贺岁迎新,灯火满城。
鹊江渡口,薄雪下万物复苏。
三年后,他出关,离开山洞,一映入眼帘的就是生机勃勃的湖光山色。
绿树浓荫夏日长。
赵国的荒年彻底结束了。
这座生命的国度,重新恢复它本来的模样。
施溪头发上还有没摘干净的藤蔓,他抬手,轻轻吐口气,手指穿过发丝,择出一小段绿叶来。
千金睡了三年,刚醒来也是有点晕头转向的,对阳光不适。
施溪见状,直接把它塞进了袖子里。他破圣之后,行走在群山之间,对天地的领悟都不同,耳清目明。施溪现在过江已经不需要舟渡,下山,直接抬步,走上江面。涟漪一层一层漾开,水纹自然而然地为他铺路。
他在最想成为圣者的时候,没能如愿。
九年后破圣,施溪的心情其实也谈不上开心。
杜圣清实在是太强大了,他不敢掉以轻心。
破圣后,最想见的人远在婴宁峰,不过施溪也还有其他想见的人。他离开机关城三年多了,也不知道黄老谣娘怎么样……
墨家机关城沉地多年,与世隔绝,无法传信,更无法传音。
他想见他们,只能亲自回去。
于是,施溪计划着沿着鹊江下游,先回一趟齐国。但是回去的路上,刚入夜,他就闻到了极为浓烈的血腥味。一轮弯弯的上弦月,挂在天幕上,浑黄的清辉照落,江面上有似有若无的红色。
施溪挑了下眉,他往前面走,看到江面上漂浮着许多小块红木船板,和断成一截一截的桅杆。
这里刚刚发生过沉船吗?
施溪选择上岸。
他沿着血迹走到了山里面,然后发现,这山里面,有一座村庄。
夜半三更,家家户户也都还亮着灯。红灯惶惶,罩着一层极为邪肆的术法气息。
深夜,村民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全聚在村门口。他们面前,有几个衣袍清贵,一看就是刚来此地的术士们,语气冰冷,质问。
“蛇妖在哪,你们有什么线索,快点跟我们说。”
这十几人都是道家弟子。
施溪有些惊讶:神农院不是还在吗?鹊江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道家来管了?
突然一道闷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小友,你也是接任务,来诛杀蛇妖的吗。”
施溪偏头看去,就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或许比自己小个一两岁的青年,从黑暗中走了过来。他穿得非常朴素,一身黑色的葛布衣,五官寡淡单薄,有些紧张看向他。青年身上特别多的疤痕,尤其是手。
施溪一眼就看出他是墨家弟子,因为和木屑打交道多了,常用锯齿常用小刀,难免会手上留伤。
“蛇妖?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施溪说。
青年耐心解释道:“二十年前,赵国扶桑出事后,鹊江的下游直接被一名叫【虫师】的农家邪圣用来养蛊。三年前,扶桑沉地,彻底肃清河江中邪物,但也有些开了灵智的妖兽,逃到了岸上。”
“我们这次来诛杀的就是一条侥幸逃到山里的蛇兽。它为祸这段河域很久了,每月都有经过的船只,被它暗中捣毁。”
“这条蛇妖吃了几百人,是赵国的丙级任务。”
施溪依然是一头雾水。鹊江下游被一名农家邪圣用来养蛊,他知道。他在云歌还和这位邪圣交过手,【虫师】现在就是杜圣清的手下。
但赵国的丙级任务是什么鬼。
施溪:“丙级?”
“嗯。”青年为表诚意,先主动自我介绍:“我叫边启。”
施溪慢吞吞地说:“施溪。”
青年又一次紧张地咬唇,而后鼓足勇气说:“喂,施兄,我们两个合作怎么样,这次的蛇妖很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你不嫌弃我是墨家弟子的话。”
施溪:“?”
施溪怀疑他闭关的这三年,把耳朵闭关出问题了。他越发茫然,直接问:“我为什么要嫌弃你是墨家弟子。”
边启愣住,又一次难以启齿说:“我不是世族的墨家弟子。”
施溪:“……”
施溪深呼吸,头痛:“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世族吗。”
边启确认他是真的不懂后,才耐心跟他解释了一番。
先是赵国的丙级任务。
稷下学宫建造后,彻底改变六州局势。
曾经那些赫赫有名的学府,比如儒家的圣人学府,农家的神农院,乃至医家的药谷,都不再是各家弟子的首选。
这些地方的正统,全移到了稷下。是以,沧瀛洲大乐之野,稷下学宫,成为天下术士,挤破头都想进地方。
如今是稷下招的第三届学生。
第一届招了各国的皇室以及各家身世显赫的天才,第二届开始按天赋,从民间招生。
现在是第三届,由儒家倡导,稷下招生,出了个“建功制”。翟子瑜的一纸提议,叫全天下的术士都走上“斩妖除魔”的路。
每个国家、每个地方都会颁发除魔任务,按照危险程度,分甲乙丙丁戊,等级越高,建功的记分也就越高。
“第三次稷下招生。天赋只占总评的一半,还有一半看你建的功。像赵国的丙级任务,建功的计分有一百分呢。”
施溪神情微妙又复杂。他不得不承认,翟子瑜确实很适合当如今的儒家领袖。他对怎么用“权”理世,操作得炉火纯青。
不过,杜圣清也不差。
当年瓦解云歌的“均衡策”就是他提出来的,教育不公一直都是跨不过的坎。
儒家果然最会利用人性。
边启眼巴巴祈求:“施溪,你跟我合作吧。虽然我是墨家弟子,但我会努力不拖累你的。”
施溪听到他这句话,就更头痛了,他扶额:“你给我解释一下,墨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那么卑微。”
边启愣住:“你……你不知道三年前齐国发生的事吗?”
施溪:“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边启长长叹气:“扶桑是中州镇地的神树。扶桑死后,大地土壤松动。然后鎏京火山口下,三千幽火开始破土而上。墨家机关城不得不离开地面,重现于世。”
施溪这次都怔住了,他重复:“机关城现世了?”
边启点头:“对啊。之前墨家入地,就是不想牵扯入鎏京城的风云,不想再被齐国皇室操纵。但现在,机关城暴露在皇城眼皮子下,逃无可逃。于是,齐国皇室围城上门,逼着所有人表态。”
“你可能不知齐国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桃源之祸。”
“【桃源】是一位墨家钜子,曾经试图创造过的梦里国度。”
“在桃源里,没有皇室,没有贵族,人人生而平等,人人自食其力,再不会有无故富贵者。可惜后面失败了,因为桃源里出了个叛徒,相里氏一族向鎏京皇室低头,出卖了所有人。让桃源里几百万人,死于活埋。”
“【桃源之祸】后,墨家的术士就分为了两类。一类是齐国皇室的拥趸者,他们大部分出身贵族,认为人性愚昧,机关术只有掌握在贵族手里,才能发挥应有价值。还有一类,就是桃源的传承者,他们认为墨家的理念,就不该将人分三六九等,人无贵贱,机关术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平等自由。”
“但是三年前。后者就开始被鎏京皇室疯狂屠杀。”
边启哆嗦了下,害怕地说:“我、我不是鎏京那边的人啊,我就是一个齐国小地方的百姓。”
“祖辈都是木匠,一直活在小地方。”边启有些恐惧地说:“我也不知道,鎏京那边贵族和平民的矛盾为什么那么深!不光贵族杀疯了,百姓们也是恨到了极点。天街踏尽公卿骨,这句话被无数人,一遍一遍用血,写在鎏京的主大街上!”
天街踏尽公卿骨。
该是多么极端的血海深仇,还会许下这样的愿景。
行走在路上脚下踩过的,都是公卿贵族的骸骨。
施溪在云歌待过,也在鹊都待过。
云歌虽然风雨飘摇,但更多的是上层腐朽。儒家影响下,百姓们将忠和孝刻在骨子里。他们只希望能遇明主,过上好日子。但鎏京不是,鎏京的机关术太发达了,百姓们连“安居乐业”的资格都失去。
因为他们的劳动力都不再值钱,失去做人的尊严,被贵族逼到死路,于是只能颤抖地张开牙齿去反抗厮杀。
这注定是一座疯狂的城市。
边启说:“现在的墨家术士基本都投靠齐国世族了。因为前期,墨家术士的晋升需要用到很多珍贵材料。我们得去制作机关,得去研究各种结构,如今齐国贵族垄断了这一切。你必须仰仗皇族,才能提高机关术,像我这种,散落民间的墨家术士,最被人嫌弃。因为我是真的,什么都干不了嗷。”边启有点苦兮兮地摸了下鼻子,很尴尬:“好吧我确实很废物。但我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
施溪说:“你没有去投奔齐国世族吗?”
边启摇头:“我不想,我不喜欢鎏京……”
施溪:“墨家机关城里的人,也都向皇室表态了吗?”
边启头摇得更猛烈了:“没有,机关城里有圣者,齐国皇室不敢轻举妄动,它在火山底下锁城了。”
“但也有很多里面的人,跑了出来,向皇室示忠。”边启难过:“我多希望我们的钜子没死啊。要是钜子还活着就好了。”
施溪心缓慢下沉,以他对黄老的了解,黄老是绝对不会像齐国皇室低头的,也不知道黄老现在怎么样。
边启愤愤:“墨家钜子可以号令天下墨家术士。如果钜子还在,齐国皇室怎么敢那么肆意妄为。”
“我想拉着你接这个丙级任务。可是我知道,哪怕我天赋够了,分也够了。我都不一定能顺利入学稷下的墨家学院。”边启颤声说:“因为墨家学院如今的最高决策人,是齐国的一位大贵族。”
施溪听完,一下子笑了,他咬字有点懒散,说。
“啊?墨家的最高决策人,什么时候轮得上齐国贵族当了。”
第121章 诸子百家(四)
墨家的最高决策人,什么时候轮得上齐国贵族当了。
“施溪,你也是墨家弟子吗?”边启听到他这句话,愣了愣,很快两眼放光,颤声问。
施溪看他一眼:“嗯,算是吧。”
边启都快哭了,哽咽说:“呜呜呜呜太好了。”
施溪觉得这小子也挺可怜的,挥手道:“行了,先完成任务吧。”
边启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哦哦,好。”
墨家如今分两大类。世族和平民,二者天差地别。边启在面对其他家术士时,总是被瞧不起。像他这样的草根墨家弟子,去哪里都被嫌弃,因为“不入流”。
好不容易遇到个同病相怜的同门,自然是眼泪汪汪跟着。
在道家弟子的盘问下,山村门口一位老人站了出来。
他神色恐惧,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仙人们,那蛇妖的老巢,就在深山里头一座土地庙里。”
“走。”
几位道家术士都是为了任务来的,只想速战速决,互相看了一眼,马上心领神会点头。
确认方向后,一行人直接握剑上山。
边启偷偷摸摸地拉着施溪跟上,做贼似的:“快快,我们也跟过去。”
施溪点头,跟过去,他没打算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时间太紧迫了。要对付杜圣清这样一个纯粹的疯子,你就得和他一样纯粹。
他亲爹不会让任何风霜影响自己前行的路。施溪也不在这种动动手就能摆平的事上,耽误太久。如今虫师远在九幽,留在鹊江两岸的,只是些开了智的低阶妖兽罢了。
边启上山的时候,怕冷场,一直主动热情和施溪聊天。
“施溪,你从哪边过来的啊。”
这个问题还真的难倒了施溪,施溪思索了会儿,笑说:“我从卫国那边来,琅琊王氏你知道吗。”
边启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虽然是墨家弟子,但非常景仰翟子瑜翟儒圣。他兴致勃勃,想借琅琊为话题,打开和施溪聊天的口子。奈何施溪对于琅琊实在是一知半解,对儒家更是不感兴趣。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硬聊。
聊到后面,边启聊不下去了。
施溪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可是走入后山深处,嗅到一股极为诡异的术法波动后,他冰冷抬眸,闭上了嘴。
边启讪讪说:“要不我们换个话题聊?”
施溪幽幽吐口气,微笑:“不用,兄弟,再聊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边启脸色大变:“什么?!”
施溪原本有些倦怠的懒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月光穿过斑驳错落的枝叶,落在他脸上。已经成为道圣的施溪,身上那种超然脱尘的气质,更为明显。施溪刚刚才突破小说家三阶【记录者】,在回忆里,又看了一遍千金楼往事。
梦境里,湘夫人的泪雨冰冷渗入骨。南诏雾障所到之处,逃无可逃。
他出关后,对阴阳家厌恶到极致,没想到今晚,居然仇人相见——让他在赵国鹊江下游就遇上了阴阳家的人。
而且这种神秘邪肆的功法,太熟悉了,说不定还是婴宁峰的故人。
施溪在山林间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弯唇一笑,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边启格外紧张:“施施、溪,你有什么发现吗。”
施溪轻声说:“有,不过还不是很确定。”
他都已经是道圣了,却已经无法探究这个人的深浅。看来这个人单论修为,和他不相上下。
阴阳家的圣者吗?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
施溪将敌人重新锁定,变成了这位来历不明,修为不明,甚至……连性别也不明的阴阳家术士。
他不想贸然打草惊蛇,所以试图通过细枝末节,去试探。但那个人应该察觉到了,警觉地抹去了自己外露的一切气息。
一次短暂的交手,让施溪有了些许推断,这应该是个年龄和他相近的男人,功法极端又残暴。那个人此刻心情极不耐烦,尤其厌恶这里。他想走,可是却走不了。
施溪心中疑点重重。
他为什么不走?
——这山里有谁,能拦住一个阴阳家的圣者?
滴答。
越往深山走,雾越浓。
最后天空甚至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不好,这林中到处都是毒物,这雨落下来估计也有了毒性,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一位道家弟子脸色大变。
但马上就有人指出。
“欸,不用找了,师兄,你看——那是不是就是村民所说的土地庙?”
一间暗红色,落魄斑驳的旧庙,出现在前方。
“走!”
众人面露大喜,纷纷快步往那边赶去。
边启紧张兮兮:“施溪,我、我们也跟上。”
施溪看了眼淹没在草丛中的血迹,点头。他们并不是这间旧庙的第一批到访者。
几位道家弟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而且各个衣着华贵。她们坐在落满尘埃的地上,脸色苍白,发丝衣裙浸了雨珠,像在暗室散发银光。
“你们是谁?!”
为首的道家弟子见到她们,一时间都愣住。在了解到她们是秦国的王女贵族后,更是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询问缘由。
一个贵女轻声细语说。
“我们的船被水底的蛇弄毁了。”
“护船的暗卫中了邪,仿佛被教唆,突然就开始自相残杀。”
“惊慌之下,我们逃到岸上,一路寻到了这庙中。你们呢?你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生活在双璧城中的贵女,哪怕只是一介凡人,突逢变故,依旧能够处变不惊。
施溪只是匆匆看过一眼她们的模样,便把视线落到了后方,一个抱着剑,闭目养神的黑衣青年身上。他旁边还安静坐着一个穿樱粉色衣裙的女人。
她头发梳成双髻,两手托着腮,两边分别点缀了些红色珠花,二十出头,眼神干净清澈,此刻一眨不眨地偏头看旁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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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给大家发红包,今天短点哈^^
第122章 诸子百家(五)
施溪先前的推断,让他警惕那个闭眼的男人,可是他的直觉,又让他无法忽视那个斑驳神像下的少女。
她实在是太奇怪了。
身上没有一点术法的气息,却无端叫他觉得危险。
双璧城的贵族,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这个少女也不例外,可她眼神单纯过头了,眼眸宛如婴孩。纯澈天真,还带了点胆怯。
施溪仔细看,才发现她鬓发上的珠花,花瓣窄而纤细,重重叠叠,是两朵曼珠沙华。妖红如火,点缀在乌黑浓密的鬓发间。
“你伤好些了吗?”少女犹豫很久,极小声地问。
男人缓缓睁开眼,他五官冷硬,像染血的刀锋,面无表情和少女对视,接着哑声:“我没事,不用担心。”
少女轻轻地舒了口气,她还想说什么。
可另外一边,她们中年龄最大的贵女皱眉已经开口:“珠珠,过来!”她担忧这位出生就脑子不好,心智迟缓的郡主,遭人欺骗,更担忧她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于是严肃道。“珠珠,不要随便和什么人都说话!”
姬珠摇头,试图解释:“可是,刚刚是他救的我们,也是他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贵女倨傲地抬了下下巴:“救命之恩,到时候秦国自会有人替我们答谢,不需要你亲自出面。”
“可是……”姬珠看着她,很快眼里就起了雾。她刚刚就已经哭过好几次了,沉船的时候哭了一次,上山的时候哭了一次,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够让这位郡主惶恐不安,眼红落泪。
贵女忍住不耐烦,对她招手,下命令:“姬珠,过来。”
突然的大声,让姬珠忍不住脸色发白。她念念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黑衣青年,再次小声说了声谢谢,才提起裙子,听话地坐回人群中。她从混沌的暗处站起身,走到光影里,施溪看清了她的长相后。
对姬珠的第一印象是,她精致漂亮得像一个玩偶。
头发乌黑茂盛,皮肤莹白如雪,与生俱来有一种菟丝子般的温柔怯懦,不敢和人对视,不敢高声说话。察觉到施溪在看她后,她连看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她紧张地低头,呼吸发颤,快步逃离目光。
贵女:“让各位见笑了,我表妹从小就有些怕生。”
道家弟子忙摇头:“没有没有。”
很快道家弟子,就和那几位秦国的贵女开始交谈起来。剩下的施溪和边启两个边缘人物,一直融不进去。
不过施溪也没想融。
施溪主动往神像后方走过去,走向那个黑衣握刀的男人。
“喂,施溪,你去哪里?”边启惊呼,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走近后,施溪发现,这个男人身上全是伤口,衣服原本是青色的,是被血染成了黑色。
男人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包扎,头发半长不长,简单用粗绳捆了下,垂在脖颈处。
他低着头。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非常冷硬,像他手里那把生了锈的刀。
边启要吓死了,他小心翼翼拉扯施溪的袖子:“这人看着就不好相处,要不,我们……”
施溪:“教你一件事,不要乱以貌取人。”
真正不好相处的人,表面上是完全看不出来的,比如他的疯子爹。
施溪坦坦荡荡地一屁股坐在了姬珠原先坐的位置。
边启急得咬舌头,但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同门,也不好丢下他不管,欲哭无泪,跟着坐过去。
他们两个大活人动静那么大,黑衣男人不可能不注意。但是他眼也不抬,专心致志为自己包扎伤口。
边启小声讪讪:“施溪,他,他好像不想理我们。”
施溪:“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于是施溪非常主动,他学着姬珠那托腮的动作,笑吟吟,眼睛一眨不眨说:“你好啊兄弟,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黑衣男人抬起头来。他一双鹰眸犀利无比,试图用眼神吓退对方。
可是施溪完全不为所动。他坐在古庙台阶上,托下巴的手腕如玉河,依旧笑意盈盈。
黑衣男人懒得说话,低下头,干脆沉默不语。
施溪问:“你是不是对刚刚那位姬珠郡主别有所图?”
黑衣男人警惕抬眼:“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就和他人一样,沙哑,冰冷。
施溪:“不做什么,就是看不得有情人真心错付。”
施溪:“我教你几招,去俘获她芳心如何?我对付双璧城的皇室很有经验。”
边启:“……”边启被他的胡言乱语弄呆了。
你有个什么经验,你不和我一样都是草根墨家子弟吗,双璧城的皇室是你能接触到的吗!
施溪撒的这谎,只有傻子才会信吧。
“施溪……”边启生怕这个浑身杀气的冷面人,咻一下,就拿刀把他们脖子砍了。但是出人意料的,这个黑衣男人居然信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当久了杀手,见了太多人,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青年,远比他强大,危险深不可测。
施溪:“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名字。他凝视着施溪的眼,用很沙哑的声音,平静,缓慢地说:“我叫……上官锦。”
“上官?”施溪重复了下他的姓,勾了勾唇,笑着淡淡道:“看来我没猜错啊,她们的船会翻,侍卫会自相残杀,都是你做的吧,名家三阶教唆境,对吗?教唆者。”
上官锦毫不意外看着他。
边启:“……”边启已经想下跪,跟这位三阶的【教唆者】磕头谢罪了。
但是他的同伴还没有一点要死了的觉悟。
施溪:“那你今晚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和她单独相处,然后让她慢慢信任你。”
上官锦干脆直言:“我想从阴阳家手中救出一个人。”他盯着施溪的眼睛:“你说我是要挟好,还是迂回点好。”
他知道他在施溪面前说不了谎。这个人比他强太多太多。
施溪被这巧合逗笑了:“啊?你要从阴阳家手中救人,那你还真是问对人了。”他可太有经验了。
上官锦平淡无波叙述:“我调查过了,她是秦国的姬珠郡主,恭王的女儿,与秦皇室血缘关系匪浅。我本想擒住她,拿她做人质,要求阴阳家放人的。可到后面,我突然又不觉得,姬玦会顾念这些浅薄的亲缘。”
施溪愣住,还挺诧异的:“你是要从姬玦手中救人?”
“对。”上官锦早已麻木,点头。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无一例外都觉得他疯了。疯了就疯了吧,哪怕毫无胜算,也总要赌命试一试。
只是施溪的诧异和别人的诧异完全不同,他不是在震惊于他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而是扶额,荒唐地笑了笑,说:“你会不会搞错了啊。他怎么会……”施溪把话止住,选择问:“姬玦捉了谁?”
上官锦:“我的一位小主人。我主上三千人被阴阳家灭门,现在只剩一个长子,因为远在稷下逃过一劫,但阴阳家不会放过他的。我听说,稷下已经把他囚禁起来。”
施溪:“放心吧,你要是去稷下救人的话,不会遇到姬玦的。”
上官锦疑惑地看他一眼。
施溪说:“他现在应该在婴宁峰。”
上官锦面无表情:“阴阳家的所有星使听令于家主,无论他在或不在,我都避不开。”
施溪微笑:“你一开始是不是问我,要挟好,还是迂回好。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你不可能要挟得到姬玦的。你真想救你的小主人,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和姬珠打好关系,让她越过姬玦的指令,打开牢门偷偷放人。”
上官锦眉头紧皱。
施溪:“试试吧,我觉得这位姬珠郡主,不简单。”
上官锦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起来生人勿进,如磐石般坚硬冷漠,但心思却又实在过于简单。
“我该怎么和她打好关系。”很快自问自答,眼神穿过人群,落向一个人低头数蚂蚁的姬珠。上官锦疑惑:“让她爱上我吗。”
施溪差点被口水呛着,心说,你可真上道啊兄弟。
上官锦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专心致志去干某一件事。
就比如现在,上官锦冷漠说:“我该怎么让她爱上我。爱我到心甘情愿,去违背姬玦指令。”
“我身上没有医家的那种情药。”他皱眉:“我也没有学能够操纵人情感的言灵术。”
施溪顺着他的脑回路:“你用药或者用言灵都没用的,别人一眼就能看破。不过,要不试试催眠和傀儡术呢?”让他看看这位神秘莫测,残暴阴冷的阴阳家圣者,到底是人是鬼吧。
边启听不下去了。
“你们就没想过,老老实实追求人家吗?”
施溪和上官锦同时看向他。
边启的气焰一下子缩了。
“那,那个,感情一事,不,不该扯上这些邪门歪道的。”
施溪笑了声,点头:“说得对。”
边启咬牙:“施溪,你不是说你对双璧城的皇室很有经验吗!”
施溪诚实坦白:“我只是说有经验,没说我的经验是错是对啊。”
边启:“啊?你真有故事啊。”
施溪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怎么帮上官兄争取到和姬珠郡主单独相处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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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头]
第123章 诸子百家(六)
施溪灵机一动:“要不要我来充当个大恶人,把所有人赶走,然后就留你们在庙里?”
边启只想求他收了神通:“我们真的要和双璧城的贵族为敌吗!”他还不想死,那可是秦国啊。施溪,你疯了吗!
上官锦没有接施溪的话茬,目光黑沉沉的,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把她们往这间庙里引吗?”
施溪:“你说。”
上官锦严肃:“我在使用言灵术后,被河底的蛇兽重伤,我本想擒了姬珠就走,但有人拦在前方,叫我不敢轻举妄动。这山里,今晚还有一个九幽的三阶魔头。”
九幽!边启大脑响起惊雷,整个人一激灵,脸色苍白,话都说不清:“你说什么?九幽?!”
九幽两个字,在寻常人耳中,跟洪水猛兽没区别。
施溪坐在神像下,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出关后,怎么就那么巧呢,先是婴宁峰,后是九幽,他最讨厌的两个地方,竟然都有仇人送上门来。
“他是农家人吗?”施溪问。
上官锦摇头:“不像。”
施溪颔首,笃定道:“你对付不了他。”
上官锦点头:“对,我在教唆蛇兽的时候,便已经受了重伤。不过我应该可以带着姬珠从他手下逃走。”
施溪又抬头,看了人群中的姬珠一眼。她是那么安静柔弱,抱着膝盖,垂着头,身姿纤瘦单薄,弱不禁风。乌黑的长发上只有那两朵血红色的花,引人注目。
姬珠出生那么尊贵,却给施溪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因为她太瘦了,腕骨皮包骨,像是常年处于一种不正常的饥饿状态。
夜半三更,雨势稍停,在和几位秦国贵女交谈完后,来这道家弟子对于斩妖除魔的事更上心了。
“雨停了,村民们说,蛇妖就住附近,我们出去找找吧。”
“对,解决蛇妖后,便可以护送几位小姐一同前去稷下了。”
他们有意和秦国交好,自然是无比殷勤。
那蛇妖先前就被上官锦重伤。
被几位道家弟子找到的时候,浑身是血,皮开肉绽,正蜷缩在一个山洞里奄奄一息。
弟子们大喜,纷纷祭出宝剑,刺砍向巨蟒的七寸。
蟒蛇张嘴嘶吼,却再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直接被砍下头首。
弟子们拿匣子装好蛇首,任务完成,喜出望外。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心太久,突然脚下便开始地动山摇。
“什么声音?”
山林地处鹊江两岸,本就土地湿润。下了那么久的雨后,被雨水浸泡,又让他们的剑光所震,一下子造成了猛烈的山体滑坡。
山石泥流,势如破竹!冲向平地处的村庄,如果不阻止,一整个山庄的人都将死于这场泥石流里!
“走,快!快去救人!”为首的道家弟子愣住,脸色大变开口,速速下山。剩下的人,也都连忙跟上。
施溪轻轻叹气,心说来不及了。
他对着掌心,轻轻吹了口气,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属于道圣的力量,笼罩山头,力挽狂澜,硬生生地将那奔流的泥石止住。
不过那群道家弟子还是下了山,把睡梦中被惊醒的村民们,带上山来。
“呜呜呜多谢仙人。”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村民们恐惧不安,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只能下跪,一阵磕头。
如今,本就不算广阔的破庙里,更是挤满了人。
适才的山体撼动,叫几位双璧城的贵女花容失色。她们再不顾仪态,怕寺庙倒塌,纷纷躲到了角落里。
姬珠也是,她害怕得不行,惊慌中一退再退,退到了神像后方。又一次和上官锦待到了一处。
施溪见此,捂住边启的嘴,拉着他后退,让他别当那个不识趣的电灯泡。
上官锦对于情爱一事,想法非常简单,要么用药,要么用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一位,动不动就哭的少女相处。
她实在是太柔弱了,好像声音大一点,就能吓到她。当杀手这些年,他很少遇到姬珠这样兔子似的女生。姬珠又在哭,她不敢哭得很大声,咬着手背,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满是水意,脸颊都憋红了。
上官锦默不作声,看了眼施溪,而后他低头,轻声问姬珠:“你怕吗。”
姬珠浑身都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对她来说,不安和恐惧是常态。她的精神实在是太敏感了,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她害怕。
姬珠泪眼婆娑看向他,可怜极了。
“外面是地震了吗?”
上官锦说:“我可以救下你,带你走,但我有个条件。”
姬珠听到“条件”两个字,快速摇头,她敏锐地抗拒一切交易。
“……”
没什么经验的上官锦试图向施溪求助。
施溪眼神在暗中冷静异常,他传声给他,“你问问她去稷下的目的”。
上官锦僵硬地照做,说:“好,你别怕,我不和你谈条件了。你想活命吗,想活命跟我走。”
上官锦问:“你一定要去稷下吗?”
姬珠肩膀颤抖,鬓上的珠花也在发颤。很久后,上官锦才听到了她细弱的哽咽声。
“我不想去稷下,我不想离开双璧。”她根本不想去任何陌生的新环境,她只想一辈子待在她熟悉的房子里。从生到死,最好不要和任何人接触。
“但是月祀大人要我过来。哥哥……哥哥也想过来。”
她眼睛微红。
因为地面震动,神像下一个古旧的铜器突然掉落,“砰”,尖锐的角直直袭向姬珠,如果是有经验的术士,遇到突发状况第一反应是躲避。但姬珠太容易受惊了,她吓得抱住头,只是牙关发颤,在心里大喊“哥哥!”。那么多年,只要她闭眼,就可以不用去面对一切危险。
所以长久以来,她早就习惯了逃避。但是这一次,她身边能够保护她的人不再只剩哥哥。
上官锦抬手,用手臂帮她挡住了那个铜器。哐当,铜器掉落。
上官锦平静无波说:“别怕,没事了。”
姬珠睁开眼,浸满泪水的眼,懵懂出神看向他。
上官锦轻轻喘气,说:“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郡主。”
他是杀手。他在青楼楚馆杀过很多人。那些男人死在女人身上,表情都停留在潮红动情的一刻。上官锦不通情爱,不代表他不懂情爱。看向姬珠的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就放弃了什么“要姬珠爱上他”的馊主意。
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一个朋友般的救命恩人,或许会更容易让这位郡主心甘情愿帮助他。
姬珠根本就不可能会爱人。因为,她像是灵智刚开的“野兽”。
上官锦都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奇怪,但是杀手的本能,让他做出这样的判断。
姬珠的胆怯,已经是一种神经质的敏感了。她像是还没融入人类社会,保留兽性的动物。对身边的一切都处于警惕状态,身边的事物,于她而言只有两种状态,要么狩猎,要么被狩猎,毫无安全感,永远活在恐惧里。
姬珠磕磕绊绊说:“谢,谢。”
上官锦:“不用谢。郡主,我也可以带你去稷下。”
姬珠为难哀求说:“可我想跟她们一起。”她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如果非要到陌生的环境,她希望有熟悉的人陪着她。
可她没有一个朋友。
上官锦:“那群人不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郡主。你想活下来的话,就跟我走。”
那股属于九幽之人特有的,幽冷的黑色障雾,从山林外,悄无声息包围这里前。
上官锦再一次问姬珠。
“郡主,我带你去稷下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上官锦后背无端涌现一股刺骨寒意。他像是被蛇盯上,又像是在被一头狼从上到下,冰冷审视。
上官锦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危险,但他并不后悔。
姬珠实在是太脆弱了,这样的性子,没有家族的保护,根本活不到今天。他招惹她,一定会惹上她背后不该惹的人,不过为了完成师父的遗言,他无所畏惧。
姬珠本不该答应他的,因为她要去稷下送绯魄。哥哥想当阴阳家在稷下的决策者,绯魄之事重中之重,她怎么可以和一个陌生人同行呢。但是他刚刚救了她。这是她出生到现在,第一个在危险来临前,会护在她身前的人。
姬珠放下颤抖苍白的手,她声线也在发抖,问:“我偶尔会变成怪物,你会,怕我吗。”
上官锦摇头。“不会。”
姬珠:“好,那我跟你走。”
上官锦心里长舒口气,他不知道姬珠在阴阳家是何地位,她虽然身份尊贵,但秦国向来都是神权大于王权,不过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带着姬珠直接往施溪和边启那边走,他放弃孤男寡女共处的想法后,自然而然地把施溪和边启介绍给姬珠。
“这是我的两个同伴,之后我们可以同路而行。”
施溪看了眼上官锦,他想借上官锦试探出姬珠深浅。
施溪微笑:“幸会,郡主。”
姬珠和他对视,也用极小的声音说:“……幸会。”
他,姬珠,上官锦,加一个一头雾水的边启,就这么短暂地在寺庙组成了一个小队。
施溪对姬珠充满探寻,上官锦对她只有利用。
剩一个边启,老实巴交,对这个少女充满怜爱。姬珠漂亮乖巧,确实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边启自然而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虽然他的身份,跟她何止云泥之别。
施溪没怎么去和姬珠聊天,也没打算和这三人一同前往稷下。他早在和上官锦第一次对视的时候,就在青年眼中,留下了属于三阶【记录者】的“窥线”,他会透过上官锦的眼,得到他想要的真相。
跟婴宁峰的人接触,最忌操之过急,打草惊蛇。施溪没打算现在就和姬珠深入接触,他还是想去机关城看一眼,确认黄老和谣娘的安危。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上官锦口中,这山里那个蛰伏很久的九幽魔头,竟然就是墨家的人。
寺庙外有人沙哑开口。
“如果你们没救这些村民,大概率是可以走的。”冰冷的九幽雾气,照得山林雾濛濛。
一道轻蔑的笑声,从雾中传来。
————————
……过渡章真难写。希望下章就写到他们这个四人小队决裂==
第124章 诸子百家(七)
一个身穿深蓝锦衣,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雾中走出,身后一条机关长蛇,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容貌英俊,眉心有一道鲜红的口子。鎏京城的贵族们,喜欢在眉心作画。
女子多描花,画桃花、梅花之类的花钿;而男子则只用朱笔轻点一竖。
像一道细微的红火,又似未开的“造物之眼”。
墨家术士,很喜欢称自己为“造物者”。
一个墨家三阶巅峰的术士,确实不是在场的年轻弟子可以对付的。
施溪对姬珠兴趣很大,所以也没直接出手,选择作壁上观。
“你是谁?!”几名道家弟子被吓得脸色发白,颤声质问。
锦衣男人意味深长一笑,他的目光首先落到那几位花容失色的双璧城王女身上,上下打量她们的身段。
“在下邓陵寿,见过各位郡主小姐。”
“邓陵?”为首的贵女轻声喃喃,她说:“你是齐国人?”
邓陵是和相里齐名的,墨家大姓。
相里氏一族喜居山野。但邓陵氏是鎏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邓陵寿笑了下,他眼里充满了嘲弄:“我受够了鎏京城的那群蠢货,也受够了墨家那些恶心的训诫。”他一肚子阴暗如沼泽的情绪,对这一群陌生人喷发。
邓陵寿冷声说。
“【桃源之祸】还不够他们长记性的吗?都被人欺压到头上了,还不敢反抗。”
邓陵寿眼神恶毒。“我说要废学堂,要下奴印,彻底扼杀那些贱民试图反抗的思想!可是墨家机关城不许,那群人也就不敢。”邓陵寿抬手抚摸过自己的额心。这不是他故意画的妆,这是他被人硬生生拿手指挖出的伤口。
他恨道。
“齐国皇室里也有一群饭桶,被人骑在脸上撒野,竟然只敢骂两声。”
“鎏京城的混乱,想解决可太简单了——把那几千万人杀了不就得了。”
“田地里有木牛耕耘,纸坊间有机器作业,就连打猎也有机关鹰代替,鎏京城的繁华,不需要他们出一分力,跟他们也没一点关系。”
“我早就想把那群贱民赶尽杀绝了,但是墨家说要兼爱,噗嗤。”他冷冷地笑了两声。“好一个兼爱啊,活该现在鎏京城人人不得安生。”
他看起来三十岁,可是实际年龄却远不止三十岁,他快一百岁了。这也意味着,他被墨家的优柔寡断恶心了快一百年。
年轻时,初入墨家,他和普通弟子一样,对所有人都怀着一颗平等博爱的心。但你不得不承认,人性就是贪婪自私又懒惰的。无数经历告诉他。他的“兼爱”,众生不配。
鎏京城门前,万人用血书写“天街踏尽公卿骨”。
可凭什么呢?他祖辈世代都是公卿,他们做错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们研究出煤气灯,如果不是他们研究出木龙,研究出鸿镜,齐国的那群人现在都还在和原始人一样活着!
不知好歹!
邓陵寿深呼口气,找回理智,微微一笑:“若我没有叛离墨家,叛离齐国。现在我会拿出礼数好好招待你们的,毕竟双璧城的名门淑女,可是贵客呢。”他的视线完全露骨,怜惜说:“怪就怪你们倒霉吧——和九幽为敌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他自爆身份后,寺庙里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恐惧到发抖,久久不言。
九幽!
“魔头,这里是赵国境内!你不怕神农院吗?”
道家弟子脸色苍白,色厉内荏,后退一步,试图搬出神农院来恐吓他。
邓陵寿轻蔑:“神农院远在鹊都,还能注意到你们?”
他对于名门贵族的恨其实没有多少。身为鎏京贵族,邓陵寿最恨的永远都是那群“不起眼的弱者”。那群麻木的,不敢说话,鹌鹑似的贱民。总是摆出一副恐惧的,绝望,好似遭人迫害的样子。可事实是,如若不是他们跳到眼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群蝼蚁!
就好比现在,他看到那群村民们一退再退,退无可退,缩在墙角里。
小孩子开始哭泣,妇人们浑身发抖,咬牙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老人男人都护在妻儿身前。
穿着缝缝补补破败的衣服,头发干枯,脸上手上都是风吹日晒出的伤口。
邓陵寿想。你们怕我?
你们该怕的。
邓陵寿视线掠过众人,心里突然有了个好玩的主意,“我的木蛇需要活蛇的血浇灌。这次过来赵国,本来是帮【虫师】善后,处理些琐事,顺便喂喂蛇的。没想到啊,遇上你们也算是意外之喜。”
他的话突然被打断。
“魔头!我跟你拼了!”长久的低压终究是让一个暴脾气的道家弟子沉不住气,冲上前,提剑杀了过来。
邓陵寿抬眼,轻嘲一声。随意一挥手,那个弟子便双膝曲折,跪倒在地,嘴里发出尖叫。
“过来。”邓陵寿招手,后方的机关巨蛇盘了过来,蛇头亲昵地搭在他肩上。
邓陵寿继续自己的话:“我的宠物饿了。不过它胃口很小,吃不完你们所有人。”
“到底是年轻人涉世未深,不知道人性险恶。”邓陵寿弯起嘴角,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厌恶和不屑来:“在你们死之前,我教你们最后一课吧。”
邓陵寿说:“我教你们,这天下人到底有多愚昧自私。”
邓陵寿摸了摸蛇头,无声开口,下了个指令后。
这条机关巨蛇,瞬间扬尾,激起灰尘无数。它缓慢挪动,探头一弯,长身扭曲,竟然直接把所有人道家弟子都卷起来,盘踞囚禁在了一块!
“啊啊啊——!”
“魔头,你放开我!”
“放开我们!”
所有人都被蛇死死缠住了,脸色窒息。
邓陵寿转身,对那群被逼到角落的村民们笑着,轻声说。
“它只能吃这寺庙里一半的人。”
“你们想活命的话,最好趁现在他们没有反抗之力,先杀了他们。”
邓陵寿说:“我不说谎,今晚,我会放你们一半的人离开。”
村民们都傻住了。
邓陵寿说完,就不去管这边的事了。
他往那群摇摇欲坠的秦国贵女走去。
邓陵寿在没叛逃前,可以说是克己复礼的君子。但叛逃后就再也不压抑本性了。双璧城的公主啊,多娇贵的人物,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连发丝都是香的。
邓陵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像看一群无处可逃的小羊羔。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两边都是人间地狱,木蛇已经很饿了,它用机关做的蛇信子,在人的脸上舔,没有口水,只有木械倒刺划出的伤口,流出浓稠的鲜血。主人说它吃不饱,其实它可以把这里面的人吃光。所以它一边舔着道家术士的脸,一遍目光贪婪垂涎在那些村民小孩子身上游离,小孩子的肉最嫩了。
它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村民们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躲在阴影里,跟行尸走肉一般。
一个男童被吓得尿了出来,大声喊着父亲的名字痛哭,他先天就有点智力缺陷,害怕到极致,只能一声一声无助求救。他的父亲浑身发抖,看了眼庙门口的方向。这条蛇实在是太长了,门槛处都还有它的尾巴。他们根本没有活路可言。
于是他沉默地安抚了下孩子的头,握紧手里打猎用的短箭走了过去!
“你——!”几名道家弟子目眦欲裂!
“我师兄是为了救你们才留下来的!”
他们虽然生性高傲,但本性并不坏。
一群年轻人,哪怕是为了稷下入学才来斩妖除魔。可骨子里也知道自己是在行侠仗义,多少也有点骄傲的救世之心。却没想到,今晚,在这里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几乎要绝望,眼里凝着痛苦的泪。
“你们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邓陵寿手指暧地拂过一位贵女的脸,他一边听着那边的动静,一边猫捉老鼠似的玩弄眼前美人的唇。
他似笑非笑喟叹:“都说了众生不配,人性本就是恶。”
可是他那种游刃有余的傲慢被一道冷淡的声音粉碎。
神像后方,有人笑了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轻声反问。
“这就是人性了吗?”
“你们怎么就那么喜欢把人逼到绝境,逼他们丑态百出,再高高在上来一句,人性呢?”
施溪本想等姬珠出手的,结果,到底还是被眼前荒谬的“人性测试”逗笑了。
三年前多亏了神农的开解,他才能领悟真正的“悯”,所以在鹊江边,见到这样荒唐的情景,施溪只觉得深深的讽刺。
他旁边的人,只有边启气红了眼,上官锦面无表情,姬珠害怕到闭眼不敢看。其实她就算睁眼,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感情。在这个世界待久了,施溪多少能体会到一种独属于强者的冷漠。
施溪丢掉手中碍事的草棍,站了起来,从暗中走出。
他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说。
“你把这些一天到晚折腾天下人,来研究他们是善是恶配不配的心思,用在修行上,你现在也不至于只有三阶。”
他既然选择出手,就不会再多说废话。
施溪本来就是墨家四阶的术士,更是千金的主人,他当初在千金楼连【烛龙】都能操控,如今远程,【控械】控制一条木蛇,自然不在话下。
那条木蛇,收到操控,嘶吼一声,松开了众人。同时施溪五行灵气化刃,直接斩断了邓陵寿落在女人唇上的手。
霎那间,鲜血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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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头]
第125章 诸子百家(八)
施溪杀死邓陵寿不过瞬息间的事。
只是他既然选择出手,就没打算让姬珠也继续当这个无事人、旁观者。
他的敌人是杜圣清,他自始至终都铭记这一点。
杜圣清是那么纯粹,纯粹到不会在不相干的事上,浪费一点时间,施溪同样。
他从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直接走向邓陵寿。
邓陵寿在木蛇倒戈的瞬间,就脸色大变,他的腕骨几乎被施溪狠狠斩断,皮肉藕断丝连。他本就是墨家术士,自然无比熟悉施溪身上的造物之力,完全是逼近圣者的地步!
可这个青年在月下血泊中朝他走来,又比他以前接触过的所有圣者威压都要恐怖。
邓陵寿血流不止,神色苍白,瞳孔缩成一个点,最后从牙缝中崩出字:“你是谁?”
施溪似笑非笑:“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还是穿着那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袍,墨发衬得肤如雪,容色清丽出众,唯有一双眼睛含着诡异至极的色彩。
墨家【化械】后,人械合一,其实瞳孔边缘处会有幽蓝的光,但施溪又背负了帝王之瞳。以至于他的眼睛,混沌又漂亮。
“第一个问题,杜圣清现在在哪。”
第一个问题,就把邓陵寿彻底砸懵了。
“你问,幽主?”
施溪嗤笑说:“幽主?他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施溪的帝王瞳本就有操控人心的功能,同时他的手指,还隔空轻轻贴住了邓陵寿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干脆折断,抹杀一个人的性命。
“杜圣清想成为天下之主,他下一个想要攻陷的地方是哪里。”
先是直接毁了云歌;后有间接造成鹊都二十年饥荒。
三年后九幽平定,他爹的人皇路,会从哪里开始。
邓陵寿意识开始模糊,绝对的精神控制,都让他表情惊恐扭曲。
可他还是乖乖吐露说。
“幽主下一个地方……是锟铻。”
施溪愣住:“锟铻?”
这倒是有点出乎他意料。
施溪皱眉:“杜圣清现在在锟铻?”
邓陵寿摇头,喘息说:“我,我不知道。幽主的行踪不是我们可以知晓的。”
施溪又笑了声:“好,那第二个问题,墨家机关城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相里黄现在怎么样?”
邓陵寿一下子愣住,他毕竟是三阶巅峰的术士,艰难地清醒了一会儿。相里黄,机关城。这两个关键词,震响在他脑海中。他错愕惊恐看向施溪,开始懂了施溪那句话的意思,
——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开始在心里浮现。
邓陵寿说。“墨家机关城被幽火逼着现世。齐国皇室闻此讯,率兵前来,逼着所有墨家弟子向皇家低头。但是相里黄抵死不从。”
“他启动了机关城的护城核心,【机械之心】。”
邓陵寿颤声喃喃。“机械之心发动,如今整个墨家机关城固若金汤,只出不进。我不知道相里黄的情况。但机关城闭城,现在谁都进不去,连讯息也无法传达。”
施溪愣住,低声重复他的话:“谁都进不去吗?”
“对,【机械之心】启动,就算相里黄想放人进去都无能为力!”
邓陵寿:“如今能够打开机关城的人,只有……”
他声线剧烈颤抖,不敢直视眼前人,只低头,看着他的衣袍。说出那个对于所有墨家弟子来说,如雷贯耳,神圣又遥远的名字。
“只有墨家……钜子。”
钜子。施溪晃了下身体,低头,眼中很多思虑一闪而过。
原来现在,他想回机关城都回不得。他之前一心变强,只想去婴宁峰找徐平乐问个答案。封闭自我,没日没夜修行。对于黄老说的“钜子”身份,浑身抗拒。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要重新走到这个位置上。
成为墨家钜子,有两个条件。一是要上一任钜子认可,二是要得到齐国皇室的跪礼。
前者简单,死去多年的钜子,是相里氏一族的族长,他死后,把寻找下一任钜子任务交给了黄老。施溪初入机关城,就得到了认可。
难的是后者,齐国皇室的跪礼。
这也是那么多年,墨家一直没有新钜子的原因。
齐国皇室都是人精,哪会亲手造就一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
他们巴不得墨家一辈子群龙无首,一辈子没有钜子。
当年,黄老为了让他成为钜子,煞费苦心,数年内,不断和齐国皇室打交道,到后面都差点要说服他们了。
——因为钜子可以号召所有墨家术士,包括一直对权贵深恶痛绝的【桃源】,而且,只有钜子能够接触机关城的核心!
齐国皇室虽然忌惮钜子的权力,但也想利用“钜子”、命令所有墨家术士,彻底掌握所有机关术。
所以,鎏京皇室现在致力于,找一个“听话”的钜子。
施溪轻轻叹口气,眼神晦暗不明。
施溪:“最后一个问题,稷下现在,墨家学院最高的决策人是谁。”
邓陵寿虽然叛逃齐国多年,可是他对这些事还是一清二楚的。
他抿唇,哑声说。“表面上是宁王,可实际上,如今稷下墨家的最高决策人是……太子殿下。”
齐国太子,公输渊。
文韬武略皆举世无双的齐国储君。
施溪知道这个名字,因为他就和陆鸣、上官巧一样,名声如雷贯耳。不过,其实真论恐怖程度,公输渊可能还比不上姬珠。
只是姬珠活的太隐蔽了,估计只有婴宁峰知道她真面目。
施溪抓住邓陵寿的脖子,将他重重甩在一边,而后回身,对上复杂望着他的三人。
边启是恐惧的,眼泪都被吓了出来。
上官锦默不作声,他都敢和姬玦为敌,自然是少年老成,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剩一个姬珠,漂亮可怜,她抿唇发颤的唇,怯怯看向施溪。
施溪对着她一笑。
随后目光落到上官锦身上,他用帝王之瞳传下一道冰冷的命令。
“我和姬珠决裂,但你不要。”
“你继续和她演。”
施溪缓慢开口,叙述说:“我之前承了神农院的恩,所以愿意帮他们救一下赵国百姓。”
“但是秦国就不同了。”施溪自言自语般说:“我的爱人,可是被你们秦国皇室害得不浅呢。”
边启声音都惊恐到喑哑:“施溪,你要干什么?!”
上官锦往前一步,护在了姬珠面前。
姬珠手都在发抖。
“邓陵长老。”施溪轻笑一声,他神态厌恶,懒洋洋道:“你不是要喂蛇的吗。剩下的人我不会管了,尤其是秦国皇室中人。”
施溪踩着一地的废墟往外走。
星辰退路。
施溪看了眼心惊胆战望着他的一群道家弟子和村民,眨了下眼,说:“怎么?你们怕木蛇吃不饱,想留下来给它加餐啊。”
众人神色大骇,连连摇头,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是真的怕极了,不敢在这里多待,连跟救命恩人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跌跌撞撞,冲跑出去。“跑!快跑!”“呜呜呜不要杀我!”
剩下的人,就剩秦国的贵女,加上官锦和边启。蛇头突然靠过来,边启直接吓晕过去。
不过好在施溪的命令指向性太强,邓陵寿按照他的命令,先攻击的是姬珠。
“郡主小心。”
上官锦又一次挡在了姬珠面前。
姬珠:“我……”
施溪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同时,他也给上官锦创造出了绝佳的环境,装作被他们惹怒,冷笑着决定自己出手。
一番混战后,上官锦被他逼着,不得已用受伤的手,紧紧抓住姬珠,带着她破窗而逃。
上官锦逃了后,邓陵寿生怕施溪发怒,还想再追。却被施溪抬手,拦住,说:“不用了。”
“什么?”
施溪说:“走吧。”
他其实有很多种身份,和邓陵寿交涉。
比如说墨家内定的钜子,比如说道圣。
但是想利用他得到更多的关系,最好的身份其实是——
“猜出我的身份了吗。”施溪笑问。
邓陵寿抿唇,他道:“你是不是就是……”相里氏选定的机关城钜子。
可话还没说完,施溪便在月色下,看着他,淡淡说:“邓陵长老,你不觉得我的眉眼很熟悉吗。”
他除了眼睛像卫姜,其实鼻子,嘴唇,眉骨,有七分遗传了他爹。
……反正邓陵寿现在也无法回九幽和他人通信。
施溪说完后。邓陵寿还真的开始细看眼前人的五官,随后脸色一寸一寸彻底变白。
他是知道幽主有一个儿子的,而且和幽主之间,不像父子更像仇人。
邓陵寿根本捉摸不透幽主的想法,所以他也根本不知道面对施溪,是跟随还是出手。
但施溪没让他过多思考。
“我想潜入稷下,但我要足够多的信息。你是邓陵家族的人,邓陵长老,我希望接下来,你能告诉我更多有关于公孙渊的消息。”
另一边,上官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早就被施溪埋了窥线。
他牵着姬珠的手,破开窗,带着她逃亡。他们沿着山一路逃亡,最后逃到了鹊江边的一个山洞里,姬珠的脚被荆棘划伤,她泪流了满面,不断摇头,示意自己不能再跑了。
上官锦点头,取水给她处理完伤口后,又继续为她包扎。疼痛缓解后,姬珠看着陌生的环境,眼里全是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从郡主府离开,从婴宁峰离开。
第一次全然和一个陌生人,到陌生的地方。
很新奇茫然的体验,不过还……挺开心的。
上官锦简单和她接触过后,便摸清了,姬珠的心思其实特别简单,你根本不需要循循善诱,只需要简单的聊天,就能套出你想知道的话。
在跟姬珠的聊天中,上官锦和施溪,都知道了她有一个哥哥。
只言片语里不难猜出,她哥哥一个非常危险的角色。
好在,他哥哥现在插手不到这里的事来。
上官锦想利用她救人,首先要跨过的就是姬玦。姬玦的身份过于特殊尊贵,他既是婴宁峰的主人,又是秦国帝后如今唯一的孩子。
秦国很多人对他的态度,跟对神明没两样。他不知道姬珠看法,于是有意无意试探。
结果没想到姬珠听到这个名字,态度非常奇怪,她发了会儿呆说。
“我不讨厌姬玦表哥。可是……可是哥哥很讨厌他。”
她望着上官锦的眼,瞳孔清澈安静,仿佛在穿透了窥线,轻喃。
“我这次去稷下,是为了送绯魄。”
“姬玦现在还在闭关。把绯魄送过去,哥哥到时候就可以在稷下对他取而代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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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除夕夜的更新[垂耳兔头]
第126章 诸子百家(九)
另一边。
“不知道少主可知道,楚国咒疫的事。”邓陵寿道。
施溪看他一眼:“你说。”
邓陵寿说:“郦城名家上官奕对着一座十万人左右的城池实施了教唆诅咒。城中十万人,于子夜时分,同时引火自焚。”
“此事不知为何惊动了阴阳家,婴宁峰派出摇光星使调查此事。查明真相后,摇光屠了上官奕满门,却也依然追问不出原因。”
“所有人都不认为,这样一个能同时操纵十万人自焚的言灵术,只出自一个名家三阶术士之手。所以他们囚禁了,现在身为稷下学生的上官奕长子——上官锦。稷下想从上官锦那里,逼问出真相。”
施溪:“上官锦?”
邓陵寿点头,说:“对,上官锦。”
施溪眼神有些复杂,不过他很快就笑了,问道:“摇光星使从上官奕身上都追问不出什么,上官锦那里真的会有线索吗?”
邓陵寿沉吟一会儿:“上官锦天赋出众,二十出头便已经是名家三阶的术士,他是第一批稷下学子。上官锦很早就开始管理家族的事务,他爹事事都要询问他的意见。关于咒疫的事,上官锦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施溪颔首:“稷下打算怎么逼问他?”
邓陵寿:“是阴阳家和法家想逼问他,所以地点,定在现在尚未建好的观星台上。阴阳家观星台,既是世间灵力最浓郁的修行之地,又是世间最恐怖的刑场。上官锦要是定罪后,不愿招供,会直接被天地灵气撕碎!”
施溪了然:“所以这次,是阴阳家负责行刑,法家负责审讯?”
“对。”邓陵寿点头:“这次法家派出的审判官是,陆鸣。”
“陆鸣要破圣了,他现在已经是四阶【裁决者】。”
“陆鸣其人,严酷专制,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他是法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便恪守着陆家‘严而少恩,一断于法’的家训,很难对付。”
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
施溪好奇:“你一个九幽的人,是怎么对陆家了解那么多的。”
邓陵寿愣了愣,如实说:“九幽里也有叛逃法家的人,我平日里,会和他们聊天。”
施溪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轻轻“嗯”了声。没想到啊,他竟然意外从杜圣清那里忽悠来一个百晓通。
施溪:“所以咒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邓陵寿也没打算隐瞒:“咒疫之事,完全是上官奕自作自受。”他说完马上解释道:“哦,这是九幽一位名圣跟我说的。”
施溪挥手:“好了,我知道你人缘好了。”
邓陵寿摸了下鼻子:“名家当初游说各国创造稷下,又把地点定在大乐之野,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因为天下排行第七的名家神器【太古遗音】,当初就是在大乐之野遗失的。”
“名家一直都想寻得太古遗音,但是,他们缺了一样东西。名字。”
施溪都愣住了:“名字?”
邓陵寿点头:“对,名字。【太古遗音】前主人的名字,你想成为它的主人,你就得先继承那个名字。”
施溪啼笑皆非:“太奇怪了吧。”
邓陵寿:“是很奇怪,不过名字对于名家人来说,确实非常重要。上官奕当初前往那座城池,本意就是为了‘寻名’。我猜他寻到了,而且……喊了出来。”
邓陵寿皱眉:“这是名家大忌。估计就是这个名字,酿成的咒疫大祸。”
施溪挑眉:“九幽的人都知道真相啊……”
邓陵寿凝视他,想了想,坦白:“少主,我猜阴阳家也知道真相,所谓审判,其实他们就是想从上官锦那里,逼出这个名字。”
“婴宁峰那群疯子估计也在图谋【太古遗音】,不然他们不会插手郦城的事的!”
施溪:“那你们幽主不想得到【太古遗音】吗?”
邓陵寿:“幽主当然想啊,不过他更乐意看稷下这群人先自相残杀一会儿。”
“少主,你看,稷下这才建立多久啊,他们就已经开始尔虞我诈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内部先分裂。但时候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邓陵寿轻蔑一笑后,继续暗搓搓跟施溪透露小道消息,“还有件事,阴阳家和法家想要审讯逼问上官锦,但名家和墨家不愿意。”
施溪:“这又关墨家什么事。”
邓陵寿说:“郦城名家一直和鎏京皇室有合作。公输渊和上官巧两人认识。他们二人虽算不上朋友,但皆是同辈中的天才,一言一行都代表家族利益,这一次应该会合作。”
“上官巧不会让上官锦说出那个名字的,公输渊也会帮他。”
施溪:“陆鸣呢?他知道这些吗。”
邓陵寿:“陆鸣很少有私心,哪怕知道这些纷争,估计也不会卷入。他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陆鸣上台处置上官锦,应该只是为那十万亡魂讨要个真相。”
施溪:“其他家什么态度。”
邓陵寿:“儒家和法家态度一致,他们更在意那死去的十万人,兵家崇尚血债血偿,医家认为父罪不及子。农家,道家态度中立。”
邓陵寿说完,阴暗说:“但我觉得他们都是装的!这场审讯所有人都会来,呵,我不信他们单纯过来凑热闹。”
“谁都想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它是钥匙,继承【太古遗音】最重要的钥匙!”
施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以为他去稷下,要先扮猪吃老虎一段时间,测测天赋,分分学院,上上课,泯然众人后,再去接触齐国皇室。
结果,没想到,一过去,就要直接卷入由【太古遗音】带来的漩涡里。
他怎么可能泯然众人呢。
——他连绯魄都不可能让姬珠送达。
邓陵寿眼珠子一转:“少主,您要是潜入稷下,也可以偷偷去听下审讯的,到时候就能得到太古……”
施溪看他一眼,懒洋洋笑道:“你不用想了。这场审讯开启不了的。”
“啊?”邓陵寿错愕。“为什么?”
施溪轻声:“因为,我不会让阴阳家的观星台建立。”
……试图对他取而代之吗?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杜圣清称王,第一个想要攻陷的地方竟然是锟铻,他完全没把稷下放眼里,看来是早就知道诸子百家内部的割裂不太平,都不用他出手,稷下会自己变成一潭浑水。人人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团结?
送走邓陵寿,让他继续去探听消息后。
施溪一个人站在树林间,低下头,自言自语。
“你还在闭关吗……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很强了。”他轻声道:“也可以帮你解决很多麻烦了。”
施溪深呼口气,长睫之下,目光一寸一寸变冷。
这场审判,真正风暴中心的人,不是陆鸣,不是上官巧,而是……姬珠。
那些稷下的天骄们,一定也没想过,这次作为婴宁峰代表前来的,是怎样的疯狗。
而他现在,要从姬珠手中,夺走绯魄。
沧瀛洲,稷下学宫。
月上中天。这场审讯,除了施溪外,有无数人想阻止。
——守住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是杀了知道秘密的人。
楚国郦城齐名的两位天之骄子,性格截然不同。陆鸣说话一丝不苟,但上官巧非常擅用语言的艺术。他八面玲珑,很会夸人,笑起来时,左边还会有个很浅的酒窝。
上官巧最喜欢的颜色其实是黑,因为黑色能帮他掩盖血迹,掩盖很多他无法抑制的情绪,比如愤怒,厌恶,恶心,暴虐。
可是他的母亲,要他站在人群正中央,所以他总是穿的很华丽。
——“兰夜,当观众最好的地方,不是角落,而是所有人视线中心。”
他从小就在被培养“变”成任何一个人的能力。
他到现在都没有名字,族中长辈说,他的名字在大乐之野。
上官巧是个用来,敷衍世人的假名,只因为生于乞巧节,所以取了个“巧”字。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像他不喜欢他那被针刺出来的酒窝。
这个名字赋予他的一切,都是假的。连说话的语调都是经年累月训练过的,要捏着嗓音,要带着笑意,要柔和,要真诚。
可真的有那么好笑吗?他至今为止,没遇到一件他觉得好笑的事。
上官巧言笑晏晏和几位同学挥手告别后,一转身,走入黑暗,脸上的笑意就散得一干二净。他确认逍遥子已经不在这片天地后,眼中浮现冰冷杀意,暗骂上官奕一家废物,快速往后山走!
他今天接触了谣千灵。
谣千灵和他都久闻对方大名,却是第一次见。
这位生而医心圣手的谣家族女,对他的酒窝非常感兴趣。
“好巧,我也有酒窝。”
她一袭白裙,身段窈窕,长发用一根花枝轻轻挽起,常年生病,所以身上总带着些清苦的香。谣千灵总是微笑,看起来温柔又大方,可她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含蓄直白地表明了她的冷漠不友善。
“如果是想来问我对审讯之事看法的话,上官公子可以不用说话了。”
她莞尔,平静道:“医家其他人认为父罪不及子,可我不是。”
第127章 诸子百家(十)
稷下学宫天才云集。
每个人进来,心情的变化都是同样的,先是紧张,激动,后是惶恐,震惊,最后变为自卑、不安。咬紧牙关,只想变强。
就算是天才,也分三六九等。
以前诸子百家互不交流,他们对于那些早就惊艳六州的名字,只听说过。现在亲眼所言,才知道什么叫皓月之辉。
稷下学宫内,诸子百家都设有学院,但弟子间,课却是一起选,一起上的。
于是所有弟子打乱排序,按照天赋分班。最出名的莫过于,稷下“青霄班”,名字是逍遥子取的,将灵墟崖青霄榜的“青霄”二字借了过来,愿学子们“好趁天风,直上青霄”。也有人戏言说,这是稷下的“成神班”,因为里面包揽了几乎各家的继承人,和五国皇室中人,是稷下当之无愧,最顶尖的班级。
之前赵国帝后,就是想把宗政璇送到这个“青霄班”里的,他们有意撮合她和陆鸣。不过三年前神农院【扶桑】的事后。
赵国帝后就歇了这个心思,他们更愿意把女儿一直养在身边,让她无忧无虑成长。
许多没有修行天赋的贵族子女,前往稷下,都是冲着联姻和结交来的。
宗政璇是在扶桑神树下长大的,赵国唯一的公主,单论身份,是陆鸣最好的妻子人选。陆家那边本来也有意让两人结识,但宗政璇这次连稷下都没来,看来是没缘分,陆家只能惋惜作罢。
寒月如钩,山道间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
逍遥子往旁边看了一眼,开玩笑说,“鹊都那位小公主没来,你长舒了口气吧。”
陆鸣做审判裁决的时候,不近人情,冰冷固执,可私底下并不是个死板的人。他一袭玄衣,低头,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做的笏。黑发一丝不苟拿根竹简束起,头也不抬,回答逍遥子的话,“她不来是对的,这不是个好地方。”
逍遥子是青霄班的老师,故意逗学生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家不是一直想撮合你和宗政璇吗?”
陆鸣面无表情:“他们撮合我就一定要同意吗。”
逍遥子:“反正你以后一定会和一位皇室公主联姻的,不是赵国,也别的国家。”
陆鸣难掩厌恶:“不,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陆鸣这话不是赌气,他是认真的。
陆鸣并不是讨厌谁或者有什么怪癖,只是他一直都觉得,这种靠一纸婚书将两个陌生人,利益权力完全牵连在一起的法律关系,荒唐到可笑。
他不会让渡自己的权力,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更不愿意,和任何人利益一体。
一断于法。为什么要讲亲疏?为什么要有亲疏,人人生来就是个体。
陆鸣转了下玉笏,不以为意:“陆家只是在和上官家对抗而已。郦城一直以来,皇族都形同虚设,是名、法家两家争权。上官家和齐国皇室勾结,于是他们便想利用我的婚事,和赵国和神农院搭上关系。”
逍遥子诧异地看他一眼,笑说:“你倒是看得清醒。”
陆鸣摇头:“陆家长老管不到我的婚事,我的父母也不是如此短视之人。”
他不屑说:“名家心心念念,找出【太古遗音】。法家现在要做的,是跟随我,一起拼凑出完整的【审判竹简】。”
道家隐世。
逍遥子对于这两样令天下人疯魔的绝世神器,只是笑笑。
“【审判竹简】一百零一条,你们复原到第几条了。”
陆鸣沉默。这位年轻的法家天才,指尖描摹着玉笏上雕刻着的代表公正的天平,抿唇,开口说:“第七十六条。”
逍遥子说:“那很不错了。”
陆鸣:“可如果我说,其中有十三条,来路不明呢。”
逍遥子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来路不明?”
陆鸣点头:“对。”
法家的审判竹简和名家的太古遗音不同,【太古遗音】完全消失在大乐之野。但审判竹简的本体却还是在的,供奉在法家禁地。
只是上面的律文全都失效,变为空白,需要后人拾遗。
【审判竹简】是法家集大成的初期律文,内容涉及农业、仓库、货币、贸易、徭役、置吏、军爵各个方面。
对于每一种罪行的处置,都写的一清二楚,得到【审判竹简】,可以为天底下任何人定罪。若是死罪,只需要掷出对应罪行的那一根简,自会有天地规则,替你诛杀罪人。
——某种意义上,【审判竹简】就是规则本身!
陆家那么多年,一代又一代,几百年去修复、寻找,都只才复原了七十六条,结果其中有十三条竟然来路不明?
逍遥子:“那十三条你们是怎么得来的。”
陆鸣几不可见皱了下眉,说:“九年前,南诏雾散、千金楼毁于一旦。之前那些叛逃楚国,躲进千金楼的罪人,回郦城为了得到陆家庇护,贡献了很多灵器珍宝,他们逃的很匆忙,带来了很多千金楼的木柱残骸,这些确实是好物。不过更惊喜的是,我父亲在里面,翻出了几页纸。”
逍遥子:“纸?”
陆鸣:“嗯,纸。纸上的字迹很奇怪,那个人好像会两种语言,又或者不止。”
“他在千金楼应该是治安官一类的职位。”
“如果是书写结果给别人看,就会用你我熟知的六州文字去写。我观他的字迹笔锋,铁画银钩,承于大家,这人身份应该不俗,大概率是某一国的贵族,甚至……皇族。”
陆鸣沉眸说。
“但若是写给自己,做些简单的推论、梳理。他就会用另一种文字去写,看起来像是简化后的六州官文,不过,仔细去分辨,也能理解意思。”
“【审判竹简】,关于金布律的七条,还有关市律的六条,都是通过这人的文字,感应出来的。”
逍遥子虽然是道家人,但他知道【审判竹简】的恐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喃喃,警惕说。
“你能猜出他的修为吗?”
陆鸣摇头:“他法家修为不高,至少我能看出来,他绝对没有二阶。”
逍遥子都震惊了:“一个二阶【恶法家】都没达到的人,复原了十三条审判竹简?”
陆鸣轻声:“对。”他是当之无愧的法家第一天才,所以他知道那个人的危险和恐怖之处。
“我在想,他应该本身就精通六州律法,执过很多次刑,进行过很多次裁决。但是他并没有系统地去学习过法家术法,所以,不懂法律的本质是规则。”
“他的顺序和我们是完全颠倒的。”
“法家弟子,是先了解规则,掌握规则,再运用规则。但他不是,他反了过来。”
“因此,他前期的修行一定会很缓慢,尤其【守序徒】阶段。可他到二阶,就会脱胎换骨。”
陆鸣转着玉笏,说:“不过,他没坚持下去。”
逍遥子含笑看他:“那你不该开心吗,如若那个人坚持下去,天赋可就和你不相上下了啊。”
陆鸣摇头说:“你别把我当上官巧那种狭隘之人。我无所谓他天赋和我一样还是比我强。我只想早点复原一百零一根竹简。”
逍遥子:“复原之后呢,神器只能有一个主人。你愿意让出来。”
这话把陆鸣问住了。但陆鸣说:“公平竞争吧,我不认为我抢不过他。”
逍遥子淡淡一笑。“行了,那个人已经放弃了,你失去一个对手。”
陆鸣眼神掠过一些不知是哀是怒的情绪,最后他平静说:“若是知道真相,那人一定会追悔莫及吧。那么优越的法家天赋,被自己亲手抹杀。”
逍遥子:“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忍受平庸,常年去做一件事的。不过也确实可惜,你说他放弃的契机是什么。”
陆鸣:“不知道,但他要是坚持下去,一定是另一种人生。”
陆鸣和逍遥子来到了被阴阳家选中,用来铸造观星台的山顶平台。
今夜无风无云,九天繁星洒落星辉。
逍遥子环顾四周说:“现在只等婴宁峰送来绯魄了。”
陆鸣说:“嗯。”
稷下学宫,一草一木都出自墨家之手,其中有无数玄奥的机关术。
阴阳家想要造观星台,还需要墨家出手相助。
观星台边缘的围栏是墨家建造的,为了方便它和稷下学宫彻底相融,不彼此排斥。
——很快这里,就要开展一场聚集起诸子百家所有人的审判。
逍遥子:“你会问出那个名字吗。”
陆鸣:“上官锦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只要一个真相,那十万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哪怕心里有了猜测,他也依旧要证实。
逍遥子:“那么多人觊觎【太古遗音】。真到了那一天,可能由不得你。”
陆鸣说:“是吗?”
逍遥子:“玉衡星使不会让你轻易放过他的。”
陆鸣:“他无权干涉我。”
“阴阳家让我来做这个审判官,就该料到的。我对那个名字不感兴趣,没人能干涉我怎么处置上官锦。”
陆鸣出生就被选中做法家的继承人,论身份,玉衡可在他之下。他蹲下身,手指轻扣地面,听着风月下的回响。
随后,陆鸣平静道:“除非,婴宁峰这次过来的人,是姬玦。”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
*
沧瀛洲远在海外,需要乘舟渡海,才可以前往稷下。
上官锦带着姬珠逃亡,东躲西藏,上了一艘船。
施溪就像个反派,紧随其后。
上官锦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施溪说:“今天晚上我会对她出手,但我不会杀了她,你可以再当一次她的救命恩人了。”
上官锦愣住,硬着头皮点头。
————————
审判竹简的灵感来自于云梦秦简[垂耳兔头]之前在博物馆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酷。
第128章 诸子百家(十一)
上官锦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接触过活人,更别说女人。但姬珠实在是太好对付了。
他轻而易举从她口中套出了很多话。
除了关于她哥哥的事,姬珠讳莫如深外,其余的,她都一五一十告诉了眼前唯一的朋友。在奔逃的过程中,她鬓发上的曼珠沙华掉了。后面姬珠低头,干脆乖乖把脖子上,手腕上,耳上的装饰品,全都摘了下来。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被她双手捧起,认真送给他。
姬珠说:“给你。”
上官锦心情复杂,但他并不后悔对她的利用。当怪物的朋友,是件很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你可能就会被她吞入腹中。所以,姬珠全心全意信任他,可他跟她说话,都在刻意拉开距离。
“绯魄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上官锦问。
“对我不重要,对哥哥很重要。”
上官锦袖子里握刀,保持着警惕姿势,说:“那你之前说的,取而代之,是怎么一回事。”
姬珠跟他一起躲在方舟潮湿的地下室,安静坐着,樱粉色衣裙覆盖丛生的青苔,她说:“观星台是一个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地方,阴阳家弟子会在其中推衍天命。”
姬珠解释道。“如若稷下的观星台,是由哥哥亲手用绯魄打造的。那么以后,他就会是这方天地的主人。所有稷下学子,前往观星台观星,都需要经过他同意。”
“这样,自然而然,哥哥在稷下就会成为阴阳家的领袖。”
姬珠想了想,补充说,“那块绯魄是【婴】赠予我们的。只要绯魄落阵成台,世上就再无人能摧毁。”
“……”上官锦听她那么自然地说出那个字,默默又后退了一步
但是很快,他就脑中醒悟过来某个点,他猛地抬头:“等等!你是说,绯魄落阵后,你哥哥会直接会成为稷下阴阳家的领袖?”
姬珠:“嗯。”
上官锦呼吸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她:“哪怕姬玦出关,都无法夺回权力吗?”
姬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眼神茫然,却还是轻轻点头:“对的。毕竟绯魄含着【婴】的旨意。”
上官锦大脑犹如被当头棒喝。
这一刻他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就连一直紧抓刀柄的手,都稍稍松开。
天底下,他最不想对付的敌人,就是姬玦。
六州应该也没人想和这位年轻的阴阳家家主对上。
上官锦清醒过来,如获新生,他心里对施溪说了声,对不起。
而后抬眸,眼神漆黑深邃,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对姬珠说:“郡主,我保护你,顺利把绯魄送到稷下的,到那个时候,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姬珠:“你说。”
上官锦:“我想让你哥哥,帮我从稷下的监牢里,放一个人。”
“好。”
上官锦得到她的允许,立刻上前,说:“走吧,郡主。”
姬珠:“去哪里。”
上官锦:“我们不能待在这艘船上。”
等下施溪会过来。
他这一刻,是真的想带着她逃亡了,他想让姬珠的哥哥当稷下学宫阴阳家的主人。
施溪上船后,就换了身衣服。他之前黑色的衣服,闭关三年没换,在山洞里,不知道被多少藤蔓萤虫爬过。
施溪没什么洁癖,只是马上要到稷下了,他不想让人看出他身上有记录【日出】留下的痕迹。
白色的锦衣,简单素雅,勾勒出青年清瘦而优越的身形。施溪缠腰带的时候,低头发现,他终于练出六块薄薄的腹肌了。
施溪没忍住笑了下,得意“啧”了声,他将半湿的长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束起,而后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苍白的手腕从袖中伸出,把船上的窗户打开。
长夜清风拂面而来,施溪抬头,心情安静得就像今晚的沧海明月。
这是他破圣后,第一次迎敌,以圣者的姿态,以强者的姿态。
——不用像在云歌时那么固执绝望,跌跌撞撞;也不用像在鹊都时那么痛苦逃避,封闭自我。
他的成长轨迹,世上应该没人能复刻吧。
少年得意,天资出众。
……竟是一路踩着失败前行。
【千金】半梦半醒,滚到他怀中,还在犯困。施溪低下头,微微弯了下唇,小声说:“喂,别睡了,我要带着你去耍帅了。”
【千金】缩成一个球,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施溪倒是无所谓上官锦的反戈,他只需要一直借上官锦的眼,监视姬珠就够了。
上官锦现在铁了心要帮姬珠,患难见真情,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效果。
施溪没浪费什么时间,跳入了海中。一入水,施溪就敏锐嗅到了名家言灵术的气息。
言灵,【海之域】,上官锦现在带着姬珠,躲在海中“海域”里。
名家言灵术分等级,跟施法者修为有关,也跟这个言灵本身的强大复杂程度有关。
【海之域】是三阶言灵,也是上官锦现在能说出的最高等级言灵。
只是,这样一个障眼法,对于施溪来说自然没用。
他都已经是道圣之躯了,往前走,轻而易举摧毁【海之域】,找到了躲在海底一片礁石背后的上官锦和姬珠。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深海之下,更是暗无天光。一线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缥缈冰冷的月光照在施溪脸上,巨大的礁石,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青年长发游曳,白衣胜雪,一双紫金瞳,仿佛从深渊之地走出的,被人血吸引的海妖。
这里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就连施溪化水为刃,把数不尽的珊瑚礁石碎为齑粉的震天动静都被吞没,只冒出密密麻麻的泡沫。
上官锦把姬珠护在身后,手握钝刀,警惕看向他。
施溪可以说话。
但他知道,另外两人在水中都无法发声,于是他也懒得说话了。他转头,拍了下【千金】的头。
千金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变换身躯,在海中,化作一条中型鲨鱼,把上官锦吞了进去。
施溪走向姬珠。身边,偌大的机关鲨鱼,寸步不离,游在他身边。
姬珠跪坐在一片珊瑚海里,长裙也是樱粉色的,和周身同色,脸颊苍白柔弱。
施溪嘴角勾起:“想走吗?把绯魄交出来,我就让你走。”
他弯下身,掬了一缕风。
隔开令人窒息的海水,赋予了姬珠回答他问题的能力。
姬珠别过头,咬唇,没有去和他对视,也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时候【千金】蹭了过来,它肚子不舒服。它没有杀那个人,然后,那个人在它肚子里乱撞。
施溪轻声说:“那吐出来吧。”
【千金】打个嗝,把上官锦吐了出来,吐到了姬珠面前。
姬珠吓了一跳,紧张担心地说:“你没事吧。”
如果是更不择手段的人在这里,看出这两人关系,会直接利用上官锦去威胁姬珠。但施溪不想搞得那么复杂,他不喜欢算计任何一种情感,哪怕是假的。
所以他干脆把碍事的上官锦丢开了。
“郡主,你与其担心他,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施溪把玩着手里崭新的匕首,微笑说。“我对阴阳家的新仇旧恨加起来,杀了你都不解气。”
姬珠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
“你不是阴阳家的人,绯魄对你无用。”
施溪:“无所谓。”
姬珠眼神深深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会想和我为敌。”
施溪:“理由不重要,郡主。”
姬珠又一次安静看他,她的眼眶虽然红着,目光却复杂又悲悯。很快,她又闭眼,使劲地摇摇头。
轰!
远处,上官锦深呼口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一次冲了过来,像把刀守护在姬珠面前。
施溪一而再再而三都要被他弄烦了,不过比他先出手的,是姬珠脚下的那片珊瑚地。
方才的动静太大,珊瑚开裂,惊醒了下面一条色彩斑斓剧毒的海蛇。海蛇睁开一双绿眸,被血吸引,游上来,缠住上官锦的身体,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上官锦闷哼一声,脸色开始发青。
姬珠吓坏了,僵着身体坐在原地。
施溪:“……”
施溪深呼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
【千金】变成鲨鱼后,到处乱游,可能刚才突现蹿出的海蛇把它也吓到了,一个起身,竟然撞到了旁边的礁石上。礁石从中断裂,巨大的石头,朝姬珠砸下去。
姬珠坐在原地,仰起苍白细长的脖子。
如果细看会发现,她总是受惊,总是哭泣,但这像是一种本能不安的反应。她其实是并不害怕的。
“郡主!快走!”
上官锦身受蛇毒,浑身是血,却还扑过来护在她身前时,姬珠看着他眼中的血丝,晃了晃神。
她茫然地想:哥哥,可是,我还是想把他当朋友。这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姬珠颤抖地呼吸。
随后,她抬头,对施溪轻声说:“我答应你,我把绯魄给你。”
施溪之前跟上官锦商量,说让他英雄救美。没想到上官锦假戏真做,居然真的打动了姬珠。
好一出英雄救美!
姬珠张嘴,从舌底,取出一块薄薄的血玉来。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眼神安静沉寂,握着这块玉,递过来。
施溪从她手中接过,但接触绯魄的一瞬间,便听她说。
“当初你们就是这样逃亡,然后被东君拦下的,不是吗。”
————————
[垂耳兔头]
第129章 诸子百家(十二)
姬珠笑了下。
“我从未见湘夫人那样生气。”
姬珠回忆过往,轻声细语。“廉贞长老说,姬玦是在自寻死路。哥哥也开心地说,他疯了。”
“可他一岁就来到婴宁峰,当了那么多年璇清殿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东君和婴的强大。”
“那晚他心知肚明走不了,却还是选择与阴阳家为敌,带你杀出重围。”
她仰着脖子,墨发于深海垂泻,皮肤苍白剔透,像是珊瑚上的明珠。唯有一双蒙昧的清瞳,单纯又不解。
“今晚,上官锦不顾生死救我,是别有所图,稷下有求于我。”
“可当年的你,对姬玦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姬珠仿若自问自答。
“为什么?因为东君说的爱吗。”
她一点一点松开握住绯魄的手,安静说:“看来,姬玦当年真的很爱你,明知道代价沉重,却还是跟你走了。”
施溪紧紧握住那块冰冷的绯魄,指尖发白,沉默体会着砭骨的寒意。
他在机关城的六年,近乎偏执地修炼,想去婴宁峰质问他一句“为什么不跟我走”。可原来,这个问题,连问的必要都没有。姬玦才是真的愿意陪他到任何地方,哪怕明知结果不好。
【“怕被我拒绝,为什么还跑回来。”
“因为我在控械的时候,发现你很难过。”
“那么你呢施溪,你难过吗?”】
姬玦什么都知道。
不忍见他被拒绝后难过,更怕他哭。
所以惊鸟铃彻夜低鸣,无所谓前路是不是阴曹地府。那个少年从血泊中起身,深呼口气,与他十指相扣,说“走吧”。
施溪恍然一笑:“原来他已经跟我走了。”
姬珠道:“是啊,那一定是他人生做的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千金楼塌,南诏雾散那晚,他彻底惹怒湘夫人,令东君失望。阴阳家的几位长老,决定另立少主,同意取出他的根骨,传于我。”
“是月祀大人不远万里,从双璧城赶过来,跪在婴面前,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施溪,你根本没有逃出去。你的生死,以及他的生死,其实都系在他第二次破圣的成败上。”
“你要庆幸,他真的破了【五蕴炽盛】。”
姬珠说:“谁能料到呢,他真的十八岁成了圣。”
施溪没有打断她说话,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对战时,听敌人废话的人,可这一切关于姬玦。所以哪怕明知姬珠别有用心,他还是安静地全部听了进去。
五蕴炽盛,他之前一直误会,耿耿于怀的“无情道”。
竟然是姬玦在这样绝望的情况下突破的。每多了解一点当年的事,每重新审视一遍重逢后他们的对话,都是不一样的心情。
施溪闭上眼,极轻地呼了口气。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紫金瞳里,一片深冷,看不出喜怒。“你说那么多我和他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姬珠淡淡道:“你没打断我,是因为你知道,你只能从我这里知道真相吧。”
施溪指尖握住绯魄,一时间竟然被她的话问得低笑出声。
该说,不愧是差点成为婴宁峰少主的人吗。
她的视线像蛛丝一样,缠在他身上。那么轻盈,那么难以捉摸,却轻而易举,看穿瓦解他的心。
姬珠将长发别到耳后,从珊瑚中站起身来,樱色的红裙与水波一起摇曳。
“你在神像下,大言不惭说你的爱人被秦皇室害得不清。”
“爱人?你九年后,敢在他面前说出这两个字吗。”
她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起,少女眼中的懵懂全都没了,黑色的瞳孔像是毒液沼泽。
姬珠语气很平静,却难掩幽幽的悔恨。
“姬玦人生难得犯一次蠢——只可惜,你和我都没能抓住机会。”
“他在千金楼的时候,确实爱过你。但现在,还去谈这些,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姬玦如今落下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和婴和东君的博弈。儒家天子杵现世,农家扶桑神树死去,中州动荡,三千幽火逼得机关城现世。现在【机械之心】被迫启动,就连【太古遗音】的‘名字’,也将在一场裁决中出现。”
“你或许不知,【婴】的预言里,那第一个神就是他。”
姬珠的笑容沾染了些冷漠和疯魔。
“施溪,你喜欢的是千金楼里那个落魄后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姬玦,而绝不会是现在的他。”
“你跟我合作怎么样?”
姬珠的气质某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纯粹干净,而是截然相反的阴冷血腥。
他笑说。“我让他变回和你第一次见时的样子。”
施溪道:“你知道他和我第一次见是什么样子吗。”
姬珠耸肩:“就像我那蠢货妹妹一样,脆弱,可怜,别人施舍给她一点帮助,就感动到死心塌地。对吧。”
施溪:“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姬珠嗤笑一声,当然是不信的。姬玦那个疯子,自毁修为后,依旧是条不好惹的毒蛇。
“施溪,我们真的可以合作的。”
他的骨骼,还有五官都在无形中发生变化,由一开始的漂亮苍白,过渡到雌雄莫辨,最后,指骨变粗,长出喉结,眉眼中那种属于妹妹的柔媚之气散得干干净净。
鼻子,嘴巴,眼睛,带了些属于青年的英俊残暴。姬珠的眼角下浮现出一朵花的形状来,遥远看去,像血红的胎记。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而后又低头,看了眼昏迷过去的上官锦,黑眸里杀意沉浮变幻。他的蠢妹妹啊……
施溪:“你妹妹破圣了,但你还没有。”
姬珠:“对。她破圣了,而我还卡在【序四时】巅峰。”
施溪:“你妹妹很怕你,也很信任你,之前那些话,是你故意让她说给我听的吧,你早就知道,上官锦眼中有窥线。”
姬珠不以为意:“一半一半吧,有一些是我让她说的,有一些话是她自己无知被上官锦故意套出来的。”
施溪:“绯魄的消息,是你用来引我上钩的?”
姬珠:“差不多。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利用你,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我妹妹第一次见到秦国外的世界,对什么都害怕,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于是我只能看着她一路被欺凌,一路被骗还乐此不疲。路上被人忽悠还好,可真到稷下,就不行了。”
姬珠莞尔:“我知道你会来夺绯魄的,上官锦不是你的对手,她最后只能求助于我。”
他轻描淡写,“她早该明白的,这世上,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我。”
施溪笑了:“你就确定,你是我的对手吗。”
姬珠抬眸,看向他,眼中浮现笑意,幽黑又带着点寒意
他脚下水纹散开,缓缓走了过来。
“我们在古庙外,不是就经行过一场交锋了吗。”
“施溪,你不了解我。”他的手中,出现一条很长的细细骨鞭来。由人的骨头,一块一块粘黏而成,看起来像个未成形的婴儿,粉身碎骨后的遗骸。
姬珠抚摸着骨鞭,平静说:“其实我很不想和你对上。你既不想跟我合作,就该把绯魄还给我的……”
施溪:“从姬珠说她有个哥哥后,我就问了邓陵寿,秦国的姬姓郡王。可惜,没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你们出生的秘辛被断的干干净净,但是,我的眼睛能看到很多东西。”
天子杵赋予他的帝王之瞳,让他能看到姬珠身上,疯魔矛盾的两股气息。
所以他猜出了,那个“哥哥”,活在姬珠体内。
姬珠轻轻一笑:“哦?你既然能看出我们是双生子,应该也能看出我们修为是一体的吧。”
“我不想和你对上,毕竟你活着对我来说才是好事。”
“九年前,多亏了你,我差点就能夺得姬玦根骨。九年后,若你还能让姬玦爱上你,我一定一定,衷心祝贺。”他说了两个一定,真心实意,眼中充满了戏谑。
施溪也笑了,他不在和他废话,抬手,掌控住海中的水。
道家【出窍境】的威压铺天盖地,上方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深海之手。隔空,死死掐住姬珠的脖子,狠厉冰冷,把他砸在礁石上。
施溪漠然轻声说:“我在修为只有一阶的时候,遇到的敌人是湘夫人,我在修为刚刚四阶的时候,遇到的敌人是杜圣清,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会怕你呢。”
姬珠愣住,听到这两个名字,脸色瞬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施溪:“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我过去的无能为力来激怒我。”
“是不是我在千金楼的样子,给了你们婴宁峰刻板印象。”
“让你们觉得,我一定要躲在姬玦后面。”
施溪抬眼,束发的红丝漂游在海中,墨发张扬,神色冰冷白皙,紫金色的瞳孔,仿若巨龙自九天审视他的子民,带来至高无上的君王之威。
他在高唐塔内出生,那首飘零哀婉的歌,是他父母对他深切的诅咒。
从出生开始,他的敌人就没弱过。
没成圣的时候,他就在云歌,一路越阶对战。
今晚,就算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阴阳家圣者又如何。
千金楼里的眼泪,弱小,还有无能为力,成为他日夜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之后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遗憾,来变强,就是为了此刻。
第130章 诸子百家(十三)
姬珠被那只深海之手扼住脖子的时候,闷哼一声。
他脑袋被礁石尖刺弄伤,血从耳后流了下来,流到雪白的脖子上。
可姬珠的表情,除了在听到“湘夫人”“杜圣清”两个名字时有所波动外,一直都很冷静。
他的瞳仁幽黑似沼泽,像重新认识施溪般,又一次审视他。姬珠偏头,轻轻地咳出一点血,抬手,漠然地抹去。
施溪往前走:“你说我不了解你,那么你又了解我吗。”
“你想利用我对付姬玦,是不是因为对我的记忆还停在千金楼。”
施溪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墨发四散,混沌的光影里,一双紫金瞳璀璨,像是君王临世。破圣之后,【天子杵】才算是真正被他掌握。儒家集一家之力,臣服跪拜的天子。
生来便站在权力巅峰,对众生生杀予夺。
施溪轻声说。“你跟我说当年的往事,是想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呢?”
“你想看到我心疼,看到我自责,你想看到我难过,看到我失魂落魄。”
施溪叙述完后,颔首,平静道:“我对小玦……确实心疼自责。但比起我自己哭,我更愿让婴宁峰所有伤害过他的人,跪在我面前哭。”
权力确实是世上最好的良药,足够治愈他如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青涩弱小的少年,今天晚上,只需听到姬珠那一句“九年后,若你还能让姬玦爱上你,我一定一定,衷心祝贺”,估计便要咬碎牙齿,痛不欲生。
对阴阳家的人来说,弱小就是世上最致命的罪。
姬珠是真心实意,期盼他们能够再续前缘。因为他眼中,弱者连情爱,都是笑话。
他希望施溪带着姬玦一起成为笑话。
在婴宁峰,亲手给自己创造软肋。并不是深情,是蠢。
姬珠倒不认为,姬玦九年后会重蹈覆辙。
只是他没想到,施溪后面……也会长成这个样子。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观察眼前的对手。他原先对施溪的评判,总是带有姬玦的印记,因为对他们来说。施溪的名字,长相,性格都不重要,他唯一的作用是牵制姬玦。他唯一的身份,是九年前让姬玦走火入魔的“爱人”。
是被湘夫人怨恨、迁怒,当年那个空有赤子深情的鲁莽少年。
可今晚站在他面前的施溪,颠覆所有偏见,让姬珠浑身都战栗起来,嗜血的本能被唤醒。
因为他知道,眼前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对手。
姬珠说:“九年前,你逃离南诏时才炼气期,现在你居然已经成了道圣。”
施溪:“多亏了你们婴宁峰,如若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这些年里发了疯的修行。”
姬珠断断续续笑起来:“以前是他执迷不悟,现在轮到你执迷不悟了吗。”
施溪抿了下唇:“算是吧。”
姬珠又笑了声。他的脖颈还被那只海息凝成的巨手锁着,他干脆就不要这具身体了。
姬珠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歪了歪头,歪头的时候,脸颊几乎呈九十度贴上肩膀。他长发蛛丝般垂下,一根一根,穿进海水中。
很快,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息,迎面而来!他在娘胎里被妹妹一口一口咀嚼,吃下肚,那个时候他已经十月成型。
血肉骨骼早已碎为齑粉,可以肆意重塑——姬珠笑着,毒液般的眸中,浮现出一抹极其恐怖的绿意来。
他轻声问。“施溪,你猜,我是什么时候,从我妹妹体内苏醒的?”
施溪见到那抹绿色后,心意料之中往下沉。
终于懂了,姬珠为什么敢觊觎婴宁峰的少主之位。
姬珠用发丝割断自己的脖子,轻飘飘挣脱施溪的禁锢后,又抬手,慢条斯理,将头接回去,愈合那道血痕。
“她被选做圣女的那晚,见到婴害怕到躲在角落哭。一声又一声哭着求救,那么可怜,于是我被她吵醒,有了意识。”
“施溪,我和我妹妹,是在婴的注视下,诞生的双生子。”
姬珠的皮肤,开始泛起游离诡异的黄绿色来,像是羊水胎衣的颜色。潮湿,血腥,跟脐带一样粘稠。他嗤笑,抬眼的瞬间,里面的残暴疯魔,让施溪犹如被恶鬼盯上。
施溪终于懂了姬珠真正的危险之处。
不在于他和他妹妹双圣之体,在于……他身上有着【婴】的气息。
姬珠:“你直视我的眼睛,竟然没有发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施溪的眼睛,而后道:“你是儒家人?”
姬珠还是很好奇他的眼睛,他樱粉色的长裙早就被自己的血染红,在海域深处,像污黑的袍,与长发一色。
“我们都能进行精神控制,可婴的注视是毁灭,而你的眼睛是操纵。诸子百家里,唯有儒家醉心于权术。”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啊。”
“你是【千金】的主人,破了道圣,居然还和儒家有关系。儒、墨、道,三家兼修,三家都能修到这个程度。”
姬珠挑眉,语气可惜。
“看来我想做第一个成神的人,除了要灭掉姬玦,还得先杀了你。”
他毫不掩饰身上的傲慢。
姬珠也确实有资本傲慢。
双圣之体,还继承了部分婴的力量。这世上除了姬玦外,他本来就没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然后今晚,又多了个施溪,多了个三家兼修的妖孽。
姬珠低声扭曲一笑。
道家和阴阳家都是用灵气的大宗,姬珠在这深海,对水元素的运用,完全不比施溪弱!
他重新握住骨鞭——那根用他自己的尸骸拼凑成的细鞭。
姬珠挥手,重重扬鞭,长鞭震碎海底的尘土。
每一鞭落地时,施溪都听到了哭声,疼痛悲伤。是婴孩的哭声,细碎又绝望。伴随这样的嘤咛,身边的五行灵气都被牵动。
姬珠想把他拉入他的星域。
不过施溪这次不会进去。
姬珠的星域和天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没把握出来。他的妹妹差点成为圣女,他差点成为阴阳家少主,姬珠从里到外,都浸满了婴宁峰的疯魔气息。他眼角的胎记,红到散发邪光,脸上都溅了些血。
姬珠神情阴翳,说。
“没能得到姬玦的根骨,得到你的也不错。”
施溪这一刻是真的想杀了姬珠了。
婴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吗?姬珠只是在它的注视下出生,拥有和它类似的眼睛。便在对战中,能与他为敌。
施溪立在旋涡中央,无声嘲笑,对着姬珠说。
“知道我为什么要上船后,才对你出手吗。”
姬珠根本不掩饰眼中的残忍暴虐,不以为意:“你三家兼修,我双圣之体,我们修为不会相差太多。今晚谁胜谁负,还说不定。”
施溪漠然:“谁跟你说,我只修了三家的。”
姬珠愣住。
施溪一直等到舟行海上,才选择对姬珠动手,就是为了和他在深海对战。
在陆地上,释放【日升】,会造成很多人无妄之灾,但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海,不会。
施溪说:“我说了,我对你们阴阳家的新仇旧恨加起来,杀了你都不解气。”
小说家三阶,【记录者】。
施溪抬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瞳孔中央。
瞬间,紫金色的帝王瞳,除了一开始的君威外,又多了一样新功能,它将自己曾经记录看到的一切,重新演映。
施溪闭上眼,他身边金色巨龙护体,而后,周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纯白光芒来!
姬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脚下是珊瑚礁,珊瑚礁之下是一道狭窄、几千米深的海沟。
施溪身边的白光太盛,刺得他忍不住眯了下眼。身边空间扭曲,温度不断升高,仿佛到了炽日中心。
他听到了草木发芽,听到了河水叮咚。听到了冰雪消融,听到了万物回春。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只有农家有。
农家……纯白的光影里,当那只长尾巴的黑色硕鼠跳到姬珠面前,姬珠彻底变了脸色。
他终于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老鼠。施溪当旅行家时,关于鹊都的一切,关于赵国的一切,都是从一场鼠患开始了解的。
所以那只老鼠,其实就是记录的开关。
姬珠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
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地心深处蔓延,顺着海沟爬上来。他想逃,却逃无可逃。
顶尖高手的对决,往往输赢都在一念间。
如果今晚施溪轻敌,进入他的星域,被婴的诅咒缠身,那么就是施溪死。
但今天,他毫不设防,被施溪锁定在【日升】的杀机里。
于是,留给他的结局,只能是被烈日焚身。
施溪出手毫不留情。以他现在的修为,虽说不能完全复刻出扶桑的杀机,但海底杀死姬珠也够了。
姬珠神色扭曲,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对于死亡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汲汲营营一辈子,却没料到,会在这里跌这样一个跟头。
“施、溪。”姬珠咬牙切齿,怒吼!
他的傲慢让他很少把什么人放眼中。第一个恨的人是姬玦,现在,又多了一个施溪。
神器的杀机,剥夺一切五行灵气。姬珠不过才破圣,无法无视这种禁锢,躲入星域内。
滚烫到融化一切的高温,将海水蒸发,也将他的皮肉烧融,露出森然白骨。
姬珠一双莹绿色的眼睛,怨毒几乎要流出来,他抬起头,恨不得将施溪扒皮抽骨。
施溪心说可惜,记录者记录的结果,跟自身修为有关。等他破六阶,估计就能一比一复刻出【日出】了吧,哪里还会给姬珠说话的时间。
和姬珠的交锋,对施溪来说,最大的收获,是他看到了【婴】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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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珠不会在这里死,绯魄其实也是他的后手,反正是个狠角色。
我昨天好像小红花亮了诶!开心!
稷下xql重逢后,就不会再有分开的时候啦^^
马上就会写到【太古遗音】篇章,以后他们都是并肩作战啦。
不知道为什么,玦溪是我觉得谈恋爱后比谈恋爱前好写的一对,甜甜的。[垂耳兔头]
第131章 诸子百家(十四)
施溪见到姬珠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时,就已经毛骨悚然。
第一次对【婴】的恐怖有了概念。
却没想到,【婴】的力量,还是远远超过了他想象。
“施溪,你到底是谁。”姬珠也没想到,今天晚上他会被施溪逼到这个绝境,声音沙哑,咀嚼着难以置信的恨。
姬珠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炽日高温熔化,在海水中,血肉模糊。他的皮肉腐烂,可头发和衣袍还是完好无损。长发依旧柔顺黑亮,就跟身上那樱红色的长裙一样,泛着似有若无冰冷的寒光,是独属于婴宁峰的气息。
姬珠自幼是作为阴阳家少主被培养的,他当然不至于那么愚钝。或许他猜不出施溪眼中紫金瞳的来历,但他见到那只老鼠的瞬间,就懂得了,这是一道神器的杀机。
“世间能够杀死我的农家神器……【日升】么。”
姬珠片刻便反应过来,他面临的是什么。三年前,鹊都的事轰动整个六州,他自然有所耳闻。
姬珠恨怒相交,吐出一口血来。他低头,跪坐地上,衣裙散开像是赤色莲花,长长的黑发把烧焦腐烂不成人样的脸遮挡住,手指一点一点曲起。姬珠噙着血笑说。
“你给我看了你的底牌,如果我不全力以赴,好像也不是道理。”姬珠一句一句缓慢,“施溪,你最好祈祷,你今天能杀了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施溪本想离开,但他看到姬珠眼中,那浓郁璀璨、犹如宝石的绿意后,又停了下来。
施溪笑了下,嘲弄道:“把垂死挣扎说得那么好听作什么。姬珠,你我之间的对决,你已经输了。今晚你要是活下来,那么可得好好感谢婴。”
想杀死一个圣者,难。
想杀死一个阴阳家的圣者,更是难如登天。
姬珠扭曲说:“【日升】是可以杀死我,但你的修为,还不足以完全复原扶桑杀机。”
姬珠怨骂:“稷下那群废物,竟然连你的名字都不曾听过,害我轻敌。”
姬玦璇清殿闭关的三年,他也不曾懈怠。
本想留作杀手锏,用来对付姬玦的招数,没想到会用来对付施溪。
哪怕脸上五官模糊,皮开肉绽,可姬珠眼下那个殷红的胎记还是没变。
在没有被选作当婴宁峰圣女前。
他的妹妹拥有整个双璧城最好的舞蹈天赋。
她的腰肢、手臂、脖颈,是那么柔软,可以无限旋转,像是没有骨头。被月祀大人培养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总是在练舞。起初他们都不明白,这样的舞蹈有什么用。
直到来到婴宁峰,见到水面下,那张沉睡的婴孩的脸后,他好像懂得了什么。
“哥哥……”那个时候,他们才五岁。她是那么害怕,声音虚弱惊恐,紧张到哭都哭不出来。
而他冷着声让她闭嘴,一步一步,拖着浑身是血的躯体,爬到了禁地水面边。
他深呼口气,脸色苍白,十指抓住旁边岩石,低下头,脸几乎要贴到水面上,安静地和湖底下的神婴对视。
神婴睁眼的那一刹那。
他大脑中,像是有永恒的世界崩塌。
让他看到了,生命本源的奇迹……
人世间,创造出生命的男女,是何其神秘又何其伟大,一阴一阳,生生不息。
他的妹妹单纯就像一张白纸,可是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那个胎记和武器的意义。血花是万物之始,命运之初的“阴”。长鞭则代表了强大而原始的生殖之力。
他们双生一体,阴阳交合。
如果没有姬玦,他们是天命选定的婴宁峰主人!
可偏偏有了个姬玦。
若说姬珠冥冥中,先领悟的是生命真谛。那么姬玦观星象,看到的,是时间和空间的答案。
姬珠偏过头,长发落地,某一刻,他身上“哥哥”的气息变淡了,但又不是“妹妹”出来。
施溪在深海,抬起头,眼神变幻晦暗,他第一次真正的和阴阳家圣者为敌,或者说,第一次和“婴”为敌。
他看着日升杀机中的姬珠。姬珠身上的气息并不能说雌雄莫辨,而是完全不分男女。柔与刚,安静和愤怒,温顺和暴虐,都以生命最初的形态脉脉流动。
施溪想到了,在现代的时候,他了解过的一个神话故事里的毁灭神。
而当,姬珠的那条白骨长鞭、断裂,然后又重组,拼凑出脑袋,脖子,四肢,成为一个没有血肉的骷髅婴孩后。
施溪对那个故事印象再一次清晰起来。
咚、咚、咚,他听到了鼓声,像是跳舞之前的奏乐。再然后,他又听到了嘤咛,听到了,咀嚼声和吞咽声,很诡异的动静,却因为鼓声变得像是一首引舞之歌。
再然后,施溪看到,那个白骨婴儿,歪头歪脑,手脚一样长,开始踩着节奏跳舞。
哒,哒。
它在姬珠身边,转着圈,舞动。
它蹒跚扭曲的足脚过处,就会燃起火。
一个婴儿,摇摇晃晃,手脚那么细短,身形又是那么矮,按理来说舞蹈应该是可笑的。
可施溪只从中看到了,现在的他根本就无法去直视的扭曲力量!
婴儿单腿蹦跳,手臂伸张,一上一下,跟傀儡一样。
一个金色的火圈,在姬珠身边形成。
姬珠的舞,应该是学的“婴”。
跳舞的,是他自己被妹妹吃掉的躯体,不是【婴】本体。
所以这一白骨之舞,虽然改变了天地运行的节奏,但这节奏影响不了施溪。
骨婴随着敲击声、鸣乐声,跳得越来越快。
最后烈火熊熊燃起,成了一个耀目的圈。
姬珠在圈的正中央,身躯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他重新长出皮肤,碧绿的眼神,遥遥看向施溪,带着刻入灵魂深处的恨。
这样的彼岸之舞,跳完,他最起码要修养一年。
姬珠沙哑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施溪想看清楚些舞蹈动作,不过他一直精神紧绷,没敢太靠近,怕直接走进它舞蹈的节奏中。
诸子百家,每一家借用的力量都不同。阴阳家作为百家之首,这一刻,施溪终于从姬珠身上,窥到了关于“神”的一点影子。
那么直白,又那么赤裸。他看到彼岸之舞的火焰里,出现骷髅,出现新月,出现长蛇。骷髅象征地上的生命与死亡,新月隐喻天上的生命与重生。巨蛇,象征永恒而强大的生殖能力和贯串天地之间的力量。(1)
但这一切,又全部包含于一朵血色莲花中,因为它才是最原初、伊始的力量。
施溪轻声:“我无法完全复刻扶桑杀机,但你也不是【婴】。”
姬珠喘息:“是啊。”姬珠咳出血:“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是六州第一位。”
他抬起头:“你想夺走绯魄,是怕我对姬玦取而代之。”
姬珠一下子笑出声,眼里一片轻蔑:“引你上钩的话罢了。”
“六州将稷下学院奉若圣地,但在我眼中,它不过是一群蠢货尔虞我诈狗咬狗的地方而已。”
施溪平静又笃定地说:“对,你想要的是,【太古遗音】。”
从姬珠跳出这场彼岸之舞后。施溪就猜出来了。天底下,除了名家人,最需要【太古遗音】的人,是姬珠。
因为他需要“伴奏”。
姬珠冷漠,脸上的表情褪得一干二净,眼里杀意毒液般涌现。
施溪:“你那么傲慢,稷下所有同辈,估计都没被你放在眼中。你来稷下,只为太古遗音一个目的。”
稷下的地址就在大乐之野。
“是啊。”姬珠颔首,莞尔轻蔑:“那群废物,他们也配与我争?”
施溪每次升阶后,第一个敌人,总是和他实力最相近的人。他无法给姬珠的实力排序,但那彼岸之舞出来后,施溪就知道,眼前人有多恐怖。
他暴露【日升】,却也逼得姬珠暴露【彼岸之舞】,让他知道姬珠的目的,更让他对婴有了个概念。
因为姬珠的舞蹈,学的就是【婴】。
姬珠断断续续说:“这次是我轻敌……下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施溪,你就算多夺了绯魄又如何。”姬珠嗤笑。“你不是婴宁峰的人,绯魄在你手里、就是炸药。圆月之夜,你控制不了它,会被它吞噬的。”
他需要疗伤,他需要长眠。之后会让他一无所知的妹妹,重新接替身体。
姬珠敛了敛眼中的杀意,他需要在沉睡前,把计划全部告诉他的妹妹。
他一定要逼问出名家那个名字!
他妹妹虽然单纯好骗,但胜在听话。
咚。最后一声鼓落。
姬珠高举手臂,像是舞者落幕的谢礼。
他长发蛇般扭曲,手指用力,瞬间一个撕裂的空间出现。
那是他的星域。
施溪见此,也没有继续在这里多待,转身离开。如果姬珠细看,就会发现施溪的眼睛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紫金色诡谲涌动。
他们今日交手,姬珠败于他手,可谁都杀不死谁。
但施溪也不是没收获。
他得到了绯魄。
……还亲眼目睹了一场彼岸之舞。
施溪将那个骨婴的每个动作都一五一十记下,精神裂开般疼痛。他在鹊都,记录【日升】的时候,有楼兰遗沙辅助,还阴差阳错站在杀机正中央才成功。
这曲彼岸之舞,他就没那么幸运了。不过施溪也没打算刚破五阶,就去挑战婴的权柄。
他不可能记录下婴的舞蹈的。
那是六州最恐怖,接近神明的存在。
他离它还很远。
姬珠躲进星域后,同样是怒不可遏,他人生所有的屈辱都在今天。
“施溪……”不过暴怒过后,姬珠又冷静下来。
姬珠:“我无法跳完【彼岸之舞】,你也无法复刻【日升】,哈,那就看我们谁进步的速度更快吧。”
他之前希望姬玦能够再犯一次蠢,但他现在想法变了。他不知道这两人九年后,重逢会是什么情况,如果他们真的重归于好……
姬珠闭上眼,又睁开,眼神冰冷沉郁。
他不会再直接和这两人对上了。
他转过头,抚摸着自己的脸,弯下身,在星域的银河里,像看镜子,轻声说。
“施溪,你在稷下会犯得最大的错误——是你把我和我妹妹,当两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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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注(1)的那段话,取自湿婆之舞的百度百科。
婴是本文最终大boss^^
姬珠真的很强,同辈里,除玦溪外的第一人。
妹妹其实不是很会使用力量,如果是她来跳彼岸之舞,会更恐怖。
我写的很隐晦,但是吧,姬珠的力量来源确实挺疯癫赤裸,阴阳一体,是对生殖的崇拜。胎记与花代表阴,鞭与巨蛇代表阳,我不会被封吧^^但审核,我是在解释一个人的招式。。。。。
第132章 诸子百家(十五)
宇宙从诞生到毁灭是有节奏的,这一切,都体现在那一支【彼岸之舞】中。
不能直视,不能模仿。
骨婴起舞的瞬间,烈火带着世界走向毁灭。
施溪的灵魂如同在被凌迟,脸色苍白。
迫不得已,他强行抹去了自己关于【彼岸之舞】的记忆。他把它的节奏、旋律,都封存在了一个小匣子里。
打算等需要用到的时候,再去回忆。
经此一战,哥哥应该会沉睡很久,可是妹妹就好对付了吗。
施溪闭上眼,紫金色的帝王之瞳隐去,在心里回答。
……不见得。
姬珠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只会是她的哥哥。外人眼中,恶鬼一样的哥哥,却是为了保护她而诞生的。
施溪浮出海面后,把碍事的红发带解了下来。
快到沧瀛洲了。
那个海外大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施溪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说:“今天是十三号。”
还有两天满月。
“他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你,换一个人玩交朋友的游戏,好吗。”
“你到稷下后,记得什么事都听廉贞的,不要乱动。”
姬珠在星域里苏醒,脑海中只剩哥哥这两句冷漠的叮嘱。她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停在上官锦扑过来,为她挡住下落礁石的那一瞬间。
姬珠没动用过术法,与凡人无异,所以她连水下畅行无阻都做不到,但哥哥离开前,估计猜到了这一点。所以,她醒来后,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走出星域,于深海如履平地。
这片静默无声的大海,水流和鱼群都不敢近她身。
她在一块礁石下,看到了失血过多,重伤昏迷的上官锦。
姬珠走过去,盯着他看,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有一瞬间茫然,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救他。
上官锦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在沧瀛洲的沙滩上了。
白色沙石不停地被碧浪冲刷,海鸥盘旋在天上,声音嘹亮清越。
有人蹲守在他身边。她声音闷闷的。
“上官锦不是你的名字。”她有些奇怪:“你连名字都不想告诉我吗。”
他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睁开沉重的眼皮,盯了很久的海上弯月。
许久,他偏头,说:“十三,我叫十三。”
他低估了她背后势力的强大。
廉贞长老赶过来,只看了一眼那个名家弟子,便抬手,派人将他压入了稷下大牢。
“廉贞长老……”姬珠起身,可怜兮兮,试图阻止。
但是廉贞长老笑着拦住了她,温柔又不容反抗说:“这是郡王的旨意,郡主,您要听话。”
姬珠眼眶微红,手指微蜷,闭上了嘴。
哐啷!
牢门落锁,十三就这么被关了起来。
他受了很重的伤,意识模糊,本来很快就要昏迷过去。
却没想到,牢狱深处,一人的唾骂声,让他瞬间惊醒——
“哈,你们灭我上官家满门,竟然还想从我这里得到神器线索?做梦吧!”
“我呸!狗日的阴阳家!”
他重重地吐了口唾沫,但手腕和脚腕,都被寒锁穿过,牢牢钉死在墙壁上,披头散发。
十三一下子瞳孔瞪大……
大少爷?!
他居然和大少爷被关在了一处!
施溪脱战后,上岸第一件做的事,就是给自己疗伤。
他把绯魄拿了出来,越看越熟悉。拿出姬玦给他的血玉坠,左右手对比,瞬间就明白了。“原来就是这个东西啊。”
他到达沧瀛洲后不久,很快邓陵寿也屁颠屁颠赶了过来。这个月是稷下的第三届招生,人山人海,邓陵寿混入人群中,瞒天过海过来的。
“少主,这里是稷下的地盘,我不敢久留。”他把一面小镜子,递给了施溪,献宝似的说。“之后,您可以用鸿镜联系我。”
施溪看他一眼,不动声色,把鸿镜拿了过来。
邓陵寿:“少主,你打算以什么身份潜入稷下。”
施溪:“你觉得我可以以什么身份?”
邓陵寿叛逃墨家,叛逃齐国,就是因为受够了那群蠢货的优柔寡断。
他一点都不希望机关城有钜子。因为古往今来,墨家钜子无一不是“大善人”,善得他想吐。但施溪不一样,邓陵寿先入为主,认为施溪和他的思想是一样的。
施溪的身份是那么尊贵,和那群草根贱民完全不同!
邓陵寿转着眼珠子说:“诶嘿,少主,先前您问过我相里黄的事,是不是你和相里黄认识。”
施溪点头:“嗯。”
邓陵寿两眼放光:“那有了,虽然墨家学院,被公输渊和宁王操纵,但坐镇稷下的圣者,却是相里家族的人相里琛!少主,要是你真的得了相里黄的认可,你大可以在稷下直接和公输渊争权!”
施溪看他一眼,微笑:“我没记错的话,成为钜子的条件之一,是得到鎏京皇室的跪礼吧。你要我直接和公输渊为敌?”
“呃……”邓陵寿犯了难。
他还是想让施溪成为钜子的,期待墨家发现,钜子竟是他们九幽少主时的表情。
他想想都解气。
施溪又问:“翟子瑜在稷下吗。”
邓陵寿摇头。
施溪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开始玩弄鸿镜,小小的屏幕,和手机差不多。对已成道圣的施溪来说,鸿镜用处不大。只是,上下滑动后。施溪看着空白的水镜表面,突然问:“阴阳家的人会用鸿镜吗。”
他要是能加到姬玦的联系方式就好了。有些见面太紧张,说不出的话,隔着屏幕或许能说出来。
邓陵寿一头雾水,难以置信,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太可能。”
阴阳家的人怎么可能会用鸿镜暴露自己的信息。
施溪:“……哦。”那对他来说,鸿镜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施溪:“行了,你走吧。稷下的事,我心里有数。”
邓陵寿:“少主,您多保重!您要是需要帮助,我立马回九幽替你叫人!”
施溪笑着点头,心里吐槽,你要是回九幽,知道真相。
哪是叫人来帮我啊,那是叫人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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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姨妈了,腰好痛,先短小点吧。
第133章 咒疫审判(一)
来到稷下后,要给自己立一个新人设。
施溪目标是钜子,所以他现在,只剩一个墨家弟子的身份。什么道圣,什么记录者,都先放一边。
大乐之野,是古籍中记载的遗失之地。
【夏后启于此儛《九代》,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右手操环,佩玉璜。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
居然也跟一支舞有关。
大乐之野旁边就是白玉京,白玉京听起来,其实更符合稷下的神圣气质,但它面积实在是太小了。而稷下学宫有一城之大。
“我现在算不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施溪坐在客栈的椅子上,对着铜镜,把头发束起。他嘴里叼着梳子,笑着含糊说:“阴阳家,莫欺少年穷。”
三年前,施溪还可以缩骨,男扮女装,扮成梁丘蓉。但是三年后,受【天子杵】的影响,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成了个人特色,再无法掩藏。就跟卫姜的那双烟雨青瞳一样。
好在施溪现在也不需要伪装成任何人。
他先去客栈旁边的街道上逛了一圈,听了很多风月八卦。
“陆鸣真的不近女色吗?”
“他不是不近女色,他男色也不近。”
“可我听说法家本来是想撮合他和宗政璇的啊,只是宗政公主没来稷下,才作罢。你说我们是不是有机会了?”
“哈,人家宗政璇是赵国唯一的公主,你呢,你什么身份。”
“我不就是问问嘛!”
“真想攀高枝的话,楚国那两位,上官巧可比陆鸣好接近多了。”
“你确定?名家可是出了名的口蜜腹剑。”
“行了,你们一群连进稷下都没资格的人,在这里做什么春秋白日梦呢。”
稷下有个青霄班,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一群人,里面的学生,是无数人肖想神往的对象。他们撇撇嘴,但并没有停止臆想。
“我听说谣千灵也来了,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听说这位医家族女,自幼就体弱多病,清冷遗世,不知道会是个怎样我见犹怜的美人。”
“谣千灵圣手医心,现在医家四阶应该有了。我见犹怜?你怜个屁啊你。你遇到她,你得跪下。”
“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说得好像我这辈子能遇到她似的!”
“你们好奇谣千灵,可我更好奇小渺。胥蝶夫人最小的弟子,道家青霄榜常年霸占第一的人物。我听说,今年是她第一次离开【无何有乡】,还是受逍遥子的邀请。”
“娘诶,【无何有乡】。沧瀛洲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害怕吧——六州仅次于【婴宁峰】的禁地。”
“提到婴宁峰,你们觉得青霄班会有阴阳家的人吗?”
“你不要带着答案问问题……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你做梦呢。”
“阴阳家对于稷下学宫本来就不是很热衷吧。他们有东君,有神婴,九幽之人根本不敢去招惹他们。当初同意创造稷下,还是名家再三请求秦皇室,才得来的结果。”
“而且阴阳家奉行天命自衍,本就不喜欢多管闲事。再加上,你问的那个人——你说七殿下来稷下当学生吗?你疯了吧,谁敢教他啊。你也不想想七殿下最开始的老师是谁。”
“不过稷下学宫没有姬玦,也挺遗憾的。”
“确实,除了他谁敢称天下第一。但我听人说,最开始关于建立稷下的提议,姬玦作为阴阳家家主,是拒绝的。他一开始对这里的态度就很冷淡,想也知道不会来。”
几人聊着聊着,最后聊到了墨家上面,纷纷神色一变,开始变得紧张兮兮。
“你们说,墨家机关城最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墨家钜子是怎么选的。公输太子都当不成钜子吗。”
“有机关城在,是不可能让鎏京皇室当钜子的。”
“那太可惜了……公输太子那么出色。”
原来公输渊也想当钜子吗?施溪听了一通没屁用的废话后,还是得到了一点关键线索的。
翌日,施溪跟着客栈其余人,一起出发,前去参加稷下的入学考试。
他非常简单地就过了第一关,天赋测试。这一关只是为了区别术士和凡人,并没有给他们评级。
通过考核的众人,被机关白鹤送到了大乐之野边缘处的群山上,也算是进了稷下学宫。
施溪一整天都没说话,专心等着第二天的考试。
但是耐不住他身边,一群人喧嚣吵闹。对强者的仰慕者总是不分男女。他们紧张激动说。
“我听长老说,我们运气极好。入学那日,大概有机会看到青霄班所有天骄!!”
“什么什么?”
“明天,稷下学宫阴阳学院,阏伯台,诸子百家都会在场,审判造成楚国咒疫十万人死去的罪魁祸首。而审判官,就是陆鸣!”
一群人瞬间发出狂喜的惊呼。
施溪挑了下眉,他还是挺好奇的——绯魄都在他手里,阴阳家要怎么布置刑台。
施溪打算养好精神,明天看戏。
结果晚上,月上中天,他突然就被吵醒了。
之前他留在十三眼中的那缕窥线,在廉贞长老出现后,便暗自抽离。
可施溪没料到,十三也是个狠角色。十三竟然把手指插入眼珠中,顺着那缕窥丝。求救,求到了他这里。
“施溪,我们做个交易吧。”
施溪神色冷淡睁开眼。
窥线另一端,施溪能清晰感知到,十三是在逃亡,所以他的气息非常不稳定。十三不过是名家三阶的术士,根本做不到无实物和他千里沟通,施溪在追问了一声,听不清答复后。低头,目光落到了邓陵寿赠给自己的鸿镜上。
施溪说。“那抹窥线,有我的术法气息。你拿它做凭证,鸿镜加上我,和我沟通。”
稷下大牢。
十三在黑暗中,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仰头。在他加施溪的过程中,他的鸿镜里,还有一个联系人,水纹波动。
谣千灵问他。
【我没猜错吧。】
十三。
【你没猜错,我眼中确实被人藏了东西。】
谣千灵哂笑。
【我太熟悉被监视的感觉了。你跟我描述完,我就猜到了是窥线。】
十三沉声说。
【谢谢。】
谣千灵摇头。
【不用谢,你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十三不想对她隐瞒,说,【我在逃亡,我惹了上官巧。】
谣千灵翻阅医术的手一顿,她一下子凝眸,抬起头来,轻轻念过这个名字:“上官巧?”
谣千灵何其聪慧,顺着这些蛛丝马迹,就足够她推断出全貌。
【你在稷下?】谣千灵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冷声问。
【嗯。】
【你怎么会招惹上官巧,上官巧那个疯子,最会表面功夫,一般不轻易与人结怨。】
【他想杀人灭口,但我要救我们少爷。】
谣千灵都愣住了。
【你等等。】
谣千灵皱眉,难以置信说。
【你想从阴阳家救的人,是上官锦?】
【对。】
谣千灵真的气笑了,深呼口气。
【十三,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十三沉默很久,老实回答。
【我在稷下大牢。】
谣千灵头更痛了,她长大后,感到开心的人和事太少了,以至于童年时一场僧庐患难听雨的回忆,都足够让她将人当朋友。
谣千灵不会出面。因为十三还不足以让她去对上阴阳家,但隔着鸿镜,她愿意给他出一些帮助,方便他逃生。
谣千灵深呼口气。
【你往南边走,那里有一处断崖。】
【断崖下方是赤练河,顺着下游走,就能离开大乐之野。】
十三。
【好,谢谢。】
谣千灵欲言又止,她对于上官锦的生死其实并不在意,她只是恶心名家用十万人命换一个名字的做法。她想上官锦死,但又不想十三死。
谣千灵:“算了。”
谣千灵说。
【我可能很快会断掉和你的联系。我这边有很多人盯着。】
十三知道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好。】
一直以来都是他求助小医仙,十三仰望上空,艰难喘着气说。
【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谣千灵摇摇头。
她的忙,谁都帮不上。
【不用,你多保重。】
删完所有交流记录后,谣千灵还是心慌,她思索片刻,选择披衣出门。
稷下学宫的建造者是墨家。
上官巧和公输渊合作,冒那么大的风险,来到阴阳家看守的大牢,就没想过无功而返。
这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牢狱门口,公输渊说:“你现在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我可是潜入稷下机关中心,帮你开启的大牢。”
上官巧:“嗯,谢了。”
公输渊挥手,说:“不用谢,早晚都是要还的。”他又不是大善人,他还等着名家助力他成为钜子呢。
上官巧也懒得和他废话,身着黑色长衣,走入里面。
公输渊环顾左右,嗤笑一声,淡淡道:“你该庆幸,阴阳家对稷下是真的没放心上,这里都没什么人看守。”
上官巧没搭他的话,:“你确定你已经封锁了所有上官锦能逃的路?”
“那是自然。”公输渊点头:“你怕什么,上官锦已经被折磨成废人了,走两步都费劲。”
“好。”上官巧念了个言灵术,瞬间,无数藏于暗处的名家弟子,都开始行动。
另一边,施溪鸿镜有了十三的联系方式。
施溪好奇。
【你是怎么找出窥线的。】
十三。
【有人告诉了我。】
施溪。
【谁?】
十三不答。
施溪也没追问,他说。
【我没记错的话,你在船上才背叛了我一次吧。我要你装作英雄救美,结果你给我假戏真做了?我成了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把他弄得跟个反派似的,呵呵。
十三深呼口气说。
【对不起。】
施溪。
【我不需要对不起,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十三说。
【我现在在稷下大牢,我和我的小主人,在被名家、墨家的人追杀。】
【施溪,你会从姬珠那里夺走绯魄,一定也是不想太古遗音的名字被众人得知吧。】
不,我夺走绯魄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你们。
但施溪在意的点不是太古遗音,而是。
【你被墨家的人追杀?】
十三。
【对,上官巧和公输渊合作了。打算在审判日前,杀人灭口。】
公输渊……
施溪手指把玩鸿镜,没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
好啊,送上门来的把柄,不抓白不抓。
施溪。
【行,我答应你,我会助你逃离阴阳家大牢的。】
今晚的事,他说了算。
十三得了施溪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他偏过头,背起昏迷的大少爷,踉跄起步,继续往南方走。
阏伯台上,月色如霜。
满地的白像落雪。
廉贞长老神色淡定,一点都看不出紧张之色,只有藏在袖中紧握的手透露出他的扭曲心情,低头:“不知道殿下会来,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玉衡长老也是完全没料到姬玦会来稷下,神色愣怔,但家主会来稷下,估计也就是为了上官家的事。
于是玉衡恭敬解释道。
“殿下,上官锦现在被关押在大牢里。只待明日审判,咒疫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不用麻烦法家了。”姬玦笑了下,说:“审判一事,我也可以代劳。”
第134章 咒疫审判(二)
施溪今晚不打算出面。
他选择只用【鸿镜】和十三沟通。他本就是相里氏认定的墨家钜子人选,机关城待了六年,只需一眼,就能看出稷下大牢的大致结构。
【大牢有四个出口,但只有两个比较隐蔽。南或东,你想从哪里逃。】
【南。】
【好,沿着你脚下的暗道一直往前走。】
得到施溪的命令,十三挽起裤脚,扶起昏迷过去的少爷,步履蹒跚,走入黑暗中。
施溪用十三的眼,大致摸清楚稷下大牢的样子后,就把窥线碾碎,断了自己的气息。他可不想那么早,就卷进名家的风波里。今晚,他只会在幕后协助十三带着上官锦越狱逃亡。
稷下大牢有一半建在水下。烛火昏暗,静寂无声,深绿的苔藓,覆盖齿轮机关。咔嚓,上官巧和公输渊打开机关,走入深牢,却没有看到上官锦。
束缚住上官锦手和脚的铁链,被人解开,丢弃在地上。
人跑了!
地上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血迹。
上官巧脸色难看,却也瞬息间,就做出了抉择。
他咬破食指,抵住唇,黑眸血色翻涌,语气冰冷。“言灵,罗网。”
三阶言灵,【罗网】,只能由名家上官主族的嫡系发出。言灵术生效后,方圆十里织成天罗地网,自动追踪和他同血源的人。
这是上官家,用来追踪家族罪人时,喜欢用招式。
上官巧擦去指尖的血,声音无比阴沉:“你能跑哪里去呢,蠢货。”
公输渊看到空无一人的监牢时,脸色同样大变:“你别告诉我,你今晚杀不死上官锦。”他是瞒着所有人,潜入墨家稷下机关中心,开启的大牢,这在墨家是大罪!
本想着今夜,悄无声息在大牢里解决掉上官锦,明日再来一句“上官锦畏罪自杀”就可以粉饰太平,揭过一切。结果没想到,上官锦都已经是废人一个,居然还能跑。
公输渊咬牙,眼神扭曲:“上官巧,你别给我把今晚的事情闹大!相里琛那老不死的,可一直想着找我茬!”
上官巧看他一眼,淡淡说:“放心吧。”
公输渊看他一眼,一改最开始的嬉皮笑脸,面无表情选择去善后。他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杀不死上官锦,明天他们谁都要被长辈剥一层皮。
公输渊和上官巧都是四阶巅峰,接近破圣的修为,一个是齐国太子,一个是名家少主。自幼家学渊源,加上有灵器和术招的加持,在稷下牢狱里,追杀一个被挑断筋骨的废人,犹如踩死一只蚂蚁,轻而易举。上官巧就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他和公输渊分开后,凭借【罗网】的指引,抬步转身。
神情阴鸷,往南边走去。
十三自己就是【教唆境】的名家术士,所以当【罗网】漫过来时,他马上就察觉到了,浑身警戒,呼吸都停了一瞬。但十三不是上官家的人,到底对【罗网】没太大反应。
唯有上官锦硬生生被疼醒了过来。
他披头散发,浑身都是血。
密道里,他手臂被人搭在肩上,而腿无力地拖行地面。
【罗网】那种冰冷疯狂的血源压迫,叫上官锦骨骼都在战栗发寒。他脸上汗和血混在一声,痛苦的哀喘无法抑制,只从战栗的牙关中涌出。
“少爷,你醒了?”十三听到声音,很快站定。哪怕是在逃亡过程中,暗卫的原则也是永远尊于主人。他小心地将上官锦搀扶好,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少爷,你还好吗?”十三冷静问。
上官锦原本已经被折磨得意识不清,如今受【罗网】的影响,阴差阳错,反而他短暂清醒过来。上官锦睁眼,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不过他并不惊讶,他知道他是谁。
“府上就你一人活了下来吗。”上官锦哑声问。
十三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低沉:“是。”
上官锦兀地发出一声笑,但是很快他就弓身,咳得上气不接下去,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十三屈膝半蹲,紧张道:“少爷,你没事吧。”
上官锦摇摇头,他眼睛猩红,看了眼他们来的方向,喃喃:“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不肯放过我!”
十三知道他说的是谁:“少爷,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上官锦却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上官巧的对手。有【罗网】在,他永远都可以像猫抓老鼠一样,跟在我身后。”
十三茫然:“【罗网】?”
上官锦撑着墙壁,勉强坐直身体,“嗯,上官这个姓氏,又何尝不是诅咒。”上官锦在黑暗中,破损的嗓音含着浓浓的自嘲之味。
他见过很多次上官巧,这位天赋出众的名家少主,对外的形象,总是非常好相处。待人温和有礼,一笑春风和煦。他喜穿金、喜穿红,配饰繁琐珍贵,就连耳后的鬓发都要别花。永远光彩夺目,站在人群中央。上官巧长歌善舞,能说会道,有他在,每一场交流对话,都能愉快落场。
郦城的百姓,普遍认为他比陆鸣要亲和点。因为上官巧在大场合里,甚至会纡尊降贵当起和事佬,不扫每个人兴,让宴会宾主尽欢。
唯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位名家素以脾气好人缘好著称的少主,私下的性格,与对外展示的形象截然相反。
上官锦恨声说:“我爹从未想过,害死那十万人!”
他根本不想去回忆这件事,十万条人命,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上官锦眼眶泛起猩红血丝,但他很快闭眼,掩去了那些脆弱的情绪。
“是上官琉璃指使我爹去寻的名,是上官主族想要【太古遗音】。”
他握紧拳头,骨骼都在颤抖。“可是婴宁峰星使屠我满门时,上官琉璃冷眼旁观;世人把罪名全推到了我爹头上时,上官主族默不作声。”
上官锦恨声。
“凭什么?凭什么!”
“三千人。我府上的三千人,城里的十万人,都只为这一名字。神器就那么重要吗!”
上官锦内心如被火炙烤,恨意扭曲了他的灵魂。
“上官琉璃一直没给上官巧取名。他们说,上官巧真正的名字在大乐之野。哈,她自他出生开始,就处心积虑,想让他成为【太古遗音】的主人。”
上官锦一下子转过身来。
“你是我府上的无名人,你可知,上官巧,活得也像个无名人?”
十三有一瞬间,表情出现茫然,他在杀人的时候,冷酷孤僻,犹如钝刀。可是在面对上官家的事情时,还是保留了身体最原本的胆怯敬畏。暗卫认定一个主人这辈子就不会变。所以,他连姬玦都不怕,却在听到有关上官巧的秘辛时,难以置信。
无名人。
没有姓,没有名,没有脸,甚至连性格都没有的人。
不该只出现在他们这种身如浮萍的贱命之人身上吗?
郦城万人景仰的名家少主,怎么可能活得像无名人。
上官锦说:“他从来不是为自己活,他是为了当【太古遗音】的主人而活。”
“【太古遗音】的主人是什么样子,他最后就会把自己雕琢成什么样子……”
“上官巧是个假人。”上官锦盯着他,他不像他爹那样愚忠愚孝,死都要缄口不言。他本是想一死了之的,但是上官巧欺人太甚,就别怪他了。
上官锦说:“你也是个假人。”
他的目光冰冷又锋利,仿佛轻易能洞彻十三的灵魂。
上官锦对十三并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就像十三习惯了,为主人付出生命。上官锦也习惯了暗卫在自己面前,如傀儡一般听话。
上官锦越看十三,眼中的恨意就越扭曲。全家灭门的死讯传来后,他血流尽了,泪也流尽了。
他现在只想看上官琉璃怒不可遏的样子。只想看上官巧高高在上一世,却被一个最卑贱的暗卫夺走名字后暴怒发疯的样子!
“上官巧有言灵术【罗网】。我离不开稷下的,但你可以替我活下去。”
十三无法置信地看向他。
上官锦笑说:“以后你就替我而活吧。”
十三轻轻地张嘴,眼神万分复杂。
上官锦又咳了一口血,道:“你过来,我告诉你那个名字……”
他强撑起身体,扒开乱糟糟、肮脏的头发,露出一张发青苍白的脸来,像是长久待在墓地的恶鬼。“你不是没有名字吗。可能,这就是上天为你准备的名字。”
他冷笑一声,抓住十三的肩膀,神情仿若疯魔,说。“来,我告诉你,它叫……”
可惜名字没能说出来。
碰!
水汽浓郁,像是灵堂上薄薄的素缟,扼住他的脖子。
又像是近满月时分的月光,落入大牢,化为剑上寒霜。
十三瞳孔剧烈扩散:“少爷!”
那人的出招,虽然是对上官锦,但是来意明显是冲着他,又或者是冲着他背后的人。
他甚至没有出现。
十三只感觉,心口处一痛,紧接着是灵魂都在发颤。
施溪埋在十三眼中的窥线,只是记录者轻描淡写的一道术法而已,他没想过杀了十三。
但姬珠不是。
姬珠确认过他的名字后,传令廉贞,把十三压入大牢,就没想过留下他的命。他故意安排他和上官锦接近时,就在他灵魂里,已经种下了花。这花取不出来,十三早晚都会“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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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咒疫审判(三)
那朵血红色彼岸花长在十三的心口处。一粒种子,借他的心脏生根发芽。最后它的根茎与叶,会贯穿他的身躯,操纵他的灵魂。
待姬珠苏醒之时,“花”将告诉他窃听到的一切。
阴阳家对于稷下大牢的监视,之所以那么松懈,是因为姬珠从一开始就留给了这对可怜主仆“互诉衷肠”的机会。
上官锦死死掐着自己脖子,在地上,疼得翻滚。而十三也闷哼一声,低头睁眼,难以置信惊恐地看着那朵花,从他心口,慢慢长出来。
他胸口处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纤细的花瓣颤盈盈,仿若虫子触角。“嗤”,它被人强硬挖取出来,像是一团蠕动的红肉,在地上扭曲,很快又被星辉纠缠。
来人轻而易举就将这朵肉花粉碎,道。
“那个名字,可以留到明天说。”
十三捂住伤口,心脏剧烈抽搐,跪在了地上。他视线被汗和血模糊,只看到黑暗尽头,一抹渡水而来,雪玉色的衣袍。
而上官锦喉咙仿佛被人用刀片卡住,血肉模糊,说不了一个字。
他汗如雨下,脸色苍白,试图看清楚来人。但又只能看到那人的手。
那人今晚的目的,显然不在于他们,他隔空,轻轻拾起那朵彼岸花。
花瓣周围除了殷红邪光外,还有隐隐约约的绿。一种很混沌的绿,掺杂了些白,掺杂了些黄,污秽却又神圣。
是胎儿从母体滑出,脐带的颜色。
知道自己闭关三年,婴宁峰不可能没有异动。但是看到这朵花时,姬玦还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东君想弑婴,但姬珠却是想成为婴。他将自己被妹妹咀嚼吞下肚的尸骸保留完整,就是为了通过拙劣模仿,从婴那里得到力量。
那多年,也不是没有收获。
姬玦手指粉碎那朵花,视线终于落到了今晚劫狱奔逃的二人身上。
“我很少见,阴阳家的牢狱是这么让人来去自如的。”
被他这么直接破心取花,十三必死无疑。
但他的死,太微不足道了。
姬玦越过他,走向上官锦,破阴阳六阶【司命境】之后,术士的身躯早就和天地相融。
以前他的危险,在于出招时。现在仅仅只是靠近,发丝衣襟的冷意,都已经叫人毛骨悚然。
这是远超过【罗网】的威压!
上官锦退后,咬破舌尖,努力维持清明,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来人的外袍是雪玉色,里衣却是鲜红,像是寒山之巅流下的血。上官锦呼吸颤抖,越过眼前人出色的样貌,只看向他耳上那个藏于墨发间,叫他恐惧到大脑空白的耳坠。
“你和上官巧都是一类人。”姬玦说:“你决定鱼死网破,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已经当不成太古遗音的主人。”
“姬玦。”上官锦从牙缝里颤声喊出他的名字。
可他现在穷途末路,眼前人就算是姬玦又如何!
被拆穿心思后,他只有怒笑。“咒疫的罪名是我爹担的,问名的诅咒是我上下满门三千人用命承担的。上官巧他凭什么坐享其成!那个名字本就该属于我!”
上官锦重重喘息。“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离开婴宁峰,来到稷下,不也是为了神器吗!”
上官锦神若癫狂,恨声沙哑道。
“你也想知道那个名字,好啊,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今晚帮我杀了上官巧,我就告诉你!”
他愿意和姬玦做交易。
但姬玦闻言,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
上官锦存心激他:“怎么,你也会怕名家?!”
但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舌头就一痛。
那埋在喉腔的刀刃,竟然破开血管,剥夺了他的嗓音。
狠厉,冰冷,只在一瞬间。
上官锦成了哑巴。
他惊恐又震怒地看向面前俯视他的人,却再也说不出声。
姬玦神情晦暗冷淡,笑着平静说:“我的仇人不少,无所谓多几个,可你算什么东西。”
“我来稷下不为太古遗音的名字。”
姬玦说:“名家上到上官琉璃,下到你,竟然都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名家弟子的第一个言灵,是名字。第一个言灵术,是唤名。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名字就是咒。”
姬玦说:“那不是太古遗音的线索,那是,神器前主人对于觊觎太古遗音的人设的第一个诅咒。”
“听过那个名字的人,都死了。郦城十万人枉死,上官奕被灭满门,你也注定要在阏伯台魂飞魄散。”
姬玦食指放在唇上,笑着“嘘”了声,他说:“我不想听。但审判日,你可以说给诸子百家听。”
上官锦颤抖的手指,摸上自己的喉咙,痛不欲生的低吼一声,被姬玦的一句话,浇醒理智,醍醐灌顶!却也终于懂了眼前人是怎样的疯子。
姬玦来稷下,不为了太古遗音。
他插手名家的事,只为了明日阏伯台,所有人都身陷咒中!
上官锦想问他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可他已经丧失了说话的权力!
其实名家的人都清楚,这个名字是咒。
这是神器前主人留下的,对后来觊觎者的诅咒,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筛选和挑战呢。人世间,机遇和风险本来就是并存关系。
你成功了,就是名家第一人。
失败了,不过一死而已。
上官锦没见过姬玦,但野心勃勃的人,是不会对同辈中的天才抱有善意。他羡慕姬玦的天赋,嫉妒姬玦的身世,却也不会有什么自惭形秽的想法。
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谁不是在成神的路上龋龋独行,他人的得失荣辱,归根究底,和自己的路没有一点关系。
可今晚见到姬玦,他的情绪,还是由愤怒变为了恐惧。
因为姬玦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施溪今晚只是想对付公输渊,给他挖个大坑而已。
所以他对十三的生死并没有很在意,作为交换,给十三指明往南出逃的路后,施溪就把鸿镜放一边去,没去管这对主仆了。
施溪虽然抽离了窥线,但他早就借十三的眼,把稷下大牢的机关结构全过了一遍。
他连千金楼的【烛龙】都能成功控械,如今,在大乐之野稷下边缘,对水下大牢进行短暂控械当然不在话下。
名家很看重血统,上官巧可以用言灵罗网追人,但墨家不是,墨家最初的思想,就是兼爱,没有阶级分明的压迫。所以,哪怕施溪是相里氏认定的钜子,也无法那么远锁定公输渊的方向。
但他可以,直接改动稷下大牢的结构。
“公输渊,你开启权限后。想没想过,今晚会有我的加入呢。”
稷下是集墨家数百机关大师之力,一同建造的,好几位圣者都参与其中。
如果公输渊没有为了杀人灭口,偷偷潜入中枢去开启牢狱权限,施溪是根本不可能撼动这么一座庞大大物的。
但公输渊开了个头,现在,施溪闭上眼。
墨家四阶巅峰的械力,直接渗入水下,从公输渊手里,抢夺,对稷下大牢的操控权。
公输渊见到上官锦跑后,就知道不会太平了。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协助上官巧杀人,但是冷静过后,只想先撇清自己身上的关系。
他得先把牢狱的所有机关复位。
阴阳家把上官锦关押在最深的牢笼里,一重又一重的锁,他废了很大的劲才开启。如今,又要一道门一道门关合。
公输渊连带着,也恨上了上官锦。
“你和你爹真的有那么无辜可怜吗。”公输渊讥嘲一笑。
把罪名全推到上官琉璃身上。
——那怎么解释,上官锦作为第一批入学稷下的弟子,三年没回郦城,却知道“名字”。
公输渊的武器是一把机关扇,或许也称不上是扇。只是两片长长的木页被订在一起,可以随意转动。他穿着件华贵典雅的黑色衣袍,上面绣着淡金色蛟龙图纹,寓意太子身份,眉心泛着一道菱形的红痕。
公输渊文韬武略都拔尖,在鎏京城,有很多拥趸者。他既是术士,也是政客。
会和名家合作,是因为名家自古以来都是左右“语言”的高手。
而鎏京城那些愚蠢又固执的贱民,他们脑袋空空,最容易被教唆,最容易被洗脑。一段煽人泪下的话,就足够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认一个领袖。
哈。
公输渊明面上当然不会喊他们贱民,虽然他对他们很不屑,但他要得到相里氏的认可,他就一定要是个悲悯众生的太子。
有时候,他都羡慕卫国的君王,羡慕儒家的天子。
云歌沦陷成为九幽的事,轰动天下。公输渊同样记忆深刻。但他最遗憾的是,卫国天家居然没有留下一个子嗣。那可是卫家啊,卫国的太子,和他生长的环境绝对不同。
卫国太子不需要在意民意,他生来就是九五至尊。卫帝连儒家都不需要在意,连儒圣都可以随意杀死。
多么疯狂又扭曲的权力,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拒绝吗?
公输渊说不向往是不可能的,但真要他去实行儒家那么森严的阶级结构,他心中又不屑。他能修到墨家四阶巅峰,到达墨圣地步。对于本家思想,就不可能排斥。
儒家要权,就注定要压抑抹除人性。
可是公输渊不是要权,他心里有自己想达成的新世界。
鎏京啊。
当然是当之无愧的奇迹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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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渊就是资本主义瞧不起封建主义哈哈哈哈哈。
下章小溪对战公输渊。
小情侣彼此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就可以见面了。
第136章 咒疫审判(四)
公输渊转动手里的木质扇叶,将它当作钥匙,复原一个又一个机关。
稷下的建造耗费无数人心血,【明鬼境】墨家圣者的机械之力,使得整个地牢处处都是危机。
公输渊走在里面,神色凝重,不敢掉以轻心。
现在坐镇稷下的墨家圣者是相里琛,相里琛对他一直都态度挑剔。
公输渊可不想在这个立钜子的节骨眼上,被相里琛挑出错。知道他擅自开启大牢,相里琛不会放过他的。
公输渊贵为齐国太子,却也心细如发。他自幼习机关术,知道有些东西就是要很耐心。
他离开任意一间牢室,会把每面墙、每块砖、每根围栏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上锁。
大牢有一半在水下。
公输渊确认所有地方都无误后,墨袍一转,往水下最深处走。
他要去大牢的机关中枢,彻底清除痕迹。
“上官巧,你杀人最好给我杀快点。”公输渊冷声道。
墨家机关术,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看似不起眼的机关间,都有你意想不到的细微牵连,它们不需要接触,直接横跨万里空间。甚至在【明鬼境】之上的术士手里,牵连还可以跨越“时间”。
稷下大牢的中央,和稷下总中枢是有联系的。
公输渊就是偷偷潜入总中枢,借总中枢的力量,才打开了稷下大牢中央的权限。
现在,把稷下大牢的权控功能关闭,今晚的事就再也波及不到他身上了。
公输渊恨声说。
“咒疫之事,要是没有婴宁峰插手,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他走入水下的牢狱中枢。
同一时间,施溪也闭上眼,彻底地对稷下大牢展开了【控械】。墨家术士的【控械】,是全方位的、对一个造物的操控。
就好比施溪能在南诏,感知千金楼的每一块木头、每一阶楼梯。
但今晚,施溪怕惊扰稷下圣者,留下把柄。所以他的神识只锁定了,牢狱中枢,也就是公输渊所站的地方。
他要和公输渊夺钜子之位。
不光得公输渊犯错,还得让自己站到墨家眼中,
施溪立刻就想到了明日阏伯台之审。
这样一个齐聚诸子百家的咒疫审判,无异于是他正式走入墨家眼中,走入齐国皇室眼中的好机会。
施溪睁开眼,他偏过头,神色冰冷看向窗外。夜幕黑得像是被墨水浸透,唯有明月高悬,清冷皎洁。
施溪垂下眼睫,想到鎏京皇室对墨家弟子的追杀,笑了下,语气很轻,却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公输渊,你毁了的阏伯台,我会帮你重新建好的。”
牢狱的控制中央在水中。
蔚蓝的光影变幻莫测,里面长满了长长的藤蔓。
公输渊进入其中,踩过潮湿苔藓,有几条游鱼绕在他身侧。公输渊额心的红菱,是鎏京皇室的象征,并不是全红的用来做装饰用的花钿。而是两个扭曲的方形,拼接在一起,像是机关链接的象征。
他衣袍上银线绣得螭龙图纹明明灭灭,公输渊看着上方,那个一分为二的半盘,举起手,打算把它合并。可是他刚一出手,突然空中,好像有什么细细的东西捆住了他手腕。
公输渊愣住。
马上,他看到有陌生的,仿若凭空出现的,冰蓝色的光,在机关中枢蔓延。它渗入每一块方木中,渗进每一个齿轮里。咔、咔。这是机关转动的声音,这股械力是那么纤细,却又是那么强大,竟然唤醒带动了整个牢狱中枢!
公输渊:“谁?”他好歹是齐国太子,马上就反应过来,声音冰冷威仪。
公输渊手中的木扇叶,一下子化作镰刃,破风朝那些幽蓝械力斩去。
只是刚一接触,公输渊就瞳孔大变,确定了,这个墨家术士的修为不在他之下。
公输渊的表情冷下来,嘴角嘲弄一笑,做出迎敌的态度。
六州天才辈出的时代,诸子百家里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就没有一个是弱者。
敌在暗他在明,他今晚还不敢闹出大动静,百般条件都对他不利,可是公输渊的神情依旧很淡定。君威难测,太子也是一样。
当太子,最重要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公输渊沉声说:“敢算计我?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谁。”他收扇,额心的红纹,开始散发幽幽邪光,选择直接【控械】跟那人斗!
两个墨家术士,争控同一个机关,是很罕见的事。
尤其还是两个四阶巅峰、半步破圣的强者。
单论【控械】的熟练和理解,施溪比不上公输渊。公输渊是鎏京太子,拥有最好的墨家资源,他自幼接触的,都是堪称神迹的造物。
他在奇迹之城中长大,经历不是施溪能比的。
但施溪对于机关术的认识,没他多,却比他精。
毕竟他在刚破墨家一阶时,初次控械,控得就是千金楼【烛龙】。
公输渊似笑非笑,嘲弄说:“跟我比控械吗?”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齐国太子对于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轻蔑的。鎏京城的贵族总是有很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这起源于他们对鎏京城的骄傲。在他们心中,鎏京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城。
虽然有很多不知死活的暴民,但并不影响,它是六州最先进的地方。是所有都城,最后都会成为的模样。
“不知死活。”公输渊成年的那天,在文武百官簇拥中,高登城楼。那一天【控械】,他控的是整个鎏京城。
【控械】考察的是墨家术士对机关的感应能力,就好比,道家阴阳家对天地灵力的感知一样。公输渊迄今为止,就没遇到天赋强过他的人。他想驱逐那外来的械力,将之粉碎。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在抢夺对大牢的操控权上,并没有如自己想的一样轻而易举……
那人察觉到他的目的,似乎是无声嘲弄地笑了下。
公输渊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讥讽,紧接着,也感受到了他的强大!
这人的天赋竟然在他之上。
牢狱中枢的权柄,原先是一半在他手中,一半在那人手中。
可很快,那人玩腻了般,以完全碾压的气势,从他手中夺过一切!
八方齿轮,开始转动!
嚓咔。整个水下中枢室开始瓦解!
“你要干什么。”公输渊愣住,反应过来他的目的,旋即勃然大怒。
他其实并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但今天晚上,公输渊过于紧张,以至于真的被施溪激怒了。
不可以,不可以让这人毁了这里。相里琛那老不死的,不会放过他的!
公输渊手指捏的咯咯响,眼睛恨到发红。很快,他暗自咬牙,合上手里的木叶扇,神色扭曲,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他之所以能够驱动稷下总枢,是因为他是齐国皇室。他的血,是稷下在被创造时就留下的一个特殊指令,可以和总枢感应。
“我【控械】抢不过你又如何。”
公输渊恨声喃喃。
“你莫不是忘了——机关对机关的影响,可比人对机关的影响深,造物主都无法烦扰造物本身。”
施溪可以靠术力,操控牢狱,但他对这里的影响,是注定在稷下总中央之下的。
公输渊的血抹在扇叶上,将之向上掷出,钉死在天花板上。
以他的血做媒介,百里外,稷下总枢真的回应了他。
总枢,替他从施溪手中夺走了大牢的操控权。
“不知死活的废物。”公输渊急促地骂了一声。他做完这一切,却半分得意都没有,只想着赶紧把这里复归原位,然后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公输渊快步往前,咬紧牙关,脸色微白,鬓发上都有了汗。
快一点,快一点。他拨动一个又一个指针,放下一根又一根杆。
可在他没看到地方,他的血在慢慢蒸发。
“公输渊,好巧,我是被相里氏认定的钜子啊。”施溪在房中,收回自己的械力,低头,玩味一笑。
他和公输渊,对稷下总枢有着一样的权力。
公输渊在牢狱用血,开启了和总枢的关联。施溪顺势,直接借着这一抹关联,潜入总枢,他精准无误找到阏伯台的方向,而后,将之摧毁!
阏伯台是座山,但它是人为建成的山。
大乐之野本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里面的一切自然风光,山谷,峰渊,都是墨家机关术造的。山体内部,有机关支撑。
机关扭曲后,阏伯台的底下地基开始出现裂缝,不过今夜还没有显现端倪。
施溪要阏伯台的崩塌在审判日。众目睽睽下被发现。到那时,他会站出来,当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解决完公输渊,施溪终于有了点良心,拿出鸿镜抽空去关照了下十三的死活。
【喂,逃出去了吗?】
上官巧的表情难看至极。
言灵【罗网】,准确无误给他捕捉到了上官锦逃亡方向,可他刚要追上,突然被一股几近恐怖的气息,半路拦截!
上官巧敏锐多智,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就算追上去也不是那人对手。
阴阳家的圣者。
是婴宁峰的玉衡星使吗。还是说,廉贞?
上官巧垂眸,眼中变幻莫测,死死抿紧唇,可无论是谁,都不是他今夜能招惹的。
他一定要上官锦死!
上官巧冷笑,眸中的风暴翻涌,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都已经到这个局面了,那就再乱一点吧。”
上官巧轻声说。
他无所谓惩罚是什么了。
反正阴阳家总不可能杀了他,但他一定要上官锦死!
上官巧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长发无风自动,咬字冰冷,说。
“言灵,涅槃。”
圣阶言灵【涅槃】。世上估计也只有尊为名家少主的上官巧,敢在只有四阶时使用了。
言灵【涅槃】生效的瞬间,涅槃之火,自他脚下燃烧。
上官巧捂住胸口,喘息着命令:“烧了这里!”
自上官巧使出圣阶言灵【涅槃】开始,这一晚就注定不可能太平了。
公输渊心急如焚从水下出来,敏锐感知到了炙热的气息。火,却并不是五行之火。
反应过来这是言灵术后,公输渊扭曲地咬牙说,仰头目眦欲裂。
“啊啊啊啊上、官、巧!”
公输渊此刻想杀了上官巧的心都有了。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他脸色苍白,重重喘息,恨到极点,看了眼稷下大牢的方向,选择离开。
谣千灵心忧未睡,合衣起身,去找了在稷下的医家圣者。“姑姑,我今晚总是心慌。”她有一颗“医心”,直觉总是非常敏锐。
她姑姑立刻警觉:“怎么了千灵,发生了什么事。”
谣千灵哀求说:“你随我去个地方。”
她带着医家圣者往断崖方向走。
涅槃之火将水都烧沸了,公输渊拿扇子重重敲额头,面前铁青,他人生第一次,悔得不行。上官巧真是个疯子,疯起来还要拖他下水。
公输渊一拳砸在地上:“上官巧,你最好把今晚的事全担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稷下大牢中,有很多人,不止跟随上官巧的名家弟子,还有一些本来就尽忠职守,守在外面的侍卫,只是上官巧和公输渊联手,想无视他们太简单了。
“啊啊啊啊,怎么那么热。”
“火,哪里来的火!”
金红色的涅槃之火,光把阴暗潮湿的牢狱一整个照亮。所有人尖叫一声,开始疯了一样,四处逃窜。
上官巧不过四阶【咒罚境】巅峰,使用圣阶言灵,到底差了点意思,但是毁掉稷下大牢,完全够了。
姬玦今晚来牢狱,只是为了取出这朵花。
他无所谓【太古遗音】最后的主人是谁,但唯独不能是姬珠。
她的舞需要伴奏,由姬珠本人完成的那一舞,估计能复刻【婴】七分的力量。
言灵【涅槃】,在水下暗生的时候,姬玦视线冷淡看了眼东方,但他很快就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
“名家看来是真的不想明天的审判继续啊。”
他已经是阴阳家六阶的修为。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在他眼前瞒天过海。所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公输渊进入牢狱中枢,和一个意外之客斗了个鱼死网破;知道上官巧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选择鱼死网破;也知道医家的人在往这边赶来。
他知道,但这并不重要。
稷下能够让他在意的或许只有【太古遗音】。
姬玦擦去指尖的血,笑了下。
“来的人可真多。”他连那个医家圣者,都懒得花心思去弄清楚是谁,就更不会在意那个和公输渊斗的墨家术士。
上官锦蜷缩在暗室角落里,恐惧不安地看着姬玦。他张嘴,发不出声,只能发颤。
传闻里的秦七殿下,跟鬼神一样莫测。如今那个璇清殿遥远清冷的影子,走入视线中,上官锦却只觉得浑身战栗,止不住颤抖。
姬玦身份尊贵,常年待在婴宁峰。却并没有像传闻里,如仙人般漱冰濯雪,孤傲出尘。姬玦的眉眼,竟然是有点妖的,雪玉衣袖外深红的边,似血一般,危险鬼谲。
“你们少主,其实不用那么急。”
姬玦轻声平静说。
“本来,我也不会让今晚这里的任何一人走。”
他自袖中拿出荧惑尺,一转,好似天地间的风都汇聚到了这一小小的暗道中。
上官锦眼神茫然,但很快,他就懂了姬玦要做什么。
上官巧修为四阶,尚无法发挥【涅槃】的全部作用,但姬玦愿意祝他一臂之力。
以风助火,焚烧一切。
“少爷……”十三被挖心取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但暗卫的本能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护主人。
眼见风卷着涅槃之火,火舌马上要舔在上官锦脸上。
十三眼沙哑喊了声后,眼中崩出决绝之色来。
“不!少爷!”
他一下子拼尽全力起身,扑了过去,试图用身躯替上官锦抵挡涅槃之火。
上官锦不需要活着,审判日,他只需要有一根会说话的舌头就够了。
十三扑过去的举动并不是救人,而是和上官锦一起死。
死一人,死两人都无差。
姬玦转身就走。玉雪的衣袍掠过涅槃之火,视线都没落在那对主仆身上一眼。
咚。
十三自地上爬起,奋力扑过去的姿势,叫他怀中的鸿镜掉到了姬玦面前。
鸿镜是鎏京城发明的通讯之物,但各家高层都心知肚明,鸿镜也是一个会暴露自己的未知祸患。
水镜在黑暗中闪动,是有人传了很多条讯息过来。
姬玦停下脚步,视线下落,他并不是对鸿镜有意思。
阴阳家六阶术士,通过鸿镜锁定一个人,将其诛杀,也不过一秒的事。
姬玦在黑暗中,轻笑了声。“阴阳家的牢狱,真叫人来去自如了吗。”
他俯身。
暗道里,荧惑尺带来的风暴肆虐。
姬玦神色冷淡,用手稍微挽了下头发,捡起那枚鸿镜,视线落在上面一行又一行浮现的文字上。
【喂,逃出去了吗?】
十分钟后没回复,施溪又说。
【你不会迷路了吧。】
【不应该啊,按照我给你指的方向,你现在应该已经到断崖了。】
姬玦无法锁定这个人的位置。
因为施溪是墨家弟子,敢用鸿镜跟十三沟通,早就做了手脚,圣者都未必能查到他。施溪只问了三句话,后面就没问了。
他皱了下眉,轻声。
“还真出事了啊?”
施溪已经换了就寝的衣服,墨发披散在雪白的寝衣上,手指缓慢握紧鸿镜,低头,唇抿成一线,眼中蕴含着黑云。
十三死不死对他的计划其实都不影响。
但施溪还是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跟人合作后,却没有完成他答应的事。
虽然其实他给十三指完路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一个能在他面前,隐匿气息的术士么?
姬玦并没有直接去锁定那个人,他只是在这几行字上看了很久,久到看起来像是发了会儿呆。
鸿镜的交流记录并没有被抹去,所以,往上延伸,很快就看到了他们原先的对话。
第一句是。
【施溪,我们做个交易吧。】
姬玦在黑暗中念出了这个名字。“施溪……”
他一改原先的冷淡态度,转过头去。
在涅槃之火,要吞噬那对主仆时。
姬玦控风,将火驱逐,同时,他也终于把目光落到了那个他一直不曾注意的暗卫身上,许久,轻笑一声。
施溪坐在房中,突然鸿镜水纹波动,一行字浮现。
拿起鸿镜,只看到一句话。
【逃去哪里?】
施溪愣住。
【你没死?你不是要往牢狱的南出口离开吗,怎么,你真迷路了?】
姬玦偏头,又看了上官锦和十三一眼。他是秦国皇族,对于【鸿镜】很早就接触过,只不过阴阳家术士想要沟通,有一万种办法,【鸿镜】鸡肋又麻烦。
姬玦垂眸,看着施溪情绪充沛的文字,眼中涌现出些许温柔来,弯了下唇,想,这就是你对我说的“性格高冷”吗?
他收了荧惑尺,对于今晚的后续,也不再在意了。
【沿着暗道一直走,然后呢?】
姬玦对稷下的墨家机关确实不熟。
施溪回忆了一下。
【然后往左边转,你会看到一个瀑布,从瀑布旁边爬上去,就能看到断崖。】
【你刚刚怎么没声了,是遇到阴阳家的人了吗。】
【嗯。】
施溪。
【前有阴阳家,后有名家、墨家,你真的能逃出去吗?】
姬玦说。
【试试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施溪心说,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哦,希望你能自信到最后。】
姬玦问。
【为什么要帮一个背叛过你的人逃亡。】
施溪对于很多事都极为敏锐的。
单从这一句话,他知道了不对劲。
施溪怔住,神色一愣。
【我不喜欢欠人情,既然是合作,那我就会完成我答应的事。】
施溪面无表情,问,【十三逃出去了吗。】
姬玦,【路上。】
对面显然也并没有打算继续伪装。
施溪直接问。
【你到底是谁?!】
姬玦看了眼前方,牢狱南出口,若有若无的光。
笑着,回了施溪最后一句话。
【你有我给你的玉坠,根本不需要越狱,下次别冒险了。】
第137章 咒疫审判(五)
断崖之上,明月若玉盘。
孤崖翠柏下,是滔滔不绝的赤练河水。
寒风凛冽。
姬玦回完施溪最后一条消息,就抹去了这块【鸿镜】里的所有记录。
十三搀扶着上官锦,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他脸上、手上、腿上,浑身都是伤,血流不止。
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姬玦突然放过他们。姬玦自他心口取花的时候,视线甚至都没停在他脸上一秒。
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够入秦七殿下的眼。他狼狈地匍匐跪地。生死全扼在,这位名动天下的婴宁峰主人一个眼神里。
涅槃之火,烧穿血肉时,有那么一刻,他以为他和少爷要一起死去。
注定的死局,但姬玦转身,救了他们。
十三根本不敢去问缘由。他默不作声,忍着剧痛,扶着少爷来到了南出口。来到了,施溪今晚给他指明的方向尽头。
十三抬头,看着圆圆的月亮,脸色苍白,发呆地想:原来已经十四号了吗。
姬玦是阴阳家家主,位高权重。离开牢狱后,很快有星使过来,向他复命。
姬玦低头,声音冷淡说了几句话。星使颔首,毕恭毕敬退下。
十三听不懂双璧的官话,握紧拳头,努力隐藏自己气息。但姬玦并没有像一开始那样,无视他。
姬玦眼神,直直落到了他身上。
十三忍住下跪的冲动,咽下喉中血,握紧拳头,像一把刀般,站在上官锦旁边。
姬玦跟他说话,语气就和断崖上的风与月一样遥远冷淡。
“你是怎么和施溪认识的?”
十三大脑震了震,他张张嘴:“我……”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姬玦为什么会问这,可是开了开口,又马上紧闭!
他捉摸不透,姬玦对施溪的态度。
但姬玦这人太危险了。
施溪已经不计前嫌帮了他大忙,他这次绝对不会再暴露出施溪的信息,让他置身危险中。
所以十三选择沉默。他垂下脑袋,手背上青筋浮现。他是杀手,天生对危险敏感。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姬玦却没有为此责罚他。
姬玦说:“这里就是稷下牢狱的南出口,你们的合作至此结束了。”
十三错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姬玦。“你……”
他想过一万个,姬玦突然放过他们的理由,都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他和施溪的约定!
十三脑子一下子炸开,猛地想起,初次见面时,施溪在古刹下,半真不假,笑吟吟跟他们说的话,“我对付双璧城的皇室很有经验”。所以那个双璧城的皇室,是姬玦吗。
十三涩声:“你和施溪,认识?”
姬玦听到这句话,想了下,大概是觉得好笑,转瞬即逝地笑了下。
姬玦:“认识挺久了。”
不像之前牢狱里那般俯视众生。因为谈到施溪,姬玦与他交流都少了些许高高在上的态度。但姬玦的性格本就难测,他的喜怒哀乐,六州没有一人能摸清。
十三依旧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愈发恐惧,喉咙里一句,“那你放过我们了吗”怎么都问不出口。
而姬玦显然,也不想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淡淡一笑:“他不喜欢记仇。”
“我看得出来,他不希望你死。”
姬玦看了他一眼,冷静轻声说:“那就别死在他面前吧。”
姬玦离开后。
十三再也忍不了,蹲下身,一口深红的血喷了出来。身后稷下大牢在涅槃之火中,崩析分离,沉入水底。
他眼黑耳鸣,心口剧烈疼痛。
陷入昏迷前,听到了一声属于女子,陌生又熟悉的呼唤。
“十三?”
名家少主用圣阶言灵【涅槃】,烧毁阴阳家大牢的事,明日注定要轰动稷下。
但施溪这一刻,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事了。
鸿镜里那句话在说完后,所有聊天记录,便如水面涟漪般风过无痕,消失得一干二净。
像是他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施溪盘腿坐在床榻上,坐了很久。他本就长发微湿,如今寒风料峭,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发梢低落,渗入衣襟,滑过苍白锁骨。
刺骨的寒意让施溪瞬间惊醒。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高兴有,意外有,惊喜有,但除此之外,还有慌乱,和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茫然。他是很想见到姬玦,可是见面之后,又该说什么呢?
“小玦……”
他总是无法控制地去回想,那一晚山洞诀别,姬玦落在他脖颈上颤抖的气息。
徐平乐,你在笑吗。
无法控制去回想,千金楼地底,那个无奈蹲下身,温柔笑着,安慰了自己好久的少年。
这不公平。
没道理姬玦要在他迟钝反应过来喜爱后,陪他重演千金楼的岁月。
当初已经够痛苦了,为什么还要痛苦第二次。
他心烦意乱,起身坐到了镜子前,盯着自己发呆。
三年后,再重逢,他们之间的最佳相处模式,其实是互为盟友,他们各自有各自想对付的敌人。
稷下各方风起云涌,在这个节骨眼上,暂时摒弃掉那些纷杂的爱恨最好。
可是……
“我真的能演出轻轻松松的样子吗。”
施溪低声,神情有些复杂和为难,他这辈子都没尝试过压抑情绪,可如今要在姬玦面前,装“朋友”,难度会不会有点高。
但也还好吧。
施溪很快就开解自己,当初他在千金楼,又是送神器,又是不顾一切往回跑。虽然懵懵懂懂,但感情热烈一清二楚,姬玦不也没看出来吗?
其实徐平乐在某些方面,和他一样后知后觉。
施溪笑着摇头,长舒口气。
他没想过会在稷下遇到姬玦,重拾千金楼那段岁月,彻底弄清楚当年的真相后,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今晚和姬玦隔着鸿镜,仅仅是那么三言两语的交流,就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施溪低头,触摸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手指一点一点曲起,施溪闭眼,又睁眼,眼神幽深,哑声道。
“这次,也总该轮到我为你付出了吧。”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了了,干脆起身,打坐修行。道圣之躯,根本就不需要睡觉,施溪运转几个小周天后,天就已经亮了。
今天是阏伯台之审,同时也是稷下第三届弟子,入学分院的日子。
所有人都激动得脸色泛红。
施溪看了眼拂晓的天光,心稍稍冷静下来。想要真正,走入六州权力中心,他必须成为钜子。
儒家天子和墨家钜子,真要施溪选,他只会选择后者。
施溪在云舟上,找个角落,闭眼休息,没想到会遇到熟人。
边启死命揉眼:“施施施施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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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咒疫审判(六)
施溪点点头:“好巧。”
边启左右扭头,见四下无人,一下子差点跳起来,哆哆嗦嗦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你你,你不是九幽之人吗?你一个魔头,你来稷下做什么——”
施溪有些好笑,认真问眼前惊恐的小结巴:“谁跟你说我是九幽魔域中人的。”
边启愤愤:“那天寺庙里,我亲眼见你和那个魔头连手,一起追杀秦国郡主。”
施溪摇头耸肩:“哦那个啊。装模作样骗邓陵寿的把戏而已。我真是九幽的人,你觉得你,还有秦国那群公主,能活下来?”
“……”边启被说服了。
边启:“所以,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和邓陵寿虚与委蛇的?”
施溪矜持颔首,微笑:“是啊,是不是很伟大?”
边启一辈子老老实实,涉世又未深,真信了施溪的鬼话。他犹犹豫豫坐到了施溪身边:“可是,施溪,你的修为应该很高了吧,最起码有三阶,那你怎么还会和我们一起入学。你不该是第一批稷下弟子吗!”
施溪:“因为稷下建造的时候,我还在闭关。”
边启狐疑地看他一眼:“施溪,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又好又不好的。你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吗。”
施溪:“……”
施溪正襟危坐,一下子端正脸色:“有那么明显吗?”
边启:“有。”
施溪无语,快速从袖子中掏出鸿镜,里面没有一个联系人,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个镜子,调整下了表情后,施溪高冷放下镜子,道:“现在呢?有没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了。”
边启:“……”你脑子进水了吧。
施溪闭上眼,深呼口气,他告诉自己,冷静。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为了当好这个高冷酷哥,施溪对于边启的所有问话回答都是“嗯”,一个字,言简意赅。
测天赋的时候。稷下的记录人员要他握住测灵石,施溪也“嗯”。
记录人员万分差异,你嗯什么嗯,这都还没入学稷下呢,先装上了?
测试完天赋,要去里面等分班。众人坐在飞舟上,穿行过云蒸霞蔚,钟灵毓秀的大乐之野,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惊艳。
“这就是稷下吗。”
这艘飞舟上,诸子百家的修士都有,绝大多数都是世族子女,一个个衣冠华丽,气质出众。
边启趴在飞舟边边上,其实他知道,他肯定会被刷,但是有生之年,能来一次稷下,也算死而无憾了。
施溪留意到一个点:“兵家的人,相比起其他家,好像要少一点。”
边启回答:“这是当然,对于兵家的人来说,锟铻才是永远的圣地。”
施溪笑了下。
边启惊讶:“你不嗯来嗯去了啊。”
施溪任由拂晓的风吹动黑发,平静说:“太刻意了,连你都能看出来他就更不用说了。”
边启:“啊?谁?你要去见人?”
施溪:“对。”
边启嘀咕:“原来连你这样的天才,也会为情所困吗。”
施溪偏头看他一眼,又一次,无语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鸿镜,对着自己发愣,郁闷地想,有那么明显吗?
施溪今天这一天照镜子的频率可能超过往常一年。
他不是个很在意长相的人,但现在忽然问:“我长得帅吗?”
边启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么个废话:“帅啊。”
施溪笑了下。
边启小心翼翼:“你真的为情所困啊。”
施溪:“以前有一个人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是我不知道我喜欢他。然后现在他不喜欢我了,我却懂了。”
边启:“……”
边启在齐国锯木头闲暇之余,最喜欢看的就是民间那些风月剧本。
他可太懂这种主人公失去爱人后才追悔莫及的情节了,边启小心翼翼:“那你就重新追求啊,你在寺庙里,不是很能说的吗。”
施溪淡淡笑了下。“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古代话本里的主人公,总是一经爱上就毁天灭地、执迷不悟。他们歇斯底里,恨不得对着全天下掏心掏肺,演绎出自己的爱恨情仇。
可姬玦不属于这样的人。
施溪在飞舟上,摇头:“算了,其实我现在更希望他开心点。”
边启嘀咕:“我还以为你们就像话本里演的那样呢。以前是他对你爱而不得,然后心灰意冷,现在轮到你死缠烂打了。”
施溪:“……”什么鬼。
施溪无法理解。
施溪认真:“答应我。多看点机关术,少看点风月小说。”
施溪琢磨边启那四字“死缠烂打”,琢磨完把自己逗笑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飞舟边缘。另一只手支着下巴,想了想说:“那你还是不了解他,他真正爱而不得后,反而会比之前更轻松。”
“当他决定放弃一段情感时,是不会留在台上,给你死缠烂打的机会。”
他连观众席都不会停留。
施溪想,小玦好像有点厌烦情感的大起大落。
边启被施溪训得面红耳赤,他说:“……那你现在希望怎么见他?”
施溪犯了难,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遮住瞳中思绪。其实他根本不知道。
怕离他太近,又不想离他太远。
少了那一根名为痛苦的丝,他其实根本就看不懂姬玦的心,婴宁峰主人的危险,六州举世瞩目。
明明施溪自己身上也有千丝万缕的秘密,可他从未提防过姬玦。
“……走一步算一步吧。”
飞舟停在了稷下正中央一个可容几万人的殿宇高台旁。带领他们的术士说:录取结果会很迟,傍晚才出来。
因为今天许多掌事人,都不在本院。
弟子们询问去处,带领他们的术士只笑笑,下巴往东方扬了扬,说:“阏伯台。他们都在阏伯台。”
“啊啊啊!众弟子纷纷红着脸仰面,激动道:“我们入稷下前也听了阏伯台的事!长老长老,我们可以去围观吗!”
长老笑说:“阏伯台的咒疫审判,是法家对郦城死去十万人的交代。天下正义之举,你们去看看也无妨。”
“太好了!”众人齐齐欢呼。
但长老犹豫了会儿,叮嘱:“不过阏伯台是阴阳家的地盘,你们别靠近,在旁边的莲花峰远观一眼就是了。”
“好好好!”
阏伯台今日的审判官,是陆鸣。
阴阳家说是要将阏伯台,变成观星台,作为行刑之地,可是【绯魄】遗失。对于上官锦的处罚,最后只能靠玉衡星使和陆鸣亲自出手。
姬珠想过来围观,但被廉贞长老拦住了,郡王不在,廉贞可不想郡主单独对上姬玦。
于是,她一个人单独被锁在寝殿中。
咒疫审判原本审判的是一人,可昨晚稷下大牢的事后,被审判者一下子变成了三人。又或者说,四人。
上官锦,一个无名暗卫,再加上……上官巧,公输渊。
谣千灵坐在位置上,梨花白的长裙,清冷出尘。一双秋水般的翦瞳,安静看往审判台的方向。她旁边医圣道:“千灵,你昨晚喊我去断崖,就是为了救那个暗卫。”
谣千灵知道瞒不过,也没有否认:“嗯。”
医圣有些惊讶:“他是你朋友吗,可你多年在药谷,深居简出,哪来的朋友。”
谣千灵说:“小时候认识的,就是娘亲带我去楚国那次。”
医圣对此是有印象的,了然颔首,哭笑不得:“哦,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爱乱跑,在楚国走丢过。”
谣千灵笑了笑,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
她不知道十三今天的结局是什么。她只祈求,今天的审判官,一定、一定不要是姬玦。
一定不能是这位璇清殿的主人来决定惩罚。
谣千灵昨晚只是简单地帮十三止了下血,还没为他疗伤。而谣息也有别的要事,没选择在这里久留,撑着伞离开。
阏伯台上,风清云淡,落英缤纷。
陆陆续续很多人都落座。
坐在谣千灵旁边的,是儒家人,琅琊王家大公子。之前儒圣罗文遥在【神农院】受伤,去药谷寻医,是谣千灵的娘亲,药谷谷主谣寻微,为他亲自治疗。
医家和儒家关系还不错。
“谣小姐昨晚一夜没睡吗?”王良礼貌客套地笑问。
谣千灵身子骨弱。
所以哪怕早就脱离肉体凡胎,也保留了睡眠的习惯。
她神色不变,笑吟吟:“王公子如何看出来的?”
王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下,儒家弟子爱穿蓝白二色,坐姿如松,博冠广袖,端的是君子无双,“这里。跟我前日见你时,比起来疲惫很多。”
谣千灵微笑,不语。
王良跟她寒暄,自然也不是没话找话。简单两句过后,他便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问出了不只是他还有今天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
“姬玦真的来了吗?”
谣千灵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就不是太好,“你们不是都听到风声了吗。”
王良,“太过惊讶,所以还是想跟昨晚的当事人询问一二。”
谣千灵:“我算不上当事人,我赶过去时,上官巧已经放出了【涅槃】。”
王良饮茶落盏,皱眉:“所以是真的。”
谣千灵:“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王良轻叹,意味不明笑:“我真没想到姬玦会来。”
谣千灵:“不只是你,整个稷下就没人想过他会来。”
王良:“之前阴阳家为求公正,将审判一事,交给了陆鸣。但姬玦来了审判者估计要换人。姬玦判罚,可比陆鸣有经验多了。”
谣千灵眸色阴郁,嗤笑:“什么经验,杀人的经验吗。”
王良莞尔:“我很少见你会这样忧心一件事。怎么,阏伯台上,有你在意的人?”
谣千灵不想和他聊这个话题,琅琊王氏长公子是被翟子瑜选中的圣人学府继承人。
跟他交流,谣千灵不会透露任何消息,她说:“真要说在意的话。我比较在意上官巧和公输渊的下场。”
王良淡淡道:“那这要看审判的人是陆鸣还是姬玦了,陆鸣会顾忌名家、墨家,但姬玦不会。”
谣千灵:“姬玦行事作风确实诡谲,但你别忘了,他在婴宁峰长大又是秦国皇室。一次性给自己树两个大敌,姬玦会那么蠢吗。”
王良眯了下眼,看着逆光走上阏伯台审判高台的人,低笑一声:“哦,是陆鸣。不用争了,谣小姐,看来今天上官巧和公输渊都能活了。”
谣千灵微微诧异。她怎么都没想到,姬玦竟然真的让权给了陆鸣。
陆鸣在听闻姬玦来稷下的消息时,正翻阅竹简。片刻震惊后,这位年轻的法家少主很快就接受事实。
姬玦不是法家人,但他在婴宁峰掌权过早,由他来当个审判者,真相也能水落石出。
——尤其是,上官巧放出涅槃,牵连上名、墨两家后,陆鸣就更不想淌这个浑水了。
可他没想到,姬玦没有任何表态。今天的阏伯台之审,竟然还是他来掌控。
陆鸣转着手里的玉笏,神色如常,一步一步迎着众人的视线,走到最上方。
说是审判。
不过就是当着诸子百家的面,对上官锦进行记忆的抽检罢了。
审讯有些时候就是场心里博弈。
*
刚入学等结果的弟子们只敢远观,但施溪是真的打算上阏伯台。
能被阴阳家选做建观星台的地方,灵力自然是得天独厚。
施溪从山脚下,走入峰中。
旁边绿树葳蕤,山道深林里,浓郁清寒的气息,叫他都不由挑了下眉。
他那天借着公输渊的血,潜入稷下总枢,将阏伯台的核心机关摧毁。
但阴阳家到底是阴阳家,仅凭天地灵气,竟然也可以将它托举,维持着半崩不崩的样子。
哪怕里面已经七零八碎,表面还是看不出异相。
“你可真顽强啊。”施溪眼神复杂,对着这座山,轻声喃喃。
不过这也让施溪意识到一个点——
阏伯台的建立,不只跟墨家相关,还跟阴阳家相关。
他想摧毁它,再重建它,可能最后,还是要用到绯魄之力。
施溪从袖中取出那枚薄薄的,血红的玉石出来,绯魄之前是冰冷的,但今天摸起来有一种很奇异的温润感,像是里面的力量在缓慢复苏。
施溪当然不会忘记,姬珠所说的“圆月之夜”。
他不会把绯魄留在手中超过十五日。
施溪原来的计划,是阏伯台之审后,再交给玉衡星使的,但姬玦既然在,那当然是还给小玦。
今天所有人的重点都在山顶阏伯台,但施溪选择从山脚潜入山峰的内部,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机关碎为粉霁,这些石头,泥土,草木,是怎么维持不动的?不该“轰隆”一声,滚滚下落吗。不过施溪来到山里面马上就恍然大悟,木头确实碎了,但这里灵气太充沛了,无形的、强大的、不可见的星辰之力,把碎木藕断丝连,牵缠在一起,勉强维持运转。
施溪想要让阏伯台塌。除了控制稷下总枢,还得……先毁掉这里,聚灵的地方。
“聚灵阵。”
施溪把千金拿出了出来,将之变为一把剑,转在手中,潜入阴阳家的地盘。
这里有姬珠,有廉贞,有玉衡,他还是有些警惕之心的。
施溪沿着山洞,一路往山最深处走。
果然,要建造观星台少不了“聚灵”这一步。
施溪的目的是当众对墨家展示自己的机关之力,同时解决公输渊惹出的麻烦,为公输渊收拾“烂摊子”。公输渊虽然注定恨他,但第一时间,也不会与他直接交恶。他要鎏京皇室,先欠他一个人情。
“阴阳家聚灵,是用一个泉吗?”施溪见到最深处,那一潭很浅的幽碧之水后,微微错愕。
泉水灵气浓郁,泛着冰冷银光。
施溪本以为它是天然的,但是起身,很快就发现了地上有阵法。
阴阳家擅用天地五行,他们布阵,可以是一朵花、一株草、一滴水,还可以是游离空中无形的东西。
如果施溪不是道圣的话,根本就察觉不到,
这个阵法,应该是玉衡星使弄的。
施溪自己就是圣者,转了一圈,马上找到了阵眼。
居然是一只蜘蛛。
山洞里有很多的毒蛛,贴着天壁生存。银色的蛛丝,藏在深绿苔藓里,错综复杂,不细看不会注意。一细看才发现它们有多密多长。施溪敛眸,他是农家弟子,伸手非常轻易就找到了最关键的那只银蛛,而后将它杀死。
蜘蛛死后。
空气中有很轻微的一声细响。
是破阵的声音。
那一小池,碧绿的水,开始泛涟漪,微微震动。充盈澎湃的灵力,逐渐四散。少了阵法的维系,阏伯山的五行之气,开始回流天地。灵气流逝,机关少了支撑开始按照原来的轨迹,崩析分离。
但彻底崩塌,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还得重建阏伯台。”施溪没有离开。他毁了阴阳家的聚灵阵,可为了方便后面的计划,自己得提前再布一个新阵。
不知道为什么,施溪脑海里,又想起姬珠的话。
——如果稷下的观星台,是由哥哥亲手用绯魄打造的。那么以后,他就会是这方天地的主人。所有稷下学子,前往观星台观星,都需要经过他同意。
施溪一直都对阴阳家的事,很反感。但他现在,突然想帮小玦,创建一个观星台。
“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施溪低声说。
施溪破了兵家三阶,但兵家擅阵,擅的是奇门遁甲、擅的是各种沙场兵阵。聚灵这种事,只有道家和阴阳家擅长,而且足够撑起观星台的聚灵阵怎么也不可能简单。
施溪是道圣无误,但他一直都是单打独斗,没有去过灵墟崖,没有师承大宗,没有阅读过各种深奥的古籍,不知道有哪些聚灵阵。
虽然是卫姜的儿子,却一直都活得像个草根。
“聚灵……”
施溪环顾四周,突然,大脑里浮现出一个阵。
一个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的阵法。
当初千金楼地下,红线穿铃,错乱如三千明星的聚灵阵。此后金铃低低切切,一直回响他梦中。
可是自己的心头血,好像没有阴阳家弟子那种通天地的功能啊?
道家与天地接触最多的,是丹田。施溪抿了抿唇,随后,他面无表情,半点不见犹豫,从墙壁上扯下一些蛛丝来。施溪的记忆力很好,他用蛛丝做线,在地上按照轨迹,将它们重新排好。
不知道为何,当阵法形状越发明显时。
施溪越能感受到一种,来着冥冥中,扭曲恐怖、毁天灭地的威压。
施溪接触过【扶桑】、接触过【天子杵】、接触过【椿】,这样的星辰之威竟然给他的感觉和神器很像……
徐平乐布的到底是什么阵?!
施溪神色冰冷,咬紧牙关。
他蹲地上,一点一点复原星轨。
阵法成型的最后一刻,施溪有一种命运被深渊裹挟的恐怖感。但他还是没有退缩,大概是对姬玦的信任吧,他并不认为,他会害他,星弦做好了,下一步是铃铛。
稷下一整个都是墨家铸造的,里面有很多木质机关,施溪取了一些木头。
将它们削成四四方方的模样,然后开始雕刻铃铛、开始确定铃舌。
施溪盘腿坐地上,任由黑色的衣袍曳地,挽起袖子,露出清瘦苍白的手腕,低下头。
他在机关城的时候,除了引气修行,就是去锻炼机关术。所以他一个人安安静静,抱着一堆木头,就可以坐一天。
施溪鼻子上,下巴上,都有了些木屑。不过他转匕首的动作却很专注熟练。千金变成木头小狗,趴在他旁边,看着他削木头看一眼哆嗦一下。
施溪笑一声说:“怎么我闭关三年出来后,反而是你焉了,一天到晚就是睡觉。”
千金不说话。
施溪想了想道:“相里琛应该认识你,你是非攻武器之首,相里氏一族好像都是非攻一派的。”千金自打认了施溪做主人后,就没有过过一天属于神器该有好日子到处被人嫌弃。
施溪和它断断续续聊天做铃铛。他毕竟是墨家选定钜子,雕琢木艺技术炉火纯青。常人可能需要一天才完成的事,施溪一个时辰就完成了。他把袖子挽着,嫌头发碍事,也捆了起来。
接着,开始把铃铛装上去,复原曾经徐平乐在千金楼地下室,用心血给他做的聚灵阵。虽然他也不懂,这个阵法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他之前做的时候,铃铛是不响。”
于是施溪也从丹田引了一丝灵力,固定住铃舌。
施溪开始在弦上安铃铛。
他安第一个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木铃入阵,一瞬间,好似某种宇宙的规则苏醒,在其中流动,带来的磅礴力量,让施溪手指差点被线划破!
施溪眼中紫金色若隐若现,他低头,开始警觉起来。这个阵法,他布出来,没有半点聚灵作用,更像是一个恐怖的杀阵!
可是不应该啊,他没记错。
他不可能记错。
施溪蹲下身,聚精会神,想借天子杵,看清其中的命轨规则,但头一次,他的帝王之瞳,看不到任何东西。
施溪皱眉,又不甘心功亏一篑。
他放了第二个铃铛。
星弦的线已经开始暴虐了,那种毁灭一切的疯魔感,隐约在失控边缘。
施溪蹲下身,眼神漆黑沉静,越发认真。屏息凝神,动作却没有停下。他用自己的丹田的力量,与之抗衡。
第三枚……
第四枚……
他的手拿住第七枚木铃,想要落下,却被人阻止了。
施溪蹲在阵法中央,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地上明明是被他用来做星阵的蛛丝,却在这一刻活过来,轻柔地缠住他的腕,无声阻止。
没让他继续下去。
不远处,熟悉的声音,轻笑一声,平静问他。
“阏伯台值得你为它做到这个地步吗。”
施溪的手停在空中。
不是因为被蛛丝束缚,而是他完全愣住了。
他没想过,和姬玦重逢会是这样的局面。
蛛丝褪去。
他抬起头来。
叮铃铃——
地上由他灵力控制的木铃,这一刻脱离掌控,惊天动地响起来!
姬玦走过去:“你完成这个阵法,估计要掏空一次丹田。”世上估计也只有施溪一人敢复原他的星域了。
施溪抑制住心情的起伏,他手指微颤,声音极低:“那它足够撑起观星台吗。”
姬玦想了想,说:“完全够了。。”
施溪:“那就值。”
姬玦看着他。
这一次和施溪重逢,他比之云歌要冷静很多,他不认为这次,他还会让施溪逃。
所以,姬玦的情绪相比起施溪,几乎和水一样。不是一见面就非要倾诉衷肠,让交谈暗潮汹涌的。
他知道施溪,习惯怎样的聊天环境。
所以姬玦笑一声,就移开视线,没再看他。专心致志,低头去研究地上的星阵了,雪玉长袍逶地,他手指拨动弦丝,说:“施溪,你想建观星台?”
“对。”施溪说:“我想先布个聚灵阵。”
姬玦说:“用我星域聚灵做的观星台,会很危险。建好了稷下的人应该也不敢来。”
施溪愣住:“这阵法是你的星域?”
姬玦除了一开始视线看了施溪一眼,后面就没看他了,“嗯”一声。
蹲下身,垂下眼睫,开始认真研究眼前这个,已经上了七颗星的法阵。
姬玦指尖扯动蛛丝,说:“不过改阵也不难。”
他实在是太认真,搞得施溪也不好意思多想。跟着他,思绪专注到地上的阵法上面,完全没了先前乱七八糟的情绪,墨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专心”。
施溪特别容易就安静下来。他鼻子和下巴上,都还有点木屑,几缕长长的碎发,落在白皙脸颊边。
第139章 咒疫审判(七)
姬玦绕着蛛丝转一圈,抬头,看着施溪全神贯注的脸,漆黑的眼中漾开些许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他问:“机关城如今对外封锁,你来稷下,是想成为钜子吗?”
施溪:“嗯。”他沉思,声音多了丝凝重:“鎏京皇室野心勃勃,对部分术士赶尽杀绝,我不知道黄老在城中怎么样。我想回去看一眼,但【机械之心】启动,现在能打开机关城的只有钜子。”
姬玦认真听完,安慰:“别担心,黄老不会有事的。”
施溪重重点头:“好。”施溪又问:“你呢,你来稷下是为了什么。”
姬玦思索片刻,也没隐瞒:“为了【太古遗音】。”
施溪“啊?”了声,他眼神有点无措:“你也想知道太古遗音的名字吗?”
但他今天要毁了阏伯台之审啊。
可是姬玦想知道的话。施溪皱眉,要不他等陆鸣审判完,再动手。
姬玦顿感荒唐,摇头:“我要是想知道,我昨晚就能问出来了。”
施溪:“哦,也是。”
姬玦:“绯魄给我。”施溪也没犹豫,把它物归原主。
姬玦在婴宁峰长大,日夜修炼都在禁台,对绯魄再熟悉不过。
“圆月之夜,它里面涌动就是【婴】的血。你胆子真大,敢抢婴的东西。”
施溪说:“但我成功了。”
他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后,眼神清凌认真看向他,里面涌动着晦暗的执着。时过境迁,那种迎敌成功的骄傲,已经不能用少时轻狂肆意的语气说出。
他再也不能,风风火火跑过长楼,推开雨夜摇晃的门,双眸明亮,激动地说一句,“徐平乐,我赢了!”。
成为道圣,动用【日升】,于深海,危机重重战胜姬珠。
施溪只极轻地说了句“但我成功了”。
姬玦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么温柔,又那么深。
云歌一别,已是三年。
可施溪却恍惚,风雪千山,像是过了半辈子。
稷下重逢他其实算不上狼狈,但还是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好。喜欢一个人,是真的只想以最优秀的姿态出现他面前。
尤其前两次每次分别,还都是因为他的弱小。
他特别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成长和强大。
可是谈及绯魄。
施溪低头,沉默地笑笑,复述一般再一次说:“但我成功了。”
姬玦嗓音平淡温柔:“施溪,你破道圣了啊。”
施溪点头。
姬玦停了停,笑说:“太厉害了施溪,能从姬珠手里抢走绯魄。你要知道,姬珠双圣一体,还窃了婴的力量。”
施溪打断他的话:“真的很厉害吗。”
他说:“还是,又像千金楼分别那晚一样,你说那么多,只是为了安慰我。”
他成圣之后,才知道姬玦当初是什么修为。
阴阳家最年轻的圣者,却站在千金楼曲折黑暗的阶梯口,冷静又认真哄骗他说:“我们在南诏遇见开始,就一直是在并肩作战。”
那叫什么并肩作战。
姬玦被打断后,就不再说话,只安静听他讲。他耐心地看了好久施溪的发旋,但施溪都没有要抬起头的意思。
姬玦才笑说:“施溪,我们合作怎么样?”
合作?
施溪愣住,抬头错愕看向他。
他以为姬玦,是要和他合作,建观星台的事。
没想到姬玦说:“我需要借机关城地下的三千幽火,淬炼一样东西,可这世上,只有钜子拥有这个权力。”
施溪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是平静,是冷漠。是幽深漆黑,不含任何一种情感的询问。可这样,好像才是婴宁峰主人本该有的样子。
施溪手指一顿,而后,缓慢、认真地点头。他出关后,虽然情绪收敛的很好,可千金楼的岁月,还是雨雾一样缠在他心里。
施溪晃了下神,而后眼蕴明光,深呼口气:“好,我会帮你的。”
就算你现在……只是利用我。
姬玦不过是想换一种身份和施溪相处罢了。
也许真的并肩作战一次,施溪才会走出心结。
“昨天晚上稷下大牢,和公输渊对上的是你吗。”
施溪点头:“对。我让公输渊毁了阏伯台。我想让鎏京皇室欠我一个人情。”
姬玦:“原来那个不速之客真是你啊。”
施溪:“你呢,你怎么会遇到十三。”
姬玦:“太古遗音谁得到都无所谓,唯独不能让姬珠得到。她的舞不能有伴奏。”
施溪:“那首……【彼岸之舞】?”
姬玦淡淡“嗯”了声。
他手指在空中轻点了下,一瞬间有风,把地上的木铃都托起,幻化出另一个世界的银河。而后按照行星轨迹,一个一个自动落位。
姬玦偏头问:“你在现代有了解过印度神话吗。”
施溪:“姬珠跳舞的时候,我就想起来。我记得,其中一个毁灭神就是靠舞蹈灭世的。”
“嗯。”姬玦颔首,简单说出了那个名字:“湿婆。”
“彼岸之舞和湿婆之舞挺像的,都是通过舞蹈的节奏,将宇宙的规则展现。婴是神躯,它的一呼一吸它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篡改天道运行。它的舞蹈,也是灭世之舞。”
施溪恍然:“对湿婆。”他想也不想,直接惊讶道:“你连这都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就是数学好的理科学霸呢。”
姬玦愣了愣,被他逗笑,别过头。他在这个世界都已经修到了阴阳家六阶【司命境】,司掌众生命魂。无论是在秦国双璧,还是在璇清殿,对于姬玦来说,上一世的事都足够遥远了。
可施溪替他记得。
于是他轻笑了声,颔首,也没谦虚。姬玦手中荧惑尺,回收入袖。他穿着玉色的衣袍,乌黑的墨发,垂落曳在地上,却抬眼看着施溪,矜持着说:“还好吧,我没偏科过。”
哦对,你是京大的。施溪没忍住,抱着千金弯唇笑起来。
那些他以为见面会很沉郁,难过的情绪,竟然一样都没出现。姬玦现在,有点像千金楼前期他们刚认识的样子。
他们之间没有很熟,没那么复杂的情爱,相处反而更自然。
姬玦改阵,将木铃落位后。
一个新的聚灵阵,在阏伯山内部形成。和千金楼的那个很像,但细看,就会发现,铃铛排列的顺序是不同的。
施溪问:“你把绯魄放上去是不是观星台就成了。”
姬玦疑惑看他:“绯魄?你不要吗?”
施溪茫然:“我又不是婴宁峰的人,我拿绯魄做什么。”
姬玦顿了顿,说:“我的血可以代替婴的血,我以为你喜欢绯魄……”
施溪继续茫然,他说:“可观星台本就是我为你而建的啊。”
姬玦了然笑了笑,也就不说话了。
施溪说:“我们接下来要分开行动吗。”
姬玦:“不用,你可以在稷下就和我认识。”
施溪:“嗯?”
姬玦站在山洞口,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说:“阏伯台见吧。”
姬玦离开后。施溪站在浓荫绿树的阴影里,长久地沉默,而后,他再也控制不了,弯唇笑起来。
情况比他想的要好太多太多。
施溪用手挡住林间错落的光。腕骨清瘦,肤色白到透明。
施溪眯了下眼说:“小说家三阶记录者,怪不得人第一个要记录的是自己。”
可这样重新开始,不才是最好吗,忘却千金楼那一段记忆,走出因为弱小而长久自责的情绪沼泽。
施溪笑容多了些释然,自言自语道:“好了,我现在,真的有不得不成为钜子的理由了。”
姬玦没有参与审判。他在知道施溪会来后,就把权力给了陆鸣。本想让那个名字引祸诸子百家,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家主,玉衡星使问您接下来的打算。”
姬玦说:“我去一趟阏伯台。”
暗卫都愣住了。阏伯台?
姬玦神色冷漠,看着自己的手,蛛丝在指间碎落。声音轻得像是飞雪。
“施溪,这一次真的别在装傻充愣了吧。”
*
上官巧跪在地上。
阏伯台上花如雪。
重达千钧的脚镣,穿刺过他的踝骨。
他脸上还有上官琉璃,愤怒至极落下的巴掌,皮开肉绽,红印久久未散。楚国从来光彩夺目的名家少主,第一次那么狼狈。上官巧的发色遗传了名家先祖,是浅棕色的。长发尾端蜷曲,日光下宛如流动的琥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鸣转着竹筒,却始终没有把判令摇出来,因为他根本不想管名家的事。
在郦城就已经够烦上官家,没想到稷下还躲不开,阴魂不散。
旁边,陪他一同审判的法家弟子,见四下鸦雀无声,如坐针毡,小声提醒:“少主,上官公子,已经跪了很久了。”
陆鸣:“那就让他跪着吧。”
第140章 咒疫审判(八)
弟子错愕:“啊?”
陆鸣面无表情,冷漠说:“【涅槃】毁的是稷下阴阳家大牢,阴阳家和墨家都没发话。怎么看,都轮不上我来定他的罪。”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要知道,上官琉璃可是在稷下。
上官琉璃尊为名家家主,五阶巅峰【希声境】的圣者,在稷下的话语权至高无上。
哪会舍得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继承人在阏伯台上受伤。
陆鸣看了眼天色,等人到齐,想要审判上官锦,得先处理完上官巧和公输渊的事。
可这两人,一个名家少主,一个鎏京太子,身份太高,轮不到他来处理。
没过多久。
上官琉璃和相里琛姗姗来迟。
阏伯台之审,本来不该有圣者参与的,但上官巧和公输渊闹出的事,直接惊动了墨家、名家。上官琉璃是名家家主,而相里琛是建造稷下的总负责人,还是相里氏之墨的师祖级人物。
两人身份相当,是以,上官琉璃与他聊天是含三分笑意的。
她棕色的长发绾成高髻,偏过头,金红长裙雍容华贵,凤凰步摇灿若明辉,眼波流转,美丽又端庄。
“相里长老,我替兰夜向您道歉。”
兰夜是上官巧的字。
也是乞巧之夜的别称。
上官琉璃叹息一声说:“他从小就是嫉恶如仇的性格,兰夜不相信陆家那孩子,我猜他昨日潜入大牢,估计也是想亲自讨明真相。”
跟上官琉璃令人无法忽视的华贵扮相比起来。
相里琛单调的像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他的衣服是草青色的,头发也乱糟糟,跟鸡窝一样,老者神情麻木,并不理会上官琉璃的交好。上官琉璃毫不受影响,毕竟相里琛年轻时就是个“木痴”,为了完成一个机关能活生生把自己饿死的那种。
上官琉璃:“兰夜犯的错,我昨晚已经亲自惩罚过了,你今天还在怒头上吗?”
相里琛看她一眼,他眼珠是纯白色的,没有虹膜,冷笑。
“你今天最该找的不是阴阳家吗。”
上官琉璃弯唇:“他做的事,两家我都得给赔个罪,不是吗。”
相里琛摇头:“一个地牢而已,对墨家来说,不算什么损失。你该担心的是,阴阳家会不会放过他。”
上官琉璃不以为意:“姬玦今日让权给陆鸣,就说明他对稷下的事不上,他不插手,那一切好说。”
上官琉璃淡淡一笑:“我已经去找过玉衡星使了。”
相里琛:“他说了什么。”
上官琉璃平静说:“他拒绝了我的邀见,呵,婴宁峰的人向来顽固。。”
相里琛半阖眼眸,听到“婴宁峰”三个字就没什么好脸色。
上官琉璃意味深长:“我本来还以为,我得派人去雾凇山一趟见东君。没想到,后半夜廉贞长老,主动找上了我。”她歪头:“廉贞告诉我,如今稷下,除了姬玦,还有一个人权力在玉衡之上。”
“长老!”
“夫人!”
上官琉璃和相里琛的到来,让阏伯台上,所有围观的名家弟子和墨家弟子都脸色一变,纷纷恭敬站起身。
相里琛对这些虚礼十分厌恶,理都不带理。上官琉璃则是笑着看了眼众人,颔首以作回礼。
她的目光遥遥望向玉衡。
玉衡星使也起身,迎接这位名家家主。美青年微笑,礼数充足,态度依旧不卑不亢,“上官夫人。”
“玉衡星使。”上官琉璃:“兰夜让你们忧心了。”
玉衡星使笑着没接话:“不算忧心,璇清殿对于每一种罪行都有很清楚的定罚方式。”
上官琉璃挑眉,皮笑肉不笑咬字:“璇清殿?”
玉衡:“嗯,陆鸣少爷说阏伯台之审他只管咒疫一事,其余的不便插手。那么我想,稷下大牢的火,也可以按照婴宁峰的方式来做处决。”
上官琉璃勾唇,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璇清殿的主人只有一个。怎么?姬玦不在,你要替他代权?”
玉衡摇头:“世上无人能替家主代权。”
上官琉璃冷声:“你们想对兰夜做什么?”
玉衡微笑:“放心吧,上官夫人。上官公子非我婴宁峰人,殿下也没对此事追罪。昨夜既然上官公子放火劫狱,那之后一年便代人受狱吧。一年即可。”
上官琉璃骤然狠声:“你们想把他关一年?!”
玉衡不答。
阏伯台上,无数双眼睛看向这里。诸子百家的人都在,上官琉璃也不可能当众和玉衡撕破脸面。围观的弟子,被两名圣者针锋相对的氛围,弄得提心吊胆。他们坐在最后方,呼吸都不顺,小心翼翼开始用【鸿镜】聊天。
【上官少主真的要被关起来吗。】
【关一年,会不会太久了。】
【其实不算久,真按阴阳家的规矩,死罪都算轻的了。】
【嘶……】
【喂,你们不觉得昨天,上官巧能放出圣阶言灵,本身就是件极恐怖的事吗。那可是涅槃啊。】
【废话,你也不想想,他是谁?】
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今天的真相,只是在单纯看戏。
而知晓真相的人——
陆鸣高坐审判台,低眉垂眼,玩玉笏,不想和上官琉璃有眼神接触。
王良正襟危坐,试图和旁边的谣千灵说两句。
但谣千灵心事重重,兴致恹恹。
阏伯台上,最心忧上官巧安危的,莫过于各国的皇族贵女了。她们来稷下,本就是别有用心。上官巧和陆鸣两个都是楚国天骄。跟这二人联姻,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族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如今亲眼目睹上官巧狼形容狈跪在阏伯台中央,不少人都面露不忍和怜惜。
上官巧,陆鸣,公输渊三人的爱慕者,在稷下不分伯仲。其实王良也可以并列其中的,只是儒家克己复礼,对天子绝对臣服。有云歌帝室在,他跟前面三人相比,在权力方面有所欠缺。
郦城的贵族小姐们,双眼泛红,声音哽咽,十分痛心,很多人为上官巧肝肠寸断。
阏伯台旁边的莲花峰,也有不少人心颤颤,恨不得扑过去,替上官巧受罪。
“真的不能放过少主吗。”
“唉,上官公子金尊玉贵,怎能受得了这种惩罚。”
“兰夜哥哥呜呜呜。”
施溪不由回头。
就见旁边是两个身形纤细,粉面含情的少年郎,眼神愤愤不平。
施溪微有错愕,于是直接问了:“上官巧有很多追求者吗?”
“肯定啊。”边启修为实在是太低了,莲花峰上他是唯一一个需要用望远镜看阏伯台的人。边启拿下自制的望远镜,诧异:“施溪,你不知道上官巧?”
施溪:“我知道,但我没想过,他那么受欢迎。”
边启:“哦。那你肯定也没在入学稷下前,逛过大乐之野外的黑市吧。”
施溪:“那是什么地方?”
边启嘿嘿一笑:“你要是逛逛黑市,就能收获一堆风月话本,都是关于青霄班那些人的。”
“他们可受欢迎了,”
“有好多类型。比如什么,清冷医女为我神魂颠倒,鹊都公主为我拒嫁陆鸣,元婴期的道家小师妹不顾一切,献上天材地宝助我修行。”
施溪忍笑评价:“真有意思。”
边启摸摸鼻子:“是吧。不得不说,有时候睡前看一眼这些,真的挺爽的。”
边启回味完,接着说:“至于另一个版本吗,当然就是陆鸣,上官巧,公输渊等人咯,还可以加上个琅琊王氏长公子。”
“故事千篇一律,就是几个人爱来爱去的,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术士神魂颠倒。”
“不过,这有什么爽的。”边启耸肩,又拿住他的望远镜,总结:“还不如道家小师妹献上天材地宝助我修行呢!”
施溪手搭在莲花峰的栏杆上,笑了好久,笑够了,才冷酷无情浇醒他的美梦:“道家小师妹把你做成天材地宝还差不多。”
但凡接触过一个诸子百家的圣者,都编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他那对疯子爹娘,虽然只是这个异世的冰山一角,可杜圣清的性格,能代表高阶术士;卫姜的性格,能代表六州贵族。
边启拿望远镜偷看,又说:“施溪,我怎么觉得陆鸣、上官巧都没你长得好啊。”
施溪矜持:“嗯。”是人都能看出来。
施溪转身走人,他来到了莲花峰一处极其危险的悬崖边,呼啸过断崖的风,卷动他的长发。如果不会御空飞行,坐在这里跟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没区别,但这个视角是看阏伯台最清晰的。
边启不敢坐他旁边,只敢站在他五米外,喊话。
“施溪,你靠那么近,你不会也是对上官巧感兴趣吧。”
施溪意味不明一笑:“我对公输渊兴趣更大点。”
边启惊恐又缓慢地睁大了眼,“你说公输太子?”
【他流了好多血啊。】
【要是我现在能陪在兰夜哥哥身边就好了。】
不少男女都心猿意马,恨不得上去替上官巧受过。
上官琉璃和玉衡星使,僵持不下,上官巧脚下的血越流越多。
就在这时,突然阏伯台上,有人走了过来,出声打破僵局:“家主都不在,玉衡你对此事那么较真做什么。”
廉贞长老仙风道骨,但更吸引众人视线的,是被他用手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到众人眼中的少女。说是少女其实也不算,她应该有二十多岁了,只是神态和表情都太稚嫩不安,以至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太多。玉衡听到他的声音,回头,见到姬珠后,愣住。“……郡主?”玉衡猜出他的意图,脸色铁青,咬牙:“廉贞,你要干什么。”
廉贞长老微笑:“我本不想让郡主卷入这场纷争的。奈何我跟她说了昨日大牢之事后,小郡主便心忧不已,央着我要来阏伯台。”
廉贞:“郡主心善,途中遇歹徒窃取绯魄,本就已忧伤过度。现在更是见不得一点血。”
玉衡咬字冰冷:“知道郡主忧思过度,你还不赶紧带她下去休息?!”
可廉贞没回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姬珠。
姬珠脸色发白,眼中掠过一些恐惧之色,可是受廉贞的示意,想起哥哥临睡前,给自己的叮嘱,她轻轻点了下头。那朵彼岸花,从十三心口碎裂的瞬间,所有人便都知道,姬玦出关,【太古遗音】的事,急不得了。
……她必须和名家合作。
姬珠松开手,她知道很多人在看自己。一些人是疑惑,是好奇,一些人是打量,是审视。她早就是阴阳家圣者了,但从未使用过术力,身体与凡人没区别。因此在很多人眼中,她就是一个凡人少女。
上官琉璃看着那个的红裙少女,和廉贞对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她没有术力。”王良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
谣千灵却说:“你信吗?”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姬珠的第一时间,就有一种浓烈的不安。
姬珠得到廉贞长老的授意,一步一步,来到了阏伯台的中央。关于上官巧的审判,墨家相里琛懒得追究,就只剩阴阳家的裁决了。
她今天是为了救他而来的。
上官巧强行释放【涅槃】,本就内脏反噬,受了重伤,他看似认错,垂着脑袋,静待审讯,实则心中涌动着无数暴虐的火气。
姬珠走到了他面前的时候,他先注意到的是她走路的姿势。上官巧从小就被训练当观众的能力,所以他总是能很快捕捉到重点。习过舞的人,走路的仪态都会和常人有所不同,就像眼前的少女,落足轻盈,脚步柔软,衣裙如血,步步莲生。
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恍惚,可上官巧还是闻到她裙角、她发梢的那种暗香,幽幽寂寂,朦朦胧胧,像是红花如火,开在黄泉彼岸。
上官巧眼中有血雾,闻到这股花香,一直暴虐的心却突然静下来。他看这个,穿过众人,一步一步,来到阏伯台中央,朝他伸出手,指尖发颤,掌心洁白。她今日唯一能够救他的人。上官巧棕色长卷发垂落,眯了眯眼,一片错乱的光影里,他见她也像是隔着彼岸……
姬珠特别紧张,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玉衡长老,放了他吧。”
以她的身份,说这句话,应该是轻描淡写带着命令意味的。可她努力维持平静开口,却还是声音微颤,像要哭出来。
玉衡握紧拳头,怒不可遏看了廉贞一眼。
廉贞老神在在说:“既然昨夜牢中无人伤亡,郡主温柔善良,当然不想阏伯台再见血。依我看,今日之事,就按郡主的想法处理吧。”
玉衡:“你!”
上官琉璃则笑吟吟:“快,兰夜,还不谢谢姬珠郡主?”
上官巧不是蠢货,他知道跟阴阳家合作,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他现在注意力,都在这个少女身上。他抬起头,看向自己新的同盟,心情很快恢复宁静,眼神依旧怪异,但敛去疑惑,他朝姬珠露出一个笑容来。
……一个连绯魄都能弄丢、心慈手软的秦国郡主吗?
上官巧把手搭在了姬珠手上,借着她的力起身。
他已经知晓昨晚,来牢狱的人是姬玦。
今日,脸上的伤,骨上的锁,都让他对婴宁峰恨之入骨。
“谢谢。”上官巧撑地站起来。好啊,他确实想和阴阳家合作。
姬珠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上,却又只能按照廉贞长老的吩咐,将他扶起。“不,不客气。”
其实想救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他,但她又找不到十三。怕多说多错,只是点头。
陆鸣见此,几不可见皱了下眉。
他旁边的法家弟子也是倒吸凉气:“我是看错了吗,她真的是秦国郡主,不是卫国郡主?——双璧城皇家权力什么时候那么大了啊。”
上官巧拖着枷锁,来到了上官琉璃面前,低头说:“母亲。”上官琉璃恶狠狠剜他一眼:“回去给我在宗祠跪七天。”上官巧:“是。”
关于上官巧的惩罚,就这么轻飘飘掠过,姬珠的出现,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姬珠想到廉贞长老的交代,回身说:“还有一个公输太子……”她深呼口气:“也可以放了。”
众人茫然,一头雾水。上官巧你要救,公输渊你也要救?
这个少女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婴宁峰的两位长老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玉衡面沉如水,可是姬珠在婴宁峰的地位,凌驾他之上,玉衡不得不从。
他暗恨说了声“是”,便吩咐:“带公输太子上来!”
昨晚上官巧是主谋,公输渊顶多算从犯。他罪责很轻,所以仅仅只是手腕被上了镣铐。
公输渊非常从容,走上阏伯台的时候,他甚至还有心情去研究,镣铐的开关。跟上官巧的狼狈比起来,公输渊依旧风度翩翩,不减太子的优雅雍容。
他甚至还朝姬珠点了下头。
玄墨衣袍,渊渟岳峙。
姬珠藏在袖子中的手都在抖。
她应该走过去,给公输渊也解开镣铐的,可是她的惊恐已经到了极致,迎着众人的视线,她血液都在结冰。姬珠眼眶泛红,无助地看了眼廉贞。廉贞心中叹息,摇头,不明白郡王那般处事果决、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双生妹妹。
他走上前,替姬珠,走向公输渊。廉贞微笑说:“公输太子,冒犯了。”
公输渊对外礼数是做满的,眉眼全是愧疚,低声说:“抱歉,昨晚和兰夜擅闯大牢,是我们的错。”
廉贞笑着摇头:“公输太子不必自责,你们也是想为郦城那因咒疫而死的十万人鸣冤。”
公输渊神色悲悯,轻叹一声。
“到底是我们鲁莽了。”
廉贞伸出手,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玄铁寒链,“不会。你不要过多自责,就连璇清殿定罪,也会先论心再论迹。”
他很快就要释放公输渊。
可是突然,天地间一缕风,截住了他的手腕。
风轻柔、温和。蕴含的力量却又恐惧扭曲,让廉贞如坠冰窖。他猛地抬头,死死望向一个方向。
来人的嗓音清冷平静,笑一声,问。
“论心再轮迹?”
阏伯台上细碎的白花,呼号卷过青穹。他没有释放威压,可是那种早已浸润到天地里的杀戮。
依旧让所有人脸色苍白。
包括上官琉璃,相里琛在内的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来。
玉衡星使错愕万分,跪地:“殿下!”
姬玦抬眼,问廉贞:“璇清殿是这样吗?我怎不知。”
廉贞的脸上血色全无,面对璇清殿唯一主人的戏谑,他脸皮抖动,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一掀衣袍,跟着跪下,哑声说:“家主,我……”
姬玦没有去看公输渊,他位高权重,可年龄在那里,比之上官琉璃和相里琛,还是小辈。没人知道他已经破了六阶,他也不打算让人知道。
“姬玦……”上官琉璃低喃。
姬玦眼眸黑沉,弯唇笑说:“上官夫人。”
他是阴阳家现任家主,是双璧城帝后仅剩的血脉,二十多岁,便已经是婴宁峰的主人,阴阳家圣者。无论哪个身份,都足够叫人心惊。一直活在诸子百家传闻里的“国之妖孽”,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只是阏伯台,还有围观阏伯台之审的所有稷下弟子,都惊得失去七魂六魄,说不出话。
姬玦:“阏伯台之审到哪一步了。”
上官琉璃掩去古怪神色:“你若没来,法家该布搜魂阵了。”
姬玦:“是吗,有点慢。”
上官琉璃看他:“要是由你来审判的话,今日事估计已经结束了吧。”
姬玦笑说:“可能吧。”他作为晚辈,遵循礼数,回答了上官琉璃的问题。“不过,我来审判的话。阏伯台的事结束,我和名、墨两家的仇可能就开始了。”
他作为审判官,这里就不会活一个人,语气含笑,矜贵礼貌,内容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漠残酷。
上官琉璃神情扭曲,变来变去,最后抬袖,掩唇笑,咬字清晰。
“七殿下真会说笑。”
陆鸣在审判台已经玩了很久的玉笏,今天到场的人,上官琉璃、相里琛,没一个是他想去插手、多管闲事的。他有很多顾虑,但姬玦没有。
他以为这位过早掌权的阴阳家家主,如传言中那般神秘高冷,喜怒不形于色。
却没想到,姬玦和上官琉璃结束交锋,来到审判高台。面对陆鸣起身,想要让位的动作,只是摇头。“不用,你继续。”
姬玦俯身,拿起竹筒,修长的手指,取出一根判令。
将之缓慢放到到桌上,语气很轻:“讯狱,群盗。那么简单的罪,法家何至于考虑到现在。”
陆鸣对姬玦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诸子百家本就是各修各的道,只要婴宁峰不把手插到郦城陆家,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姬玦对上,所以他愿意装个友善的形象。
可这一刻,听完姬玦说话。
陆鸣的友善维持不下去了,他眼神冷漠,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判令。
“七殿下对法学也有过研究吗。”
姬玦意味不明笑了下,说:“你做不出的裁决,我也不想做,墨家的事,不如交给墨家的人。”
对于公输渊的罪责,兜兜转转,回到了墨家身上。
回到了相里琛那里,相里琛一下子成为决定者,白色的瞳孔遥遥看向公输渊。
公输渊这一刻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今天在这,最不想面对的,就是相里琛。
阴阳家有病吗,把他丢给墨家处理——也没见你们,把上官巧丢给名家处理啊!
“老师……”墨家按照辈分,所有人都喊相里琛老师。公输渊抿唇,涩声开口。
相里琛对公输渊是不喜的,但除了不喜外,也没别的什么情感,他现在无所谓钜子是谁,无所谓鎏京城的结局。相里琛失瞳后,封闭自我,只在意自己手中的机关。稷下他是总设计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源自他之手。
相里琛的声音沉缓,冰冷的白目看任何人,都像看死物般,不带感情。
开口道:“公输渊,稷下建立时,墨家做的最愚蠢的决定,就是给了你们鎏京皇室,用血开启中央的权力!”
公输渊转念间,便已暗下决定,死都不能认这条。
他茫然又困惑:“中央?”
“老师,我昨天根本没动稷下中央!”
公输渊说。
另一边,姬珠在姬玦出现后,反而还舒了口气,廉贞长老终于没时间来管教她了。
她不能长时间不吃东西。如果饿了,记忆会断层,发生些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
每次苏醒都在白骨血泊中,很多人恐惧跪在她身旁。
姬珠饿得头有点晕。玉衡发现了她脸色不对,快步上前,说:“郡主,您可以先去旁边坐着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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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发了吧,本想写到小溪出场的==
第141章 咒疫审判(九)
姬珠乖乖点头:“嗯。”但她腿有点软。
玉衡星使想扶着她过去,但廉贞那边他还有事没处理完。
恰此时,上官巧开了口,他温柔道:“玉衡星使,我来带郡主过去吧。”
玉衡星使看了他一眼:“好,那就有劳兰夜公子了。”
“不劳烦,郡主,请。”
上官巧非常贴心地朝姬珠伸出手。除卫国外,其他国并没有很注重男女之防。姬珠犹豫了会儿,看了玉衡一眼,得到玉衡允许后,才又一次搭上了他的手。
上官巧现在很狼狈,右脸上青紫一片,脚踝上寒铁穿骨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不过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深棕色的眼瞳,像是腻人的树脂。
他带着姬珠落座,有意无意套姬珠的话:“我从未听过郡主名讳,郡主是不是鲜少离开双璧城?”
姬珠:“我可以吃完再回答你的话吗。”
她就这么直白地看向他。
上官巧都有点错愕。名家一阶是【听众】,但上官巧自幼的修炼经历,是让他把【听众】升级为【观众】来炼的。名家弟子擅“言”,擅辩论擅教唆擅煽动擅同化他人的思路。
他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对姬珠使用诱导,但他的声音本身就容易叫人不设防。
他还想悄无声息,卸下她的防备。
没想到,姬珠就没防过任何人?
那么天真好套话的吗?
姬珠:“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秦国。”她双手捧住一杯酒,樱红罗裙比杯中水还要艳。
“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婴宁峰。”
姬珠说:“其实我也没听过你名讳,但我哥哥想让我和名家交好。”
他什么都没问,她先自报家门了。
按照礼数,上官巧应该露出个惊讶了然的笑,追问一句“你哥哥?”。
只是他不喜欢说话聊天脱离掌控,加之姬珠的身份特殊,刚才阏伯台她朝自己走来时,上官巧对她警惕情绪达到巅峰。
是以笑笑,就偏头不再说话了。
上官巧看了眼下方,装傻充愣的公输渊,心里知道,公输渊此刻应该想杀了他。
不过谁在乎。
他扯唇笑了笑,后靠,又看向审判台高处的陆鸣。
名法两家,对外是合作的,但对内互看不顺眼。名家厌恶法家的古板假清高,法家厌恶名家的巧言令色。
楚国咒疫死去的十万人,是扇在郦城脸上的一巴掌。陆鸣作为楚国人,愿意亲自上台审判。只是他昨晚在稷下大牢放出【涅槃】后,陆鸣作为法家少主,可一点都不想踏入阴阳家、墨家、名家的浑水中,陆鸣会选择明哲保身。
他和陆鸣早早就被选为继承人,但名、法两家一族的权力,尚未到他们手里。这点,姬玦就和他们很不一样了。
秦国太子已经死了,姬玦若想,他还可以是秦国的储君。出生便被带婴宁峰,养在天下第一人的东君膝下,这位在璇清殿深居简出的阴阳家家主,第一次,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
陆鸣应该巴不得把今天的烂摊子,丢给姬玦吧。
上官巧又同情地看了眼和相里琛对峙的公输渊。
他没有再去套姬珠的话,选择用【鸿镜】和名家弟子聊天。
【查清楚昨晚来救上官锦的人是谁了吗?】
名家的老古董非常厌恶鸿镜,因为他们认为只有亲自说出口的话才算得上“言”,人与人唯有面对面,声音传达情感,话语才够真实。
可上官巧对此嗤之以鼻。
坐在阏伯台另一位青霄班名家弟子回他话。
【查出来了少主,是上官奕养在府上的一位暗卫,当初婴宁峰摇光星使屠了三千人,却独独放过他。】
名家弟子又说。
【昨晚那名暗卫带上官锦,逃到断崖时,心口开裂,本来必死无疑,但被医家圣者救了。谣千灵对他好像,感情不太一样。】
上官巧抬眸,看了眼谣千灵。谣千灵看起来病骨支离,可身为医家族女,性子清冷,哪那么好心。
——那个暗卫到底什么来头?
坐他旁边的姬珠,埋头吃东西。她不喜欢喝酒。只是同一具身体里,哥哥千杯不醉,而且喜欢用酒止痛,以至于她饿得胃火辣辣时,会先小口小口喝点酒。喝完之后,没那么难受了,姬珠才开始吃糕点。
吃完后,她终于从那种昏沉沉的状态中回过神。姬珠想到了十三,被廉贞长老关押入大牢的十三。
上官巧正低头,看那位名家弟子信息。
【谣千灵一直忧心忡忡,好像在等那个暗卫出现。不会吧,难道真的断崖一面她就对那个暗卫一见钟情了。】
上官巧嗤笑。
【你是不是大乐之野的话本看多了。】
名家弟子狡辩。
【少主,我没有,我从不看那种恶心至极的轩辕昊天故事。】
“那个……”姬珠吃完后,实在是太担心十三的安慰了,想到身边的人是名家少主,而且还是昨晚放出【涅槃】的罪魁祸首。
她深呼口气,声音发颤,特别小心:“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上官巧回首,礼貌优雅,收好鸿镜,露出一个温柔挑不出错的笑容:“姬珠郡主想问什么,兰夜一定知无不言。”
姬珠长睫垂落,神色黯然,她闷闷不乐道:“其实今日阏伯台,我还想救一个人。他是我离开秦国后认识的第一个好友,却被廉贞长老关入了大牢。他是上官家的影卫,上官公子你昨天在牢狱中有见到他吗?十三他……他还好吗。”
上官巧表情一时间有点扭曲。他昨天先是【罗网】,又是【涅槃】,杀的就是这对主仆。
但上官巧装模作样,温柔:“有姬珠郡主为他担忧,他应该会无事的。”
姬珠张张嘴,“哦”了声,地下头,脖子雪白纤细,有点难过。
鸿镜里名家弟子还在发消息。
【少主,这个暗卫确实有点东西啊!婴宁峰星使谁不是杀人如麻,摇光这都能放他一马!还有谣千灵,谣千灵那么孤冷的一个人,居然会为了他求助自己姑姑?】
上官巧面无表情补充,呵,现在还多了个在秦国权力高于玉衡廉贞的郡主,为他茶饭不思。
名家弟子问。
【真是见了鬼,他叫什么?】
上官巧答。
【轩辕昊天。】
【嗯?】
上官巧只是冷漠调侃一句而已,并没把那个暗卫真的放眼中。他已经是半圣的修为,稷下能够让他放在眼里,其实也就那几个人而已。
今日阏伯台之审,关键人物是姬玦,姬玦才是最终审判人。
可是姬玦选择作壁上观,把墨家推上风口浪尖。
公输渊心中呕血,杀了上官巧的心都有了。他怎么都没想到,罪魁祸首那么轻飘飘离场,反倒是他麻烦不断。
公输渊深呼吸,解释说:“老师,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擅自开启稷下中央。”
相里琛对自己的机关造物,爱惜得像是孩子一样,而且尤为讨厌滥用权力肆意妄为的人。公输渊不想触他逆鳞。
他深呼口气,抬头,神色冷峻严肃,眉心的红色图纹,鲜红欲滴。
“老师昨晚是我自己用修为强行破开的稷下大牢。您可以罚我这一点,但我真的没有操控中央。如若撒谎,我愿意被逐出稷下。”
相里琛冷冷看着他,“擅自潜入稷下中央是大罪。”
“我知道,您看。”公输渊挽起袖子,露出在和施溪争夺【控械】权时,他武器回旋,划出的伤口。“我昨晚开启大牢后,至今械力还未恢复。”
公输渊深呼口气。
“如若不信,老师您可以直接抽取我的识海。”和那个神秘人争斗一番,他现在确实械力紊乱,识海重伤。没想到,神秘人竟然还误打误撞帮了他。
相里琛紧皱眉心,空洞纯白的眼睛,从上到下,似乎要把他骨骼血肉都透彻一遍。
公输渊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神情坚定。
相里琛眼眸毫无生机。
他避世多年,此番是为了建造稷下才出关的,他对公输渊的话半信半疑。
因为在他的认识里,公输一族,最爱投机取巧,公输渊居然会愿意不惜重伤,助名家开启稷下大牢?鎏京皇室什么时候那么善良了。
上官琉璃走过来,假模假样说:“相里长老,稷下中枢不是也没出事吗。我看公输太子犯的不算大错。”
相里琛漠然:“稷下中枢要是出事的话,我现在就不会那么和他好好说话了。”
公输渊汗水渗入衣襟,低下头,背脊挺拔,一言不发。
上官琉璃笑说:“你们墨家的事,要不要回去解决?毕竟今日阏伯台,最关键的还是咒疫之审。”
相里琛看她一眼,名家的人说话非常容易就让你进入她的节奏里。
只是相里琛不受她影响,意味不明:“我还以为,你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阏伯台之审呢。”
上官琉璃装的很诧异哀伤:“怎么会,那死于咒疫的十万人,是楚国的大丧。”
相里琛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没再多言,他又看了公输渊,轻哼了声。
上官琉璃歪头,鬓发上步摇,璀璨夺目,弯唇:“公输太子你可以起身了。”
“谢老师。谢谢上官夫人。”公输渊哑声道。
上官琉璃微笑:“你最该谢的是姬玦。”
公输渊也笑,牙根磨得生疼地,皮笑肉不笑。
他谢姬玦?
——没有姬玦,他今天早就没事了!
公输渊胸腔一股怒火,面色阴沉落座。他对接下来的咒疫之审没有一点兴趣,袖子里水镜泛起涟漪,作为墨家半圣,公输渊不需要取出【鸿镜】,闭眼,也能接受这一机关媒介传来的信息。
远处,上官巧给他传讯。
【我算是知道,我们昨晚为什么会失败了。】
公输渊青筋暴跳,恨不得啖其血肉。
【你竟然还有脸给我传消息?】
上官巧。
【我受的伤不比你重吗?你在相里琛眼里一直是个投机倒把,自私自利之人,现在你为了助我受重伤,相里琛说不定还高看你一眼。】
【滚。】
公输渊恨到恨不得撕了他,闭眼,平复心情,脸上乌云密布,重回正题。
【昨晚姬玦也在大牢?】
上官巧。
【嗯,我就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不得已放出的涅槃,但姬玦不是我们失败的缘由。婴宁峰对稷下都不感兴趣,他来此,应该为了别的事。】
公输渊嘲讽。
【我们失败是因为你太废物,一个上官锦都弄不死。】
上官巧冷笑。
【我们失败是因为牢里有个轩辕昊天。】
公输渊忍无可忍。
【你放火把自己脑子烧没了?】
上官巧不以为意,继续冷笑。
【今天就看看,这位有那么多红颜知己的暗卫,能不能护着他主子活下来吧。】
十三和上官锦终于被压了上来。
十三出来的瞬间,谣千灵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姬珠也是乖乖放下了吃东西的手。
王良些许诧异,低声:“原来就是他吗?”说实话,那个跪在阏伯台中央的侍卫,实在是谈不上出色。容貌,修为,天赋,家世,没有一样突出。
王良:“你与他是旧识?”
谣千灵:“算不上,只是小时候见过。”
王良笑笑,没多追问。
“那他定有过人之处了。”
不然怎么会让这位医家族女,牵肠挂肚的。
王良心中唏嘘,怪他太看重,尊卑表象,见不到那人的灵魂之美。
谣千灵不是很开心:“你们很关注我与他的关系?”
王良说:“你错了,谣小姐,在下只是好奇。”
虽然接触不深,但大家对于诸子百家的同辈都有所了解。
早就听闻彼此名讳。
谣千灵的风月八卦还是值得一谈的,能知道医家族女牵挂之人,不算坏事。
谣千灵握紧了拳头。她忍无可忍,抬头,眸光清冷看向用【鸿镜】交流的上官巧和公输渊两人。
她是【罗刹境】巅峰的术士,当然能察觉到,这两人那意味不明、探寻的视线。
私底下绝对在聊她。真那么无聊,有本事去探寻下姬玦的风月啊。
谣千灵唇角溢出冷笑,微笑出声:“两位,比起我和这个侍卫的渊源,姬玦出现在稷下的原因,不更值得你们探讨吗?”
上官巧离她比较近,不动声色,收了鸿镜。几人作为稷下第三届弟子,都是前些日才入学的。虽为青霄班弟子,却没有过一天的同班之谊,从未接触过。
背后蛐蛐,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公输渊回以谣千灵一笑,而后闭眼休息。
谣千灵都快烦死了,她担忧十三,但又不想被别人看出来。
这对十三来说,是引祸上身。
阏伯台上,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台下大部分权贵子女,视线都被姬玦所吸引。
姬玦:“可以开始了吗。”这位活在传闻中的婴宁峰主人,偏头,用的甚至是询问句。
陆鸣起身,让座。“搜魂阵我早已经在阏伯台布好,咒疫是我楚国的事,有劳婴宁峰费心了。”
虽然阴阳家贸然插手郦城的事,令法家也不爽,但想到上官家更不爽,他们就没那么生气了。
姬玦笑了下,颔首:“举手之劳。”
陆鸣蓝白色的衣袍拂过台阶,走向上官锦和十三。
上官锦没有得到医家救治,早就昏迷不醒,跪倒地上。
十三抿唇,紧绷着身体,眼神如同忠诚的野犬,警惕看向他。
陆鸣心说:你们这出主仆情深的戏,演错了地方。
陆鸣面无表情,嗤笑一声:“上官家不信我,我也没信过上官家。你们所有人,都拿那死去的十万人当借口,做幌子。可有一人是真的自责、悔恨过吗?”
人命真是又轻又重的东西。
墨家兼爱,农家悯死,除了这两家外,别的术士都将凡人的命视为草芥,任意践踏。陆鸣的共情能力也很差,他对那十万人谈不上什么悲悯之心。可他离凡人很远,离“人命”又很近。
毕竟,六州律文里,所有权力都排在“生命权”之下。
多么荒诞又奇妙。
“我对神器一点兴趣都没有。”陆鸣俯身,低声说:“我今日来此,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公道而已。”
他说完,一下子伸手,掐住昏迷倒地的上官锦脖子,神色冷酷无情,将他抬到了空中。
下一秒,有无数金色的,像是水纹又像是枷锁的东西,自他脚下蔓延。
这些金色长链,化作强悍威严的规则阵法,将上官锦伏诛。
上官锦被金链穿心,苏醒过来,胸腔剧烈起伏,而后仰天怒吼一声。
“啊啊啊啊——!”
“少爷!”十三脸色苍白,想走过去,可是无法动弹。
陆鸣直接对上官锦进行摄魂,强行当着阏伯台诸子百家的面,复原郦城咒疫一切。
【望出天水,源自子兰。天水世泽,西台家声。】
这是楚国,上官主家宗祠里,深深凿刻的一段话。上官一族得姓始祖就是子兰。
上官锦的记忆里。是上官奕某一晚,动用言灵禁术,伤痕累累濒死,与他进行的对话。烈火吞噬一整座城市,硝烟中,那些扭曲的人影,尖叫哀嚎,如同魑魅魍魉。
上官奕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喘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出去。”
“它在引诱我,喊出它的名字。”
“我现在还能维持清醒,但或许很快,我就要撑不住了。”
“你替我回去复命吧,阿锦……”
他手指痉挛又痛苦地捂住脑袋,抓出一条又一条血痕,眼睛时而清醒时而扭曲。像是在受某种不可寻但又极为疯魔的力量影响,这就是,名家诅咒。
上官奕:“太古遗音,向来都是邪物。或许它的遗失……是好事。”
“承他的名,亦是,承他的命。”
上官奕深呼口气,浑身战栗,哑声苦笑。
“这十万人死亡的罪,或许就是第一命——”
“若是罪名都归于我,那我也认了。”
上官奕到死都在效忠主家,他闭眼,低喃:“只希望,兰夜少主最后不会走上那条路……”
“爹!”上官锦红着眼怒喊。
上官奕绝望之际,用的是言灵禁术,一种只存在于亲父子间的禁术。最深的血脉羁绊,让他可以把话,说给上官锦听,但可听不到上官锦痛彻心扉的呼喊。
上官奕在烈火中,低喃:“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
“它来了。”
他一点一点地放下手。明明摇摇晃晃,青面獠牙走到他面前的,是被火烧得面无全非的人。
可是上官奕却像是受到蛊惑般,缓慢仰起脖子,看向冥冥上空。鲜红的火星子在他周围蔓延。
他仿佛听到了一曲遥远又神圣的歌谣,露出一个恐怖的,僵硬的笑容来,用虔诚又恭敬地声音,喊出来那个名字。
“子兰……”
砰!!
回忆戛然而止,贯穿上官锦神魂的无数条金链,轰然粉碎空中。
陆鸣一下子愣住。阏伯台上的人都得救般,大口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像是溺水的人付出水面。他们根本不懂阏伯台之审,审的就是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被上官奕那种癫狂的神态吓到了。
承名,承命。名家名和命本就是绑定在一起的。
太古遗音的名字有些人感兴趣,有些人不感兴趣。至少稷下,其余圣者,是不打算在上官琉璃眼皮子底下,去插手名家的事的。
阏伯台崩塌,毁灭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停下手中的事。
把谣千灵送到阏伯台就离开的医家圣者,撑着伞,衣裙皎白,娉娉婷婷,在山道回身。
稷下另一座太清山上,逍遥子和自己的小师妹下棋。
见她一板一眼,每次都落子在奇奇怪怪的位置,神情担忧,“小渺,你……”他的小师妹,从【无何有乡】出来后,煞气就更重了。
逍遥子已经有一个背叛灵墟崖,成为九幽魔尊的师弟了,实在是不想再来一个。
你们有那么容易走火入魔吗?
逍遥子百思不得其解。
逍遥子想说,她下棋可以不用那么杀气重。
结果远处,阏伯台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打断他的话,让他愣住,偏过头,银灰色的眸子,若有所思:“阏伯台?”
逍遥子心里有了算计。
逍遥子说:“小渺,走。那边出事了,你随师兄去看看。”
小渺冷若冰霜,抱着寒月剑,起身。
兵家来稷下的弟子,相比其他家少,但也不是没有。兵圣白宸收枪,擦去脸上汗水,眉心紧锁,望向那一个方向。
虽然没有惊动所有圣者,但稷下一半的决策层,今日都相会阏伯台。除却圣者,更惊心动魄的,或许是各家继承人们,那么多年第一次真实见面。
【婴】的预言里,那个成神的人,会在这群性格各异,艳惊六州的少男少女中出现。
阏伯台的坍塌,并不是简单的山石滚落。
上官琉璃和相里琛在场,都无法阻挡崩塌。说明,这是来自稷下中央的机关指令。
稷下中央!
相里琛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石头。
“发生了什么!”
“阏伯台怎么塌了!”
陆鸣的搜魂阵,随着地面的四分五裂,失效,他脸色难看至极。
而脸色更难看的是相里琛。
他原先对公输渊的话半信半疑,但因为稷下没出什么事,所以也懒得追究。可现在,阏伯台从里到外,无法阻止的毁灭,让他再也无法冷静。他凝气,直接动用【明鬼境】圣者全部械力,去与中央接连。
在察觉到那独属于鎏京皇室的血液气息后,相里琛倏忽睁眼,怒不可遏,白色的瞳珠看不出喜怒,但他直接一掌,将公输渊从位置上,扇得跪地。
公输渊踉跄突出一口血来,血花溅开地上。
公输渊不是傻子,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再继续装傻充愣了。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一点一点曲起,狰狞发青。
前一秒还在笑陆鸣也是个废物,没想到火会烧在自己身上。
稷下中央的指令,本就带着墨圣毁天灭地的气息,一时间,阏伯台上所有人都惊恐大叫。
山石寸寸瓦解,草木坠入天穹。阏伯台摇摇欲坠,下一秒,好似就要山崩。
相里琛蹲下身,手掌贴地,蓝色的械力,汇入尘埃,勉强维持了它的稳定。
但仅仅是维持表象而已,他无法复原内部,是的,他都无法复原。
稷下机关,牵一发动全身。
尤其是中央总枢传来的指令!
相里琛说:“公输渊。”很平静的语气,却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上官琉璃也是惊住了,不过她想的不是墨家事,而是,阏伯台……是被阴阳家选定做观星台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看向姬玦。
阴阳家弟子向来神秘高傲,今日阏伯台之审,连一个围观的阴阳家弟子都没有。
婴宁峰上,有着这世间唯一的神。他们门中更是天才辈出。无论是双璧城的月祀,还是东君,亦或是湘夫人,谁不是让诸子百家所有人包括圣者都心惊的角色。
阴阳家会答应建立稷下,是名家几次去秦国皇室游说,得来的结果。
现今观星台毁了,姬玦还会作壁上观吗?
公输渊,又或者说墨家,这次真的彻底惹了阴阳家……
逍遥子来的时候,看着浮于空中的碎屑,神色古怪:“幸好上官夫人和相里长老在此,否则,今日阏伯台,不知会死伤多少人。”
上官琉璃笑容依旧端庄:“逍遥子,你这个时候过来,是来看笑话的吗。”
逍遥子偏头:“现在还是笑话?还能当笑话看?小渺,这是名家家主,上官夫人。”
小渺负剑走到月色。“上官夫人。”
上官琉璃眯了下眼,对她点头。
“千灵,发生了何事。”医圣谣息患有皮肤病,不得接触日光,白日需要打伞,不过阏伯台几经周折,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月色皎洁如霜,她收了伞,重回阏伯台,来到谣千灵身边,皱眉询问。
谣千灵:“姑姑,陆鸣审到一半,阏伯台塌了。”
谣息微有错愕。
谣千灵皱眉:“那个名字只审出来一个姓,姓子兰。”
谣息看她一眼,沉默了很久,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那个名字。千灵你想的是那个名字,我想的是啊……”她喃喃:“这里是阴阳家选中的观星台。”
谣千灵猛地被点醒。
对啊,观星台。
虽然姬珠没有送来绯魄,可是这里,是秦国月祀,选中的观星台,是得了【婴】许可的观星台!
阴阳家观星台是带有婴神谕的地方!
谣千灵一下子毛骨悚然。
谣息的神情在朦胧的星月里,也变得晦暗。
秦国月祀是阴阳家仅次于东君的圣者,但这还不足以让稷下不安,真正令他们不安的,是婴。
月祀。
婴。
谣息能够想到的,逍遥子,上官琉璃,相里琛自然都能想到。
相里琛弯下身,竭尽全力,来维持阏伯台不碎为一捧黄土。
“老师!”一声焦急的呼喊穿破风声。
风风火火赶过来的,是齐国宁王。
宁王本身就是墨家四阶的术士,他在听闻阏伯台坍塌时,豁然抬头,神情扭曲,一掌击碎了身下梨花椅。他御风,快步穿过碎石落沙,走上台,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
宁王见跪在地上的公输渊,又失望又愤怒。本以为昨天闹出大动静是上官巧,没想到他这个好侄子,才是深藏不露!给他惹出一个那么大的祸事!观星台!他竟然敢毁了阴阳家观星台!
宁王毫不犹豫,当着众人的面,赤红着眼,扇了公输渊两巴掌。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操控中央,毁了阏伯台的!”
公输渊吞下牙齿间的血,却不敢作声。
大脑一片空白。
他那天被那人激怒后,直接用血,操纵中央,靠皇权作弊从那人手里抢过【控械】资格。他不知道自己情急中,有没有误触什么地方。是不是就是在打斗中,一不小心,动了阏伯台?
宁王又惊又怒,却也不敢耽误。
他视线转头,看向姬玦,掀袍下跪。
“七殿下,是我们管教不严,才酿成的大祸,望殿下恕罪!”
他不顾荣辱,直接磕了三个头。“回去后,墨家一定会会对他重重责罚。”
宁王声音发颤。“月祀大人早已为阏伯台写好命数。观星一事,也得了婴宁峰的默许。”
宁王红着眼说:“今晚阏伯台之事,您可以出手先阻止吗。”
姬玦又一次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阏伯台上几位圣者也都在看他,不过,他们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代表的婴宁峰。没人敢去猜,阏伯台塌的后果。
换言之是,没人敢去赌,观星台崩塌,【婴】神谕失效的反噬。
玉衡星使和廉贞星使,神情也很难看,谁都没料到,这场审判最后会落到这个局面。
姬玦听完宁王的请求,尝试着伸出了手。
自树梢凋零的一朵白花,落到他指尖。属于阴阳家圣者强大又冰冷的气息,无声覆盖整个阏伯台,只是瞬息间,便又如云消雪霁散去。姬玦几不可见皱了下眉,有些歉意说:“稷下中枢给出的指令,我也无法阻止。”
宁王大骇,却还是咬牙问出来:“那如果,阏伯台崩塌会如何。”
他既怕月祀,也怕婴。
或许因为是在场的长辈太多,姬玦并没有表现得,像是传闻中那边冷酷残忍。
他想了下,低声,问了玉衡一句什么。墨色长发覆于雪玉衣袍上,偏头的时候,玉坠轻晃。这般容色与风姿,比之婴宁峰主人,更像是秦国的世家贵族。
得到回复后,姬玦轻笑了下,他转头说:“月祀那边,我不太确定,不过婴的话,可能稷下会有点麻烦。”
相里琛听完,转身对公输渊,寒声道:“阴阳家从未在秦国之外建过观星台。”
他漠然嘲讽:“你真是能耐,第一次给墨家引祸,就引到婴。”
公输渊如坠冰窖,他从来没想过,“观星台”的背后,竟然有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
相里琛不打算坐以待毙,姬玦说的委婉,但他知道,稷下中央毁的阏伯台,婴的神谕也会反噬到中枢。
相里琛说:“我不会让中央出事的。”
公输渊吞下血沫,情急之中,抬头:“老师,现在我启动中央,也恢复不了吗?!”
相里琛:“重造比毁灭难一万倍。你拿什么重造稷下这个等级的造物,你以为你是【千金】主人?”
公输渊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彻。
相里琛非常纯粹。他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出自他手的造物。
他会用命守住这里,对公输渊留下一句:“你祈祷阴阳家会留下你的命吧。”
今日姬玦的性格,实在是好到离谱了。但他不信,姬玦的本性是这样的。
相里琛纯白的瞳珠出现,蔚蓝色流光时,上官琉璃和逍遥子都愣住了。
她虽然是一手推进稷下进程的人,但她目的很明确,是为了太古遗音,对稷下一草一木,情感最深的,应该就只有相里琛了吧。
“相里琛这是……化械?”医家那边,谣息也低喃。
施溪看到相里琛瞳孔的蓝色时,不由晃了下神。
他好像回到了湘夫人到来的那一日。黄老也是在那样危急关头,自愿化械,为了护他。或许,墨家很多时候都是一群纯粹的赌徒。
阏伯台崩塌的风波,卷到了莲花峰。罡风肆虐,把亭台楼栏吹得歪歪倒倒。
无数人惊慌失措,哭嚎尖叫。
相里琛决定【化械】,以身入局,去复原阏伯台内部的机关损坏时,天地间更是地动山摇。
施溪所坐的莲花峰悬崖,直接断裂,坠入万仞深渊。
“施溪!”边启在慌乱中,瞪大眼,伸手大喊。
施溪手撑在岩石上,任由自己下坠,落崖惊风,他能看到头顶一轮清冷的圆月。
他在这之前,从未想过接受这里,六年里,在机关城一个朋友都没有,谁跟他说话他都当听不见。黄老一直恨铁不成钢,想劝他入世,可是施溪脾气就是看着安静,骨子里又固执又倔。
他的性格让他心里只会坚持一件事情,就比如当年,想去找姬玦。
现在其实也差不多……他接受这个时代的好与坏。最重要的是,他有了和这里的羁绊。
在相里琛的械力影响下,那些掉落的石块树木,全凝固在了空中。
自施溪的角度,就是一条通往青天的台阶。
施溪站起身来,回神看了一眼深渊,眼神复杂,他没想过自己最后居然还是要卷入六州的风云中,不过或许,也唯有这样,才能弥补当初的遗憾。
铺天盖地的沙尘落下来,施溪用千金化伞,挡住了这些,抬步,走上通往青云的长梯。
“看你干的好事!”宁王怒不可遏,赤红着眼,又一个掌,落到了公输渊脸上。
陆鸣、上官巧等人,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神色微变。对,这里不仅是阏伯台,还是阴阳家的观星台!
围观的人,都在地动山摇中,被碎石所伤。他们捂住伤口,喘着气,跪坐地上,两股战战,恐惧到话都说不出。
墨家圣者以身化械,激得整片天地风起云涌!乌云把明月繁星都遮蔽,罡风肆虐,世界都是一片混乱!
哭泣声,哀嚎声,奔逃声,不绝于耳。
万物崩析,长夜无尽。
而就在此黑暗与混乱中,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传来。
“师公,或许我可一试。”
墨家所有人唤相里琛老师。
但施溪跟相里琛之间的关系,他该喊一声师公。
相里氏一族,对他有很重的恩。
施溪没想到相里琛会为此做到这个地步,是以施溪的神色,在晦夜里,有些许复杂。
他的这一句话,让阏伯台所有人都寻声望过来。
施溪收伞,走上阏伯台。千金千机万变,收伞的时候,很自然地在他手中变为一把尺。
施溪抬眼,乌发在风中飞舞,长发黑到发青。他看向所有人时,敛去那些冷意,弯起唇,眼眸明净,带了点笑意。
相里琛看到他的瞬间,就停下了动作,苍白的瞳孔锁定眼前这个,他从未见过的青年。
施溪说:“三年前我出机关城时,未得及去鎏京城见师公。未尽礼数,是我之过。”
施溪:“师公,阏伯台的事让我来吧。”
他莞尔,容色出众,咬字带着了些许少年人的清澈,道。
“我是机关城第二十九任钜子,我的血也可以开启中央。”
相里琛深深看向他,看向这个他一直知道,却又从未见过面的徒孙。
语气不禁都轻了几分,摇头,沙哑道:“开启稷下中央,也无法恢复这里。”
“这样吗。”
施溪微笑:“可我也是【千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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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修文,小修有时候都可能会让段评消失。所以有一些比较长的分析,大家最好直接发评论区哦。
第142章 咒疫审判(十)
沧瀛洲的风很大,施溪束发用的还是原来那一根绯色丝绦。
圆月下红丝与狂风惊飞,像是破茧的蝴蝶。
他为了掩去聚灵阵的气息,换下了原来的一身黑袍。撑伞,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衣衫是素青色的。一阶一阶走上阏伯台,踩过缤纷的落花。
青年的手腕消瘦苍白,墨发到了腰处,看起来应该如秀竹般,温润清新。
可收伞,施溪抬头时,面向众人,乌黑明亮的眼眸盈满笑意,唇角微勾,眼也弯弯。
他的气质皎净清澈,但是也毫不掩饰——天之骄子的锋芒毕露。
不简单。这是所有人对施溪的第一印象。
白天,施溪换完衣服重回莲花峰时。
边启很疑问:“施溪,虽然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还是觉得黑色适合你。你穿这么素干什么?”
施溪一手束起松松垮垮的长发,想了想,笑答:“因为俭朴,是工人阶级的传统美德。”
他对衣食住行,确实从来没有过要求。虽然身为云歌的世子,可施溪没享受过一天公卿权贵待遇。
他拥有天子杵的【灵】,九五之尊的帝威早已融入他的神魂。
可他今日出现众人面前的身份,得是一个常年待在机关城,隐世不出的钜子……
他身上不该有儒家的“王道”气息,不该给人“君临”的感觉。是以,素青色的衣袍,让施溪身上的危险和逼迫感少了很多。
不过这样,也令他的气质愈发神秘和复杂。
施溪怀抱千金尺,素衣薄纱掠动星辉,笑吟吟。
“……施溪。”相里琛久久凝视他,沙哑念出了这个,他早听闻过许多次的名字。
施溪马上将千金尺收入袖中,他走过去,垂下眼睫,扶起相里琛,轻声说:“师公,抱歉。”他这一声抱歉,是真心实意的。
相里琛摇摇头,偏头轻咳了几声,从地上站起来,问:“你何时来的稷下。”
施溪:“昨日刚到。”
相里琛“嗯”了声,他在离开机关城后,就没回去过一直隐于鎏京。却也知道相里黄、为机关城选了个钜子。
相里黄在信中描述,那是一个,安静又孤僻的孩子。
天真,迷茫,迟钝固执,一个人抱着木头可以发一天呆。
所以,这样一个孩子,是怎么成长成今日的样子呢。
当初稚嫩的天真,被岁月打磨掉,如今青年的眉眼已经不再有半分脆弱。他长睫覆落的时候,叫相里琛隐约窥见他灵魂的本色。并不完全如对外展现的这般意气风发,天资逼人。
而是安静,坚韧,却又强大的。
相里琛,“今日阏伯台,或许你是唯一能破局的人。”
施溪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知道。”
施溪深呼口气说。
“师公,交给我吧。”
施溪扶着相里琛站好后,自己选择半蹲下身来。手腕从袖中伸出,手掌与地面严丝合缝。
素青色的衣袍垂落地上,被风吹拂,像是天青之水泛起微微涟漪。
天下排行第十的墨家神器千金能够修复机关造物。
源源不断的幽蓝械力,从施溪掌心流出,渗入大地,无声修补那些,被稷下总枢操控,藕断丝连的裂痕。
阏伯台上,所有人目光都遥遥锁定在这个青年身上。
机关城第二十九任钜子。
墨家四阶【非乐境】巅峰的术士。
神器【千金】的主人。
一个,他们捕风捉影听说过,但因为机关城的消息从来真真假假,所以从未留心的人。
他就这么走入所有人眼中。
如此耀眼。眼中含笑的光耀眼,拾阶而上的姿态耀眼,抱尺看过来的容色耀眼。
以至于,他一出现天地黯然失色。
以至于,第一次出现,就直接走入了六州权势的风暴中心。
“别乱动。”施溪低声说。
【千金】跟在施溪身边,一直被人嫌弃,每天都毫无形象地滚来滚去。但今天被那么多人盯着,同时还感到主人的威胁。
它完成工作后,默默找回点神器架子,规规矩矩变成了一把尺。
墨家成神的第七阶,是【天志境】。以天为尺,在施溪的理解里,也可以说是极致状态的科学家。
千金变得尺有些长,他修复完阏伯台,站起来,抱着一把木尺就像抱着琴。
“师公。”他朝相里琛看去。
相里琛一直孤身一人,不知道怎么跟徒孙相处,神色稍柔,对着施溪点了下头。
阏伯台的花草滚石复位,就连地上的裂痕,也在逐渐愈合。
落花重回枝头,浮于空中,像漫天的雪。
所有人都在看施溪。
第二个喊出他名字的是十三。
“施溪。”
十三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用极低的声音念过这个名字。他望着人群中央那位怀抱千金,风华绝代的墨家钜子。像是有长钟猛地在他脑海中敲动,震得他头晕目眩!
鹊江边初遇,他就知道施溪不简单,只是没想过,他会不简单到这个程度。
他竟然是钜子……
墨家的钜子。
上官巧,陆鸣,谣千灵,小渺,王良也都在看向他,看向这个光彩夺目的同辈。看向,相里氏一族认定的机关城继承人。
万籁俱寂里,是上官琉璃打破的僵局,她微笑凝视施溪,目光无比温柔,缠在施溪脸上。“那么年轻的神器主人,你们墨家藏得可真深啊。”
“小钜子是一直在机关城修行吗。”
施溪今天的人设,是一个温柔腼腆的晚辈形象。
他想了想,弯唇笑说:“嗯,我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人。”
上官琉璃:“你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人,但你第一次来稷下,可就救了阏伯台上所有人。”
施溪不好意思道:“上官夫人谬赞,阏伯台之事本就是墨家的疏忽,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上官琉璃温柔说:“小钜子真是个乖孩子。”
相里琛冷淡掀眼皮,开口:“上官琉璃,你有这功夫,不如去想想咒疫的事该怎么继续。”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呼上官琉璃的名字。有相里琛盯防,上官琉璃也不好在继续借着长辈姿态,去套这位年轻小钜子的话。
她抬起袖子,掩唇,低头,红唇弯起。
“我鲜少见年轻一辈里,有那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多聊两句怎么了。”
相里琛说:“上官家和机关城的关系没那么好吧。”
上官琉璃云淡风清放下袖子,也皮笑肉不笑。
“你有这功夫呛我,不如想想,怎么跟阴阳家的人谢罪吧。”
阏伯台的风波,算是踩了阴阳家的禁区。
宁王从施溪出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发白。
公输渊作为罪魁祸首,可比他冷静很多。
公输渊在看地上的花,看它们在【千金】影响下,机关复位。
机关城有位钜子,鎏京皇室是知道的,只是每次去拜访,都被相里黄拦着。
还以为是相里氏情急之下,乱立钜子,天赋平庸见不得人,才躲着。
——毕竟机关城被鎏京限制木械,很久没出过天才了。
没想到。公输渊的手指一点一点曲起,关节发青。
宁王说:“老师,能不能麻烦您……”
事关婴的神谕。他还没那个资格和婴宁峰去交涉。
相里琛冷淡瞥了他一眼,显然是不打算理,让他们自生自灭。
宁王急得满头冒汗。
这个时候,反倒是医圣谣息看不下去,主动松开谣千灵的手。
她神色笼罩着一层霜,来到月色下,说:“诸位还记得,今日之事,是为了为那十万人伸冤吗。”稷下的那位法圣没来,陆鸣虽然是法家少主,但毕竟也是小辈,没掌权前,不好插上官琉璃等人的话。
医家救世济人,谣息一直算药谷那群疯魔之徒里的异类。
她挂念着真相,于是选择今晚暂替法圣,站到陆鸣旁边。
“搜魂之阵戛然而止,真相可还未水落石出呢。”
陆鸣还挺诧异的,没想到医家的圣者,会站到他这。
逍遥子灰发银眸,仙风道骨,乐呵呵接话;“谣息长老都发话了,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审判还得继续。至于墨家和阴阳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上官琉璃回以微笑:“逍遥子,跟你们道家无关的事,你可以选择闭嘴。”
逍遥子是青霄班的老师,其实还是更偏向陆鸣多些,摇头:“算了,我开个玩笑而已,搜魂阵是几日前就提前布下的,毁了就再难复原,你们别为难陆鸣了。”
谣息错愕,她转头,眉心微蹙:“是这样吗。”
陆鸣也不瞒她,颔首:“嗯,我今日恐怕无法继续审判了。”
谣息抿紧唇,神色冷漠。
上官琉璃稍下放心。她一点都不想留在这,和这几人继续纠缠。
上官琉璃:“依我看,墨家留下,我们剩下的人可以走了。咒疫审判一事,可以来日再商议。”她笑着抬眼,伸出手:“来,谣息长老,请。”
谣息漠然睨她一眼。
这个时候,施溪突然开口。他出场艳惊四座,之后便一直乖巧地抱尺,站在相里琛身后。
“诸位长老们,可以听我一言吗。”
施溪嗓音清越,笑起来特别纯澈无害。
逍遥子对他是很友善的,他对未来青霄班的所有学生都友善。
“嗯?小钜子,有什么想法。”
施溪说:“我复原了阏伯台,但我没有复原这里的五行灵气。”
“法家的审讯,无法重来,但阴阳家观星台,是观衍命数的地方。我记得一开始的阏伯台之审,就是打算直接用观星台来审问的?”
逍遥子:“是这样没错。可绯魄遗失,观星台建不了了。”
施溪微笑:“是吗。可我听闻,阴阳家家主,耳上玉饰是婴宁峰信物,本就是由绯魄制成。”
众人已经隐约知道,他要说出什么惊天骇地的馊主意了。
施溪:“或许我们可以请秦七殿下,帮个忙。”
逍遥子:“……”
你是嫌墨家和阴阳家的矛盾不够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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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写到那个名字,写完咒疫审判的。但是我有事,先发了吧。
第143章 我问青霄(一)
这馊主意你是真敢说啊。
不止是逍遥子,在场的所有圣者一阵无言。
上官琉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红唇微勾:“小钜子,我算是相信,你真的很少出机关城了。”
各家的顶尖掌权者对于姬玦倒谈不上怕,毕竟他实在太年轻。只是,年轻,也不是让人忽视姬玦手中权力的理由。别忘了他现在已经是阴阳家家主,更别忘了,他的几位老师是谁。
几位圣者心照不宣,都用一种破天荒的眼神,盯着施溪。就连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谣息,也难得眉心紧皱。
相里琛更是微微错愕:“施溪,你说什么。”
施溪眨眼,乖乖重复:“我说,或许可以请秦七殿下帮个忙。”
相里琛:“……”原来我没听错啊。
相里琛嘴角抽搐扯动了下,或许施溪以后成长,羽翼丰满。作为整个墨家的领袖,会有和姬玦会面的一天。但绝对不是现在。
他现在可一点都不想,刚出机关城不久的施溪,就去和姬玦接触。墨家陪养继承人,跟阴阳家培养继承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今的施溪对上姬玦,还是太稚嫩了些。
“胡闹。”相里琛低斥。施溪见所有人都不赞同,神色多了些难过,小声问:“师公,不可以吗”
相里琛一时有点心软。“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该这么跟施溪讲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和姬玦没接触过,但他还不了解东君、月祀,不了解湘夫人吗?姬玦的三位老师,一个比一个扭曲危险,偏偏还全都是天下前几的强者。再加上,姬玦出生就被抱去了婴宁峰,他常年待的地方是观星台,是璇清殿,是神婴座下。
相里琛叹息说,“姬玦没那么简单。”
“你在他面前……”相里琛盯着施溪清澈纯净的眼,一时又把话吞了回去,没忍心继续打击他。
相里琛干脆道:“阏伯台的事你不用插手,鎏京皇室惹出的祸,让他们自己解决,你跟我回去!”
宁王一下子抬头,万分痛苦:“老师——!”
施溪说:“可郦城那十万人死亡的真相,不是还没出来吗。”
相里琛不知道该高兴他的善良,还是该无奈他的固执。
上官琉璃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呀,小钜子执意如此,相里长老你就让他试试嘛!”
谣息看她不爽很久了:“试什么,让他当众被拒吗,被人笑话吗?”
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尤其在意面子,当着阏伯台那么多人的面丢脸,对施溪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根本不需要那么早,去接触掌权已久的姬玦。尤其还是,去对姬玦提出那么荒谬的要求。
谣息言尽于此,说完就冷着脸,闭嘴。
上官琉璃依旧是笑吟吟,金红华服,优雅端庄,低嗤一声:“你们真是无趣,权衡来权衡去,总是怕失败怕出丑。难道就没人看到我们小钜子那一颗天真无畏的赤诚之心吗?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他是真的心念那死去的十万人。”
“而你们呢,阏伯台出事开始,就一直在忌惮婴,就算被拒绝又如何,至少小钜子努力过了,不愧对自己的心。”
谣息:“你们名家是真的擅长颠倒黑白。”
逍遥子眼见这二人又要吵起来,忙道:“好了。你们若是无事,可以先离开阏伯台了。”
他作为青霄班的老师,叹息一声,好言相劝自己未来的学生:“施溪,你也知晓玉坠是婴宁峰家主的信物啊,信物这种东西,是很贵重的。何况,姬玦一开始就拒绝过建稷下的计划,他对这里不感兴趣。”
“秦七殿下,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施溪:“……”
施溪见这几位圣者的反应,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每次他都会被外人眼中的姬玦给震惊到。
相里琛这时开口了:“你真想查明真相的话,我去和姬玦交涉吧。”
施溪去见姬玦,姬玦只会坐着有些不解和荒唐地笑看过来。
但相里琛不是。他上审判台,姬玦身为晚辈,会站起来与他聊天,就算拒绝言辞也不会太直白,刚好能让施溪死了心。
施溪笑笑摇头:“不用,师公,我自己来。”
观星台,是我想为他建的。就连绯魄都是我亲手送出的礼物。
上官琉璃继续煽风点火:“哎哟,相里长老,你不让他试试,小钜子今天要睡不着了。”
相里琛被他的固执折磨到头痛,也算了,挥手。
“行吧,去吧。”
施溪是墨家机关城的钜子,玉衡廉贞也不敢真对他做出什么事,顶多是丢个脸。磨磨性子也好,太天真了。到底知不知道姬玦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好哦,那我去了。”
施溪没想到,去跟姬玦说句话,都要废那么大的劲。
逍遥子长叹一声,上官琉璃倒是兴味盎然。
相里琛没眼看,偏头对宁王说:“你们鎏京皇室,今日得给施溪磕一个头。”
施溪走到阏伯台中央,走向审判高台。他们的聊天,旁边的人能听得很清楚,阏伯台上所有人都有些错愕地看向这位钜子。
陆鸣谣千灵上官巧等人,纷纷皱眉,不明白施溪到底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
“他是没听过双璧城的传言吗。”谣千灵说。
王良思考了下:“或许,他真的在机关城潜心修炼,不问外事吧。”
谣千灵:“那也太不问外事了点吧。”
上官巧倒是挺平静的,他巴不得姬玦和施溪今晚就能结下梁子。
等施溪掌权后,墨家和阴阳家斗起来最好。哦,不对,施溪不能掌权……名家得让公输渊成为真正的墨家钜子。
姬珠错愕万分地看向天地中央,那个素青衣袍的人。她眼中有些许茫然,她对施溪的记忆还停在深海里,施溪要动手杀他们的一刻,停在十三扑过来,抱住她的瞬间。
这之前之后的记忆,都是混乱割裂的。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把绯魄丢在了哪里,廉贞长老几经追问,她都是摇头。
姬珠念过他的名字,“施溪”。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审判台。
稷下建立的宗旨,是诸子百家交流合作,互通所长,共抗九幽。可每个人对此都嗤之以鼻,青霄班还没完善,各门派的继承人初入学。
谁都没想到,诸子百家里,最先交锋的居然会是阴阳家和墨家。竟然是机关城的钜子,对上阴阳家的年轻家主。施溪和姬玦,真的太像两个极端了。
姬玦出生便名动天下,而施溪现在才走入六州眼中。
姬玦是双璧皇族,施溪生于草野。
一个早早站在权势中央,一个现在都还保留着赤子的纯净天真。
“小钜子是有事吗?”
玉衡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他礼数挑不出错,可眼神都是提防戒备。
廉贞对于姬玦不是很忠心,他只是挑眉,打量着这位被相里氏选中的机关城继承人,沉思警惕。
施溪在上台阶的时候,怀里的千金就因为太累,装不了一点,变回它所熟悉轻松的木头小狗模样。施溪本来抱尺,素衣掠尘,还挺清风霁月的。现在千金变成小狗,他手指修长洁白落在它身上,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就多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感觉。
他咬字也清澈带笑,还有几分无辜感。
“嗯,星使大人,我确实有事想与七殿下商量。”
玉衡淡淡说:“不用了。阏伯台之事,跟你无关,你不必。”
“玉衡。”
打断他话的是姬玦。
玉衡微微错愕:“殿下?”
姬玦:“那些人的话已经够多了,你可以少说点。”
玉衡:“?”
姬玦坐在审判台上,却并不是陆鸣原先在的位置。阏伯台本就是受秦国月祀指引,选中的阴阳家观星台。他是婴宁峰的主人,所在的位置,就是星枢方向。天地灵气,好似都在他身边凝聚。月色星辉,将台阶覆上一层霜。
一瞬间,阏伯台好像都变为了璇清殿,不变的是亘古清寂的月光。
万众瞩目里,姬玦抬眸,和施溪四目相对。
施溪从未这般和他对视过,以墨家钜子的身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与他交锋。
【千金】察觉到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抬起头来,看到是姬玦后,又乖乖缩回去,继续呼呼大睡。
“秦七殿下,久仰。”施溪笑着,唇角弯弯,这般说。
姬玦眸光冰冷,凝视他几秒,可很快,又稍微偏过头,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碍于廉贞玉衡还在旁边,他笑意转瞬即逝。
耳上玉坠跟着心跳起伏。他抬手,稳了下,同时也回头,重新看向施溪,语气多了分听不出真假的似笑非笑。
“那么多人拦着,可你还是非要来我面前试试。”
施溪:“不可以吗,殿下。”
廉贞眼皮一跳,见鬼似的回头看施溪——你跟相里琛卖乖能理解,毕竟是你师公。
你在姬玦面前说这话,你疯了吗。
谁料,他们从来冷漠妖诡,行事作风不近人情的家主。
听到这句话,只轻笑了一声:“嗯,不可以呢。”
施溪遗憾:“真的不可以啊,殿下,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他语气听起来还有几分难过。
玉衡和廉贞跟见了鬼没区别。
你这还需要难过?他们在璇清殿那么多年,第一次见家主拒绝一件事,听起来像打情骂俏。
廉贞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出幻听了。
姬玦好整以暇看着他:“你是真不怕被我拒绝啊。”
施溪:“因为我觉得你不会。”
姬玦语气有些淡:“为什么不会?我十七岁成为阴阳家家主的时候,观星台绯魄滴血,只留下两枚信物。其中一枚赠了人,若仅存的一枚还借与你。”
他弯起唇角,笑问:“会不会有些荒唐?”
施溪:“阏伯台之审关乎郦城咒疫一事,此举只会体现殿下的宅心仁厚,不荒唐。”
别说玉衡廉贞了,姬玦都被施溪那“宅心仁厚”四个字,弄笑,险些演不下去。
算了……
“钜子,可否上前一步。”姬玦朝他伸出手。
施溪:“当然。”
他们之间的岁月过往,太深、太远。
从千金楼到机关城,从云歌到稷下。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地上,为一盆小番茄呕心沥血,愁眉苦脸的少年。他也不再是那个夏天傍晚,心事重重,坐他对面,思绪飘很远的徐平乐。
成长怎么会是这样一件奇妙的事?
两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痛,居然只为了换这一刻,风平浪静的重逢。
施溪本来,只是为了维持在几位圣者面前的人设,故作天真。但这一秒,真的站到他面前,他指尖微颤,笑容不变的同时,心头居然也在轻微发颤。
明明姬玦才是阏伯台的主人。可漫天的星辉,居然都是萦绕在施溪身边的。
施溪的长发闪动光泽,素衣薄纱,也好似流动脉脉月色。
倾身的一刻,他好像能闻到姬玦衣襟间的璇花香。
姬玦开始取耳坠,一缕发丝,缠到了他指间,是长风卷起的施溪的头发。
他们离得太近了。施溪怕影响他取耳坠,抬手,想扯回来。没想到姬玦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哪怕到了兵家三阶,腕骨的大小都不会变,很细。
“小玦……”
因为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肌肤接触的瞬间,施溪一下子有点无措。他很怕自己装不出来云淡风轻,下意识开口,不过说完,他就愣住,陷入了更深的后悔中。
别说他,姬玦都愣住了。
小玦……
随后,姬玦轻声说:“帮我取下来吧,施溪。”
施溪:“哦,好。”
他们靠的那么近。
姬玦能清晰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睫毛颤得,像是落入蛛网的蝶。
年少时千金楼的天台上,恶劣的心情起,探身去勾引他。结果被施溪雾濛濛、没睡醒,轻轻看过来的一个眼神弄慌,半天回不了神。
这一声小玦,同样让他很多想逗他的话都止在了心中,再说不出来。
姬玦抬头,眼眸安静深沉,注视着施溪的脸。
破【五蕴炽盛】时,他在长夜里,崩溃过无数次。如潮水般涌来的绝望和无望,让他痛苦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咬紧牙关,抓住长发,低下头,蜷缩在角落,滑过脸颊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他千次,万次,将灵魂割裂。
试图以观众的视角,告诉自己,“别喜欢了吧。”
可是怎么能放下呢。
哪怕失去一切,痛到麻木,依旧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不肯走。
见过那么多乏味可陈的爱恨情仇,在电影院心如止水,无聊想睡。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自愿沦陷,执迷不悟的一天。
好在,命运于他而言,没有残忍到底。
姬玦感受着施溪的手指擦过皮肤,呼吸落在脸上,就像那年夏天,那个青柠薄荷味的吻。
他眼中不由泛起一些细碎又温柔的笑意来。
……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喜欢,却依旧没明白,我也一定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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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很甜的画面,可我却写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QAQ岁月神偷啊,岁月可真是个小偷,你们经历那么多痛苦,变得那么强,居然只是为了一场风平浪静的见面。
第144章 我问青霄(二)
施溪需要很努力,才能维持镇定,不让紧张慌乱的情绪从动作中流露。
可他真的很想他……
这种思念,在他突破【记录者】,梦醒睁眼的那一刻,达到巅峰,开始跟野草一样在心间疯长。
他们靠的那么近,但施溪的手指却依旧不敢去触姬玦的皮肤。
阏伯台上,清寒的风,让两人发丝交错。
施溪深呼吸,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取下了那枚璇花血玉坠。
他过于紧张,快速后退一步。
这一秒,施溪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既要控制表情,又要控制眼神,还要抽出心思努力让语气云淡风轻。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发现,自己的手指颤得多厉害,握紧那一枚玉坠,指节发白,那么用力。
施溪弯唇笑说:“那就多谢殿下啦。”
他拿着玉坠就想转身走,试图让七上八下的心先静下来。
可姬玦说话了,冷淡清晰问。
“你拿什么谢呢?”
一句话,让施溪错愕,站在了原地,他有些茫然地转头,看着坐在审判高台的姬玦。
姬玦也在看他,唇角勾起,眼中含笑,可在那浅显薄冰般的笑意下,是一片沉寂的幽潭,疑惑。
“你走上审判台,从我这里取走玉坠,没想过代价吗?”
施溪呆在原地,被他问的话都说不出。
在一旁风化很久的廉贞玉衡两位长老,终于吐口气,稍稍找回了吓到离体的魂魄。
吓死他们了,原来在这里等着这位小钜子啊!
尤其是玉衡,长舒口气,还以为家主今天转性了呢。
廉贞也是,从鼻子里哼哧了声,不过他还是眉间阴郁,搞不明白,姬玦为什么会让人那么近身,平日里璇清殿,他方圆三米内,都不敢有人。
施溪眼神迷茫,他还真的没想过代价这回事。
“你想要什么。”施溪故作从容问。
姬玦:“你能给出什么。”
施溪心说:这可太多了,我能给你,我的一切。
但他说不出来,于是道:“那么,殿下,阏伯台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姬玦失笑,摇头淡淡说:“我不要你的人情。”
施溪是真的不知所措了。
玉衡见此,心说:那么多人劝你殿下不好说话,难对付,现在信了吧。
廉贞偷偷瞥一眼,了然。
姬玦大概是存心让施溪下不了审判台、难堪吧。
谁料,施溪都还没给出答复,他们家主继续说话了。
“施溪,你不怕被我拒绝,也没想过有求于我的代价。”姬玦抬眼,似乎要看到他灵魂深处,轻笑一声:“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被我拒绝过,所以才那么有勇气。”
施溪抱着千金,在审判台看向他,眼神安静,想了想:“所以,你现在要第一次拒绝我吗。”
可姬玦摇了下头。
玉衡:“……”
玉衡:“?”
施溪静静凝视他。
姬玦说:“施溪,在鹊都【天权】真的没跟你说,婴宁峰赠人玉坠,意味着什么吗。”
施溪彻底僵住。
姬玦道。
“真要说代价的话。”
“我只希望你想明白今晚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施溪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他拿着玉坠,匆忙走下审判台,只留下旁边两个僵在原地的婴宁峰长老。
廉贞从来看玉衡不顺眼,这一刻都不得已和他四目相对——两位圣者,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亚于天崩地裂的震惊!
玉衡回过头,心惊胆战,颤抖着嗓音询问:“殿下,这玉坠,是借不是赠吧?你借给稷下,主要也是为了修复观星台……”
姬玦侧过头:“你们很了解我吗。”
廉贞眼皮子重重一跳,闭上嘴巴。
施溪离开后,家主好像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玉衡脸一阵白一阵青,他当然知道姬玦杀伐果断,冷血薄情。
姬玦被施溪取走耳坠,头发都被弄乱了,他抬手,稍稍理了下。语气平静,笑说。
“我会给施溪装傻的机会,等他明白,但是玉衡星使,其实我很讨厌,别的人在我面前明知故问,用拙劣的演技犯蠢。”
玉衡:“……”
玉衡现在跟廉贞一起闭上了嘴。
如果说九年前,姬玦还受制于东君,受制于湘夫人。那么他这一次闭关出来后,权势已经握了大半。
逍遥子上官琉璃几人在聊天的时候,并没有避讳旁人,所以聊天的内容,在场的圣者想捕捉都能捕捉。但阏伯台本就是秦国月祀,选中的观星台,阴阳家的地盘上,姬玦如果刻意遮掩,审判台上的对话,他们完全是听不见的。不过,施溪俯身给姬玦摘耳坠的这个动作,就足够让所有人震惊了。
几位圣者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逍遥子神色紧张,心都提了起来。
他怕姬玦对施溪动手,毕竟姬玦是六州出了名的冷漠绝情,不喜被人靠近。
相里琛同样脸皮抖动,表情凝重。他手在袖中微动,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打算。
结果审判台上,无事发生。
姬玦为了方便施溪取耳坠,居然还配合地偏了下头。玉雪袖袍和施溪素色的腰带,交叠重合。
逍遥子摇头低喃:“姬玦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阏伯台上的人,都觉得自己像是做梦。
谣息万分诧异,死死看向施溪,但她疑心重,现在更担心的是,施溪在和姬玦俯身接触的那一刻,身上有没有被阴阳家中“蛊”。
这个蛊跟农家的虫蛊,跟医家的毒蛊都不同,阴阳家观星观命,在一人的命数里下“蛊”,那才是,彻头彻尾的精神操纵,一生一世不死不休,到命线终点,才能得以解脱。
不过,她又觉得,施溪是机关城的钜子,和姬玦无冤无仇,姬玦犯不着去招惹墨家。
“居然还真叫他成功了。”上官琉璃低声说。不过她在震惊过后,又开始恨起来,这也意味着咒疫审判要继续了。
施溪走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一直在抖。
他扮演过很多角色,在云歌扮演东照明珠,在鹊都扮演琅琊术士,稷下又装成了不谙世事的新钜子。欺骗外人不成问题,可他演戏,一直都有个致命的缺点,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在鹊都,会被宗政璇一眼看穿,小公主笑吟吟喊他“旅行家”。
施溪回头看了眼审判台的方向,宗政璇都能一眼看破他的伪装。
姬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不过施溪很快就摇摇头,手放在胸口心脏那里,让它稍微冷静。
今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施溪得到绯魄,拍了拍千金脑袋。
千金一头雾水醒来,看着施溪手里的玉坠,它吓了一跳,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吗,为什么又冒出来一个。它其实很怕这东西的……
阏伯台的聚灵阵,是施溪布下的。
他闭眼就能感知它们。
圆月之夜,绯魄内的血会暴乱躁动。姬玦作为婴宁峰的主人,他的血和婴的血,在造观星台一事上,有同样效果。
区别是,婴的血会反噬施溪,但姬玦的心血不会。
绯魄碎开的一刻,血滴入阏伯台。
汹涌的、浩瀚的的力量,笼罩四方。神秘又强大似银河倾倒的毁灭气息,遍布天地。夜幕上空,云雾聚散,露出最澄澈明净的圆月和繁星来。
空气变得无比透彻疏朗,连星光都隐约可见。
月色如纱,千丝万缕,照亮整个稷下。
施溪站在观星台形成的阵法中央,那滴血是引子,明明是最恐怖危险的地方,可施溪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毕竟,他从道家炼气期开始,就是在千金楼的地下室修行的。
为什么想给姬玦建造一个观星台呢。大概是因为千金楼的记忆里,徐平乐总是双手撑在天台边缘,仰头看天空吧。就连下雨天,乌云一重一重,那个少年也会倚在窗边,轻轻偏头,视线深而遥远。
施溪闭上眼,感受着,阏伯台中央,那蛛丝木铃做的聚灵阵启动,成型。
九天之上的,星与月竟然开始旋转!
给人一种“斗转星移”的混乱错觉。空气变得诡谲,清寒,玄奥万分。
聚灵阵启动,绯魄入山!观星台完成的最后刹那,施溪听到了木铃惊天动地的声音,刚好能盖过他的心跳声。
他垂眸,舒口气,腿有点麻,抱着千金站起身。
施溪抬眼看向姬玦,想说,观星台我为你做好了。
但很快,当风与月与星与阏伯台遍地散落的花,以他为中心旋转变幻的时候,施溪的话止在了喉间。他漆黑清澈的眼眸,万分错愕。
飞旋的乱花,遮住了他的视线,以至于他看不清姬玦的脸。
可是施溪,这一刻,无比清晰、又无比确定的感受到……观星台,是围绕他来运转的!
他的命令,就是它的规则逻辑。
……所以,到最后,稷下观星台的主人,不是姬珠,不是姬玦,成了他?
施溪没学过阴阳术,但他操纵观星台不需要阴阳术,因为有人已经替他解决了一切繁琐又高深莫测的过程。
——我只希望你想明白今晚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施溪逼着自己忘记这句话,朝上官锦和十三走去。
他代陆鸣,将上官锦的记忆复原——
“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
“它来了。”
上官奕仰起头,神情虔诚又疯魔,咧着嘴,说出了那个名字。
“子兰孤。”
施溪的耳中没有声音,但他就是知道了这个名字。
——上官奕说话的时候,这三个字像是对他消了音。
他只能看到上官奕嘴唇抖动,一字一合,扭曲又痛苦地说出了这个血腥又苍凉的名。
子兰孤。
望出天水,源自子兰。
在那个上官一姓还叫子兰的年代,孤有太多含义了,不知道,是孤独,还是辜负。
又或者二者皆是。
子兰孤子兰孤……
这一刻,哪怕施溪没有亲耳听上官奕喊出来。站在咒疫的大火中,也仿佛与那十万人感同身受。天地间似有荒凉的曲乐起,一首悼亡歌,伴随一声叹息,城池灰飞烟灭。
咒疫的真相就是这样。
和许多人想得大差不差,十万人的死因,只因为上官奕喊出了那个名。
上官琉璃本来恨怒交加,手指骨捏得咯咯响,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观星台建成,上官锦的记忆完全被复原后,画面里,上官奕又一次说那个名字,居然是空音!
空音?
上官琉璃怔住,仰着脖子,难以置信。
逍遥子和谣息也是微有错愕。
空音?
上官巧一下子坐直身体,表情变幻莫测。三年前,上官奕在咒疫中死里逃生,他拖着残缺的身体,赶回郦城,第一件事就是把真相上报给上官主家。
那个名字,他母亲都没听……只有他知道。
只有他知道,它叫子兰孤。
姬珠晃了晃脑袋,奇怪偏头问:“他刚刚说话了吗,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
上官巧回答:“我也是。”
“噗——咳咳!”
上官锦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自被阴阳家关进大牢开始,就备受折磨,意识昏昏沉沉,任人宰割。
阏伯台上,更是没有一人在意过他的生死。
“少爷……”十三咬压,紧张万分地爬过去,搀扶住他。
上官锦觉得或许自己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活下来的,只不过是个由怨恨化成的厉鬼。他身穿囚服,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弓身在地上,呕吐不止,看着自己吐出的血,眼中也是一片狰狞的红色。
对上官家的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
尤其不远处,上官巧还在那风轻云淡,居高临下看过来。
上官锦对阴阳家的恨,都要排在上官巧之后。
婴宁峰是为那死去的十万人报仇。可咒疫一事,本就是他爹替上官巧承了罪!上官巧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啊!
“上官巧……你以为你会如愿吗?”
上官锦疯疯癫癫笑起来,随后他转头,鬼一样看着十三。
在十三扑过来,扶住他的瞬间,上官锦突然咧嘴一笑。他深深地弯下身,手指恨不得用力到抓穿十三的肩骨,声音扭曲,含着刻骨的恨,在十三耳边说。
“你知道吗?让一个人舍弃掉原来的名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世上没有人,能做到,完全斩断由一个名字产生的羁绊。”
上官锦断断续续笑,他笑得肆意,笑得猖狂。
“所以太古遗音,本就最适合,没有名字的人去继承。”
他眼睛一片血和泪。
“适合上官巧,也适合你。”
“我告诉你,他叫子兰孤。”
“太古遗音的所有主人,都叫子兰孤!”
十三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观星台风暴中央,是无声之地。
这个名字,上官锦只在临死关头,说给了十三听。
说完之后,他眼中含血,深深地看他一眼。突然就踉踉跄跄站起身来,紧接着,上官锦突然发出一声濒死野兽一样的嘶吼,声音带着刻入灵魂的悲怆愤怒绝望,他不顾生死地跑向上官巧,试图和他同归于尽。
上官巧本来好好坐着的,见此直皱眉。他已经是名家半圣之躯,所以他根本不在意上官锦的报复。一个三阶的术士,能干什么,但他没想到,上官锦被他挥袖,震开后,吐出乌黑的血,居然抬手,用指甲直接挖开胸膛,取出了一颗心!
“上官锦?”上官巧隐约明白他要做什么,瞳孔缩成一个点。
名家,从名到姓,贯穿一生。上官一族,血源的羁绊比任何一家都深,就像上官奕咒疫大火中能用言灵禁术和上官锦传话。
现在上官锦,在生命关头,被逼到绝境,选择对上官巧用命咒!
上官巧烦不胜烦,冷笑:“你一个三阶术士的命咒,就算放出来,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上官锦笑说:“谁知道有没有用。”
他其实知道,现场上官琉璃都在,他的命咒不过负隅顽抗。
但是诅咒很多时候,是一个雪球,只要你有那么一刻,被它影响,那么此后一生都会在不断怀疑中,加深对它的恐惧。
上官锦挖心,以命作咒,却不是咒上官巧死或者咒上官巧伤。
他状似疯魔,长发四散,仰天大笑。
“上官少主,我给你选了一个敌人。”
“一个你命中注定的敌人!”
他赤红着眼,对着上官巧说。
“我诅咒你,面对他,永永远远都是失败。”
“永远都是失败!”
砰!
上官锦身体爆开的瞬间,血雾如花。
上官巧都愣住了。
血溅到了脸上,头发上。
他坐在原地,棕色的长卷发,在月色下流动的琥珀。
随后,上官巧脸色铁青抓了下脸上的血,眼里浮现出被戏耍的愤怒来。
阏伯台之审,以上官锦的命咒作为结束。
————————
[彩虹屁]
第145章 我问青霄(三)
一路逃亡,从郦城逃到大乐之野。十三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目睹上官锦自杀的瞬间,彻底断裂。
他跪在地上,像是被人抽空了魂魄。
“少爷!”
“少爷……”他只是一个下人,一个无名无姓的暗卫,却在这一刻,成为天底下唯二听过那个名字的人。
十三心口有伤,脸上也有伤,血渗入了眼中,把天地都染成红色。
他痛得蜷缩身体,跪下去。却在污血般暗沉的世界里,视线摇晃,看到了一角华贵的金红长裙,缓步朝他逼近。
她腰间所佩的琉璃饰,相碰清脆作响。
十三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恐惧。
他大脑昏沉,想的是,少爷,你比我都还要天真。
你是怎么敢的呢,敢当着五阶巅峰名家家主的面,使用命咒。
观星台成立,少了【婴】潜在的威胁,上官琉璃在阏伯台本就没有任何顾虑。她棕色长发绾成高髻,仪态雍容华贵,走到中央,视线下垂,冰冷俯视十三。
上官琉璃安静看着他,神情淡漠,没人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十三已经做好今日必死无疑的打算了。
上官琉璃心狠手辣,她怎么可能会为自己的孩子留一个隐患。
在绝对的修为差距前,上官锦最后的负隅顽抗,也跟跳梁小丑一样。
谁料上官琉璃若有所思地笑了,她说:“上官锦最该恨的,其实是上官奕啊。”
“至今为止,所有亲耳听过那个名字的人都死了。”
上官琉璃叹息道。
“如果没有那个能力成为神器最后的主人,就该提前做好,被诅咒杀死的准备,不是吗。”
十三痛得意识模糊,弯下身,额头和脸几乎紧贴着地面。
上官琉璃阏伯台上杀死十三轻而易举。
一个命如草芥的影卫,今晚她想杀他,没人会救,也没人能救。
多么可笑的命咒啊。
她杀了这个影卫,命咒不就结束了吗。
可是上官琉璃迟迟没有动手,她眯起眼,抬头看了夜幕。阴阳家观星台的天,总是澄澈透明,你仿佛能看到命数运转的轨迹。她看完天空,又回头看了眼上官巧。
上官巧被上官锦突然袭击,怒不可遏,一贯的从容淡然都没了,气急败坏地抹脸。他旁边阴阳家那位小郡主也吓住了,但她很善良地给他递过一块帕子。
“你、你还好吗。”姬珠紧张问。
“我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吗!”上官巧都懒得再虚情假意了。
上官琉璃收回视线,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下鬓上的珠花,偏头轻声说。“我没有去听那个名字,但我知道【太古遗音】上一位主人的生平。”
她忽而一笑,淡淡道。
“活下来吧,他需要一个敌人。”
上官琉璃说。
“既然要承它的命,那就总需要一个敌人。”
“你运气很好,善良又忠诚的人总是运气好。或许兰夜会在你面前失败很多次,但他一定会成功最后那一次。”
上官琉璃笑着看十三,呵气如兰,意味深长缓慢说。
“因为啊,运气好的人,不会成为【太古遗音】的主人。”
“十三!”谣千灵再也无法维持冷静,抿唇,从座位上跑了下去。
王良只觉得旁边一阵风刮过,再然后,就见谣千灵跑到了阏伯台中央,搀扶起那个快要昏迷的影卫。
谣息神色冰冷,呵斥:“千灵。”
上官琉璃却伸手拦住了她,笑着说:“谣息长老,冷静冷静。我难得见千灵小姐有那么冲动的时候,你又何必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呢,说不定,以后我们名、医两家,还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谣息冷冷瞪他:“这你就想多了,千灵医心圣手里的‘医心’,可根本没有情爱两字。”
上官琉璃笑着点头。
她根本无所谓谣千灵对这个暗卫的感情。
有施溪和姬玦的交锋在前,姬玦的感情变化,可远比这值得深究多了。
她转过身,和施溪视线对上。施溪面对这位名家家主,时刻谨记自己的人设。怀抱千金,朝她一笑。眉眼在月色下盈盈,衣袂若天水之青。
上官琉璃很危险,诸子百家的一家之主,就没有简单角色。
上官琉璃笑说:“小钜子,你可真让我惊讶呢。”
施溪天真眨眼:“我可以当这是上官夫人在夸我吗?”
上官琉璃:“当然。”
她也笑着朝他眨眼。
“下次见,小钜子,我会留在稷下一段时间,或许有机会,我还可以给你上课。”
施溪:“不胜荣幸。”
上官琉璃要离开阏伯台,上官巧跟着起身。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放过那个暗卫。命咒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上官巧恨不得把那个叫十三的废物,也跟着他主人碎尸万段。
“娘……”上官巧眼眸阴沉。
上官琉璃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太古遗音】出世的那一天,你会知道答案的。”
上官巧恨恨道:“我昨晚在稷下大牢,就是因为这个暗卫失败的。”
上官琉璃笑:“哦?是吗。”
上官巧:“我早晚会杀了他。”
上官琉璃:“杀他不急,你不如先想着,接下来在稷下,该如何面对姬玦和施溪。”
上官巧错愕:“姬玦会留在稷下?”
姬玦二十多岁,就位高权重,身为婴宁峰的主人,怎么会待在稷下。
上官琉璃:“十之八九吧。兰夜,你头发上有东西。”
“嗯?”上官巧抬手,自微卷的长发中,取出了一小瓣花,并不是阏伯台的桃花。纤弱、细长、鲜红如血。是姬珠给他的帕子上掉落的。
上官琉璃看着这一幕,突然问:“兰夜,你觉得姬珠郡主怎么样?”
上官巧想也不想:“蠢。坐我旁边嘴就没停过,一直在吃东西。”
上官琉璃:“但她很出众不是吗。”
上官巧:“是姬这个姓氏出众,跟她这个人没关系。”
上官琉璃:“兰夜,下次不要再那么以貌取人,我其实还挺希望,你和这位姬珠郡主能交好的,最好啊……能成段红鸾佳话。”
上官巧表情扭曲。
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他母亲,他已经恶心得想杀人了。
他垂眸,眼里掠过刻骨冷漠的寒光。
“我要娶妻的话,只会娶一个能完全被我掌控的女人。我杀她都无人在意的那种。姬珠是很蠢,但她并不属于这类人。”
上官琉璃嗤笑:“你这话最好别让法家的人听见。”
上官巧:“我在法家那里早就不是什么好人了。”
上官琉璃:“兰夜,我希望你爱上姬珠,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你需要一个爱人。”
——你需要亲人、朋友、爱人,以及宿敌一般的仇人。
引你走向那条注定孤独的路。
阏伯台上,名家离场。逍遥子也没久留,带着小渺离开。
谣息拗不过谣千灵,答应她,把十三带回去疗伤。
王良、陆鸣,其余弟子,也没多待,陆续离场。
宁王扶着公输渊起身。
施溪频频往审判台的方向望,却被相里琛强硬地带走。
“你给我回去!”
阏伯台从热闹变为冷清,人来人走,最后,只剩一地月光。
廉贞心惊胆战,生怕姬玦发难。
可是从头到尾,姬玦都只是安静看着所有人散场,像是一个局外人,看戏剧落幕。
人都走光了。
姬玦:“廉贞,还不带郡主回去吗?”
廉贞惊醒:“是,殿下。”
他最后还是去把姬珠领了过来。
姬珠有点怕这位表哥,她和他有亲缘关系,可她一直只是喊“殿下。”双璧城,人人都喊他“七殿下。”
姬玦拿起荧惑尺,从审判台上站起来。
他对姬珠没什么恶感,毕竟和婴做交易的是她哥哥。可没有恶感,不代表,他以后会留她命。
玉衡好奇:“殿下,您为何没让上官奕说出那个名字。”闭关前,殿下派摇光去郦城调查上官家的事,不就是为了【太古遗音】吗?
姬玦:“没什么区别。”
姬珠深呼口气,攥紧手指,低头看落花。
姬玦却突然问她:“关于施溪的记忆,你哥哥给你留了几分。”
姬珠在沉睡前,肯定知道,自己会调查此事。
所以不会给他“妹妹”,留下任何会被他抓住把柄的记忆。
姬珠说:“一点点……我是在鹊江旁边的古庙,和施溪遇到的。”
姬玦颔首:“继续说。”
于是姬珠,一五一十都说了。她在婴宁峰被七杀等长老保护得很好,哥哥从来不让她出来,去面对姬玦。
可她在璇清殿见过这位表哥很多次,连带着也和阴阳家许多人一样,见到他,止不住害怕。
当姬珠说到,施溪那一句“我的爱人,可是被你们秦国皇室害得不浅呢”时,玉衡和廉贞都惊了,万分错愕抬起头。
姬玦支着下巴,低笑了一声。
姬珠:“坠海后,我的记忆就断层了。”
姬玦说:“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离开秦国吧。”
姬珠抿唇,不明所以,点头,“……对。”
姬玦淡淡说:“留下来吧。”
姬珠:“嗯?”
姬玦:“一个优秀的舞者,不该对七情六欲,一窍不通。你想学那支舞,总要先入世的。”
懵懂天真的暴食恶鬼,躲在一张纯洁无瑕的少女皮下,她自己都不知道。
见到施溪的那一刻,姬玦就放弃了原来引祸诸子百家的计划。
观星台赠予施溪,只是他觉得,施溪或许想知道那个名字。
没记错的话,当初云歌施溪金丹破元婴,就是借助了神器的力量。或许【太古遗音】对他有用,消音只是不想施溪被诅咒影响。
不过,他的目的,换种方式也能达成。
姬玦收尺,往台阶下走,眼神深冷,对姬珠说:“留下来,把稷下当做你的第一个舞台。”
第146章 我问青霄(四)
相里琛是乘龙而来的,他坐在机关青龙上,神色不悦,草灰色的衣袍随风猎猎飞舞。一直等阏伯台消失在视野里,才偏头,纯白的瞳孔注视施溪,冷声质问:“你和姬玦什么关系。”
施溪想了想,含糊:“我和他以前认识。”
相里琛冷笑:“仅仅只是认识?”
施溪:“那师公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相里琛看他一眼,青龙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相里琛言辞锐利,毫不留情:“你不该现在就和姬玦接触,更不该喜欢姬玦!”
施溪错愣几秒,失笑:“原来真的那么明显吗。”
相里琛:“他是不是对你下了蛊。”
施溪:“没有。”
相里琛紧皱眉:“姬玦惯会玩弄人心,你是不是被他哄骗了。”
施溪深呼口气:“没有,他没有骗我,他对我一直挺好的。”
相里琛:“……”
相里琛有那么一瞬间,想敲开施溪的脑袋,看看这孩子,对外那么聪慧,是不是唯独面对姬玦时少了根弦。
相里琛冷笑一声,嘲弄:“我还以为姬玦在璇清殿无情无欲,没想到也会使用那么下作的手段。不过婴宁峰的人行事妖诡,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施溪扶额:“师公,如果我说姬玦从未引诱过我。是我对他一厢情愿,你信吗。”
相里琛冷冷看他:“就凭他今晚审判台上,对你做的那些举动,你觉得我会信吗?他十七岁破圣,取个耳坠还要人帮?”
施溪:“……”
施溪艰难微笑:“师公,我和他幼年时在千金楼相识,有过生死之交。我们是好多年的朋友来着……”
相里琛:“你直接说你们年少慕艾,在千金楼情窦初开就好。”
“我……”施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相里琛偏过头深深看他,直接问。
“施溪,九年前,南诏密林障雾一夜散去,是湘夫人做的吧。”
施溪点了下头。
相里琛嗤笑:“你若是懂了,当初阴阳家为什么会想对你赶尽杀绝,就会明白我现在是何心情。”
“那时的你太弱小,阴阳家不希望姬玦拥有软肋。”
“而现在,是我不希望你被姬玦影响,牵扯入婴宁峰的泥潭里。”
相里琛:“你明白吗施溪,你拥有自己的使命。你可以回齐国,集结墨家民间的桃源一脉,丰满自己的羽翼,和公输皇室对抗。”
“又或者,你是千金之主,你可以不问外事,专心修炼,破【明鬼境】成墨圣,甚至【天志境】成神。”
“姬玦掌权十余年,六州就没人猜中过他的心思。”相里琛寒声:“阏伯台上,他当着那么多圣者的面,和你暧昧不清,将你推至风口浪尖。”
相里琛冷漠问:“施溪,那些你以为的患难与共、微末岁月,真不是,现在他用来利用你的手段吗?”
施溪抱着千金,眼眸清亮看向相里琛,并没有被他点醒,只是无奈叹一声,笑着摇头说。
“师公,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利用我。”
施溪声音很轻:“但,我并不怕被他利用。”
施溪朝相里琛摊开手,他掌心汇聚起道家的天地灵气来,以前聚一点,他就痛得死去活来,而现在,丹田收放自如他早已炉火纯青。
纯白色,强大浩瀚的出窍期灵力,于他掌中浮现。
相里琛所有话音都止在喉咙间,死死盯着施溪,呼吸刹那停顿!
施溪:“正如师公你说的,我根本不知道九年后,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遗憾的是,我在他不喜欢我后才反应过来,我一直很喜欢他。”
“不过这不重要。”
“我在机关城六年,六年封闭自我,没日没夜修行,从云歌到鹊都到稷下,一路破至道圣。就是为了,像当初他在千金楼保护我一样,也能成为他手中的刀——帮助他处理麻烦。”
施溪一笑。“要是能让他开心的话,多利用利用我,也没关系。”
相里琛长久不言。他完全被施溪,也是道圣这个消息,震得头脑发蒙。同时又被施溪这番话,震得头痛。
施溪心情倒是挺轻松。
“就连师公你都能看出来我喜欢他,那他肯定也看得一清二楚。要不我去告白算了,省得天天用那么拙劣的演技演戏。对我是折磨,对他估计更是折磨。”
相里琛:“……”
他像是又一次重新认识施溪般,看他。
施溪在阏伯台上,扮演那个不谙世事天真单纯的钜子,多少也影响了点他的判断,让他觉得,施溪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孩,是在姬玦面前很容易受伤的角色。
可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圣,墨家四阶巅峰的术士,百家兼修的惊世天才。
为什么会是“需要保护的弱者”呢。
阴阳家的人,可从来不担心,姬玦会因为爱一个人,沦陷受伤。
相里琛皱眉:“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施溪:“他当初在千金楼,违抗东君的命令、惹怒湘夫人,彻底与婴宁峰为敌,才带着我杀出重围的。”
相里琛听到他这一句,又一次愣住了。
施溪平静说。
“师公,我刚到机关城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直憋着股恨。我以为,我恨他不跟我走,到现在才想明白,原来我是在恨自己。”
相里琛说不出话。
六州谁能想到,这位断情绝爱的阴阳家主,会为了一人做到这个地步。
可相里琛还是皱眉:“施溪,或许他真的爱过你。但深情一时不代表能深情一世。千金楼塌后,他就成了阴阳家家主。阴阳家家主的权力可是超过五国国君的存在。六年的时间,他没来过一次机关城,也没留意过你的一点消息。”
施溪:“我知道啊。”
施溪说:“小玦应该挺后悔吧,在千金楼认识我。”
“……”相里琛选择闭眼,不让自己气晕过去。
施溪:“师公,谢谢你提醒了我。”
“我演技真的很差。”
他笑起来,接受这件事后,反而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头:“我怕我的喜欢,对他造成困扰。但你们所有人的表现,让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受感情影响的性格。”
施溪下定决心:“那我找个时间,和他说清楚吧。”
相里琛咬牙切齿,拽住他头发:“……你今晚先给我回墨家。”
相里琛已经不想去管施溪和姬玦的感情纠纷了。
如果施溪,还小,纯真懵懂,没经历过什么事。那么,相里琛把他送回机关城关起来,都不会让姬玦见他。但施溪如今已经是道圣了。
从云歌、到鹊都、他一路踩着腥风血雨前行。
成长到今时今日,他的所有决定,怎么可能再被人干扰。
不知道为什么,相里琛在施溪身上,还看出了一点儒家的“王道”的气息。
……说一不二,是天子的权力之一。
有的时候,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是一种对君威的冒犯。
但道理都懂,相里琛还是不想,施溪今晚就这么送上门。
这叫什么事啊。相里琛眼皮跳动,咬牙说。
“姬玦还要处理观星台的事,你跟我回去,我们准备下入学青霄班的事。”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最好明日,姬玦就因事回婴宁峰。
施溪:“青霄班?”
相里琛:“嗯。”
施溪抱着千金,没忍住笑,轻轻讽刺道:“陆鸣那群人,还真打算在稷下上演一出情同手足的同班同学戏码啊。”谁会信?
相里琛:“你现在又聪明起来了?”
施溪解释不清,装乖无辜地笑。
相里琛说:“陆鸣他们的名额,是上月就已经定好的,名册已经固定,你来晚了点,法家那群老古董,规矩森严,没有插班的说法。不过……”他偏头:“你是和稷下第三届弟子一起入学的。”
“你可以明日,与弟子们一起测天赋。直接测进青霄班。”
施溪:“哇,师公,我又要出风头了。”
相里琛不以为意:“和你天赋差不多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没低调过。你多家兼修,天底下,和姬玦难分第一。偏偏……”
他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他们墨家出了个大情种。不过想到,姬玦当年也把东君湘夫人气半死。
相里琛又稍微舒服了点。
施溪闷笑个不停。“师公,我进了青霄班,可以选阴阳家的课去听吗?”
相里琛:“姬玦不会在稷下当学生也不会当老师,你死了心吧。”
他残忍地说:“而且,过不了多久,你们就有任务了。”
施溪:“任务?”
相里琛:“嗯,别忘了,诸子百家创立稷下是为了御敌,九幽祸世已经三年,你们第一个任务,大概是锟铻。因为白辰说,锟铻的火,已经被逼至奄奄一息。”
施溪愣住,挑了下眉。
他没想到杜圣清的动作那么快。
锟铻的火,已经奄奄一息了么?
相里琛提及锟铻的事,也是眉头紧皱。不过他很快就摇头,说:“你好好休息,先别想那么多。”
施溪心中叹气:师公,我不能不想啊。相里琛为人简素,给施溪安排的房间,就在他理事的竹屋不远处。
是一栋三层高的、很精致的小木屋。
施溪把绯红发带解下来后,神情就变了,他垂下睫毛,无声念过那个名字“子兰孤”。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最终会把名家的结局推向何处。但比起【太古遗音】更迫在眉睫的,是兵家锟铻。
施溪第二天,按照规矩,来到了稷下测天赋分班的的青云殿。
青云殿上,有些人认识他,有些人不认识。认识他的人,就差给他跪下了。
尤其是人群中的边启,站在角落,看到施溪的那一刻,两腿发软,差点昏过去。
“你要先测吗,小钜子?为了你我们倒是可以破例,让你插个队,我想在座的小友也不会有意见。”
青云殿测天赋的长老,见到他,眼一亮,直接逆着人群走过来,恭恭敬敬笑问。
施溪摇头:“不用,到我了叫我就是。”
他站在旁边等,没过多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看到了十三。十三是被谣千灵送过来的。
谣千灵说:“其实我不建议你待在稷下。”
十三:“可我得留下。”
他不会忘记师父死前跟他说的话。也不会忘记,少爷死前跟他说的,要他代替他活下去。
十三偏头,眼神非常复杂,看着这位容色清冷的医家族女。小时候抱腿坐在古寺门槛上,圆脸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医仙,今时今日,早已脱胎换骨,完全高不可攀。
十三又一次郑重说:“谢谢。”
谣千灵说:“不客气。”
十三:“你对我的恩情太重了,我这辈子或许都还不完。”
谣千灵看他,突然说:“其实我救你,也只是想,还有一人,能记住我小时候的样子。”
十三有些迷茫。“你……小时候的样子。”
谣千灵冷漠说:“嗯,我娘生病了,她已经快不记得我了。”
十三:“很严重吗?”
谣千灵摇头:“不严重,医家每个人都逃不开病。”不然医家成圣,怎么会是自医呢。
她言尽于此,把十三送到青云台就打算离开。
刚要转身,就在这时,施溪喊住了她。
“谣小姐。”
谣千灵回头,蹙眉,瞬间起戒备状态:“施溪?”
施溪微笑:“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有一位长辈,患了病,我想问问谣小姐,是不是知道病因。”
他没记错的话,谣娘的病,就是在医家留下的。离开机关城那么多年,不知道她的病好些没。
第147章 我问青霄(五)
谣千灵清冷的目光落向他:“什么症状?”
施溪:“她毒发的时候,像是万蚁穿心,血是乌青色的。”
谣千灵:“万蚁穿心,乌青的血?”
她愣了愣,紧皱眉心,说:“我好像在医家古籍上见过这种病,我回去后帮你查一下。”
“谢谢。”施溪:“有劳谣小姐了。”
谣千灵摇头:“没事。”
谣千灵没有在这里多待,她救下了十三,却并不想和他叙旧。将人送至青云殿,便转身离开。
施溪等谣千灵走了,直接开口:“就是她告诉你,我在你眼中放了窥线的吧。”
十三:“嗯。”
施溪:“你居然还认识谣千灵?”
十三:“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施溪真的有些想笑,不过他没说什么,乖乖到队伍尾巴那里去排队了。
十三一直以来都是个灰扑扑的形象,脸上不是尘土就是血。今天终于衣衫整洁,洗干净了脸,五官英俊,气质孤僻。施溪当初觉得他像一把生锈了的钝刀。没想到猜对了。十三是杀手,杀了很多人,可他本性却是老实又固执的。沉默寡言,一根筋,认死理。
但大概也就只有,这样重情重义,忠诚到近乎愚钝的人。
能够让谣千灵动恻隐之心吧。
能够在深海,不顾生死去保护姬珠。
从而打动那位一直没有安全感的秦国郡主。
施溪说:“很多人会羡慕你艳福不浅。”
十三茫然:“什么?”
施溪心中叹息一声,他对十三没什么恶感,所以,还是愿意提醒他一二的。
施溪说:“可我不认为这是好事,当你修为不够时,不要去接触你不该接触的人。”
施溪修兵家炼过体,论身高,比十三还高一点。
身形高挑,腰杆很瘦。
他昨天穿那身素青色衣袍,天真明澈,可今天就换了玄黑色,头发用木藤高高扎起,半点没有昨晚的单纯感。眉眼似蕴着湖光山色,既有少年人的散漫洒脱,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十三对上他噙了点笑的眼眸,突然有点心惊。
赵国鹊江边初遇,他就觉得施溪不简单。施溪那个时候,抱着木头,歪头高深莫测笑,像个隐士高人。可是今天,十三凝视他的眼,脑海中莫名略过一个词……“少年天子”。
阏伯台上,所有人都把施溪当小辈,当一个无知的小钜子,可十三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无尽的神秘。
十三低头:“我知道。”他命如草芥,从没想过,在稷下和姬珠和谣千灵再有多的接触。
施溪:“赶快变强吧。你欠谣千灵的恩情,不成圣还不清的。”
他又看了眼十三的胸口。
施溪自己就是医家术士,一眼就能看出,十三心口的伤,根本不可能愈合。
施溪奇怪,“谣家的医圣都无法完全治愈你的伤吗,你到底惹了谁。”
十三:“稷下大牢里,姬玦从我心口,取出了朵花。”
施溪:“……”
施溪:“哦。”
十三:“我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姬玦取花时,甚至没看过我一眼。阴阳家圣者,随便一点术法气息,都足够我从鬼门关走一回。但是姬玦最后救了我,他抹去了我身上所有阴阳家的印记,还把我带出大牢,让我按照你的计划,从南门出逃。”
十三:“施溪,我得再和你说一声谢谢。”
施溪:“嗯,不客气。”
十三:“我一来稷下,就欠了太多恩情,以后你有什么用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施溪笑笑:“先活下来吧。”
十三:“好。”
施溪老老实实排队,一直排到了中午,烈日炎炎。他走上青云台,直接往墨家的天赋柱走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他。许多已经测完天赋的人,为了一睹真正的天才,也都没走,等着施溪出场。
他们已经做好了,施溪会艳惊四座的准备。却没想到,结果比他们想的还要疯狂。
墨家看械力,看造物之力。天赋柱是有刻度的,天赋越高,那抹幽蓝色的光就会攀得越高。
他们知道施溪必然是青霄班,光会攀到刻度一等,却没想到,攀到刻度一等后,幽蓝色械力也没停下,不断往上,将整个天赋柱充满,冲到了顶点!
顶点……
这是天赋柱的极限,不是施溪的极限。
测天赋的长老汗涔涔擦了下脑袋,说:“那小钜子,我这边就帮您登记名册了,你应该会是稷下唯一一个测天赋测进青霄班的。”
施溪莞尔:“谢谢啦。老师叫我名字就好,我叫施溪。”
他迎着所有人艳羡的目光退场,下台阶的时候,对上边启的视线。
边启脸色苍白,就差给他跪下,颤抖着声音,两眼泛红说:“钜子……”
施溪吓了一跳,不过面对小迷弟那惊喜的、崇拜的目光,还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来稷下,是为了彻底成为墨家的钜子,而不单是机关城的钜子。虽说阏伯台上,鎏京皇室欠了他一个天大人情,可是要让公输一族,对他进行跪礼,仅靠“人情”是不够的。
宁王屁颠屁颠带着公输渊来和他交好,两人做足了表面功夫。
但施溪很快就得知,宁王用【鸿镜】狂轰滥炸,把齐国邓陵氏一族的那位墨圣也喊了过来,希望他在稷下,能和相里琛抗衡。
施溪不信公输渊会蠢到,猜不出那晚稷下大牢的人是他。可公输渊恨他入骨,也只能吃那个哑巴亏。
施溪还没进青霄班,就先给自己招惹了哥大仇人。
不过他的仇人真是太多了,九幽全是,债多不压身,施溪还挺淡定的。
分完班后,是宿舍的事,翟子瑜是稷下的创始人之一。
儒家对于教育的公平是很看重的,哪怕是青霄班的人,都要住学生该住的潜龙峰。
【藏锋守拙,潜龙勿用】。
施溪终于有理由从他师公那里逃开了。
施溪来到潜龙峰的时候,抬起头,盯着那高耸的木楼,看了好久。
千金楼当初,房间做的很小,是因为它本就是囚禁湘水君监狱。可潜龙峰的学生宿舍,因为是单人间,所以也做得很小。
熟悉现代高楼大厦,日常穿梭在钢铁森林的人,不会陌生这里的建筑。
但是诸子百家没去过鎏京城的人,见到这复杂瑰丽又奇幻的庞然大物,都诧异地张大了嘴。
空中有横轨,竖轨。每隔半个时辰有一只青鸟会飞到峰口,载他们到楼下。
施溪想了想,觉得还挺有意思。给他一种大学的感觉。
青鸟就是校园公交,楼与楼之间,有连廊,有电梯。
其实他可以使用特权,就像上官巧和公输渊陆鸣几人的宿舍,都在潜龙峰最深处、最高处,绝对无人打扰的地方,不过施溪身上秘密太多,他选择和普通弟子待在一起。
结果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被翟子瑜紧盯着的王良,也搞不了一点特权。
他们住在了隔壁。
王良都没想过自己隔壁会住人。虽然他确实是个对任何人都没偏见的端方君子,但他有这个仁爱的心,别人也没那个胆啊!
“施溪?”王良错愕地看向自己邻居。
施溪也有些惊讶,不过琅琊对他来说,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
施溪维持人设,回以一笑。
稷下的教学模式,和现代大学其实挺像的。除了本院的课程是必修的外,你有很多时间,去选修诸子百家其他家的课程。每一周各家的理事堂都会放出课表,哪位长老在哪个峰头哪个教室哪个时间段,会讲解什么内容,一清二楚。你想听的话,直接过去,找位置坐下就可以了。
稷下分班的意义比较特别。不同的班级,对课业要求的结课量不同,就比如青霄班,青霄班的学子诸子百家每一家的课程,最起码要听满十节,还要通过考核。
这都是翟子瑜提出来的,因为稷下创立的初衷,让大家消除隔阂,加深对彼此的了解。
施溪知道这事的时候,扬唇一笑,这下师公拦不住他去阴阳家那边了。
不过他很快,又犯难,小玦会留下来吗。
施溪袖子里,还有一枚璇花耳坠。他把它拿出来看,想着姬玦的话,又想着天权的话。
——喊夫人是因为,玉坠在婴宁峰,除家主外只有家主的道侣可以拥有。
姬玦让他去想天权在鹊都对他说的话,于是他便好好地回忆了一通。
施溪支着下巴,用手指把那个玉坠推来推去,神情又复杂又纠结。很快,王良突然过来敲他的门。
“施溪?”
施溪连忙把耳坠收好,他打开门。
王良已经换了身琅琊弟子,惯常的蓝白衣袍。
峨冠广袖,袖子边缘是兰花竹花,看起来就一派正直清雅。
“翟院长不在,现在稷下是由陆家法圣陆嘉谦长老作为学宫掌事。每一届弟子入学,稷下都会有一番训诫之言。我来提醒下你,今天晚上得去青霄峰。”
施溪:“你要出门了吗。”
王良点头:“嗯。”
施溪:“那我和你一起吧,我不知道青霄峰在哪。”
王良:“好。”
两人都是四阶巅峰的术士,离开这里,根本就不需要借助浮梯或者青鸟。
王良说:“你怎么没和陆鸣他们一样住潜龙峰的山巅,那里更清净不是吗。”
施溪:“你呢。你不也是?”
王良:“我是被院长逼的。”路过又有一个儒家弟子,对他行大礼。
王良微笑,不厌其烦地回礼,各种繁文缛节,挑不出一点错。
那个人走后,王良说:“我有时候真恨儒家的死规矩。”
施溪忍笑道:“怪不得翟院长,会选你做圣人学府的继承人。”
翟子瑜看起来完美无缺,可实际上比罗文遥还要大逆不道。从他支持废帝,支持迁都就能看出来大逆不道。
王良:“住在人多的地方,会很吵。”
施溪:“我不怕吵,但我怕被人管。”
王良:“嗯?”
施溪:“我以后可能晚上不回来,如果我师公来查寝,帮我掩护一二。”
他对大乐之野,对沧瀛洲,都很好奇。
这个地方是道家的圣地,是【太古遗音】遗失的地方,更是【无何有之乡】的所在地。
王良:“?”
王良:“你要去哪?”
施溪:“秘密,到时候熟了带你一起行动。”不谈及各家核心利益时,大家都可以当表面朋友,
王良微笑,“好。”
他昨天阏伯台,本以为只会看到谣千灵的风月八卦。没想到,后面还有更惊世骇俗的重头戏。王良心想,有施溪做邻居,不会无聊了。
王良是个慢性子,施溪有点拖延症。
两人赶到的时候,人几乎都坐满了,偌大一个空台,台阶一层一层升高,乌泱泱全是人。
明月清辉洒向人间,长风浮动山雾,浮动山花,他们两人找了个高处,边缘角落。
儒家人很重礼节,王良只要在众人眼中就一言一笑,挑不出错。以至于,如非特定情况,他是不会想站到显眼的地方的。
施溪问:“陆法圣话多吗?”
王良:“多。”
人群最显眼的中央是,陆鸣,上官巧,公输渊等人。
陆鸣旁边坐着谣千灵。
小渺抱剑一言不发。
姬珠埋头苦吃。
上官巧还是听进去了上官琉璃的话的,可是他主动献殷勤半天,在姬珠眼中,不如一块桂花糕。
上官巧恨不得把她嘴缝上。
他阴恻恻偏头,选择拿出鸿镜和公输渊聊天。
【你确定,稷下大牢和你争斗的人是施溪。】
公输渊神色冷漠。
【我确定,非乐境巅峰的墨家术士,稷下屈指可数。】
上官巧。
【那怎么办?】
公输渊恨的咬牙切齿。
【我一定要杀了他。】
上官巧。
【有相里琛在,你在稷下冒然对施溪出手,风险太大了,你不如和我合作。】
公输渊挑眉。
【哈,我阴阳家大牢还被你坑的不够?】
上官巧。【阏伯台之审已经是过去了。我来大乐之野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找神器。墨家创造稷下时,将整个大乐之野表面都巡查了一遍,替名家排除了很多错误地方。我确定太古遗音,在大乐之野的东方在毗邻白玉京的那一片。】
公输渊。
【你想做什么?】
上官巧。
【助我得到太古遗音,我帮你杀了他。】
上官巧收起鸿镜,突然想到了姬玦。
不过他很快摇摇头。
姬玦那么早成为阴阳家家主,位高权重,他不可能以学生的身份留在稷下的。
而以姬玦那种恐怖又妖孽的修行天赋,也绝对不会留稷下当老师。
姬玦一岁观气,十七破圣,真的有耐心,去教一群猪吗?
上官巧想,他应该会回婴宁峰的吧。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陆嘉谦那个老不死说完一堆话后,突然,冷冷地剜他们一眼。
目光尤其重点在他和公输渊身上。陆嘉谦冷笑一声,铁面无私,开口阴阳怪气。
简言之就是,这一届稷下入学了太多的皇室子女,和诸子百家继承人,各个都是不服管教的狠角色,为了避免他们闹出大事,以后稷下会加强对纪风的管教。
陆嘉谦神色冷淡,说,刚好秦七殿下,路过稷下有些时间。
姬玦受邀会暂时当那个监察官。
别说上官巧。
公输渊都吐出一口血来。
——你知道阴阳家璇清殿是什么地方吗?
你让姬玦当稷下的监察官?
这已经不是大材小用了,是你们疯了。
施溪坐在乌泱泱的人群后座,坐在阴影里,看向姬玦走到月色下。
没忍住,笑了起来。或许在另一时空,他考入大学,在开学典礼上,也会这样在万众瞩目里,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学长。
————————
然后学长就会开始追你啦~~~
第148章 我问青霄(六)
“姬玦居然真的留了下来。”上官巧等人无一不面露震惊之色。
人群亦是轰动。
稷下的学子们,心跳如雷、满脸通红,抬头看向这位天赋妖孽的秦七殿下,眼中全是艳羡仰慕之意。
施溪也在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坠了星星。
王良头痛得要死:“施溪,你很开心?”
施溪重重点头:“嗯。”
王良无法理解:“姬玦当监察官,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在开心什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的,以后我们没好日子过了。
施溪想了想,回答:“意味着他会留在稷下。”
“……”王良扭头见鬼似地看他。
施溪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宿舍在宿舍里看到他师公。他师公旁边还有一位身着木色长衫的年轻长老,充满友善地朝他打招呼,“小钜子,我叫孟籍,是稷下墨家学院的院长。”
施溪乖乖回礼:“孟长老。”
孟籍见他那么乖,心被击中,语气都变温柔了。“不用那么多礼。”
相里琛还在生气,冷着脸嗤一声:“跟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直接说目的。”
孟籍对相里琛是又惊又怕的,忙道“是,老师”,于是他转头,温声对施溪说:“小钜子,这次我们专门来访,是想说一下您在稷下的学业一事。”
施溪有点茫然:“嗯?”
孟籍说:“您是青霄班学生,想要结业任务繁重,需要诸子百家每一家的课都上满十节,不过您作为墨家弟子,墨家不是只上十节课就可以的。”
施溪:“我知道啊,墨家我需要从三位长老那里获得结业令。”简而言之,修满墨家三位老师的课。
孟籍摇头说:“不,钜子的课业要求会比别的学子更严格点。”
施溪:“?”
孟籍莞尔,直白说:“您需要通过墨家所有长老的考核,我这次过来是给您送课表的。”
施溪:“……”他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施溪看了眼他师公,他师公那天青龙上被他气得现在都不想看他。
孟籍:“给。”
施溪从孟籍那里得到一个卷轴,打开后,缓缓瞪圆了眼,他的时间,从早上到晚上全被安排满了!
毫无私人时间可言!
“师公!”施溪咬牙挣扎。但相里琛不给他机会:“你既然入了稷下,那就先以学习为重。”
说完,直接带着孟籍走了。
“喂!”施溪心态都崩了。他当然不可能在稷下停留太久,成圣之后,在这里上课跟过家家没区别。
稷下不过是他们一段短暂休息的时间。
真当他过来求学的啊?
“至于吗。”不过施溪也知道,师公是为了他好,他想成为墨家的首领,需要先让每个人都认识他。
施溪把卷轴合上,痛苦地拿它抵额头。
他像是情窦初开,却被家长强烈反对的年轻人。开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逃课,怎么瞒过所有人私会情人,去……去干什么呢?
施溪睁开眼,眼底有些许迷茫些许无措,但很快,又垂下睫毛,眼神缓慢变得坚定,笑了笑,这段感情也该有个终点了。
稷下开学第一天。施溪一直不用的【鸿镜】突然多了无数个联系人,全是他课表上的老师。受相里琛所托,每位老师上课前一个时辰,就会提前和施溪打招呼,确认他要到场。
【小钜子一定要来哦】
施溪:“……”师公,你到底是多怕我把自己送出去啊。
施溪三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其实他想抽身也能抽身,只是还没想好表白措辞,也没准备好情书礼物,所以他就在墨家学院耗着了。很多知识,施溪在机关城就听过,大部分时间,施溪都在课堂上转笔构思他的情书。
徐平乐在现代一看就是从小到大不缺情书的大少爷。他要怎么写才能,显得“脱颖而出,与众不同”呢。
施溪中学时代,也有很多爱慕者,不过他是那种收人情书自己也会脸红的角色,不想崩掉酷哥形象,所以从来避开人群。他没见过几封情书。
转笔,转着转着。
施溪突然想到了那段他被自己的狐朋狗友嘲笑过无数次的,表白墙名言。
那群人抓拍他校门口买早餐的画面,然后说。
【看照片你会发现,哪怕在烟火气十足的街尾小巷里,也无法遮挡施溪哥哥的少年气……】
靠。
施溪的笔掉到了桌面上。幸好他坐在角落,动静不大,没怎么吸引人。
他不动声色捡起笔,大脑却在轰隆隆打雷,绝望想,疯了吧,难道他要喊姬玦哥哥吗?这四个字一出,真的不会让对方笑场吗。
施溪一边按课表,认识每一位墨家长老;一边把他的情书涂涂改改,删删减减。
刚出关的时候,还想着隐藏心意,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姬玦身边。
结果没想到,见了面就情绪一览无遗。
施溪在写情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当初千金楼懵懵懂懂说出的话,跟表白也没什么区别。
“唉,徐平乐,原来你也会迷茫啊。”
“无论你带我逃亡到哪,我都会跟你走的。哪怕明知结局不好,我也会跟你走。”
“离开千金楼后,我们一起修炼成神,怎么样?”
施溪支着下巴,乌黑的长发落在肩上,他在稷下春日和煦的阳光里,坐位子上,偏头,闷声笑了好久。班上的墨家弟子大气都不敢出,看钜子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开心微笑,一会儿冥思苦想,一会儿恍然大悟。
看起来跟个怀春少年似的。
“?”是他们眼瞎了吗。
施溪没打算写多长。毕竟徐平乐收过那么多封情书,什么句子没见过。
而且姬玦说他从没偏科过,那他作文一定很好,抒情记叙都不差,更别跟说当了那么多年秦国的皇子,文从大家。
施溪决定放弃花里胡哨的抒情句,话语简单又真诚。
他的情书,止在年少时那一句“我们一起成神,一起回去吧。”
云歌告别时,姬玦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提起徐平乐的事了”。
施溪问他“所以,你现在已经不想回现代了吗。”姬玦笑着看他,点头说“嗯。”又轻描淡写说“回不去了”。
是真的不想回去吗,还是因为敌人太强大了,不回去了?
“不会再有人能阻拦我们了……”施溪坚定地说。
他把情书写好后,开始纠结送什么礼物。
他就没成功送出去过一样东西,无论是千金还是观星台,他送的东西,姬玦从来都不要。
施溪想了想,最后视线落到了那枚璇花耳坠上。阴阳家家主,手上没有一个信物,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但他直接送回去,姬玦肯定也不会要。
施溪决定在绯魄上动动手脚。
他为此还去请教相里琛:“师公,阴阳家的术士,和天地的牵连是心。那么我们墨家弟子有没有什么,和他们心血类似的东西呢!”
相里琛盯着他,最后说:“呵呵。”
不用想,他被赶了出来,伴随相里琛一句怒吼:“我看你课业还是太少了!”
施溪一无所获,回宿舍刚好遇到了从儒家那边下课的王良。王良还挺诧异的,他以为施溪和那位稷下监察官,之后会交集频繁。
结果没想到,施溪开学后,就没离开过墨家学院,而姬玦诸事缠身,也没再露过脸。
王良好奇:“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施溪:“写文章。”
王良来了兴趣:“文章?是骈文吗,还是赋辩。这些我都还挺擅长的。”
施溪:“都不是。”是情书,跟你们学儒的说不清。
王良见他情绪不佳,压下八卦的心,善解人意地没追问下去。
施溪说:“我想送一个人礼物,但我不知道送什么。”
王良:“要不试试投其所好?”
施溪:“试过了,没用,他不要。”
王良:“那你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他身边的人?
施溪第一时间,想到了姬珠……他想在绯魄上做些改动,变成新礼物送给姬玦,再没有比姬珠更了解绯魄的了。
姬珠的哥哥,被他重伤,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
施溪决定从妹妹那里套出一点话。
他上了那么久本家的主修课,主动跟院长提出他作为青霄班的弟子,也该去别家上上课了,否则无法结业。
还以为孟籍会拒绝,没想到孟籍非常大方,给他开了假。
施溪直奔稷下理事堂,想看看阴阳家开放的课。万万没想到,全满了。
理事堂的堂主解释说。
“阴阳家门中长老对上课人数是有限制的,一般出课的当天就满了。”
施溪:“真的没名额了吗。”
堂主摇头:“没有,下次你要来早点。”
施溪深呼口气:“我想上太微山,还有别的办法吗。”
阏伯台是禁地观星台,可太微山才是阴阳学院所在地,没有课的话,那里是不让进外人的。
堂主想了想:“有一个,不过只在太微山边缘,你可以当观众去看阴阳家星演。星演不对术士开放,只给各国贵族了解千年国运。我可以偷偷给你个身份牌。”
“谢谢!”
施溪拿到身份牌后,心里暗骂稷下,还记得你们的创办初衷吗?
诸子百家真的有交流合作吗,尤其是你们阴阳家。
施溪连找姬珠都困难,就更不用说姬玦了。青霄班只会在对外有任务时,由逍遥子召集众人,绝大多数情况,他们都在自己的门派中。
施溪借助身份令牌,偷溜上太微山,他很快在星演之地,发现了姬珠。
这里有很多秦国贵族,之前寺庙里被他恐吓威胁的贵女,不少在其中。
他和“姬珠”在深海之底,恨不得杀了对方。可是在稷下,面对像刚开智的妹妹,施溪杀心又没那么重了。婴宁峰上关系诡谲复杂,姬玦那么久没杀姬珠,应该也是留她有用。
“郡主,我来问你一件事。”施溪换了身白色衣袍,走到星空月下。
姬珠见到他也是懵:“施溪?”
施溪笑着颔首。
姬珠疑惑:“你不是在墨家一直闭关吗。”
施溪愣住:“嗯?”
姬珠乖乖说:“太微山邀请过你很多次,但都被相里长老拒绝了。”
“第一次是,玉衡星使邀请青霄班弟子,来参观;第二次说观星台还有未完善的地方,需要千金主人到来;第三次,是殿下作为监察官,提出你来沧瀛洲的方式不对,要见一面。但相里长老都说你忙,没空。”
施溪忍住笑:“原来我上太微山那么简单啊。”
姬珠眨眼:“你今天不忙了啊。”
施溪:“嗯,你们殿下在哪。”
姬珠摇头:“殿下在观星台那边,观星台你进不去的。”
施溪:“好吧。我有问题想问你。”
姬珠虽然破圣,但从未使用过术力,她来稷下,是以秦国郡主的身份,所以平日里,和贵族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你要问我什么。”
施溪直言不讳:“绯魄里,除了婴的血,还能装什么东西。”
姬珠缓缓张大了嘴,她在婴宁峰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少说少错,被施溪的问题问得人都傻了,左右看了下,见四周没人,她才安心。
姬珠实在是有点害怕,颤声说:“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姬珠实在是太好忽悠了。
施溪随便编了个理由她就信了。
姬珠屏息凝神,想了想,回答:“泪,除了婴的血,还有婴的眼泪。这世间,能融入绯魄,只有这两样东西。”
施溪:“融入绯魄的只能是液体吗。”
姬珠点头:“是的。”
施溪盯着她的眼睛,脑海里又掠过深海那一双璀璨碧绿的眼眸。
在深海,姬珠对他说。
——【我们都能进行精神控制,可婴的注视是毁灭,而你的眼睛是操纵。】
施溪:“任何一种液体都行吗?”
姬珠摇头:“只能是血和眼泪,还得和婴的力量相当,强大到足够替代它。不然进不了绯魄的。”
施溪:“泪吗?”
他当初自瞳中取出了一缕紫金色的光,送给天权,是想让他回婴宁峰复命时,交给姬玦的。但杀机【日升】现世,他于扶桑树地,拉弓射日时。帝王之瞳用到极致,那缕灵应该回来了。
又一次了,我送出去的礼物,总是到不了你手里。
施溪抬手,摸上自己的眼。
他已经多久没流过眼泪了呢……
上一次哭好像还是在云歌,在他们分离的琅琊方舟上。
现在他的眼泪,也很珍贵吧,又是【记录者】又是【帝王之瞳】的。施溪笑笑,瞬息间,就做了决定。
“好,谢谢。”
姬珠:“你要走了吗?”
施溪:“嗯,我是弄假身份来太微山的,你们阴阳家的限制太多了。”
姬珠奇怪:“可你来太微山,根本就没有限制啊。”
施溪:“什么?”
姬珠:“玉衡星使没跟你说吗,施溪,你先来这里上课,畅通无阻,随时都可以。”
施溪:“现在也可以?”
姬珠:“嗯。”
施溪做梦似的,没有上课的玉蝶书,仅仅只是跟长老报出自己的名字,就在长老又好奇又复杂的目光中,轻轻松松,进了太微山。施溪:“……”
他对阴阳术是真的没有一点天赋,他根本分不清金木水火土,天地灵气在他眼中都是一个颜色。太微山晚上授课也依旧人熙熙攘攘。
他们从来不用烛火照明,轩窗半开,自有明月繁星,将世界点亮。
施溪被风一吹,清醒几分,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听什么。
但或许是对他的功法好奇,会忍不住想他一岁破观气境的模样,是不是睁眼,世界就是缤纷绮丽的。
于是施溪走了进去,远离人群,又一次坐在角落。
他听阴阳家的课,比听墨家的课都要认真。
听长老说,阴阳家观气,和道家练气是差不多的。道家“引气入体”,阴阳家其实也没有节省这一步,甚至更严苛。
道家是笼统的将灵气收入丹田,但阴阳家不是,阴阳家是要将灵力,收入体内,让它运转周天、穿过四肢百骸,彻底熟悉后,再一点一点将之抽出。
施溪体会过运气的痛,听到这话时,深深皱起了眉。
他听得实在是太认真,旁边什么时候,坐了人都没注意。
“阴阳家一阶【观气境】,运气并不是最关键的。”
“天地五行是一体,金木水火土,互相制衡,因此才看起来那么温和。但你不能像道家一样,把圆满的五行灵力直接引入丹田。你需要将它们拆分,一般会先去熟悉水,因为水是五行里最温柔的,而后是土,木。最难的,是怎么运转相克的两种五行、怎么忍受那种灵力相斥的痛苦。其次难的是怎么运转三种,四种元素。”
他在千金楼,运转温和圆满的灵力,都那么痛苦。阴阳家一阶,难度就已经那么高了吗?
不光有凿开经脉的痛,还有灵力本身不圆满的暴虐。
施溪:“那会很痛吧……”
“不会。”
熟悉的嗓音在旁边传来。
施溪一瞬间骨髓都在战栗,他手指颤抖,精神紧绷,偏过头。
姬珠口中,应该在观星台的人,出现在了太微山。姬玦应该隐藏了气息,所以不止他没发现,这里其他人也没发现。
姬玦也不知道耐心地陪他听这堂课听了多久。回答了他的问题后,笑一下,还解释。
“其实最难的就是观气本身,痛苦久了便可以习惯。”
施溪:“你什么时候来的?”
姬玦:“没多久,他刚讲观气境的时候。”
施溪:“真的不痛吗,我第一次运转丹田的时候,痛得我差点放弃修道。”
姬玦抬手,把窗子打开了点。他今日换了身,没那么繁丽的红色衣衫。听完,轻笑了声:“可你最先破的就是道圣。”
施溪也笑了,他说:“是啊,造化弄人。”
姬玦回头:“那么这位道圣,你怎么突然对阴阳家的功法有兴趣。”
施溪:“一直都挺感兴趣的,如果不是没天赋,我当初在千金楼为了我那盆小番茄也该修了。”
姬玦颔首说:“幸好你没修。”
施溪:“嗯?”
姬玦:“千金楼的时候你第一次开丹田都快要哭了。那时真的去尝试观气,估计得哭成小溪。”
施溪:“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姬玦笑了笑,眼眸含笑看着他,温柔得似透窗而来的月光。
直面自己的心后。
施溪面对他,不再那么局促了。
没想过遮掩自己的心意,于是施溪直接说:“我师公拦着我,不让我见你。”
姬玦:“猜出来了。”
施溪调侃:“你用了好多理由啊,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明明稷下根本拦不住你。”
姬玦是监察官,法家给了他在这里的无上权力,他想找他,根本不需要在意那么多,他可以直接去墨家学院。
可阴阳家却一直是用邀请的方式。
姬玦说:“相里琛是你的长辈,阏伯台上,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嗯?”
姬玦状似苦恼地眨眼,说:“施溪,我这辈子,发出的邀请和受到的拒绝,可能都没稷下这几天多。”
施溪忍笑:“我师公对你有偏见,我在努力说服他。”
姬玦摇头:“他对我那不叫偏见。”姬玦说:“不过没关系,我有把握说服他。”
施溪:“你怎么对墨家那么有耐心?”
姬玦:“我对墨家没耐心,我当初不就说过吗?如果你在机关城不开心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带出来。”
施溪:“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一只蝴蝶飞到了窗户边,翅膀颤动,发出细微清响。姬玦偏了下头,用指尖将蝴蝶驱走。
他这一刻,视线并没有看施溪,语气也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就是觉得,我在另一个世界遇到你,应该也要过你家长那一关。”
“你真的太好骗了。每一个爱你的人,都会怕你被骗。”
姬玦想了想,含笑说:“但这种感觉挺有意思的,我在一群很爱你的人手中,抢过你。”
他并不反感,相反他很愿意享受这个过程。
施溪愣住。
姬玦说着这些缱绻暧昧的话,让他们的关系,呼之欲出,只剩一张薄纸。
可是他又冷静地站在边界线外,就是不挑破。
姬玦道:“你是卫国的世子,或许以后王良会成为你的朋友。施溪,你来稷下我很意外,但又觉得,这一切发展得恰到好处。”
姬玦思索了会儿,偏头,噙着笑认真看他。
第一次见姬玦的眼睛时,施溪就觉得深冷复杂。那个少年,一双可以演绎无数暧昧情感的眼睛,却又带着刻骨的孤独冰冷。隔着荧幕,你只能自己去脑补,他镜花水月般虚幻的喜怒怨憎。
但此刻,姬玦凝视他时,喜爱太明显了,蕴含惊心动魄的深情。
施溪与他对视。
“逍遥子也很欣赏你。”
姬玦说:“在稷下,你会有爱你的老师,爱你的长辈,以后也会有朋友。”
他笑说:“会被你吸引的人,讨厌我很正常。”
姬玦不以为意,勾唇。“没关系,就当相里琛,是我需要过的第一层考验吧。”
他现在真的成了一个被所有人警惕的掠夺者,握着染血的剑,要去墨家深处,去抢夺他们视若珍宝的千金。
施溪听完这些话,很久后,只是说。“可你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考验。”
姬玦些许疑惑:“什么?”
施溪摇头,他在千金楼的时候,一心练剑,就是想上婴宁峰救出他。
他要杀了东君,要杀了湘夫人,带他离开阴阳家那个疯魔的地狱。
他的目的是那么明确。
以至于,听到姬玦那句“我在一群很爱你的人手中,抢过你”时,施溪久久地愣住了,第一反应是:那么你呢?
你的名字就诞生在爱里,你也一定曾经有无数爱你的老师,爱你的亲人,爱你的朋友。
可在这个世界。所有人对你不是忌惮就是恨。那么你呢?
……我连一个向她保证,我很爱很爱你,不会伤害你的人都没有。
施溪皱了下眉,摇头:“我师公不是讨厌你,他只是希望我冷静冷静再做决定。他不放心的是我,不是你。”
施溪说:“爱我的人不会讨厌你。”
姬玦听清他的话,一时间有些错愕。
施溪复杂看着他。他今日换了身素白色的衣袍,乌黑的长发,落到腰处,更衬得皮肤莹润白皙。在明月清风、阁楼轩窗的阴影里转头望过来,神情哀伤。
于光尘中,漂亮得像是遗世珠玉。
姬玦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掠过那一句话。
——古往今来,南诏不知道多少人豪掷千金,只为千金一笑。
————————
第149章 我问青霄(七)
施溪当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阁千金。
他是天子杵的主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道圣,低落的情绪,转瞬即逝。
施溪重新整理表情。他手指微微蜷起,再次与他对视时,没有那种安静的哀伤,神情在变幻的光影里,多了份冷峻。
“为什么不是我杀上婴宁峰,闯入璇清殿,当着很多人的面,带你走呢。”
施溪皱了下眉,又一次冷静重申:“我会做到的。”
姬玦笑起来:“好,那你来璇清殿,我会跟你走的。”
施溪想问,除了东君和湘夫人,你在这个异世的父皇母后是什么样的呢?可想到秦皇室那些流言蜚语,又沉默地闭上了嘴。
施溪皱眉:徐平乐来到这个世界,真的一无所有。
施溪笑说:“我要是经历你所经历的那些事,我一定很恨这里。”
姬玦摇头,淡淡说:“我不会让你经历那些的。
”他说完,无奈又好笑,“施溪,你大概是会是六州第一个心疼我的人。”
“没必要,我拥有的也很多。”
施溪:“可你如今拥有的,你在现代也不缺吧。”
徐平乐很少讲他的过去,但只言片语里,也能猜出那是一个怎样的家族。
姬玦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姬玦垂眸看了会儿,支着下巴,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施溪触电般抬起头。
姬玦轻声说:“你今天就只想和我说这些吗,施溪。”
姬玦和施溪不同,他并不是一个会耽溺于情绪的人。他不仅仅是对别人,就连对自己人生的每个阶段,也有种旁观者的冷漠。除了在对施溪的事上,屡屡失控外,迄今为止,姬玦的每个决定都没带过一点多余的喜怒哀乐。
敏感,温柔,细腻,到了极点,是一种比冷漠更深刻的多情变无情。
其实,他大可以再度演露出少年时迷茫、脆弱,让施溪因此心疼,但没必要。
姬玦叹息,想到什么,笑着说:“杜圣清居然能生出你这么可爱的儿子,高唐塔上,应该多亏历任卫帝祈福。”
施溪:“听起来像在骂我。”
姬玦顿了顿,坦白:“没有,说你可爱,只是觉得认识你的人都会喜欢你。”
施溪笑起来,难得的,凭直觉地问:“你也是吗。”
姬玦轻笑一声,眼中漾开温柔的揶揄之意:“阏伯台上我让你想清楚,你想了那么多天,就是这结果吗?”
之前在云歌就想对施溪说的话,到稷下才没有顾虑说出口。
“我以前要你跟我一起烦,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姬玦清晰平静道:“施溪,你不要去思考感情的事了。”
“很多时候,你一烦,想出的结果,只会让我更烦。”
“我要是不喜欢你的话,就不会装聋作哑,陪你演那么久的戏。”
施溪张嘴。
姬玦握住他的手指,感受到他在轻微发抖,指尖颤颤擦过掌心,仿佛羽毛拂过心脏。
姬玦:“你在云歌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有没有破五蕴炽盛。在鹊都,你问天权,阴阳家破圣是不是就是断情绝爱。”
姬玦失笑:“我有想过,千金楼谣娘他们为了不让你伤心,会骗你些什么。结果没想到会是那么荒唐的理由,断情绝爱,阴阳家十个人里或许有九个能做到。不过你还真信了。”
施溪说:“原来你在云歌就知道了啊。”
那么多年,让他犹豫不决,让他耿耿于怀的“无情道”。
——原来,云歌初遇,从他问出第一句话开始,姬玦竟然就已看出端倪。
姬玦:“嗯。”
施溪:“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姬玦:“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后面和我一样痛苦。”
姬玦说:“要是这个误会一直在的话,你放弃感情,会简单很多。”
施溪深深看着他,一下子笑出来。
是啊,如果没有这个无情道的误会。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觉得和姬玦的感情无望。
云歌覆灭时,他的痛苦就不会仅仅只是,对这个世界的排斥了。
封闭我自己、麻木情感,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跳入扶桑树内,都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厢情愿没结果。
施溪眼睛亮闪闪的,笑着说,哑声说:“原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姬玦:“也不算。”
姬玦:“就比如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清楚。”
他牵着他的手,眼神带着笑,温柔又炙热。
红色衣袖上似乎还有清冷的璇花香。
姬玦靠近过来的那一刻,施溪呼吸都停住了。
他们很少肌肤接触,一开始是徐平乐有洁癖,不喜欢和人离太近。后面是施溪心虚,看徐平乐的脸就会胡思乱想。吃饭时,被徐平乐奇怪冷淡看回来,就默默埋头吃更多。
施溪坐直身体,努力维持镇定,静静看他。可是姬玦无论长相气质都对他冲击太大了,施溪不自在地想别头,耳下皮肤很薄,漂亮得像是血玉。
姬玦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动作温柔却又不可逃避。
姬玦:“你以前千金楼,非要和我勾肩搭背的时候,怎么没害羞过。”
施溪:“可你不也没拒绝吗。”但施溪说完就愣住,仔细回想,徐平乐当初只是懒得开口拒绝。前期不动声色的退后,和神情里的排斥不少。
施溪讪讪:“哦,对不起,我当时确实有点看不懂你脸色。”
姬玦笑个不停:“你不用懂,我真要拒绝的话,是不会给你靠近我的机会的。没烦过你,烦的是我自己。”对一个并不纯粹的一见钟情对象,能纵容到那个地步。明明一开始利用成分多点,结果竟不断沦陷。
“我等你那么久,可以收点利息吗?”
姬玦轻声说。他松开握住施溪指尖的手,捧住施溪的脸。
姬玦并不急着挑明心意。
因为是否留下来,这个抉择,实在是太过沉重。
他把选择权留给施溪,等他走向他这最后一步。九年前就知道施溪喜欢自己,可依旧迟迟听不到一句告白。
如果不是因为怕自己的爱,成为枷锁束缚,让施溪跟他一样痛苦。姬玦根本不会留给他迟钝的机会。他没那个耐心,等着施溪开口。
一开始就会先主动,把人圈在身边。
“施溪,”姬玦说:“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
施溪一下子被抛出这个问题,有些怔愣,不知所措。
他的礼物还没做成,也总觉得这样的环境里,一句轻飘飘的喜欢。
对不起当初那个不顾一切,血阵中起身,跟他走的少年。
但是现在,他不想那么多了。
他笑了下,说:“小玦……”
“其实我比你想的,还要爱你。”
施溪并没有逃避,他深呼口气,明明指尖、心头、都在颤抖,可他还是伸出手,清瘦的手腕,环抱住了姬玦的腰。
施溪主动靠了过去。姬玦被他撞得,稍微后靠。施溪太过紧张,闭上眼后,先回神的是嗅觉。
那种婴宁峰特有的冷淡气息,不知道是璇花,还是日月星辰。
姬玦今日穿的也不是审判日那种华贵的玉袍,较为简洁的劲装,腰带上还有银饰,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腰身。
施溪深呼口气,抬头,想说什么。
可是姬玦手指捧着他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他吻得很轻,不偏不倚,落在施溪的唇上。
这并不是一个带情欲的吻,没有深入,也没有缠绕。
但施溪还是僵在原地。
他过于诧异,微微张开水红色的唇,使得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也有了过渡。
姬玦吻得很慢,也耐心,比起情欲本身,他更像是在感受施溪反应,按住施溪肩膀的手,也变为穿插入施溪的乌黑发丝,贴着他的脖颈。
施溪都没想过,仅仅是这样蜻蜓点水般的吻,都让他大脑炸开,一片空白。
呼吸停滞,唇被封索,施溪的心脏太乱,慢慢的眼眶中都浮现一层雾气。
姬玦适时地结束,松开手,含笑看向施溪。这确实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吻。
在施溪说出“爱”,抱住他的瞬间,心软成春水,鬼使神差,就吻了下去。
姬玦本身并不是个重欲望的人,在他从小被塑造的观念中,性..欲是爱情里不可缺的点缀,但也仅仅是一种令爱人愉悦的娱乐。
千金楼的时候,施溪才十四岁,自己也诸事缠身,没怎么被他激起过欲..望。后面云歌,倒是有一次失控,不过当时有很多顾虑、也没愈演愈烈。
姬玦想,如果施溪喜欢的话,他或许也并不排斥这些情趣。
“施溪……”这个时候,应该趁着暧昧的气氛,引着他继续说。
可是施溪完全是出神的状态,完全没想过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他眸中还有被吻出的雾气,施溪强逼着自己镇定,但再怎么想表现得淡定。睫毛被雾打湿,眼眸微红,看过的视线也是潮湿的。
“什么?”冷静。施溪声线平稳。
姬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一笑。
他又一次捧住施溪的脸,吻下去,说:“再来一次吧。”
施溪:“?”
如果非要让施溪给眼前的一切,用个词形容的话,那就是“朦胧”。
他像是在做梦,轻飘飘踩在云端。
姬玦的吻那么轻柔,长发落在他肩头,清冷细碎,触感跟落雪一样。
这一次的吻,比上一次要侵略性强一点。
施溪被他摁住后颈,舔开唇齿,舌头探入其中,从未遭人冒犯过的柔软之地,被一寸一寸攻城略地,逗弄。
施溪轻哼一声,不自觉地仰起脖子。他对感情迟钝,对于情欲就更懵懂,至少现在的施溪,对此紧张更大于快感。只是因为喜欢姬玦,所以会压下颤抖的心,很努力配合他。
————————
[垂耳兔头]
第150章 我问青霄(八)
月夜无声。
鸟雀收羽落在枝头。
他们两人都是圣者,施溪进来的时候,不想引起注意,便隐匿了气息。
姬玦来到太微山就足够轰动了,能够悄无声息坐到他身边,只代表他隔绝了所有人。
课堂里的声音都远去。这里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在这静夜,清晰地,只有清冷的星辉、过窗棂的风,和爱人的吻。
姬玦笑一声,最后温柔又爱怜地吻了一下施溪的嘴角,眼中的情谊好似要流出来。
施溪刚才被吻得险些乱气,腿软腰麻,其实该害怕,但这一刻,思绪太混乱,他心口被甜蜜浇灌。
蓦然伸出手,颤抖的手指拉住了姬玦的衣袖。
“姬玦。”施溪情不自禁先喊了他的名字,姬玦微有错愕,被他抓住衣袖,就没动了。在千金楼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施溪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应该一直都有一群人爱着他的。
他天性就是会对信任的人有依赖,毫无察觉用自己的方式撒娇。
长大后不肯承认,嗤之以鼻,觉得太丢脸,懒洋洋选择装高冷。
姬玦“嗯”了声,耐心地问:“怎么了?”
施溪眼睛亮晶晶笑着说:“这样接吻,你会开心吗。”
姬玦愣了愣,随后笑得不行:“施溪,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直白。”
不过挺好的。
姬玦又一次吻了他。这次是他揽住了施溪的腰。红色的衣袍覆覆盖过施溪的薄衫,黑色护腕上也有些银饰,冰冷坚硬抵着施溪的皮肤。温柔,又强势,将人禁锢。
于是这个吻,也暗潮汹涌。
施溪离开太雾山,完全是因为他要错过稷下门禁了,错过门禁记了名。
他师公知道他夜不归宿,他就完了。还好提前收买了王良,王良提着萤火虫做成的灯,下来给他开门。
王良很惊讶:“你去太微山怎么能去那么久的,阴阳家不是下课就不会让人久留吗。”
施溪说:“我在里面有人。”
“那太好了。”王良不假思索,恳求:“那你用人脉,帮我选个课吧。”
他和施溪在稷下都不能用特权,实在是太烦了。
王良:“逍遥子要求我们一定要去上几堂阴阳家的课,但我抢不过。”
施溪笑:“没问题。”
王良:“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不错。”
施溪矜持:“还行。”
王良见了鬼:“墨家给你安排的课业多成那样,从早忙到晚,你居然还能心情不错?”
施溪:“因为我爱上学。”
王良:“……”好吧,尊重每个人与众不同的爱好。
施溪爱上学个鬼,他在现代就每天踩点到学校。
施溪上楼梯,回宿舍的时候,感觉自己步伐都是轻快、虚浮的。
他坐到桌子前,拿出那枚绯魄。
他开始准备,将自己的泪融入绯魄的事。
施溪是【天子杵】的半个主人,他的眼泪也带有【帝王之瞳】的威力。
姬玦将婴宁峰的权力,赠予他。
施溪也想过,将君王的权力与他共享。
虽然有王良给他留门,但是他请假外出,第一节课就是去太微山的事,还是让他师公气到差点昏迷。“孟籍,一个月内不许再给他批假!”
施溪咬牙挣扎:“师公!”
相里琛直接拒门不见。
施溪:喂,我刚表白就要异地恋吗?
他都想着要不要偷溜了。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在墨家一门关于【机关历史】的课堂上就见到了姬玦。
授课的老师,兢兢战战,话都说不明白。教室的学生也是,如坐针毡,脸色苍白,凝住呼吸,怀疑自己在做梦。
姬玦不想引人注意,坐的是最后一排角落,可他本人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万众瞩目。
施溪踩着点进教室,见到他的时候,一下子停住脚步,错愕站在门口。
姬玦心情特别好,支着下巴,朝他一笑。
施溪怕情绪太暴露,高冷地移开视线,没和他对视。
而后又云淡风轻地坐到了他旁边。反正他平时为了方便睡觉写情书,都坐后排,大家习以为常了。
在墨家的地盘上,姬玦不好明目张胆使用术法。
施溪也不敢。
于是只能装不熟。
一秒,两秒,施溪第三秒就撑不住了,憋着笑说:“完蛋了,我师公知道,估计马上就要强制我闭关了。”
姬玦:“我这次来不是监察官的身份。”
施溪:“那你怎么进来的。”
姬玦:“我说,我对墨家的机关术仰慕很久,一直很有兴趣,想来听听课。”
施溪:“你对机关术感兴趣?那简单啊,我可以教你。”
姬玦:“我想你单独教我,你师公会同意吗?”
施溪诚实摇头。
很快老师开始上课。
施溪坐姿端正,姬玦也并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独处的时候,怎么样都行。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还是在墨家,姬玦并不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的情感暴露在别人视线中的人。也不喜欢让别人窥到自己和施溪的相处方式。
老师尽量安慰自己忽视掉最后一排,用颤抖的声音,讲起了鎏京城的历史。
施溪第一次上课,听得那么认真,大概是因为旁边的姬玦也很专注吧。
当施溪听到齐国凛冬中长明的煤油灯,听到机关术力建起高楼琼宇。听到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会优先使用燃气,来驱动浮梯。
在那个燃烧时代,鎏京城上方雾霾重重时,微微皱了下眉。
墨家人对于鎏京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或许他们对现在的鎏京是爱恨交织,但对于它曾经的历史,无一例外不是骄傲。
施溪偏头问:“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去过鎏京。”
姬玦:“嗯。”
施溪:“那里是不是和现代很像。”
姬玦摇头:“有点,但又不全是。”
姬玦想了下,解释说:“它比较像工业革命后的伦敦,但又比那个世纪,更无解一点。鎏京城的贵族们如果彻底掌控机关术,那么齐国,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会比人和蚂蚁都大。”
施溪:“就没有别的国家管管吗。”
姬玦笑了下说:“诸子百家间一般都不互相涉政。墨家的‘尚贤’思想,算是社会主义的前期,之前建造【桃源】时,【桃源】的主旨是‘尚同’,那一任钜子想在机关城进行共产,不过,不出意外失败了。”
姬玦顿了顿,平静道:“太急了。六州圣者其实都心知肚明,这个时代,术法的存在,注定不会有平等。”
施溪鬼使神差问:“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姬玦:“嗯。”
他以为施溪是对六州的风土人情感兴趣,于是挑了些,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双璧城有座月之塔,你什么时候来秦国,我带你上去。那里能看到整个皇都的全貌。”
施溪笑起来,重重点头,忽然又问:“你去过鎏京,这么了解墨家,那你也去过鹊都农家吗?”
姬玦总是不能理解施溪的脑回路。就像当初,在千金楼天台,施溪两眼放光,追着他问现代的成绩一样。一些很荒唐,也很没必要的问题。
可姬玦还是思索片刻,耐心答:“我没去过鹊都,但我到过赵国,也接触过一些农圣,农家四阶是【育生】,农家五阶是【悯死】,农家的核心思想,是对万物生灵的悯,他们的修行方式,我觉得挺适合你的,毕竟你能对着一盆小番茄哭好久。”
施溪沉默:“怪不得,他们都说你心思难猜。”
姬玦:“什么?”
施溪:“你在璇清殿不是不问世事。你什么都知道,你比我更像个旅行家。”
姬玦怔住,无奈笑笑:“十七岁前会到处走,后面觉得雾凇山更清净点。”
施溪皱了下眉:“你十七岁以前,是不是很不开心。”
姬玦错愕:“没有。”
施溪接道:“对,没有不开心,但也没有开心。”
“小玦……你觉得这是个怎样的地方。”施溪突然说。
他穿越就在南诏。千金楼里有很多人爱他,平息他的恐惧焦虑,带他一点一点熟悉这个世界。现在依然有很多人爱他。
所以他在鹊都经过那样的生死震撼,一下子就释然了云歌给他的打击,接受这个奇幻的时代。
“施溪,你问题好多啊。”姬玦笑说。他这辈子只有在施溪面前,会有这种一问一答的聊天。
不过姬玦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心软纵容。
因此也从来不会敷衍施溪的问题。
这个时代吗?他诞生在绯月里,出生就被弯折身体关在妆匣中。
成长的路上,杀戮和痛苦贯穿一生。
小时候对这个世界,恨到了极致。后面年少时,一个人独行人间,知晓了六州的另一面也没改变过想法。他恨这里,他想离开,为此不惜自断经脉,自毁修为。
可成圣的那一刻,结局已定,泪与血凝固,心中疯魔的恨意反而诡异平息下来。
姬玦想了想,平静道:“跟你的想法差不多吧,这个时代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坏。”
“有东君,杜圣清等人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但也有神农,法家,墨家这样的人,愿意力挽狂澜。”
施溪久久凝望他:“……是吗。”
他当初在鹊都醒悟这些的时候,解开心结。在扶桑树下回首,豁然开朗。可从姬玦口中,施溪却听不出一点属于他个人的情绪。
他的爱人,不是高高坐于璇清殿的虚影,更不是活在阴阳家血腥沼泽里的傀儡。
他见过世间一切。
可施溪宁愿,姬玦是因为不曾见过六州善的一面,才那么冷漠。
姬玦:“这里善和恶都有,嗯,一个挺有意思的时代。”
施溪看着他,叹息着在心里补充完一句话。
嗯,一个挺有意思的时代,一个又和你完全无关的时代。
施溪深呼口气,加重了,快点把情书和绯魄送出去的决心。
这堂课上完,姬玦就收到了玄鸟的传信,得回太微山。桃花在竹廊边生长,一片落花,降在施溪肩上。
姬玦假意替他拂去桃花,却在靠近的时候,很轻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施溪吓了一跳,确认旁边无人后,才忍笑说:“殿下,被我师公发现,我就完蛋了。”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他还真被他师公逮了。
虽然没撞到他们接吻的一幕,但上课坐一起就足够让相里琛警惕了。
施溪彻底没了偷跑出去的可能,但也给了他很多时间,去研究绯魄。施溪用【帝王之瞳】认真观察了好久绯魄的结构,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极细极小的孔,能让他把眼泪流进去。
拖这体质的福,他想哭还是很简单的。
稷下从开学到上课。这段悠闲轻松的岁月,让施溪差点都忘了,外界的风起云涌,翟子瑜没回来,稷下的很多考核也没正式开展。
施溪每天两点一线。
直到逍遥子通知所有人,第一次青霄班齐聚,为了锟铻一事。
“好了,你现在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旷课了。”王良说。
施溪本来就和琅琊有渊源,跟他做邻居那么久。两人一个慢性子一个拖延症,也合得来。
“我今天可能又要晚回来,你记得给我留门。”施溪。
王良:“哦。”
自阏伯台之审后,施溪久违地又一次见到了陆鸣、上官巧等人。
公输渊是齐国太子,有特权,他前期并不急着修墨家的课。上学过程和施溪完全反着来。
公输渊这段时间,都在修诸子百家的杂课。
逍遥子:“稷下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百家齐心协力,一同对抗九幽。”
“现在你们有了第一个任务。”
“九幽的魔头,预备对锟铻出手。当年【鬼将军】杀害无数人,意图引出【锟铻刀】,埋骨之地早就如古战场般阴风阵阵。如今高台上金火奄奄一息,你们此次的任务,就是将所有试图冒犯锟铻的魔头,杀无赦。”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稷下,志不在此,所以抽签吧。抽中的人,必须接这个任务。”逍遥子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
公输渊不以为意,兵家的事,对于他当选钜子毫无用处,公输渊自然不会搭理。有施溪这么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在,他不会在任何多余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上官巧这几天都忙着去大乐之野边境在白玉京探寻【太古遗音】踪迹,他寻寻觅觅半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心情郁郁,看一眼竹筒,就烦躁地移开眼。
陆鸣、王良抽到了空签不用去。
谣千灵第三个抽,抽中了个有字的签,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竹筒摆到施溪那里时。
施溪都没有抽,他朝逍遥子粲然一笑,说:“老师,我自愿前往锟铻。”
青霄班里的人都被他惊住了。
尤其是王良,难以置信:施溪,你这么个拖延症什么时候如此勤快了。
竹筒转到公输渊和上官巧那里。公输渊是空签,上官巧是实签。
上官巧一下子捏碎了竹简。
“郡主你要抽吗?”
逍遥子笑吟吟对姬珠说。
姬珠在阴阳家的身份过于特殊,有她在,说不定婴宁峰也会为锟铻出力。
姬珠不知道逍遥子的算计,伸出手,抽中了个实签。
而后是小渺。
小渺和施溪一样,看都没看竹筒,说:“我去。”
上官巧本来心情特别差的,不过当他知道,天字班那个叫十三的影卫,居然也不知死活,会去锟铻时。他挑眉,嗤笑了声。
施溪主动问逍遥子:“我们去锟铻,那边有兵圣接应吗。”
逍遥子说:“锟铻现在到处忙着寻火。留在里面的兵圣只剩一个……曲游,但曲游他,他已经在埋骨之地,很久没见人了。”
曲游。
施溪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个他在纳兰诗的故事里听过,在与成元的聊天里听过,六州最年轻的兵圣。
施溪来稷下,本就是想先和相里琛相认,钜子之位,鎏京皇室那边不会轻易让出的。
除却这些事外,施溪最大的敌人,一直都是杜圣清。
卫姜杀父杀母夺权,杜圣清杀父杀母证道。
现在,他作为他们的儿子,也要轮回这个诅咒。
同时,施溪也觉得自己卡在墨家四阶巅峰,实在太久了。
墨家成圣,是【明鬼境】。
“明鬼……”施溪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散课后,施溪对王良说:“我今晚也有可能不回来。”
王良:“你别吓我。”
施溪:“放心吧,我师公不会追问你什么的。”
王良:“施溪,你每天都在忙什么。”
施溪潇洒说:“之前忙着写情书,今晚吗,忙着告白。”
王良:“……”
王良宁愿自己现在是个聋子。
对于施溪来说,太微山那一晚情动,凭直觉莽撞说出口的“爱意”怎么能叫告白呢。
他知道自己在阴阳家任何地方都畅行无阻后,又一次来到了阏伯台。
这里已经成了观星之所,不过姬玦在稷下的这段时间,阴阳家弟子都无人敢来。
时隔半月,踏着如霜月色,施溪握着绯魄,来到了观星台中央。
重逢的时候施溪没问,可他知道姬玦应该破阶了。
阴阳六阶,【司命境】。
阏伯台上,他俯身帮姬玦取耳坠时,就感觉到了,那种恐怖到极致的术法气息。
姬玦成了天底下第四位,破六阶的术士。
观星台上飞鸟难渡,只有亿万年不变的银河洒下星辉。施溪盘腿,坐到了最中间的位置,他又一次拿出那枚玉坠,低头,安静看着,绯魄里流的是姬玦的血,也是千金楼塌后正式成为阴阳家家主,十七岁的徐平乐的血。
施溪将之握紧,垂下睫毛,冷白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破圣出关的时候,施溪只想杀了杜圣清,只想,不惜一切代价助姬玦成神,送他回家。
其实这个愿望现在都没变,尤其是发现,姬玦自始至终都对这个时代毫无归属感后。
那晚听姬玦说,“我在一群很爱你的人手中,抢过你。”
施溪坐在太微山教室无人的角落,有些想笑,看向他,他屡次想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观星台中央,施溪轻叹一声,嘀咕说。
“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没变过是吗。”
他抬手,触碰自己的眼睛,紫金色的光若隐若现。
还有可爱那个词,施溪听完只觉得皱眉。
他现在,怎么可能还需要这种对小孩的喜欢?
怎么可能还需要这种把他当弱者的纵容?
从他在云歌开棺、成为天子杵主人的那一刻起,世人对他臣服恐惧,都会大于喜欢。
他知道姬玦这些话,并不是把他当弱者,只是因为爱他,潜意识,希望他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
……所以,你也知道这些是美好的东西。徐平乐,你竟然也觉得被很多人爱,拥有亲情,友情,是一件很珍贵又幸运的事?
可我为什么要惊讶呢,毕竟你都拥有过。
不过没关系,你在这里失去的一切,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那么,小玦,一起成神,一起回去吧。”
他将帝王的权力让渡,凝着天子杵威力的眼泪滴入绯魄中。
以前他哭都是被动,但这一次,是他主动运用天子杵的力量,所以凝出的第一滴,是紫金色的,冰冷剔透,却又带有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天子威压,不可忽视。
这样的力量,足以比肩婴的眼泪。因此他的泪渗入绯魄没受任何阻拦。
施溪低头,注视着那滴泪,看它从璇花玉坠的中心,一点一点如烟如雾,流入绯魄。
施溪乌黑的长发落下,表情冷峻,少年天子,年轻道圣,他身上有太多有太多的标签。
他的眼泪和姬玦十七岁的血相融,泪滴进去,除了绯魄本身的屏障,其实还需要担心姬玦心头血的驱逐。
可他的泪,渗入阴阳家少主的血中不仅没有立刻被其绞杀,反而被悄无声息温柔包容。
帝王之泪彻底融入绯魄的时候,施溪心中落下大石头。
他坐得有点腿酸,刚打算撑地站起来,谁料天地间忽然风云变幻。一股阴冷诡异,又强大到施溪,根本不敢忽视的力量,从颤抖的绯魄中流泻出。
施溪愣住。
他眉头一皱,掌心一痛,玉坠落到了地上!
咚。
玉坠最顶端精致又简单的璇花,忽然开始散发浓郁的邪光。
死物一瞬变活物。
璇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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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头]我有了更好的处理方式嘿嘿
第151章 我问青霄(九)
——“不问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乡也。”
【无何有乡】,是道家灵墟崖最为神秘的地方。
小渺在那里修炼了二十多年,可真要她去形容,她也形容不出它具体的模样。
那里一片纯白,只有亿万块破碎的镜片,倒映出亿万个,静坐风雪中的自己。
每每她回头看,都会和无数个自己对视。
【胥蝶夫人】沉眠的时间太长太长,连逍遥子都没见过她苏醒的样子。
可他们从大师兄口中,得知这位道家六阶的绝世强者,有过很长一段时间,走火入魔的状态。
小渺忍不住抱剑出神地想。
师尊她……也会走火入魔吗?
师尊这样的强者,竟然也有心魔?
逍遥子在抽签结束后,喊住了她,非常不满地要她晚上去他殿中交代清楚。
太清殿内,双鱼萦绕灯盏之上。逍遥子银色长发曳地,半点都不像之前和惠夫人聊天时那个独钓寒江雪的隐士。
他眉眼间满是疲惫,灰色的眼中全是忧心,语气不善,责备说。
“白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好说,但是小渺,你知不知道,锟铻是兵家之地,那里杀伐之气最重。”
“你现在元婴期巅峰,离出窍破圣只差最后一步,本来就是最容易滋生心魔的时候,你还去锟铻做什么?”
小渺冷着一张冰雪小脸,道:“我不会有心魔的。”
逍遥子气笑了:“哈,你不会有心魔——你忘了你三师兄是怎么被逐出师门的吗!他现在都快成九幽的魔尊了!”这废物师弟。
小渺抬头:“师兄,道家心魔到底是怎么回事。”
逍遥子嗤笑:“什么怎么回事。你渡不过去的执念,就是心魔了。”
小渺:“可为什么别的家没有?”
逍遥子叹息:“因为道家引气入体,结丹,结婴,都从内打破、塑造自我的过程。塑造自我,本就容易执念缠身。破圣【出窍期】以后,这种隐患更重。”
逍遥子摆手:“唉罢了,我以前就觉得你杀心重。你这次去锟铻,别真的变成个杀神回来。”
小渺说:“我不会的。”
逍遥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不会就不会?”
小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师兄,三师兄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啊。三师兄他好奇怪,他比大师兄都要年长,按理来说他是陪在师尊身边最久的人,可他居然在你之后才拜入门。为什么呢?”
逍遥子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是听了什么流言蜚语吧。”
小渺撒不了谎,点头,“……嗯。”
大乐之野的黑市,有一种师尊文学非常流行,主角五花八门。
逍遥子头更痛了,咬牙:“以后你不许和不三不四的人接触!也不许看不三不四的书!你三师兄走火入魔的原因那可太简单了,他想成神,想变强,试图窃取【蝶镜】不成,连无何有乡都进不去,废物一个,最后和大师兄两败俱伤后,走投无路,只能如丧家之犬投靠杜圣清,拜入九幽。”
小渺暗舒口气,就说。她三师兄那个阴阴郁郁、鬼鬼祟祟的样子,入魔一定没那么恨海情天的原因!
但是她可太好奇师尊了。
师尊为什么走火入魔……那可是【胥蝶夫人】啊。
胥蝶夫人名字说出去,六州无人不震惊。
该是怎样的心魔,会让一个六阶巅峰的强者,最后竟然含恨,宁愿逼自己长眠。
逍遥子看他一眼:“你一直待在无何有乡,也不知道?”
小渺:“我就是觉得奇怪。师兄,你看天下六阶的强者,东君、杜圣清,每个人的生平都足够波澜壮阔。杜圣清至善至恶,人生双轨。东君更是成为日祀开始,就颠覆天下人认知。师兄,我想不出杜圣清和东君有执念的样子,所以我也想不到师尊为何会沉睡、还是含恨长睡。”
逍遥子看他一眼,他知道小渺非常非常崇敬师尊,摇摇头,叹息一声。
“我倒是可以和你透露一二。”逍遥子说:“小渺,师尊不是为执念入魔的,她是被自己逼疯的。”
小渺诧异:“什么?”
“无何有乡是空无一物的地方,但你是道家弟子,应该懂无即是有。因此,无何有乡,也是什么都可以有的地方。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师尊为求成神,用蝶镜窥演过万般可能,试图从三千世界中,找到关键。”
逍遥子目光沉沉。
“但,庄生梦蝶的典故里。你不知你是蝴蝶,还是你是庄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一会儿是蝴蝶,一会儿是庄生,当然更可怕的是,你既是蝴蝶又是庄生。”
逍遥子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深不可测。
小渺茫然:“师兄,我不懂……”
逍遥子笑了下:“师尊很长时间,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刚开始只是梦中会有那种错觉,后面突然晚上,她就真的变成那个人,行事作风,像个……”
逍遥子不知道怎么形容,于是说:“像个小孩子,跟你岁数差不多的小孩。”
“一开始只是昼夜切换,后面改变的时间越来越短,三个时辰,两个时辰,一个时辰。到最后师尊和那些人共生。”
小渺毛骨悚然:“师尊没有杀了她们吗。”
逍遥子凝视她:“你在无何有乡,亿万块碎片中看到的是什么。”
小渺:“……是我自己。”
逍遥子笑了:“对啊。所以你怎么能杀了你自己呢。”
“蝶镜反噬,师尊和亿万个自己共生。”
“不过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既是庄生又是蝴蝶。她们那么多人行为、言语,竟然是共通的!——我不知道师尊在那三千世界中,看到了什么。反正她最后恨笑一声,自愿长眠。”
小渺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毛骨悚然,手紧紧抱紧寒月剑。
“小渺,师尊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你不用去多想。”逍遥子摇头说:“对了小渺,你在稷下,少和那群人接触,尤其是姬玦。”
小渺:“嗯?”
逍遥子说:“姬玦来稷下的目的,可不只是为咒疫审判。我觉得……他对无何有乡,对蝶镜也有图谋。”
小渺:“哦。”
“你问我心魔是什么。”
逍遥子又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少年时不可得之物,往往最易形成心魔。”
*
璇花……开了。
乌云翻涌,瞬间把诸天繁星都遮蔽,天昏地暗,那股疯魔危险好似来自宇宙来自五行本源的气息,笼罩整个观星台。
璇花在阴阳家的别名,叫做【婴瞳】。
施溪身边的空间时间都扭曲,他脸色一变,警惕地强撑着从观星台站起来。
大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
月光穿过厚重乌云,光变成了一种很浑浊的黄绿色,千丝万缕,阴影覆盖世界。
空气变得潮湿,氛围变得浓稠,他像是走入了一黄绿色的池水中。
而后他听到了一声,来自天外的、细微又极为恐怖的声音。像人类、又像兽类,说话的时候,骨骼好像还会随着一起咔嚓响动。
祂的嗓音尤为奇怪,在水中,模糊又遥远,带着尖锐古怪的笑意。
“我嗅到了【天子杵】的气息。”祂缓缓说。
他知道祂是谁了。
施溪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握住拳头,告诉自己冷静。
【婴】离不开婴宁峰,来这里的,或许只有祂的一点气息。可仅仅只是这一点气息,都仿佛带有神谕,让施溪灵魂冰冷发颤,也隐隐约约受了几分影响。
他一路的经历太过坎坷,一阶的时候就见过东君的分影,现在破了圣,面对【婴】的到来,也马上镇定下来。
“……婴。”施溪说。
可婴直言道破他的伪装。
“我嗅到了【天子杵】的气息,但你还不是【天子杵】完整的主人。”
施溪手指发颤,却微笑平静道:“这是我和杜圣清之间的事,就不劳烦神婴惦念了。”
婴怪异笑了说:“可今晚,是你先召唤的我。”
施溪面无表情。
婴说话很慢,意味不明的笑,每个字的间隙,好像都有骨骼在错位扭动。
“幸亏你是【天子杵】的主人,不然泪落入绯魄,你今晚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幸亏,你是姬玦的爱人,否则他的血同样能将你绞杀。”
施溪佯装冷静,淡淡说:“是吗。”
婴不以为意,缓慢说:“姬玦的修行之路,从他爬出妆匣,肢解那一任圣女尸体时开启。”
“他的剑法,他的术法,一出生就与杀戮和鲜血结缘,并以此为始。”
婴怪笑。“姬玦的心血,本就是这世间最残暴凶险之物。”
施溪听完这两段话,一下子抬头,愣在了原地。
“你胆子是真的大啊,他作为星轨图的主人,阴阳家第一的神器,操纵诸天命轨。今夜于你而言,最危险的不是绯魄,是他的心头血,被他排斥,你不死也要留下半条命。”
施溪只是紧皱眉心,低喃:“他的,心血么……”
婴没有从水中爬出来,因此祂的声音,也隔着羊水隔着交错的脐带。模糊不清,又恐怖。
“我以为他会恨你的。”婴是真的很疑惑。
“他第一次破圣时,不愿留在这个世界。为此不惜亲手斩断和【星轨图】的关联,经脉寸断,变成废人。”
“舍弃权力,天赋,包括姬玦这个名字,那么决绝,离开婴宁峰。我还以为他之后唯有两条路呢——要么修诸子百家别的路成神,要么死。”
婴语气开始变得怪异。
“结果他没成神也没死!”
“东君和天璇自以为他们彻底掌控了他,可我却只好奇——他怎么没死呢?”
“他小时候自杀过那么多次,长大后,其实也没变,以姬玦的性子,离开婴宁峰,就不该回头。”婴的语气一下子带上恨意,尖锐怨道。“他怎么会回头呢,他该去死的!”
“他在千金楼,就该和东君和天璇同归于尽!”
“为什么不释放【星轨图】的杀机杀了东君!”
婴恨极了这一点。
——为什么当时不杀了东君!
婴恨说。“都是因为你啊,姬玦竟然妥协了。”
祂就没想过姬玦妥协的样子。一个和东君不相上下的疯子,某些时候,还青出于蓝胜于蓝。玉石俱焚,是姬玦真被逼到绝境,唯一会做的事。
他做什么都冷静,不在意死亡、不在意平庸、无所谓得失荣辱,放弃破圣时都风轻云淡,这样一个人,竟然会逼到崩溃妥协。
婴哈了一声说:“他因为你回了婴宁峰;因为你破了【五蕴炽盛】;因为你妥协,永永远远留在这个他厌恶了一辈子的世界。”
“施溪,他居然不恨你。”
“明明他破【五蕴炽盛】的时候,那么痛苦,我知道,他是恨过你的。”
婴古怪嘲弄一笑。祂确信,姬玦的恨在【五蕴炽盛】的时候,也到达了巅峰。他全部的爱都给了施溪,可代价太过深重,那些不甘绝望苦痛,也都化作恨涌向他唯一的爱人。
爱别离,怨憎会。
婴说:“就算不恨你,他破圣出关时,也该这段情感厌烦排斥到了极致。”
“没想到,九年过去了,姬玦竟然又重蹈覆辙。”
施溪久久无法言语,大脑被这句话震得一片空白。
什么叫妥协?
什么叫永永远远留在这个他厌恶了一辈子的世界?
施溪深深呼吸,灵魂砭骨的冷,头痛欲裂。
婴说:“阴阳家和诸子百家任何一家都不同。借用天地的力量,破圣之后,你就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天地了。”
祂在上空,缓慢又残忍地说。
“哪怕成神,也不可以。”
施溪咬牙,猛地抬起头来,呼吸牵扯心脏,千钧般痛苦。“你说什么?!”
婴:“我听到了你最后一句话,你竟然还想他回去?”
“他回不去了,这辈子都会留在婴宁峰。”
婴至今都对,当年千金楼姬玦没拿【星轨图】替祂杀了东君,感到遗憾和愤怒。
今日见到施溪,多少存了些报复的心,扭曲一笑。
祂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情绪对于术士来说,是致命诱因。
东君是那么想杀祂。
可祂后面,也开始想杀东君了。
祂沉睡于婴宁峰,婴宁、婴宁,却永无安宁之日。
【死生剑】,最好真的被淬炼出来吧——看是东君弑婴成神,还是祂挣脱那些脐带,浮出水来,降临于世!
婴被禁地之水,封印的不止躯体,力量,还有记忆。
至少婴此刻,借那朵璇花以幻境的形式来到施溪身边只是怨恨的分魂。
祂无边无尽的怨恨,也包裹着施溪。
“阴阳家破圣,【五蕴炽盛】是找到和世间最深的羁绊,姬玦选了你。”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在当旁观者,七情六欲如止水。最后因你入世,情感反噬,唯一体会到的竟是痛苦,算不算命运荒唐呢?”
——“痛苦是他和这个世界最深切的牵连,而你是痛苦的根源。”
施溪痛苦到胃部翻涌,剧烈抽痛。
他脸色苍白,捂住肚子,蹲了下来,长发汗涔涔地贴在脸颊边,眼前一片虚无。
来到这里的是属于婴“怨恨”的那丝情。怪异,偏激,又尖锐,好像嫌他的痛苦还不够,在璇花散落前,婴瞳闭合前。
混沌青黄色的月色泠泠落满躬身的施溪。
“姬玦,唯一一次犯错,犯的就是最致命的错。”
婴说:“我再告诉你,除阴阳家外,诸子百家成神,确实可以逆转时空。”
“他在法家一道,也是天才,他本可以回去的。”
施溪的紫金瞳浮上一层血雾,世界摇摇欲坠,那枚璇花耳坠,就在他手边,可是他连去拾起它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他大脑爆炸般疼痛,心脏剧烈抽痛,不自觉张嘴的时候,尝到了几分充满戾气的鲜血。
神婴是,被封印的、无法“成长”、脱离于诸子百家的半神。
本来拥有神之躯,婴无法做到逆转时空,可拾取一些画面还是可以的。
“九年前你不能带他走,现在,你也不可能送他回家。”
轰隆!
世界开裂!
施溪愣怔,暴虐之气前所未有在心间滋长时。
紧接着,他耳边听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汽车鸣笛的声音。
残阳如血,照亮高楼大厦,夏日公交车站旁的梧桐树,风过枝丫,绿荫阵阵。
施溪手指痉挛,在眼中模糊的血与泪里。
他终于,看到了现代徐平乐的样子。
他坐在黑车后座,像是陪人去参加什么活动,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样式裁剪都贴身,名贵价值不菲。
十七岁的时候,他就已经很高了,在华丽的车内,长腿微曲,身形挺拔、如鹤如松。
五官没怎么变,短发微长贴着后颈,此刻薄红的唇勾了点笑意。和这个世界施溪见到的任何一个徐平乐都不同。
现代的徐平乐完全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语调也没沾染秦国官话咬字的风雅。
他嗓音冷淡,又有着大少爷的漫不经心,“说了多少遍了,眼瞎就去治。”
“明明你自己演成那鬼样子的。”副驾驶的少年说。
驾驶座,是一个看影子都能看出气质优雅的女人,很意外:“真的假的,小玦,你当时居然是在笑场吗,可我看那集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副驾驶身形高瘦的少年,一看就是徐平乐的朋友,他说:“别说你了妈,我女朋友也被他哭的心都碎了,看了那一集移情别恋,差点要和我分手。他妈的徐平乐我说你一个gay能不能别勾引别人女朋友,以后有我女朋友的局,你都给我滚。”
徐平乐听到“gay”这个词就烦,他抬头戏谑微笑,淡淡开口:“你居然还有心情组局,你当务之急,不该是先去整个容吗?”
“靠,妈!停车!让他滚回京市!”
女人笑个不停:“唉你们几个以前就爱吵,后面你爸升到景城,那么久没见怎么也还是这样。你又说不过小玦,下次别自讨苦吃了。”
“喂!妈,他说我长得丑,不也是在骂你吗。”少年愤愤。
女人微笑:“滚,你长相全随了你爸,别给我泼脏水。”
“……”他要跳车了。
徐平乐这个时候还帮腔,漫不经心说:“阿姨还是太客气了,你也都不像叔叔。能长成你这样,怎么不算中了基因诅咒呢?”
“滚,老子当了那么多年校草要你评头论足。”高瘦少年翻白眼:“徐平乐,你说实话吧,是不是单身狗嫉妒我。我们几个都有女朋友了,就你守身如玉到现在,我懂了,嫉妒确实令人丑陋。”
徐平乐笑一声,对于这种幼稚低劣的挑衅都懒得睁眼。他就没想过谈恋爱,也眼高于顶,不认为自己会有爱人。
谁配得上他啊。
女人笑完后,想到他是离家出走,又不放心叹口气,温柔担忧道:“小玦,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我觉得你父亲他们不是死板的人,你太久不回京市他们该担心了。”
徐平乐说:“我外公都来了,先避避风头吧。”
女人诧异,摇头一笑:“你外公竟然也来了,好吧确实该避避。秦上将的脾气不是吃素的。”
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副驾驶上的少年故意给女朋友打电话,想扳回一局。女人哭笑不得,逼他挂掉,“行啦,真以为小玦和你们这群人一样啊,一天到晚不正经。”
少年翻白眼:“妈,他才是最不正经的那个好吧。你别看他平日里文文静静坐人堆跟个大家闺秀似的,就属他性格最恶劣,脾气也最差。”
徐平乐心情太差了,对此淡淡一笑,懒得理会。
他以为他的差心情要持续一整天,没想到夏日的风,捎来一声难掩清澈的少年音。懒洋洋,咬着冰淇淋,十五岁刻意低声装酷,却还是藏不住那种青柠薄荷味的少年气。
“我没搭理他啊。”
红灯转绿,汽车起步。
“小玦,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怎么突然就笑了。”
“哎哟,好久没见徐少笑得那么开心了。”
徐平乐笑骂了句,“滚。”然后回阿姨的话说:“嗯,刚刚遇到了个有意思的人。”
遇到了个小傻逼,还挺可爱。
十七、八岁的徐平乐,在现代,唯一的烦恼就是怎么出柜,他身边花团锦簇,无数人爱他。
不会被人忌惮,不会被人恐惧。喜欢上一个人,会得到很多祝福,朋友会笑着起哄,长辈会惊讶打趣,父母虽担心他的情路,却也更希望他幸福。
天之骄子般风光无限的人生,错乱颠倒,成为喋血长夜、出生就被关在妆匣里的恶鬼。
他怎么会甘心……
施溪在深海面对姬珠故意的刺激,冷静自若,只想杀了他。可今天婴的话,将那些往事连根拔起,叫他窥见鲜血淋漓的真相。
施溪话都说不出来,五脏六腑冰冷翻涌,脸色苍白,长发被冷汗和泪打湿,唯有沉默。
——九年前你不能带他走,现在,你也不可能送他回家。
一路风霜剑雨,逼着稚嫩的自己磨砺成长,踩着失败前行,强大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只是为了弥补少年时的遗憾。千金楼那场雨,下在他人生里那么久那么久。
少年失意的不幸,注定要用一生去弥补。可如今,这场雨还是没能停。他的无能为力,竟然持续到了现在。
施溪兀地一笑,喉间溢出浓稠的血来。
意识恍惚,他抬头,直视着这世间最恐怖最强大的存在。
“……我会杀了你的。”施溪低喃说。
婴的笑声,似与白骨共舞,诡异幽微:“你现在连天子杵的主人都不是,谈何杀我。”
施溪:“是啊。”
他的手颤得不行,指尖轻轻摸上瞳孔。
成王的道路注定孤独,从他获得天子杵传承,从他和杜圣清第一次对峙开始,睁开那双紫金瞳,施溪就窥到了人皇道的终点。孤家寡人,也许是天下之主的宿命。
他是那么喜欢一个人,从十五岁喜欢到现在,如果现代留给他们的时间长一点,他或许会喜欢姬玦两世。
施溪心口哀恸,吐出一口血来,时空逆转是一次性的,回到现代,等于彻底舍弃术法修为,忘却这里的一切,再不回来。
他在云歌想过,黄老谣娘死后,他就修至七阶回现代。他的时间静止在穿越的那个点,回家,只当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小玦,一起成神,一起回去吧。
可现在,婴告诉他,徐平乐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施溪沉默着,眼泪冰冷凝结在眼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疯。
施溪缓缓闭上眼,在深海的时候,施溪不敢回想那支【彼岸之舞】,选择将它封存在记忆匣中。
因为他知道,婴的力量不是他现在可以窃取的。
可现在他好像那根理智的弦断了。
施溪一点一点,缓慢直起腰,站在风烟散尽的观星台。
皎白的衣衫上染了自己的血,他墨发泠泠落下,腕骨伶仃,腰杆清瘦,可一双紫金色帝王瞳却似有冰冷的火在燃烧,不见仓惶脆弱,只有少年天子沉郁的痛苦、怒火。
……压抑到灵魂深处的痛苦。
“你们怎么敢那么对他呢。”他愿意奉上天下只希望他能开心点的人,却被这群人逼到这个地步,一无所有。
但施溪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低头,笑了一声。
再然后,他抬起头,道家出窍期的灵气肆虐,天子杵的金色巨龙在他身后缓慢睁开眼。
龙的眼,和他的眼有一瞬间重叠,璀璨的紫金色里,有白骨之火在燃烧。
施溪头痛欲裂,却在婴的气息如枷锁将他缠绕、试图把他也带入怨恨的沼泽,走火入魔时,咬牙,退后,轻轻扭了下头。
咔嚓,似乎是骨头错位的声响,作为引舞前奏。
那支彼岸之舞,旋律,鼓点,响在他脑海中,把施溪带入那绞杀世间一切的规则里!带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烈火轰隆燃烧,以他中心,将婴的气息,焚烧殆尽!
婴这次难得的不再说话。
怨恨被焚烧,祂终于找回理智,怪异一笑。
“情爱真是世间最有意思的东西。”
“当年把姬玦逼到妥协,今日又把你逼到入魔。”
婴终于彻底离开观星台。
璇花重新闭合。
风轻云净。
施溪吐出一口血,蹲下身来,紫金瞳隐去,他手指痉挛剧烈颤抖,紧握玉坠,将它咯入骨肉里。在稷下短暂的无忧岁月,被风呼号扯碎。
云歌覆灭后,他本就是为恨而生,只是现在又多了一个更恨的地方罢了。
……婴宁峰。
前所未有变强的野心,起源又是恨。
他突然胃部抽痛,又有想要干呕的冲动,但不行,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得把玉坠送出去。
至于那封情书……算了。
施溪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姬玦。
他大脑刺痛,恨和痛苦交织成暴虐,在识海肆虐,已经是道家入魔的倾向了。
施溪隐去情绪,轻喘口气,握着绯魄转身去找姬玦,可他的胃那么难受,跟医家无关的那种痛,痛得施溪又忍不住,停下,俯身蹲下来。
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施溪盯着掌心绯魄发了好久的呆,冷汗从鬓发留下,滑过脸颊。
在他痛到险些意识模糊时,观星台上的云散了。
空中那股,婴带来的阴冷潮湿气息,悄无声息被风抹去。
寒月无言,落下的光,清冷似薄纱。
有人走上观星台,视线落到施溪身上,也是冷而遥远的,不过在看清观星台上的情形后,愣了片刻。
姬玦来到观星台中央。
施溪低头,深深呼吸。
姬玦的手指温柔扶上他的脸时,垂落的雪袖擦过脸侧,带起的风,冰冷又血腥。“施溪?”
施溪哑声:“……嗯。”
“你怎么会在观星台?”
施溪摇头,“过来送你一件礼物。”
施溪摊开手,打开五指的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在握拳时被抓破,鲜血淋淋。
绯魄玉坠,躺在狰狞的伤口上。
姬玦垂下视线,看着他的伤口,只问:“你要送还给我玉坠吗。”
施溪笑起来:“是。你一开始去云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天子杵】吗?”
姬玦没接这份礼物,看向他,眼神黑沉,如撕不开的夜。
“我现在并不缺权力。”
施溪说:“嗯,我知道。”他声音颤到最后,思维都开始模糊:“可是你收下好不好,让我为你做一件事。”他眼中血色雾蒙蒙一片,汗水打湿黑发,脸色苍白如纸。
姬玦见他这个样子,刹那间,大脑空白。不再冷静沿着蛛丝马迹去拼凑真相,他失神,随后立刻搂住施溪,将人抱在怀里,手指微微用力,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送我一个礼物,付出那么多。【帝王之瞳】于你而言……”
施溪:“我觉得值得就够了。”
姬玦愣住,不再说话了,沉默很久,忽而一笑,“好。”他从施溪手中取回绯魄,一点一点收拢掌心,好像握住了施溪的眼泪,那么滚烫,灼烧在他灵魂深处。
姬玦轻声说:“谢谢。”他很久没收到过礼物了,垂眸回忆了一下要如何感谢,才接着缓慢清晰说:“我确实有去【九幽】的计划。这份礼物,很珍贵也对我用处很大。”
施溪却是摇摇头:“你到底还要把我当千金楼那个小孩当多久呢。”
姬玦终于发现,施溪的状态已经不是可以慢慢来的了。
姬玦笑意淡去,抬眸,眼神中掠过深寒的杀意,问:“施溪,婴都对你说了什么。”
施溪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又一次摇头。
“在云歌,我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你,破阴阳家第五境了吗。”
他竟然问的是这个?施溪头痛欲裂,恨不得穿越回过去杀了自己。
施溪说:“千金楼分别的时候,你是想忘了我的吧,来到云歌,也没想过和我重逢。”
姬玦被施溪弄得,眼睛掠过错愕,不知所措,可施溪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有点入魔的迹象,他无法说谎。
“嗯,是想忘了你。”姬玦回。
“你该忘了的。”施溪低喃。
姬玦:“没想过再遇到你,但我并不讨厌和你重逢。”
施溪摇头:“你又骗我。”
姬玦:“嗯?”
施溪疲惫自嘲说:“你当时有几分喜悦呢?”
姬玦无奈又头痛不知道怎么回答,云歌重逢,喜悦是有的,但当时太过无望,痛苦远大于喜悦。
施溪:“祂说的没错,我是你痛苦的根源。”
姬玦不想继续在观星台和施溪说这些,他开口:“施溪,你想了解我的过去的,我之后再好好跟你说好吗。你刚接触完婴,先睡一觉,道家【出窍期】极易产生心魔。”
施溪:“心魔就心魔吧。”本就是九幽少主,走火入魔,也认了。
他终于不再像以前那么脆弱了,至少今晚,施溪对婴的恨超过了痛苦,原来这是入魔的前兆吗。他想爱姬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的存在就是他五蕴炽盛的根源。
施溪头痛得想闭目,却强撑着看过去。
走火入魔后,在他身边会伤害他吗?
可以当现在是最后的一次的放纵吗?
施溪呼吸颤抖,虔诚又安静地吻上了他,这一吻蜻蜓点水。
“我会去锟铻,我应该会在那里又一次遇上杜圣清。”
施溪深呼口气,直起身,从他怀里出来。
他眼中的紫金色散尽,只留下一双晖夜般漆黑的眼眸,像是告别般安静。
“我会杀了他的,得到【天子杵】赠给你。”
“终有一日我会强大到,能给你自由。”
施溪的心脏在滴血,眼中的雾气一笑,化为血丝。脑海里掠过很多画面。
是灵犀台上,观众提前离场,只留在案台上孤零零的一枝桃花。
是罗焕生磕磕绊绊说,他让我,看着你,在灵犀台,他说,你等下,会很帅。
大概很爱很爱一个人,才会在为他取名时,带上“愿他喜乐”的祝福吧。这是你现代父母给你的祝福。我九年前的愿望,也是这个。
你确实也不是什么都懂。
我爱你,从没想过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只是希望那个十七岁,在油腻的苍蝇小馆,放下筷子,被我窥见脆弱,心事很多的少年,能够开心点。
婴说。
——【他小时候自杀过那么多次,长大后,其实也没变,以姬玦的性子,离开婴宁峰,就不该回头。】
不行。
他不能继续想,不能继续待下去。
施溪咬破舌尖,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理智摇摇欲坠,不确定自己失控后会不会功法暴乱。
施溪退后一步,眼中含雾。
好像又回到那个潮湿昏暗的山洞。
姬玦靠他肩膀上,为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笑音发颤,停不下来。你在哭啊,徐平乐。
施溪苍白一笑说:“对不起啊小玦,我真后悔,千金楼我们两个相遇。”
你遇到我了,竟然才五蕴缠身。
我竟然是你痛苦的根源。
姬玦跪坐观星台中央,就跟他在婴宁峰的千百个日夜一样。雪色衣袍逶地,墨发垂落,泠泠寂寂。
刚开始只是对婴的到来,心中涌出阴鸷杀意;后面见施溪的情况不对,才冷静下来,耐心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于施溪现在说的话,姬玦一边听,一边温柔回,却也知道施溪被婴影响,不能细究。
道家出窍期,他心思完全落到了该怎么不让施溪产生心魔上。
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愣了片刻,许多思绪回笼,姬玦抬起头,他眼中涌现出笑意。
他对施溪总是温柔居多,以至于这一次的笑,那么戏谑、冷淡,仿佛雾凇山的雪。
姬玦笑着重复:“后悔?”
施溪头很痛。他感觉体内的灵气在暴虐翻涌。神婴的眼眸是毁灭,神婴的情感对于人来说,也是引火上身的毒药。至少施溪被影响了。婴的“怨恨”强加到了他身上,可他根本不知道该怨恨谁,于是走火入魔。
姬玦松开手,好像第一次看他,笑了下,又一次地重复说:“施溪,你后悔了啊。”
语气幽微冰冷,似细碎的雪。
施溪头太痛了,只想离开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真的走火入魔后,会做出什么举动,会不会伤害姬玦。
施溪仓惶地后退一步,语速很快,开口:“我明日就会启程去锟铻。”
丹田灵气暴乱,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喉间,施溪大脑太痛了,破【道圣】之后。终于这一次,他的痛苦也不再是脆弱,是想要摧毁一切的疯魔。
他尝到了舌尖的猩甜,在暴虐的因子觉醒前,转身就要走。
“不把话说明白吗?”
可姬玦忽然抬手,重重抓住了他的手腕,指骨用力,几乎要留下红痕。
————————
[坏笑]
第152章 我问青霄(十)
姬玦在观星台中央,抬起头,墨发如水流泻,眼中笑意凉薄,看不见一丝情绪。【司命境】的六阶圣者,布下的天罗地网,施溪根本逃无可逃。
姬玦弯唇,冷淡说:“去锟铻,然后呢?”
施溪看着他,感受着他带来的危险,咽下鲜血,平静说:“我会去找九幽,拿到剩下的天子杵。”
姬玦:“杜圣清破六阶都百年了?你真的是他对手吗。”
他起身,墨发无风自动,雪衣掠过阏伯台。
这一瞬间,整个观星台的五行灵气,好似都为他所用,星缕月光成为最致命的杀机,姬玦从未对他出过手,但他是超越姬珠双圣之躯,成为婴宁峰家主的人。
十七岁破圣,【星轨图】的拥有者。
每一缕越光流过施溪皮肤表面的时候,他忍不住战栗,像世间最锐利的刀锋,擦过命脉。
姬玦作为敌人,带给他的危险,远胜所有人。
姬玦声音很轻,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好笑。“我都没后悔,你跟我说后悔了。”
姬玦问他。
“你在我面前,演什么都演不好。到底是去锟铻,还是和我诀别。”
施溪不是想和他诀别,只是走火入魔,他需要暂时冷静。
姬玦的眼神似怜似哀,黑沉冷郁,微微一笑说:“施溪,真以为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吗。”
施溪双手抱头,眼睛泛红。
他现在是那么恨千金楼时期的自己,可是好像,在姬玦眼中自己永远留在九年前。
施溪再也无法容忍,红着眼,抬头,咬牙对他说出那句藏心里很久的话。
“——你到底要把我当千金楼那个小孩多久!”
他脸侧的长发被汗水打湿,脸色苍白,呼吸却急促,眼中若隐若现的紫金光沾染了些许血腥之色。
“到底要我重复多少遍,你才能真的看到我的蜕变。”
施溪笑了声,声线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磨砺着鲜血说出。
“我说我能杀杜圣清,我就可以。我要当这个天下之主,我也一定能做到。”
他实在是太痛苦了,隔着血雾看他,仓惶退后。
“姬玦,我不需要你的纵容,也不需要你陪我装傻充愣。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更不需要你妥协,你根本不知道……”
姬玦听完这些,平静地点头。“好,那就不装傻了。”
他突然,拉着施溪的手腕,将人拽着向前,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用力到乎把施溪捏痛。玉雪的衣袍,除了清冷,其实更多的是浓郁的血腥气,只是以前都被压下。
姬玦低头,头发落到施溪脸上,眼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也终于让施溪见到了璇清殿主人的愤怒。
“我什么时候否定过你能杀死杜圣清。”
姬玦漠然说。
“你和我之间,到底是谁还一直活在千金楼!”
他轻笑一声,凑进施溪耳边,嗓音温柔平静,含着血腥味,内容却冷得贯穿施溪心脏。
“我在云歌,陪你演千金楼时的自己,演的像吗?”
施溪头痛欲裂。
姬玦说:“其实,就算是千金楼的我,你也说不上了解。”“湘夫人要我把你留在婴宁峰,你回来找我那晚,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他有太多的恶念,太多的欲望,太多的怨恨,太多不甘。双月同天那晚,惊鸟铃做成的星域血泊中,施溪踩踏星光,穿越障雾,喘着气推开门。
而姬玦抬头看到他的第一眼,想的是:凭什么就我一个人痛苦?
施溪低哑说:“是啊,我从来不了解你。”
姬玦:“你师公对我那不叫偏见,或许相里琛真的会后悔,让你今晚来找我。”那层温柔的、云淡风轻的表象被彻底撕破。破【司命境】后,他的喜怒哀乐,本就不能失控,可现在,他是真的是被施溪激起了怒火。
尤其是听到他那句“后悔”,兀地笑出声,心里无声念过一遍一遍后悔,笑到最后已经成了恨。
姬玦说:“那你就好好了解我一下吧。”
道家修士最忌心魔,可施溪在婴的影响下,精神和理智已经在崩溃入魔边缘。丹田内灵气暴动,眸中帝王之瞳也呼之欲出。他在云歌君威都能震慑杜圣清,这种情况下,走火入魔,也一定会伤到姬玦。于是施溪抬手,别过头,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
【天子杵】是天下第四的神器,姬玦知道儒家帝威的强大,因为就连他也需要催动【星轨图】,动转周天灵气,才与之对视。
【星轨图】是命杀。人间帝王本来也在其命运中。
——对视的瞬间,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交锋!
要么是【天子杵】搅碎这些五行、要么是【星轨图】穿透那双眼!
姬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也会成为对手。
他想逼着施溪看自己。可施溪用手指捂住了眼,别过头。
于是姬玦俯身,吻在他手背,暧昧说:“施溪,你真的后悔吗?”
他被姬玦吻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冰冷凉薄。
下一秒,施溪脚下天旋地转,观星台的一切都瞬间停止,连月光都止在半空。
落花如雪、星辰凝固,强大又恐怖的五行,扭曲时间空间。
施溪本能对危险感到战栗,之前深海面对姬珠的时候,他就知道被姬珠拖进星域,输的会是他。
阴阳家第二阶就是【五方十类】,是空间术,足以说明星域对于阴阳家术士的修行来说,多重要。
可施溪指尖颤抖,一点一点缓慢松开了挡住眼睛的手。
他是道圣,又是墨家四阶巅峰的术士。
最重要的,他是【天子杵】的主人,或许无法迎战姬玦,但逃开星域的控制还是能做到的。
六阶【司命境】的阴阳家家主,在外还有逃离可能;可进他的星域,没有一丝一毫还手之力。
施溪血液凝结,大脑痛到裂开,本能让他逃脱危险。
可施溪只是静静注视他,一动不动。
任由毁天灭地、强大的灵气旋涡,将他淹没、带入星域中。
星域无边无尽,完全被剥夺对外界的联系。
上方是亘古不变的亿万星河,下面是蓝镜般的银河之水。
姬玦破六阶了,这里远比上一次在云歌时更恐怖。施溪咬牙闷哼了一声,手肘撑在地上,低下头,漆黑的长发落在清瘦肩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听了那么多道家产生心魔,入魔的故事,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他不想此刻入魔。
于是,努力平息脑海的疼痛。
姬玦却慢条斯理:“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他缓步走过来。千金楼的时候他都愿意挽发半跪和施溪平视。
但现在,理智早已失控,姬玦扯唇一笑,隐约能尝到唇齿间的血。
突破【司命境】,本就让他情绪无法宁静,在失控边缘。
修行从杀戮开始,温柔怎么可能是本性。
姬玦可怜地看他:“你若是不曾向我表白,或许我还会放你离开。”
“我当年不是在等你开窍。”他低头看施溪,说出真相:“只是如果九年前,我们心意相通。我一定会以爱之名,带你一起死。”
施溪来到他的星域。
这里是世间最绝望的牢笼,再无逃的可能。他脸上掠过一丝空茫,却很快又有更深的痛苦让他表情扭曲,施溪手臂苍白清瘦,死死抓住头发。
世间很少有一句话,让姬玦重复两遍。但他今晚第三次,弯下身,眼神幽暗,轻轻说:“施溪,你怎么敢和我说后悔的。”
这九年,他破圣的时候,爱到极致、恨到极致,无数次想放弃又一次次失败,都没想过后悔!
姬玦捧起他的脸,在他的星域里,施溪连灵气都无法使用,真如被束缚在璇清殿的孤鸟。
姬玦笑了下,淡淡说,“别后悔这个了。”他一下子咬住施溪的唇。“你马上会有更后悔的事了。”
不同于前几次的亲吻,不同于静夜无声里轻微的触碰。
那个时候气息相同,心脏都好像化作春水。
这个吻,欲/念毫无保留,野蛮、残暴带着疯狂的愤怒,长驱直入。施溪的唇齿被撬开,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姬玦的。舌尖掠夺一切,探入他的喉腔深处,搅动碾压。
可他的身体被姬玦掌控,无法后退,只能仰头,被动接受。
施溪安静地看着他。
姬玦的手沿着他柔顺的发丝往下,滑过他的脖子、背脊、腰,非常轻易就解开衣带。
这个时候,施溪忽然抬起手臂来,他已经被吻得快要窒息了,却还是伸手,环住他的身体,给他回应。
姬玦心中嘲弄一笑,并没有因为他的示好,收手。
他不以为意,垂眸,反而吻得更深了。那些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欲望,在触及施溪皮肤的时候,便燃烧在灵魂深处。
他结束这个吻,抬手,想解开发冠。
谁料施溪突然低低哑声开口。
“对不起。”
姬玦一下子,温柔地笑起来:“没关系。”
施溪在这里,脱离了【婴】的怨恨影响。
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情绪,终于潮水般褪去后。
他双眸清寂,有种风烟散尽般的宁静。
施溪像是突然回神般,声音很轻,开口:“我在鹊都的时候,接受的不是这个世界。”
“是吗。”姬玦取下发簪,歪头,淡淡笑:“可能我现在没耐心,听你说在鹊都的游历。”
施溪摇头,继续说下去:“天权告诉我玉坠真相后,我才发现,我来这个世界,得到的其实比失去的多。”
“神农院射日阻止日升的时候,我活下去的渴望,仅仅是因为你。”
施溪唇被吻得鲜红,皮肤苍白透明,他眼中带雾,漂亮到令人心惊。长发垂地,色授魂与,却又那么安静。
“宗政璇喊我旅行家,”施溪喃喃笑:“旅行家的命运似乎注定是漂泊,可你成了我的锚点。”
他固执地凝视他,“你成了我入世的锚点。”
施溪说:“我在鹊江渡口,回头看着那冰雪之春,在这个时代留下一个锚点,所以我破【记录者】时,会见到你,一点都不奇怪。”
姬玦听到“锚点”这个词,情绪失控到这个程度,都难得愣住了。
一下子看向施溪。
锚点?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施溪手指颤抖,捂住脸,压抑一晚上的眼泪,冰冷无声,流淌过指缝。“徐平乐,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当年的遗憾,让你开心点。”
姬玦回神,微不可见皱了下眉,错愕:“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开心。”
姬玦终于捉住了那一根丝,开口。“施溪,婴跟你说了五蕴炽盛的事是吗。”
施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说:“对,你竟然是因为我才回不去的。对不起,我说错了,小玦。我后悔的不是你遇到我,我后悔的是当年的我无能为力,连累你妥协。”
可姬玦听完,却笑了下,反问:“回不去又怎样?”
施溪愣住。他为此悔恨自责一晚上,差点走火入魔的真相,在当事人口中,却轻淡得像是飞雪。他隔着泪意看向他,看向这个他十五就开始喜欢的人。他实在是太爱他,旅行家的锚点遗失,只给他无尽的空茫、无尽的痛苦。
姬玦凝视他,神情幽微复杂,修长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眼泪,而后又轻轻放入口中,像是要轻轻品尝这样一分哀恸。现在是,他不知道要对施溪怎么办了。
他不喜欢剖析自己。却又无奈,开口,清晰平静。
“你真的活在了千金楼。”
姬玦抬眼。
“当年,你只记住了我的脆弱是吗。”
“可我第一次破圣失败是自毁,逃亡也是自己的选择。”
“我每次烦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阴阳家。”
“施溪,在你眼中,我是怎么样的?”姬玦觉得好笑、荒唐,可是尝到他的眼泪,又无法不去心疼,去面对这个匪夷所思的误会。
姬玦平静叙述道:“在千金楼的时候我就说了,徐平乐这个名字已经离我太遥远,云歌分别的时候,我也跟你讲,我以后不会跟你聊起这件事。”
“为什么在你眼中,我就一定要困在现代的记忆里,无法自拔,自艾自怜。”
姬玦又一次为他抹去眼泪,微笑说:“可我哪怕是现代,也不是沉溺于情绪中的人。”
姬玦:“你真的想了解我现代的样子吗。”他认真回忆了一下,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他坐在轿车后座,惊鸿一眼,看到的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
姬玦冷淡说:“我在现代性格就谈不上温柔,想要什么,不择手段也会得到。十八岁出柜,离家出走到你所在的城市。再晚一点穿越的话,应该已经开始叫人调查你了。”
施溪跟着他思绪走:“……你十八岁干的叛逆事,居然是出柜。”
姬玦:“嗯,千金楼你对我的误解也很大,南诏密林,我见你第一眼,是想杀你的。”
姬玦实在是不熟练剖析自己,所以他干脆摇摇头,说:“我哪怕在现代,突然失去一切,也不会遗憾太久。你会看到我的痛苦,是因为五蕴炽盛时我爱你太绝望了。”
“而且,你真的来到这里,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吗?”
或许爱一个人,会在意他的喜怒哀乐,远远超过自己。
姬玦无声地吻去施溪的眼泪。叹息着,一条一条告诉他。
“你在高唐塔内诞生,卫姜日日夜夜坐云端,等你出生成为盘中餐。”
“十月怀胎成了你和你母亲的厮杀。你降临的那一夜,被银簪彻底穿刺心脏,那个伤口,每次云歌下雨都会发疼。”
“你被惠夫人救下,沿着江水到琅琊。可是很快又失踪,一路懵懵懂懂到南诏。”
姬玦笑说:“抱歉,我实在不能说,你南诏遇到我是幸运,毕竟我那个时候……”
可施溪答:“是幸运。”
姬玦颔首:“好,是幸运。施溪,你在千金楼或许有一段快乐的时光,可烛龙出世的时候,才修炼不到一年的你,就背负那么多人的生命,在雨中,被万人所指。还被我牵累,遇上了东君和湘夫人。”
他从来都不觉得施溪在这里得到的多,只是施溪太容易原谅人,又太容易只发现善良的一面。于是那么多的苦楚,于他而言,留不下半分记忆。
可姬玦记下了他的每一步,在这个异世跌跌撞撞的每一步。
姬玦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弱小过。”
“机关城的那六年,修至道墨四阶,该多么刻苦,日日夜夜,从无休止。”
“后面,为了修复【千金】前往云歌,又卷入杜圣清的阴谋里。你在云歌从接触废帝一事开始,就频频遇上不该遇上的人。诸子百家的圣者,你遇了个遍。”
“帝陵棺开,你更是从杜圣清手中抢夺下一半的天子杵。”
姬玦凝视他:“我要是不曾爱上你的话,你会成为我最大的敌人。”
“璇清殿的追杀令,从你逃离南诏起,就会永远落在你身上,逼至天涯海角。”
他想了想,说:“你会是我唯一认可的对手。”
施溪愣了许久,才一下子笑出声,他说:“太荒谬了。”原来是他一直活在千金楼,才那么痛苦。他活在过去的无能为力里,只记住了徐平乐的脆弱。
姬玦说:“你确实该多笑笑。”哭起来真是太令人头痛了。
“你离开云歌后,前往鹊都,就遇上二十年的荒灾,迎敌濒死的【扶桑】。”
姬玦对他一笑,说。
“旅行家,你救了万万人。”
姬玦说:“沧瀛洲的海底,你更是刚破道圣,就能打败有婴传承,还是双圣之躯的姬珠。”
“施溪,你怎么会觉得你能给我的太少呢。”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姬玦皱眉:“我破【司命境】后,跟你【化械期】的状态差不多,但情绪要求更严格一点。过喜过怒,都会星轨逆转,所以开不开心不明显。”
姬玦想到今晚,评价:“不过,你惹我生气,倒是挺明显的。”
施溪落泪确实就和小溪一样,可他此刻,险些走火入魔的苦痛不再有。他只是觉得荒唐,原来竟然是自己,一直固执地把姬玦当成过去的他,固执地记住他的脆弱,却忘了他当年,他离开婴宁峰时,多么决绝。
他听姬玦说起自己的旅途,听他说“旅行家,你救了万万人”时,终于明白,原来爱就是永远觉得亏欠心疼。他记都记不起这些事,可姬玦从高唐塔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施溪第一次爱人,茫然无措,可现在,他摇头,落泪突然一笑,说:“我差点忘了,你在婴宁峰的敌人是东君,是婴啊。六州人人都惧你,我竟然只记住了千金楼的你。”
姬玦顿了顿,道:“嗯,我只有很小的时候,当观众抽离情绪是为了逃避。可圣女死前,说得那句话没错,之后这种行为也不过是我一种手段。”
“真如像你想象的那样,我一直在璇清殿,执着于那些过往时光。走不到今天的。”
姬玦:“施溪,你忘了杜圣清是个怎么样的人吗。杜圣清善恶半生,却纯粹到一生都未有过一刻理念动摇。想成为他的敌人,天赋其次,心性也至关重要。”
“不过,我破【司命境】的时候,想法也挺纯粹的。”
姬玦笑了下,看他。
“旅行家,其实我在南诏,一开始没杀你,就是把你当做锚点。”
“你怎么可能,给我的远小于我失去的呢。”
姬玦第一次像这样剖析过自己的心。又一次,温柔地捧起施溪的脸,吻上他的唇。“我的五蕴都因你而炽盛,你是我情感的根源。”
施溪这次终于不再被动了,他也主动地靠近回吻。最后一滴泪水,落到了两人相触的唇边,苦涩又绵长,情绪大起大落,原来没走出来的一直是他。
姬玦久违地体会到了,当初在千金轴心深处,蹲到腿麻,安慰施溪的心情。
施溪眼泪如细碎的星辰,却漂亮到不可思议,他恍惚说。
“我今晚差点走火入魔。”
施溪说。
“小玦,我是不是真的比你想的还要爱你,你原来的名字,就是我想给你的全部。”
姬玦愣住,轻声说:“确实有点……令我惊讶。”
他爱施溪爱了太久太久。九年前就知道施溪的心意,但施溪对他,或许只是情窦初开,喜欢上一个纵容他的人。
姬玦在天台上就勾引过施溪。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施溪喜欢他,可能是很多原因,青涩、懵懂的爱,就和校园时期一样单纯稚嫩。他没想过,施溪也会爱得和他一样痛苦,还差点为此入魔。
当年,破【五蕴炽盛】的时候,爱恨交织,想过拉施溪进来,跟他一起被折磨。可今晚施溪真的在他面前,落泪,他又不知所措,心脏仿佛被濯枝雨淋湿。
施溪轻声开口:“其实我给你写了情书。”
姬玦:“什么?”
施溪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今晚到底怎么了。”
也许他一觉醒来,会对这一切,恼羞到不敢回想。
可此刻,施溪的眼神,风烟般安静,就像他在鹊都渡口,回头望一样。少年意气也罢,失败磋磨也罢。
这一世,失落和遗憾都贯穿始终,但那些雨中的过往这一刻,都彻底有了终结。
“我原来情书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一起回家的,但现在,我想说。”之前都是姬玦主动,可这一切,施溪仰头,在星域中央,起身,触碰到他微凉的双唇,含泪笑了下,前所未有认真道:“我爱你,也谢谢你爱我。”
姬玦被他直白的表白,弄得愣在原地,比起在太微山,更像是做梦。当时碍于【司命境】的约束,怕失控,但他今日情绪都崩成这样了,于是也无所顾忌,低下头,长发垂下,眼中似含了水,笑说。
“嗯。”
“那么多年,你终于明白,我也一定很爱你。”
两世的一见钟情,九年得偿所愿。
*
“成元,你觉得对于兵家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字是什么?”
当初,他师父问他这句话时,云歌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中。酒囊饭袋的贵族,青黄不接的圣人学府。
哀雨靡靡里,一切醉生梦死,高唐塔云中的歌谣,像是在传唱亡国之悲。
成元当时才破兵家一阶【武夫境】,听到这个问题,想了很久,说:“是勇吗,师父?”对于兵家术士来说,勇之一字,是修行的开始。毕竟兵家进阶,一阶【武夫】,二阶【胜兵】,三阶就是【身先士卒】。身先士卒,永远站在最前方,勇敢必不可缺。
可是他的师父,他那曾经战功赫赫,却被瑞王逼成一个训兵小卒的师父,只是摇头笑笑说。
“不是。”
成元疑惑:“那是什么?”
师父沉声说:“是全。”
师父重复:“对于兵家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字是全。”
成元懵了,低喃:“全?”
师父笑:“对,你去锟铻会发现,兵家终其所有,追寻的一直是全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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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有字数限制,我把下一章的移了点过来,我要开始修鹊都篇了。
第153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一)
成元懵懵懂懂,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意思。但是他也等不到师父给他解释了。
师父死了。帝陵覆灭,儒圣棺开的那一天,他站在雨中,站在火中,站在无边无尽的雾中,听从翟子瑜的安排,走上白骨青云梯。
成元扶着他落泪的母亲,脸上的表情却坚毅。他回头看那被洪水与烈火,带着沉沦的帝都。细雨打湿头发,少年将军的脸上,有些恍惚。
他跟施溪说,他恨云歌,恨这里的教条、恨这里的枷锁、恨这里泯灭人性的尊卑,可是云歌真的沦陷时,他却猛然间发现。他不是恨这里,他只是太……失望。
那些闹腾腾的记忆,这一刻都在烈火中,变成再也无法回去的过往。
虽然他不爽他那心思阴暗,一心只想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的大哥。
他也不爽,那情爱中毒,受点委屈就要大发脾气折磨所有人的大小姐。
更不爽自以为风流的卫知南;不爽罗家那个一天到晚给他姐当枪使的小哑巴。
可是【心弦】杀机释放,罗家满门忠烈,为国赴死时,一切鲜活的喜怒哀乐,落下尘埃,他还是觉得空茫。成元看着罗文遥孤独的背影,话都说不出来。
帝陵塌了,【天子杵】出世,为了废帝。那个曾经,对于所有卫国人来说,神秘又至尊至贵的姓氏,自此消失在历史长河。
每一个跟随翟子瑜,离开云歌的人都在深夜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时不时还有沙哑的哭声。
翟子瑜要迁帝都,前往琅琊,但成元没跟随。
卫帝都不会再有了,帝都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他带着他娘回了东照国,来到这里,又想起了“东照明珠”的典故。
梁丘蓉的名字,是因为她出生时东照国满城莲花开。可这位含莲而生的美人早早地就香消玉殒,死在染血的芦苇渡口。他骑马赶到时,见施溪的第一眼,就有过怀疑真假。
毕竟,施溪对他一笑,眼中没有弱小,笑意遥远又莫测。
后面施溪懒得伪装后,也终于露出了点他的本性,散漫从容,带着少年天骄该有的洒脱、鲜活。
成元会对施溪有好感,有个很大的原因,是施溪身上,一种兵戈般的锋利之气。
他就连扮演那位清丽出尘,楚楚动人的东照明珠,身上的锐气都不曾减少。
雪色衣裙,支着下巴,笑容再无辜,那种属于兵家的兵戈剑戟锋锐之意也藏在身躯里。
成元有时候,会自己吓自己想,难道施溪真是兵家人?
但这人不是才在灵犀台大出风头吗。
将五夫人安顿在东照国,成元就起身,准备前往锟铻了。
施溪从不喜欢亏欠他人。施溪借了梁丘蓉的名字,也帮了东照国许多。使臣献宝成功,东照国得了瑞王的无上嘉奖,滔天富贵,是梁丘蓉成为“六皇子妃”都无法做到的。
甚至五夫人在云歌对他示好,施溪也赠礼帮她治愈身躯,还恢复了她失明的一只眼。
“娘,以后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从锟铻学成,就会回来的。”
他会成为东照国的将军。
他离开东照国的时候,满城的莲花也开了。
施溪跟他说,锟铻大比,需要组队。可成元孤身一人,于是决定在路上找队友。
然而他还没抵达锟铻,突然就从坊间流言蜚语中,得知锟铻比试取消了。
锟铻封锁,不会再招收新弟子了!
成元愣在客栈里。
好事者惊讶:“是因为稷下,把所有兵家弟子都招收过去的缘故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锟铻在兵家弟子心中的地位,是哪怕稷下也无法比肩的。”
有人沉痛吐出真相。
“原因是,锟铻的火快灭了。”
满座皆惊,每个人瞳孔都瞪大,难以置信开口:“什么,锟铻的火快灭了?!”
“怎么可能!”
“对啊,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我听说是九幽之人干的。”
“但九幽不该去对付稷下吗!稷下有那么多诸子百家的圣者!锟铻不过一个遗弃之地,对九幽魔头的威胁程度,比不上稷下一根毫毛。”
没人能给出回答。
众人毕竟还是畏惧魔头的,脸色苍白说。
“谁知道呢?”
成元握紧拳头,呼吸都变得粗重。一路披星戴月赶路,风吹日晒,他连脸都黑了几分。
三年,一步、一步远到锟铻,突然被告知这件事,一时间心都空了。他因为没钱,所以没有进客栈落席,而是挤在角落的长板凳上。
成元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你是为了参加锟铻大比过来的?”
成元愣住,毛骨悚然。他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人的,他为什么没发现。成元偏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像是折射万千光影的万花筒。
女人浅黄衣裙似流沙,她墨发用一根蛇簪挽起,坐在光尘明灭处,笑说:“大比不会再有了,你可以回去了。”
成元看她一眼,虽然害怕,但也固执别过头。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烦阁下操心。”
纳兰诗嗤笑一声。“你留在锟铻会丧命的。”
成元愣住:“为什么?锟铻那么多兵圣……”
纳兰诗:“锟铻的兵圣都出去寻火了,现在留在锟铻的只剩一个曲游。”
成元错愕:“曲游?”
纳兰诗:“嗯,不过曲游在埋骨之地,很久不问世事了,也不知道是在闭关还是在干什么。或许,锟铻灭亡的时候,也不一定会出来。”
成元低头,喃喃:“怎么会这样。”
纳兰诗说:“我留意你有段时间了,昨天,你和一人聊天,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居然会崇拜纳兰拓?”
纳兰诗是真的有些惊讶,她唇角弯起,笑说:“三十多年前,那场颠覆所有人想象的胜利,人人不都该关注曲游吗。纳兰拓入了锟铻后,便泯然众人,你竟然会留意到他。”
成元不是很想和这个女人讲自己偶像的事,冷冰冰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
纳兰诗:“只是太久没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有些惊讶,想和你聊聊。”
成元,“无可奉告。”
纳兰诗笑着说:“你跟我聊聊他,我愿意告诉你锟铻落到这个地步的真相。”
成元愣住,他知道眼前之人的恐怖。哑然半响,挣扎许久,他还是说了。
成元道。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天才两个字。”
“我在云歌,就受够了这种与生俱来的差距,好像一个人出生好,于是世间的一切都可以强加给他,他样貌也会很好,天赋也会不错,他轻描淡写获得的胜利能得到所有人欢呼。可平庸的人,努力千万次后的失败,却会被人笑不自量力。凭什么呢?”
“他们真是太容易得到,普通人要付出千倍百倍才能得到的东西了。”
成元握紧拳头说。“我景仰曲兵圣,但我更敬佩纳兰拓。”
“我就是和纳兰拓一样平庸的人,我曾无数次痛恨自己的平庸,但又因为他,与平庸和解。”
“或许站上高台,可能没有一个人希望你胜利,赢了喝彩声也不是为你,但这并不重要。”
成元说:“锟铻的焰火只为赢家点亮,可余辉也会照到败者。勇敢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可能……也是兵祖的祝福吧。”
纳兰诗听完,只是笑说:“有点愤世嫉俗的想法。”
成元脸一红,可他知道眼前人不是自己能惹的,于是只能闭嘴。
纳兰诗:“但有人能记住他,我还挺开心的。”
她说:“你离开锟铻吧,埋骨之地马上就要被杜圣清毁了。”
成元错愕:“为什么?”
纳兰诗勾唇:“对于君王来说,权之一字,重中之重是兵权,很难理解吗?杜圣清想夺那天下兵权。”
纳兰诗突然想到了施溪,她把楼兰遗沙赠给施溪,是想看他能写出怎样的传奇的。
结果,施溪确实出乎她意料。施溪习百家术,道家的出世、墨家的沉静,一直都是他身上最鲜明的气质。
但别忘了,他还是兵家三阶【身先士卒】境的术士。
或许,这位少年天子,也到了亲临沙场的一天。
成元突然听到九幽幽主的计划,人都僵在原地,瞳孔涣散,说不出话。九幽幽主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恐惧、太遥远,令他浑身战栗。
毕竟他连稷下都不敢去肖想……
可是从眼前这个女人红唇中,又是那么轻描淡写。纳兰诗确实对于杜圣清的计划,对于这片大陆以后的风起云涌,没有一点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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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头]
第154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
小说家五阶,【传奇笔者】,她如今看着一切,就像她小时候坐在暗阁窗前,用笔墨在宣纸上为旅人续写传奇一样。墨香清苦,大漠闻铃,只等一个结局。
纳兰诗偏头,微微一笑:“我说得也不全对,杜圣清来锟铻,是想先粉碎各国的兵权。”
“毕竟各国优秀的将军,无一不出自锟铻。”
“锟铻对于这些将领是有约束的,有个‘太平之约’。”纳兰诗说:“乱世到来,兵家会率先站在众人前,平息一切不平,舍生忘死。”
“诸子百家里,农、墨家之流也会插手天下事,但农家根源在赵,墨家被鎏京所绊,加上还有赵齐皇权约束。这两家不一定会全力对抗九幽。”
“只有兵家啊。”纳兰诗摇头笑笑,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有兵家最想要一个太平。”
“也只有兵家,会在九幽真的倾巢出动后,天下术士,舍弃国界,一同来到锟铻,与之为战。”
“兵家弟子不会对稷下热衷的,他们不需要那些天才的虚名,不需要被认可天赋,他们甚至对于破阶变强都不热衷。”
“怎么世人总是忘记呢?兵家锟铻是和道家灵墟崖一样,完全脱离五国的存在啊。”
纳兰诗说:“最开始的时候,人间许多帝王,对于战争的理解,都是利益,无利益不战,损失一丝一毫的利益,都不算胜利。”
“可哪有那么复杂,胜利就是胜利。”纳兰诗想到了哥哥曾经跟她说话,沉默一笑,低喃说:“胜利就足以是一切的答案。”
“兵祖率先开辟锟铻,脱离各国出世,就是要兵家脱离统治、不再成为上位者的刀。太平是没有国界的。”纳兰诗:“五大国之间一直有摩擦,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锟铻不能阻止,也无法阻止。”
“但是九幽这种祸世的存在,危害天下的大难,兵家一定是最先站出来的。”
纳兰诗说:“锟铻有个传承很久的兵令——金色火于埋骨之地点燃时,天下众将听令,齐聚锟铻。”
“他想成天下之主啊,云歌覆灭后,儒家迁都,鹊都衰微,农家重伤。这两国的灾难都因他而起,某种意义上,杜圣清已经用强权征服了这两处。”
“现在还差齐国,秦国,楚国。”
纳兰诗笑:“名法两家墨家,可不是那么容易让他钻空子的。更别说秦国,哈哈,我相信杜圣清都对那头痛得要死吧!”纳兰诗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阴阳家,杜圣清一定是最后去对付的,不过他肯定不想对上婴宁峰。”
成元久久愣住,他有些不能理解。哪怕是他,都知道阴阳家在诸子百家里是个多么特殊的存在。
“九幽是想攻克各国?攻克诸子百家?”成元颤声问。
纳兰诗摇头:“不用攻克诸子百家,攻克五大国就够了,人皇是儒家的道,要的是对平民百姓生杀予夺。”
“他只需要,让那个国家所有人记住他的威慑,让血流漂杵,就够了。”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这一条天下之主路,注定要用血来染红。
云歌,鹊都,死了多少人呢?
——现在轮到鎏京,轮到郦城,轮到双璧了。
诸子百家扎根各国却不一定对百姓心存怜悯。
那么,阴阳家对于双璧城的灾难,真的会插手吗?
纳兰诗:“神器排名有先有后,但各家第一的神器,所拥有的权力,并不止局限于它在上面的名次。就比如墨家的【机械之心】只排第九,可它是墨家机关城的核心。就比如兵家第一的【破阵符】,仅排天下第十一,可是它……拥有号召天下兵家术士的能力。”
对命令的绝对服从,是兵家治军最关键的一点。
“杜圣清来锟铻,是想一举两得。引来并诛杀在楚、齐、秦的兵家势力;以及,得到【破阵符】。”
至于【破阵符】要如何出世,现在天下无人得知。
当初【天子杵】出世的条件,是帝姬在高唐塔轻声细语说出来。谁能想到呢,如此大逆不道,儒家第一的神器,竟然为废帝而出。
——那么【破阵符】呢?它会在什么时候出世?
想必杜圣清也不知道。
但曲游……或许知道。
九幽。杜圣清拿折扇抵着头,声音低幽冷漠,重复邓陵寿的话。“少主。”
杜圣清一袭紫袍,衣带没束好,露出大片胸膛,上面还有美人的抓痕。
他嗤笑:“少主?他怎么可能想当少主。他明明是想取我的命、替我成为九幽幽主。”
他本已经不醉心情欲了,可是这段时间,又开始灵力有些暴乱。对于杜圣清来说,欲望微不足道的就像是喜怒哀乐一样。杜圣清善恶半生,风流多情,红颜知己无数。可他对女人的肉体,对女人的爱情,都很无所谓。为善的前半生,他当君子,会害怕错负佳人,将爱情成为一种对仁的考核,必要时刻,牵肠挂肚,赴汤蹈火,忠贞不渝。
可破【圣继境】雷雨夜,走上另一种可能。杜圣清丢弃这些,就像扫去衣上尘埃一样简单。
他坐起来。
柳从灵衣衫半遮半掩,眼含春情,温顺地趴在他的膝盖上。
杜圣清说:“他居然还敢去稷下么。被人知道是我儿子,不怕被诸圣围剿?”
他对施溪其实是欣赏的。他的儿子,骨子里的疯劲不输他和卫姜。
卫姜欺身上病榻,十指颤抖,跟恶鬼一样掐死最后的亲人。
而杜圣清的人皇路,也是从砍断双亲脖子时完成的。
终于,现在他们的儿子,高唐塔弑母后,又要来取他的命了。
杜圣清低头,吃了口柳从灵递过来的葡萄,兀地笑了。
“我的蠢儿子啊……你只把我当敌人。却忘了你身边,还有阴阳家最恶的鬼。”
他不知道施溪是怎么和姬玦扯上关系的。南诏密林,在婴宁峰底下,杜圣清不想和东君对上,所以没对那里调查什么。但是光凭卫国帝陵,姬玦那句“来日方长”,就足够让杜圣清讥讽地笑了。
姬玦来云歌的目的,是让【天子杵】出世,不是为了得到天子杵。
这位阴阳家的年轻家主,进阶之路顺得出奇,可跟他惊艳六州的天赋齐名的,是他血腥残忍的行事作风。
杜圣清有时候都惊讶,姬玦不愧是在神婴之下,长大的璇清殿主人。
“上官亦上下满门三千人,是他让摇光杀的。”
“楚国咒疫是他派人强行干涉才不得不公之于众。”
“阏伯台之审,机关城现世,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我的蠢儿子。”杜圣清嘲笑:“姬玦的目的不是天子杵,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得到完整的天子杵啊。”
不过他还是挺好奇的。姬玦对于让机关城出世,为什么要用那么柔的手段。
他派天权去神农院杀死【扶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天权活着回去,这本就是一个必死的命令,要借扶桑的死,让三千幽火炽热,使机关城不得不上迁。
可姬玦完全不需要用那么温和的手段——他不怕与墨家为敌、更不怕与齐国为敌。真想要三千幽火燃烧,血洗机关城,逼得相里一族穷途末路,才是他惯会做的事。
这么一个匣中恶鬼,施溪居然也敢待在他身边。
“你会后悔的,施溪。”杜圣清既怜悯他,刚入世不久赤子心性,就遇到姬玦这种不择手段的疯子。又嘲弄一笑,东君想算计他,哪有那么简单。
*
姬玦在星域里,守着施溪睡了一晚上。
施溪睡在他腿上,墨发长发轻轻遮住的脸,他被婴影响,险些走火入魔,脸色苍白。
姬玦垂眸看他,出了很久的神,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睫毛。
千金楼有一晚,他也是这么看着施溪,渡过风雨飘零的雨夜,等到夜尽拂晓。
【司命境】功法反噬,星轨逆转,千丝万缕的疼痛入骨髓。不过,无法控制的心绪,他任由它们在无边无际的星域中蔓延。
不久前,施溪眼中含泪,对他说:“小玦,我是不是真的比你想的还要爱你。”
姬玦确实没想到。
但这句话,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呢。姬玦笑了下,轻声回:“施溪,你也没想到,我多爱你。”
阴阳家破【五蕴炽盛】,破【司命境】,两次求的道,都是施溪。
他不知道施溪怎么理解“开心”这种情绪的。
是不是一直迟钝的人突然醒悟情感会变得敏感,可姬玦又不是个爱把喜怒表现出来的人,当了多年观众,璇清殿见遍众生,姬玦的情感一直都很淡,可他自己不从在意。
他两辈子都没把情绪看重过,但是施溪却很在意。
他的爱人很在意。
姬玦:“对不起,破【司命境】后,我没能在太微山给你更好的回应。”
他面对施溪已经够情不自禁够炽热了。但施溪困在少年时的遗憾和无能为力,被那场雨束缚,少年得意是不幸……但少年失意或许终生难忘的痛。
他一直对施溪都很温柔,偶尔的欲望,恶念,都被压制,因为他的恶在璇清殿被灌养太久,自己都不知后果会不会过于偏执伤害施溪。可施溪,好像并不怕这些,他居然只在意自己开不开心。
姬玦一时忍不住想笑,可眼中又有无限温柔
他吻上施溪的眼睛,说:“我知道了,以后会让你看到更多的我的。”
在星域待太久,对于施溪身体不好,姬玦抱着他,回了太微山。
第二天,施溪头痛欲裂醒来后,记忆断片,闭眼,突然回想起昨晚的失控,揉太阳穴的手都顿住。
婴的怨恨带着他走火入魔,他情绪崩溃。最后竟然也让姬玦跟他一起气笑了,跟着崩溃。
“……”
他师公在鸿镜里疯狂的狂轰滥炸,让施溪也无法坐在房中等姬玦回来。
他回到墨家地盘后,觉得他师公应该是想骂一顿的,但又要事在即,冷冷剜他一眼。
“你要去锟铻了?”
施溪:“嗯。”
相里琛道:“我本想阻止你的,但又想了想,觉得算了。你需要有自己的羽翼。施溪,你去吧。你知道鎏京城的桃源之祸吗?你好不好奇,那些在桃源中失败的墨家术士,面对齐国皇室的追杀,逃去了哪里?”
施溪错愕:“桃源之祸?”
他记得这个,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一次失败的“尚同”尝试。
“嗯。”相里琛盯着他,说:“他们逃去了,锟铻的六州沙盘内。”
施溪:“六州沙盘?这不是锟铻用来选拔弟子的地方吗。”
相里琛说:“是啊。可是锟铻自【鬼将军】后,已经许多年,没将六州沙盘作为比赛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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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开始修鹊都篇啦[可怜]
第155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
施溪一觉醒来,眼眸还是很痛。他对抗婴的分身时,走火入魔,甚至不惜启动记忆匣,去复刻深海的那支【彼岸之舞】。
彼岸之舞的鼓点节奏化作规则燃起烈火,绞杀婴的“怨恨”,可同时也把他的灵魂拉入泥潭地狱。
当时暴虐的情绪实在是太疯狂了。他喉间有血、眼中有血,灵气狂躁四溢,恨不得毁天灭地。
“……这就是道家入魔吗。”施溪疑惑地自言自语。
他破【出窍期】后,从未留意过这个隐患。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被【婴】激发出来,不过彻底斩断心魔,他体内的灵气变得越发轻盈起来,或许心魔也是道家修行的一环。
施溪回忆完昨晚的一切,开始头痛,也开始哭笑不得。
他长长地舒口气,摇摇头,低笑一声喃喃:“我这才叫为千金一笑,不算走火入魔吧。”
不过施溪只是很短暂地害羞了一会儿,说完就淡定了。
他对镜把头发扎起,换了身黑色的衣袍,抱着千金,往青霄殿那边走。
在前往锟铻前,逍遥子集起所有人,要对他们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施溪也终于看到了,他此行的队友。
上官巧、谣千灵、十三、姬珠,加一个对谣千灵仰慕很久痴缠于她的齐国贵族,和一个喜欢八卦的上官巧小跟班。
仅仅只是这几人间的爱恨情仇,就知道此行会很热闹了,让施溪无限幻视当初云歌的黑市之行。
上官巧脸上的伤差不多好了,棕色微长的卷发用玉簪简单挽起,一身锦青色衣袍,耳后别着白色的花,端看样貌风姿,这位郦城的名家少主在人群里完全鹤立鸡群。
所以他的小跟班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少主比之那个影卫到底输在了哪里?!
上官巧心心念念【白玉京】旁的【太古遗音】,对于此次锟铻之行实在是没有一点兴趣。兵家的火灭与不灭,跟他有屁关系。
他此行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杀了那个叫十三的无名人,顺便打探打探姬珠的虚实。
他回去后也冷静下来,他母亲说的没错,一个能在婴宁峰有权的郡主,怎么可能简单?
是以,青霄殿内,上官巧又一次花枝招展、笑意吟吟去招惹姬珠,可是姬珠对他爱答不理,时不时就转头,看向十三那边。
谣千灵旁边有个烦得要死的齐国贵族,跟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嗡。她皱了下眉,受不了起身,坐到了十三旁边。
“喂,千灵,你要去哪里啊!”邓陵溯为心上人魂牵梦萦,痛苦大喊。
谣千灵一言不发。
美人落座,清苦的医药香自身侧传来,十三本来在抱剑闭眼,一下子诧异:“千灵。”谣千灵点头,言简意赅:“你这里清净。”
十三木讷点头:“哦好。”
姬珠东西都没吃了,往那边看。
上官巧微笑地说:“怎么,郡主?你也想坐过去啊?”
“嗯。”姬珠想去问问十三的伤怎么样,也完全听不出上官巧的调侃戏弄之意,抬头乖巧问:“可以吗?”
“……”可以个鬼。
上官巧:“这话你该问廉贞长老。”
呵呵,要不是他运气差,抽中逍遥子那鬼签。哪里还需要坐在这里,被这三人折磨。
青霄殿非常大,可容纳万人。施溪赶到的时候,一眼先看到坐角落里的王良。施溪坐过去,王良已经看戏看很久了。
他歪头,笑着施溪讲:“施溪,你这次锟铻之行有的是戏看了。”
施溪:“嗯?”
王良抬下巴:“阴阳家廉贞长老,有意让姬珠和上官巧搞好关系,恰好名家也有这个打算。不过这两人,很明显貌合神离。”
施溪看了一眼评价:“他们连貌合都算不上吧。”
王良想了想:“也对。”
施溪心道:不过这两人也确实该按照两家的愿景,绑定一起。太古遗音,彼岸之舞。一舞,一曲。那一支灭世之舞,由姬珠本人来跳的威力,绝对比她哥哥恐怖万倍。只是这位秦国双璧城的绝世舞姬,懵懵懂懂,现在对于舞蹈还只了解形,不了解神。
施溪看了眼那边——啧,这几人里真情实感的,也就邓陵溯这个舔狗了吧。
学生们私底下的小动作,被台上的逍遥子和法圣陆嘉谦都看在眼里。陆嘉谦脸色铁青,忍怒,一掌拍在案台上:“像什么话!”
逍遥子纯看乐子:“哎呀,陆法圣你别那么古板啊。一群年轻小孩子在情窦初开的年龄互相喜欢不很正常吗?”
陆嘉谦冷笑。互相喜欢个屁,互相算计还差不多。他看着姬珠和上官巧被安排坐一起,心中不屑,暗骂名家果然一如既往不择手段。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陆嘉谦寒声:“稷下学宫建立,是为了让他们谈情说爱的吗。”
他淡淡说:“逍遥子,我没记错的话,当初诸圣商议学宫规则,其中一条就是弟子不可在稷下与同门产有情爱之事吧。”
逍遥子:“这是翟子瑜提出来的,儒家的传统就是压抑人性。”
陆嘉谦:“这叫压抑人性?我看这是最需要强调的一条规则。”
他说完,还真的站起身来,狠狠剜了眼上官巧、邓陵溯那一堆人。
“肃静。”人群彻底安静后,陆嘉谦说:“诸位,在你们出发执行任务前,我想我有必要重新强调一遍稷下的校规。”
陆嘉谦对着上官巧皮笑肉不笑。
上官巧把头发别到耳后,也朝他一笑。
陆嘉谦道:“我要提醒一些弟子,学宫不是供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若是被我发现有人底下私相授受,违反规矩——轻则关进大牢,重则逐出稷下,明白吗?至于其余安分守纪的弟子,你们若是发现什么端倪,也随时可以跟法堂举报。举报成功,法家会重赏——听清楚了吗?”
陆嘉谦的声音威严。
众人肃然起敬,应声:“听清楚了!”
上官巧听完就翻了个白眼。法家这群老不死的,在郦城就处处和名家作对,如今来稷下了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呵,也就是宗政璇没来。宗政璇来了,这老匹夫估计又是另一幅嘴脸了,一心只想陆鸣和赵国农家搭上关系。
逍遥子在旁边笑个不停。
陆嘉谦一转话锋,低头:“坐最前面的这位上官少主,你听清楚了吗。”
上官巧微笑:“听清楚了老师。”
名、法两家间的明争暗斗,殃及池鱼。至少王良听到陆嘉谦强调这一条后,猛地想到什么,扭头,艰难启齿:“不对,施溪,你昨晚是去表白了吗。”
施溪:“……”嗯。
施溪连忙:“嘘!嘘!”
这不是惩罚不惩罚的问题,是闹大了,他师公会直接让他退学回机关城。
王良倒吸一口气:“你藏着点,法家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施溪一笑:“你放心吧,没人能知道我的事,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敢管。”
王良深深看他,提醒:“真的吗?你是不是忘了,稷下现在的监察官可是姬玦。”
施溪愣了下。
王良叹息:“就算你们关系不错,这种事也不好包庇。”
阏伯台之审,加上之后施溪去太微山畅行无阻,傻子也能推断出他和姬玦关系非同寻常。只不过姬玦常年待在婴宁峰,冷情冷性六州闻名。
王良只当他们是强者间偶然相遇,惺惺相惜,压根没敢往深处想。
王良看他一眼:“施溪,你喜欢的是阴阳家的人吧,所以你天天往太微山跑。”
施溪:“以后带他见见你。”
王良头痛:“不用了,你先想好怎么躲过监察吧。”
施溪哼笑:“我只用躲过我师公就好。”
王良笑笑,一下子八卦之心又燃起,小声说:“喂,你昨晚是个什么情况。”
施溪:“中间出了点小问题,不过解决了,后续进展很顺利。”
王良:“那你还挺厉害啊,我一直以为阴阳家断情绝爱来着。”
施溪用手拖着下巴,弯唇:“我厉害的,可不止这一点。”
王良了然:“也是哦。你是墨家钜子,又是千金主人。天底下应该很少有术士能拒绝你的示爱。”
施溪摇头:“不,我要说的厉害不是这个,而是我送出了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王良:“嗯?”
施溪佯装矜持,打算给他传授下经验。
谁料有人淡淡打断了他。
“你昨晚最厉害的事,不是送出礼物后做的吗?”
“……”施溪。
好吧,确实。能把表白对象气到失控,能让姬玦破【司命境】后还情绪反噬。
施溪哑然,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原本支下巴的手臂,默默抬起,挡了下脸。
王良瞬间背脊挺直,正襟危坐,隐去震愕,低声:“七殿下?”
姬玦抬眼一笑:“我和钜子有私事相谈,能否劳烦琅琊世子,先让一步。”
王良恍惚了下:“好。”
王良走得很干脆。
他本来选的就是周围没什么人的角落,刚好给他们留了个清净。
施溪经历昨晚的事后,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姬玦,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说什么。他手指缩了下,忍住笑,强行镇定,把手下放下,转过头去,说:“七殿下,好巧。”
姬玦坐到他旁边,疑问:“你昨晚竟然是想跟我表白的吗。”
施溪:“不明显吗?”
姬玦没回答,只笑了下,说了个词。
“终身难忘。”
各种意义上的终身难忘。
施溪实在不想回忆,干脆先堵住他的嘴。
“好了,小玦,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别去提昨晚的事吧。”
姬玦笑着,摇了下头。他今日过来找施溪,也不是为了跟他算昨晚的账。
【婴】出现后,施溪虽然差点出现心魔,可他昨晚说要夺天子杵的决心是那么强烈,眼神前所未有坚定,让姬玦也把这放在了心上。
姬玦对于六州五国、对于寻常百姓的事,其实很少插手。平凡之人离他太远,十六岁,经历那年鎏京城的大雪后,他也不想去接触普通人。
虽然术士的争斗,苦的永远是弱者,可他依旧不想将灾难直接带到人间。
不想命线沾上众生多余的因果。
婴宁峰高不可攀,璇清殿来来往往的也永远是术士。
荧惑尺上,沾满诸子百家的血,姬玦对于他们的兴趣,可远大于五国。
姬玦道:“施溪,你若想成为天下之主,应该要走一条和杜圣清截然相反的路。”
施溪:“嗯?”
姬玦:“人皇之路,有人靠杀戮与暴力,叫众生恐惧臣服,也有人靠仁爱和悲悯,令众生爱戴追从。”
“杜圣清围剿云歌,屠杀万人;重伤扶桑,造成鹊都二十年荒灾,令卫、赵两国风雨飘摇,他是前者。而你在云歌开棺,儒圣荒骨引路救了万万人,又在神农院射日扶桑,阻止神器杀机,你是后者。某种意义上你已经得了卫、赵两国的民心。”
施溪愣住了,他有些错愕:“人皇道是这样的吗。”
姬玦:“嗯,你和杜圣清现在进展差不多。”
“卫、赵两国的故事里,他是暴君之路,而你是仁君之路。”
施溪沉下眼眸:“那杜圣清是不是马上就要对剩下三国出手了啊。”
姬玦:“或许吧。”
“不过,你比他进展会快一点。”姬玦说:“双璧城的人,在太子死后一直想让我继承皇位,不过我对秦国不感兴趣,一直推拒,可为了你,这次回京应该会同意。”
施溪:“我就知道,对于杜圣清来说,秦国是地狱难度。”这可是双璧城啊。
姬玦:“秦国对他很难,但对你很简单。”
施溪:“嗯?”
怎么会对他简单。
双璧可是阴阳家镇守的地盘,别说东君了,光是月之塔上的月祀,都够令他头皮发麻。这是儒家每一个想成为六州天下之主的术士,都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地方,攻克难度堪比地狱。
姬玦说:“双璧城的人,对皇室的忠诚度很高,你很容易就能获得他们的爱戴。”
施溪:“啊?”
姬玦凝视他,笑说:“施溪,成为我的皇后。”
他想了下,又平静道:“我们不是本来就有婚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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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出来了撒!
第156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四)
施溪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提这事,我都差点忘了。所以想得到天子杵的认可,就是要得到各国的民心吗。”
姬玦说:“嗯,在双璧,阴阳家的权力远高于皇权,不过我若是即位,你作为皇后,一定会受万人拥戴。”
施溪笑个不停:“懂了,我的天子之路,原来要从先做秦国的皇后开始。”
姬玦:“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你该怎么去感化双璧城。仁君之路,在秦国很难行通。”
施溪开始好奇:“小玦,秦国双璧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姬玦:“双璧么?一个活在月之塔和婴宁峰阴影里的国都。”
施溪:“月之塔……月祀的权力那么高吗。那你当初出生时的预言,也是月祀给出的?”
姬玦摇头:“不,我出生时的预言是宫中大祭司占卜出的。”
“其实那并不是一个好词。”姬玦轻描淡写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我的诞生是亡国之相。”
施溪了然地点头。“国之妖孽”这个词后面在六州传开后,好像是在称赞姬玦出色的天赋样貌,可它最初的本意,只是一种诅咒。施溪第一次那么想去了解,六州另外的三座帝都,他想双璧城应该会很美。一种缥缈妖异,清冷空灵的美,就和婴宁峰和阴阳家、和姬玦给他的感觉一样。
施溪好奇:“你同意继位,仅仅只是为了让我当皇后,获取双璧城的认可?”
“嗯。”姬玦点头,说:“我在璇清殿其实很少插手诸子百家外的事。”
施溪笑着说:“殿下,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像个昏君。”
姬玦也笑了:“是吗?”
施溪笑完,眼睛亮晶晶说:“不过没关系,我如果在帝陵接受传承,成为卫国天子,一定比你还昏君!”
施溪在课堂上,用手托着下巴,认真看姬玦。
以前只敢偷偷看,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看了。
施溪拖着语调,眨眼笑说:“那么小玦,你会愿意给我当皇后吗?”
姬玦认识施溪那么久,完全熟悉他的脑回路:“你想的话,我无所谓。”
施溪大为感动:“我一定会对你特别好的,虽然儒家规矩多,但我对我的皇后没有任何要求!”
姬玦:“我也对皇后没要求,你别哭就好。”
施溪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耳朵微红:“靠,不是说先别提昨晚的事吗!”
姬玦笑一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移开。
施溪纠结了会儿,“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好吧,我也觉得我这体质蠢透了。”
姬玦摇头:“不是蠢,我也不觉得哄你麻烦,只是单纯不想看你哭。”
施溪疑惑:“嗯?你昨天是在哄我?”
姬玦无奈盯着他:“不明显吗,我昨晚在星域里说的话,比我在婴宁峰一个月还多吧。”
他当初在千金轴心为了安慰施溪,蹲到腿麻。这次又在星域里,头一次那么耐心地长篇大论剖析自己。结束后,姬玦餐风饮露那么多年,第一次头痛,想喝水。想到这两件离谱的事,姬玦没忍住笑出来。
他抬眼看施溪:“我们昨天差点就做到最后了。”
施溪:“……嗯。”
平心而论,施溪还处于恋爱初期。是觉得和心上人亲吻肌肤相触,就很满足很甜蜜的时间段。他对于更深一步的探索,其实兴趣一般,甚至有点忐忑恐惧。
第一反应是逃避,转移话题,但是都已经确定关系了。
施溪很快按捺下这种恼羞情绪,努力维持镇定,缓慢放下手,认真说:“其实你做到最后也没关系。”
施溪斟酌用词,皱眉说。
“就是我不清楚你习惯什么体位,两种我都可以。只是如果小玦你想在下的话,我昨天的精神状态应该会有点无法满足你,不过没事,我自己就是医家术士,我可以给自己调点药。而且我灵力稳定后……”
施溪是硬逼着自己说完这番话的。
表面云淡风轻,实则耳朵已经红到滴血了,他继续憋出三个字:“……会很强。”
姬玦错愕了会儿,而后,一下子笑了起来。
施溪是真的恼羞成怒了:“你笑什么!”
姬玦:“你关于这方面,竟然想了那么多。”
施溪焉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姬玦突然问:“施溪,你想和我试试吗?”
施溪:“啊?”
姬玦眼中带点笑,在青霄殿隔绝所有人。
无人注意的角落,手指捧起施溪的脸,凑近他耳边,声音带了些蛊惑。
“害羞什么,我们本来就有婚约在身。”
施溪:“……”
姬玦弯唇:“吃药伤身,别担心,我自己会满足我自己的。”
施溪:“好了!你真的可以闭嘴了!”
逍遥子、陆嘉谦都在,虽然知道姬玦破六阶,完全可以隔绝一切。可施溪还是有种大庭广众下偷情的错觉。
施溪主动吻了下他后,在姬玦迟疑的瞬间,赶紧脱离他的掌控。
好在姬玦本意也是逗他居多,偏头笑了好一会儿,重新安静坐好。
施溪痛苦地拿手臂挡脸,试图挽回面子,故作高冷:“那个,你修阴阳术也是知道的吧,灵力不稳定就是会让人精力错乱,我说要吃药不是因为……”不是因为肾虚,苍天可鉴,他在上在下都无所谓,并且在上更天赋绝伦——他兵家腹肌白练的吗?
姬玦想了想,诚实说:“我还真不知道。”
施溪倒打一耙:“那就是你见识狭隘了。”
姬玦对他有些歉意的一笑,而后提建议:“不过你随时可以来璇清殿,跟我好好解释清楚。”
施溪怎么可能听不明白他言外之意,脸上热气爆炸,一下子无法接受:“你今天怎么说话那么直白!”
姬玦:“我把话说清楚,这样你就不用去冥思苦想我的想法了。”基本都是错的。
“……”
施溪决定不再理他,专心听陆嘉谦讲课。
可是没超过三秒,他就又受不了姬玦的视线了,回头,漆黑安静的眼眸带了点复杂:“虽然昨天已经解释过一次了,但那句后悔是我入魔后说出来的。其实我一直很庆幸,南诏能遇到你。”
姬玦想了想,也认真起来,徐徐平静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一直对我有一个脆弱的形象。不过【司命境】是与天命相融,接受一切。我从来不觉得千金楼时的我,任何一个决定有错,我也希望你不要被困在过去。”
他被施溪的眼神看得心软,又一次无法抑制,俯身吻了他的爱人,温柔细微舔着他水红的唇,笑说:“你遗憾,没能成道圣带我走。可我当年遗憾,没能成神,带你真的杀出重围。”
“昨天我说的话也有错,千金楼没什么不好,那是我无数次爱上你的地方。”
施溪眼中雾迷离:“无数次?”
姬玦:“嗯。或许也可以说,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只是用了很长的时间去验证,原来真的有那么喜欢。”
他没信过一见钟情,却又不得不信。
课堂结束后,施溪本以为姬玦要回双璧城的。
姬玦本意也是如此,秦国那边有一堆要处理的事,立后之事还要去月之塔找月祀。
但是看施溪半天,又改变了主意。
姬玦笑着说:“我陪你去锟铻吧。”
真成昏君了。
第157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五)
“殿下,您要去锟铻?”玉衡星使都被这个消息搞懵了。
“嗯。”
“?!”玉衡大为震撼,并且不解。
家主答应做稷下的这个监察官,就已经够离谱了。他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是家主无聊,路过此地,顺手做个人情。可是亲自去锟铻,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殿下,您怎么会想着去管兵家事呢?”玉衡声音颤抖,小心翼翼问。要知道哪怕是阴阳家的事,姬玦也是坐于璇清殿,很少亲自出面的——锟铻何德何能?
姬玦:“临时起意。”
姬玦的临时起意,吓坏的不止是玉衡,还有一群稷下弟子。
出发前,陆嘉谦笑若春风:“那就有劳七殿下,替我管教这一群弟子了。”
姬玦没接他的话,朝他一笑:“管教谈不上,只是恰好我也对锟铻有些兴趣,顺路而已。”
陆嘉谦当然知道,以姬玦的权势不会在稷下陪人玩过家家。
他只是客套一下,“反正有七殿下顺路一道,此行稷下也可放心不少。”有姬玦同行做监察官,料想名家的计划也会彻底落空。
陆嘉谦说:“途中若是有学宫弟子,在外违反规矩,殿下可替法堂直接执刑。”
姬玦对此并未推脱。
众人在云舟前,见到姬玦,都傻眼了。有一种传说里的人物,突然走出传奇的感觉。
姬玦那么早成为阴阳家家主,掌权婴宁峰。对于六州来说,他比起同辈天骄,其实更像是湘夫人和月祀这种神秘遥远的隐世强者。
姬玦今日打扮也不再是阏伯台那一日的玉雪衣袍,不再那么繁复、风雅。他连耳坠都换了,变为冰雪般的银白色。一身简练又潇洒的玄黑衣袍,银色的腰带、黑色长靴,勾勒出腰腿锋利又笔直的线条。墨发垂落,偏头和陆嘉谦冷淡聊天时,有种和璇清殿主人完全不同的利落感。
他身上,属于阴阳家的气质散了,但属于他个人的感觉却更明显了。
姬玦本人,是在杀戮中长大的。
众人打了个寒颤,这位监察官,是真的……很可怕。
姬玦的震慑力,比陆嘉谦之前青霄殿的一番演讲还要有用点。
陆嘉谦说:“好,人都到齐了吧,那可以出发了。”
谁料这个时候,一位墨家弟子颤颤巍巍开口:“老师还差一个人。”
陆嘉谦沉眉:“谁?”
墨家弟子快哭了,但还是为钜子着想,咬牙:“老师,施溪还没到。”钜子你快来啊呜呜呜呜!
陆嘉谦:“……”
陆嘉谦紧皱眉:“不是说了辰时出发吗,怎么第一天就迟到!”
因为是相里琛的徒孙,陆嘉谦也不好真的罚施溪什么。但他偏头看了眼姬玦,心想,姬玦从出生开始,每天就在星隐时分固定睁眼,从未有过懒散的时刻。
这位秦国殿下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一贯自律的人肯定是看不惯这种拖延行为的,姬玦身为稷下监察官,有人当着他的面违纪迟到,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管。那挺好的,也算是帮相里琛教育教育一下徒孙了。
施溪是踩着点来的,辰时也就是早上七八点的样子,他还以为自己来得挺早,没想到自己成了最后一个。这群人至于吗?
施溪昨天晚上通宵平复灵气去了。道士入魔后,灵气会紊乱个几天,脉络骨髓被冲击,丹田以下不受控制。
这也是施溪昨天艰难启齿说“吃药”的原因。
道家不愧是最仙气飘飘摒弃世俗欲念的一家,呵呵,丹田不稳就会不举!
不举,不举,不举……
施溪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他头发都没怎么梳,乱糟糟地,一边走一边扎。施溪的发质说不上很柔顺,以至于,他扎头发为了不扯痛自己,会挽得没那么一丝不苟。素青色的衣袍,抬臂的时候落下两层纱,露出苍白又清瘦的手臂,指节却很有力。
施溪一心想着“重振雄风”,眼睛都熬出了血丝,踩着晨雾、逆着朝霞,来到出发的悬崖上时,和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瞬间清醒了。
施溪愣住,火急火燎快速把头发扎好,然后放下手,露出一个漂亮又灿烂的笑来,“诸位久等了。”
陆嘉谦冷哼一声:“确实等得有点久了。”
施溪眨眼:“陆法圣,我没迟到吧。”他虽然有拖延症,但并不喜欢迟到。
陆嘉谦没说话,反正之后锟铻他们一行,监察官是姬玦。
陆嘉谦偏头看向姬玦。
姬玦正专心致志看着施溪,看了一会儿,便笑说:“人都到齐了,走吧。”
陆嘉谦:“?”
上云舟后,飞往锟铻还要两天,两人一间房,为了给别的弟子更好的休息之所,监察官和钜子互相降贵,共居一间房。
两人单独在一起后,施溪就迫不及待跟他说自己昨晚的收获了。
施溪:“我丹田差不多稳下来了。”
姬玦并不懂他言外之意:“这就是你迟到的原因吗?”
施溪:“辰时不是七点到九点吗,我没迟到!”
姬玦:“辰时对陆嘉谦来说是七点,对你来说是九点。”
施溪:“那监察官,对你来说是几点呢。”
姬玦:“阴阳家四阶是【序四时】,它对我来说,可以是任意一个时间点。不过你这种踩线行为,一般在璇清殿都会被判为越线。”
施溪忍笑:“你们璇清殿真恐怖,迟个到就要人命。不过,殿下你得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因为我今天会迟到,完全是为了你。”
姬玦配合他,诧异地抬眼:“嗯?”
“先留个秘密!”施溪故作高深,语气却藏不住得意:“反正以后你就会知道,我说很强就是很强。”
姬玦轻声重复他的最后一个字,马上想到什么:“是你昨天跟我说的那种强吗?”
施溪“嗯”了声,一时得意忘形,没收住嘴,懒洋洋哼笑:“对没错,金枪不倒那种强!小玦,你以后不用自我满足了!”
姬玦默了片刻,随后在黑暗中,笑了好几下。
施溪警惕:“你笑什么?”
姬玦嗓音里还有笑意,认真回答:“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被人性骚扰,有点没反应过来。”
施溪:“……”靠。
进了房间,施溪就气不过,从后面,一下子拽住他的手臂,咬牙切齿:“你在星域对我做那种事,我都没说过你!”
姬玦在黑暗中,轻微转身,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搂住施溪的腰。云舟是墨家建造的,里面的灯和各种机关,理应是施溪更熟练,不过施溪这两天全在纠结“金枪不倒”的事去了。
姬玦一边揽住他,一边用术力,把房间隐藏的灯打开,轻声道:“你可以骂我的,大概率以后我还会对你做更过分的事。”
施溪:“……”
灯亮了起来,姬玦松开手,笑着解释,“性骚扰开玩笑的。施溪,我还挺喜欢你对我有欲望的,反正我对你也只多不少。”
施溪的视野转亮,反而不太好意思,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哦”了一声,退后一步,坐到了床榻边的椅子上。
姬玦愿意陪他来锟铻,完全是临时起意,改变了自己原计划。
爱人为他付出那么多,施溪就更不得不重视。
观星台见识过【婴】的强大后,施溪也不敢任由自己沉溺于情情爱爱中。
施溪坐好后,摇摇脑袋,让自己清醒,说回正事。
“锟铻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婴宁峰的情报,绝对比稷下,甚至比兵家还要全。
姬玦:“杜圣清想夺得【破阵符】,试图逼曲游离开埋骨之地。到今时今日,锟铻的火已经全灭了。”
施溪:“全灭了?”
姬玦点头:“嗯。”
施溪低喃:“那情况比我想的要糟糕很多啊。”
姬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曲游在埋骨之地,应该是想炼化【锟铻刀】。”
施溪错愕:“锟铻刀?鬼将军当初求的那个神器吗,我记得,兵家神器里,破阵符第一,锟铻刀第二。”
“对。”姬玦:“其实我此行陪你去锟铻,目的也是想助你得到破阵符。”
施溪眼神复杂看向他,幽幽叹口气:“你在阏伯台,将那个名字消音后独告诉我,是觉得【太古遗音】会对我有帮助。锟铻此行,又是为了助我夺得【破阵符】。那么小玦你呢?你就没什么想要的了吗。”
怪不得湘夫人要对他赶尽杀绝。他也没想到,小玦谈恋爱后会是这么一个喜欢倒贴奉献的性格。
不过之前千金楼,那心血织成的惊鸟铃阵也看出点端倪了……
施溪眼神万分爱怜奇怪。
姬玦太熟悉他了,不假思索评价:“施溪,你的【小说家】是真没白修。”他无语地笑了两下,直言问:“说吧,你又把我想成一个什么形象了。”
施溪:“……”
姬玦叹息一声,无奈解释:“【破阵符】是兵家能够统一天下兵权的神器。你无论是为王还是为将,都对你很有用。”
“而且,我说要和你合作,就没把你当成要活在我羽翼里,在我保护下成长的爱人。”
“我真想控制你,九年前就已经把你锁在璇清殿了。”
施溪奇怪又茫然:“锁?”锁什么?
姬玦凝视他微笑,心说:你连这都不懂,金枪不倒这个词倒是学得快。
姬玦平静道:“我不要太古遗音,也不要破阵符,这些对我无用。我只需要那把唯一可以弑婴的神器,死生剑。”
施溪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听到“弑婴”,他心里也已经有个恐怖的猜想了。
“天下第一的神器,是被炼造出来的,如果不是你突然卷入云歌的纷争。我大概率会在杜圣清的人皇之路上,推波助澜。”姬玦淡淡说:“因为我需要一个天下之主,替我唤醒完整的天子杵——它是死生剑的剑柄。”
施溪低喃:“……原来如此。”
姬玦:“如若最后是杜圣清成为天下之主,我应该会选择杀他夺神器。但若是你的话……”
施溪斩钉截铁:“是我的话,你想要,我就会给了!”
姬玦:“……”
姬玦都被他说愣了。
相里琛防他还真防对了……他利用过那么多人,头一次见自己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还偏偏是他的爱人。姬玦无奈又心软。施溪如果没有在千金楼和他认识,长久待在机关城,某一日,他真的为取三千幽火,到鎏京把相里氏逼到绝路,见到这位从未过问世事的年轻钜子,他们间估计又是另一种相遇情景了吧。
姬玦笑说:“好,弑婴之后,你若是还想要天子杵,我就把死生剑毁掉,你若是想要死生剑,我就赠剑给你。”
施溪听他说这些,好笑:“天下第一的神器,也可以说送就送吗?小玦,你是真的很有昏君潜质啊!”
不过施溪手支着下巴,唇角还是高高扬起。图谋五大国,牵扯到整个诸子百家的计划。姬玦就这么在今晚,平静随意地全部说给他听,没有任何保留。原来,在成为天下之主的路上,他们不光情感一致,利益也是共通的。对啊,这才是真正的合作,而不是一方一味的保护与赠予。
施溪垂眸,又冷静道:“不过我觉得杜圣清,不是迟钝的人,他肯定也会察觉到你的计划。”
姬玦:“他知道的。杜圣清知道我去云歌,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天子杵。”
施溪:“当初你们去云歌算计都那么深吗。这么一想,我在云歌完全就是被命运推着走。”
姬玦笑着点头:“或许是历代卫帝,推着你走上这条路吧。”
施溪也笑了下。那些他在云歌,总是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情绪,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
姬玦对施溪,其实从没想过隐藏什么事。
在他眼里,无论是五国帝都、还是诸子百家,都不是什么复杂又高深的地方,淬炼死生剑,一步一步拆解,其实计划非常清晰,清晰到他都觉得没必要说。
“施溪,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姬玦问道。
施溪:“哦,我现在确实有点困了。”【出窍期】完全不需要睡眠,但施溪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可以分秒运转吸纳天地灵气,所以他宁愿偷懒睡着。
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施溪眼中都困得有血丝,现在眼皮都快要打架了。
姬玦:“你先睡,到了我叫你。”
施溪打个哈欠,下意识:“你要不要陪我一起睡。”施溪说完先把自己逗乐了,笑得不停:“好了,这是你第二次面对性骚扰了。”
姬玦:“嗯。”
施溪:“你还矜持上了?”
姬玦失笑:“月祀那边,我得写封信,你先睡吧。”
————————
抱歉,早上的时候只有一千五百字,就出门了,晚上回来才补完。这章留言发红包致歉。
第158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六)
“哦。”
施溪邀请他一起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他现在只在意的是自己举不举的问题,没空想其他。
“那我先睡了。”
施溪头发是早上乱绑的,随便一扯,长发就落了下来。
他困得打哈欠,爬上床后躺下没过多久就有了睡意。昨天折腾丹田折腾到太晚,这一次施溪入睡,也没有再去引气修炼。
枕头柔软,墨家设计的云舟,处处都是他所熟悉的气息。
施溪闭上眼,还抽空去想了下兵家的事。他没记错的话,曲游是秦国人吧?在纳兰诗的回忆里,曲游当初是被家族驱逐出双璧城的。想着想着,施溪呼吸渐缓,沉沉睡去。
但没睡多久,云舟行至夜半,外面突然下起了雨。黑云翻涌、风声凄凄,带着电闪雷鸣。
施溪听到雷声雨声,一下子醒了。
那么多年的警惕已经成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让他睁眼。
房内的光被姬玦息了几盏,只留下靠窗的案上一盏如豆的烛灯。冰冷带着潮湿水汽的雨,从窗缝里吹进来,姬玦大概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握笔的手一顿,抬了下头,风雨便不再靠近这边。
可施溪还是睡不着。
于是干脆侧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看着姬玦写字的手发呆。
施溪试图催眠自己。像数绵羊一样,开始数他写了几笔。一、二、三、四……可数着数着,数到一百多划。施溪便开始意识放空,想到姬玦在千金楼当治安官的那些年。
徐平乐会的语言其实挺多的,但常用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六州官话,另一种是现代母语,写字也是一样。现代的字迹会更潇洒随意一点,六州则风雅清隽些,但两种笔锋都很凛冽。
他现在写的是六州官文吧。
——他给月祀写信,写什么啊?
施溪又困,又合不上眼,开始对信的内容产生了兴趣。
姬玦对他不设防,他想看其实动用点术法就能看到。
可施溪实在不想用术法打扰他,于是翻到床边缘,撑着下巴,仰脖子,探脑,试图看得仔细点。
结果太入神了,手肘一个不小心落空,头直接栽了下去。
靠。
施溪眼前一黑,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么一下,他手臂都擦红了。
姬玦落下笔,将信纸交给了穿行风雨而来停在窗户上的青鸟。青鸟飞入墨雨中。
姬玦起身,走到了床边,扶开施溪的头发,手指轻轻捧起他的脸,问道:“是因为雷雨声,睡不着吗?”
施溪:“不是。”
姬玦:“那做噩梦了?”
施溪摇头:“也不是。”
姬玦:“所以你半夜醒来,只是为了偷窥我写信啊。”
施溪翻个白眼,他此时属于半清醒半不清醒的状态,直接抱怨,小声说:“为什么被你说的我像个偷窥狂。”
姬玦摇头笑了笑:“故意让你偷窥的。我写信根本不需要灯,见你感兴趣才留着,还特意写慢了点,不过你应该一个字都没看出来。”
施溪:“……”被你猜对了。
姬玦解释:“我给月祀的信里,是在问立后的事。”
施溪现在听到“立后的事”,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他们的婚约,而是如何攻克双璧城,于是他问:“那我是不是还要陪你回秦国一趟,用些手段,得到民心。”
姬玦凝视他许久,忽地笑了:“关于我们的婚约,比起用手段得秦国民心,你不如想想怎么用手段得我心。”
施溪想了想:“不敢,怕控制不好度,你又要说我骚扰了。”
姬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记仇。”
施溪茫然:“嗯?什么?”
见他那半清醒半雾濛濛的眼睛,姬玦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施溪那不是记仇,那是他心里话。
姬玦忍不住,含笑问:“那你打算控制在什么程度?”
施溪已经有些困意了:“什么程度?就你在星域对我做的那些事,要是我对你做,你在现代估计已经打电话报警了吧?!”施溪幽幽吐口气,总结:“你这人真双标。”只允许州官放火,不允许百姓点灯。
姬玦看出他意识不清醒,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报警,你真那么热情,我不该打电话给酒店开房吗?”
施溪一噎。
他已经想睡了。
不过提到星域的事,他其实也有遗憾的地方。
施溪抓住姬玦的手腕,垂下细密浓长的眼睫,煞有其事说:“你那天脱我衣服,有没有看到?”
姬玦:“嗯?”
施溪认真严肃说:“我有腹肌了。”
千金楼的那一晚,被黄老调侃完后,施溪就一直不服气,吸气吸肚,终于找到窍门弄出一点线条。他累得不行,却自认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微有得意,拉着徐平乐看。
结果徐平乐抬头淡淡看了眼,轻“嗯”了声,就弯身拿汽水了。施溪没得到夸奖,不是很爽说了句“你有吗”便灵机一动跳下床试图去摸徐平乐的腰腹,徐平乐穿的是短袖,被他冰凉的手得逞时,人都僵住了。
最后徐平乐冷酷无情:“拿开。”而施溪当时备受打击、自尊受伤,也就讪讪收回了手。
他如今终于可以一雪当年之耻。
施溪:“你那个时候完全就是作弊,我要是练剑十几年,我身材也会很好!”
姬玦:“你记性真好。”
施溪:“你上来,我给你看看。”
他认真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安静披在身后。施溪已经练到兵家三阶了,他当然有资本对自己的身材自信。
不过他是多家兼修,道家洗经伐髓,墨家长久不见天日,又还在云歌用过一段时间医家的缩骨术。
所以,身材介于少年与青年间。薄薄的腹肌线条非常漂亮,能看得出力量,却又并不夸张。
施溪坐直身体,腰身紧绷,也带着兵者的锋锐之气。
可他是在床笫之间,自解的衣衫,于是灯火昏昏,月色流连在皮肤上,瓷釉一般细腻,和鸦色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还认真抬头,主动拉人手,去碰自己的皮肤。
施溪很得意,却故作云淡风轻:“也就还行吧,没怎么刻意练,莫名其妙就有了。”
姬玦笑了一声,手指修长,落在施溪皮肤表面。
双璧城的贵族养尊处优,可姬玦学的是重剑,指节内侧有些薄茧,他的指温并不热,但施溪却莫名感觉,指尖掠过的皮肤泛起一片一片热。他本来只是想炫耀的,可真的被姬玦用手触到腰,一下子又莫名退缩。
快速把衣服系好。
“好了,我要睡了。”
姬玦说:“别睡了。”
施溪:“要睡!我还得修养丹田!”
姬玦抬眼看他,不以为意问:“道家灵气紊乱,是会不举吗?”
施溪不想回答这个尴尬的问题。
姬玦却提意见,笑道:“施溪,要不要我帮帮你,也许你已经恢复了呢。”
施溪隔着灯光月色,看着他的脸,失神了一两秒。
但很快本能的警觉,让他拒绝。
施溪深呼吸,坚定摇头说:“不要。”施溪说:“你陪我来锟铻,本就是临时起意打乱自己的计划。锟铻此行很重要,我更得专心点。这些事以后可以再做。”
姬玦:“……”
姬玦冷静问他:“如果我本来的计划,就是来锟铻和你做这些事呢。”
施溪噎住。再一次摇头,但想不出别的理由,于是小声说:“我真的好困啊。”他扑过去,非常自然地把头枕在姬玦的肩膀上,嘀咕道:“让我睡吧。”
姬玦环抱住他的腰,在施溪靠过来时,稍微低了下头,将人搂在怀里。好在他太熟悉施溪了,知道施溪今晚不会同意做到最后,于是一开始欲.望就没真的起来。姬玦一边抬起手取下耳坠,一边淡淡一笑:“你猜不出我的想法,却还挺清楚怎么对付我的。”
施溪锟铻之行,确实是没生什么情情爱爱的心思。观星台【婴】的出现,对他影响太深了,让他坚定变强的心,此行施溪只想得到兵权。
他在云舟上做的一切,本意都不是为了撩拨姬玦,只是担忧自己不举还有想一雪前耻而已,完全没想过会这样……
好吧。施溪睡前暗自发誓,等事情结束后,他一定会对这一切负责。
施溪本就不是扭捏于情爱的人,他连在上在下都无所谓,只要让喜欢的人开心就好了。
“真睡了,晚安。”
施溪和姬玦之前同居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却是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施溪破【出窍期】都还在偷懒,保留睡眠,宁愿在梦中修行,也不想打打坐修行。
可姬玦太久没睡过了,也不打算睡。
他的手落在施溪腰后的皮肤上,往上能摸到青年的脊骨,沿着脊骨便是脖颈。施溪的头发长而软,密密麻麻,像蛛丝一样,缠在他指尖。
姬玦垂下睫毛,神情在清冷的月光中,晦暗难言。
有太多个长夜,施溪就这么睡在他腿上,安安静静,从夜半至拂晓。
以至于他们间的欲..望好似也会在这种温情脉脉里,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收场。
可其实不是。
那些长夜里,他的心事实在太多,与其说是守着施溪睡觉,不如说是在出神想事。
可是破【五蕴炽盛】、爱恨反噬的那些年,他头痛欲裂,是真的想拉着施溪一起到地狱沉沦。那些旖旎又疯狂的梦,全发生在璇清殿。
六州最神秘、最清冷的大殿。他逼着施溪抬头,在他脖子上落下的吻都会留下血痕。以前怕他哭哄起来很麻烦,可是破圣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让施溪偿还自己的眼泪。最好让那溪水涟涟流满指间,让他的恐惧渴望一起跟随呼吸颤抖,如此才算公平。
姬玦吻了下施溪的眼睛,说。
“我在璇清殿真正想养的不是彤果。”
云舟抵达锟铻边境,便不能再往前飞了。
众人提前离开飞舟,施溪经历过那晚后,就非常克己复礼,比儒家弟子还像个君子,眼不视色、耳不听声。
他连自己平日里喜欢和人勾肩搭背的习惯都改了,对姬玦止乎礼发乎情。
墨家弟子都觉得他改了性,他们好生生的钜子,怎么突然沾染上了儒家那群伪君子的假惺惺?不要啊。
施溪:“监察官,请。”
下云舟的时候,施溪还挽了下被风吹得猎猎的头发,矜持礼貌伸手,对他作六州的迎客礼。
姬玦看了很久,评价:“你礼数差成这样,是在挑衅我吗?”
施溪:“……”
施溪:“爱走不走。”
之前只是在纳兰诗的蜃境里见过锟铻,如今真的走入这片土地,施溪只觉得有很多说不出的情绪。
他抬起头来,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幽黑深沉。
那条长满梅花的山道,早已凋零,远山含翠的美景也不再有,处处荒芜。
稷下学宫的弟子,兵分了很多路,大多数去救助周边被九幽魔头祸害的百姓。
而施溪,小渺,上官巧,谣千灵等人,选择直入埋骨之地……他们要去找曲游,找这锟铻最后一个守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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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是像无限流[裂开]小溪旅行家,又要去经历新的故事啦^^
第159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七)
在场的有名家少主,医家族女,墨家钜子,道家青霄榜年年第一的小师妹,还有一直活在婴宁峰传说里的阴阳家家主。
同行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到了极点。
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在这群大人物面前犯错。
他们连走个路都小心翼翼,暗道,这几位天骄,来锟铻一定也是严肃以待,自己绝对不能拖后腿!
完全没想过里面大多数人都是被逍遥子逼的。
至少上官巧来到锟铻,压根就不想管兵家的事。
他的小跟班叫惠安,出生郦城高门贵族,却在名家谨言慎行的一群人里,特立独行,又八卦又话痨。
比如现在,他震惊不已,对上官巧说:“妈耶少主,这个邓陵溯是真的胆子大啊,陆嘉谦那个老不死的在稷下那么威胁,姬玦作为监察官也在场。他居然还敢对谣千灵穷追猛打,不要命了?”
上官巧:“邓陵家能出这么个大情种,也真是祖坟进水。”
惠安说:“他算个什么情种,我看他就是见色起意,邓陵一族多出好色之徒。他不怕谣千灵把他毒哑吗?”
上官巧:“谣千灵生而医心圣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伤人的。”
“唔?”惠安恍然:“这么说来,谣千灵反而还是最好惹的。”
六州爱慕谣千灵的人很多,但敢凑到她脸上,表露爱意的人,少之又少。
邓陵溯是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他以后不出意外会是邓陵氏一族的族长,而谣千灵是未来药谷谷主。
谣千灵医家四阶,他今年也刚破墨家四阶。
天啊,这是什么天作之合的缘分!
“千灵,小心看路,千灵,前面有蛇!哎哟,别怕……”邓陵溯刚想出手,把那条毒蛇弄死,安抚佳人。
谁料谣千灵面无表情,抬起脚,鞋履直接踩过那条手臂粗的蛇。她穿了身素白的衣裙,腰佩一串淡青色的草链,鸦色长发用三根梨花枝挽起,容色病弱清冷。
但是脚重重踩在黑红条纹的毒蛇上时,碾过七寸,能听到“咔”,骨骼碎裂的声音。硬生生将毒蛇碾死,血肉溅开。
邓陵溯:“……”
惠安:“噗哈哈哈哈——!”
被邓陵溯一瞪,他立马捂住嘴。
上官巧见此,又是一声嗤笑。他阏伯台之审后,是完全懒得装了恢复傲慢刻薄本性。可在这之前,上官巧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口腹蜜剑,郦城不知多少人倾心于他。
邓陵溯这种追求女人的套路,上官巧看一眼就想笑。
惠安捂住嘴噗噗笑:“他怎么敢的,还想英雄救美?”
上官巧淡淡道:“有时候想拉近和一个人的关系,请她帮一个忙,可比帮她有用很多。”
把自己放在弱者的身份上,会显得“真诚”不少。
而且对方帮了你,会下意识认为你们之间有一种特殊性。
惠安:“哇,少主你好懂。那夫人要你和姬珠郡主处理好关系,你怎么不去试试。”
上官巧:“……”
“她?”上官巧:“让她和她的茯苓糕桂花糕马蹄糕豌豆黄桃花酥过去吧。”
谣千灵踩断那条蛇的七寸。
蛇却没死全,头尾乱甩,差点绊倒姬珠。
姬珠一个趔趄,手里的糖画差点就掉了,施溪见状,扶了下她。
“谢谢。”姬珠说。
施溪:“廉贞长老怎么敢放你单独行动的。”
姬珠下意识望了眼他旁边的姬玦,不敢说话。
姬玦:“这里不是婴宁峰,你不用那么怕我。”
姬珠乖乖点头,“哦。”可是不在婴宁峰,她也怕这位堂哥啊……
姬珠低头看了眼地下死透的毒蛇。
她咬了口甜滋滋的糖画,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想吃肉了。可是廉贞长老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不要人前乱吃东西,姬珠也知道自己生吃兽肉,会吓到很多人。
于是,姬珠先回答了施溪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廉贞长老怎么想的,他就是要我跟过来。”
然后又礼貌地问:“这条蛇已经死了,我可以把它吃了吗?”
施溪:“?”
施溪:“你在婴宁峰,也是这么天天捡垃圾吃?”
姬珠摇头说:“我在婴宁峰没东西吃。”
施溪惊了,扭头去看姬玦。
姬玦对于这位正在脱离兽性、逐渐入世的舞姬没什么情绪,笑笑回答施溪:“我没见过她几次。她真想吃东西的话,去禁地把婴吃了,我都没意见。”
姬珠:“……”
姬珠默默捂住了耳朵,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施溪忍笑,对姬珠说:“你吃吧,别饿着。”姬珠饿了是件很恐怖的事。
姬珠看了他们两眼,乖乖“哦”了声。
她在双璧活在【月之塔】,到婴宁峰又被养在湘夫人身边。
她无比清楚当年千金楼的事。
姬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施溪。
名义上姬玦是她堂哥,那施溪就是堂嫂,可他是男的?而且她一般都喊姬玦殿下,那么施溪以后就是秦国的七皇子妃吗……
姬珠理不清,干脆就不想了,弯下身,把糖画吃完,用竹签从蛇的身体里穿进去,斟酌一下,选择取其精华只吃蛇身。她取下发簪把蛇切块,拿糖签串好后,开开心心跟上。
惠安本来以为锟铻之行,姬珠又要和轩辕昊天纠缠不清。
结果没想过,姬珠一直跟在姬玦和施溪两个人旁边,像个小尾巴一样,也不说话,就埋头苦吃,地上有啥吃啥。
惠安见了鬼了:“姬玦和秦皇室的关系那么好的吗?!”
上官巧眼眸深沉:“阏伯台你没看出来,姬珠在婴宁峰都有实权?姬玦作为家主,和姬珠是上下级关系。”
惠安好奇:“那施溪又是怎么回事。”
上官巧:“我也想知道,你去给我打探清楚。”
惠安:“……”
他指向自己,颤声:“少主,我吗?”
这一行人里,也就小渺对锟铻最上心了,毕竟她本就是为兵家而来。道家小师妹不苟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确定好方位后,一句话不说,直接往地下走。埋骨之地阴气森森,浓郁的血腥之气,连黄沙都无法遮掩,宛如古战场。
小渺提醒:“下面没有一点光,你们需要自备光源。”
这话是说给那些术法比较低,无法夜视的弟子听的。
邓陵溯老早就知道里面无光,也探听到谣千灵自幼有眼疾,暗中视物能力会比常人差一点。
他可算是等到一个献殷勤的机会了。
“千灵,别怕,有我在。这是我专门从鎏京城那边为你带来的照明虫。”
邓陵溯深情款款。
照明虫是一个机关造物,原理是一种草芯长久燃烧。他挥挥袖,准备放出这几个漂亮的小玩意,博美人一笑。
结果抖手,他的照明虫没出来。
邓陵溯再抖:“嗯?”
他往袖子里看。
后面有人小心翼翼提醒他:“邓陵公子……您、您的照明虫,刚刚山路颠簸,掉了。”
邓陵溯:“哦,掉哪儿了?”
弟子不敢说话了。
邓陵溯闭眼,开极远目,到处搜寻,最后视线落到了,姬珠手里的糖签上。
邓陵溯往上看,随后两眼一黑,昏过去。
——他妈的,他的三只照明虫被串成了串。
姬珠完全没意识到不对劲,她吃饱了,还很善良去和施溪分享。
她是不敢和姬玦说话的,但和施溪可以。
“还有一个,你要吃吗?”
施溪接过:“这不是机关虫吗?你哪来的。”
姬珠:“路上捡的,我以为没人要。”
施溪告诉她:“这玩意一个一千两。”他现在已经对物价有概念了。
姬珠点头:“哦,我知道了。”
施溪:“……”但他对双璧皇族没概念。
签子最后落回施溪手里,两人的交流,在邓陵溯这里就是,施溪偷拿他用来讨谣千灵欢心的东西,去讨姬珠欢心!
啊啊啊气死他了。
邓陵溯想去找施溪麻烦,但旁边有个姬玦。
他只能咬牙切齿,咽下这口恶气,本来就和相里氏一族不共戴天,现在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来!你给我等着施溪!
上官巧本来的计划是杀了十三,但姬玦来了后,他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残害同门是稷下刑罚最重的一条规矩。
他可不像其余人,对姬玦的了解只存在于他的天赋。
姬玦这种心思深沉、行事妖诡的人。与他们一同来锟铻,绝不可能只是因为“顺路”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
这时,小渺道:“我们要到止戈阵的中心了。”
小渺回头:“有兵家弟子吗?止戈阵是锟铻兵祖为兵家弟子布下的净化之阵,只有你们能精准无误找到阵眼。”
谣千灵摇头:“鬼将军的事过后,埋骨之地就成为兵家弟子心中禁地。他们来这里,只会加重自身杀孽。此行没有兵家弟子。”
小渺皱眉:“那怎么办?”
上官巧挑眉:“止戈阵居然还没被毁吗?我还以为曲游当年大义灭亲,会彻底毁了这里呢。”
邓陵溯则道:“曲兵圣闭关也不找个好点的地方闭关,乌漆嘛黑的。哎哟千灵,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谣千灵是人群里唯一提灯的人,她举起灯,开口说:“我眼睛看你挺不舒服的。”
惠安:“噗哈哈——”而后又急忙捂住嘴。
小渺把目光看向了姬玦。
兵祖布下的【止戈阵】,唯有圣者能破开诸子百家的隔阂。
尤其,姬玦还是阴阳家的圣者。
只是姬玦会愿意多管闲事吗?
施溪奇怪:“兵家弟子,没有一人想去求曲游出关吗?”
姬玦:“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六州寻火。”
小渺这个时候开口了。
“七殿下,可否请你帮忙破一下止戈阵。”
姬玦抬眸,迎着众人的视线,笑说:“兵家【止戈阵】你们该求的不是我。”
施溪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但姬玦是监察官,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得保持点距离,以身作则。
于是施溪打断他,调侃:“七殿下怎么那么高冷啊,这种忙都要用‘求’字。”
施溪潇洒说:“你不帮,有的是人帮——我来!”
众人:“……”
要不是在阏伯台知道你们关系还好,我真以为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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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进六州沙盘的,一定会有邓陵溯和谣千灵,无限梦回夜哭古村的人员配置哈哈哈哈哈。
第160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八)
施溪装逼如风,有点上瘾,要不是现场人太多,他还想高深莫测再来一句“退下,让哥哥来”,但怀疑说出来,要被姬玦笑好久,于是憋住了。
埋骨之地,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谣千灵手中青色宫灯。
施溪打断姬玦的话,走入光源中。
他十五岁就无师自通在喜欢的人面前耍帅,当年硬是逼着徐平乐陪他烈日下暴晒三小时,等一个测试结果,现在确认关系后,就更孔雀开屏了。
施溪懒洋洋说:“我来,我在机关城的那么多年,闲来无事就喜欢看兵书。对于兵阵还是有些了解的。”
邓陵溯第一个拆穿他:“施溪,你哪来的兵书看——墨家机关城几十年前就被鎏京垄断了教育、垄断了各类书籍。”
施溪惊讶:“你还真有脸说啊,干出这些缺德事,你们鎏京城贵族都不觉得脸红吗?”
邓陵溯翻白眼,冷笑:“呵。”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奇迹之城的铸造注定要流血。
齐国的两大势力是鎏京和机关城。
而墨家的两大世家,一直都是邓陵氏和相里氏,施溪是相里氏推举的机关城钜子,但还没获得鎏京的认可,算不上真正的墨家领袖。
邓陵氏之墨与相里氏之墨理念不合,不对付多年。邓陵溯想也不可能对施溪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前不久,施溪还偷他的照明虫去撩妹。
小渺提醒他:“施溪,你不是兵家弟子,容易被兵祖的兵戈之气反噬。”
施溪摇头:“没关系,为大家舍生入死是我该做的。兼爱嘛。”
邓陵溯阴阳怪气:“唉哟,好一个兼爱,钜子大爱。”
谣千灵提着灯后退一步,给他让路。上官巧趁此机会,离开光源中央,隐入黑暗,他对于墨家的交锋没兴趣,对阴阳家也没兴趣。虽然他母亲让他和姬珠打好关系。但对于上官巧来说,这行他最关注的还是那个叫十三的暗卫。
上官锦用命咒给他找了一个毕生的敌人,那就看看这个敌人能不能活着回稷下吧?
惠安眼尖:“少主,你要去哪里。”
上官巧说:“看看止戈阵有没有别的破阵方式。”
他又看了眼施溪,眼神若有所思。施溪是【千金】的主人,一个神器主人总是拥有无限秘密,或许施溪真的能开启止戈阵,但上官巧不关心这个。
他只是觉得施溪走入众人视线里,是难得的他能避开姬玦的机会。姬玦就算留意到他的动作,也不会去管,因为他会去耐心专注地看施溪。
上官巧面无表情转身。
名家察言观色、利用机会的能力,总是一绝。
他离开人群,非常轻易地就找到了埋骨之地最外围的十三。
十三是故意离得那么远的,他不喜欢稷下那群人去猜他和谣千灵的关系。小医仙帮了他太多,他本能厌恶她沾染上那些流言蜚语。
十三夜视能力也不错,但比起半圣之躯的上官巧,还是差远了。于是,那毒蛇一般的铃兰花链缠上他的脖子时。十三濒死才反应过来上官巧的靠近。上官巧耳后别花,从来不是附庸风雅,深棕色微卷的长发上,每一根作点缀的纤细花蕊,都是铃舌,无限将他的声音万遍重复。
上官巧眼睛色泽像是树脂,深褐色,微笑凝视人时会让人觉得温柔甜蜜,但他冷着脸,便像是蛇王阴郁的瞳。
“谣千灵夜视能力很差。”上官巧说:“你的两位红颜知己,今晚都帮不了你。”
他都不需要弄出多大动静,就能把这个三阶的术士杀死。可埋骨之地,处处都是阴风,这里沉积了太多杀戮之气。
十三是杀手出身,借着这些作掩护,还是拼死一搏,从上官巧手下脱身。
上官巧想追杀,但是施溪那边已经出了结果。
施溪速战速决,没浪费多少时间。他一入止戈阵,就确定了方向。
想耍帅的心是真的,可是想夺【破阵符】的野心更强烈。
施溪睁眼后,埋骨之地便涌现出一道缥缈的红光来,游丝一样浮于空中。
邓陵溯人都傻眼了:“这是什么?”
小渺回答:“是兵祖给的指引。”
谣千灵复杂地看了眼施溪,不过他们都是聪明人,没有去问施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上官巧这个时候也回来了。
惠安难以置信:“少主,施溪真的破了止戈阵!”
上官巧:“嗯。”
惠安:“少主,你手上怎么有血!”
上官巧:“出了点小意外。”
众人跟随者那抹极光一样游离的红色,往埋骨之地深处走。
施溪退到姬玦身边:“帅不帅。”
“帅。”姬玦含笑回答完,便道:“你之前在稷下大牢救的那个暗卫快要死了。”
施溪愣住:“啊,十三吗?”
姬玦:“嗯,不过我不建议你参与他的事。”
施溪很听姬玦的话:“哦。”
姬玦跟他解释:“【太古遗音】的诅咒,在每个人听到那个名字开始,就已经生效。别担心,那个暗卫,会一直运气很好。”
“运气好也是一种诅咒吗?”
“到最后,是。”
施溪奇怪:“名家的事为什么你都那么清楚。”
姬玦:“我是星轨图的主人,每个人的命运,总是有它特定的轨迹。”
施溪抬头看他,认真眨眼:“可以说人话吗,小玦。”
姬玦:“好像不可以。”
施溪憋笑破功:“说点我能听懂的,求你了殿下。”
姬玦也不逗他了,思索片刻,笑说:“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但对名家来说,‘名’即是命,继承名字同样是继承命运。【太古遗音】上一任主人,杀了很多人,身边亲人,爱人,敌人,全丧于他手,孤身一人消失大乐之野。”
施溪知道那个名字。
施溪:“孤家寡人么。”
姬玦:“是。没到真正决出胜负的时候,上官巧杀不死这个暗卫的。或者换个说法,在【太古遗音】的安排里,他们是彼此获得传承,最后一个证道点,最后一个要杀的人。”
施溪愣住,问:“那么你呢。小玦,你将楚国咒疫之事公之于世,是为了什么?”
姬玦看他一眼,也没隐瞒:“我想毁了沧瀛洲,逼胥蝶夫人苏醒。”
施溪:“……”施溪大为震撼:“如果不是你亲口跟我说,而是我一点一点推出一切,我一定觉得你是个很坏的人。”
姬玦好笑:“你别猜我的想法,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施溪:“好,你打算怎么毁了沧瀛洲?”
姬玦:“彼岸之舞。”
施溪挑眉:“彼岸之舞?那为什么不让姬珠直接得到太古遗音呢。”
姬玦摇头:“她哥哥跳不出我想要的灭世之舞,真正的灭世之舞第一个毁灭的是舞者自己。”
姬玦觉得早点和施溪说清楚也好,他抬眸,眼神幽黑,说:“我要让姬珠用命跳完那一支舞,带着整个沧瀛洲沉海。”
姬玦:“太古遗音是引舞之曲也是哀悼之音,胥蝶夫人会在这样的歌舞里苏醒,给我进入【无何有乡】夺取【蝶镜】的机会。”
“施溪,你对姬珠现在是何看法呢?”
姬玦耐心又温柔问。
施溪久久不言。
他在一点一点了解姬玦。
了解那些他知道危险,却从未直面过的,璇清殿主人的另一面。
无论是亲身来云歌、来稷下,还是派人去鹊都,去郦城。
姬玦走每一步,都没有一点脱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姬玦:“你不想她死的话,我也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因为施溪改变计划。
施溪问:“你是星轨图的主人,你有看到她的命运吗?”
姬玦垂眸:“若我说,她的命运就是葬于那一舞呢。”
施溪不说话了,他回头,看了眼那位在月之塔上,被培养的绝世舞姬。
前不久她还善良乖巧给他递签子,可现在他就已经知道了她与死亡共舞的结局……
施溪:“可我觉得,姬珠不会认命。”
至少她哥哥,绝对不会。
姬玦:“或许吧。”他说完,眼眸深若寒潭,笑着问施溪:“怕吗?”
施溪:“什么?”
姬玦:“了解我的一些想法,会不会发现和你想象中的我很不一样。”
施溪好笑地摇头:“我亲爹那么一个疯子,都忌惮婴宁峰,我怎么可能对阴阳家家主没有一点概念。你没必要为我改变计划,我当初在深海差点就杀了姬珠。我不会真蠢到把他们当两个人,这个错误太低级了。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施溪见识过白骨起舞的瞬间。
长鞭与血花,阴与阳,最原始的生殖图腾,代表天地间最赤裸的繁育之力。
疯狂的阴阳家。
施溪摇摇头,很快就将这种悲悯隐去。
云歌儒家和鹊都农家的事,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诸子百家,每一家的灾难,都只能依靠本家的理念作终结。
他作为旅行家,会见证、参与,可从来不是决定成败的那一环。
施溪抬头说:“到了。”
那一抹极光一样的红雾,将它们带到了一个山洞外。
洞门口,两块巨大的、锈红色的门紧闭。
谣千灵提灯走在最前方,浅青色的光晕照亮铁锈门前的破落台阶上,一个坐着正在用石子布阵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还在长身体,肌肉却已经练得很结实,他常年待在埋骨之地,嫌麻烦,于是把头发彻底剪短,额头上,围着一根蓝色的头巾。
少年一下子见那么多人,手里的石子都被吓掉了。
他结巴说:“你你你你,你们是谁?”
小渺等人都不是擅长和人交流的。
惠安这个时候自告奋勇站了出来,他客气:“你好啊,小兄弟,我们是来求见曲兵圣的。”
“师父不见人。”少年摇头。
惠安:“师父?曲兵圣什么时候收徒了,我怎么没听过,你叫什么。”
少年:“我叫龙野,龙战于野的那个龙野。”
惠安:“哦哦,龙野小兄弟,我们是受白宸兵圣邀请,过来处理锟铻事的稷下弟子。锟铻外面都被九幽的人包围了。”
龙野茫然:“稷下?九幽?这是什么地方?”
不过他是知道白宸的,白宸兵圣名字报出来,他如雷贯耳,对这几人瞬间起了敬意,站起来抓脑袋。
“可是我也帮不了你们,我不知道怎么传话给师父。”
邓陵溯嗤笑:“啰嗦那么多,把这门推开不就是了。”
小渺看他,冷冷道:“你是想见识下锟铻刀的威力吗?”
邓陵溯:“锟铻刀?”他认真看了下那两扇门后,吓一跳,马上跳得老远。妈的还真是锟铻刀。
施溪走上前说:“你师父闭关前就没交代什么吗。”
龙野:“没有。”
施溪笑眯眯:“劝你说实话哦,小兄弟。”
龙野:“……好吧。”
龙野见瞒不过,垂头丧气:“师父,说他不见任何人,但如果是一个姓纳兰的女孩过来求助,可以让她进去。”
施溪愣住,纳兰?
曲游说的是纳兰诗吧。
纳兰诗是那么恨鬼将军,甚至不惜与杜圣清合作在云歌设局,可其实,她一开始就有一个最强大的合作伙伴。
楼兰被灭国后,纳兰诗是唯一幸存者,相当于是纳兰拓托孤给他。
曲游不会拒绝纳兰诗的求救的。
谣千灵:“纳兰,五国贵族中,没有这个姓啊。”
邓陵溯主动上前:“我就姓纳兰,快开门。”
龙野强调:“女孩。”
上官巧挑眉:“那么多年,就不准一个女孩长成男人吗?而且谁说他不是女孩。”
邓陵溯配合他颠倒黑白:“就是。”
龙野:“……”
小渺说:“你们别丢人了好吗。”
施溪这个时候开口,微笑:“太巧了,我就是受纳兰诗所托,前来求见曲兵圣的。”
龙野惊悚错愕:“你怎么知道——”叫纳兰诗。
施溪说:“开门吧,我还知道纳兰诗是曲兵圣一位故去队友,唯一的亲人。”
龙野这次是真的信了。
他嗫嚅:“可我开不了门。”
“靠,你耍我们?”
龙野深呼吸:“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钥匙在哪里,钥匙在六州沙盘内。”
“多年前,曲兵圣在里面,留了一簇火。”
“用那簇火驱散此处黑暗,门会自动打开。”
现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火?!
谣千灵也是难得错愕:“兵家那么多人在六州苦寻的火,原来沙盘内就有吗。”
小渺低喃:“我们这也算误打误撞了。”
惠安乘胜追击:“那你快点打开沙盘,让我们去取钥匙啊!”
龙野复杂地看他们一眼。
“那簇火,在沙盘的灯熙城中。”
“你们如果不了解当年的夺光之战,很难寻到。”
第161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九)
“夺光之战,”邓陵溯奇怪:“这是什么?”
龙野解释说:“沙盘内的战场地图都是随机变幻的,锟铻每次选拔弟子,攻城模式也不同。我师父获胜那一届,战争模式叫【夺光之战】。”
“不过你们也不需要了解夺光之战的规则,你们只需要去灯熙城内,取得那簇火就可以了。”
龙野:“但是我提醒你们一下哦。鬼将军之后,六州沙盘就已经荒废很久,里面的圣者之力几近于无,只是个空壳。锟铻选拔弟子,最终战考验的一般都不是天赋。所以你们在其中,可以不使用术法,最好也别使用……因为我怕你们一用术法,六州沙盘就塌了,带着灯熙城一起毁灭。”
龙野的这番话一出,让在场的人都错愕。
惠安难以置信:“你让我们别使用术法?”
龙野颤了颤,吞咽口水:“对,最好别用,它真的会塌。”
邓陵溯骂道:“你们兵家造的什么破烂沙盘!”
龙野尴尬地摸摸鼻子。
“这……要怪就怪鬼将军吧。”
“不对。”谣千灵蹙眉,提灯向前一步,盯着他说:“你不让我们了解夺光之战。可是沙盘运转重现当年的情景,我们是以什么身份进去呢?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里只对参与选拔的弟子开启吧。”
谣千灵的话,让龙野也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对哦,你们要以选拔弟子的身份进去的,那还是得参与夺光之战。”
邓陵溯一边夸谣千灵:“千灵你怎么那么聪明。”一边转头骂龙野:“你话说一半藏着掖着想害我们是吧!”
龙野不想直面舔狗之怒,选择和面善的上官巧聊天。“夺光之战,我也只了解个大概。你们进去后,应该会自动知悉规则的。”
上官巧评价:“真麻烦。”
惠安眼神非常复杂地看了眼他身边的人一圈,深呼口气,对龙野说:“你知道这群人都是谁吗。”
龙野呆呆傻傻,抓了下脑袋:“我、我一直没出去过埋骨之地,不好意思哦,我人有点笨。”
惠安摇头,说:“算了,没事。你只要知道,让他们组队进六州沙盘,一定会是你们锟铻选拔弟子,最腥风血雨的一届。”
龙野:“……”能看出来。
施溪都没想过自己真有进六州沙盘的一天。夺光之战,他当时在纳兰诗的蜃境里,就看了个开头、看了个结尾,完全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诺,这个令牌给你。”
龙野走下台阶,把一个黑色令牌交给施溪。
“沙盘要求四人组队,所以你们进去的人数,最好控制为八人、十二人或十六人,地点在锟铻高台上,你将启门令放到中央,沙盘就会对你们打开。”
龙野再三提醒:“记住啊,那座城的名字叫灯熙。”
龙野看施溪一眼,又一次小心翼翼。
“喂,你没骗我吧?你真的认识纳兰诗。”
施溪:“骗你是小狗。”
他接过令牌,说:“那就先不打扰了,我们马上会回来的。”
龙野:“嗯。”他又一屁股坐回台阶上,继续当这个无光之地的守门人。
施溪抛了下令牌,理所当然成为了队伍的首领。
邓陵溯奇怪:“喂,施溪,你怎么会认识纳兰诗的?”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怪笑一声,看施溪的目光都变了,阴阳怪气:“我懂了,怪不得偷我照明虫讨女人欢心的手段那么娴熟。啧,钜子,你在六州红颜知己不少啊。”
施溪:“有空去治治脑子。别自己下流,看谁都肮脏。”
施溪唇角勾起,意有所指:“真论起红颜知己,偌大个六州,我想讨欢心的只有一个人而已。”他说完就感叹,自己真是个情话小天才,但无奈电灯泡太多,不能得意地看一眼姬玦。
邓陵溯翻个白眼,被他恶心到了,但是很快又见缝插针,偷施溪的话转头对谣千灵深情说:“千灵,我也是。”
谣千灵回:“你可以不是。”
惠安捂嘴憋笑:“噗哈哈哈——”学人精,活该。
谣千灵作为医家族女,错就错在对他人太宽容。
邓陵溯这狗皮膏药敢去缠小渺,寒月剑估计已经出鞘了吧。
锟铻此行除了小渺一心一意求战,剩下的每个人都别有用心。
谣千灵为寻药,上官巧为杀人。
邓陵溯专心致志求爱,惠安一心一意看戏。
而姬珠来野餐。
就连施溪和他们组队,也是志在和杜圣清夺兵权,完全不想理那群电灯泡,得了令牌,就快步就和姬玦走最前方。
“我们这次真的要组队了。”施溪说:“只可惜六州沙盘必须四人组队,不然我真想甩掉这群碍事的人。”
姬玦也说:“六州沙盘是兵家上古时期集锟铻所有兵圣之力一同打造的。已故的兵祖是兵家六阶【大将军境】的术士,不然我都想直接毁了里面取火。”
施溪忍笑,拦住他:“别,在兵家的地盘上,还是按兵家的规则来吧。”
姬玦:“好。”他偏头,凝视施溪几秒,突然问:“我在六州沙盘里,可能会按原来计划,安排几件事,可以吗?”
施溪:“什么事啊。”
姬玦:“我想帮【太古遗音】,先做一个选择。”
施溪:“哦,我懂了,你又要偷偷干坏事了是吧。”
姬玦被他的形容可爱到了:“嗯,算是。”
施溪:“当然可以!你陪我来锟铻,本就是临时起意!难不成真就让你过来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我耍帅吗?”
姬玦弯唇:“你愿意给我点报酬的话,我还真可以。我会是个很捧场的观众。”
施溪反应过来他意思:“……”
捂住耳朵:“打住,这些我们回稷下再聊。”
姬玦笑了笑。
施溪放下手,若有所思看了他一会儿,认真说:“其实就像你不会插手我对儒家对兵家的计划。弑婴是阴阳家的事,我也不会干涉你的。我觉得婴宁峰的结局,最终只能由你画下句号,当然啦,你也随时可以跟我求助。”
那么多的经历,给施溪最大的感触就是,这个世界,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因和果。在云歌,是儒圣仁爱救世,在鹊都,是众生生命奇迹。
施溪是开棺者,是射日人,他身处风暴中心,可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诸子百家真正决定一切的,永远不会是个人,而是各家在术法一道上,最核心的思想。
六州没人能做到真正的只手遮天。阴阳家的事,也唯有阴阳家的人能解决。
姬玦说:“杀死东君是阴阳家的事,但弑婴应该事关诸子百家。我不知道我对上胥蝶夫人有几分胜算,若我在无何有乡出错,可能最后需要你提剑去杀它。”
施溪担忧:“出错,你会受伤吗?”
姬玦:“不确定,但我有预感【无何有乡】对我来说,会是一个……比较麻烦的地方。”
施溪皱眉:“你在婴宁峰长大,竟然还会觉得无何有乡麻烦,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姬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笑了笑:“聊这些太早了。”
可施溪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他根本就想不出来,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让姬玦都说麻烦,他可是守在神婴旁边修行的。
姬玦:“锟铻我会对上官巧、十三还有姬珠出手,要我跟你说我的计划吗?”
施溪摇头:“不用。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去乱猜了。”
施溪觉得这些没必要说,就像他马上要破【明鬼境】了,他来锟铻准备迎战杜圣清,也是为了对“明鬼之鬼”有所感悟。
如果每一步都要跟事无巨细跟爱人报备,反而会耽误太多时间。
虽然他们对彼此都纵容得没有下限,可真的面上强敌,还是需要保持些清醒。
更何况,施溪只要不是去想情情爱爱的事,推断姬玦的计划并不难,姬玦对他从无保留、从不设防。
“到了。”
施溪弯唇一笑,拿着令牌,跳上锟铻高台。
这里不再有火,唯有清冷的月色,透过长雾和枯枝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世界昏昏暗暗,暧昧浑浊。施溪长腿一跨,拿着令牌上台,突然福至心灵。他偏过头,高马尾飞扬,唇角带笑:“我们真成队友了,等着,施溪哥哥带你看焰火。”
这声哥哥还是被他装逼说出来了,神清气爽。
他身后不止有姬玦,还有邓陵溯等一群人。
邓陵溯吐槽:“施溪哪学来的这些酸话,恶不恶心。”
可他很快就又学了过去,偏头,对谣千灵说:“千灵,你想看金色焰火吗?我也可以带你看,嘿嘿。”
施溪受不了他了,手里的令牌直接砸下去。
施溪警告:“再偷我弄死你。”
邓陵溯:“……”
邓陵溯暴跳如雷,马上要和施溪干上。
但是一声微弱的“少爷”拦住了他。
“呜呜呜少爷!”声音是从锟铻高台底下,一处阴影里传来的。
邓陵溯熟悉这声音,转头,有点惊讶:“辛雉,你怎么在这里?”
辛雉是鎏京城他的跟班之一。
辛雉走了出来,鼻青脸肿。他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过在鎏京能和邓陵溯狼狈为奸,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人。辛雉见到救星似的跑过来,控诉说:“少主,我可算见到你了,我本来想跟在你们后面进埋骨之地的,结果在出口处就差点被人灭口!”
邓陵溯:“你被谁灭口。”
辛雉声泪俱下:“被这两人。”
他往后一指,夜视能力极好的众人,一下子看清楚了情况。
高台下,伤痕累累的十三坐于地,而旁边是在帮他包扎的成元。
邓陵溯骂道:“就一个一阶的兵家弟子,你还打不过?”
辛雉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这人突然朝我脸洒了把沙,我就没力了呜呜呜。”
人群中,上官巧脸色尤为难看。
他抬头看了眼冥冥上空,握紧拳头,浅褐色的眼眸泛着莫测幽光。
谣千灵愣住,提着宫灯往前走,轻声:“十三?”
成元会救下十三,完全是个意外。他下定决心要来锟铻,那个在茶馆和他聊天的女人,笑着叹息一声,赠了他一些沙,说给他防身用。
原本成元打算夜潜埋骨之地,结果迎头撞上个伤痕累累的青年,青年血流满身,差点死在他面前。
成元一时脑热,救了他。路上还顺便威胁辛雉,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这都什么事啊。
把十三交给谣千灵。
成元回过头,猛地在人群中看到施溪,他一下子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施溪?!”
那么久不见,施溪身上那种兵戈锋锐感,更重了……
施溪也就只会在自己信赖的人面前下意识亲昵,可他对外给人的形象从来和安静乖巧不沾边。
尤其是在锟铻,经历止戈阵后,施溪站在天地间,垂眼下看,衣袂飘飘,气质如刀如剑如枪戟。
他见到成元,也有点惊讶,很快笑起来说:“成元?好久不见。”
姬玦抬步上高台。
施溪和他对视一眼,也就没有再去看那几人的热闹,他往前走,把令牌放到高台后背的石门中央。
很快门轰隆隆打开。
姬珠打了个饱嗝,恋恋不舍丢掉她串烧了一路的签子,也跟上。
她习舞多年,步伐轻盈,速度跟鬼魅一样,红裙掠过遍地月霜,一下子就到了石门前。
上官巧走上高台,又看了十三一眼。。
他和施溪、姬玦、姬珠,刚好四个人,可以一同入内,可上官巧回望十三,耽误的那一点时间,等他再抬头时,那三人已经走了进去。
姬珠本能地跟在认识的人身边,从未想过这样会暴露自己双生一体的秘密。
……她身体里一直都是,两个人。
穿进石门,施溪终于入了六州沙盘内。睁开眼,一片漆黑,刺骨的冰雪寒风,从荒原尽头传来,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哭。
“完了,明天鸡鸣之时,灯熙城就要攻过来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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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人多热闹点^^
第162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
这是一个神奇的古战场,一切好似都发生在荒雪冰原中。细碎的雪,跟刀子似的擦过脸颊。
太黑了,施溪第一眼是抬头看天,他发现这里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姬玦说:“这里也没有太阳。”
施溪:“没有太阳?那在里面怎么区分昼夜。”
可他刚刚说完,前方突然燃起一盏微弱的灯。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提着灯,穿行风雪、驱散迷雾,朝他们靠近。
他头发上都是霜,衣衫褴褛,冻得哆嗦,见到他们后,沙哑说:“大人,快回城吧,宵禁马上就要到了。”
施溪打量看他一眼,清楚知道,这都是虚假的“人”。
沙盘内,城市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不过这个老头喊他们大人,于是施溪问:“你认识我?”
老人疑惑地看他一眼,摇头道:“大人,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明天灯熙城就要攻过来,这也许是我们活着的最后一晚。”
施溪心想,好吧,居然是地狱开局。
他们站在冰原中,旁边是浓郁的雪雾,视线根本无法穿过。
施溪选择先跟着这个老人往前走。
老人提着灯,声音沙哑平缓,问:“大人,你们还没找到那个遗失的同伴吗?”
施溪捕捉到关键信息:“嗯,我出来是为了寻人吗。”
老人:“是啊,你们丢失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战友,一行人不顾劝阻离开冥晦城,非要来雪原中寻人。要我说,雾越来越大,您的那位队友活不下来的。”
施溪:“我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您出城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姓名。大人要告诉我吗?”
施溪摇头:“算了。”
姬珠偏头,自言自语:“这里有一点冷,还有点黑。”她从小到大就没用过术法,体质不太行,甩了甩头发上的寒霜,想起自己还剩一个照明虫没吃,便把它从袖中拿了出来。
鎏京城的照明虫,靠机关摩擦燃起灯芯。
可是姬珠将它点亮后,发现这里的黑雾,居然连光都可以吞噬。
老人听到声音,回头说:“小姐别费劲了,雪原上的雾,唯有魂火能穿透。”
施溪:“魂火?”
“对,魂火。”
老人将手里的灯盏提起,施溪才看清,他手中灯笼里的火竟然是红色。
除最中央的内焰有一点白外,焰火整体呈暗红色、外缘带了点幽蓝。
姬珠“哦”了声,老老实实把照明虫吃了。
施溪在六州沙盘里,不敢去违逆六阶兵祖的规则。更别说他们还要去灯熙城寻火,动用术法,万一整个沙盘都塌了怎么办?
于是,施溪开门见山:“前辈,我们想去灯熙城寻一样东西,该怎么入城呢。”
老人:“大人,灯熙城在江河东岸,隔着寒涧与黑潮。你只有彻底攻下它,才能入城。”
施溪若有所思:“攻下它?”
“嗯。”老人摇头:“大人,你竟然还想着攻打灯熙城,明日灯熙城就要来屠杀我们了。”
施溪:“我们对上它毫无还手之力吗?”
老人告诉他:“没有一点胜算。冥晦城中只有一千人。”
施溪:“……”
施溪:“那灯熙城呢。”
老人说:“三万人。”
施溪:“……”还真地狱开局啊。
不过,一千对三万听起来很难,但也不是不行。
施溪继续问:“你先跟我说说,这些雾和雪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战争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一千对三万只是兵力上的差距,可是很明显,这片雪原上,最恐怖的是天气。
老人眼神复杂,说:“大人,这不是雾,这是黑潮,黑潮在冰原上已经肆虐很久了。它在白天沉睡时,跟雾一样,可一到晚上就会变得极为恐怖。很少有人能在夜晚的黑潮中活下来,历史上有无数座小城都亡于黑潮。”
施溪:“亡于黑潮?”
老人:“对,魂火零星的城池,光无法驱散雾,就会被黑潮吞噬。”
施溪莫名想到了,这一届选拔的战争模式名字:“夺光之战”。
施溪思索着,看了眼老人手上的魂灯。
老人:“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回冥晦城再说吧。”
他咳嗽严重,躬身,拿手挡住嘴。
躯体在雪中颤抖,掌中魂火也虚弱摇晃。
“好。”
施溪退了两步,和姬玦分析情况,“我们这是成为夺光之战参与者了吗。”
姬玦:“对,也可以说是曲游的记忆重现。”
“曲游……”施溪:“我记得曲家是双璧城的贵族,你对他们有印象吗?”
姬玦:“有。你知道恭王妃吗?”
施溪摇头。
姬玦说:“恭王妃是姬珠的母亲,姓曲名楚云,曲家长女,廉贞会同意姬珠来锟铻,应该也有这么一层心思。”
施溪:“原来姬珠和曲游还是亲戚啊,不过曲游不是早就和秦国断了一切关系吗。”
“是这样。”姬玦笑说:“不过姬珠出现在曲游面前,他一定会很惊讶。”
施溪:“为什么,他对曲家还有感情?”
姬玦:“不是。”
姬玦解释:“姬珠诞生的原因,就是当年曲游成为弃族者的关键。”
施溪愣了好一会儿,笑着点评说:“我就知道双璧城内疯子也不少。”
不过秦国的事,他并没有追根问到底。
谣千灵、小渺、上官巧、邓陵溯是第二批进来的。
风雪迷雾中,只有那个老头手中魂火在发光。
他们很快就确认方向。
小渺体贴地问谣千灵:“需要我扶下你吗。”谣千灵没拒绝:“好,多谢。”
邓陵溯到陌生的新环境,危机感一上来,也没心情去当舔狗了,他脸色难看看着周围,寒声:“这是什么破地方?”
上官巧不以为意说:“一个我们需要寻到火的地方。”
他杀十三一次不成功,在没搞清楚真正的原因前,是不会动手去浪费时间杀第二次的。
锟铻之行,他现在有了别的目的。上官巧唇角弯起,眼里却没一点笑,他头一回对姬珠真的产生了兴趣。
惠安、成元、辛雉、十三,是第三批进来的。辛雉根本不想进来,但另外三个人卡在门口,人数不对进不去。
需要凑齐四人,于是威逼把他带了进来。
“呜呜呜,少爷!”辛雉看到邓陵溯,就痛哭流涕扑了过去。
邓陵溯嫌弃:“闭嘴。”
十一个人很快就汇合,老人看他们一眼,也没说什么。
谣千灵夜视能力太弱了,尤其还是雪中。
小渺一路扶着她,疑惑:“锟铻变成无光之地,对你不利,你跟我师兄说明情况,他不会逼着你过来的。”
谣千灵摇头:“哪怕没抽中,我也会自愿过来。”
小渺:“嗯?”
谣千灵看她一眼,心想,这一行人里,应该只有小渺是单纯好战、别无目的吧。
谣千灵:“我来寻一味药。”
小渺:“你身为医家人,寻药寻到锟铻吗?”
谣千灵:“对。一味失传了很久的药,我只能查到最后见过它的是秦国曲家人。”
小渺:“那你不该去双璧吗?”
谣千灵摇头:“三四十年了,当年的事,如今或许只有曲兵圣知道。”
惠安也偷偷摸摸跟上自家少主,打小报告。
“少主,轩辕昊天又收服一个小弟了,就那个叫成元的!”
上官巧:“我迟早把你那些话本都烧了。”
惠安狡辩:“冤枉啊少主,我从来不看话本的,这些都是听人讲的。”
上官巧冷嗤:“在锟铻,比起那个暗卫,你更该关注的人是施溪和姬玦。”
惠安:“……我怎么敢。”
上官巧眼眸阴郁:“你不觉得姬玦选择插手锟铻一事后,这一路过于话少了吗。”
惠安委婉:“少主,我觉得阴阳家主是不会像我这么话痨的。”姬玦话多才奇怪吧?!
上官巧冷笑:“正常情况下,姬玦哪怕不说话也无人敢忽视,可邓陵溯跟个小丑似的跳半天,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姬玦在场。”上官巧垂眸:“不过,姬玦确实有这个本事,控制所有人注意力。”
惠安听少主那么一分析,毛骨悚然:“对啊,他这一路,真的只和施溪说过话。其余时刻,都像是……”
上官巧补充:“观众。”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知觉对他放松警惕的观众。
惠安吞咽口水,颤声:“少主,姬玦杀人无数,凶名在外,我们离他远点吧。”
上官巧:“怕什么?姬玦有施溪制约。”
“施溪在,他会很愿意当这个观众的。”
上官巧说。“六州沙盘真要小心的其实是施溪。”
上官巧冷笑:“阏伯台他装天真,骗过逍遥子等人。锟铻之行,你难不成也被他表象骗了。”
惠安:“啊,施溪吗?”
他对施溪印象特别好,感觉就是那种一路顺风顺手、天资出众的天之骄子。说话有趣,咬字带笑,意气风发的。
上官巧淡淡说:“我该怎么提醒你呢,他是【千金】的主人,还是相里氏一族选中的墨家钜子。”
鎏京城的权贵尚可以活在醉生梦死中,大肆夸赞那座奇迹之城。
可墨家机关城埋于火山下,天街踏尽公卿骨,施溪见的最多的就是流血变革。
上官巧:“你低估了施溪,能够被姬玦视作对手,视作故交的人,施溪无论天赋还是经历,都只会比你想的要恐怖。”
他不打算在沙盘内招惹这两人,姬玦愿意掩去锋芒,成为施溪的观众。
那他也可以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巧如今目的是,姬珠。
另一边,施溪问姬玦:“你说这里会有石油和火药吗?”
姬玦:“冷兵器时代,你这样作弊会不会太超前。”
施溪摊手:“我也就是说说,一看这里就不可能有。”
姬玦:“兵者诡道,六州沙盘考验的应该是这个。”
施溪勾唇:“懂,开局城里一千人,游戏开始了。”
不只是施溪,对于在场的很多人来说,六州沙盘都只是一场战争游戏。
他和姬玦说笑的功夫。后面,姬珠突然踩到了什么,差点摔跤。
上官巧一直跟在后面,见此抬了下眼,帮忙伸手抓住了姬珠的手臂。
“谢谢。”姬珠揉着膝盖,站起身来。
上官巧道:“你在雾中看不清,可以扶着我。”
姬珠摇头,拒绝。
“小姐是踩到什么了吗。”老人走过来。
姬珠说:“一块好硬的石头。”
“嗯?我看看。”老人弯身,提着灯往前探。
众人跟着走近,就看到这积雪厚重的冰原上,出现一座突兀的坟。
“这里怎么会有坟?”
它很小,只用细雪和沙石简单堆好,已经有些岁月了,快要被风吹平。坟旁边有人用冰棱立碑,上面写着一行字。
一笔一划认真刻下。
【冰原下死去的女孩,尚未足月,这是她来到人间的第十一天。】
寒风凛冽,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下面,好像还有字。”
姬珠是离得最近的。
她深呼吸,蹲下去,伸出手指,抹去冰碑下方的雪,下面又露出了一段话来。
这段话是另一个人写的,和上面字迹明显不同,更锋利清隽些,是双璧城贵族们,一直以来青睐的一种书法。
姬珠对此很熟悉,因此上面许多字已经模糊,姬珠还是认得出来一些。
“千岁如昨……”
是一首简短的悼文。
她的指尖下滑。
“青春受谢……”
姬珠声音轻似飞雪,低声念出最后两句:“魂归远方,无东无西。”
这是一个出生十一天就在战争中死去的婴儿,有两人在雪中为她立了碑。
愿她死后灵魂向远方归去,不要在这片土地上停留。
众人皱眉不语。
风雪呼号,老人没说什么,他提着魂灯起来,起身道:“各位大人,宵禁时分快到了。要入夜了,抓紧时间回城吧。”
上官巧扶起姬珠,问:“入夜?这里没有日月,你们是怎么区分昼夜的。”
老人说:“城中有抱鸡神巫,鸡鸣的第一声,就是告诉我们新的白天到了。”
第163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一)
上官巧淡淡说:“可我问的是入夜。如果鸡鸣代表天明,那么天黑呢?”
老人:“天黑不需要有人报时,黑潮来临前,每个人都能听到荒原上的哭声。”
惠安左右四顾:“嗯?哭声,哭声在哪里。我怎么没听到,少主你听到了吗。”
老人:“别急。”
姬珠被冻得脸发白,颤声问:“还有多久到冥晦城啊。”
老人:“小姐,快了。”
冥晦城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黑潮就来了。
老人说那像哭声,可对于杀过很多人的术士来说,这就是风吹过白骨,又跟雪摩擦发出后的声响,哀切冰冷,传遍大地。一盏魂灯只能照亮很小一方天地,众人回头,什么都看不清,唯见漫天的灰色雪雾。
老人说:“进城吧。”
冥晦城是一座千人小城,灯火幽暗,而且它的地理位置也不太好,处于冰原地势最低点,风从东方吹来,会把雪留在这里。
因此冥晦城建成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建在冰原上,为了防止被雪淹没,楼城前半部分,用几千根木柱支撑,架空出了大片空地,木柱高七、八米。
“跟我过来。”老人提着灯,将他们引上一个长长的楼梯。
这个世界寂静无光,一切都发生在暗夜和风雪中,从见到那座雪中碑开始,众人间的氛围就有些怪异。
谣千灵走在曲折的楼梯揉了下太阳穴:“明天鸡鸣过后,天会亮一点吗。”
老人:“会亮一点,但也不会好太多。”
邓陵溯终于想起,自己此行是为了和谣千灵拉近关系,他急忙献殷勤说:“千灵,要我带着你走吗?”
但话音刚落,老人就说:“到了。”
众人走上一处平台,看清了冥晦城的全貌,为了抵御风雪,冥晦城的外城墙是圆的,高出里面很多。
一个一直在城墙上远眺的青年,见此急急忙忙下了楼,他开城门,说:“吴太公,你可算把城主他们带回来了。”
吴太公点头说:“嗯。黑潮要来了,快进去吧。”
“好。”
吴太公转头:“城主,你们先住我那里。”
走入内城,来到主街道上。
施溪发现冥晦城内灯很少,差不多十米才会有一盏,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暗红的微光刚好照亮前路。
一直到吴太公住的地方,灯才多了起来。
谣千灵轻舒口气,眼睛都舒服不少。
马上,众人又认识了吴太公的孙女,名吴姣,是下一任的抱鸡神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得非常单薄,怀里抱着个木头雕刻成的鸡,小脸苍白素静,瞪着他们,沉默不言。
邓陵溯惊讶:“你们所谓的抱鸡神巫,怀里真的要抱只鸡啊。”
吴太公说:“回大人,是的。”
辛雉好奇:“那真神巫抱的也是假鸡吗?”
吴太公摇头:“不,神巫怀里的是真的。”
他给众人安排了六间房,“好了,时间不早了。大人,你们好好睡一觉吧。”
施溪这个时候开口,嗓音清澈徐缓:“吴太公,你不是说鸡鸣之后,灯熙城就要攻过来了吗?”
吴太公:“是。”
施溪微笑:“那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晚吗?”
吴太公叹息:“您可以这么认为。”
邓陵溯吓了一跳:“老头你咒谁呢,什么叫最后一晚。”
吴太公本来就身体不好,又在风雪中走了那么久,他捂住嘴,佝偻着腰,重重咳了几声。松开手时,指间满是黑色的污血,不动声色擦在衣服上。吴太公道:“神巫说,明天鸡鸣过后灯熙城就要打过来了。城主,你们好好休息吧,明天或许会有场恶战。”
一场必输的仗。
施溪看着他,说道:“把地图给我,把灯熙城的资料给我。还有,把关于神巫关于黑潮的一切书籍给我。”
吴太公错愕之余点头。
施溪也不想浪费时间,对众人说:“进去讨论吧。”
这里是六阶【大将军境】的兵祖,集整个锟铻之力,构造的六州沙盘。其间的规则,不是他们可以忤逆的。
不过众人一点都不觉得慌张。
在沙盘内,规则不可违抗;但你可以选择推盘出局,结束游戏。危急时刻,直接毁了这里。
邓陵溯确认六州沙盘对自己无害后,又开始恢复舔狗本色了:“千灵,你眼睛怎么样?”
上官巧来此,也是别有用心,微笑低头问姬珠:“郡主饿了吗,要不要我去找吴太公要点吃的。”
姬珠惊悚地看他一眼,摇头。
六个房间内,最大的房间有个圆桌,十一个人都坐得下。
施溪落座后,直接问:“你们不用术法,能以一敌几?”
老老实实回答他问题的是十三、成元、惠安、辛雉四人。
十三本就是杀手:“我以一敌百,应该没什么问题,”
成元犹豫:“这要看对面的兵力情况。”
辛雉是邓陵溯的随从,按理来说不该附和施溪,可施溪的修为和身世摆在那里。
辛雉:“为什么不让使用术法啊?”
而惠安则答:“我顶多一打一啊。”
谣千灵不擅长这些,摇了下头。
小渺或许是这群人里,单论武力最强的,她皱眉:“我可以对付很多人。不过,我觉得锟铻选拔弟子,这一关考验的不是武力。”在外面,道家术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毁一座上百万人的城都不在话下,对小渺来说,三万人根本不算什么。
施溪偏头,看了眼姬玦。姬玦本身就是六阶阴阳术士,他在沙盘里,几乎不受兵祖影响,与施溪对视,今晚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话,他笑说:“夺光之战,考验的是用兵。在这里,我们上不了战场。”
施溪:“上不了战场,意思是我们不能杀敌吗?”
姬玦点头。
施溪:“那难办了。”
邓陵溯倒是挺开心的:“有什么难办的啊。施溪,要我说意思意思就行了。兵家的事,你那么上心干什么?这里暗无天光的,白白让千灵受苦。”
谣千灵忍无可忍:“邓陵溯,你可以闭嘴吗!我来锟铻是有事要见曲兵圣。”
邓陵溯:“啊?!”
他怎么不知道。
上官巧实在是不想费口舌,他对此地毫无兴趣。
可施溪话锋一转,突然对姬珠说:“郡主,今天石碑上的字只有你认识。曲兵圣是秦国双璧城人,这里是他的回忆,之后可能有很多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姬珠注视他,认真点头:“好。”
“?”上官巧难以置信:“你连术法都不通,敢插手这里的事?”
姬珠不理他,抬眼,想了想,问姬玦和施溪:“这里的人我们不能杀,那这里的人,可以……”吃吗。
她点到即止。
施溪却一下子领悟她的意思,微笑,“我觉得可以试试。”
姬珠点头。
上官巧:“……”
他暗自咬牙,眼神晦暗算计。
六间房。施溪姬玦一间,谣千灵小渺一间,上官巧惠安一间,邓陵溯辛雉一间,十三成元一间,姬珠一个人一间。
众人散去后,施溪就得到了吴太公送来的地图和古籍。
他翻阅古籍,注意到一个点。古籍里说,灯熙城在以前是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辉煌巨城,但它现在已经凋零到了只有三万人。
不过这对冥晦城而言,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施溪开始关注,这里的地形,一条大江名叫渡川,将雪原分割。灯熙城之所以那么强盛,是因为它在渡川之东,那里没有黑潮。
施溪若有所思:“渡川又叫,埋骨寒涧吗?”
施溪放下地图和古籍。
姬玦问:“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施溪:“不知道,太突然了。有黑潮在,我们晚上又不能出去。”施溪手中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头痛道,“要不来个空城计?”说完施溪把自己逗笑了,摇头轻叹,“唉,好麻烦啊。”
姬玦问:“你是故意要姬珠参与进六州沙盘的吗。”
施溪:“对,姬珠可以牵制到上官巧,上官巧那么敏锐,应该已经发现姬珠的双生秘密了。”不过他重心在冥晦城上,施溪一手托着脸,叹息:“好奇怪啊,为什么我们会浪费一整个白天出去寻人,要是给我在黑潮来临前多点时间就好了。至少不会那么被动。”
“寻谁啊?那么匆忙。”
按理来说,入六州沙盘参与夺光之战,他们应该是直接出现在冥晦城中的。然后收到抱鸡神巫的指引,灯熙城明日要过来攻城。
将这比做一个战争游戏,可行动的白天,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姬玦轻声:“把东边的窗关上吧。”
施溪:“嗯?”
施溪起身,走向东边。冥晦城为了结构的稳固,很多建筑是紧挨在一起的,就比如吴太公家,是非常经典的一个四面包围的天井楼。
黑潮降临后,风在天井内部,呼啸盘旋。家家户户都禁闭门窗。
外面肆虐大地的黑色飓风,夹杂着冰原上的雪,吹过来。这些雪又轻又小,细碎飘零,缓缓下落,积在东窗。
不过施溪见识多广,他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最恐怖的或许就是这皎洁无瑕的雪。
很快施溪就又见,在魂火之光的炙烤下,这些雪消融了……
“雪化了么……”
施溪眨了下眼,若有所思道。他没睡,一整晚都在看这飘零的细雪,从天而降,积于东窗,又散于魂火之光。
他守了一夜。
黑潮褪去不久后,他就听到了鸡叫声。
鸡鸣拉开新的白昼。
施溪推开窗,上面没有一点雪。吴太公说,白天光线会好点,但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天依旧是暗的,完全就是黑夜,不过好歹可以见物了。
施溪自言自语:“鸡鸣了,灯熙城要攻过来了吗。”
只是比灯熙城先到的,是吴姣的哭声。
“爷爷!”吴姣抱着吴太公的尸体,悲恸大哭。
吴太公死了。其实他昨天的种种表现,就能看出大限将至。术士基本不需要睡眠,他们都是鸡鸣的第一刻就出房间的。听到吴姣的哭声,众人慢悠悠走过去,马上对上吴姣痛苦又厌恶的眼。
她恨他们:都是因为昨天出去找他们,爷爷才会死的!
一个小姑娘的恨,邓陵溯完全没放眼中,“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抱鸡神巫来了,是一名削瘦高挑的女子,穿红戴绿,怀中的鸡也是黑绿羽毛红色鸡冠。
“神巫大人。”
吴姣跪在地上,掩面大哭。
抱鸡神巫没说什么。
她朝旁边的人伸手,马上昨天守城的青年,两眼通红把一盏魂灯交了过来。是昨天老人提着出去寻他们的灯,里面的火已经弱的,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这盏魂火很快就要熄灭了。
抱鸡神巫把魂火取出来,放到吴太公的胸口,很快,火将他的尸体烧得一干二净。
吴太公的死去,好像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插曲,所有人心惊胆战,等着敌军到来。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第一天,灯熙城并没有攻过来。
昨天白天寻人浪费的时间,今天又还给了他们。
他们终于可以好好想怎么迎敌。
十一人重新坐回房中,施溪把玩着手里的城主令。吴太公昨天在给他地图和古籍时,把城主令也给了他。
他现在拥有了命令冥晦城所有人的权力。
邓陵溯为夺美人芳心,耐着性子坐下,参与讨论:“灯熙城没打过来,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不去管它了。”
施溪:“它今天不攻,你就确定它明天不会攻吗?”
邓陵溯:“那怎么办,现在我们只有一千人。”
谣千灵在研究地图,她手指在上面滑,蹙眉:“灯熙城会走水路攻过来吗。”
施溪摇头:“不会,渡川江又叫沉骨寒涧。很危险,他们大概率是会走这里。”
渡川江北处的入江口很宽,可越往南越窄,在地图的最南边,是一片雪山。
施溪分析:“他们应该会走雪山这边,走渡川江的最窄处。”
邓陵溯奇怪:“灯熙城的人不怕黑潮吗?只有白天能在外面,也不怕回不去?。”
施溪解释:“黑潮只有渡川之西的我们会怕,他们可不怕。”
邓陵溯:“……”锟铻有病啊,这什么毫无公平性可言的游戏。
上官巧一下子笑出了声,说:“那我要是灯熙城的人,我就专门晚上攻城。”
施溪摇头:“他们不怕黑潮,却怕晚上的渡川江。”
“灯熙城只会在白天过江。”
施溪垂眸说:“神巫抱着的那只鸡,是我们唯一的优势。”抱鸡神巫,会知道对岸有没有人过来。
惠安:“那施溪,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施溪:“灯熙城占尽了天时地利,想战胜他们,我们最起码要先增加点城里的人,吴太公死的时候,你们注意到魂火灭了没。”
十三:“注意到了。”
施溪说:“魂火,不如说是命火吧。每一条人命就是一盏火,吴太公说光太暗的城市会被黑潮吞噬,这应该是提醒我们,城中人不能太少。”
“夺光之战,怪不得叫夺光之战。”
施溪垂眸,淡淡一笑说:“我们想赢过灯熙城,应该得先从周边的小城开始侵略起。”
“第一天么,先把雪山上的渡江吊桥烧了吧。先给冥晦城留出一点时间。”
惠安鼓掌:“哇!我觉得可以!先彻底断了他们的进攻路线,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施溪:“那谁去?”
小渺冷声道:“我去,速战速决,别在沙盘内待太久。”
施溪:“好。”
施溪把城主令给她:“你不能亲自出手,可以带一些人去烧桥。”
成元疑问:“那我们剩下的人呢。”
施溪:“嗯,我们可以自由探索了,看看旁边还有多少没被黑潮吞噬的友邻。”
第164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二)
“友邻,你可真好意思说。”邓陵溯翻白眼,发现这位钜子其实也挺厚脸皮的,你明明就是冲着攻打吞并人家的目的去的,友个屁!
施溪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微笑说:“我今天会去北方。”他偏头又问姬珠:“郡主你要去哪里?”
姬珠说:“我去西边。”
施溪:“嗯好。”
上官巧神色冷淡,他在权衡姬珠到底值不值得他为她做事,不过他最后还是说。
“我也去西边。”
邓陵溯自然是屁颠屁颠跟在谣千灵后面。
一行人很快就安排完了今天的任务。
施溪回房间,问姬玦:“小玦,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姬玦摇头,说:“我跟你一起,可能会影响这里的规则,对你锟铻悟道不利。”
施溪弯唇:“你怎么知道,我要在里面悟道啊。”
姬玦:“你想成为破阵符的主人,一定要过兵祖这一关的。”
姬玦的后方就是东窗,荒原的寒光透过东窗罅隙,清冷幽幽,落在他长发上。
姬玦向前走一步,手指修长,捧起施溪的脸,他笑着吻了下施溪的唇,却并不是为了和他缠绵。
如蜻蜓点水,未多停留。
姬玦温柔说:“六州沙盘是兵祖留下的最后一个地方。对你来说,意义不止是寻火,还有领悟兵家的道。”
施溪也点头:“好,那我去了。”
他和姬玦私下相处的时候会很亲昵。
但在外人面前,却一直没什么过界之处。
姬玦是不喜欢被人窥视情感,而施溪纯粹是一段时间只能专注一件事。
就比如现在,大敌当前,姬玦身为阴阳家家主,有自己的计划,而施溪在求神之道上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施溪和成元、十三两人,去了北方。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成元第一次和施溪私下相处,眼神万般复杂。
施溪:“想问什么就问吧。”
成元道:“你竟然是墨家钜子……”施溪竟然是墨家钜子,他从十三口里得知时,人差点昏厥,回想当初在云歌发生的事,成元狠狠打了个寒颤。
施溪:“都是些虚名。倒是你,我挺好奇你是怎么进锟铻的?你一个兵家一阶的术士,山门都进不来吧。”
成元讪讪摸了下鼻子:“我路上遇到了个女人,逼着我聊了会儿天,就给了我一把沙子,估计是什么了不得的灵器,护送我进来了。”
施溪马上猜出来:“纳兰诗?”
“对!”成元猛地抬头:“施溪,你认识?”
施溪幽幽叹息:“成元,你是真的给自己找了个好偶像啊。”
十三插入他们的话题:“偶像?”这是什么?
施溪:“嗯,成元,你可以再跟十三讲讲你偶像的故事了。”
成元:“……”
十三好奇地看向他,他们二人也算是过命之交,于是,成元又一次说起了纳兰拓的故事。
说完后,成元补充,“不过我在来锟铻的路上,知道了他后面的结局。”成元灰头丧气:“他怎么会走上兵家邪道啊。”
十三不知道纳兰拓,可他知道曲游——纳兰拓竟然是陪曲游一起夺得锟铻魁首的队友吗?
十三安慰:“有很多原因的,修行一事本就是变幻莫测。”
成元:“我就是觉得可惜,我知道他被逐出锟铻的事,还是在说书人大肆夸赞曲游大义灭亲的事迹里,被随口带过的。”
“当年一起面对所有质疑,赢得胜利的队友,最后的下场为什么会差距那么大,就因为天赋吗。”
十三已经是三阶【教唆境】的术士了。他不是很能理解成元失落的点,可他平静清楚地回道:“嗯,就是因为天赋。”
就是因为天赋。
成元哑口无言。
十三道:“成元,你就没想过吗,其实当年锟铻获胜的是四个人。曲游和纳兰拓的另外两个队友,也照样泯然众人,只是因为纳兰拓用努力战胜天赋,赢得过于艰难,所以你记住了他,可另两个天赋不那么好又没那么坏的,反而是真的被人忘却。”
成元低头,不说话了。
十三:“每一届锟铻都会有胜者,可成千上万的胜者里,只有一个曲游。是曲游成全了那场传奇。”
成元哑声:“太不公平了。”可他又无法反驳十三。
兵家以弱胜强的例子不是没有,当年闹得再轰轰烈烈的决赛,如果没有足够精彩的后续,也会马上被人遗忘。
是曲游少年成圣的天赋过于耀眼,才让那场比赛成为锟铻永恒铭记的历史。
要是这四人进锟铻后,全部都碌碌无为,平庸一生。
——那么,那一场电光石火、燃尽青春的胜利,又算什么呢?
成元闷闷不乐。
施溪看出来了,好笑道。
“为什么你们对于纳兰拓,总是只记得他以弱胜强的那场胜利呢,明明后续【鬼将军】的计划都是他揭露的。”
施溪摇头说:“纳兰拓步入杀道不假,可他清醒时刻,宁愿被逐出锟铻,也要揭露【鬼将军】密谋锟铻刀的计划,我觉得这件事才值得六州传颂,只可惜世人没能记住他。不过我想,他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被人记住。”
就像扶桑的故事里,包括他在内的,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不是为了被人看见。
其实经历鹊都的事后,施溪对于纳兰诗笔下的传奇,也有了新的看法。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传奇,有一场只属于自己的胜利。
一个人坚定自己的理念,不悔恨地渡过一生,就够了。
“你在云歌跟我讲过锟铻金色焰火的事,怎么现在你自己先忘了。”
施溪声音很轻,笑了下,重复他曾经的话:“你说,云歌城的贵族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他们总觉得战争胜利的象征,是凯旋,是锣鼓喧天,是宫廷将军宴。”
“可这都是军官的殊荣,对于一个士兵来说,胜利只是金色火重新燃起的那一瞬间。”
成元愣住,不再说话。
施溪:“别想的那么复杂,做好当下的事吧。”
当初是神农开解他,现在是施溪开解成元。
六州对天赋实在是太苛责了。
年少时无知无畏,许人间第一流,可是后来呢?后来有太多太多不可翻越的鸿沟,磋磨少年心性,让热血凉于俗尘。
施溪想了想,又道:“其实在天赋一事上,我不好安慰你。”
施溪睫上覆盖了些冰雪。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迄今为止,我的修炼之路,未有过一刻真的顺利。”
“我永远有比我强很多很多的敌人。”永远在被失败和悔恨逼着走。
“若是最终解决这个乱世的办法,是让诸子百家只剩思想不剩术法……我觉得也挺好的。”
施溪是真的那么认为。
——就像当初扶桑杀机现世的那一晚。鹊都所有人,从宗政皇族到平民百姓,农家的所有人,从五阶巅峰的农圣到刚入门的弟子,都在那场灾难里,等待一样的结局,而他站在日中,也和他们没任何区别。
成元这下子,张着嘴,彻底说不出话了。
“好了,专心找邻居吧。”施溪过目不忘,看了眼地图,其实就记下了大概。
只是吴太公给他的地图实在太旧太旧了。
旧到地图上,灯熙城还是一座辉煌的百万巨城。
旧到在渡川河之西,还有上千座和冥晦城一样的小城。
现在他走了几十公里,没看到一点影子。
北边一无所获,很多城池,都已经被黑潮淹没,变为冰雪覆盖的荒芜之地。
马上就要天黑宵禁了,施溪不想无功而返,选择去找一座已经灭亡的城市里,一探究竟。
他和邓陵溯等人不同,他是来获取兵祖认可的。
这场夺光之战,施溪必须按照规则赢下。
“施溪,你要进去?”十三惊讶。
“嗯,你们在外面等我。”施溪提着魂灯,踩上摇摇欲坠的木楼梯,寻觅很久,终于找到城门。“吱哑”,他推开门后,风雪直接刺过脸。
这是一座空城,城里所有人都死了。人的尸体在天寒地冻中,会被蚀化得比较慢,于是施溪看到了,许多冻死在街道旁的白骨。医家能辩骨,他认出,里面绝大多数是老人、小孩。偶尔有一两个青年,也是身体有缺陷的,比如跛脚、比如断臂。施溪提灯走入寂静雪城中,视线突然被二楼,一具死在窗边的白骨吸引。他不用术法,可身体依旧灵活矫健,抓住一根冰棱,踩上墙壁,纵身一跳,便跳到了檐上。
施溪破开窗,进去后,发现里面也全是雪。
冻死在窗边的是个少女,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站于窗前,安静看着外面,到死也不曾回头。
她在看谁呢?
但是很快,房屋留在墙壁上的一段话,就告诉了施溪答案。
和那雪中碑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施溪终于知道字的主人是谁了。
施溪垂眸轻声:“纳兰拓……”
【我攻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她跟我妹妹一样,体弱多病,就喜欢伏在窗边案台上写字发呆。】
【我问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她摇头说她走不了。】
【其实我也知道,她走不了,夺光之战要我们抢人,扩充城中人口。可一些老弱病残的人,离开原来的城池就会死。】
【吞并一座城,注定要死半数人。】
【我说你恨我吗,她摇头。是啊,他们没有意识,谁赢了成为新城主,就会完全效忠谁。可她却有自己的情感,她跟我说,她的爱人马上会随我们离开,可以让他过东街,叫她最后看他一眼吗。我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龙腾很高兴,说这次我们又多了三千人。展飞翔也很激动,提议下一步我们可以攻打更强的烛城了。曲游一言不发,他一直在看上方的雪。】
【我回过头,远处那座只剩老弱病残的城市,光是那么暗淡。它今晚就会被黑潮淹没。我说一直打仗下去,这里的光只会越来越少。】
【龙腾拍我肩膀,豪言壮志笑道,为了胜利,战到天地无光又如何。】
【展飞翔也去勾曲游的肩,我们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曲游却笑着推开他,回头看我,纳兰拓你呢?你怎么想。】
【我呢?我怎么想。】
【战至天地无光,真的就是胜利了吗。】
【我回到这座城的时候,这个少女已经死了,她跟我妹妹一样也喜欢在窗前写些东西。】
【或许是她和小诗太像了吧,我竟然第一次写了那么多话。窗上的字快要化了,我只能看清一两行。她写,鸡鸣报晓,雪落东窗,与君相别,天各一方。小诗若是长大,有了爱人,会不会也像这样,在东窗看一夜的雪。】
【其实不该对一个沙盘内的假人动太多恻隐之心。算了,攻打完灯熙城,占领它,成为城主我们就赢了。】
————————
这本的结局,不会没有术法的。拥有术法,千金的世界观才有意思。
第165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三)
夜晚,黑潮来临前,众人回到了冥晦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去寻“友邻”,最后只有姬珠和上官巧两个人去的西边有线索。
上官巧说:“往西走有两座城池,如果说城中有多少盏魂火,就代表多少人来算的话。一座城八千人,一座城六千人。”
施溪:“城中魂火有明有暗,你有注意到吗?”
暗的魂火是老弱病残,无法被掠夺。
上官巧看他一眼:“注意到了,明火占一半吧。”
施溪:“好。”
姬珠又补充解释:“施溪,再远的地方我们就没去了,因为天快黑了。”
施溪点头:“嗯,更远的地方你们也没必要去。”
邓陵溯:“我和千灵去的南方没什么发现,这地方人都死绝了!”
惠安举手:“东边也是,看不见一点光。”
施溪若有所思,说:“你们能一日来回的范围,就是我们可攻打的范围。”
邓陵溯心算了一下,嘲笑说:“哈,那没必要玩了,哪怕我们攻下那两城,八千加六千加一千。一万五千人,在灯熙城占尽天时地利的情况下,也根本赢不了。”
施溪微笑:“历史上名将那么多,以少胜多的战役又不是没有。”
他历史课天天睡觉,都记得巨鹿之战楚军破釜沉舟,五万战四十万。
邓陵溯翻白眼:“这鬼天气、鬼地形摆在这里,你告诉我怎么以少胜多?战争模式叫‘夺光之战’,那它的每一场正面交锋,肯定就是比拼人数。”
施溪:“谁说我们要和他们比正面的。”
邓陵溯警惕:“你要干什么。”
施溪:“原本我毁掉渡江的桥,是为了釜底抽薪,彻底断了灯熙城进攻的路。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重新利用下这条信息。”
施溪偏头,他其实不知道怎么称呼小渺,思索片刻,说:“小师妹,可以跟我说说你今日的发现吗?”
邓陵溯一口水被呛得喷出来。
旁边的辛雉连忙给他递帕子擦嘴。
邓陵溯冷嘲热讽:“施溪,你在机关城当钜子当久了,被捧得得意忘形了是吧!人家是道家人,师父还是【胥蝶夫人】,你喊哪门子师妹。”
施溪拿起地图,挡住了邓陵溯喷过来的口水。
小渺也被他一声“小师妹”喊得有点懵。道家的前辈们是喜欢这么叫她,可施溪是墨家人啊,不过小渺并不觉得冒犯,她回答说:“我今天原本是想烧掉那里的,可是吊桥上结满冰,燃不起来,浪费了些时间。后面我叫他们砍桥桩,两个桥桩都砍得差不多了。”
上官巧挑眉:“你今日安没彻底将桥桩砍断?”
小渺说:“时间来不及了。但你们放心,灯熙城的人上桥,桥桩承受不了那个重量,自然会断的。”
施溪:“好,那我们明天所有人都去渡江桥那边。”
惠安:“去干什么?”
施溪:“去修桥,在桥上做机关,先让他们过来。”
惠安:“你疯了吗?!”
施溪:“这招叫请君入瓮。”
谣千灵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施溪的想法:“施溪,你原本只是想不让他们攻过来,但你现在是想先杀掉一部分灯熙城的人?”
施溪点头。
“对,既然我们的人数上限摆在那里——那么加不了自己的兵,可以去减敌人的兵,雪山渡江桥,是唯一对我们有利的地形,敌在明我在暗,能借此先杀掉他们几千人。”
谣千灵皱眉:“冥晦城能用的兵只有五百人,五百人对付几千人,在六州沙盘里难度并不小。”
施溪说:“不是说了吗,敌在明我在暗,在渡江桥除了地利,偏向我们的还有天时。”
施溪手指轻点了下桌子,说:“所有人都在雾中,可我们清楚东岸情况,他们却不清楚西岸。”
惠安困惑:“施溪,你能不能说具体点啊。”
施溪解释:“我在吴太公给我的书里了解到,灯熙城水上作战和攻城战的能力很强,他们弓弩器械很先进,此次过桥,他们的弓弩兵一定会跟队。正常情况下,引灯熙城的人过桥、将他们分散,再逐个击破就够了。可这样势必我们也会损失一些人,我们不能死人。”
施溪抬起眼,漆黑的眼眸浮着一层薄薄的冰,说。
“每死一个人就是少一盏灯,我们人太少,经不起任何损失,最好能让他们自相残杀。”
小渺说:“你想怎么做?”
施溪看她:“如果你是灯熙城的将领,在确定桥西岸有敌人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小渺:“我会先放箭。我会先射箭杀死敌人,再过桥。”
“对,就是这样。”施溪:“明天的事,慢慢来吧。大概要分好几步,才能把他们都杀光。”
他不是要击退他们。
他要是尽可能利用只有一次机会的渡江桥,杀尽可能多的灯熙城人。
邓陵溯:“……”
邓陵溯虽然对施溪的计划模模糊糊半懂不懂,但也被施溪用兵的诡诈和冷血无情给惊到了。
邓陵溯一边惊讶,一边疑惑:“施溪,相里氏选钜子不都是选和他们一样善得让人恶心的人吗?他们是怎么看上你的。”
施溪说:“……这你就要问我师公了。”
其实进入六州沙盘后,施溪也有些疑惑,诸子百家中的很多家,思想都是矛盾的。也就是道家避世无为,才不需要考虑。
但他百家兼修,早晚有一天要面临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他真能做到墨家的对众生兼爱吗?
做不到吧,兵家三阶【身先士卒】,就是将士领兵在前,上阵诛杀敌人。
千金是“非攻”武器之首,可兵家四阶就是【为将境】,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如果兵墨兼修,永远不可能做到真的“非攻”。
施溪怀疑他迟迟没有破墨圣,这些矛盾也是一个原因。
施溪垂下眼,表情在黑暗中有几分冷峻之色。
众人散会,施溪抬步上二楼的时候,突然又有了种千金楼他在棺材店下班回家的感觉,这个想法让他心情轻松了点。
可木门被推开,姬玦并不在房间内。
施溪找不到他人,便开始去看地图了,准备明天的渡江桥战。
一直到夜半,窗外的风雪呼号声越来越大,黑潮彻底降临,姬玦才回来。施溪看地图划线,太过专注,都没注意到。一直到姬玦坐到他旁边,才惊讶抬头,而后开开心心说:“你回来了?”
姬玦:“嗯,我去了埋骨寒涧一趟。”
施溪:“哦,我今天去了冥晦城的北边,只可惜一无所获。”
他没有去问姬玦为什么要去埋骨寒涧。
姬玦一开始就跟他说了,他来锟铻会做些事。
姬玦一笑:“我在埋骨寒涧,倒是有些发现,下面全是人骨。”
施溪:“嗯?人骨?”
姬玦点头:“我没细看,但上千万应该是有的。”
施溪愣住,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上千万”。
这么一个西边只剩三个小城苟延残喘,东边灯熙城也只有三万人的冰原,居然曾死过千万人吗?!
“埋骨寒涧上发生过很多场战争。”姬玦说。这里毕竟是兵祖布下的沙盘,埋骨寒涧的寒气,叫姬玦耳上的银色玉坠都结了霜,寒气太重,他怕冷到施溪,取了下来。施溪认真分析:“这片荒原上,死的人越多,光就会越来越暗——嗯?小玦,你做什么。”
姬玦坐在他旁边,突然伸手,摸上施溪的眼睛。施溪被他吓到,快速眨了下眼,很快,睫毛上掉下什么东西,被姬玦轻轻抹去。施溪看清楚了,是雪粒。
他偏头,果然就见,窗户没关好。
埋骨寒涧在东边,所以风雪都是从东方飘来的。
施溪放下地图起身,把窗户关好,外面风雪肆虐,他低头,看着那些凝结的东窗雪,想到了白天看到的画面,突然有些出神。
施溪重新坐回去,这下子看地图的心情都没有。
“是觉得冷吗?”姬玦问。
施溪摇摇头,“不是。”
他脑海中有太多矛盾点,一时无法理清。
施溪想得有点头痛,靠在了姬玦肩上。
姬玦感受着他脑袋的重量,微有诧异,没忍住笑说:“我还以为你在六州沙盘,已经忘了我是你未婚夫呢。”
施溪专注起来就会很忘我。之前在施溪备战千金的时候,姬玦就看出来了。
六州沙盘是施溪成为天子非常重要的一环,姬玦不想打扰他。
“没忘,只是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施溪想了想,低声说:“我今天出门的时候,你也站在这个位置,我当时就觉得我像外出打仗的丈夫,而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要是我战死沙场回不来,你会不会很伤心。”
姬玦听完,只是笑了下,说:“没想过。”
施溪:“嗯?”
姬玦:“没想过你死后,我会是什么样子。”
施溪:“那就不要去想,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为我哭一次了。”
他始终觉得,相爱的两个人,被留下的一个才是最痛苦的。当初他在鹊都,最后会对死亡犹豫,就是因为姬玦。
……所以,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第166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四)
鸡鸣前夕,施溪开始给自己扎头发,冰原上风很大,头发乱飞会很碍事。但这里不能用术法,施溪没办法偷懒,弄了好半天都没弄好。
最后是姬玦看不下去,走过来帮他。
施溪惊讶:“你怎么这都会啊。”
姬玦:“双璧城的规矩很多,我又不喜欢身边有人,很多事就自己学了下。”
“太厉害了吧小玦。”施溪笑得肩膀颤动:“我现在更像一个要出门打仗的丈夫了。”
姬玦也笑了笑,随意说:“嗯,几时回来?”
施溪不满:“你语气也太冷淡了吧!你不该这么冷淡的!”
姬玦:“那我该怎么样。”
施溪非常自然地偏身,抱住他的腰。
姬玦在窗前一愣,低头。
施溪:“你应该这样,特别舍不得我,缠着我。”施溪对于信赖喜欢的人,天生就会无意识撒娇,只是他从来不承认。
施溪想占便宜,于是故意笑道:“你该说,夫君,一定要早去早回,说夫君,我舍不得你。”
姬玦掌心还有施溪乌黑冰凉的长发,听到“夫君”两个字,愣了愣神。指尖好像被那发丝所刺,有一种微微的麻,泛到心间,于是,姬玦低下头:“你喊我什么?”
施溪居心叵测:“不是我喊你什么,是等下我出门,你要喊我什么。”
姬玦笑:“再说一遍呢?没听清。”
施溪耐心地教:“你该抱着我说,夫君我舍不得你。”
姬玦笑着看了他好久,忍不住道:“施溪,你怎么那么会撒娇啊。”
施溪:“……”
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占成姬玦的便宜,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无语地转身。
姬玦:“你怎么那么在乎这些称谓。”
施溪想了想,懒洋洋支下巴,解释:“也没很在乎,就是想调戏下你,哦不对,是想性骚扰下你。”
姬玦轻笑:“你这算什么性骚扰,能不能动点真格?”
施溪咬牙:“……给我等着。”
姬玦摇头,平静说:“其实你让我叫你什么都无所谓,夫君这些,你想听我都可以。不过我更想喊你小名,你爸爸妈妈喊你的那种。”
施溪认真回忆了下,解释:“我没有小名。小时候他们喊我溪崽溪宝后面喊溪溪,实在是太蠢了,你喊我也跟你翻脸。在我强调过很多次后,全变成了小溪,虽然还是蠢,不过勉强能接受。其实你喊我名字就好了,我喜欢听你喊我名字。”
姬玦:“那还是喊小溪吧。”
施溪选择宽容:“……好吧,我天天喊你小玦你也没生气。不过你真的不觉得这个名字蠢吗。”
姬玦:“有点。”
施溪起身就想走,但无奈头发还在他掌心。
姬玦按住他的肩膀,笑说:“别动。”
施溪磨牙:“你以后要么喊我名字,要么喊夫君。”
姬玦:“你不觉得小溪两个字很适合你吗?”
施溪:“不觉得。”
姬玦:“喊你小溪,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哭的样子,昨晚你说不想让我哭,其实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哭过。但你哭的每一次,我都记得很清楚。”
姬玦低下头,似笑非笑:“不是为你蹲到腿麻,就是说到口干舌燥,施溪,其实我也挺狼狈。”
施溪听他说“不记得有没有哭过”愣住,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其实小玦,观星台婴诱我入魔的那一晚,给我看了你在现代的样子。听那些人说,你随意演出来的落泪都让荧屏外无数人动容,所以我不敢想,你真的为我流泪我会多难过……身为你的爱人,我也绝对不会再让你哭。”
姬玦一愣,终于明白了是什么事,一时又好笑又无语。
他们是在东窗下,借濛濛光挽得发。
旁边就是墙壁,姬玦给他梳好后,手指扣着施溪的脸,让他转过来。
姬玦俯下身,轻声笑说:“好不好奇,我当时在演什么?”
施溪:“什么?”
姬玦:“我在演一个爱而不得,对着墙跟心上人表白的少年。我那个时候,不觉得有谁能配上我。对着面墙装深情,心里只想笑,后面我也真的笑场了,只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入戏动了情。”
姬玦弯唇:“嗯,他们是没见过我真动情的样子。我现在重演那一幕,一定不会那么假。”
施溪说:“所以当时你真在笑啊。”
姬玦:“对啊,要跟你重演一下吗。”
施溪也挺好奇他以前的事的:“嗯,你来。”
姬玦当年一个无语的眼神都能被当深情,一个荒诞的笑也能被当动情。所以他这次触上施溪的脸,垂下眼眸时,根本不需要酝酿情绪,只是看着爱人的脸,红唇弯起,墨发落下,眼中的爱意就跟深潭旋涡一样,让施溪沉溺。
施溪有点想躲,好笑:“你不是该对着墙吗。”
姬玦:“你身后不就是吗。”
施溪:“他们怎么想的啊,让你去演表白的戏,你怎么可能有这方面经验。”
姬玦:“是啊,我没表过白,也没让人表白过我。唯一一次听人表白,就遇到了你。”
施溪恼羞成怒,已经想推开他了。
但姬玦握住了他的手腕,轻笑:“这个时候,他们让我表现得难过点,可我实在是哭不出来。”
施溪:“所以你就笑场了吗。”
姬玦:“对,莫名想笑,没停下去,大概是情难自抑。”他伸手,长指轻轻按住施溪的后脑勺,将人禁锢在方寸空间内,笑着说了句“现在也是”,便低头,深深吻上了施溪的唇。
现在也是情难自抑。
离开房间前,施溪舌尖都还在发麻。最后,他听到姬玦说“我爱你”。
风雪吹动施溪的发尾,他回头看房内,心中忽然涌现出无尽的温柔和勇气来。
高塔之上、鸡鸣声声,昭示白昼来临。远处,号角吹响,士兵在广场集结。
马上他就去要渡江桥了。
姬玦学的礼仪是六州最高标准,施溪经由他手打扮,黑衣飒飒,比平日更加耀目逼人。
施溪合上门扉,声音轻而认真说:“等我回来。”
他的眉眼清俊漂亮却又凛利。在这古战场,青年人的兵戈锐气几乎要穿过风雪。
施溪转过身,走入白雾中。他举起魂灯,看向上空。
他的爱人是六阶的阴阳家家主,可在此次锟铻之行,没展露过一点权力、一点能力。
他守在施溪身边,就好比这一个温柔缱绻的清晨。
施溪尚未明白战争的意义是什么,先明白了为什么要胜利。
……为了保护爱的人,也必须胜利。
————————
这章有点短。
第167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五)
出征时,众人行走在灰雾肆虐的冰原上。
每十个人里就会有一人持火。
施溪在看地图,偶尔和小渺商量一些战术。
施溪:“过了桥,灯熙城的人会走这条小路,我们可以埋伏在雪山上。”
小渺:“这条又窄又短。我们制造雪崩,也杀不死多少人。”
施溪:“不用杀,吓得他们惊慌失措,原路折返就够了。”
邓陵溯和上官巧对于此次征战兴趣都不大,鎏京和郦城的帝国贵族眼中,战争是件又遥远又麻烦的事。
邓陵溯想去找谣千灵聊天,结果谣千灵已经提着一盏魂灯,迎着风雪,走到了十三旁边。
成元见到这位医家族女,微微惊讶。
十三不为所动,神色冷静喊了声:“千灵。”
谣千灵一笑:“嗯。”
惠安见此“哈哈哈”大笑:“邓陵溯脸都绿了吧。”
上官巧看他一眼,嘲讽:“你把这些心思用在修炼上,早就不止【教唆境】了。”
惠安意味深长:“少主,没有热闹看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上官巧冷笑一声。他和惠安看似是上下级的关系,其实算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惠家自古以来就是名家大族,跟上官家相辅相成。
两人三岁就认识了。
惠安贼兮兮说:“少主,你昨天和姬珠郡主相处的怎么样啊。”
上官巧不以为意,淡淡道:“带着个麻烦走路,能怎么样,昨天我一边找城,还得一边给她找吃的。”说完他阴郁看了眼施溪,心中掠过一丝不爽和暴戾。
为什么总感觉自己是被姬玦施溪两个人利用了呢?给他们白白做事。
惠安惊讶:“啊,姬珠郡主那么难搞的吗少主,以前郦城那些男男女女,哪个不是你留个眼神就神魂颠倒啊。这位秦国郡主,看起来也不会术法是怎么抵抗名家人的诱惑的?”
上官巧评价:“呵,傻到一定程度,也可以叫大智若愚吧。”
比起跟姬珠虚与委蛇,其实他更喜欢和惠安待一块,在认识多年的朋友面前,可以不用去伪装那些虚情假意。
惠安却很担忧:“但少主,我看夫人的意思是打算不久后向秦国提亲的。您和姬珠郡主要不还是多多相处下?嘿嘿,我还挺喜欢这位郡主的,不希望她到时候和你结为怨侣。”
上官巧看他一眼,温柔笑起来:“哦?你喜欢,那叫你娘去跟秦国下聘啊。”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勾起唇角:“对,到时候我要是有用她之处,就借你新婚夫人一用。”
惠安:“……”
虽然很早就知道少主道德败坏,但依旧被他一次又一次刷新下限,颤声:“那个少主,朋、朋友妻,不可欺。”被法家人听到,你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上官巧嗤笑转过脸。
越往南边走,雾气越重,最后要上雪山时,术法比较低的人,因为看不清前路,很容易滑倒。
成元又一次从雪地灰头土脸起来后。
十三神情担忧,把手里的魂灯给了他。“给你。”
成元:“给了我,你怎么办。”
十三:“我修为比你高,没事。”
成元接过灯,深呼口气:“好,谢谢!”
而另一边惠安因为爱看八卦,视线乱飘,也老是撞石头。
上官巧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魂灯丢给他:“少给郦城丢点脸。”
“哎哟,谢谢兰夜公子。”惠安嘿嘿一笑,接过魂灯,光线一好,看八卦看得更起劲了。
他和上官巧自幼认识,知道少主虽然道德败坏,丧尽天良,但对于信赖的朋友,还是挺仗义的,属于刀子嘴豆腐心那种。
小时候他凑热闹坠湖,还是少主一脸嫌弃地把他捞上来的。
惠安唏嘘不已:“我们少主人真的挺好的。”
把魂灯给成元后,十三走到了谣千灵身边,不敢越界,隔着根木枝,与她牵手,为她引路。
十三:“我走前面吧。”
谣千灵抬起笑起来,酒窝都出来了,足可见她现在真的开心:“十三,按修为,我应该比你高吧?”
十三道:“我知道你有眼疾。”
谣千灵:“你如何得知?”
十三:“看出来的,寺庙听雨那一晚,到了晚上你就有点分不清物。”
谣千灵微笑,心中稍软,“我小时候的样子,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十三:“嗯。”
姬珠一直都走在很前面,她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紧跟着施溪。但是雪山雾大,她又看不清,被一个东西绊倒就要停下,不知不觉就落后了。上官巧都没想过会遇上她。
姬珠这次运气不好,上山的路上,膝盖撞了块石头,噗通摔了一跤。
上官巧挑了下眉。
帝都的贵女好面子,他要是过去问“是不是撞疼了”,姬珠一定会强撑说“还好”,然后他就可以笑着“不用逞强,我可以带着你走”。
于是,上官巧走过去,半蹲下身,浅棕色的长卷发垂落,轻声温柔问:“是不是撞疼了。”
姬珠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坐下,抬头,眼泪汪汪:“对啊!痛死了!”
上官巧:“……”话咽回嘴边。
上官巧微笑:“忍着。”
邓陵溯一直以来,都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觉得所有人都是来看他追求谣千灵的。
结果这一次雪山之行,他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被他遗忘的十三好像才是另一个主角?尤其是看着前面风雪中的六人。
十三把魂火赠予成元,转身,用木枝牵着谣千灵行走,沉默谨慎。
上官巧,大方地把魂火丢给惠安,雪雾中独行。然后又一次遇到姬珠,弯下身来和这位郡主言笑晏晏。
“啊啊,气死个人。”辛雉见此,辱骂:“可恶的名家人,会说话了不起啊!”
凭什么名家人,到哪都有朋友生死相随。
凭什么名家人,身边总有佳人相伴。
辛雉偏头安慰邓陵溯:“少爷别担心,千灵小姐会发现你的好的。”邓陵溯脸色阴沉:“滚!”
施溪和小渺按照计划,在雪山埋伏过桥的灯熙城人。推石下山,造成雪崩后,狭道死了差不多一百灯熙城的人。剩余的人,全部慌乱中后退。
施溪说:“把他们逼回渡江桥。”
“是。”冥晦城的子民都听他命令,各自开始行动,在雾中装神弄鬼,借着敌在明我在暗的优势,将半数的灯熙城人逼回渡江桥。
最开始遇难的士兵已经回去通风报信了。
施溪将那批人逼回渡江桥西后,使了个指令,很快他们布置在桥上的机关开始启动。
吊桥摇摇欲坠,对岸大惊。
“冥晦城的人想断桥!”“他们就在对面!”
马上,渡江桥东边,万箭齐发。
施溪说:“等下去捡箭,对了,尸体也捡一下。”
混乱中,血溅悬崖,一具又一具尸体落入寒渊。
桥不再有动静。风波平静后,灯熙城的人小心翼翼,选择继续进攻,而就在他们快到达对岸时。
施溪启动最后的机关。
桥“轰隆”一声,彻底塌了!
“把箭给我。”
西边死了半数人,断桥上死了一批人,可施溪还不放过东边的人。
冥晦城的武器没有灯熙城好,今天也算是借箭成功。
故布疑阵,装神弄鬼,借刀杀人,现在……又赶尽杀绝。
邓陵溯本来目光还郁郁看着十三谣千灵的,现在被施溪这一番操作,彻底弄懵了。
——天啊,相里琛,你们选的什么杀神钜子?
施溪是【千金】的主人,十八般武器几乎可以说样样精通。
他箭术也非常恐怖,只不过六州沙盘不让他亲自参战。
于是这一箭,他射在灯熙城人群正中央,射在他们的首领脸侧,瞬间对岸人心大乱。
这一箭,同时又给己方提供了无数士气。
“进攻。”
施溪把弓交还给小渺,走到渡江桥边。
他今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黑衣猎猎,身形颀长。
兵家一阶【武夫】,二阶【胜兵】,三阶【身先士卒】。
施溪很久没去钻研过兵术了,可他的二阶【胜兵】境,是在机关城钻研无数兵法,用【千金】自己跟自己对战无数次突破的。
兵者诡道,渡江桥无论天时地利都在他们这一边,赢还是好赢的,但施溪还要逼着自己去想后面的战。
他说:“下去捞尸体。”
邓陵溯惊恐:“你要干什么?”
施溪:“每人拖两具尸体回城。”
小渺皱眉:“施溪,人死魂火散,他们的尸体可没有光的作用。”
施溪:“渡江桥被毁后,后面灯熙城会直接从江上进攻,敌众我寡。我们需要用点手段。”
小渺愣住:“所以这些尸体,是你的手段?”
施溪:“嗯。”
上官巧自己就是心狠手辣之人,一下子就明白,施溪的计划。他笑着看了施溪一眼,而后偏头对惠安说:“你还觉得施溪单纯吗。”惠安:“……”
施溪一人站在风雪断桥边,神色在阴影里,风卷动他的黑色长发。
他在【止戈阵】内就受了影响。
他是现场唯一一个兵家三阶的术士。
其实兵家破圣之前,进阶就是和【杀戮】脱不开关系的——
太平无战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每个人都知道,兵家是为了太平。
可是这句话,对一个小兵、一个小卒,对一个没有退路、背后就是冥晦城的城主来说,太遥远。
你的故国被侵略时。
你只有杀越多的敌人,才能守住更多的爱人。
实力再悬殊,也要殊死一搏。
不屈的战意……
但哪怕知道这只是场沙盘模拟战争,施溪现在的心情,都不算太好。随后,施溪跳了下去。
“喂,施溪!”姬珠见此,大喊一声,也不管不顾,跟着他跳下去捡尸体。
上官巧:“……”
邓陵溯无语:“施溪要尸体干什么。”
上官巧冷笑:“用来在冰原上装神弄鬼呗。”
他是第三个跳的。
很快谣千灵,十三,成元,惠安等人也跳了。
上官巧跳下来,就觉得不对劲。
他一直都对这里不上心,可跳下去,直面那贯穿雪原的江水时,一股冷冽又强大的恐怖气息,悄无声息将他笼罩。
他愣住,眯起眼。渡江水到南边过雪山群时,就已经很窄了,深渊之下给了他们留有平地。
但是大雾茫茫,上官巧手上又没有魂灯,于是只能抹黑前行。
他首先想的,是去找惠安,心想他此行真是带了个拖油瓶。
只是他刚走第一步,突然间,听到冥冥上空,有人在喊他。
他喊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
“子兰孤”。
子兰孤。
上官巧踩过雪地。
同一时间,十三也是在去寻找谣千灵成元的路上听到的呼唤。
————————
不要嗑任何一对,说了,里面就我们玦溪是恋爱脑。
十三,成元,谣千灵。
上官巧,惠安,姬珠。
配置那么明显,太古遗音的故事讲的就是选择。[垂耳兔头]
第168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六)
施溪跳下来,是为了捡尸体。
这场战只有他一人是真的想赢。
寒风刺骨,施溪把一直藏于袖中的那盏魂灯拿了出来。
他是圣者修为,而且经历丰富,在落桥的瞬间,就感受到一股极为恐怖气息——危险到他甚至以为是兵祖在这里布下的陷阱。施溪提灯抬眼,漆黑的眸子无比锐利。
可是在他落到实地后,这种警惕一下子烟消云散。
施溪愣了愣,转为迷茫:小玦说要干坏事?就是在这?
荒原上的雾清冷,携卷着刺鼻的血腥味。
施溪放下戒备,可小渺和邓陵溯落桥后,脸色纷纷大变——
“你也觉察到了吗?”小渺偏头,问。
邓陵溯不当舔狗装疯卖傻时,异常冷静。
“对!”邓陵溯低骂:“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小渺:“邓陵溯,你试用一下术力试试。”
邓陵溯回看她,冷笑:“怎么,这个时候你就不怕六州沙盘崩了。”
小渺面无表情回他:“一直以来我们对这里不上心的原因都是,只要察觉危险,随时可以离开。但现在,邓陵溯你试试呢?”
邓陵溯脸色难看,他不像施溪、小渺等人,一定要在锟铻得到什么东西。
邓陵溯追进来只是为了谣千灵,可也谈不上什么真情,只不过是想和医家结交,刚好谣千灵又长得合他心而已。真到生死关头,邓陵溯绝对第一时间舍弃这些。
哪怕小渺不说,邓陵溯也会尝试使用术力的。
他生性多疑,一点威胁一点危险就能够让他浑身不舒服。
“好,你要我试的啊——反正我也早就受够在这里玩过家家了。”邓陵溯冷笑说。
六州沙盘里的东西全是假的,假的城,假的人。邓陵溯实在是无法理解,施溪到底为什么要那么投入。
锟铻用来选拔初阶弟子的一个战争沙盘,参与者全是一阶、二阶的弟子。值得施溪一个机关城钜子认真?
邓陵溯一到让他不确定的环境,就心情极差。他把魂灯嫌弃地丢地上,低下头,眉心的那道殷红血口,泛起冰冷红光。邓陵溯指间聚起一股幽蓝色的械力来,墨家四阶【非乐境】要过化械阶段。每个墨家弟子在这一时期,都会人械合一。他没有带自己的本命武器,可墨家机关师,天生造物主。
他捡起冥晦城里的几根枯枝,都能将它们搭成一个会动的“生灵”。
“去。”械力化作刀刃,势要劈开这碍事碍眼的雾。
他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摇摇欲坠,没有术法支撑,只剩规则。
邓陵溯都做好了,之后雪雾散尽,沙盘崩塌,他们意思意思,回稷下的打算。
谁料,他的幽蓝械力,被无尽的长雾吞没。
又或许说,被长雾里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吞噬。
邓陵溯脸色大变。
小渺见此也是心一紧,她在离开稷下的时候,答应了师兄要安全回去,小渺对锟铻是有好奇心,可这份好奇心不足以她搭上命。
“有人在这里设了陷阱?!”邓陵溯表情阴鸷,咬牙:“谁?九幽的人,还是说这是兵祖当年布下的阵?!”
小渺拔出寒月剑,剑光苍白凛冽。
她试图飞身。
但灵气正要沿着四肢百骸,于剑中汇聚时,一股无形的、冰冷又强势的力量,从下而下压制,竟让她灵气暴乱、又流回丹田!
小渺瞳孔一缩,瞬间吐出口血来。邓陵溯见她这样,表情更难看了。
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把六州沙盘放在眼里,因为随时有离开的选择权。
但现在在这桥下寒涧旁,有人用绝对强硬、不可反抗的残酷姿态,摧毁了他们的游刃有余。
邓陵溯咬牙,一下子抬起头来,握紧拳头,眼中都泛起血丝。
“你们在这做什么?”
施溪被剑出鞘的声音所惊,提着灯,声音冷静,又带了点疑惑。
邓陵溯心慌烦躁,恨声:“你跳下来,没觉得不对劲吗?”
小渺擦去唇旁边的血,神情前所未有严肃,低喃:“我们没把六州沙盘放眼中,是因为这里只有六阶兵祖的规则,却没有相应的六阶术力维持。可现在,有人把这个缺口补上了……”天下六阶的人,屈指可数。小渺手指紧握寒月剑,压抑住恐惧,说:“九幽幽主,杜圣清。”
邓陵溯冷笑:“哈!现在这里真的成了个六阶术士布下的空间幻境!”
施溪:“……”施溪忍不住想笑,但这个时候不适合笑,于是他抬手,看似挡风雪实际是挡脸。
施溪提建议,“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你们不如跟着我一起破局。”
邓陵溯死死盯着施溪,试图从施溪身上凿出朵花。
而施溪不为所动,他放下手臂,偏过头说;“走吧,就算是杜圣清出的手,你们待在这里能有什么用?”杜癫公,反正你作恶多端,帮你未来儿媳妇先背个锅也没什么。
小渺低喃:“儒家人也会空间术吗。”她心有疑惑,可是刚才灵力反噬的恐惧,让她不敢深思。
邓陵溯一腔的愤怒疑惑,在看到施溪后,又慢慢沉回肚中。
因为他想到了姬玦。
这里应该不会是个无解死局……毕竟杜圣清不会那么早去招惹东君。
施溪:“你们无法使用术力?”
小渺:“用不了。”
施溪颔首。
兵祖的规则,加上姬玦的力量。两个六阶术士设局,更别说,阴阳家本就擅于空间术。现在所有人都逼不得已,跟着他一起沉浸到这场“夺光之战”中了。
邓陵溯说:“靠!你们觉不觉得这寒涧旁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脸啊。”
小渺苦修多年,这点疼痛完全可以忍受,她低下头:“你走路小心点,我感觉这里到处都是危险,尤其是这寒涧水。”
三人是紧贴着悬崖墙壁走路的。
她话音刚落,邓陵溯就因为一个不稳,一只脚踏入寒涧中。“救我!”脚一入河,那种冷到骨髓的寒意,让邓陵溯瞬间警觉高喊。小渺眼疾手快,把他拉上来,施溪也出了点力。
邓陵溯爬上来后。小渺举魂灯往下,发现他的小腿已经结冰。银色的霜,美丽清寒,却致命。
再在水下呆一秒,他的腿可能就冻废掉了。
邓陵溯低下头,神色阴郁,他不敢去碰那银霜,选择用魂火慢慢把它烤化。
好在“光”与“火”在这里的异常重要。
姬玦说为了不打扰他悟道,不会去挑战兵祖权威,所以在魂火炙烤下,雪还是化了。
施溪一时间,眼神有些复杂,他确信姬玦是临时起意陪他来锟铻的,小玦原本的计划是回秦国继位。锟铻此行,只是在表明心意后想陪在他身边。
不过施溪一段时间只能专注一件事,在发现施溪不理他后,姬玦也马上给自己找了事做。心思缜密的婴宁峰主人,可以为【天子杵】、为【蝶镜】伏线千里,也可以在突发情况下,临时布局,算计一群人。
“你们小心点吧。”施溪笑笑说。
他走在这二人前面。
这里的风对他来说,跟春风似的,施溪半点没觉得不适应,甚至他一路观察,脚不小心踩进寒涧,江水脉脉,连他的裤子都没打湿。
施溪一时间忍不住想笑,可他在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堆满白骨的山洞后,唇角又一点一点扯平。
他爱人的灵力他可以忽视,但兵祖的规则他不能。
六州沙盘内所有人都不能。
施溪举着魂火走入山洞中,长靴没过雪地,暗红的光照亮遍地尸骨。
这些士兵都是躲在山洞里,被活生生冻死的。
渡江桥下看起来曾经也发生过一场战役啊。
寒涧旁,气温比上面还要冷,施溪看到好多人蜷缩一起,抱着取暖。
渡川江,又叫埋骨寒涧。一直以来都是这片土地最神秘的地方。
它隔开东西两岸,按理来说,东岸西岸会一直相安无事的,因为在神巫的故事里,两岸互视对方为地狱。
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施溪这种想捞尸体的变态。
他确信自己是来这里的第一个人。
“你进这山洞做什么?”小渺跟在他后面进来,疑惑。
施溪声音微低:“不是要破局吗?我觉得,想战胜灯熙城。除了夺光外,我们还要先搞清楚这片冰原上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小渺扭过头去看他。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施溪的样子——青年一袭黑衣,神思里有冷漠,也有悲悯。
施溪在看这些战亡的枯骨,余光也在看自己的手。他掌心有很多薄薄的茧,练剑的人,茧子是少不了的。
兵家的这场风雪,或许也是在锻炼他。
一直以来,施溪身上最突出的性格都是道家的澄澈和墨家的纯粹。可这并不够,当天子杵的主人。
施溪低头,轻轻笑了下:“这么一个落后的地方能死上千万人,说明这里战争就没停止过,那么以前一直作战的都是谁和谁呢。”
邓陵溯也举着灯进来:“呵,你也想查明每个死的人身份,然后给他们立碑啊。”
施溪:“我倒是想啊。”
邓陵溯翻白眼:“我说城主大人,你都杀那么多人了,又开始想着兼爱了?”
施溪偏头看他。
他眼睛黑白分明、睫毛黑长,跟姬玦对视时,眨眼带笑,灌满星星。但看别人时,完全没有这种清澈明亮。
至少,在这风雪雾中,在这兵家阵里。
施溪看着邓陵溯,微微一笑。
邓陵溯一下子毛骨悚然。
施溪说:“上官巧说我打算装神弄鬼,我还真是这么想的。邓陵溯你还记得‘明鬼’的意思吗。”
邓陵溯嘲弄说:“哟,钜子请赐教。”
施溪:“这都要赐教,我要是你,早羞愧投河了。”
邓陵溯气急败坏:“相里氏瞎了眼选你做机关城钜子。”
施溪懒洋洋嗤笑一声,回答:“哦,说得好像邓陵氏选继承人眼光很好一样。”
邓陵溯:“你——!”
施溪不理他,又在山洞里,左右看了下,开口说:“儒家和墨家向来不对付,在鬼神之事上就可见端倪,儒家不语怪力乱神,但墨家却是信这些的。墨家还信,鬼神会对天下善恶进行赏罚。”
邓陵溯冷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随便一个墨家弟子都能背诵这些。”
施溪:“邓陵溯,你说这里有鬼吗?”
邓陵溯:“这你该问抱鸡神巫。”
施溪却弯唇,挑眉,答:“问她做什么。”
他一直在想明鬼境,是不是一个需要通过见证无数善恶因果来突破的阶段?
因为墨家一直都有种避战、非攻的思想,墨家认为“人在做天在看”,让世人明鬼也是为了让他们畏惧鬼神,行善避恶,奉行兼爱之道。可以说,在施溪最初的理解里,施溪认为【明鬼】境,是为了让他见天地众生因果报应,心境更开阔,更向善。
但现在吗,他改变主意了?
反正进入兵家沙盘,就注定与杀戮脱不开关系。
那他那不去“明”鬼了,他来做这个鬼。
施溪:“善恶,我来定赏罚。”
*
有时候术法越低微的人,反而越能更看清本质,就好比成元,他和邓陵溯小渺等人不同。
他只是个兵家一阶的弟子。跟着跳下桥后,天旋地转,世界跟着倾覆扭曲。
那样强大的术法气息,对他来说该很遥远的。
成元修为太弱了,以至于这股力量,真实降临到他身边后,他都没来得及感觉恐怖。
只觉得那清冷朦胧的感觉,似皎月无声,带着血味、笼罩万物。
然后,他被掐住脖子,冰冷残忍拽入江中!
第169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七)
“咳、咳咳——”成元剧烈咳嗽,江水涌入鼻腔,难以忍受的酸痛,令他双眼赤红。他无法呼吸,脸色青白,手脚并用,濒死挣扎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可寒涧水流过指缝,他什么都抓不住。无尽的绝望与恐惧将他淹没。
他是要死了吗?那掐住他脖子的,并不是人,只是一道轻盈冷漠的风。
那么清寒却又那么恐怖——拽他沉入无尽黑暗!
成元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力量,他甚至能感觉出,在此设局的人,目标并不是他。他无意杀他,却也无所谓杀他。
过雪山底下的渡川江,水面窄了、可流速变快了。
成元感觉脚下有个旋涡,把他不断往下吸,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时。
十三紧张的呼唤从上方传来——“成元!”
十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他在雾中,突然听到有人在水里挣扎,那声音他觉得耳熟,快步上前,提着魂灯照明,刚好就看到成元惊恐溺水的一幕。成元表情像是见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仰起脖子,伸长手臂,尖叫着下沉。
“啊啊啊——!”
“成元!”十三心惊,想也不想,把魂灯丢掉,纵身跳入寒涧水中。
他跳入河水的一刻,耳边,又听到了那个遥远的声音,它在轻轻呼唤他。
“子兰孤。”
那一股由姓名诞生的力量,在黑暗里无奈拦住他。
它告诉他:“子兰孤,别去。”
十三人都僵直在水中。
寒涧水冻住他的皮肤。
十三麻木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里的水,他一个一阶术士忍受不了的,我必须救他。”十三的手指颤抖,掌心已经遍布寒霜:“不能犹豫了,再多待下去,我也活不了。”
“子兰孤。”
它好像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声又一声呼唤这个名字,哀伤而寂寥。
十三说:“抱歉。”
“子兰孤……”
十三往下方游,将这仿佛来自上古的呼唤抛之脑后,可在他拼命往下游,终于看见成元时。
遥远上空,又有一道冷淡声音响在他耳边,寒江水模糊那人的嗓音,但每个字却都穿过风雪,无比清晰落在这黑暗里。
“想成为【太古遗音】的主人,就杀了他。”
十三背影僵直。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上官锦死前,恨到极致的扭曲神情;也想到了师父为他赐名时,无奈怅惘的眼神。
六州没有一个人不想变强。
心中万般犹豫,化作沉甸甸的石头,缠住他的脚。
十三还是握紧拳头,最后摇了下头。为这认识不久的救命恩人,为这少数的朋友,往深处游。
【太古遗音】是名家圣物,但它是那么排斥上官家。以至于阏伯台上看似公平的对决里,神器早已偏向了另一人。
它想要的主人是十三。
可姬玦不想。
他不希望一个二十多岁才术法三阶的平庸者,成为【太古遗音】主人——那他要多久才能等他成圣,为灭世之舞伴奏。
【太古遗音】心有偏袒,犹豫不决。
可姬玦作为【星轨图】的主人,愿意将那“命运的选择”推前,逼他们早早决出胜负。
就连,摆在十三和上官巧面前的选择,都不公平。
一个是萍水相逢的恩人;一个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上官巧嘴上调侃,要惠安去跟秦国求亲,但其实他知道惠安早就心有所属。只不过惠安喜欢上的女人,眼光不好,只看皮相,痴迷于他。惠安为此天天对月流泪,借酒消愁。惠安会那么急着凑成他和姬珠的事,估计也是想让自己心上人死心吧。
上官巧不以为意,觉得这些情情爱爱真是恶心。
他和陆鸣不同。
陆鸣觉得厌烦,是因为在他眼里,用婚姻结契的本质就很荒谬。
而上官巧纯粹是生理性讨厌与人接触。
郦城爱慕他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如果不是姬珠身份特殊,上官巧理想中的妻子,没有灵魂没有脸,只有一个要求听话。听话到,他要她去死她都毫不犹豫。
上官巧找到惠安的时候,惠安腿摔断了,魂火也不知丢哪里了。卡在雪山缝中,痛得龇牙咧嘴。
上官巧:“你怎么能废物成这样。”
惠安悲愤交加:“少主!我感觉这里的风雾在针对我!”
上官巧:“少找借口。”
不过他还是纡尊降贵,把惠安挖出来。其实本来不想扶的,但走两步,他发现惠安是真的一条腿废掉了。
惠安心里有诸多惊疑恐惧,但他强压了下来,神色凝重,分析说:“少主,你小心点,我觉得这里很不对劲。”
上官巧:“我还要你说?能不能走。”
惠安:“能的吧,唉,早知道这地方那么邪门就不跟着施溪跳下来了!墨家得陪我点钱!”
上官巧:“手给我。”
惠安一愣,随后哈哈哈笑起来。
他也没矫情,一瘸一拐在上官巧地搀扶下在雪地里走。
惠安嘿嘿笑说:“少主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被上官夫人责罚,有次祠堂跪了七天七夜,路都走不了。也是我扶你走的!”
上官巧:“记得,中途你凑热闹去看厨房杀猪,把我带沟里了。你还有脸说。”
“……好吧。”惠安摸摸鼻子:“掉沟里后,我娘罚我也抄了好几遍家书。”
上官巧嗤笑:“惠家规矩比上官家还多。”
惠安:“我们的规矩都跟上官家有关。从我祖祖祖祖祖爷爷开始,惠家就是上官家手里最利的一把刀。其实吧少主,我一开始可讨厌你了,因为我娘要我什么都听你的。五岁的时候,陆鸣骂你表里不一、虚伪做作,我还暗自点头来着。”
上官巧手指一用力,差点掰断他的肩膀,偏头,微笑寒声说:“你不去投诚法家,真是可惜了啊。”
惠安眼泪乱飞:“痛痛痛!少主,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后面我不也天天和你一起骂法家一群小畜生吗。”
上官巧:“陆鸣这种装模作样的货色,就知道说不出好话。”
惠安:“……”少主,你在楚国的时候,比陆鸣还装好吧!
上官巧垂下眼睫,冷漠:“不过我倒是还挺能理解陆鸣的,他一心复原审判竹简,但陆家下面的人忙着和名家争名夺利。一个人拖着一群猪也不容易。”
惠安叹息:“其实您和陆鸣,有时还是很像的。”又或者说,诸子百家每一家继承人,在某些地方都很像。
上官巧淡淡说:“像吗?陆鸣恢复审判竹简,是出于使命。可我想成为神器主人,是为了活命。听到那个名字,要么成为它主人,要么死。”
惠安:“放心吧少主,你一定能做到的。”
上官巧:“你激动什么?”
惠安:“我当然激动啊。你若是成为名家第一神器的主人,那我不是也跟着飞黄腾达了吗,嘿嘿嘿,到时候我们回郦城,让陆鸣看看什么叫小人得志。”
上官巧:“……”他已经想丢开这个文盲走了。
对于上官巧来说,他出生就为了活成太古遗音的主人。
这是他母亲对他的期许,是身边所有人对他的愿望,他别无选择。他和陆鸣,两人在郦城修为相当,家世相当,少不了被人比。他看不上陆鸣,陆鸣也看不上他。
虽然惠安用词不当,但上官巧确实也存了回郦城羞辱一番陆鸣的心。
上官巧抬头看这漫天风雪,松脂般棕色眼眸,静得出奇。他已经不想帮施溪寻冰尸了,无法使用术力,打算带惠安沿个山道先回去。谁料,惠安的气息越来越弱,而且他手中的魂火也开始暗下去。
上官巧偏头,就神色大变。惠安脚上的血都凝固了,薄薄的蓝冰,渗入他的伤口,那一块皮肤都泛紫,甚至还有往上蔓延的趋势。
他蹲下身,摸了下惠安的脚,那里已经把骨头都冻坏了。
上官巧说:“你别走了!别动,待在这里,我去帮你找火。”
惠安两唇泛乌,他意识模模糊糊,不觉得有什么,说:“少主我跟你一起去。”
但上官巧呵斥说:“待在原地!”
“哦。”惠安。
惠安从出生起,就被母亲告知,他是为名家少主而活的。
上官巧神色阴郁起身,他是半圣之躯,火留给惠安先抑制住寒气。
一个人在雾中,靠直觉走。
上官巧速度很快,他马上见到了谣千灵和辛雉。
谣千灵也在寻人。
辛雉作为邓陵溯的狗腿子,口干舌燥说着他们少爷好话。
“谣千灵。”他和谣千灵在稷下的初次交锋实在是不太好,只是现在上官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谣千灵偏头看到他,先问:“上官巧?你有看到十三吗?”
上官巧:“没看到,借你魂火一用。”
谣千灵:“嗯,什么?”
上官巧:“救人。”
谣千灵心思聪慧,愣了愣,明白什么。
也不犹豫,把魂火给了他。
辛雉大喊:“谣小姐,你不是眼睛不好吗!”
谣千灵:“无事。”
上官巧道了声:“谢谢。”
便赶紧回去,他不敢耽误时间。
冥晦城。
姬玦走上昏暗的楼梯,推开木门。
风雪簌簌敲窗。
冷硬的床榻上,躺着一个重病的老人。
他的儿子出征去渡江桥了。
他一人在这等着生命流逝。
老人的命,也就是惠安此刻用以维持体温的那盏火。
姬玦冷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又抬眸,看了眼窗外茫茫的雪雾。墨发掩映里,耳坠上流过的银光清寒彻骨。
“子兰孤……”上官巧握着魂火赶回去的时候,惠安已经被冻得昏迷过去。
“惠安!”
他自己就是四阶术士,他知道那股寒气不能继续蔓延,蔓延到心口,惠安必死无疑!
而这里唯一能驱散寒霜的,就是这火。他手里是惠安救命的东西。
可在他心急如焚,步伐匆匆,要走上前时。
冥冥上空,又听到那个人在喊他名字。
……子兰孤。
上官巧血液冰凉,一下子抬起头来,长发被风吹卷。
子兰孤。
……子兰孤,别回头。
“咳、咳咳!”病床上的老人被风一吹,剧烈咳嗽。姬玦走过去,为他将窗重新关了一遍。离开前,笑了下,说:“老人家,做个好梦。”
十三入寒涧救人,不过是和成元一起死罢了。
十三有太古遗音相护,成元就没那么运气好了。
只是姬玦最后还是没选择杀成元和惠安,因为他不想小溪第一次稷下之行,就见太多生离死别。
反正,第一个选择,已经是他胜了。
惠安并没有等到少主来救自己。
是他手里的那盏魂火,将灭未灭,却又一直没灭,闪在他心口。他高热濒死,最后等到了施溪小渺邓陵溯三人。
“嗯?这不是上官巧旁边那个话痨吗。”邓陵溯说。
最后所有人都安全回了冥晦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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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暗线结束。他们要认真参与六州沙盘了,我也要快点写这个副本让小溪得到破阵符了。
第170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八)
回去之后,惠安病恹恹的,抱着块冰退热,趴在桌子边,话都懒得说。
邓陵溯闭眼,一言不发,开始琢磨怎么离开这里。
这两一个话痨一个舔狗闭嘴后,众人耳朵终于清净会儿了。
最后一个回城的人是上官巧。上官巧头发上全是霜雪,来到房门口时,青色的衣袍都被打湿,他一个人在雪中走了很久很久。
谣千灵惊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上官巧平静道:“迷路了。”
“少主,你终于回来啦!”
惠安烧得神志不清了,可听到上官巧声音的瞬间,还是高兴激动抬起头来。
上官巧听到这声音,身体瞬间僵硬。许久后,他抬头,浅色眼眸看向惠安,所有情绪隐于风雪,他的声音也听不清喜怒。
上官巧说:“嗯,回来了。”
惠安泪汪汪:“呜呜呜看到少主无恙,小的我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妈的,难受死他了!
说完惠安两眼一闭,一头栽在桌上,昏死过去。
“咚”,惠安头砸桌的动静太大,把姬珠都吓住了。姬珠坐他旁边,低头,就见惠安整张脸都烧得绯红。
“唉,你怎么了?”
她手指摸上惠安的额头,马上,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额头好烫,他生病了。”
姬珠焦急说:“你们快过来。”
邓陵溯见状:“你对上官巧爱答不理,怎么对他的跟班那么好?”
姬珠没回他。
邓陵溯:“见鬼了。”
“他病得好严重。”姬珠眼中有水意,急得泛红。
她前半生从未离开过秦国,一直活在哥哥的掌控里。他们双生一体,以至于,她无论做什么,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从小到大,她吃的、穿的,每日习什么舞见什么人,都由哥哥安排。一起活了那么多年,哥哥就连上妆的技术,替她画眉、描钿、点唇,都比她要好。
他将她束缚在月之塔,束缚在婴宁峰,因为他需要借她的力量。
母体内,一口一口被吞噬的痛苦,让他恨她忌惮她,却又为了变强,不得不保护她。
真真假假的骨肉亲情,恨占三分,利用占三分。
哥哥想让她变成供奉力量的傀儡,一辈子懵懂无知。
可六州最顶尖的绝世舞姬,跳舞不光要有技巧,还得有情感。
——于是,姬玦让她留在了沧瀛洲。
姬珠这一次入世,确实体会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比如这一刻的担忧。
她自幼体寒,手脚冰冷,于是选择用自己的手背去给惠安降温。
“怎么办,你们有药吗?”
姬珠偏头,问。
她在婴宁峰长大,见到的人是月祀、湘夫人之流。对人的情感,有着野兽般的敏锐,是善是恶、清晰分明。
她知道上官巧从来没喜欢过她,骨子里甚至还挺恶心她。
所以他在她耳边说那么多废话,都不如惠安森林里,歪头笑咪咪一句“郡主,吃不吃红果”,让姬珠记忆深刻。
这个时候十三说话了,嗓音低沉。
“我这有药,跟冥晦城的人拿的。”
姬珠抬头。
这是她和十三,在锟铻第一次四目相对。
十三取药是为了成元,成元离开寒涧后也病了,不过没惠安严重。
他从袖子里拿出几粒药丸来,递给姬珠。
“给。”
“好。”姬珠从他掌心接过,轻声说:“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廉贞长老让她不要和十三接触,这也是哥哥的命令。
姬珠取过药后,开始倒水,手忙脚乱给惠安喂药。
邓陵溯见她这忙活东忙活西都傻眼了。
邓陵溯翻白眼:“我说姬珠郡主,名家少主都不急,你急什么?”呵呵,怪不得能被施溪用三个照明虫骗。
谣千灵起身,来到姬珠旁边,她接过药水,说:“我来吧。”虽说在六州沙盘里不能使用术法,但谣千灵熟知人体穴位。
她点了惠安脖子处的几个穴,非常轻松把药灌到了他嘴里。
姬珠感激:“谢谢你。”
谣千灵摇摇头:“不用。”
“他昏过去,就让他睡。”
上官巧做到了姬珠旁边,冷漠说。
姬珠的手还贴着惠安的脸:“不行,他高热还没退,会烧坏脑子的。”
上官巧看她一眼,不再说话了,神情在黑暗中,若有所思。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是吧。
邓陵溯又一个白眼。
施溪见这几人来来回回的举动,只是平静笑着开口:“诸位,我们现在被困在六州沙盘内了。”
小渺:“对,我们所有人都失去术力变成了普通人,想离开就得按兵祖的规则,赢下这场游戏,没有退路了。”
谣千灵:“那下一步该怎么做。”
施溪:“下一步得想办法,怎么去攻打那两座城。”
邓陵溯:“我们只有一千人,敌强我弱,怎么打!”
施溪勾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们明天可以先拜访一下。”
众人扛回来的冰尸,被施溪下令放在地库。
施溪作为城主,在冥晦城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他在离开的时候,看了十三和上官巧一眼,对成元道:“成元你跟我出来一下。”
成元:“哦。”
来到无人的雪地,施溪微笑问:“你把今天在你身上发生的事给我说一遍。”
于是成元一五一十说了。
成元握紧拳头,语气带着迷茫:“在江水中,我以为我会死的。我当时确定我必死无疑了,但我活了下来。”
施溪不自在地咳了声,安慰:“嗯,好好休息吧。”
施溪回房间的时候,姬玦坐在灯光中等他。
施溪眼神幽幽看了他好久。
姬玦:“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施溪:“今天是不是本来会死人的。”
姬玦:“嗯。”
施溪:“你不杀成元和惠安,是因为我吗?”
姬玦:“怕影响你的计划。”
施溪忍笑:“小玦,看来我师公对你真不是偏见啊。”
不过他很快摇头,又问:“所以太古遗音已经开始择主了吗。”
姬玦答:“快了。”
姬玦:“下句话可以不是有关别人的问题吗?”
施溪只能咽下去没说出来的话。
谣千灵和十三之前一直都没怎么接触。
现在邓陵溯专心破局,倒是给了他们走近的机会。
“千灵,我就送你到这里。”
“好。”谣千灵提着裙子上楼梯,在雪夜里,步伐一顿,突然偏头看他,唇角的酒窝浅浅,“十三,我想我年幼时在寺庙会和你成为朋友,也是因为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善良,固执,始终如一。
十三木讷:“什么?”
谣千灵没回答,只笑:“没什么,有时间我带你回药谷玩。”
十三呆呆地点头:“哦,好。”其实一直都知道小医仙对自己不会有男女之情,这知交或许会当一生。但这一刻,十三不知为何,心突然跳动。好像,自从桥下听到那个名字开始,他就有些开始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这是【太古遗音】在助他。
他其实对谣千灵并不是爱慕,可【太古遗音】要他把这如水的知交之情,当爱慕。
这样,在放弃时也不会过多犹豫,毕竟情感本源就是淡如水的。
十三和谣千灵告别后,转身,在风雪中看到了上官巧和姬珠。
上官巧眼神幽寒,冷冷看他。
姬珠目光复杂,愧疚望他。
十三木讷如石头,也察觉出不对劲:“郡主,少主,你们……”
他恐惧于几次三番想杀他的上官巧。但身为名家的暗卫,又对上官少主,不敢有恨。
姬珠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一声道歉,开口:“那个,十三……”
只是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上官巧捂住嘴,拽着走了。
姬珠抓他袖子:“松手。”
上官巧生理性恶心这世间情爱,在明白母亲的意思后,一直是强忍反感和姬珠相处。
而姬珠知道他的憎恶,也不喜欢他。
完全是迫于哥哥和廉贞长老的命令,才不得不待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不能深究,深究就是仇人。
可这样一个安静的雪夜。
上官巧松开手时,垂眸,认真看她,忽而一笑。
“郡主,不要再去对那个暗卫献殷勤了。”
“你身边的人,都让你和我接触,要我提醒你吗?”
这世间情爱一事,好像永远始于兴趣。
在好奇的驱动下靠近,不断滋生暧昧,最后落一个心动不知。
可对于上官巧不是的,对他来说,恶心就是恶心,永远不会改变,他对她感兴趣,只是因为他渴望力量。就像九幽之主杜圣清,善恶颠倒的两面人生,只为成神。
他对【太古遗音】的渴求,也纯粹到贯穿命运,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
怎么能出错呢?
这是他出生开始,近乎使命的执念。
渡江桥下。
风雪中举着火转身,听着惠安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弱时。
上官巧手指发抖,神色苍白,却也终于懂了母亲的那句话。
——他确实需要一个爱人。
一个要被他亲手所杀的爱人。
但是好可惜啊。
他不会爱人。
不过,没关系,名家的言灵术里,有一道圣阶言灵,能对他下情蛊,让他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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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遗音最后的主人,是上官巧^^
第171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十九)
言灵,【痴心】。
“郡主,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上官巧朝她伸出手。
姬珠不想和他接触,但廉贞长老说“郡主,你要获取名家少主信任,不要拒绝他的要求”。
她问他,这是哥哥的命令吗。廉贞长老沉默,只寒声对她说,“郡主,听话”。
听话。
于是她听话地将手搭在他掌心。
上官巧很危险,可对姬珠来说。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哥哥危险,更让她恐惧了。
五岁那年,哥哥在婴的视线中“苏醒”,他聆听她的哭泣诞生,对她的恨从来不加掩饰。稚嫩的小孩,跪趴在池水边,神情古怪,看着“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弯下身,与水中倒影中的眼对视,忽而诡异一笑。“想我带你离开这里吗。”
“哥哥……”她虚弱又害怕。
他冷冷看着她。
“那先把欠我的都还回来吧。”
欠我的都还回来。
——当初子宫内,骨骼被咀嚼,血肉被啃噬的痛,他要她也品尝一遍!
于是那么多年,她身上有数不尽的伤。新的旧的,千刀万剐。在哥哥的报复里,她的每一寸骨头都裂开过。她相信月祀大人也是知道的,可月祀大人从不阻止。
双璧城的夜里,她的指骨、脖颈、脊椎、腿踝,一次一次被自己粉碎。握不住刀时,哥哥还会帮忙。为了白天不吓到人,他用薄刃剜她的肉,每晚都会只选一处。漫漫长夜,掩去了她的泣音。
“我当时也在哭,你有听到吗。”哥哥戏谑地轻声对她说。
她太痛苦了,泪流满面,害怕到蜷缩角落,却依然无法控制身体内的另一个人转刀的动作。
因为这是与她共生的恶鬼。镜子里的自己,脸皮被划破,血肉模糊,也成了当年失败者的样子。
就这样,骨头次次毁掉再生,于是成了“柔若无骨”的样子,成了秦国绝世舞姬的佳话。
雾凇山,湘夫人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唉,小可怜,你已经被他吓疯了,知道吗?”
“不过你恨不起来他,还会一直依赖他,因为这是你的病。”
湘夫人指尖摸过那朵颤抖的曼珠沙华,微笑,声音缓缓:“那该死的医家人,把病带给了你。唉,你要什么时候,才懂反抗你的哥哥呢?”
那个时候,哥哥对她的报复已经终止。他照顾她、保护她,又成了她心中天下最好的人。
她低头吃雪团,不想听湘夫人说哥哥坏话。
湘夫人:“你哥不想你活着,又不得不让你活着。于是把你养成这幅单纯样子。”湘夫人微笑:“他们最好永远祈祷吧,你不要离开秦国,不要懂得这世间任何一种情感。”
“为什么要和姬玦去争少主之位呢?姬玦想要的东西,可从未失手。”
湘夫人笑道。“珠珠,把你哥哥杀了吧,留在我山中——哪怕你永远无法使用术法,我都愿意留你做继承人。”
她还是埋头吃雪,一言不发,牙齿咬到石头,差点被噎死。
最后在湘夫人嫌弃的眼神和兰芷侍女的轻声细语里,回了双璧城。
所有人都把他们当两个人,可在姬珠心里,他们一直是一个人。
她懵懂无知时,因为饥饿吃掉他,他的尸体在她胃中腐蚀消化,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怎么不是一个人……
一直以来,她都对外面的世界恐惧不安,永远在饥饿,在警惕。
可深海之底,却有个男人在礁石坠落时,舍身向前,抱住了她!
呼吸交错的瞬间,她第一次,体会到了那么炙热的情感。
血溅到她的脸上。
他扑过来的时候,呼吸滚烫沉重,落在她心头,也撬开了那一颗懵懵懂懂只知道满足饥饿的心——
她低下头,茫然看他。
这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了。
他是那么普通,没有出众的长相,没有过人的天赋,婴宁峰随便一个人拉出来,都比他耀眼。
可他又那么特别,特别到让她第一次,对哥哥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哥哥……可是,我还是想把他当朋友。
她张开嘴,自舌下取出绯魄,从施溪手中救下十三。
可之后抵达沧瀛洲,又亲眼看着廉贞把他打入稷下大牢,亲眼看着哥哥在他心间种花,必死的花。
今晚的那声“对不起”,是她一直欠他的。
深海底那一瞬间的动容,被长老们悄无声息抹去。她人生里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渐行渐远。
其实只要不去想双璧城那些残忍的过往,就可以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地只关注口腹之欲。毕竟她饿起来的时候是真的饿,饿到可怜兮兮只想吃东西。
但,今天又一次和十三接触。
姬珠看着他和谣千灵楼上楼下告别,不由心生羡慕,却又无可奈何。
药谷是不是长满花和草的地方,一定很好玩吧。不像双璧城,她记忆里,只有巍巍皇城上清冷的寒月,白骨铺陈作管弦,刀尖起舞,溅血如莲。
姬珠:“郦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突然这么问上官巧。
上官巧淡淡答:“一个总是下雨的地方。”
姬珠:“听说郦城很多河,很多湖?”
上官巧:“嗯,郦城有许多水上建筑,楚国不少人一生都活在水上。”
他送她到房门前,笑说,“郡主,到了。”
反正六州沙盘内,又使用不了【痴心】,敷衍敷衍就得了。
姬珠认真说:“谢谢。”
她合上门,打算睡觉,摘下珠花,脱下衣服。后背上,看不到一点完好皮肤。密密麻麻的伤痕,像细蛇又像蚯蚓密布。
*
翌日,施溪明显感觉到,众人对这里的态度不一样了。
谣千灵本就为曲游而来,一心自己的目标。
邓陵溯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上官巧确认计划后,不能使用【痴心】前,对姬珠也没了兴趣。
于是三人的目光都直接放在了成为冥晦城城主的施溪上。
剩下的,十三本就欠施溪人情,姬珠一直听他话,小渺把施溪当唯一正常的队友。成元、惠安、辛雉三人,不敢多言。
于是,所有人安静下来。
施溪大早上的,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
这群人转性了?
“都看着我干什么?”施溪微笑。
邓陵溯臭着脸:“施溪,一天的时间只够去一座城,我们是分开行动还是一起。”
施溪:“一起行动吧,不要打草惊蛇,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先去黍城。”
上官巧:“黍城六千人,你想怎么破局。”
施溪手指点了下桌子:“我昨天翻了很多书,了解到一件事。黍城一直以来风气开放,黍城的城主每一任都是好色之徒,或许我们可以一试美人计?”
谣千灵:“美人计?”
施溪:“嗯。”
邓陵溯幸灾乐祸,挑眉:“哦,那你打算派谁去?”这在场的三位美人,可没一人好惹的。
施溪看着他,微笑:“你啊邓陵兄。”
“……”邓陵溯怒拍桌子:“施溪!”
上官巧嗤笑:“不能使用缩骨术,邓陵溯哪里像个女人了?”
谣千灵:“我易容手法还可以,可有没有矮点的。”
小渺皱眉:“术士修炼至三阶往上,骨骼受术力牵扯,就不可能矮。”
她话音一落。
众人想到什么,转头目光看向了成元。
成元不算矮,只是比起施溪等人,还是不够看。
成元毛骨悚然:“你们看我做什么。”
施溪若有所思:“对哦,冰原天气恶劣,他们也确实更喜欢健康,好生育的。刚好成元还是兵家弟子,练过体。”
成元:“……”
于是,他就这么男扮女装,以“献供”之名,送去了黍国。
这里的胭脂水粉非常少,但谣千灵一双妙手,还是把他削瘦的脸,凹陷的颧骨,都遮掩过去,变成一个有点古怪的“女人”,也称得上别样风情。
施溪抱胸,靠在窗边,身形高挑清瘦,笑着打量他。
成元扯着身上红色的裙子,气得脸通红,但又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见施溪的时候。那个时候卫国边境长绥山脉起火,他奉命去调查。芦苇花映照得波光粼粼,天际一片血色落霞,雪色衣裙的美人,坐在渡口孤舟上,抬头看他。微笑着,眼波清冷无辜,我见犹怜。
那是刚到云歌时的施溪。
但是现在……
他想,现在的施溪再也装不出梁丘蓉的样子了。
这一天,姬玦选择和他们一起出门,去黍城。
施溪看了成元一眼又一眼,没忍住问姬玦:“我在云歌男扮女装的时候,也这么辣眼睛吗。”
姬玦:“没有。”
施溪:“真话假话。”
姬玦笑:“真话。”他回忆了下他当时的模样,评价:“挺好看的。”
施溪怎样都好看。
只是扮演梁丘蓉时,仅仅是好看而已。
唯有施溪的本来面目,真真实实,不参一丝假,才会给他“惊艳”的感觉,让他有失神时刻。
第172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
惠安隐约听到两人聊天,心大,惊讶问:“什么好看?七殿下在说谁好看啊。”
他的声音,让邓陵溯回头。
邓陵溯挑眉,起了兴趣:“能让七殿下都说好看的,那得是怎样的美人!”
秦国帝后天人之姿,姬玦自己也有“妖孽”之名。他还以为,姬玦无情无欲,是因为世间红粉骷髅根本无法入眼呢,没想到在六州,居然还有能被姬玦夸“好看”的人。
他兴致勃勃,“是谁是谁,监察官能否告知我佳人姓名。”
邓陵溯心痒痒。
但话音刚落,就得到了施溪冷冰冰的视线。
邓陵溯跳脚:“怎么,施溪,你又想独占一位红颜知己啊。”
施溪微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能脑子干净点呢,别血口喷人好吗,我对我心上人的忠诚可是天地可鉴。”
他在锟铻情话一箩筐。
因为私底下说,姬玦一定会追问,搞得他不好意思。
可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暗来,姬玦只会看他一眼,不说话。
施溪对他回以一笑,暗暗得意。
辛雉:“你们在聊什么,聊美人吗?”
邓陵溯意味深长:“聊绝世佳人。”
小渺把他们的话都听进去,评价:“真以为人家和你们一样肤浅无聊吗?”
惠安心里畏惧阴阳家家主,但又很敬佩姬玦,抓抓头发,长叹口气:“也对哦,监察官一定不是看中皮相之人。”在天赋一事上,诸子百家的术士,无人不钦佩姬玦。
施溪被逗笑了:“是这样吗,监察官?”
姬玦不是很想参与这个话题,但施溪盯着他一定要他回,于是他偏头,弯起唇角:“嗯,确实不是很看中。”除施溪外,所有人的脸没区别。
惠安道:“七殿下可能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吧。”
施溪第一个打假:“……怎么可能?”他早就反应过来了,当初天台拂晓,徐平乐就是在故意勾引他。只是道行不够,看着他眼睛,心虚转过头。
邓陵溯翻白眼:“施溪,你自恋不要拉上别人。”
辛雉也夸赞:“秦国帝后容貌不俗,殿下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姬玦笑了下:“是吗?未曾留意。”
施溪险些没憋住:“少装。”
众人走入雾中,只剩他二人。
施溪:“你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姬玦:“我应该有眼睛。”
施溪笑得不行,“我就知道,邓陵溯还说我自恋,最自恋的明明是你。”
姬玦不在意别人长相,不是因为那所谓的光风霁月,目下无尘,纯粹是两辈子,他都不认为有谁能配上自己。
施溪:“他们居然觉得你不自知,我看你最自知了——你之前,是不是想勾引我来着!”
姬玦:“嗯,当时想逗逗你。”
施溪:“然后你把自己搞害羞了。”
姬玦:“是啊。”
施溪忍笑,不过他很快就问:“你今天怎么想着和我们一起出来。”
姬玦:“不想你晚上回去,又问我一堆别人的问题。”
施溪讪讪:“哦。”
姬玦眼眸盯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叹息,笑道:“施溪,我来锟铻,是以为你刚跟我表白,会很想和我待在一起。”结果就这么把他给晾着了。
施溪:“你来这不是也有部分原因,是为【太古遗音】吗?”
姬玦无语:“闲得无聊才给自己找点事做。”
施溪笑得不行。不过很快,他想到成元惠安,想到十三的沉默和上官巧的满身风雪,一下子,又敛了笑意,低头声音散于雾中:“唉,是不是每一个神器出世,都要死很多人。”
姬玦:“嗯。”
施溪不再说话了。
姬玦:“我当初把玉坠给你,是想借给你阴阳家的力量,可你又把它还了回来。”
施溪抬头,眼神复杂,轻声问:“你想让婴宁峰,替我去处理一些血腥残忍的事,对吗?”
姬玦:“对。”
施溪终于还是叹息:“没必要。”施溪在冰原中,摇头,平静说:“小玦,从离开机关城后,我来到云歌,好像一直都是在被推着走。所有坏事都是杜圣清做的,我清清白白、身不由己,可怎么可能呢?天子杵会认我做半个主人,血统其次,最重要的是我是开棺之人。”
施溪已经能心平气和说起这件事了,垂下黑而长的睫毛,道:“在六州许多人的思想里,儒家君子应该是淡泊名利的。可翟子瑜却告诉我,儒家五阶成圣【朝闻道】,闻的是王道,儒家推崇的从来不是宁静致远,儒家要的就是权,是不择手段争权——哪怕是仁君,那也是君。”
“你想让婴宁峰替我做那些与我想法相悖的事,好让我看起来永远善良,不为道德所困,不用的小玦。”
施溪眼神认真:“就像你不杀惠安、不杀成元,让今天所有人继续吵闹,维持着刚来锟铻时的轻松——是因为你知道,如果这两人死,气氛一定会变得沉郁压抑。你怕我会受影响,可我想告诉你,小玦,不会的。”
姬玦在风雪中和他对视,许久后,温柔说:“我知道不会。”只是想你在我身边,思虑的事能少点罢了。
施溪:“还有我发现了,我对五大国更感兴趣,而你的计划好像只针对诸子百家。”
姬玦笑着望他:“嗯,你是对天下苍生更在意些。”
施溪:“天下苍生?”
施溪皱眉:“这个字眼太大了,世上无人能担得起,只是开棺的人是我,所以尽自己所能终结乱世吧。在这时代,没有术法的普通人,活的已经够惨了。”
儒家的仁,农家的悯,墨家的兼爱,兵家的不战,注定了施溪的视线会看到,这世间无数张人脸。
并不是仙人俯眼看六州,而是静静平视,就像【日升】杀机里,他抱着千金深呼吸,白光中抬头,和那只硕鼠四目相对。
他接受自己做的恶,接受自己会杀很多无辜的人,接受自己的一切,只要初心不变。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择手段追逐的东西。
好比:杜圣清想成神,上官巧想成为太古遗音的主人,小玦想弑婴。
而此刻施溪在这六州沙盘内,心想的是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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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玦小溪,叫什么呢?因为太恋爱脑不想打扰对方,所以两人事业也搞得很纯粹^^
好吧,主要还是敌人太强[垂耳兔头]
第173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一)
“更强大一点的春仲城,离我们也更远。想要控制时间,一天来回,一击必胜,行军途中就不能耽误,必须走最近的一条路。”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道黍城,再西上。”
定好这假道伐虢的计谋后,施溪领着一群冥晦城的代表,献美人、献粮草、献箭矢,终于取得了黍城城主的信任。
把不情不愿的“美人”交给黍城城主后,施溪等人以“参观”之名,开始在黍城里打转。
这里灯火通明,不似冥晦城那般昏暗。
至少在白天,能看清城内的情况。
为了防黑潮风雪,城中的建筑都不会太高。冰原上没有太阳,要靠鸡鸣声来告知白昼,所以每座城都会有一位抱鸡神巫,只是黍城的抱鸡神巫并非真人,而是一尊冰雪雕刻的神像。
“我们能上鸡鸣塔看看吗?”施溪很有礼貌地询问陪同他官员。
官员神色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同意了。鸡鸣塔很高,高到甚至超过城墙,越往上走,就越寒冷。日日夜夜受风雪欺压,塔顶是一层厚厚的雪。塔内没有灯,每个人都是握盏前行。
因为无法使用术力,大家的恐惧都真实了很多。邓陵溯尤为多疑,不肯走前面也不肯走后面,一定要挤中间,旁边还带了个给他试险的辛雉。跟他对比起来,十三简直是大善人,沉默寡言,守在谣千灵身侧。
惠安憋笑幸灾乐祸,“就他这样还想追谣千灵?”姬珠跟他走一块,疑惑:“什么?”
惠安嘿嘿笑:“没什么,就是郡主你以后嫁人一定要擦亮眼。不要看一个男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姬珠似懂非懂:“哦。”
惠安话音刚落,想到什么,心一惊,又马上补充道:“当然了!我们少主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比较特别!”
上官巧目光从鸡鸣塔上的壁画移开,冷冷淡淡看过来:“要我把你的嘴巴缝上吗。”
惠安:“……少主,你听我解释。”
上官巧根本懒得听他解释,也不想搭理姬珠,往楼梯上走。
“墙壁上画着的是什么?”最前面,施溪举火靠近,试图分析眼前简陋粗糙的图。
姬玦手指,扶去雪融化的水,道:“在讲埋骨寒涧的故事。很早以前,这片冰原上,人死后,他们会把骨灰撒入江水中。”
施溪:“吴太公给我的书里,我看到过一句话。”
“神巫大人说:沿着渡川江往下,人会遇到另一个自己。”
“渡川,渡川,取名应该和神话里的忘川相关。”施溪若有所思道:“可忘川河是转世轮回之所。”
姬玦在这里无所顾虑,却依旧无法知悉兵祖的规则。
姬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见的那块雪中碑吗?”
施溪:“记得。”
姬玦:“曲游为那个女孩写的墓志铭,是希望她魂向远方,无东无西。我想,无东无西,指的应该就是渡川河东西两岸。”
施溪了然,低声说:“嗯,他希望她离开这片冰原。”施溪又道:“我昨天在渡边桥下,看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一群埋伏在那冻死的士兵。结合你之前跟我说的,江下白骨皑皑。”
“我在想,这里是不是战乱从未停止过。”
“但是战争为何而起?”
“在渡川江西边,每座城都受黑潮限制,夜晚就得回城。我想没有人会在这种条件下,还频频发起战争,除非是像我们这样,为了自保,不得不去扩张的。”
他们停在楼道口,后面的人也赶了上来。
邓陵溯:“施溪你这问的什么蠢问题,还没看出来吗!冰原上的罪魁祸首就是那该死的灯熙城!”
施溪:“灯熙城打仗是为了什么?”
邓陵溯冷笑:“还能为了什么,【夺光之战】,为了多点人,多点地呗。”
施溪微笑:“把自己从一个百万人口的巨城变成只有三万人,这就是灯熙城的目的吗?”
“……”邓陵溯恼羞成怒:“喂,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当务之急是攻城。”
上官巧也参与讨论,语气漠然:“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曲游’对于参与这场游戏的我们来说,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一句话,问出了施溪昨天想了很久的疑惑。
施溪笑说:“我还以为你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呢。是啊,曲游对我们来说,到底是同一场游戏的竞争对手,还是上一场战争早就通关的师兄。”
上官巧:“我更倾向于前者。”
施溪摇头:“我哪个都不认同。”
施溪转头,举着魂火,转头朝姬珠一笑。黑色衣袖垂落,手上的银色护腕,冰冷肃穆。
施溪:“姬珠郡主还记得那碑上的字吗。”
姬珠:“记得。”
施溪:“你很熟悉它,是因为这是流行于双璧的书法吗?”
姬珠:“对,我的字也是这样的。”
他这番话,是说给队友听的。
小渺愣住:“所以那雪中碑是曲游写的?!”
谣千灵也悚然,皱眉快速道:“我记得,六州沙盘在鬼将军出事后不久,便废弃掉了,是曲兵圣后面念旧才将它重建,所以我们进来,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如果是同期参与比赛的弟子,那么我们和曲兵圣应该是竞争对手。可与许多人一同竞争,那这里人不该那么少啊。”
邓陵溯脸色阴沉:“这场比赛当年挺出名的,会不会这就只是个回忆幻境?我们在其中,只用旁观曲游当年如何获胜就好了。”
施溪:“嗯,可幻境里,曲游人在哪——这里有他的字,但他人呢?”
施溪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错愕,不再言语。
前两天,人人都各怀鬼胎,谈情的谈情,八卦的八卦,聊天的聊天,没把这里当回事。如今真的躬身入局,众人又一次体会到了第一天黑潮来临前的荒凉寂静。
上官巧神色变幻许久,抬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曲游是灯熙城城主呢?”
邓陵溯毛骨悚然:“对……灯熙城。”
施溪说:“我第一天去北方调查的时候,进过一座已经被黑潮吞没的城,里面有纳兰拓写的一段话。”
施溪把那段话,择取重点,说给众人听。
施溪:“曲游他们的目的,也是攻打灯熙城。”
小渺:“那说得通啊,曲游他们成功了,成了灯熙城城主,现在反过来攻打我们。”
施溪:“可是占领灯熙城,他们就赢了啊,赢了,这场比赛也就结束了。”
姬玦这个时候开口,喊他。“小溪。”他靠在墙边,乌黑的长发染了些雪水,笑了笑。“锟铻山一直有个引言,讲全胜之道。”
“六州沙盘自开放后,夺光之战历来是其中最神秘的战争模式。”
“关于夺光之战,也有个传言,如果有人在里面能够大获全胜,锟铻会承诺他们一人一件事。”
小渺:“锟铻的承诺,那相当于是兵家的承诺了,确实很诱人……”
施溪重复那四个字:“大获全胜?”
谣千灵:“听你这么一补充,我越发觉得曲游可能就在灯熙城中,而我们是他的竞争对手。他已经赢了但他不想结束这场战役,他想得到锟铻的承诺——因为,大获全胜,就是敌人一个不留。”
上官巧:“没错,他要攻下所有城。”
小渺:“所以我们的敌人是曲游?”
施溪看着他们讨论,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众人上塔顶,雾气蒙蒙,风雪千重,抱鸡神巫是一尊冰雕。他们抬头,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你们不觉得,这冰雕长得和冥晦城的那神巫很像吗。”
“对,我不会记错,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黍城的城主没给他们太多在鸡鸣塔参观的时候。
众人回到城主家中时,成元已经靠“美人计”征服这位城主了。
“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借道,去攻打春仲城?”
“对。”
城主说:“虽然你们诚意很足,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城主:“我妹妹投河于渡川江,我希望你们帮我寻到她的尸体。”
第174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二)
施溪:“您妹妹是什么时候投河的。”
黍城城主:“三个月前。”
施溪:“三个月?那她如今已经只剩尸骨了,我们该怎么去辨别哪具白骨是她的。”
黍城城主叹息:“我妹妹与常人不同,她的这里,缺了一大块。”
施溪:“额头?”
黍城城主:“是,她在鸡鸣塔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头磕破了,很大一个窟窿。这件事之后,她就开始犯失魂症,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非要去江边,哭着说要回家。”
施溪:“黍城不就是她的家吗。”黍城城主:“是啊,我也很费解,我妹妹那段时间,时常半夜惊醒,泣不成声。有一天鸡鸣之后,跑了出去,就再没回来。”
施溪沉吟片刻,笑着问:“她跳江后,你们没有派人下去寻找吗?”
黍城城主不说话了,眼神安静看他,无端有一股哀伤的意味。“这种失魂症,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冰原上,只要是下过渡川江的人,就没有回头路,他们的归宿注定是埋骨寒涧。那里对于我们来说,就像一个诅咒之地。只要你下过一次江,你就再也无法安宁,你会发疯,会日思夜想,会辗转痛苦,直到你回到江水中,在那里死去,方可安息。”黍城城主颤声说:“可我妹妹,从未靠近过那里,她只是在鸡鸣塔上磕破了头,为什么会犯失魂症呢?!”
邓陵溯:“喂,你们下了江会犯失魂症,我们就不会了吗?”
黍城城主盯着他们:“你们不会。”
成元和十三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下过江的人,有些经验。
十三说:“好,我们答应你。”
最后施溪说,“成元你留下,在这等我们消息。”
成元差点背过气:“……施溪!”
施溪又对黍城城主道:“能否把您的魂火,借我们一用?”
“可以。”
昨天去的雪山桥,是冰原最南端,那里的江水已经细成了一条小溪流。可江河越往北越宽,极北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小渺四顾打量:“我们之后和灯熙城的战争,就在海上,先熟悉下地形也是没错的。”
邓陵溯嘲讽:“这真的不是大海捞针吗,而且水下是什么也不知道。”
“下去。”到了江边,雾气变轻,光线也好了起来,施溪没多犹豫开口。他手握魂盏,跳了下去。
“靠,你那么勇?!”辛雉瞪眼。
“别废话了。”谣千灵。
众人没耽误时间,紧跟其后,也入了江。
三阶术士的水性都不会差,众人用魂火驱散黑暗,开始江中寻骨。
冷,这是施溪的第一感觉。埋骨寒涧的寒意冻彻骨髓。
施溪还以为江下白骨皑皑,到处都是,却没想到,西岸只有零零散散的骷髅尸体。把火把咬在口中,借着一点微弱的光,施溪眯起眼,沿着江水往下游。
起先是一片寂静无垠的漆黑。可往下,江海深处,竟然开始有清冷的幽光亮起——
光?
施溪错愕,寻着那光去。水纹荡漾,他好像走进了一片安静的水底无人区域。
施溪并不担心危险,姬玦连星域都对他开放,术法就更不可能束缚他,他在六州沙盘依旧可以使用灵力。
在不断下沉的过程,施溪身边起了茫茫白雾。
雾中,那抹幽蓝的微光越发清楚,随后施溪耳边出现声音,忽远忽近,紧接着,一些画面,像是走马灯般出现在他眼前。
施溪不由自主,游慢了点,看清画面中的人后。
施溪神色微微改变。
画面里的人是曲游……
当初在纳兰诗的蜃境里,并未看清他长相。如今在这深海之地,他才看清这位少年兵圣的样子。
世上关于曲游的传言很多,每一个都是那么盛大与辉煌。
好像一定要有极为出众的气质、极为出挑的样貌,才担得上属于那份传奇。
可其实少年时期的曲游,远没那么耀眼。他是双璧城的世族弃子,皮相虽好,眉清骨秀,却也并没有好到让人惊艳的地步。至少,他们四人站在一起时,不会有谁成为谁的陪衬。
在这无声流转的走马灯里,施溪看到了许多曲游和队友们很多相处的画面。
四个人总是一起行动,只是他和纳兰拓睡一间房,所以待的时间会长一点。两人经常囫囵吞枣吃完饭,又急匆匆跑去练武场。晚上洗澡睡觉的时候,会一起复盘战场残局,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通宵,越聊越兴奋。曲游一开始就告诉了队友们他的身份,所以不存在什么高人一等的尊贵。
是一起经历风雨的队友,是知根知底的伙伴。
一起失败,一起尴尬,一起不自信,又一起成长。
藉藉无名的时候,赢了都无人喝彩。不过他们转过头,激动地大笑,彼此拥抱——聆听对方同样激动的心跳,便胜过万千欢呼。
也会有真的自卑、踌躇的时候。秦国双璧对于曲游来说,堪称心魔;而纳兰拓也因为天赋一事,时有茫然。两个失意少年,谁都开解不了谁,于是一起心事重重回宿舍,而后又觉得气氛实在太沉闷,装作无所谓笑说“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是。”
施溪从未那么真实地,看两个天赋一般的少年,一步一步,那么努力去追求一场胜利。
他们会枕着手臂,躺在一张床上,聊天。
“我记得秦国有取字的习惯,欸,曲游你的字叫什么。”
“我说了你不准笑啊,叫,昭然。”
“啊哈哈哈哈哈曲昭然,好可爱秀气的名字!”
“滚。好了,我说完到你了。”他翻个身,黑暗里眼睛纯粹明亮,笑问:“纳兰拓,你的字叫什么。”
“楼兰没有取字的习惯,但我有个小名,叫熙。因为楼兰晚上是不需要灯的,月亮洒在沙子上,跟雪一样,照得到处亮堂。我诞生在晨熙时分,所以我母亲给我取了个小字,熙。”
“纳兰熙吗?也挺好听的。”
这一切都是曲游的记忆。曲游并不喜欢记下那些打仗时的情景,所以更多是和队友们相处的瞬间。
红沙如血,荒漠之上,一盏又一盏灯亮起,足足百万盏。
城楼上,曲游靠着石垛,歪过头勾唇:“龙腾,你该谢谢你的三个哥哥,在你生日前送你这么大个礼物。”
龙腾说:“滚,这是我自己打下的江山!”
展飞翔:“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置信,我们居然真的赢了。”
纳兰拓:“昨天不是都激动过了吗?”展飞翔扑过去:“呜呜呜拓子,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昨天就该跟着你一起哭的!”纳兰拓捂住他嘴:“我没哭,别污蔑你爹。”
龙腾大笑,说:“马上要离开这里了。奋战那么久,也总得留个纪念吧,不然对不起我们那么多年!锟铻沙盘不是可以给城市改名吗?要不要我们改个名?”
曲游懒洋洋:“改什么?”
龙腾:“嗯?昭昭你可是双璧城的人,你不该比我们懂这些吗?”
“再叫一声昭昭,我弄死你。”曲游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笑说:“要不,就叫灯熙城吧。”
“好好好!灯熙城,好听。”
曲游回头看纳兰拓,扬眉一笑,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灯火熙然,照你我年少。
雾逐渐变淡,是因为关于曲游的回忆要结束了吗?
施溪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灯熙城名字由来。
曲游四人占领灯熙城,战争结束。那他在这里也就没记忆了吧。
但施溪往下,竟然又看到了很奇异的一幕。
回忆并没有结束。他看到了一个冰原之上的王庭,横尸遍野。染血的台阶层层往上,跪坐着一位赤着足、雪色衣裙的少女。曲游提着滴血的剑,往前走,站定后,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雪国圣祀。”
被称作雪国圣祀的少女,长发苍白美丽,皮肤泛着微微透明的蓝,像一尊冰雕。
她手指紧抓着地,掌心碾出血,最后笑得肩膀耸动,开口说了句什么。
曲游脸色一变。
可施溪没听清。雾散后,关于曲游的记忆彻底结束。
施溪眼中有了些思索。
——为什么他会在江水底下看到曲游的记忆。
——以及,这个雪国圣祀又是谁?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来到渡川江底,施溪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埋骨寒涧,原来真的是道沟——江底有一道,深不可见的巨大裂口,如今全部被森冷的白骨填充。
那所谓幽蓝的光,就是这些冢上白骨散发出来的。
施溪往前游,他手中的魂火忽然就有了感应。
他之前就猜测,魂火对于冰原上的人来说,应该是类似于灵魂一样的东西。黍城城主的灵魂,会给他指引方向。本来只是赌赌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赌对了。施溪举着魂火往下,脚步落地,站在寒涧旁,根据魂火指引,最后到了一具较为高大的白骨面前。
他生前,怀里抱着一人,用一个安慰的、仿佛是在静待死期的动作。魂火亲昵地舔上男人的脸,可施溪的目光被他怀中,那具架子更小一点的白骨所吸引。
他看到,她额头上有个很大很大的窟窿,窟窿大到,占了半边脑袋,正常情况人不可能活下来。
施溪把那具女性白骨,缓缓地取了出来。
他想,这应该就是黍城城主的妹妹了吧。
施溪做完任务后,拖着它往回游。下来的时候,还有光照应。可是回去的路上,是一片漆黑。
施溪故技重施,用嘴咬住魂火手柄,连拖带拽,小心地控制着她不散架,往水上走。
他是可以使用术法,但用了这里就塌了,于是施溪只能任劳任怨,做这苦力活。
他注意力都在这白骨上,以至于,正前方有人来,他都没留意到。
水波开始荡漾,施溪停下步伐,心莫名其妙静了下来。
好像上天都在告诉他,迎面游过来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一种跟他本身情感无关,诡异又玄妙的感应。
他往下,他往下。
他前往江面,他沉入江底。
终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施溪取下嘴里的火,抬起头。
魂火的光在江底变成了一种暖色调的橘色,极致的寂静黑暗里,他们两个人手中的光也在交错。终于,他看到了和他擦身而过的人的脸——
……曲游。
是曲游。
施溪怔住,和他四目相对。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曲游的表情非常严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起先是没看到施溪的。但下一刻,或许是察觉到了施溪的“视线”,他偏头过来。
施溪想,他还是看不见自己。
因为曲游的视线是在望一团虚空。
他看不到他,却能感知到他,于是他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似乎是笑了下,想说什么,却又扯平唇角什么都没说。
曲游最后的眼神,是哀伤,是平静,更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两人错身的瞬间。
施溪突然想到了,雪原上那句流传很久的话。
——神巫大人说,沿着渡川江往下,人会遇到另一个自己。
人会遇到另一个自己。
施溪是最后一个出水的,他把那具尸骨拖上岸时,所有人都惊住了。
“靠,施溪,竟然真的被你找到了?!”邓陵溯。
惠安:“厉害厉害,我们都打算随便凿开个尸体的头,带回去以假乱真了!”
施溪:“黑潮要来了,快回去吧。”回到黍城后,黍城城主望着那具尸体,泪如雨下,同意了他们借道攻仲春城的要求!
众人正喜气洋洋时,施溪忽然平静问:“城主,你是怎么确定我们能下江帮你寻尸的?”
黍城城主叹息,最终还是如实道:“是神巫的旨意。神巫说我妹妹跳江,尸骨未全,需要回来补全,方可安息。还说,不久后,会有人来帮我的。”
施溪:“好。”
回去的路上,施溪一直在想江底的事。
姬玦回冥晦城,又告诉众人一个线索。
“我今天到江底,见埋骨寒涧,突然想起一件事。”姬玦说:“阴阳四阶是【序四时】。我第一次见黑潮时,就感觉这有点像阴阳术法。”
谣千灵错愕:“序四时?阴阳术?”
姬玦:“嗯,若我没猜错的话,这片冰原应该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秦国往南是川罗沙海,往北是雪国荒境,几千年前,曾有阴阳术士,以雪国为址,献祭日月,屠杀近数百万生灵。”
上官巧都怔愣。
姬玦:“我在来到锟铻时,就很好奇,为什么六州沙盘会残缺陨落?一个六阶术士布下的幻境,不存在术法消耗这一说法,里面的灵气应该是和规则一起永生的。”
“以及,兵家并不擅长空间术,六州沙盘内,维持它运转的五行从何而来?”
姬玦说:“兵家向来有‘拾骨收尸’这一传统,我猜当年雪国出事时,兵祖刚好路过那里。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将那些死去的人洒入锟铻【埋骨之地】,而是让他们‘存活’在了六州沙盘内。”
上官巧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六州沙盘一直借的是雪国的力量?之所以陨落,是因为雪国出了事?”
“嗯。”姬玦点头。
施溪低声:“对,我之前也奇怪,【六州沙盘】封锁跟鬼将军到底有什么关系。鬼将军自始至终阴谋诡计不都是只针对于止戈阵,针对于已经入门的锟铻弟子吗?”
“六州沙盘,是在曲游那一届后封闭的。我心里更倾向于,是曲游他们无意中毁了雪国,才让六州沙盘失去灵气维持!”
小渺揉眉心:“不是只需要吞并另两座城,再攻下灯熙城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施溪手指落在桌上,他并不确定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想。可是他的直觉让他抬头。
“白天的时候,我们不是讨论过曲游到底在哪里吗。”
他笑了下,低声说:“各位,现在我突然觉得,在这个幻境里,我就是曲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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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三)
邓陵溯:“你是曲游我是谁?”
施溪:“你吗?无名之辈,无需在意。”
邓陵溯气极拍桌而起,被辛雉拦住了:“少爷少爷,息怒,息怒。”
施溪支着下巴,眸中掠过一丝思虑,问:“你们在江水中,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谣千灵摇头:“没有。”
施溪又问:“你们是不是没往深处游?”
谣千灵:“对,我们就在浅岸上找了找。不能使用术法的话,江深处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难怪。”施溪说:“我在接近埋骨寒涧时,看到了属于曲游的记忆。这让我想到冰原上的那句话,沿着渡川江往下,人会遇到另一个自己。”
上官巧:“所以你就只是根据这,推断自己是曲游的?”
施溪:“嗯。”
邓陵溯:“会不会太荒谬。”
“不荒谬。”小渺摇摇头,若有所思,而后开口:“回忆一下黍城城主的话,对这里的人来说,埋骨寒涧就像一个诅咒之地。只要你下过一次江,你就再也无法安宁,你会发疯,会日思夜想,会辗转痛苦,直到你回到江水中。在那里死去,方可安息。再结合七殿下给出的线索。我觉得,冰原上的人或许都已经‘死’了,他们用假身‘存活’,而‘真身’都沉在埋骨寒涧。”
施溪和她对视:“跟我的想法一样,他们都曾是雪国人,有自己的爱恨、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那些雪中碑,江下骨,才会让纳兰拓动恻隐之心。在秦国真实的历史上,雪国早已成荒芜之境,可后面被兵祖收尸拾骨,引入六州沙盘。锟铻借助于他们的力量,维系这里的灵气运转。”
施溪说:“冰原上的雪国人,没有清晰的记忆,麻木、简单、纯粹,活在灾难还没开始前。”
“可只要一入江,记忆就会开始苏醒。人会看到另一个自己,其实就是他们生前的走马灯。”
在坐的人,都不是傻子。
就连邓陵溯也反应过来,分析。“失魂症,是因为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吗。”
施溪:“嗯,那不叫失魂症,她去往埋骨寒涧,才叫魂魄真的归位。”
众人静默不言。
上官巧:“可是这跟我们要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
施溪:“有。我如果是曲游的话,这场战役里,我已经攻下很多很多城了。为什么我还在江河西岸,为什么我最后又会成为一个,只有一千人的小城城主?”
谣千灵愣住,沙哑开口:“……对。”
施溪:“对于兵家来说,以一千胜三万,并不算什么实力悬殊的战役。一开始,灯熙城有百万人口时,才是真的令人恐惧的庞然大物。”
他偏头去看姬玦,差点脱口而出“小玦”,不过施溪停下,他问:“殿下,雪国被称作为国,那是不是有王庭?”姬玦笑了笑,点头:“嗯,有王庭,在最北边。”
施溪:“那就对了……”
邓陵溯:“对什么对。施溪你说清楚一点。”
施溪:“在进来之前,龙野就一直跟我们强调,要了解当年的夺光之战。”
“其实对于全胜之道,我有别的见解。”
惠安都张大了嘴:“不是,你一个墨家钜子,你对兵家全胜之道还有见解?”
施溪微笑:“谁让我博览群书呢。”
他是三阶的兵家弟子,在这里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兵家。
施溪:“纳兰拓刻在雪上的字,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他说再这么打下去,人只会越死越多,光越来越少。而他的队友说,为了胜利,战至天地无光又如何。”
“全胜之全,好像听起来就是要势如破竹,开疆扩土,将所见之敌一网打尽。可是不对。”
施溪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对。兵家最想要的胜利,是‘不战而胜’。”
成元茫然看向施溪,突然心里生出浓浓的复杂情绪来。
施溪穿着还是那一身冷肃潇洒的黑色衣衫,面无表情,灯火落在他眉眼上,一种锋利的兵戈之气浑然天成。
“谋、胜、全、智,是兵家弟子到四阶【为将境】后,会自然而然领悟的四个字。谋是工具,胜是结果,智是前提。唯有‘全’是,兵家无论战前战后都要考虑的一个字。”
——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施溪:“战争是为了什么?我在昨天出征前,就想过这个问题。”
身为卫国天子,战争可以是为了千秋功绩,为了宏图霸业。可对于兵家来说,那个答案一直都很简单。
施溪:“战争是为了不用再死人。”
不用死自己爱的人……也不用死别人爱的人。
他对面的人,全部瞪大眼,尤其是惠安辛雉,拔高声音:“怎么可能——战争不就是要死成千上万的人吗!”
施溪只说:“战为不战。”
“与之相应的,胜利。”施溪平静做出总结:“当一场战争战不需要再有任何人死时,就是胜利时刻了。”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而脱离于五大国、不在皇权倾轧中的小渺却是懂了他的话。
“所以施溪,你认为六州沙盘的全胜之道是?”
施溪:“一场战役,能通过死最少的人获得的胜利,就是‘全胜’。”
上官巧在郦城本身就代表皇权,冷漠提出反对意见:“不把敌人赶尽杀绝,他们卷土重来呢?”
施溪:“一样的,赶尽杀绝,死的是敌方,卷土重来,死的是我方。在这之间,寻个平衡点罢了。兵家的视角,和你们的视角不太一样。”
施溪:“当然,我也会憎恨犯我疆土者,恨不得将他们杀个干净,兵家不屈的战意说的也是这样英勇无畏的信念。”
“因此,全胜之道,这个‘全’字,往往要求的是强的那一方。”
“为将者,注定功成万枯骨。”
“可是沿着白骨登高不易,舍弃一切下来更难,功成身退,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呢?”
兵家最开始的进阶,总是和杀戮脱不开关系。
有些战争不可避免,退不可退;但有的战争,却可以止戈。
看你能不能战胜那个,在杀戮里丢失本心,追名逐利的自己。
施溪轻叹一口气,苦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以兵家弟子的身份参与选拔,却没见到一个竞争对手了。”
“因为选拔早就结束了,真正的夺光之战,并不在这片冰原上,在对岸。曲游他们将城取名灯熙时,就已经是赢家。”
怪不得背景是一片血色黄沙。
“可他们在即将离开之际,无意中看到了这片雪原。”
施溪说:“于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承诺,他们留了下来……将战争延续。”
——将战争延续。
谣千灵:“那不是,一开始就错了吗。”
施溪:“是啊,一开始就背道而驰。”
小渺抬了下手:“等等,施溪,你让我理清楚,你的意思是,曲游四人已经经历完【夺光之战】,并且获得了胜利,灯熙城就是他们创下的。那我们现在是什么?”
施溪讥讽地一笑:“我们现在,是雪国圣祀的诅咒。”
“当年灯熙城实力强大,一百万人城。我若是曲游,擒贼先擒王,一定会选择先攻占雪国王庭。”
雪国王庭。
于是就有了江底记忆的最后一幕。
惠安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
上官巧何其聪慧,他抬眼:“所以施溪,你现在是曲游——失忆的曲游,对吗?”
施溪:“对,失忆。这里发生了很多场很多场战争,我想,他们会不会是被困在这,好几个轮回了。”
好几个轮回里,自己与自己厮杀。
——风雪中数百万人骨,战至天地无光。
抹去记忆,对于术士来说并不陌生,至少谣千灵、小渺等人很快就领悟他的意思。
姬玦说:“冥晦城已经是冰原最南方的城市了,曲游他们攻占王庭,应该是自北方开始侵略。往北方走,看看那些被寒潮淹没的城市,或许会有线索。”
施溪:“嗯。”
十三问:“那我们明天,还要去攻下仲春城吗。”
施溪:“去。”
邓陵溯:“按照你的说话——不是死越多不该死的人,就离全胜越远吗。施溪,自相矛盾了吧。”
施溪偏头,眼眸乌黑,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笑说:“可我们进来不是为了追求【全胜之道】啊,我们是为了寻找曲游留下的火。”
邓陵溯:“……”
通过一根丝,窥探出故事全貌。
施溪终于明白,
原来,在江底与“曲游”错身而过时,那种奇异又特殊的感应,是和另一个“自己”生死交错的瞬间。
曲游看向他的表情是那么哀伤又安静,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所以,这片雪原上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夜半,黑潮降临,东窗又落雪。
施溪一夜没睡,他放下地图,偏头问姬玦:“小玦,你之前到埋骨寒涧时,有没有看到谁的记忆?”他如果是曲游,那姬玦会不会是纳兰拓或者其他人呢?
姬玦声音平静:“这里的规则不会影响我,但你想要更多的线索的话,我可以选择以身入局,再去一趟。”
施溪摇头:“算了吧,我如果是曲游,我真怕你是纳兰拓。”
姬玦:“嗯?”
施溪:“我在曲游的记忆里,又一次看到了六州对于天赋平庸者的残忍。现在回想,你十七岁的时候,对自己是真的狠啊。”
姬玦一时好笑,没说什么。
第176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四)
施溪看向他:“你自毁修为时,很清楚代价是什么吧。小玦,千金楼初期,你也一直在失败。”
姬玦淡淡一笑:“嗯。所以当初说你烦,一开始是真的烦。”
施溪手指拖着下巴,想了想,开口说:“我之前总是懊恼,为什么我脑子里想的东西,你一眼就能看穿,叫我没半点隐私。现在却很庆幸这一点,这样至少你喜欢上我时,会知道我也喜欢你。”
姬玦似笑非笑看他,不说话。
“我不希望你是纳兰拓,因为我不想你体会爱而不得的感觉。”施溪抬头,乌黑的长发被火渡上一层暖光,认真道:“要是知道我以后会那么爱你,十五岁的时候,我一定会主动抱你。”
姬玦:“那我在这个异世,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施溪:“嗯?”
姬玦:“你若是真的莽撞跟我告白,九年前【星轨图】的杀机就会现世。”
施溪反应过来:“哦对,你想带我殉情来着。”
姬玦起身,为他散发,眼中的情谊温柔缱绻:“对不起,做我的爱人,未必是一件幸事。”
施溪摇头:“我待在你身边就觉得很幸福。”
姬玦的手指一顿,许久,轻笑“嗯”了声,为他解开银冠。
施溪:“我的剑法是你教的,丹田是你开的,第一次运气也是受你指引。你只比我大两岁,可黄老总是让我学你,学你的冷静。当然,我说你那是在装酷。”渡川江底,在曲游的记忆里,看到那一分命运无常,使得施溪今晚心情格外柔软。放弃那些面子与坚持,他黑眸噙笑,是故意也是自然而然,偏头,问:“小玦哥哥,你当时是在装酷吗?”嗓音清澈,明显是在调侃。
可姬玦笑了声。“咚”,随手将银冠放到桌上,冰冷修长的手指,顺着长发往下,扣住了施溪的脸,指腹落在施溪唇角,逼着人微微仰头。
“没,那时不想理你而已。”姬玦说。
施溪愣住,心起火,刚想笑骂一两句,可唇已经被人吻住了,而且今晚,这个吻明显不会点到为止。
姬玦吻在他的唇角,用从未有过的语气,笑着轻声道:“施溪,你真的好烦啊。”
姬玦手指力道加重,清晰低声说:“真以为阴阳家修的是无情道吗?”
施溪没有支撑物,不得不伸手,抱住他的腰。一时间出了会儿神。
他听他说那句“你真的好烦啊”,听过很多次。
南诏密林,初识的时候,徐平乐还留着长发,还是那个秦国七皇子。雪衣握剑,一尘不染,对于他的很多问题,都冷淡,言简意赅,“你真的好烦”。
后面千金楼初期,共居一室,被他打断观星,会忍下厌烦,无语地偏头看他。
再之后天台上说这话时,语气轻似飞雪,宛若自言自语。最后千金楼塌前,风雨飘摇中,带着他逃亡。在那个逼仄的阁楼,徐平乐笑得肩膀耸动,气息颤抖,又一次说:“施溪,你真的好烦啊。”
这句话的情感脉络是那么好懂,以至于,这一次听姬玦带着欲念,在耳边说这句话。
施溪竟然晃神。
……那么多年,他们的情感终于尘埃落地。一种久违的动容涌上心头。
施溪仰头,头发全都散了下来,手腕和腰上的银饰,也被解开。夜雪无声,他细而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漂亮乌黑的瞳孔,被烛火照出些许水色。此刻,来到锟铻后,骨子里属于兵家的肃杀、冷漠,全化作心间春水。
施溪眼中茫然褪去,笑起来,认真而安静地说:“我炼过体,又是【出窍期】,就算做了,第二天应该也没什么。其实你说的对,跟你表白后,我是很想你待在我身边的。”
施溪深呼吸,鼓起勇气:“我也很想和你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姬玦轻轻抚摸他的唇:“我刚破【司命境】,灵气不稳,跟我交合,你明天一定会不舒服。”
施溪:“啊?”他好不容易放下害羞,就被拒绝,一时间热气上脸。施溪脸红别过头,险些咬舌,忙说:“哦,那算了。”可姬玦握住了他手腕,呼吸离他很近:“不过,我们更进一步的接触,不一定要做//爱。”
施溪:“什么?”
姬玦笑了笑,手腕从玉雪色的衣袍里伸出,手指沿着施溪下巴往下,划过脖颈,划过锁骨,没入他腰身处:“小溪,你自己解决过吗。”
施溪:“这些年哪有心情想这些事啊。”
九年里日夜不休的修行,把情欲全压了下去。知道姬玦要做什么后,施溪呼吸变幻,咬牙,他想拒绝,可是话已经说出口。
于是只是靠着墙,低下头去,闭眼不看。
可姬玦一只手却强硬地逼他抬头:“不要躲。”
施溪不得不,抬起头,眼中泛红望向他。
姬玦好整以暇,欣赏了一会儿,才微笑俯身,又一次吻上他的唇。舌尖舔开他的牙关,声音带了几分被欲念晕染的潮湿:“不要躲,施溪,看着我。”
似蛊惑,似诱哄。
东窗细雪飘零,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也拥抱过很多次,可这一刻,他被姬玦困在这狭窄的角落里,才第一次直视爱人强势、带有侵略性的情/欲。
“你……”施溪根本无法完整说出话。
姬玦细致温柔地吻他,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紧张。
可是施溪还是无法忽视,那沿着自己腰身往下,握住自己的欲/望的手。骨节分明,长而有力,像块冷玉,却又让他似火烧。
施溪后背抵着墙,眼尾泛红,有些不好意思,想逃避。可是姬玦一定要看他到顶点的样子。
大脑一瞬昏沉,陷入欲望漩涡后,施溪呼吸都变得有些潮热。
“小玦……”他低念了一声他的名字,手指紧绷,茫然地抓着那一角雪色衣袖,微低着头,乌黑长发贴着白皙泛红的脸。
比起感官的快感,灵魂上的战栗更多。
因为想到这是姬玦、这是徐平乐。
姬玦“嗯”了声,继续吻他,渡来的气息竟然也变得灼热。那属于婴宁峰,经年累月的清冷寒霜,融化在呼吸里。姬玦长睫覆落时,掩去眸色,有一种别样的认真。从来妖异莫测的眉眼,在雪色灯光里沾染欲望,也变得惊心动魄。
施溪突然懂了,他为什么一定要看他……
水声黏连。
施溪轻喘一声,苍白伶仃的手臂,抓紧他衣袖。
被他掌心的茧磨得尾椎发抖,最后一刻咬牙,咽下闷哼,把脸埋了进去。
风吹烛动。施溪心情起起伏伏,话都说不出。
姬玦静静看着他,眸深处若隐若现的绯色浮动,认真到极致,也算痴迷。
随后,他轻笑一声,无奈道:“怎么办?”
“要不你别悟道了。”姬玦无所谓指间的液体将衣发弄脏,双手撑在施溪身侧,说:“我之后直接把【破阵符】给你。今晚你随我进星域,如何?”
施溪一次勇敢已经用尽了羞耻心:“不好。”
“为什么?”
施溪:“这里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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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困啊,眼睛都睁不开,算了,写不了剧情让小情侣调调情吧。[裂开][裂开][裂开]
第177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五)
施溪补充说:“而且就算拥有【破阵符】,没过兵祖那一关,照样没用。”
他气息尚未稳,抽出一丝理智来,分析锟铻的事。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吧。”施溪乌发落满身,容颜漂亮摄人心魂,指尖泛红,无助抓着姬玦衣袖,可眼神努力维持清澈清醒,认真想事,像一种近乎天真的勾引。
姬玦轻笑着叹了口气。
“你的专注呢?”
“墨家怎么教你的,这种时候,你给我分神。”
他抓住施溪的手,缓慢而强势,十指相扣。施溪瞬间脸色爆红,想挣扎开,可又听姬玦冷静说:“嫌弃什么,你自己的东西。”
施溪:“我……”施溪险些咬舌,说:“要不,我也用手帮你吧。不要,不要去星域。”
姬玦只是看他,虹膜边缘那薄雾般的血色,像是沉了一轮绯月。
施溪郑重说:“明天我还要去攻城,得养足精力——身为你的未婚夫,我要保护你,带你离开这里!”
姬玦笑了一声:“好感动。”
施溪大言不惭:“嗯,感动就对了。”
姬玦:“未婚夫,你今晚先给我履行皇后的义务怎么样?”
施溪这一刻连害羞都顾不上了,笑得直抖:“小玦,你的高冷呢?”
施溪想遵从本心妥协,可是理智又告诉他,不能带着姬玦一起玩物丧志。
他思来想去,最后轻声说:“小玦,我用……帮你怎么样。”因为太不好意思。施溪说话含糊。
姬玦,“嗯?”施溪脸热得滚烫,咬了下牙,凑到他耳边。眼睫颤得不行,像是蝴蝶振翅,用极快速的声音说出那个字。
姬玦都僵了片刻,然后,他视线落到施溪唇上。
刚刚结束亲吻,上面还有水色潋滟。
姬玦忍不住笑起来,说:“太乖了吧施溪。”可是他摇了摇头。
施溪郁闷地盯着他:“你好奇怪,一边逼着我做,一边又总是拒绝我。”
姬玦说:“不是拒绝,只是太危险了。”
他抬了下手将自己的发冠解散。
同时,那扇窗,被他打开。木质的窗扇吱嘎作响。
施溪惊讶抬头。姬玦:“别担心,我在规则之内依旧可以使用术力。”
黑潮并未靠近这里。可东窗外,那些零零碎碎的细雪,却飞了进来。
像白色的萤火,混在凛冽寒风里,吹入室内。
风雪朔朔,姬玦紧扣他的手。银雪落在两人相交的地方,化为水,冲洗那些指间的黏浊。水流渗入掌心,似脉脉的温情,令施溪灵魂都不由战栗。
姬玦说:“不用你帮,我自己可以。”他并不觉得做//爱要纠结什么。只是施溪有太多顾虑,他又对爱人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姬玦亲了下施溪的脸,笑着哄道:“坐我腿上来,好不好?”
施溪乖乖地说:“哦。”相爱的本能就是跟对方亲近,他能感觉到他下:身的反应,也不想姬玦太难受。
冥晦城的床都是靠在窗边的,桌、案、榻是一体。施溪腰带早就散开,从墙角爬起来的时候,黑色的衣袍自然而然从身上褪去。这里无星无月,可在阴阳家主的操纵里。两人所在的方寸空间,远离黑潮与混沌,独成一个新世界。光清冷温柔,似月色,与茫茫白雪一起落在施溪腰上,一段腻人的白。
施溪有一点不自在,不过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练出的好身材,就又释怀了。他心想:小玦竟然想让自己在下面,真是暴殄天物,他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施溪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姬玦:“说说看。”
施溪煞有其事:“我腰力很好的!”
姬玦笑道:“啊,那我真的要见识一下了。”
他一手摁住施溪的后腰,将人带着,坐到了自己腿上,手恰好掌住施溪腰侧,炙热强势,不留余地,牢牢将人固定。
施溪都愣住了。
“帮我弄一下头发好吗小溪?”跟危险侵略性的动作不同,姬玦声音又是那么温柔。施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乖巧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了耳后。姬玦轻微歪头,脸蹭过他的手,哑声:“今天好听话。”
施溪耳朵通红,埋怨:“你就不能像我刚刚一样,不说话吗。”他拿手去堵他的嘴,可是施溪忘了,自己的手刚刚和姬玦交握过。
哪怕雪水已经将浊液洗得九分干净,但指缝、掌心依旧有淡淡存留,想到这一点后。施溪大脑“轰”一声爆炸,他触电般,匆忙收手。
姬玦意味不明看他一眼,笑着,轻轻抿了下唇,吃了点下去。
施溪:“……”
施溪都想爬下床了。
姬玦见人要害羞跑了,而自己还箭在弦上,连忙放下恶劣的兴趣,说:“好了,不逗你了。”姬玦说:“你之前带我去香闺玉阁时,不是很能耐吗?怎么现在那么害羞。”
施溪眼中有水色,春意无边,懊恼低声道:“我当时是去取我的留目珠,哪里兴奋了!还有,你当时就在给我装纯是吧。”施溪:“我现在开始怀疑了,你当S真的会笑场吗。”
姬玦:“你喜欢的话,可以试试。”
施溪:“……滚。”
姬玦笑笑:“把那当成一场情趣的话,我就算笑场,也不会影响什么。”
施溪:“也对,因为你在璇清殿早就习惯了折磨人。”
姬玦无奈看他:“从你把【五蕴炽盛】当无情道开始,我就知道你对阴阳家的了解浅之又浅,不过没关系,小溪,以后我会告诉你具体有多深的。”
施溪:“……”施溪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性:暗示,恼羞成怒,刚想说什么。但双//腿/间、腰腹下,骤然感受到的坚硬热度,让他一下子惊愕,闭上了嘴。
姬玦:“我不是你六州唯一的心上人吗?”
施溪当着锟铻众人的面肆意撩拨出的话,都被一一记下,这一刻清算。
“想讨我欢心的话,不用给我看焰火。”姬玦笑着,含吻住他胸口,说:“给我看你高//潮的样子。”
第二天。
施溪再也不敢仗着人多,就乱说话、瞎撩拨了。一句“小玦哥哥”,让他腿//根和胸口,现在都还在痛!
根本不能去回想昨天晚上的事,像是个混乱的漩涡,带着他不断沉沦。
施溪清早起来的时候,腰后的指痕都还没散,他低头,更是直接闭眼,不敢细看,就胡乱穿衣。
姬玦昨天为他清理干净后,一晚上都抱着他没睡。
手掌覆在施溪的丹田,耐心为他稳固灵气。
六阶就是这点不好,哪怕没有进到施溪体内,依旧会担心失控后会不会伤到他。
施溪坐在桌前,眼皮还是红的,第一句话就是嘀咕:“我今天怎么见人。”
姬玦:“他们看不出来的。”
施溪:“真的吗?”
“嗯。”他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施溪没睡饱,选择趴在桌上,闭眼补觉,头发有一些翘起,小声说:“为什么同为现代人,你会的东西那么多。”
姬玦一时好笑,故意带了些不解和惊讶:“是吗?我昨晚还想夸你,不愧是卫国人呢。那么冰清玉洁,哄半天才把你哄上床。”
姬玦:“施溪,你在现代是不是就只顾着装冰淇淋了。”
施溪:“装冰淇淋是什么鬼。”
姬玦:“说错了,装高冷。”
“……”靠,气死他了。施溪一下子坐起,他腰上,胸上,腿上,青的青、肿的肿,罪魁祸首居然还嘲讽他。施溪咬牙:“今天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真的高冷。”
一直以来六州沙盘内,姬玦都是冷淡置身事外的存在。而施溪是城主、是领袖,会说话分析每一件事。但今天,这两人忽然像是角色互换了。
众人集合的时候,施溪在主座上,神情冷漠,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邓陵溯难以置信:“施溪,你吃错药了?”
辛雉也是胆战心惊:“施溪,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施溪:“呵。”
就像姬玦只在他面前没有阴阳家主的威慑,施溪也只会在爱人面前,懒洋洋说话像撒娇。
他在他人面前,并不是一个情绪明显的人。
至少施溪神情凝重,所有人都开始皱眉,心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姬玦笑笑,主动为高冷城主传话道:“春仲城八千人,需要智取,今天诸位可以先入城一探究竟。”
高冷城主:“呵。”
众人:“……”姬玦来稷下是真的修身养性来的吧?从阏伯台开始,脾气就好得有点过分了!
前往春仲城的路上,众人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建筑,像是棚,里面有一些丛生的植物。他们走进去,发现居然是黍苗。“这冰天雪地的,还能种黍?”“该说,不愧是八千人的大城吗。”施溪蹲下去。身为农家人,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农家专门为苦寒之地,研究出的作物。
施溪:“看来雪域以前,应该挺繁盛的。”
姬玦对秦国的事一直不上心,不过他过目不忘,阅读过一遍的古籍便能记下,主动和高冷的城主搭话:“荒境离双璧城太远,这里基本是王庭自治。”
施溪下意识想和他说话,但考虑到人设,高冷“嗯”了声。
他盯棚子下的一段话,念了出来:“……樱笋时献王庭?樱笋时?”
姬玦走过来,陪他一起蹲下:“是三月,仲春,樱桃春笋上集市的时候。”
施溪若有所思:“你就算昨天没告诉我,这里是六州过去真实存在的地方。今天看到这一丛野黍,和樱笋时三个字,我应该也能猜出来。因为冰天雪地长不出樱桃和春笋,也不会有春夏秋冬之分,他们对这些的了解,只能自于冰原外的世界。”
姬玦:“你是在试图重走一遍曲游他们的路吗。”
施溪:“对。参与选拔的时候,曲游和纳兰拓的术法都很低微。不会像我们一样,一眼就看出此间的轮回。他们大概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真相。”
————————
我何时才能写到我特别想写的那个情节,又写他们谈情说爱写了三千字。[可怜]
别说他们恋爱脑了,他们亲妈也不是什么剧情脑。[裂开]
不行,不能再拖了,我真的特别喜欢这个副本的结尾。
第178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六)
姬玦:“不生气了?”
施溪盯着他,试图紧绷下颌线,但冷脸失败,于是忍笑摇头:“唉算了,原谅你了。”
姬玦双眼浮现笑意,说:“嗯,这次是真的好感动了。”
施溪小声:“好幼稚。”
姬玦不以为意,垂眸说:“是有点,不过恋爱么,不就是这么谈的吗。”
他伸手折了一根被冰封的黍苗,掌心四时变幻,一瞬间,季节便从冰天雪地到了饯春迎夏的樱笋时。
黍苗抽枝生长,黍花是黄白色的,跟稻穗很像,又比它小了太多太多。
细碎的黍花在姬玦掌心,取上面最顶端,折茎弯折,花色如玉晶莹漂亮,成了一个代表春天与丰收的耳坠。
“戴上试试?”姬玦说。
施溪:“心意领了,以后再试。”他现在可是冥晦城城主,耳后戴花像什么样子。
姬玦:“我记得千金楼的时候,你是没有耳洞的,什么时候穿的?”
施溪想了想:“跟你分别后没多久吧,有天晚上,想让自己痛一点,不去想太多。”
姬玦安静看他,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只是换了一个无人角落轻轻的吻。姬玦声音徐徐,温柔平静,却又无比笃定:“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施溪笑说。
所以要变强,变得很强。
姬玦盯他看了好一会儿:“有时候很想告诉你,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不让任何人干扰我们。但又觉得,这是你的成神之路,我不该插手太多。”
他希望施溪成神。
希望施溪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一点遗憾。
施溪:“可是,我也想保护你。”
施溪自言自语:“我成神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你。”
他说完这句话,把自己说冷静了——决定暂时忘记情情爱爱!
施溪视线落回这一丛一丛的黍苗上,聚精会神,思考了很久,分析:“现存的三座城池,只有春仲城和王庭那边有联系。我觉得不需要急着攻城,可以先从里面,得到一些关于雪国王庭的线索。因为曲游他们【夺光之战】胜利后,创下灯熙城,第一个攻打的,就是王庭。”
另一边,姬珠基本成了众人的翻译官。
有很多文字都不是用六州官话写的,只有她能看懂。
姬珠说:“雪原上行动不便,所以春仲城是王庭在这里指定的代权城,它跟北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谣千灵点头,偏头问施溪。“我们以什么身份进去。”
施溪若有所思看了姬珠一眼,微笑说:“王庭来使。”
邓陵溯:“???”
邓陵溯:“王庭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施溪:“这里时间是凝固的,哪怕经历再多轮回,当地人的记忆也不会多,对他们来说,王庭依旧在。”
上官巧挑眉,笑说:“我们有位双璧城的郡主,以假乱真还是很容易的。”
姬珠茫然:“我去和仲春城的人交涉吗?”
上官巧:“嗯。”
惠安疯狂挥手:“郡主!我们相信你!”
姬珠阏伯台上跟人说话都困难,现在锟铻一行,已经被人逼着去当外交官了。
姬珠:“……”
谣千灵:“你怕的话,我和你一起。”
十三抬头,安慰:“别怕,不会有事的。”
姬珠非常感激地看向谣千灵,而后又看向十三,手指紧抓衣袖,眼波轻颤,欲言又止。
邓陵溯受不了了:“你们在眉来眼去什么?谁敢在这里谈情说爱,我回去就告诉陆嘉谦!”
上官巧接话:“说的好。”
惠安:“嘿嘿,少主,你是不是吃醋了?”
上官巧看他像看个弱智。
辛雉:“嗯?发生了什么?”
小渺早就已经习惯了脑子不正常的队友,选择直接和施溪沟通:“那我们作为王庭使者,来此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
施溪:“为了传达雪国圣祀的神谕,让仲春城坐好迎战江东的准备。”
“郡主。”施溪看向姬珠,姬珠从小生活在月之塔,在月祀身边长大,让她去代表雪国传话,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秦国不会有哪位祭祀比三圣之一的月祀更恐怖。施溪:“就当是月祀让你来这里。”
姬珠深呼吸:“好。”
邓陵溯非常惊讶:“施溪,你是真的会用人啊。”
施溪没理他。借道的时候,他还去跟黍城城主,要了一个通行令,坐实身份。
拿黍城城主的令牌,见到守城的士兵。姬珠身份特殊,月之塔上长大的郡主,本就具有神性,简单交流几句,就令人信服。
很快,他们便得到了春仲城城主的邀见。
进城的时候,谣千灵问:“施溪,我们一定要攻城吞并他们吗?要对付灯熙城,不可以向他们借兵吗?”
施溪:“怎么借兵呢——我们要借走所有的青壮年,只留下老弱病残在城中。期限是一天,一天的时间内,他们回不来的话,这座城就会被黑潮吞没,所有人都会死。哪个城主会这么给我们借?”
谣千灵点了下头。
施溪:“这片雪原就不适合打仗,方方面面不适合。因为这里只要打仗,就必然会死人,无论输赢。”
所以如果没有江对岸的灯熙城挑起战火,这里永远都不会有纷争。
姬珠去和春仲城城主交涉。施溪又一次问带领他们的官员:“能让我们上鸡鸣塔看一眼吗。”
官员同意了。不出意料,这里的抱鸡神巫,和黍城、冥晦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巨大的神女冰雕俯身,似乎在对他们诡异微笑,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地方真邪门。”邓陵溯说。
施溪收回视线。
姬玦提起灯盏,走到雪雕的背后,开口道:“这里有字。”
“字?”
众人走过去,就见冰雕后果真写着字。
把薄雪抹去,众人看到了一个“船”字。
因为不敢写得太明显,且时间紧急,所以写的很小,也很潦草。
施溪:“果然。”
惠安:“什么果然。”
施溪说:“曲游他们在知道战争轮回的真相后,必然会给下一次的自己留下线索。”
“黍城城主妹妹的事,我怀疑就是曲游安排的。他一定要下一个轮回的自己入一次江。因为入江,能恢复一些记忆。”
“城主妹妹是在神巫雕像旁磕破脑袋,患上的失魂症,关键点就是鸡鸣塔。所以我猜春仲城的鸡鸣塔也会有收获。”
邓陵溯长舒一口气:“那不是很简单了吗?曲游他们就是当年锟铻胜者。所以根本不用想那么复杂,按照他们给出的线索走就是了。”
辛雉终于反应过来:“等等,施溪你昨晚那番话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曲游四人在这里的最后一个轮回?”
施溪:“嗯,他们经历那么多场战役,从王庭北,一路杀到雪国最南方,估计也猜出真相了。现在就是破局的时刻。”
辛雉激动起来说:“那简单了啊,最难的是上个轮回要发现真相!而这个轮回,路都已经铺好了,顺着走就行了。”
施溪笑笑:“是这样吗?”
一个关于失忆轮回的死局,好像永远都是发现真相的步骤最难。
他们现在,跳过了最难的一步,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会有上一次“自己”指引,看起来是那么简单,照着做就行。
拿着船去问春仲城城主,果然也得到了线索。
他们在渡川江上和灯熙城打仗,船是必不可少的。
雪国的万人大城,都有造船技术,可是越往南,城市越不发达。南方唯一懂得造船术的,是一座早就被黑潮吞没的城市,叫【烟舟】。
“兵分两路吧,不知道灯熙城什么时候会再攻过来,时间紧迫。留几人在此,想怎么夺城,剩下的人,随我去【烟舟】。”
烟舟城离这里并不远,否则曲游也不会把线索留在这。
来到烟舟城后。
冰原上发生的事,在纳兰拓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变清晰。
纳兰拓用三个轮回,确认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最开始的不对劲,是他在渡边桥下,一个死了很多人的山洞里,看到了墙角沙漠响尾蛇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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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夜哭古村有点像,但又很不像。
第179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七)
【响尾蛇是楼兰葬礼上特有一种的图腾,代表了生生不息,是对死者的祝福之语。我小时候被毒蛇咬过,怀恨在心,总是会把毒蛇的牙画出来,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桥下雪洞墙壁的蛇,是我画的?】
【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我开始对雪原上发生的一切产生怀疑。】
【后面,我们面临灯熙城的水上攻战,不得不造船,我和曲游,来到烟舟城的造舫之地。看到船下的那一行字,我终于确定……我们陷入了不可避免的轮回里。】
这是纳兰拓写在烟舟城内城墙上的话。
他似乎是想极尽详细地告诉下个轮回自己真相。
所以,施溪等人走入这早就被黑潮吞没的烟舟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很多线索。
上官巧,姬珠,十三,辛雉留在春仲城。姬玦临时有事,回了冥晦城。
剩下的人随施溪来了这边。
“什么一行字?”惠安摸下巴。
邓陵溯翻白眼:“去造舫之地看一眼不就行了?”
来到造舫之地后,施溪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写于墙角的字。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上上个轮回,纳兰拓不知道该怎么让未来的自己信服。
于是写下了内心深处,最压抑的秘密。
“昭昭若日月之明?”
小渺念了出来,她声音很轻,有些奇怪:“这是何意?”
不止是她,在场的人全都很茫然。
惠安:“昭昭我知道,是光亮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明亮?对吗?”
施溪笑了下,没说话,弯下身,扶去薄雪。
【昭昭若日月之明】
下方还有被一笔一划写的一句话,无声、认真又深情。
【我心寄昭昭】
第一句,是上上个轮回写的。
第二句,是上个轮回,纳兰拓与自己隔着时空的对话。
昭昭若日月之明。
……我心寄昭昭。
惠安:“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吗?”
施溪:“你们不懂就对了。”
走进造舫之地的船舱,在桌上,留着一叠纸——纳兰拓把他所分析得到的猜测,全写了下来。几乎是一股脑地,给他们塞了无数信息。
“真相估计就在这些纸里了,都看看。”
施溪一开始入局,见到的那座雪中碑,是上个轮回纳兰拓留下的。
第一页纸写道
【我和曲游下江救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被我们从水中救起后,又哭又笑,似是魔怔。她说她的女儿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她的丈夫也早就命丧江底,她生无可念,谢谢我们,但不用救她。】
【我抱着她的女儿,安慰说,这个才诞生十七天的女婴明明很健康,不会活不过冬天的。但她的眼神是那么哀伤,仿佛已经穿过命运,看到结局。】
【后面,我终于懂得。这片雪原是秦国历史上真实存在又真实被毁灭的地方,数百万人的尸骨堆在埋骨寒涧。如今江河西岸活着的都是虚魂。下江的一刻,便会看到生前的记忆。】
【所以神巫说,沿着渡川河往下,会遇到另一个自己。她早就看到了生命的收稍。】
【回城的路上,这个女婴果然就开始不断咳嗽,最后逐渐没了呼吸。我和曲游给她立了碑。她的母亲,希望她魂归远方。】
【那个女人为了感谢我们,自杀前,还告诉我们一件事。】
【她入江后,记忆时有时无,眼神疯癫浑浊,却是我们在这里,见过的最像人的人。】
【女人说:冰原上的人,是不能过渡川江的,因为一到东岸,下一个鸡鸣时分,所有人就会魂飞魄散。她复杂看着我们,又说,你们身上竟然有雪国圣祀下的的诅咒。】
【我彻底愣住了,诅咒?什么诅咒。】
【女人神情哀伤,她犹豫很久,还是告诉我们。说圣祀大人的诅咒是有时间限制的,只需要等到下一个“黑潮白月夜”,诅咒就会解除,魂与体重新合一。】
施溪看完这页纸后,传给了小渺,众人读完后,纷纷做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
惠安:“三阶才能接触到时空转变术吧,怎么一个选拔考试那么难?”
谣千灵说:“我怎么感觉,这不像是【夺光之战】的规则。”
施溪抽出第二页纸,过目不忘,扫完立马丢给众人。“我不是说过了吗,【夺光之战】已经结束了。”
而纳兰拓在第二张纸里。
把一切的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个清楚。
【我和曲游,为救了那个妇人下江,得到了一些以前的记忆。】
【一些……我们忘却的,发生在沙盘里的事。】
【我看到我们四人进入沙盘决赛后,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将对手一一淘汰,成为最终的赢家。我们意气风发,夺下百万人城。】
【我们赢了。】
【四人在城门上,笑着给它取名叫灯熙,我们随时可以选择结束试炼。可突然一场沙尘暴,席卷过来,茫茫黄沙遮蔽如血残阳。最后沙雾散去,水雾又起。一条大江出现在我们正前方,对面有浩浩荡荡的无尽的灯火。】
【我们都愣住了,齐齐屏息凝神。】
【几乎同一时间,那句话浮现在我们心中:锟铻信奉全胜之道,如果有人能在夺光之战里获得全胜,就可获得兵家的一个承诺!】
【龙腾激动地大喊大叫,展飞翔也是一下子抱紧我的手臂大哭。他说,啊啊啊拓子,我们这是无意中触发夺光之战的奇遇了吗——啊啊我们要创造锟铻历史了吗!】
【龙腾两眼泛红,豪言说:全胜之道,就是要我们把江对岸也攻下,杀个片甲不留,兄弟们,我们要成传奇了!
曲游看了眼江对岸,不知为何兴趣不大,他笑笑抱怨说,你们打仗都不累的吗?
曲游不想打没必要打的仗。我也有些犹豫,毕竟对我来说,能入锟铻就已经是得偿所愿。】
【可到底少年心气,野心不朽。最终感性战胜理性,我们还是留了下来,选择出兵。】
【擒贼先擒王。我们率兵攻打了最北边、灯火最繁盛的王庭。攻打对岸真的太容易了,他们受黑潮影响,晚上不能出来。而我们只需要驻军城外,熬鹰一般折磨他们逼城。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王庭。】
【我们来到王庭神殿,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冰雪一样的苍白女人。】
【我在江下看到的回忆,止于这一幕。】
……到底少年心气,野心不朽。
施溪:“跟我想的差不多。”
小渺:“所以他们是率兵攻打冰原,在攻下王庭后,被雪国圣祀所诅咒,才被困于此的?”
施溪:“估计是的。”
惠安:“那如何破局呢。”
邓陵寿低头:“纳兰拓后面的纸应该会写到吧。”
施溪抽出第三页纸。
这一张纸,是纳兰拓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轮回失忆真相后.
把轮回之事告诉另三人后,四人的讨论。
龙腾说,怪不得,他总觉得对面的行兵布阵非常熟悉。
展飞翔说,对对对,有些队伍爱用的破釜沉舟的打法,是拓子比较喜欢的。
本就很多疑惑,而最了解的自己的,永远是自己。于是他们通过不断的对战,不断的收集经验。
最后曲游说了出来,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曲游说:雪国的人,尸体长眠寒涧,灵魂却活在冰原。他怀疑,雪国圣祀的能力,是叫他们四人的灵魂肉/体,一分为二!灵魂在西,肉/体在东!
龙腾毛骨悚然,拍桌,恍然大悟。“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东岸的人,智谋有余但灵性不足,每次我们都是险胜,因为对岸是没有灵魂行尸走肉的我们?”
展飞翔抖了抖鸡皮疙瘩:“拓子他们救下的那个女人,说黑潮白月夜,魂体合一。魂和体,我觉得就是。所以我们一直是自己和自己打仗?”
纳兰拓偏头:“那每次轮回开启的锚点是哪里呢。”
曲游:“过江后,鸡鸣时分,魂飞魄散。如果我没推断错的话,轮回开启的锚点,应该就是我们攻下对岸后,下一个鸡鸣时。”
四人静坐长夜。
吓得一夜难眠。
曲游是个冷静又极端的人。
刚开始或许会厌倦无休止的战争,会排斥不该打的仗。可他只要选择以身入局,就会为了胜利做到极致,不择手段。
关于雪国圣祀的很多消息,都在北方王庭。但他们这一个轮回是烟舟城城主,已经在极南方,根本不可能在黑潮的影响下,长途跋涉,北去王庭查明真相。
于是曲游他们只能从各方城主以及抱鸡神巫那,得到一点零星线索。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还真的找到了破局关键。
在这里,有个很关键的点是【不相见】。
你的灵魂与肉//身不能在同一岸,一旦相遇,就会融合。
抱鸡神巫说。
“想离开这里。你就不能属于这里,也不能对这里有一点留恋。”
【黑潮白月夜】,生死相交的时刻。唯有灵魂在西,肉/身在东,这样才既不属于东也不属于西。
四人知道解决方法后,根本笑不出来。“什么叫……你不能对这里有一点留恋。”
最后曲游敛眸说:“忘了我们是怎么被牵扯入这个轮回的死局的吗?我们对这里的唯一执念,源于战争。她要我们止战,对这里不再贪婪。”
纳兰拓;“所以,破局的关键是。东岸的我们不再战,西岸的我们也不再战,一起静待黑潮白月夜到来。”
曲游说:“对。”
众人一时都变得沉默。
龙腾涩声:“那这怎么可能!灯熙城一直在对岸虎视眈眈,他们不放过我们。”
曲游笑了下,道:“所以……要牺牲这个轮回,赌下一个轮回。”
展飞翔:“什么?”
曲游舒口气:“我们这次必须迎战,攻过去,成为灯熙城的城主。鸡鸣前,颁下不战的指令——剩下的,就看下一个轮回自己的选择了。”
展飞翔沉默很久,哑声:“可是昭昭,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出现在西岸的吗——我们失去一切记忆,甚至以为自己刚参加夺光之战。对胜利的渴望那么强烈,我们真的会收兵止戈,什么都不做吗。”
曲游说:“我赌,能。”
看完最后一页,众人久久不言。
惠安喃喃:“不愧是曲游啊……这智商,这反应,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邓陵溯看到最后:“纳兰拓的手记里,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什么都别做,让我们不战应万变。”邓陵溯手指一下子捏紧纸张:“——他要我们静待城中,无论发生什么,都选择等?!”
惠安一下子惊醒,转过头:“天,那施溪你这几天不是白忙活了吗。”
小渺也茫然:“这……这信会不会有假?”
施溪冷静说:“不会。”
小渺:“嗯?”
施溪道:“不会有假。信上的每句话,都是纳兰拓意图传达给下个轮回自己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不知所措。做了那么多。渡江桥雪山蛰伏,美人计诱攻黍城,现在又瞒天过海,假借王庭身份潜入春仲城。他们很快就要,攻下冰原上最后的一万人。
结果,正确的做法居然是“不战”……
居然是什么都不用做……
小渺摇头:“不,不对,按照曲游他们四人的计划,这最后一个轮回,灯熙城是不会攻过来的啊。”
惠安也迷茫:“所以上个轮回,曲游计划落空了吗。”
施溪摇头:“不,他们的计划没落空。忘了吗,灯熙城第一天没来——在我们最匆忙、最没把握的第一天,灯熙城选择不战。”
第一天,灯熙城不战。
众人哑口无言,脸色苍白。
最后邓陵溯开口:“……行了,直接说关键点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每个人的目光都望向施溪。
谣千灵苦笑:“唉,有时候我觉得这种失忆的局,挺无解的——需要绝对信任自己的人才能走出吧。”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要对未来的自己绝对信任,也要对过去的自己绝对信任。”
小渺偏头问施溪:“施溪,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施溪抿了下唇,如果他是从头开始,参与的这场游戏。这些字是之前的自己留下,那施溪绝对会严格执行。
因为他信过去、现在、未来每一个自己。
但在这里,他只参与了最后一个轮回。施溪道:“我现在是‘曲游’。可上个轮回的‘曲游’不是我。”
施溪:“我们该信上个轮回的自己吗?可这里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了。”
惠安语气复杂:“什么鬼啊,我以为这里最难的,是发现轮回的真相,是想到破局的办法!没想到,最难的竟然是真相大白后的抉择。”
战,还是不战。
他们在烟舟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还要造船,防患未然。
邓陵溯是邓陵氏之墨的继承人,机关术了得。施溪把造船的事安排给了他。邓陵溯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为了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邓陵溯看完图纸,吩咐说:“这里的船,需要用到一种非常特别的燃料,叫蓝雪。你,你,你,去挖蓝雪,就在烟舟城地下。”
施溪举着火盏,在烟舟城中到处走。曲游他们上个轮回的身份是——【烟舟城城主】。
小渺说:“也幸好他们发现了轮回的真相。不然每次率领几十万大军过江,都是带人魂飞魄散。六州沙盘靠雪国维持运转,如果冰原上的火全灭了,那么这里也会随之崩塌。曲游他们困于其中,必死无疑。”
“天地无光,是个诅咒,也是个死局。”
施溪:“嗯,现在这边两万人不到。这已经最后一个轮回了。”小渺抬头问他:“所以施溪,我们要按照纳兰拓留下的指令做吗。”
施溪:“再看看吧。”
夜晚的时候,所有人回了冥晦城。
姬玦等他们回来,抬眸,嗓音清冷,笑道:“我是秦国皇族,这个身份,从抱鸡神巫那里套话还是挺方便的。”
众人心道,您谦虚了,殿下。
姬玦心情不错,且明显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看了眼施溪,说:“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只剩五天了,因为五天之后,就是黑潮白月夜。”
十三今天待在春仲城,一脸茫然:“黑潮白月夜,是什么?”
姬玦:“是秦国真实历史上,雪国覆灭的时间。”
谣千灵脸色一变,苦笑:“看来雪国圣祀是真的很恨我们啊……黑潮白月夜降临时,如果我们无法破局,就会彻底留下来。”
谣千灵深呼吸,开口,把在烟舟城的事,都讲给了众人听。
上官巧听了都挑眉,神色不虞,嘲讽:“我今天才想好怎么从内部瓦解春仲城攻下他们。结果就被要求什么都不做了?”
小渺:“真的要坐以待毙吗?”
辛雉看了看诸位大佬,举手:“可是不战,好像也很契合施溪那晚分析出的全胜思想啊……对吧施溪?”
施溪没说对或不对。
低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被烛火渡上一层冷峻之色。
夜晚的时候,姬玦问:“在想什么。”
施溪:“在想,这是第几个轮回了。”
姬玦:“嗯?”
施溪:“如果能到王庭就好。在北方早点知道真相的话,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因为关于雪国圣祀的事,全都在王庭。”
可是他们已经杀到了最南方。
第二天,大清早,施溪就给所有人下了命令。
“这次去附近,所有被黑潮毁掉的城里找线索。”
邓陵溯:“你发什么疯。”
施溪:“我要搞清楚,这是第几个轮回。”
为了提高效率,这次每个人都单独行动。施溪往西走,调查了三座城后,意外和谣千灵相见。
两人都很惊讶,却也不谋而合,一起去了一座大城调查。
谣千灵说:“雪原上只有曲游他们会挑起战争。所以,知道以前有几座往外扩张的城,就能清楚有几个轮回了。”
施溪点头。
攻城的时候,外来者总会留下些什么,在这座城里,施溪看到了烟雨城旗帜——看来是上个轮回曲游他们攻下的。
施溪在这座城的鸡鸣塔上,看到了斑驳的血迹。许多人在这里长久地跪拜,泪流满面,将额头都磕破了一个洞。旁边有神都字样。
谣千灵:“看来这座城,和神都关系不浅啊。”
施溪:“神都?”
谣千灵:“嗯。神都是王庭之下,雪国第一城,一座二十万人的大城。我在另一个遗址里知道的。”她想了想,又说:“施溪,你说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可我觉得不尽然。对曲游等人来说,只是数个轮回。但对荒原上的人来说,这里发生的杀戮长久存在。春仲城不知道王庭发生的事,只是因为他们不外出罢了。”
施溪:“是吧。”
两人举着灯盏下楼。
暗室狭窄静谧,在鸡鸣塔的墙壁上,两人看到了一首诗。
“诗?”施溪都一愣。
两人同时停下步伐,走过去。
一首简单,又通俗易懂的诗。
谣千灵将火靠近墙壁,看清墙上字,弯下身,低声念。
“……朔风冽冽,白雪茫茫。之子于征,远赴边疆。寒夜思君,卧起徬徨。泪落如雨,沾我衣裳。”
谣千灵顿了顿,有些茫然:“是一首念夫君远征的诗吗?”
她举起手腕。
光火顺着墙往下,把诗的后面看清晰。
【烽火燎原,哀鸿满堂。百万忠骨,血沃沙场。念君安危,心乱如芒。翘首北望,雾霭苍苍。】
【雪中残碑,记王庭殇。河边枯骨,尽神都郎。惊闻噩讯,君丧江央。肝肠寸断,痛断人肠。】
“蹇裳涉河,冰寒骨僵。风雾悲泣,如诉如伤……”谣千灵声音很轻,像是风雪散于静夜里。
声音戛然而止,她皱眉,摇头说:“最后下面的四句,被青苔腐蚀得太多,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施溪收回视线,对她道:“走吧,这不是什么重要的线索。”
谣千灵:“好。”
下鸡鸣塔的时候。谣千灵问:“曲游他们如果看到这首诗,会不会意识到,这里的每个人也是有血有泪的?”
施溪:“他们没有回头路了。”
今天这一番调查,还是有效果的。至少,在他们能到达的最北方,众人得知了一个新的城市名字,叫大邑城。
一个很恐怖的城市。
“大邑城……”上官巧深呼吸:“大邑城几乎杀穿了整个雪原中部!”
辛雉:“我靠我靠,真的假的?”
上官巧:“嗯,真的,我觉得它一百多万人都有了。”
小渺茫然:“一百多万?可雪国第一城神都都只有二十万人啊,扩充到一百万,那得花多长时间。”
施溪笑了下,瞬间抬眸,开口说:“各位,重点不是——灯熙城为什么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吗。”
“什么?这又关灯熙城什么事。”
施溪:“举个例子吧,如果我在江对岸有个无视黑潮,占尽天时、还对我虎视眈眈的敌人。我一定什么都不想,一心一意只想着铲除这个祸患再说。”
“别说扩充到两百万人,哪怕有灯熙城人口的三分之二,我都要直接过江去赌,怕夜长梦多。”
谣千灵和他对视:“施溪,你想说什么。”
施溪:“我在想,大邑城之所以能够那么肆无忌惮扩张。是不是因为,那个轮回里,灯熙城没有对他们出手。”
施溪自言自语。“所以,在过往的数个轮回里,灯熙城,已经有过不战的时候了吗。”
*
“若我没记错。你选不战的这个轮回,是死的人最多的一次吧。”
“你赌输了啊曲游,输给了你自己的野心与贪婪。”
雪国圣祀的声音轻缓如水,满含恶意笑说。
“那么,接下来,下一次,城主大人,你战是不战?”
————————
[垂耳兔头]
第180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八)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时,十三忍不住开口:“那个,我们真的不去攻春仲城和黍城吗,成元,他还在黍城城主那里啊。”
“对哦。”众人终于想起,他们还有一个被送出的“美人”。
施溪:“差点忘了。”
小渺左右看了看:“嗯,我就说怎么感觉少了个人。”
谣千灵好心安慰:“不用担心,黍城城主不会强迫成元的。”十三艰难地点头:“嗯,好。”成元的事没引起任何波澜,送出去的“美人”如泼出去的水。
“噗噗噗”,惠安暗自憋笑,心想这个暗卫还是太年轻,不了解这群人的德行。只要成元不死,他在黍城呆多久都不会有人管。
姬珠冥思苦想很久,说:“如果是我,为了帮助下个轮回的自己破局,费劲千辛万苦,甚至不惜牺牲一个轮回置之死地才留下的线索,却被后面的人怀疑、忌惮、不信任的话,我想我会有点失望和难过。”
惠安震惊地瞪大眼:“什么?郡主,原来你也会难过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栽吃上了呢!”
姬珠第一次参与讨论,却得到这样的回答,有些受挫,郁闷地看着惠安。
惠安心虚,讪讪一笑。
上官巧和姬珠完全是两个极端。
“我不信任何人。”上官巧冷嘲地笑了下说:“包括‘自己’。”
谣千灵平静道:“我信他说的轮回,信他说的黑潮白月夜,可我不信他给出的解决方案。”她骨子里照样有一份多疑。
可小渺却说:“为什么不信?你们是不是忘了,纳兰拓他们当年就是胜者,也许,他指的就是明路呢。”
她的话点醒了在座的众人,邓陵溯一愣:“也对,当年他们是胜者。所以最后一个轮回,当年纳兰拓怎么做的?”
惠安:“我觉得纳兰拓会按着信的指示做,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你们疑心病那么重的。”
惠安第一个举手表态:“城主!我同意纸上说的,我们之后五天,待在冥晦城里什么都不做!”
小渺揉太阳穴:“事情最好的走向,就是我们按兵不动,灯熙城也按兵不动。相安无事到黑潮白月夜,然后魂体合一,破局离开此地。”
谣千灵点头:“这是纳兰拓希望的,也是上个轮回,他们赌的。”
所有人目光又全落到了施溪身上。“施溪,你怎么看。”
施溪诧异地看他们一眼:“还需要问我?——你们心里不都想好了,明天要做什么了。”
众人沉默,没反驳。
上官巧拎着姬珠起身,微笑说:“回去睡觉吧郡主,明天需要你帮个忙。”
姬珠扯回自己的头发:“我是不会帮你做坏事的。”
上官巧:“呵呵。”
这里诡异的生死轮回,能吓到当年的四人,却吓不到诸子百家的继承人。
哪怕纳兰拓在信里写得是那么清楚,生性多疑的众人还是要再验证一次每条线索。
小渺选择去桥下,看那个沙漠响尾蛇的印记;谣千灵、十三等人,选择在冥晦城内跟当地人交流,了解雪国背景;邓陵溯辛雉,选择主动套抱鸡神巫的话。
施溪这一天,率兵开始在春仲城和黍城附近布局,无论战还是不战,他都要拥有选择权。
姬珠大清早就被上官巧喊起床。
她虽然知道上官巧不是好人,但也没想到,他会那么恶毒——要在江边溺杀一个小女孩!
吴太公的孙女吴姣,被上官巧带到了渡川江。
上官巧低头,眼眸微笑凝视吴姣,浅棕色长卷发无风自动,轻柔说:“是你自己跳,还是我推你下去?”
吴姣的眼中满是憎恶,瞪他一眼,转身自己跳入了江水中!
姬珠瞳孔微微缩,瞬间扑上去,俯身,看着江面上泛起的阵阵涟漪。
很快,她脸色苍白,跳下去救人。
上官巧见此,只是低低评价说:“你真的是婴宁峰的人吗?”既然纳兰拓他们是从一个跳江自杀的女人口中,得到的最关键线索。那么,他也来找一个跳江自杀的人,证实一二。其实如果可以,他想选抱鸡神巫的。只是很明显神巫还有别的用,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了吴姣。
带姬珠过来,是因为上官巧猜测:施溪如果是曲游的话,那么最早进去的一批人里,姬珠也会有个对应身份。
姬珠练过水中舞,水性极好。
那个小女孩的身体不断下沉。
冰原上所有人的归宿,都是埋骨寒涧。于是姬珠为了救她,也不得不闭眼往下,坠入无边的黑暗里,在水深处,她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听到有人喊她:“展飞翔!看这!”
上官巧心里数着时间,就在他刚准备下去救人时,姬珠把人带了上来。她浮出水面,难受得咳了好几声,眼睛都红了。
他蹲下身,朝她伸手:“上来。”
姬珠游过去,最后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带着愤恨,撕咬下一大块肉来。
上官巧挑眉:“我的血有毒,你最好别吞下去。”
姬珠一噎,随后扭头,吐在了江里。
两人很晚才回冥晦城。
惠安非常惊讶:“少主你怎么那么晚回来,等等,郡主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哎哟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报仇!”
施溪是最晚回来的。他直接坐到主座,说:“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了吗。”
一天,用一天的时间,在座的人把纳兰拓上个轮回收集线索干的事,全部重复做了一遍。
小渺说:“那个山洞里,确实有响尾蛇的图案。”
谣千灵疲惫:“冥晦城里的普通人都不知道【黑潮白月夜】是什么,但我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些关于北方的线索。北方有好几座大城,【王庭】、【神都】,还有靠中部一点的【定王城】。雪国祭祀是荒境之女,长久地待在王庭禁地神光殿,为百姓祈福。”
惠安去问邓陵溯:“邓陵溯,你从抱鸡神巫那里得到什么线索没。”
邓陵溯:“那个女人神神叨叨的,我拐弯抹角半天,才套出点话来,和纳兰拓说得差不多。黑潮白月夜来临时,冰原将陷入永夜,此后,鸡鸣再不会响起,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辛雉唏嘘:“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啊。”
姬珠一直抱着那个落水的女孩,照顾她。
不一会儿,女孩胸腔起伏,开始咳嗽,吐出浑浊的几口水后,茫然睁开眼。
姬珠:“她醒了。”
上官巧偏头:“醒了?”
名家人哪怕不用术法,言语蛊惑人的能力也炉火纯青。
上官巧:“告诉我们,雪国圣祀的诅咒是什么。”
女孩双眼噙满泪,似乎是在江水中看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她时而恐惧时而迷茫,张嘴想回答上官巧的话,但突然“哇”的一声吐出来。
谣千灵走过去,替她把脉,摇头:“她现在惊魂未定,等她休息一晚再问吧。”
上官巧漠然:“不可以。这里的老弱病残无法离开城市,谁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和她爷爷一样死去?”
邓陵溯马上道:“那倒不会,她是下一任抱鸡神巫,只需要今晚拦着她,不让她跑出去跳江就行了。”
在这暗淡萧瑟的天地里,二人神情如荒原雪一样冷。
惠安痛苦扶额:“唉,都说了,纳兰拓那种性格的人,是不可能说谎害人的。你们为什么就不信呢。一个会专门为死者的人立碑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施溪沉思一会儿,轻声开口:“其实……不光是上个轮回置之死地而后生需要勇气。最后一个轮回,毫无保留相信过去的自己,也需要勇气。因为,这次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了。”
他说一出,辛雉都开始跟着痛苦:“这叫什么——过去的自己把成败交给未来,未来的自己把生死交给过去?”
施溪说:“人世间的所有勇敢。无论何种境遇,归根结底不过一场自己和自己的博弈。”
怕死,但会为所爱之人而战。
怕失败,但会为心中信念向前。
怕失去,却又会为胜利坚持到底。
施溪:“今天见你们做了那么多,我突然觉得,以纳兰拓的性格,他在这个轮回,是会乖乖不战的。”
邓陵溯:“呵,你是曲游,你说了算。”
姬珠见那个女孩安稳入眠后,抬头:“施溪,我今天也去了一趟埋骨寒涧……我看到了一些回忆,我想,我是‘展飞翔’。”
惠安:“郡主,你怎么不早说!”
姬珠把展飞翔的记忆简单说了下,也终止在四人攻下王庭,见到雪国圣祀的那一刻。
不同的是,展飞翔听清了雪国圣祀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说,“你们终会和我一样,尝到战争的代价的”。
小渺深呼口气开口。“够了,今天已经验证了纳兰拓的话句句属实——要不我们别猜疑了,按照他说的做吧。”“接下来的四天,我们乖乖待在冥晦城,别出去了,等着黑潮白月日到来!”
事已至此,好像只能这么做。因为这是纳兰拓花了好几个轮回,得来的破局方法。
施溪有很多想调查清楚的事,可一时半会儿,都完成不了。
因为黑潮阻断了他们去往北方的路。这片冰原上,历经太多杀戮,一路都是荒芜的死城,根本没有灯火指引他们前去王庭。
他还没作出决定。
结果第二天,鸡鸣之后,抱鸡神巫就告诉他们,灯熙城攻过来了!
邓陵溯差点喷出一口水:“你说什么,灯熙城攻过来了?!他们不是用上个轮回,换这次不战吗?!”
第181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二十九)
“疯了吧,只有两边都止战,才能破开轮回——我们好不容易说服现在的自己相信过去,结果他们反水了?”惠安一脸匪夷所思。
十三:“曲游不像是会对自己出尔反尔的人。”
小渺:“会不会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比如说他们一到对岸就失了忆?”
施溪摇头:“我不认为他们会失忆。不然怎么解释第一天,灯熙城按兵不动,又该怎么解释,历史上,大邑城没有外敌肆无忌惮的扩张。”
谣千灵:“对,我赞同施溪的话。决定每个轮回灯熙城战与不战的,都是上个轮回的自己。”
邓陵溯焦虑道:“不行,不能让灯熙城杀过来,因为他们是真的能杀死我们。”
小渺:“为什么?”
邓陵溯:“我们的魂魄去东岸,会回到身体里。但我们的身体来西岸,就是被雪国祭祀操纵的刽子手!”
辛雉泪差点溅出来:“靠,在这里活法不清不楚,死法倒是挺多。”
上官巧:“好了,前两天的讨论全作废,现在我们是不战也得战了。”
姬珠疑惑:“那纳兰拓的信纸不是白留了吗?”
上官巧嗤笑:“是啊。”
江上迎战灯熙城,对于施溪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好歹是三阶的兵家弟子,而对手只是失去魂魄行尸走肉,靠本能行事的曲游四人。
施溪:“邓陵溯,你船造好了吗。”
邓陵溯:“只有十艘。”
施溪:“够了。去帮我把藏在冰下的尸体都搬出来。”
辛雉悚然:“施溪,你要做什么?”
施溪:“照我说的话做就是了。”
施溪回去拿地图的时候,正好见姬玦提着魂灯下楼梯。
姬玦问:“要我帮忙吗?”
施溪摇头:“不用。我需要走一遍曲游的路。”
姬玦笑了笑,点头,他又说:“别怕。无论结局是什么,黑潮白月夜来时,我都能带你出去。”
施溪:“我知道。这本来就是阴阳家的术法。”施溪想了下:“你这样让我上战场的信念都弱了好多,就感觉好像,有退路一样。其实这并不好。”
姬玦摇头:“可就算没有我,你本身的能力也不会困在这里。”
施溪一愣,不再说话。
姬玦安静看着他,说:“你似乎在强求一种‘相同’一种‘平等’,是墨家的兼爱和农家的悯生。让你陷入这个状态的吗小溪?”
施溪:“我……”
姬玦温柔笑说:“你有没有想过,各家的理念是可以既相同又不同,矛盾共存的。在鹊都,神农告诉你生命的强大,可在雪原上,你又会窥见生命的脆弱。在阴阳家的理念里,天地万物,或强或弱或盈或缺都是命。六州术士灭一城、灭一国,以一抵千万都有余。”
“小溪,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永远不会有平等。”姬玦:“除非有一天,术法彻底消失。”
姬玦的声音如寒流,清而冷。“你不想我为你留后路。可我是你的爱人,我一定会为了保护你做一些事。选择旁观的前提是,你不会伤到你自己。”
施溪懂他话里的意思,在很多事上,他都能体会到姬玦的控制欲。
姬玦:“而且你本身也是道圣,是神器主人。你永远都不可能和冰原这些死于战争的百姓,去感同身受同一份恐惧与无助。”
姬玦低头看他。“按照神农悯死的理念,好像这片雪原,也需要那些死于战场的亡魂来拯救,可不是的。”
姬玦:“我是阴阳家的人,我可以准确告诉你,面对黑潮他们无能为力,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施溪:“虽然早就猜到,不过听你这么说,还是觉得残酷。”
姬玦笑了下,说:“嗯,是有点。”
“农家要你把生命还给他们,可是兵家不是的。兵家众志成城,军令如山,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为将者注定要背负数百万条人命,你不能推脱。你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牺牲一切去执行。他们是你的兵,在战场上,士兵是不能有自己的思想的,他们唯有服从。”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是将军,你都责无旁贷。”
施溪说:“……将军……责无旁贷。”
姬玦:“对,虽然我想杀杜圣清,但小溪,我觉得你可以效仿他的纯粹,破六阶的人在求道一事上,其实都挺极端的。”
施溪抬头看他,自从两人表明心意后。他能感觉到,姬玦在逐渐向他展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眼前人不光是他的爱人,也是六阶的阴阳家家主——是和神农一样,代表一家理念的存在。
姬玦在璇清殿见遍众生,日夜观衍星河,自然不是只知道杀戮。只是他不会跟人说自己对于诸子百家的看法,所以也无人触及他的思想、他的道。
姬玦:“我没像你一样兼修,但我在千金楼有过毁道重修的经历。或许诸子百家最后会殊途同归,可前期,各家的思想就是矛盾的。所以你要不要试着,在达成一个目的前,只纯粹专注一门道。”
姬玦:“好比这一次,你在兵家沙盘内是城主,你要做的——就只是打赢一场仗。”
施溪愣了许久,一下子笑起来,深深凝视他,轻叹说:“小玦,如果你是敌人的话……那真的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方方面面的可怕。
姬玦盯着他一会儿,微笑:“是吗。我说这么多,只是想你赶紧结束锟铻的事,我们到没有人的地方而已。”
施溪:“……”
施溪马上转身:“我得走了。”他就说姬玦怎么今天说那么多。
举着魂火率兵出征的时候,施溪偏过头,长发轻微扫过脸,看着那群冥晦城的青年。他们每个人都对城主唯命是从,神情坚毅又麻木。施溪到这一刻,在寒风中沉默。
他之前总是想得很远,想全胜之道,想每个死去的人,想他们的恐惧与绝望。想那句“寒夜思君,卧起徬徨”,想茫茫东窗的雪,可这是战后才该有的多愁善感。
作为将领,他该想的只有胜利。
施溪扯唇,低低一笑。
来到渡川江边后,他让人把尸体绑在船上,几艘装满死人的“幽灵船”,先打头阵。邓陵溯今天,都有些心惊于施溪在用兵一事上的“诡诈”。
在大雾中,灯熙城看到自己人的尸体,恐惧瞬间蔓延!而施溪在这几艘幽灵船下,还都埋了炸药。
兵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实力悬殊时,施溪选择一兵多用。
施溪:“我以为他们会惊慌失措,暂时后退的,但他们没有。那也行,先用三艘船,拖住他们十艘,然后,把落单的先逐个击破。”
施溪很冷静,有条不紊地制定所有作战计划。之前的时候,他是想攻下灯熙城,所以尽量多杀点人。可如今知道轮回真相,施溪试图从对岸人口中套出点话来。但每个人都是那么刚烈,对敌人另死不屈,没有一个人投诚。
甚至在上官巧想用言语催眠时,那个灯熙城士兵,歪过头,直接咬舌自尽,血溅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上官巧:“兵家啊,从上到下都是硬骨头。”
施溪说:“这里的所有人,都忠诚得像战争兵器”
施溪伸出手,为那个士兵合上眼,然后跳上了灯熙城的船。
惠安:“施溪,你要去干什么?”
施溪:“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蓝雪供我们用。”
邓陵溯:“哦。上次借箭,这次借燃料是吧。”
十三:“我觉得可以看看,在烟舟城我们挖出蓝雪不是很够。”
施溪跳入船舱内,见仓库里的备用燃料桶,突然沉默了。
他说:“……怪不得他们前期,见幽灵船爆炸,都没后退。原来是他们根本没有回头路啊。”
谣千灵走进来:“什么?”
施溪:“他们只准备了攻过来的燃料,根本无法后退,只有上岸这一条活路。”这何尝不是一种破釜沉舟呢?
施溪叫人把蓝雪搬运出去,又让邓陵溯动了几艘还能用的船。
姬珠听着他的话,一时间,有些皱眉。回去的路上,姬珠主动和施溪说起了一件事。
“施溪,我……我在展、展……”她忘记名字了。
施溪:“展飞翔。”
姬珠:“哦,我在展飞翔的记忆里,看到过一些他们作战的画面。他们用兵很少那么疯,哪怕陷入绝境,也不会不给士兵留回头路——”
“破釜沉舟,其实更像是纳兰拓单独一人作战时,喜欢的手段。因为纳兰拓身为楼兰的王子,在川罗沙海随时有被周边吞并的危险,纳兰拓对战争是有恐惧的,所以他只要选择战,手段就会很极端,不会给自己留后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吧?”
施溪:“为什么不信呢。”施溪顿了顿,说:“纳兰拓留给我们的信里,他自己都提到了这一点。”
姬珠茫然:“是吗?”
“嗯。”施溪盯着她:“你把你那天,在水下看到的东西全给我说一遍,全部。”
姬珠:“哦。”
她一五一十说完后,想到什么,蹙眉说:“哦对,我在抱着那个女孩离开埋骨寒涧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我看到了展飞翔,他眼睛红着,像是很难过,又很绝望。我往上游,他往下沉……”
施溪愣住:“你看到了展飞翔?”
姬珠:“对。”
施溪:“我也看到了曲游。”
姬珠疑惑:“那……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施溪轻声:“纳兰拓曲游上次为救那个女人跳河时,回游的时候可没看到自己……”
而回到冥晦城后。
姬玦整理了一天,那天每个人出去探索亡城,得来的线索,他说:“我没猜错的话,曲游他们在这里,最少经历过五次轮回了。”
“第一次,是神都城主。”
“第二次,是定王城城主。”
“第三次,大邑城。”
“第四次,烟舟城。”
“第五次,便是冥晦城。”
小渺都愣了:“神都,天,那可是离王庭最近的地方……真的是,从北杀到南。”
施溪说:“五次……怪不得大邑城那一次,对岸选择不战。”
“什么意思。”
施溪:“其实你们可以回想一下纳兰拓是怎么发现轮回的,按照他为人立碑的习惯。他上次会在桥下看到熟悉的响尾蛇,前几个轮回,就一定会看到自己的字。更何况,一直以来他们对战的都是自己,熟悉的作战方式、熟悉的用兵习惯,不可能不起疑。”
“或许,他们在当定王城城主的那一次,就已经知晓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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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要把这里写清楚啦。
六州沙盘,我想写雪国圣祀问的五次:“战是不战”。[垂耳兔头]
第182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
“一个锟铻选拔,为什么都能把我们困住啊。”辛雉百思不得其解。
“困住我们的明明是兵祖和九幽之主。”邓陵溯冷笑。
施溪问姬玦:“你是怎么得知神都和定王城的事的。”
姬玦:“雪国的城市,分两种,一种是黍城、春仲城这样,种植作物给王庭献供的;还有一种是必要时刻,要为王庭出征的战城,类似烟舟城,冥晦城。”
“一开始的时候,雪国没有黑潮,雾也很大,天气恶劣,传讯困难,他们建不了烽火台,于是有了鸡鸣塔。”
施溪:“鸡鸣塔就是这里的烽火台吗?”
“嗯。”姬玦微笑:“每当王庭有难需要支援时,神巫怀中的公鸡,就成了传达圣谕的使者。”
“如今冰原上,所有城池的抱鸡神巫,都已雪化成雕像。唯有冥晦城的抱鸡神巫还是真人,我猜是因为,雪国圣祀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才留下的。毕竟每一次对岸来攻,神巫都是第一个知道。”
“我读取了鸡曾经传达的话。其中有一次,【神都】来求助,说对岸有个很强大的敌人。”
施溪:“估计是第一个回合。”毕竟可是神都。
姬玦:“我猜也是。”
施溪:“定王城呢,定王城是怎么确定的?”
姬玦:“在大邑城一些残缺的记录里。我了解到,大邑城曾有过不速之客,是定王城的人,他们留下一样东西,可是后面遗失了,冰原上能做出类似举动的,只会是外来者。”
施溪手指自杯中沾了些茶水,然后开始在桌上画图。吴太公给的地图,只把南边画的详细,因为冥晦城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没去过北方。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王庭还是神都,都永远神秘、隐于雾中。
施溪:“这么来看,五个回合里:神都杀穿了王庭附近,定王城杀穿了北方,大邑城杀穿了整个中部,烟舟城杀穿了南方,最后留给我们的就三座城了。”
惠安脸色苍白:“真的要两方不战才能赢吗——可灯熙城来势汹汹,对岸想战的话,那我们不是输定了?”
上官巧沉默一会儿,问谣千灵:“那个女的醒了没?”
谣千灵:“应该醒了。”
上官巧:“走,去问她问清楚。”
吴姣醒来后,依旧惊魂未卜,女孩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
谣千灵轻声温柔:“你还记得【黑潮白月夜】是什么样子吗?”
吴姣哑声说:“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月亮,也是第一次在冰原上看到光。”
谣千灵:“然后呢。”
吴姣抽噎:“然后阿妈死了,爷爷死了,整个雪国只有圣祀大人还活着,我和所有人都在江底那条漆黑的裂缝里等死。”
谣千灵:“裂缝,是埋骨寒涧吗。”
吴姣啜泣说:“对。”
小渺上前一步:“你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吴姣:“因为在王庭的传说里,死于寒涧,后人会带我们归乡。”
上官巧:“王庭的传说?”
众人都捕捉到这个关键点。
可是吴姣眼神茫然,她痛苦地抱住头,不再说话。邓陵溯不爽,一把推开众人:“你们问的都是什么废话。”他走到床前,开门见山,恶声恶气:“喂!小屁孩,我们身上被雪国圣祀下了诅咒,到底什么诅咒?”
吴姣眼神时而痛苦时而哀恸,抬头,红着眼看他,突然厌恶的情绪涌上脸,“呸”,朝他吐了口口水。
邓陵寿:“……”
邓陵溯:“你找死是吧!”
“哎哟,少爷少爷,息怒息怒。”辛雉。
吴姣恶心说:“只有像你们这种不怀好意的外乡人!才会被圣祀下离魂诅咒!”
她含着泪大笑。
“留下来吧——既然你们是为野心而来,那就也因野心永远留在冰原,和我们一起死!”
所有人愣住,瞬间想到纳兰拓信纸里那句话:
但到底少年心性,野心不朽。
“野心……”施溪:“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侵略吞并这里而来的。”
惠安痛苦万分:“所以关键点,还是不战。”
十三:“那离魂诅咒,又是怎么一回事。”
谣千灵:“我倾向于,是雪国圣祀没有能力诛杀外来者,所以必须借助这里的规则。”
“对!”小渺恍然:“六州沙盘是一定会保护锟铻弟子的。”
上官巧总结:“她杀不死曲游四人,于是设局——让曲游他们自己杀死自己?每个回合,灯熙城赢了的话,我们一定会死。”惠安愤愤:“好狠毒的女人!”
十三:“可她若是想灯熙城赢的话,为什么要给我们留下抱鸡神巫?抱鸡神巫可以说是我们唯一的战场优势了,有她在,我们能提前知道,灯熙城攻与不攻。”
谣千灵:“大概是她发现,我们太难杀了吧,前几个回合,每次曲游他们都是胜利者。于是只能运用第二个规则,让我们自相残杀,至天地无光。”
施溪顿了顿,福至心灵,问:“你们说,雪国圣祀现在在哪?”
邓陵溯:“王庭都被曲游灭了。她不也死了吗?”
施溪摇头:“不,我觉得她没死……我怀疑,她在河之东。”
惠安挠头:“这不重要吧施溪,就算她在灯熙城,我们也去不了江东啊。不打败灯熙城三万人,他们是不会让你过江上岸的。更何况,我们就算上了岸。第二天也要魂飞魄散,又得重新失忆开启新回合。”
小渺:“没有新回合了,想攻进灯熙城,这次我们至少要带一万人过江……已经到了天地无光的结局。”
战,是天地无光的死局。
不战,就等着被对面的“自己”杀死。
想三十六计走为上,弃城而逃,可【黑潮白月日】来临时,冰原上所有人又都会死。
战不了,退不了,逃不了。
——一败涂地。
邓陵溯一肚子憋屈,只想骂上个回合过岸后突然反水的自己,“有病吧!”
惠安跟着他一起骂:“就是!有病啊!”
他简直欲哭无泪:“不是已经搞清楚真相了吗,只需要他们不战,我们不战,相安无事——一切就都结束了,为什么要突然出尔反尔啊!”
小渺也头痛:“他们出尔反尔的目的是什么?”
邓陵溯通过那些信,差不多搞清楚这几人的性格,冷笑:“太蠢了担不住事呗。曲游年少轻狂,龙腾好大喜功,展飞翔有勇无谋,纳兰拓优柔寡断。”
施溪听他说完,突然愣住,一下子想到什么,抱胸倚靠在窗边,低低笑起来。
邓陵溯:“你笑什么。”
施溪勾起唇角:“你提醒了我啊邓陵溯,在我们的推论中,对岸四人好像永远是一起行动的。可我和姬珠聊天后,我们确定了一件事,那天江上作战,灯熙城的行兵习惯完完全全是纳兰拓一个人的风格。”
所有人难以置信看向他。“你说、什么?”
施溪摇头:“可惜我不是真的曲游,如果是曲游的话,一定早发现了。”
“纳兰拓生于川罗沙海,对于战争是有阴影的,他只要选择战,就会不留后路,可另三人不会这样。他们四人一起行动时,纳兰拓受另三人影响都不会太极端——可灯熙城连回城的燃料都没准备的做法,这样破釜沉舟,说明对岸做决定的只有纳兰拓一人。”
“噗——”想喝口水押惊的辛雉一口水喷了出来。惠安抱着椅子坐,差点人仰椅翻。
姬珠深呼吸,颤声:“施、施溪,你的意思是?”
施溪看他们:“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冒着风雪出去找人吗。”
惠安毛骨悚然:“对,记得,找人……我们出去找谁。”
施溪笑了下,淡淡道:“找纳兰拓吧。他没有和曲游三人参加最后一个回合。他留在了对岸。”
众人毛骨悚然。
上官巧皱眉:“所以,你是说,现在对岸灯熙城,只有纳兰拓一人?”
施溪:“是。”
长久沉默后,谣千灵:“但是不对啊,对岸只需要一具身体,就可以行兵布阵。轮回没消失,我们身上诅咒还在,说明离魂诅咒仍在。曲游他们的身体不在灯熙城,在哪?”
施溪偏头去看姬珠。
施溪:“你在回游的时候,也看到了展飞翔是吗?”
姬珠:“是。”
施溪:“那就对了,他们的身体,应该在埋骨寒涧。”
“或许,我们要先明白王庭的那个传说。”
吴姣说的,关于埋骨寒涧归乡的传说。
第二天,众人再一次来到春仲城。
——关于王庭的传说,当然是要去年年樱笋时上贡王庭的春仲城中找。
“又是你们?”春仲城城主。
施溪笑吟吟,打招呼:“城主,这次我们真是友邻了。”
原本在纳兰拓原计划里,留下黍城和春仲城,都只为了指路烟舟城,让他们相信并弄清楚轮回真相。
但现在吗——
施溪问:“城主,能告诉我们有关埋骨寒涧的传说吗。”
城主非常不想理这群人,不过姬珠在场。
这位来自双璧城的贵人,眼神清澈无辜望过来。
城主瞬间激灵。
秦国处处以帝都为尊,他自然是不敢怠慢。城主马上毕恭毕敬抬手,招来了一位舞姬、一群歌姬,陪着笑说:“小姐,关于埋骨寒涧的传说,这支来自王庭宫廷的舞,或许能说清楚。”
姬珠:“好。”
众人依次落座。
一群人抬着两架编钟上来。
大大小小的青铜圆编钟,按照音调高低次序排列,木架长三米,十二名歌姬站起朝他们作礼,而后手握小木槌,分别到了自己的固定乐区。除编钟外,琴、瑟、埙、鼓、笙,也应有尽有。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懂乐理。
尤其是上官巧,名家术法在“言”,在“音”。
上官巧会世间所有乐器,能分辩各种乐音。
一声钟鸣沉沉响起后,铮铮,弦音如泣。
上官巧:“弹的真难听。”
惠安:“没有吧,我觉得还可以啊。郡主你觉得呢?”
姬珠心地善良,皱了下眉,委婉说:“如果引舞之曲是这个的话,我大概会比较难进入状态。”
惠安:“……”好吧呜呜呜是他太差劲了。
邓陵溯翻白眼,说,“吹什么吹啊这两人!”
辛雉符合:“就是就是。”
邓陵溯转头:“千灵,我小时候也学过琴,有时间我弹给你听。”虽然重心在破局,可这并不妨碍,他时不时跟谣千灵献一下殷勤。
谣千灵没理他,选择去跟十三聊天:“十三,你觉得这支舞在跳什么。”
十三看不懂这些风雅事,摇头。
另一边,施溪乖乖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看,好奇:“秦国的编钟那么长吗。”
姬玦解释:“嗯,双璧宫宴上,有时乐阵能做成一堵墙。”
施溪:“你也会吗。”
姬玦:“什么?”
施溪:“这些乐器。”
姬玦笑了下:“会。”
小渺:“……”
小渺:“…………”小渺心里幽幽叹气,在灵墟崖她总是不合群,结果来到锟铻就她一个正常人?
小渺抱剑,她认认真真观察那个殿中央的舞姬。
一开始,舞姬是跪坐着的,仰着脖子,似哀恸凝望着什么,念念不舍。随即,她开始双手掩面,肩膀耸动,泪落如雨。
乐声哀婉空灵,舞姬踉跄站起来,衣裙轻盈如风,彷徨踱步。
故事伴随编钟的轻重缓急,高昂低沉来渐进——
起初是念念不舍的别离,是脉脉不语的哀思,而后是翘首北望的等待,是思君不见的心焦。
再之后,钟声变得沉重,浑厚怆然的曲调,似来自荒原的千军万马卷过风雪,恢弘苍茫。
紧接着,弦音转急、瑟声转哀。
大大小小青铜钟交杂错乱,响个不停,纷杂得像是战火连天。
最后,“嗪”的一声,琴音激烈似断弦,一切戛然而止!
乐声只余无尽风雪悲凉——那个女人肝肠寸断,跪地大哭。
施溪观看到这的时候,和谣千灵同时抬头。
后面的画面,完全映照了那首诗。
舞姬哀莫心死,提起裙子,做出涉水的姿势,下了河。
她的小腿是那么纤细那么白,一下子就被江水淹没。
……蹇裳涉河。
……冰寒骨僵。
一舞终了,春仲城城主讨好地跟姬珠说。“小姐,这是来自王庭的舞。”
姬珠:“哦。”
春仲城城主解释:“王庭关于【埋骨寒涧】的故事,跟一个传说有关。丈夫远征边疆,战死后尸沉寒江。妻子哀恸不已,不顾生死,想下河寻回他的骸骨,带他回家。可是水流激烈,江下无光,她精疲力竭,哪怕溺死江底,也没能如愿。怎料,最后一刻,在寒涧最深处突然燃起了火。”
“是上天感其心诚,让她丈夫的骨骸化火,降落她掌心。她明明已经快死了,却是那团火,带着她,冲开江水、散开长雾,破除一切阻拦回了故乡。”
“于是从此,埋骨寒涧成了一个冰原上人人认可的冢。我们相信,如果死在那里,会有后人来拾骨带我们返乡。”
施溪疑问:“拾骨返乡?”
春仲城城主说:“对,返乡。”
施溪笑着说:“谢谢。”
离开春仲城。
姬珠在下楼梯的时候,提起裙角,学了下那个舞姬褰裳下河的动作。她的仪态若孤鸟,涉水时,略微低头。一举一动的情姿,风华绝代。
不过她也就是觉得好玩罢了,落脚的瞬间,就把手放下了,掏出她的野黍来吃。
可惠安还是眼尖看到了,他瞳孔震荡:“郡主,你、你再跳多一点呢。”他是郦城贵族,见识多广,却没有任何一人能给他姬珠跳舞时的感觉……美丽,极致到接近神性,以至于有种疯狂感。
姬珠被人忽视惯了。一个人走在最后,自娱自乐而已。
突然听惠安这么说,差点被野黍噎死,“咳、咳咳”她偏头直接把食物吐了出来。还因为黍苗进喉管,呕了两声,眼泪都出来,“呕。”
动静实在太大,前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回头。
惠安连忙走过去:“郡主郡主你没事吧。”
上官巧冷淡笑了声,姬珠褰裳涉水的那个动作他也看了,对此评价:“惠安,你也就这欣赏水平了?一个舞者,如果自身没有情感,舞艺至臻也白搭——她真跳起来,你都不知道她是下水拾骨,还是去捉鱼。”
惠安:“……”
辛雉:“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珠不想说话,她以前本来就自闭,现在哪怕长进点,也说不过名家人,不想自讨苦吃。想生气但又不知道生什么气,于是低头鼓着腮帮子吃东西。
谣千灵忍俊不禁,但笑意散去后,又有些疑惑。姬珠性格实在太好,以至于,连辛雉都开始潜移默化地不再怕她。
可以说这是人缘好的体现,但对于婴宁峰的人来说,这也意味着“失威”“失权”,不是什么好事。
十三看着姬珠,抿紧唇。
他知道她有感情,也接触过她的感情。
深海之底抱住她时,她望过来的眼神是那么错愕,眸光跟水波一样剧颤。在空茫的失神后,甚至为了他,第一次在命运里反抗了些什么。
其实姬珠郡主挺好懂的,如野兽般简单纯粹的感情,只要你予她真心,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连自己一个半真半假的拥抱,都足够让她动容。
谣千灵:“十三,你在想什么?”
十三:“没什么?”
“少主,你不要那么快就本性暴露啊。”惠安痛苦:“郡主,郡主!你别走!你别走!我们少主不是那个意思!”
姬珠被廉贞长老命令,待在名家少主旁边,可是在场,她有另外可跟的人。
虽然不敢招惹皇兄,但可以去跟“皇嫂”呃“皇夫”说话。这两人廉贞长老都不敢多言。
姬珠默不作声走到了施溪旁边。
施溪:“别理他们,什么时候,你真的有情感了,他们都得哭。”
姬珠:“我不认为我没有情感,但是很多老师都说我没有。”
施溪盯着她,忽然问:“你恨过什么人吗。”
爱和恨是一体,或许爱很虚无,但恨却明确。
姬珠茫然摇头。
施溪笑说:“那就是了。”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爱什么人,而是要恨你哥哥。
姬珠似懂非懂,“哦”了声。
黑潮来临前,众人回了冥晦城。
施溪坐下后,直接下命令:“明天,我们再去一趟埋骨寒涧。”
邓陵溯:“嗯?去干什么?”
施溪:“拾骨。”
惠安:“拾谁的骨。”
施溪:“拾曲游,展飞翔,龙腾三人的骨。”
辛雉:“噗——!”
上官巧倒是反应平平:“这是你从那个传说里得出的结论吗?你就确定这个传说是真的。”
“我确定。当初雪国千万人在埋骨寒涧的愿望就是这个。这无数盏魂火,是雪国圣祀带他们归乡的证据。”
谣千灵愣住,说:“那你怎么确定,曲游他们身体在寒涧底。”
施溪沉吟片刻,几不可见皱了下眉,说:“上个回合,曲游、纳兰拓为了救那个女人跳下江时,往回游的过程中没见到‘自己’。我见到的,一定是后来的他。”
“寒涧能看到的记忆都是‘生前’的,又或者说是魂体没分开时的。那什么时候,曲游会短暂的魂体合一呢……是烟舟城攻过去,他成为灯熙城城主后。”
小渺惊讶抬头。
“所以,他攻过去然后跳了江?”
邓陵溯:“曲游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啊,到底怎么样才是正确答案!”
施溪:“不战就是正确答案。”
辛雉:“那不是输定了吗!”
施溪平静:“没输,至少曲游还没输。这个回合,输的只有纳兰拓一人。”
众人一下子抬头,谣千灵恍然:“对——对岸出战的,只有纳兰拓一人?”
惠安惊喜看着他:“所以我们,这一次还有赢的可能?”
施溪:“嗯。”
谣千灵:“我依然不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施溪:“因为他们留在这里的计划出错了,却是到了对岸才发现,于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挽救。试想要是灯熙城一直不战,我们估计就会按他们的原计划走。”
小渺:“可如果原计划有误,那我们又该怎么办?雪国被杀到只剩三座城,我们困于雾中,什么都做不了。”
上官巧冷冷淡淡:“没有能用的线索了,抱鸡神巫,话已经套得很干净,她就是一个报时的傀儡;冥晦城的子民,知道的不会比下过一次江的吴姣多;两个城主同样没了价值。这里的人、事、物,都用尽了。”
邓陵溯咬牙切齿:“是啊,都用尽了——如果烟舟城留下的不是正确答案,那么正确答案在哪里。”
施溪冷静道:“在定王城。”
他的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什么?!”
“不战两个字贯穿始终。”施溪深呼吸:“忘了吗,五个回合,其中大邑城那个回合,灯熙城没有出战,从头到尾没有异常。我猜那一次,是我们离结束这里最近的一次。”
“就好比烟舟城过江前,会给冥晦城留下线索。”
“定王城在知悉真相后,也一定会给下个回合的大邑城留下类似的话。那就是正确答案。”
谣千灵愣住:“对,我想起来了,前面提过,定王城给大邑城留过东西,但是遗失了。”
小渺:“太可惜了,他们差点就赢了。”
施溪摇头:“不可惜,哪怕东西遗失,定王城留在冰原上的各种痕迹也不会遗失,但凡四人清醒一点,都能发现端倪。只是大邑城那个回合他们一路南下,杀穿中部,野心勃勃,没有过一丝犹豫。”
辛雉说:“可我们怎么去定王城呢?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还必须赶在黑潮之前回来。”
施溪:“现在我们不怕黑潮了。”
小渺愣住:“什么?”
施溪微笑:“王庭的传说里。荒原上,归乡的人,无惧任何东西。”
“这大概就是曲游他们给的指示吧。他们跳江,是殊死一搏。”
“博我回游的时候见到他,会察觉到不对劲。”
“博在那个传说里,骸骨化火,能带旅人穿行一切风霜,回到故乡。”
“对他们来说,定王城也是一个故乡。”
邓陵溯:“我们要北上去定王城?”
施溪:“嗯。”
谣千灵低喃:“可施溪,我们不认识路,这里雾那么大,每座城都只有周边的地图。定王城在那么北的地方,其间跨越几千城,我们根本不认识路。”
施溪:“我们不知道哪座城是定王城,但是大邑城会知道。就像我们不知道哪座城是大邑城,但是烟舟城会知道。”
“按照雪原的战争轨迹,从南逆行。三盏骨火,三个故乡。这个局,我们需要复盘这整个游戏。仅靠我们,靠烟舟城,靠两个回合,不够的——或许破局,是需要靠过去的所有自己。”
邓陵溯:“所以,我们要去一次烟舟城,找到大邑城的路,再去一次大邑城,找到定王城的路。”
施溪:“嗯,骨火能帮我们驱散黑潮。好了,明天就开始准备长途跋涉吧。”
上官巧挑眉:“要是我们北上,灯熙城攻过来,把这里杀了个干净怎么办。”
施溪:“要赌吗?我赌明天灯熙城不战,之后都不会再战。因为纳兰拓付出一切,本就只是为了他的三个队友,能活着出去。”
第二天,他们大清早,就去了江边,为人拾骨。
施溪一个人在寒涧最深处,果然看到了三具身体。
……是曲游、展飞翔、龙腾。
施溪:“我带你们返乡。”
第183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一)
埋骨之地,寂静无声。这里宛如一个漆黑的大地裂口,吞没一切光影。
龙野坐在台阶上,专心致志跟自己下棋,突然,一颗黑色的石头不小心从指缝掉下去,“咚咚”往前滚,滚到了一人脚下。
“你叫龙野,是吗?”龙野错愕抬头,就见不远处,一个淡金色长裙的女人,手提宫灯,笑看过来。她有一双很奇异的眼睛,瞳若琉璃,倒映着五光十色。
龙野瞬间开始紧张,警惕:“你、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名字?”
纳兰诗:“我不仅知道你名字,还知道你的父亲叫龙腾。”
龙野要吓死了,他拔出自己的刀,做出迎战的姿势。可纳兰诗说:“你不是我对手,让你师父出来见我。”
龙野色厉内荏,梗着脖子,倔强道:“不,师父闭关了,谁都不见!”
纳兰诗:“这样啊。”她站在紧闭的两扇巨石门口,抬首微笑:“哦,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龙野惊魂未定:“你不会是我师父的爱慕者吧,我劝你放弃啊!我师父谁都不会爱的!”
纳兰诗荒谬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曲兵圣谁都不会爱,我也想劝一人放弃。”
龙野:“……”
“我叫纳兰诗。”女人说。
这个名字一出,龙野心中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少年呆呆地张大嘴,眼中满是震惊。
纳兰诗语气温柔:“我不会伤害你的。”
龙野看她一眼,屁股重新坐回台阶上。
他相信她不会害自己。
因为这个女人一开始就对他展现的是善意。
纳兰诗见他一个人孤独地下棋,还很好心地说:“要我陪你一起下吗。”
龙野故作矜持:“你想的话,也可以。”
纳兰诗眼眸浮现一丝笑意来,她把宫灯放到一旁,也坐到了台阶上,青丝如瀑,衣裙像一层浅金色流沙。
下棋的过程中,龙野憋不住话:“你认识我爹爹啊。”
纳兰诗:“嗯,认识。”
龙野:“那你知道,我爹爹是怎么死的吗。”
纳兰诗犹豫了下,回答:“他死于杀戮反噬。”
龙野愤愤:“不可能,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纳兰诗:“这两者并不矛盾,你父亲他死于当年锟铻伏诛【鬼将军】一事中。”
龙野眼眶都红了,别过头去,不想被她看到。
纳兰诗:“你父亲是在【止戈阵】失控后第一个以身入局探索埋骨之地的人,然后也因此,遭了杀戮之气的反噬。”
龙野哽咽说:“为什么啊,鬼将军当时可是圣者,他怎么敢的。”
纳兰诗静静凝望他:“就是因为鬼将军是圣者,人人都不敢,所以他才会去。”
*
第一个发现【止戈阵】失控的是纳兰拓。他困于天赋,郁郁不得志,差点走上歧途,杀戮入道。不过很快,在发现鬼将军的阴谋后,便清醒过来。
纳兰拓当时入锟铻,早就泯然众人,跟他的三个队友越行越远。
龙腾、展飞翔两人,虽然比不上曲游百年无一的惊世天赋,但在同门中也是佼佼者。入锟铻后,四人便有了各自的圈子。不是没想过一起行动,只是他们觉得寻常的秘境,对纳兰拓来说犹如鬼门关。
四人起初都不在意这种差距,但越来越多的事,让纳兰拓沉默。
最后,锟铻试炼,当曲游获得兵祖传统,所有人跪下时,那道天堑终究降临。
你无法跟他讨论修行,因为你的感悟在他看来刚入门;
你无法跟他一起行动,因为你的弱小就是拖累;
你无法跟人说你和他关系好,因为所有人都会艳羡,觉得你有这么一个朋友,是你高攀。
可为什么呢?
纳兰拓有时也会茫然地坐在练武场,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枪磨出茧子磨出血的手,愣愣失语。
他有太多的为什么。
少年心气,在一次一次的失败中,消磨殆尽,他越来越哑口无言。
他并不是想追逐曲游。爱情也罢,友情也罢,在他看来是一样的。【六州沙盘】中,他可以为了他们任何一个人付出性命,反过来,他们也是。
日夜不停的修炼,只是想在他们面前,能有一份自尊支撑他继续用当年的语气说话开玩笑。
三人后面的新朋友见到他时总是眼神中掠过诧异,而后又友善笑起来。是了,他的三个队友性格都那么好,后面结交的朋友肯定也不是仗势欺人之人。可越是礼貌、越是照顾,就越让他无所遁形。
为什么会误入歧途呢,因为那一分不甘吧。
——他郁郁于平庸,在为有限的秘境和阵法,跟同峰的人勾心斗角,竞争个头破血流时。曲游已经被认作锟铻的首席弟子。
做出决定,是在龙腾的结契大典上。
龙腾身高近一米九,爱上的却是个身形矮小、不到一米六的同门,圆脸,笑起来很可爱。她也是锟铻弟子,见到纳兰拓,她开心地喊出他的名字,连他的家乡都知晓一二。因为她爱龙腾,所以她对他的战友也很用心地去了解。
纳兰拓送上礼物,是他费了很大劲才得到的一株灵草。他能拿出手的最好的礼物,新娘子两眼放光表达感谢,可坐下后,纳兰拓看着桌岸上用作摆设的仙葩灵株,他手指微蜷,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曲游是从六州赶回来的,来去都很匆忙,礼物却很诚心,他送上一对双剑,寒光灼灼,满座皆惊。
曲游说:“抱歉,路上被一只妖兽拦了道。”龙腾:“没事没事,昭昭,你坐哪?要不要和拓子坐一块!”
曲游愣了下,说:“我得回去,锟铻那边还有事。”
龙腾大手一拍:“哦,哈哈,好,首座你忙。
”曲游没直接离开,他去找纳兰拓,似乎是想说一两句话。
但是纳兰拓在人群中朝他摇了下头。于是曲游颔首,也就没去找他了。
锟铻首座的风采独一无二,当初还只是姿容俊秀的少年,长大后,眉骨越发清晰,英俊到凛冽。曲游离开后,一群人都在激动地窃窃私语。他们说:“这就是曲游啊,如今的锟铻首座。”他们说:“十年前入锟铻就风光无二的人。”
于是当年那场震惊所有人的胜利,又一次被提及。
结契高台上,百鸟朝鸣,长老为两人落同心锁,龙腾九尺男儿,激动到落泪。纳兰拓见此,终于开心了点,忍不住弯起唇角。
兵家的大婚,总是特别些。没有歌舞,用来助兴的都是些比试,他们抽签抽中了纳兰拓,纳兰拓的对手是一个小孩,新娘那边的,天赋非常好。天赋高的小孩总是脾气差,看到纳兰拓只是个一阶的弟子后,撇撇嘴,可是旁边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万分惊讶,开始认真对战。而纳兰拓当时本就受了伤,自然是不敌他,他下台的时候,小孩张大嘴,又是失望又是无语,他小声抱怨:“叔,你没骗我吧这是曲游当年的队友?那他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么废物,都能混进锟铻吗。”
马上,小孩就被最后赶来的展飞翔,按在地上打,揍得鼻青脸肿。展飞翔阴着脸:“道歉!”小孩扁着嘴,一下子放声大哭。纳兰拓头痛,做了和事佬。
展飞翔紧张说:“拓子,你……”
纳兰拓道:“我什么我,你该去送礼物了。”
展飞翔挠头,说了句“好”。
擂台上比试助兴还在继续。
一场精彩的打斗,就能获得满堂喝彩。
赢家跳下来的时,他的朋友嬉笑着上去捶了他一拳。
“你小子出风头不带我是吧?”另一人笑骂:“滚!你也配?”
那些笑声、欢闹都离他很远。
风把树梢掉落的花吹过来时,纳兰拓用满是伤口的手,将它接住,像是很早以前,站在锟铻高台,握住那一小簇金色的焰火,虔诚地靠近心口。
很难形容他此刻的心情,自卑吗,不尽然,难过吗,也没有。
仅仅是不甘……不甘当年,他也曾风光无限,试与天公比高。
纳兰拓悄无声息离开,好像就是那一刻,心境有了倾斜。他不是自卑于心上人的耀眼,他只是不甘于命运。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
“那是我第一次在你们三人面前落眼泪。”
“六州沙盘九死一生时我没哭,赢下比赛烟火漫天时我没哭。后面入锟铻,修为停滞,郁郁不得志也没哭。可你看着我说‘我信’时,我没忍住哭了出来。”
“谢谢你啊,昭昭。”
在他即将被锟铻驱逐的那一晚,他最后一次见了曲游,也终于把所有心事放下,眼神释怀,笑容诚挚。
当年鬼将军在锟铻的地位,相当于神农在神农院。没人敢去怀疑这样一个大人物,也没敢招惹这样一位强大的圣者。他都不抱希望,准备一个人鱼死网破了。
谁知道,曲游安静听他说完那些堪称大逆不道疯言疯语的话,最后说,“我信”。不只是他,展飞翔和龙腾两人觉得匪夷所思,却也愿意陪他赌一把。
“他们的伤还没好吗。”只是他离开前唯一担心的事。
曲游:“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你真的确定要离开锟铻吗。”
纳兰拓:“嗯,我已经杀戮入道,这在兵家是大忌。”
曲游:“可你护【锟铻】有功,我去求几位兵圣,或许能……”
纳兰拓摇头:“不用了。来这里,能够认识你们三人,已经是无憾了。”
曲游沉默很久,点头:“好。”
“最后一程,你送我吧,入锟铻时风风光光,离开时有锟铻首座相送,也算不枉此行。”
他们告别于那条落满梅花的昏暗山道尽头。
纳兰拓说:“昭昭,你还记得吗,沙盘最后一个回合。我们过了江后到对岸才发现,原来想在【黑潮白月夜】活下来,得去王庭。”
六州沙盘对曲游来说,都已经很遥远的事了。
他停顿,回忆了一下,才想起,点头:“我记得。”
纳兰拓凝视他也微笑,一时不言。
当初再险象环生,以为终生难忘的经历,时过境迁,竟也不过如此……
曲游:“想去【王庭】,得一路北上。我们当时被困在雪国圣祀的诅咒里,想对抗【黑潮】,只能利用那个传说。毕竟她也是这么为族人拾骨返乡的。”
纳兰拓:“你跳下江水的时候,把握有几成。”
曲游:“两成。”
纳兰拓:“真的吗?”
曲游摇头:“假的,其实一成不到。我们在对岸留的线索太全面了,事无巨细。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我会信任过去的自己,待在冥晦城不动。不过当时觉得和你们死在一起,也没什么。”
纳兰拓:“你一直是一个看得开的人。”
曲游:“我看得开,但你很极端,你一个人回到了灯熙城。”
纳兰拓:“如果四个人沉江,灯熙城始终不战,那对于对岸的我们来说,便是无解的死局——还是我们自作聪明,亲手把他们带进的死局。”
曲游:“嗯,你用你一人的命来赌我们三人生。”
纳兰拓:“我和雪国圣祀做了交易,那一次我替你回答了,战是不战。当我说出“战”字后就注定无法活着离开。所以最后的回合干脆我不参加了。我留在对岸,竭尽一切提醒你们。”
曲游不说话。纳兰拓神色微有疑惑:“【黑潮白月】降临时,我跟随冰原上所有人,归往埋骨寒涧。那个时候我失去意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我居然活着出来——是兵祖开恩了吗?”
曲游:“不是兵祖开恩,你想知道答案吗。”
纳兰拓与他对视,笑着摇头,声音轻得散于月色下,“算了,不重要了。”
曲游:“好。”
【止戈阵】的杀孽反噬,除了曲游破圣自解外。另外三人都受了影响,时日无多。
纳兰拓哪怕没死于川罗屠杀,也活不过五年。
曲游这辈子唯一收的徒弟,就是龙腾的儿子。
龙腾死后,龙野的母亲也因为抑郁过度,不久病逝。龙野在胎中,被杀伐气污染,曲游将他带到埋骨之地,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平安长大。
“龙野,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后去哪吗?”纳兰诗问。
龙野眼还是红的,不想被人看到,闷声说:“随便吧,师父去哪我去哪。”
纳兰诗:“可你师父若是要以身镇锟铻呢。”龙野茫然地看她,“什么?”
纳兰诗叹息:“你师父出关之时,一定会送你走的。”
龙野:“我不想走。”
纳兰诗笑说:“你怎么也那么傻啊,唉,你想去稷下吗,”
龙野快要哭了:“我不想!”
话音刚落地,一直禁闭的石门突然打开。寒光照彻天地,像是刀与剑的刃光,出于深渊。一个高挑的身影立于门后。
曲游:“吓他做什么。”
纳兰诗坐在台阶上,抬起头看他。她只见过他一面,可在哥哥的记忆,曲游是那么鲜明,以至于,她对他是那么熟悉。
“曲兵圣。”纳兰诗这么喊。
曲游手中握剑,低头,颔首:“纳兰小姐。”
两人都心照不宣,聊天避开了龙野。
一个小少年,不该那么早卷入六州风云里。
往埋骨之地外面走。
纳兰诗说:“杜圣清已经寻到火了,他马上就会号召天下兵将,前来锟铻。”
曲游:“好,我知道了。”
纳兰诗:“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出关,杜圣清很想要【破阵符】,你不能给他。”
曲游:“【婴】的预言诞生后,【破阵符】早晚会有出世的一天。”
纳兰诗诧异:“……你居然真的知道【破阵符】在哪?”
曲游偏过头,看她,而后说:“离开锟铻吧,无论你站在哪一方。因为你哥哥,我都不会伤你。”
纳兰诗:“其实我在云歌的时候,就该死了,不过我想活着最后看一眼这里而已。”
曲游沉默很久,冷静说:“兵家【破阵符】,在锟铻刀的杀机里。”
锟铻刀是天下之兵,刀剑合一。
曲游:“【剑出锟铻】的那一天,就是【破阵符】现世的时候。”
纳兰诗震惊半晌,随后哑声说:“【破阵符】是不是从未现过世?”
曲游:“是。”
曲游:“其实它就不该现世,”
“六州不需要这样代表战争的信物。”
*
杜圣清在看书的时候,打了喷嚏。
“幽主?”柳从灵。
杜圣清说:“无事。”
柳从灵坐于他身边,蹙眉问:“幽主,我们为何迟迟不进锟铻。”
杜圣清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漆黑浮沉,满是狠戾。“我在云歌的时候,被我的好儿子抢了一半的【天子杵】。”
杜圣清说:“儒家孝治,也该到他善父母的时候了。”
“我要他亲手得到【破阵符】,再……给我吐出来。”
————————
锟铻刀,刀剑一体,所以杀机叫【剑出锟铻】。
第184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二)
纳兰诗:“你会成为破阵符的主人吗。”
曲游:“不会。”
纳兰诗:“为什么,你既是兵祖认可的锟铻首座,六州不会有比你适合它的人。”
“我活不到它现世的时候。”曲游平静答:“破阵符本就不该现于世,只是我必须启动锟铻刀的杀机,它才不得不见天日。”
纳兰诗明白过来:“所以兵家第一的神器出世,是你无可奈何之举?”
曲游:“对。”
纳兰诗问:“那,你让他们进六州沙盘是为了什么。”
曲游冷淡说:“走过我以前走的路,得到兵祖认可,方能叫神器认主。”
他不是在给破阵符找主人,他是在找一个,能毁了它的人。
*
从雪国最南边的冥晦城出发,一路北上,众人手中的地图,只写清楚了去烟舟城的路。
启程时,十三问:“我们要不要先把成元救出来?”
惠安:“对哦!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个小伙伴!”
邓陵溯心里嫌麻烦,但嘴上也没多说什么。成元回来的时候,形销骨立,眼下一片青黑,可见在黍城就没睡一个好觉。他幽怨地瞪了眼这群不靠谱的队友,愤愤不平。
十三告诉他:“成元,我们现在要去北方了。”惠安贱兮兮地八卦:“怎么样,在黍城当美人的感觉如何?”
成元真诚回答:“要吐了。”
他们是晚上出发的。
传说里,能带死者归乡,清扫一切障碍的骨火,真的为他们荡平了黑潮。
施溪手捧一盏幽蓝色的骨火,抬头,平静说:“带我们去烟舟城。”
霎那间,骨火升空,在这风雪交加的冷夜,驱散长雾,照亮出一条路。
众人第一次夜间出门,积雪重重,寒风凛冽,荒原上的风呜咽似哭声。
烟舟城离这里不远,跋涉几个时辰就到了。
骨火带死去的人至故居,他们被引到了烟舟城的城主府。
几人在里面东翻西翻,找到了曲游他们作战用的地图,在上面,确定下来大邑城的方向。
谣千灵松了口气:“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大邑城吧。”
上官巧不以为然:“很紧迫吗?我怎么觉得按我们的行走速度,完全够了。”
三阶以上的术士,体格完全被重塑,可以不眠不休日夜兼程。
姬珠一直站在窗边,她第一次那么清晰直面黑潮,在东窗伸出手,抓住那缕风,聆听细雪飘零的声音,突然说:“我们慢点好吗?”
惠安:“怎么了郡主。你觉得累了吗。”
姬珠:“不是。”
她觉得黑潮给她的感觉特别熟悉,可她又不知道怎么跟众人解释,于是闭嘴沉默。
上官巧看她一眼,淡淡开口:“慢下来吧,留一两个时辰休息,刚好还可以在烟舟城复原当年真相。”
剩下的人都皱眉。不过最后施溪拍板说“可以”,他们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烟舟是离他们最近的城池,也是曲游四人勘破轮回真相,决定以死博生的那一次。
骨火归乡后,冷冽幽蓝的光像是月霜,照亮整个城市。
施溪第一次在这里,很有耐心地乱逛。纳兰拓是一个用兵诡诈,对自己不留余地的人,见遍生死却又怜生死。
在烟舟城,施溪看到了很多他刻在雪地的话。
【小诗说,或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传奇。只是他们很少跟人提起,需要你去细细挖掘。】
【可他们连生死都短暂如蜉蝣,故事真的还会有人探究吗?】
【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我不得不看穿那些肆意轻狂,风光无限,所向披靡的假面。看清这就是一场,并非正义的侵掠战争。】
【每攻占一座城,就会有半数的老人小孩女人死在其中。荒原上的光越来越暗淡,哭声却越发清晰。】
施溪难得和姬玦单独行动,他又一次来到烟舟城造船的地方。
施溪跳上那艘废弃的船,想到什么道:“你说如果我们组队参加锟铻选拔,也会遇到和曲游纳兰拓他们一样的情况吗。”
姬玦:“不会。”
施溪:“那么笃定?”
姬玦:“嗯。我对锟铻的承诺没兴趣,也不会追求那所谓全胜之道。”
施溪忍笑:“差点忘了,对你来说,名与利与权,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虽然你看起来真的一点不像淡泊名利之人。”
姬玦抬眼看了下他,摇头,好笑地解释:“我不是对名利不感兴趣,只是我一开始就把这个世界当假的。参演一部电影,就算在里面权倾天下,也没什么好沉溺的。没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入戏。”
施溪静静看他:“是吗?可你没入戏时,身体受到伤是真的,修炼时,神魂遭受的痛苦也是真的。阴阳家的功法那么疯狂,突破观气境都叫人痛不欲生。小玦,你十七岁快破圣,忍受那么多的折磨,结果说放弃就放弃。”
姬玦语气轻柔:“想问什么?”
施溪看着他,笑了下,叹息:“唉,我可真怕你千金楼的时候,也因为不甘入歧途。”
姬玦眼眸噙笑,望他:“我没什么不甘。倒是你,先是试图把自己的天赋剥给我,后又是在轴心处把千金送给我。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被人骗入歧途。”
施溪:“……”
之前不觉得,现在才发觉,自己竟然那么恋爱脑。不过当初,那一半心头血做成的惊鸟铃阵,还有逆行的星轨图,说明不止自己一人神志不清。
施溪跳下船,又看到了那两行字。
“昭昭若日月之明”。
“我心寄昭昭”。
人和人认识的时机、身份真的非常重要。天底下大概除了纳兰诗,不会有人知道这份爱慕吧。
因为就连当事人纳兰拓都没把这份暗恋当回事。
他们是战友,战友这个身份,对兵家弟子来说,可远比爱人要沉重许多。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兴于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仇敌,为彼此的信念,同生共死。
这样一份于杀戮中淬炼的情感,是那么纯粹与坚定,以至于多出来的爱情,被忽略不计。哪怕他不爱曲游,眼见另三人的渐行渐远,他还是会不甘于命运被引诱。
所以,纳兰拓不说,并不是因为这份情感见不得光,只是已经有一份战友情,光芒彻底将它覆盖。
纳兰拓会为曲游战死,同样也会心甘情愿为展飞翔龙腾牺牲生命。
而曲游把龙腾的儿子养在身边,永远不会拒绝纳兰诗的求助。
爱情里,需要的忠诚,信任,牺牲,付出。他们为彼此都能做到极致,无怨无悔。
每个兵家弟子都是这样的。龙野生下来之所以会受杀孽影响,是因为他母亲没怀他时,也曾为一位故交,深入埋骨之地。
对兵家来说,爱情实在是太难以捉摸了,尤其是还发生在战友间,不被人点醒,或许你此生都难以察觉。
在烟舟城待了一会儿。
姬珠把自己鬓发上的珠花取了下来。
纤细如丝的花瓣,有一些结了霜,殷红色,宛如鲜血被凝结。
惠安:“郡主你这是?”
姬珠:“这里对我来说,有种很怪的熟悉感。”
邓陵溯只想快点离开:“你休息好了没,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赶路!”
姬珠:“啊?”她不需要休息啊?
他们拿着烟舟城的地图,又借着一盏骨火在冰原上跋涉山水。一路向北,终于到了下一站,【大邑城】。
大邑城杀穿了整个中部,一座百万人口大城,可想而知有多广阔。至少成元抵达大邑城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口吐白沫晕过去。
姬珠低头,看着她握于掌心的珠花。
花瓣的尖端基本都已经覆雪。
“这是我们上上个回合。”谣千灵左右看了下,说。
大邑城一片空寂。
这个回合,对岸没有进攻,四人在这里没有天敌,于是,肆无忌惮攻城略地。
翻阅城主府的书卷,施溪很快了解到,原来大邑城之所以会选择攻到东岸去,是因为【黑潮白月夜】。每个回合它都会到来,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冰原上的光越少,终结一切【黑潮白月夜】就会来得越快。
“所以,他们是不得已,才攻去对岸的。”
“如果不是冰原有黑潮白月夜。大邑城能把这里杀光。”
“他们百战百胜啊……”
施溪在看大邑城城主府的战略图。上面有很多标记,许多进攻路线。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野心。他们彻夜不休,熬得两眼通红,激情澎湃,势如破竹。
小渺:“如果是我的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也很难冷静下来……”
谣千灵:“很正常。每个人对于战争的视角都不同。这事你可以问上官巧和邓陵溯,他们分别是郦城和鎏京的贵族。楚国一直是名法两家争权,对于权贵来说,边关捷报频传,是大喜功。帝王开疆扩土,版图越大越好。”
上官巧弯唇笑了下,礼貌地问:“难道不对吗。”
邓陵溯也是难得和上官巧站一块,叹息:“千灵啊,话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战争总会有伤亡。”
谣千灵:“到底什么时候你们才会承认呢,战争永远是不义的。所以锟铻才会避世,因为兵家不想做帝皇手中的一把刀。”
她的话说服不了五大国的任何一名贵族。
哪怕他们以身入局,到了六州沙盘,亲眼目睹这轮回的诅咒。
上官巧和邓陵溯的思想也不会有一丝一毫改变,因为他们对于死在这里人,没有半分同情。就算有恻隐之心,也远没有结果重要。
上官巧轻描淡写:“你是医家人,从人的角度上看,战争或许是不义,但你不觉得,正是帝都的强大,才带来今世的繁荣吗。每一场变革都需要流血。帝王的千秋功绩后来者可不会追究过程是否正义。”
辛雉惠安两人都默不作声,站在少主身边。
医家,道家,兵家出世;名家,墨家入世。
他们谁都不可能说服谁。仅仅一场锟铻历练,就让上官巧动摇,那他也别当这个名家少主了。
十三身为暗卫并非楚国上层,但到底是名家人,沉默不言。
成元听这几位诸子百家的天骄交锋,发了会儿呆,想起,师父曾跟他说的:兵家最重要的一个字是全。
这群人无论性格如何,道德水平如何,是善是恶,可对于自身的理念思想,都是异常坚定。
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突破三阶,拜入稷下。
跟他们相比,成元就稍显犹豫不决了。
逆行北上,对谣千灵、上官巧等人不会有什么灵魂上的震撼。
可对于兵家弟子,对于当年的四人,那种战栗是刻骨的。他们沿着杀戮的轨迹往回走,于遍地哀鸿里,窥见残酷的终章。
施溪轻声:“这个回合,他们杀了近百万人。”
藏在少年人战功赫赫,意气风发的光鲜表面下,是这场不义之战,赤裸裸的残忍血腥。
那些冻死黑潮里的婴儿,那些蜷缩角落的老人,无数张麻木苦痛的脸,万万人都在烽火离乱里,绝望等死。
很少有将军会往回走。
他们赢了就班师回京,得到满城欢呼,凯旋时锣鼓喧天,风光无限,在宫宴上计功受赏。
帝国要这样英勇的将军……但这不是兵家的初衷。
兵家要他们往回走。
——走过皑皑的尸骨,走过凋零的城池,走过自己亲手屠戮的荒原,看见每一个死去的人。
施溪:“曲游他们北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谣千灵:“或许会后悔吧。施溪,若不是你的话,我们应该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往回走。”
施溪:“我也是根据他们留下的线索猜出来的。”
在大邑城找出了去往定王城的地图。
施溪捧起最后一盏骨火:“走吧,带我们去定王城。”
战为不战……
所谓全胜之道,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有答案。
当可以选择不战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无需再战了。
来到定王城,众人终于明白哪里出了错。
“原来不是待在冰原上两岸不战就可以活,我们还得去王庭!”
“想活命,我们得去王庭的圣殿!”
惠安毛骨悚然,骂说:“差点被烟舟城的他们害死了!”
小渺偏头:“可是我们没有骨火了啊,该怎么克服黑潮。”
施溪翻阅定王城的宗卷,手指停在一页上,开口。“没事,不需要骨火……定王城给我们留了去王庭的路。”
“什么?!”
施溪:“在江岸,他们用神都秘术,造了一条逐光之路出来。这原本是他们留给大邑城的解法。”
这是定王城,给下个回合的自己,铺得自救之路。
定王城四人选择牺牲,过岸不战。却没想到,大邑城因为没有天敌,野心勃勃,从未回头,竟然杀至黑潮白月才罢休。
“终于要离开锟铻这个鬼地方了。”邓陵溯冷笑。
“等天亮吧。”谣千灵也轻舒口气。
施溪一个人在东窗看雪。
剩余几人,都开始做别的事。
成元心里闷闷地,不自觉走到了施溪身边。
“施溪,你一路北走什么感受。”
施溪看他一眼:“我和你的感受应该相似。”
成元愣住。
施溪掌心落雪,侧脸在寒光里,有一层冷冽。
“你不需要被他们所影响,坚持你自己的道就是了。”
成元涩声:“他们每个人,好像都对这死去的百万、千万人,习以为常。”
施溪:“因为名家一个咒疫就可以教唆十万人自焚。道家元婴期也是一剑破万军。保留你自己的想法,不用被影响。”
他们北上的时候人太多太吵。
曲游三人回走时,感触一定更凄苍,更触目惊心。
因为这是兵家的悟道之地。
成元沉默很久,开口:“施溪,这就是你说的全胜之道吗。”
施溪冷静开口说:“我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们该攻打冰原。”
“谋全局,懂全破,定全策。以万全之策把敌我双方的损失减小到最少,这叫全胜。”
“其实锟铻的全胜思想本就无限接近于不战。唯有不战,才会让双方,都没有一丝一毫受损。”
施溪垂眸说:“这里死的每一个人,都是本可以不死的人。”
成元怔怔看着他。
施溪声音又轻又冷,散于风雪中:“何得万全呢,唯有不战。”
一步错,步步错。
曲游他们有两次,可以离开。
一次在赢下夺光之战创建灯熙城时,只要他们不战就能赢,但败于贪婪。
一个是定王城查明轮回真相留下破局方式时,只要大邑城不战就能赢,但败于野心。
这里离神都很近。所以关于神都的歌谣,在此也流传甚广。
姬珠翻到了一个乐盒,它靠齿轮来记录声乐,八音俱全,匏、土、革、木、石、金、丝、竹。
扭动后,马上里面传来靡靡乐音,她放到耳边,赫然是当初春仲城听的那一首哀悼之曲。上官巧嫌难听,抢过来,改了几个调。
几人明日就要前往江边,沿着那条逐光之路,去往王庭。
这时,锟铻沙盘内,来了最后为这里作结的不速之客。
纳兰诗在锟铻高台上,微有疑惑:“你进去做什么。”
曲游:“帮那个‘我’,获得兵祖传承。”
纳兰诗:“帮?”
曲游:“嗯。”
兵祖的传承只会落在锟铻弟子身上,可那人不是锟铻弟子,需要他助他一臂之力。
并不是你天赋足够优秀,就能够得到认可。
想成为【破阵符】主人,与兵家的渊源最为重要——
就好比,风雨飘零的云歌,只会对她最后的继承人温柔。施溪和儒、墨两家的渊源最深,因为他和相里氏和卫国天家关系错综复杂,所以他可以成为【千金】、成为【天子杵】的主人。
可在锟铻,天赋卓绝也是不够的。
医家不会因为有人天赋比谣千灵更优秀,就偏爱另一人。
兵家同理。
从曲游成为锟铻首座开始,他就注定是兵祖认可的唯一一人。
但如今,他要在死前,亲手把另一人推往这个位置。
他会见兵祖一面。
毁了【六州沙盘】,和里面残留的最后一抹兵祖神识,说清楚目的。
“其实您也是很认可他的吧……”
“这个死局,我当初都是靠侥幸破解。”靠他对纳兰拓的熟悉,猜出他在对岸的目的。
曲游又一次来到了冥晦城。他闭关的这些年,头发已经有些生长,被他用一根麻绳简单束于身后。黑色的衣袍在风雪中舞动,握着剑再次走过雪原。兵家史上最年轻的圣者,神情在风雪中,冷漠凛冽,无悲无喜。
施溪作为领袖,带人一路北走。
而曲游沿着施溪的轨迹,旧路拾遗,一点一点,将这里摧毁。
之前他北上的时候,大脑空茫,夙夜不休赶路。
但这群稷下的少男少女,明显比他当初从容了太多,回走的时候,他们还有闲心,在城市里乱转。
吱嘎——
烟舟城的城门,在风雾中吹开。窸窣飘零的银雪,落在曲游发梢。
他沿着施溪的轨迹,踩着厚重的雪往前,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烟舟城的造舫之地。
他记得倒数第二个轮回,造舫是完全由纳兰拓负责的,他并未参与。
曲游心中有很多事压着:他知道杜圣清来此的目的,知道他召集天下兵将要干什么。
九幽如同蛰伏的野兽,马上就要对六州亮出魔爪。
他闭关,炼化【锟铻刀】那么多年,或许就是为此一战。雪落发梢,凝固不化,曲游只是低头看一眼白发,便移开视线。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这是他身为锟铻首座的职责与使命。在那之后,他会叫白宸接龙野去稷下,也会帮纳兰诗斩断来自杜圣清的威胁。
这样也算慰龙腾、纳兰拓在天之灵。
可就在他握剑转身要离开时。
霜雪清光落在腐朽的旧船上,角落里,两行字被人抹去雪迹,暴露在他眼下。
曲游一愣,觉得熟悉,走过去,看清楚后。
一时间,心情与这漫天的风雪一样沉寂无声。
他眼中的错愕与茫然,转瞬即逝,最后只余亘古的哀伤,化在沉默里。
曲游的眼神漆黑,冰封情绪,俯身许久,也只是笑了下,收回手,站起来。
那么多年,故地重游,沿着走过的路拾遗。他触到了一份错失多年的爱慕之情。
第一反应是,原来过去好多年了。
离开定王城,众人来到江岸,看到了沿江一路,无边无际的金色火,为他们指向胜利。
成元震撼地话都说不出:“火……金色焰火!”
施溪说:“走吧。”
众人走到江边,沿着光的指引往前走。
他们每路过一盏火,火就会熄灭。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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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三)
姬珠掌中的珠花,越靠近王庭,光芒就越鲜红。
哪怕花瓣被寒霜覆盖,可雪下的花色依然如流动的鲜血般浓郁。
这朵花,在她身体里诞生,连接着她的心脏。
它出现异常,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这里有东西和她血脉产生了感应——
她的血脉?
姬家,还是曲家呢?
每个人都想赶紧离开此地,速度很快。
唯有她心事重重,走在人群末尾。
十三为了照顾成元,不得不放慢脚步,渐渐落后。
锟铻沙盘内,他和她第一次走到了一块。
成元见她很惊讶:“郡主,秦国怎么舍得你涉险的,您金枝玉叶来这里,不是白遭罪吗。”
姬珠:“廉贞长老安排的。”
成元:“啊?为什么?”
十三作为稷下弟子,却是知道一些真相。
名家、阴阳家有意结姻,姬珠此番,是作为名家少主未婚妻,过来同他培养情感的。
虽然这两人,明眼人都看得出,对彼此毫无兴趣,还隐隐厌恶。可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算计,又强行把他们帮在了一起。
十三:“成元,不要问了。”无论是婴宁峰还是上官家,都不是他们可以议论的。
成元心惊:“怎、怎么了,不能说吗。”
姬珠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轻叹口气,老实交代:“廉贞长老,想我和上官巧走在一起。”
成元瞳孔都瞪圆了,他颤声:“这这这,那位上官少主,明显就非良人吧。”
十三皱眉,警告:“成元!”
成元的母亲当年就是被东照国上贡的美人。在别人眼中,她是进入荣华富贵锦绣堆,可唯有自己心知那身入炼狱的吞针之苦。
上官巧其人,天赋顶尖,身世顶尖,容貌顶尖。楚国天骄,郦城权贵,放眼六州都是数一数二的佳配。可不适合就是不适合,这两人,一人心思过重,一人心思过纯。
成元说:“郡主你身份那么尊贵,没必要啊。”
姬珠视线从掌心珠花上移开,安静凝望他。
成元不由被她看得一阵脸红,还是说:“秦国非要给你联姻的话,会有更好的人选。”
十三:“……”十三心中叹息,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什么话都敢说。
十三说:“郡主,你别听他胡言。你和上官少主,是天作之合。”
姬珠问:“哪方面的天作之合呢。”
十三:“你们样貌,身世,甚至天赋,都相配。”
天赋是他猜的。他总觉得这位郡主没那么简单。婴宁峰的人,真的有简单的吗?
姬珠看着他,红裙翻卷,眼神在风雪中恍惚了一刹那。
离开锟铻后,回到稷下,她和名家的牵绊只会进一步加强。上官家主有意撮合,廉贞长老默许接近,就连月祀大人都看好这一段姻缘。她从未忤逆过这些操纵她人生的人。
可在马上离开锟铻之际,鬼使神差,她想对十三说些什么。
——对这个深海之地,奋不顾身抱住她,让她第一次听清活人心跳声的人。
姬珠的瞳仁黑白分明,问十三:“一定要处处相配,才算天作之合吗。”
十三哑然,不言。
姬珠低下头,抬手扶了下被吹乱的额发,声音很轻:“我母家,是秦国琉岸一地的人。”
“阴阳家的术法里有一偏门,关于男女阴阳交/欢,琉岸曲家是此道的佼佼者,他们擅媚术,擅在交/配中明悟契合之律。”
“后面迁族到双璧。曲家不在执着于这种旁门左道,可摄夺人心的能力还是留了下来。”
姬珠闭了下眼又睁开,试图转动眼波,摄人心魂。
但是把自己眼珠翻痛了,都无事发生。
“……好吧。”姬珠轻轻吐口气,摇头,低落说:“我使用不出来,可是我母亲、我哥哥的眼睛,都很厉害,会杀人。”
在没得到【婴】的传承前,他们的眼睛本就是世间最恐怖的一把刀。
“你会觉得很恐怖吗?”行于江岸风雪中的贵族少女,偏头,长发吹拂,这么对他说。
十三看着她的脸,久久不言。
鹊江河畔,古刹暗影里,他看到她的尊贵,美丽,也看到她的胆怯,天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在海底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她那一刻的心颤。但他做不出回答,也无法回答。
十三哑声:“郡主,你想说什么呢。”
姬珠:“你们都说我不懂情爱,可是……我真的不懂吗?”
她自己都开始茫然了。
她诞生在最赤裸的生/殖诅咒里,她的功法,她的武器,她的力量,都来源于那血色的花与贯穿世界的长鞭。
姬珠:“为什么一定要处处相配,才叫天作之合。”
“情爱本来就是一种很没有道理的东西,不是吗?”
她手指微微握紧,深呼吸,颤声问。
“你觉得你和我相配吗。”
说出的话惊世骇俗,可她的眼神却那么诚挚。
“……”
“…………”
成元目睹这一幕,人都要傻掉了。靠,他听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十三,那些民间的风月话本真的不是以你为原型写的吗?!
十三紧唇抿成一线:“我和郡主,自然是万般不相配。”
姬珠:“比如。”
十三:“我样貌平平。”
姬珠:“嗯。”
十三:“我天赋平平。”
姬珠:“嗯。”
十三:“我身份更是和郡主云泥之别。”
姬珠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风雪中,如泄气的球一般萎缩。可她还是强扯了下唇角,选择把话说完。
“我很少自己决定什么事。”
“饥饿是我唯一的欲.望。”
“吃什么也是少有的我可以掌控的事。”
姬珠说:“我不是要你和成为那种关系。”
她想说:在海底为你献出绯魄,是我第一次忤逆哥哥。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溺水的人第一次浮出水面,窥见一缕光。可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又闭上了嘴。
姬珠:“十三,琉岸曲家的人,眼睛很危险,但琉岸一地关于爱的说法,却跟看见有关。”
“为什么我一定要爱上个天赋独一无二、样貌独一无法、身份独一无二的人呢?”
“真按这个说法,天下人都该倾慕我七皇兄。”
姬珠视线落在他眉眼,又一次深呼吸,认真开口。
“你虽然样貌平平,天赋平庸,可在阏伯台,敢当着那么多圣者的面,舍身护主。”
“六州沙盘内,他们讨论的时候,你总是一个人沉默不语,事后又把每个人的话都记住。”
“人人来此都有目的,唯有你忠诚、善良始终如一。”
“稷下天才如云,婴宁峰优秀之辈也如过江之鲤。你远没有那群人耀眼,可是我。”姬珠声音很轻说:“……可是我看了你很久。”
姬珠:“在琉岸有句古话,其实每个人深究起来都挺有意思的。生平不同的故事,造就他们不同的灵魂与性格。”
“这种有趣跟天赋无关,并不是说锻造传奇的人,才值得被记录,被看见。”
“一个再普通的人,深入了解,也很有意思。”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哦,原来我眼中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他世界是这个角度。”
“这种有趣,需要很认真仔细地去看,可是很少有人有这样的耐心,以至于这种‘清晰的被看见’,近似于爱。”
“在琉岸……跟喜欢同音的词,是‘看见’。”
成元大脑发晕,想:他不该在江边他该在江底。
而十三听完姬珠这一番话,久久沉默,最后开口:“郡主,你真的‘看见’了我吗。”
姬珠:“什么?”
十三:“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十三吗。”
姬珠愣愣摇头。
不知道。
十三苦笑:“郡主,你对我的一切情感都来源于深海我救你的那一次吗?”
姬珠点头:“嗯。”
十三复杂地看向她:“可郡主,在那一刻,你不是看见了我,你是看见了自己。”
“啊??!!”姬珠大为震惊。
大为震惊的还有旁人。
“郡主,你眼光太不行了!”
说话的,是嗑瓜子看戏,忍无可忍,恨铁不成钢的惠安。
“……”
三人抬头。
就见走在前方的一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脚步,正在不远处等他们,于风雾中,将方才的对话听了大半。
“……”
成元尴尬到跳江。
十三沉默变回石头。
而姬珠作为当事人一点不觉得羞耻,她满脑子都是十三那句“看见了自己”。
这句话,在她灵魂里掀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她掌心的珠花炙热滚烫,燃烧皮肤。
邓陵溯第一次看阴阳家和名家的乐子,乐得不行,噗噗直笑:“是我听错了吗。上官兰夜,哎哟,你竟然连一个无名的暗卫都比不过。”
惠安扶额摇头,说实话,熟读话本的他,就没在这几人里,看到一点情爱的种子。
姬珠对十三,可能还没邓陵溯对谣千灵感情深。
邓陵溯想看上官巧生气。
上官巧只是似笑非笑,云淡风轻,评价:“其实每个人深究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无趣贫瘠,看了不如不看。”
邓陵溯:“……呵。”
姬珠本就是阴阳家圣者之躯,如今心神震撼,和自身产生感应。她终于懂了,她在六州沙盘内感受到的是什么。
姬珠最后看了十三一眼。
她今天说完这些话,回稷下和十三恩断义绝也没什么遗憾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啊。”
姬珠低声道。
说完,她走过雪地,快步到施溪面前。
“我之前在烟舟城,就觉得这里的黑潮既陌生又熟悉。”
“刚刚我确定了……”姬珠坚定道:“千年前布下黑潮、灭掉雪国的那位阴阳家术士,大概率是曲家人,是琉岸一地的先祖。”
施溪说:“可以把你的珠花借我吗。”
姬珠:“嗯。”
她把自己手心的花,给了施溪。
施溪:“我现在不光有曲游的身份。他的血统,我也有了。”
沿着这条逐光之路,白天,众人来到了【神都】城。
每个人都急着出去——
上官巧要施咒【痴心】,要去白玉京找神器。
谣千灵要见曲游,要调查清楚医家【太岁】的真相。
小渺志在诛魔,拯救锟铻。
邓陵溯想回稷下,因为为了和相里琛那个老匹夫对抗,他们邓陵一族的墨圣也来了。
锟铻【六州沙盘】,应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这群人聚集在一起,没有利用厮杀,只是纯粹探寻破局办法。
离开这里,鸿沟立现,野心立现。
施溪问她“可以把你的珠花借我吗?”其实理论上,廉贞长老不让,但姬珠第一次去思考“自己”的想法,她想可以。递出珠花的时候,她心忽然绞痛。姬珠脸色一白,是……哥哥。本该沉睡的哥哥,因为她的胡思乱想,在提前苏醒。这趟旅途,或许马上要到终点了,但是她没什么遗憾了。
施溪:“为什么我没被姬珠的本命花排斥?”
姬玦:“因为曲游赠予了你他的身份,而且我在你身边。”
施溪:“这样吗。”施溪看他:“一直就想问的,你为什么会让姬珠来锟铻,稷下阴阳家的决策者,一直都是你才对。”廉贞的话又算什么呢。
姬玦与他对视:“我要姬珠和杜圣清见一面。”
施溪:“她哥哥?”
姬玦:“嗯。”
施溪:“你想逼姬珠叛出阴阳家,跟九幽为伍,对抗湘夫人、月祀。”
姬玦:“是。”
施溪:“可他生性多疑,怎么会轻易下这样一步险棋。”
姬玦凝视他许久,温柔问:“介意我向六州公布你我二人的婚事吗。”
施溪弯唇:“我倒是想,可我怕东君湘夫人还有我师公,他们不乐意。”
姬玦笑了下,不置可否。
施溪:“你临时起意来锟铻,都能算计到这地步。你料得到,姬珠的哥哥会在什么时候彻底苏醒吗。”
姬玦:“大概是【太古遗音】定主的时候吧。”
施溪摇头,没说话,锟铻或许是他和这群人接触最密切的时候了。回稷下后,他大概率不会再和姬珠有见面的机会。
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施溪借那朵曼珠沙华,捕捉到一段冰原上遥远的记忆,便还给了姬珠。
他对姬珠的最后一句话是:“双璧城的贵族都有字,你有字吗。”
姬珠:“有。”
“殊凝。”
姬殊凝。
姬殊。
施溪:“好。”
神都城,暂休的时候。
施溪得到了雪国圣祀视角的全部记忆。
————————
“其实每个人深究起来都很有意思”那段话——《我的阿勒泰》
她哥以后出场,会叫姬殊,姬殊其实才是关键人物。[垂耳兔头]
在构思锟铻的时候,就想过和传奇对应的这段话。但曲游不会说出这些,于是让姬珠来解释。
第186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四)
对秦国的人来说:红月是祸国之兆,白月却是是吉相。
可她人生第一次窥见那轮皎洁的白月,就是在王庭被灭时。
江水被千万人的血染红。
她来到江边,悲痛欲绝,意图投河,和她的子民共生死,是路过的兵祖救了她。
她当时只有九岁,情绪崩溃,赤着脚蹲在冰原上。手上、脚上全是冻疮裂口。白发长至脚踝,像是雪落了满身。她绝望地扯着自己头发哽咽说:“他们、他们全死了,死在寒涧。我不配当这个雪国圣祀,我谁都救不了。”
兵祖安慰她:“曲望舒是湘水君手下重臣,更是婴宁峰的天玑星使,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婴宁峰三个字,叫她彻底僵住,愣愣说不出话,唯有泪流不止。
兵祖叹息:“我来晚了一步,我早该料到的。湘水君困于六阶巅峰,无法破神,想唤醒婴已经很久了。”
她抽泣着:“可是为什么,阴阳家为什么要对荒境出手。荒境在秦国极北之地,明明我们一直、一直都对双璧敬重有加,我们从来不敢对姬王室不敬的,我们……”
兵祖打断她的话:“怪就怪婴苏醒需要你们的血吧。”
女孩抬头,眼睛通红,看着他。
兵祖平静告诉她真相:“束缚住婴的最后一根脐带,在秦之北。”
“啊!”
女孩双手掩面,崩溃大哭。
兵祖也不知道湘水君唤醒婴是为了什么,只知道,那位长眠的“神”,终于要说话了。
“这里很快就要彻底崩塌,你随我走。”
“我不走,我要和他们一直留在这里!”她声嘶力竭。
兵祖叹了声:“也罢。”
兵祖在冰原天塌地陷前,将雪国千百里的土地,连同那汤汤不绝的江水,全部移到了一个芥子空间内。芥子空间内,暗无天光,一片漆黑。
兵祖叹息:“天玑心狠手辣,不会放过你的,你暂时在这里避避风头。”
九岁的孤女,抱着膝盖不说话。
兵祖说:“你要一直这么颓废下去吗?我没记错的话,雪国有个拾骨的说法。你的子民死在埋骨寒涧,就是为了后世有人能带他们返乡。”
“你说的对。”女孩强行振作,抹了把眼泪,踉跄站起来。“对,我要为他们拾骨,带他们回家。”
她一下子跳进了江水,兵祖见她这般鲁莽,无奈跟了上去。
雪国圣祀的意志代表了这片土地。
她潜入江底,看到那死去的千万人,一时间竟然浑身发抖,不敢向前。
其实只要用手指触过他们眉心,他们的尸骸就会化骨火,随她归乡。
可她舍不得,舍不得他们身体消弭。她凝视一张张熟悉的脸,红着眼不动。
“你做不到跟他们彻底告别。”兵祖说。
“对……我做不到,要是这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她想逃避。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兵祖笑了下:“怎么王庭把你养的那么胆小。”
她别过头,抽噎着,用手臂挡眼泪。
兵祖:“不过,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什么?”
兵祖问:“你舍不得和他们告别,宁愿活在虚假的世界,也不想痛苦对吗。”
她吸着鼻子,没反驳。
“对。”
兵祖:“那就这样吧。”
他一挥衣袖,掌心浮现一团金色火,五指将其捏碎,流光没入尸山中。
紧接着,一盏又一盏暗红的魂火从成山的尸体里浮出来。灯火摇晃里,浮现出千千万万如行尸走肉般苍白的虚魂来。
“天啊!”她张大嘴,难以置信。
“带他们回去吧。上了岸,他们就有了实体。”兵祖说:“只要他们不入江。就可以永远陪你在雪原上,玩过家家的戏码。”
她抹眼泪,咬牙:“那不是过家家!”
兵祖叹息:“好,不是过家家,你是荒境之女,他们不会怪你的,他们会陪你到你能接受离别的那一天。”
“你寿命不过百岁,想长久地待在这里,需要融入我的规则里,也就是说,你会死在这里,只留一抹神念,还愿意吗。”
“愿意!”她想也不想。
兵祖说“好”,带她离开江,上了岸。
望不尽的魂火驱散了黑天。
那些早已死去的人,获得虚幻的身体,按照记忆,一步一步回到了故乡。
“为什么帮我?”她仰着脖子问。
“可怜你,同时也是想帮锟铻造一个战争沙盘。”
“锟铻选拔?你以后要放别的人进来吗!不行,我会杀了他们的!”她尖叫。
“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自私的小姑娘。我能创下芥子空间,却无法让它像阴阳家的【星域】一样永久运转,这世间,唯有跟五行相关阴阳家术法能做到。”
“你的子民都死于黑潮,那是天玑的术力,不用白不用。更别说你还是荒境之女,【荒境】和婴的那根脐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兵祖笑了笑:“我一直都觉得锟铻选拔只看天赋的做法,太武断了。”
女孩别过头。
“放心吧,外来者打扰不到你。”兵祖:“当然了,你也别想杀死他们。”
女孩恨恨:“若是他们想杀我呢?”
兵祖:“他们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你?”
女孩想了个理由:“你把这当战争沙盘,万一他们最后,试图侵略雪国呢。”
兵祖好笑:“他们看不到你,而且,杀戮过重的人连报名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放心,他们不会这样做的。”
女孩表情阴郁:“你怎么跟我保证!”
兵祖:“这样吧,如果有人开启这场不义之战。只要战意不歇,他们就永远无法离开雪原,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一言为定。”
千百年,她在王庭,见江对岸,无数天才少年来来往往。每次他们离开时,她都会悄悄跟过去,听白光尽头另一个世界里的万众欢呼。
锟铻高台上,烟花四起、花雨纷落。
是热血,是理想,是勇敢,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是永不熄灭的金色火。
有时候,她都会在这样的胜利里动容。
直到,某一次,她在欢笑声掌声里,听到了一道阴沉蚀骨的嗓音。
一个被称作【鬼将军】的圣者,在说话。
“兵家为什么就不能像阴阳家一样,看天赋选人,你看看今年招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见鬼的【六州沙盘】到底要存在多久,如若不是我进不去,我真想把维持它运转的东西毁个干净。”
她心说:哼,有我在,你休想。
鬼将军寒声,扭过头吩咐:“去,以后给参加选拔的弟子说句话,谁要是能把六州沙盘杀个干净,就能得到锟铻的一个承诺。”
她冷笑:他们见得到我再说吧。
她守着她覆灭千年的旧国,每天自由自在在王庭,听日升鸡鸣。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她在一届弟子选拔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和当初灭她国的天玑星使,有八分像的脸。
她如坠冰窖,十指连心,都在战栗。
她听到旁人喊他的名字,曲游。
曲游。
哈。
曲望舒,你的后人来偿命了是吗?
从一开始,这就是场谋杀。她被困于兵家规则,才不得不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设局。第一次出现在参赛弟子面前。
对曲家的恨彻底侵蚀理智,她搭上一切,逼他们入死局。
曲游,死在这里吧,替你的先祖偿命。
初见,那个看似懒散实则心狠的少年,冰冷望她,眼底锋芒若雪中刃。
王庭二十万人,死于灯熙城铁骑。
血流成河,遍地尸体。
可她都来不及悲伤和愤怒,对于曲望舒的恨让她连笑都变得扭曲。
她声音很轻,若毒液,若诅咒。一场复仇就此开启。
她是多么想手刃仇人,可惜她杀不了他。
在这里能杀死兵家弟子的,只有他自己。
鸡鸣声起。第一个回合,她对曲游说:“想彻底攻占雪国,除王庭外,你们必须先攻破神都。要知道,神都可以通过鸡鸣塔,传讯命令整个雪国,是个大隐患。”
曲游挑眉:“你是雪国圣祀,会那么好心帮我们?”
“我没那么好心,但就算我不说,你们下一步也是攻打神都,不是吗。”
曲游皱眉,没回答。
灯熙城城主殿一池红莲,旁边红色的灯盏也似莲花层层叠叠。
“只有天亮能过江。”雪国圣祀:“马上天就要亮了,曲城主,你要出战吗?”
曲游笑了起来,眼底有几分冷与狠,到底少年人,难掩轻狂。
“我一开始本不打算进攻雪国的。”他轻声。
“不过,当我做出一个选择,就会坚持到底。战啊,为何不战。”
雪国圣祀也笑:“好,那就祝城主首战告捷。”
灯熙城占尽天时地利,百万雄兵,她想不出输的理由。
鸡鸣过后,曲游四人便一无所知,身魂分离。
就这样失去记忆,魂至西岸,成了【神都】的人。
灯熙城与神都的厮杀正式开启!
一场……自己和自己的对战。
可她没料到的是,曲游几人用兵如神,这样悬殊的战争竟然都赢了下来。
神都城主过江,来到灯熙城,过城门的瞬间,灵魂归体。
曲游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身在开满红莲的城主殿中。“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下子惊坐起。
雪国圣祀按捺下不甘,皮笑肉不笑:“恭喜,我现在该喊你神都城主还是灯熙城城主呢?”
曲游打量着她:“你就是被原来的灯熙城主囚禁的雪国圣祀?”
“嗯。”
曲游:“灯熙城无缘无故囚你做什么。”
雪国圣祀装得很无辜:“因为啊,他们想要一个承诺。”
她靠近他,轻声道:“他们说,杀光雪原上的人,证道全胜,就能成为锟铻史上第一人!”
锟铻史上第一人!!
曲游愣住,低头,神情晦暗不明看她。
雪国圣祀后靠,笑得不行,她心说:你会重蹈覆辙的,曲游。
那一次她问。
“定王城是北方大城,之前在你们迎战灯熙城的时候,还主动率兵,为你们开过道。”
“你要攻他们吗,神都城主?”
“他们或许现在正为你们的胜利喝彩,你要战定王吗?”
曲游没有第一时间回她,他步伐匆忙,转身离开。
最后,在鸡鸣前,他给了她答复。
不像第一次那般意气风发。
曲游面无表情,声音低而沉冷:“战。”
第三个回合。
他们失忆成了定王城城主。
雪国圣祀以为之后的轮回,都是这般重复。
谁曾想,这四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竟是那么聪慧。他们通过神都和王庭的蛛丝马迹,知道真相,勘破死局,找到了唯一的一条活路。
定王城那个轮回,以死博生,战为不战。
曲游回到红莲殿时,语气冰雪般寒冷:“把我们耍的团团转有意思吗?”
雪国圣祀惊讶:“什么叫我把你们耍的团团转,战王庭,战神都,战定王城,每次做出决定的人不是你吗?”
“曲游,你以为你们已经赢了。”她微笑,咬字:“不,你会一次,两次,三次,十次,百次,千次,无数次败于你的贪婪和野心!”
“兵家杀戮入道。”她声音阴寒,冷笑:“你敢相信对岸的自己吗。”
曲游没说话。他敢信吗?
他连回答都不敢。
雪国圣祀:“接下来是大邑城,曲游,你要战吗。”
曲游抿唇,说:“不战。”
不战。
一句不战,造就了杀至黑潮白月,死伤最惨烈的第四回合。
百万人冻死寒潮;百万人过江灰飞烟灭。
曲游回到红莲殿的时候,神色前所未有苍白。
可他该怪自己吗——怪那个披肝沥胆,百战百胜,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年。
“发现了吗曲游,你战与不战都是死局,因为你的本性就是如此。”
曲游哑声:“为什么这次我有定王城,神都的记忆。”
“因为你们在定王城已经窥破真相。之后的回合,过江便会恢复全部记忆。”雪国圣祀眼神怨毒。
曲游手指紧紧握剑,长久低头。
内心充满茫然,无人可诉。
突然间,一切都错了。
他连胜仗都是错。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国圣祀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轻声问他:“那么,接下来,第五次烟舟城,你要战吗?”
曲游红着眼抬头:“已经输了不是吗,大邑城杀穿了中部,彻底断了北上去王庭的路。黑潮白月来临时不在王庭,就是死。”雪国圣祀饶有兴趣:“对啊。”
曲游喃喃:“可我不能带他们一起死。我不能让纳兰拓死。”
“你再给我点时间……”他语气突然转低,眼中浮现血丝。第一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为了队友,声音轻得几乎祈求:“你再给我点时间。”
雪国圣祀说:“天马上就要亮了。”
他已经不敢战,也不想战!但上个回合杀至黑潮白月……
曲游沉默了很久很久,握剑的手剧烈颤抖,最后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道。
“战吧。”
五个回合。他们的野心,在这场不义之战里,次次将他们逼入死局。
但他们的善良、悲悯,又次次把他们救回来。
四人在烟舟城,再一次窥破真相,只是这里离王庭实在是太远、他们线索不够,想出的破局办法,只对了一半。
这件事,是他们回到灯熙城才知晓的。
四人浑身发寒。
——“所以,我们留给下个轮回自己的话,是错的?”
太荒谬了。
过岸前,怕未来的自己不信。
过岸后,却如坠冰窖,绝望害怕他们会信,恨不得穿越过去,撕掉那一堆纸!
“怎么办,我们要害死未来的自己了。”龙腾这么一个粗犷的人,都红了眼眶,蹲身捂脸。
曲游自责地抱剑,话都不想说,他那个时候年龄也不大,做不到从容。
纳兰拓过往求学的经历,总是失意,以至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可骨子里却比另三人多了份沉静。
纳兰拓想了想,笑着安慰说:“行啦,想开点,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乎我们预料了。”
朔风凛冽,白雪苍茫。
曲游眼眶泛红,偏头看窗外的雪。风声呼啸,呜呜咽咽,像是啼哭。
寒江的风拂过他微湿的眼角,刺骨冰凉。曲游突然愣住。他缓缓瞪大眼,仰起头,在这漫天飘零的细雪中,想到了那首哀歌。
是妇人东窗泣泪的悲痛欲绝,歌声空灵遥远,来自天尽头。
“朔风冽冽,白雪茫茫。之子于征,远赴边疆。”
“寒夜思君,卧起徬徨。泪落如雨,沾我衣裳。”
“……翘首北望,雾霭苍苍。”
这首歌的最后一句是。
“此心此情,地老天荒。”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冰原上的传说。
曲游猛地转过头,说:“其实我们还是可以回到王庭的。”
但是要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
雪国圣祀的五次问战,让施溪彻底走了一遍曲游当年的心路。
施溪睁眼,一个人起身,一个人独登神都城的鸡鸣塔。
他看着雾茫茫的天地,好像和这片冰原融为一体。
一份不属于他的寂寥,漫开在心间,是曲游此刻冷如荒原雪的心。
“曲兵圣,原来你在帮我作弊啊。”
施溪语气复杂,轻轻开口。
来锟铻后,施溪对于【破阵符】的态度是:他能不能得到无所谓,但杜圣清一定不能拥有。
兵家第一的神器,有曲游在,兵祖怎么可能轻易传给他呢?
所谓得到兵祖认可,不过是在与杜圣清的争夺里,显得他更正统一点罢了。
“就算单论兵家天赋,我也不一定比得过你吧。”
他不过兵家三阶,骨子里还流着卫国天家的血。
施溪说:“于是你把你的身份借我。”
“你当初是怎么成为锟铻首座的路,你让我重走一遍。”
“所以我在这里,是‘曲游’。”
施溪笑了下。
“谢谢,希望我没让你失望吧。”
给自己的表现打分的话,施溪觉得满分十分,能打个九分。
成为冥晦城城主后。渡边桥之战、黍城春仲城攻防、还有江上那场和灯熙城战役,他都算无遗漏,也算不辱曲游百战百胜的威名。剩下的:复盘过去,整理线索,推测真相,原路折返,他也没多犹豫。甚至于他比当年的曲游都决绝,果断。
“我还最后一步彻底成为你。”施溪低声喃喃。“你是让我们进来寻火的。所以,火在哪里呢。”
虽然不知道曲游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自己,不过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离开神都后,他们前往最后一站【王庭】。
路上,惠安八卦地问。“郡主,这黑潮居然是你祖先搞的,你有办法叫它们停吗。”
姬珠:“我不行,但天玑星使应该可以。”
邓陵溯:“天玑?”
“嗯。”
阴阳家,天枢星使是月祀,天璇星使是湘夫人,这二者之后,就是天玑了。
邓陵溯:“天玑星使一直是曲家人吗。”
姬珠点头:“对的。就像天权星使一直是长孙家那边的人一样。”
谣千灵突然说:“我记得琉岸曲家,尤其在意传承,因为你们认为男女繁衍是天之律。姬珠郡主,你先祖在这里,真的对你没什么特别之处吗。”
姬珠想了想:“可能有吧,但我现在没感受到。”
施溪走在最前方,跟姬玦说了当年的事。
姬玦意料之中笑笑:“原来如此,湘水君让婴苏醒,如今东君又意图弑婴。”
施溪:“幸好当初没拉你来锟铻,雪国圣祀最恨的,从来不是曲望舒,是婴宁峰,而你当时还是阴阳家少主。”他说完顿了顿:“哦不对,你现在是阴阳家家主,你来这,相当于是【湘水君】亲临。”
施溪已经快点带人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来到王庭,黑潮白月来临前。
姬玦说:“我先出去,在锟铻高台上等你。”
施溪:“好。”
见旁边无人,主动亲吻爱人。
姬玦握住他的腰,享受着唇上那抹柔软冰凉,眼中泛起笑意:“你怎么总是让我改变想法,原本我不打算回稷下的。”
施溪说:“你回秦国也没事,我会去双璧找你的。”
姬玦:“不用,你去双璧的那一天,一定是我亲自来接。”
施溪:“嗯。”
他们在王庭分离。分别后,施溪抬手,用手背碰了下微热的脸,心想:十分他给自己打九分,剩下的一分完全扣在小玦乱他心。
而姬玦离开六州沙盘后,也完全没了在众人面前,隐匿锋芒,当观众的样子。
他撤去了自己留在六州沙盘内的术力。
月上中天,可是锟铻树太密,错综复杂的树枝,将那轮圆月分隔遮掩。一只青色玄鸟飞到他掌心,读取完里面的内容后,姬玦轻笑一声,选择往和埋骨之地,截然相反的方向走。
*
“知道兵家为什么在锟铻火灭后,一直执着于寻火吗。”
杜圣清一袭紫色衣袍,风流倜傥,温柔平静问。
站在他旁边的是,胥蝶夫人座下三弟子,以前的玄清仙人,现在的魔尊玄青。
玄青说:“世间三大至阴至邪地,千金楼,卫国皇陵,再然后就是锟铻的埋骨之地。千金楼诛杀湘水君,卫国皇陵沉着儒圣尸棺,而埋骨之地,则是万亿战死的亡魂都在此盘旋。”
“锟铻的金色火,本就是为了镇压此处的血气。”玄青说。“如今这里暗至无光。那些藏于锟铻地下的杀伐血气,马上就要不受控制了。”
杜圣清:“这些六州数千年积累的杀伐血气,圣者以下无人可逃。不知道郦城的百姓受不受得住。”
玄青恍然大悟:“你毁了云歌,毁了鹊都,原来下一步是……郦城。”
杜圣清:“不然呢,你真以为我来这里为了夺兵权。你是太高看我,还是太小瞧兵家。”
玄青说:“我就说,兵祖不可能把破阵符交给外人的。”杜圣清拿折扇抵唇,一双凤眼笑起来,狠戾冰冷,徐徐说。“不过,我无法做到的事,我儿子能做到。”
玄青:“你儿子?”
杜圣清道:“他在云歌窃取了我的果实,叫天子杵一分为二,真以为这是好事吗?真以为我不会叫他付出代价吗。兵权本就属帝王道。他抢走天子杵的灵,与我分夺皇权。”
杜圣清笑了下,神情悲悯,语气幽幽:“可我和他之间的影响是相互啊。”
“他若叫【破阵符】认主,我作为天子杵半主,是可以和他分权的,哈。”
在施溪拥有【天子杵】的情况下,【破阵符】还认他为主。那便是兵家效忠皇权。
作为天子杵另一半持有者,杜圣清也间接拥有了【破阵符】。
这个时候,柳从灵上前:“幽主,火备好了。”
——金色火于埋骨之地点燃时,天下众将听令,齐聚锟铻。
他要引来并诛杀在楚、齐、秦的兵家势力。
杜圣清淡淡颔首:“嗯,走吧。”
*
与爱人分别,施溪的神情也不再轻松,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众人一到王庭就直奔圣殿,来到那早就被黑潮摧毁的祭坛,喜极而泣。
辛雉抹泪:“这见鬼的选拔赛,我们可算是要出去了。”
谣千灵抬眼:“施溪,你不在这里等着,你要去哪里。”
施溪:“找火。”
谣千灵:“什么?”
施溪深呼吸:“没事,你们在这里待着吧,我一个人就可以。”
雪国的王庭很漂亮,废墟上银蓝色的霜,如梦似幻。
北上的每一座城池,都留有四人的记忆。曲游并不喜欢记录些什么,但纳兰拓为人立碑的时候,他会无奈、跟着写两句。
其实单看那些旧日记忆,只会觉得他们关系好,不会多想。
兵家出生入死的战友情,比爱情浓烈了太多。
那……该怎么区分是不是心动呢?
风雪中,施溪听到了一道,冷冽、平静,像刀剑砺过玉石的声音。
“你找到火了吗。”
施溪步伐停下,而后开口:“曲兵圣。”
曲游:“我无法帮助你。你想代替我,必须亲自做出决定,走完我以前走的每一步。”
施溪:“我知道。你留下火的暗示,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施溪:“其实我运气很好不是吗。”
曲游:“是,你运气很好,与你同行的竟然有曲家人。”
施溪笑笑:“我在雪国圣祀的记忆中,看到的唯一一簇金色火,在兵祖手里。他将它融入了死于江底的那千万人尸体中。我猜,那火在埋骨寒涧。”
说着,他已经离开了王庭,冒着风雪往江边走。
曲游听到施溪的话,评价说:“你真的很聪明。”
施溪:“我都已经破圣了,如果还做不到你当年初入锟铻干的事,会不会太没用?”
曲游:“也是。
曲游此时在大邑城。
他按照施溪的足迹,又看到了许多自己以前不曾留意过的东西。
大邑城是最漫长的一个回合,他和纳兰拓常常一起行动,他们对彼此是那么了解,默契天成。纳兰拓咬着笔,盯着一个地方冥思苦想,他都能瞬间懂他的担忧。四人吵吵闹闹。那些夜账挑灯,彻夜不眠,讨论战术的日子清晰似昨日。
可他故地重游,满地落霜。
“曲兵圣。”施溪来到江边,他的声音清澈遥远,散于长雾:“我会去埋骨寒涧是受你指引,为了寻火。那么你呢,你当年为什么会这么做?”
曲游愣了愣,认真回想,才给出答案:“我当年是为了给纳兰拓拾骨。”
施溪:“拾骨?”施溪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就笑了:“黑潮白月来临时,天地倾覆。你离开王庭跳入江,有几分把握活下来?”
曲游冥思苦想,说:“不记得了。”
施溪:“你没有把握能活下来。你当时也不是想活,你就是回去找他。”
曲游第一次听人去解读自己当年的想法,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施溪:“曲兵圣,同生共死和殉情,并不是一个概念。龙腾他们再悲痛欲绝,为了不辜负纳兰拓的牺牲,也会好好活着。唯有你,离开了王庭。”
曲游轻叹:“原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施溪摇头:“这不重要了。对你对纳兰拓,你们的情感,掺不掺情爱都不影响。”
曲游笑了笑,并没有很震惊。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零落的兵卷竹简。
“我跟着你的步伐,重走了一遍这里,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我在那些逝去的过往里,发现原来他爱我。”
“还发现。”曲游低声说:“我当年……竟然也喜欢他。”
一路拾遗。在整理对方遗物,追忆少年岁月时。他发现纳兰拓的情感,也发现自己的情感。那藏于战友关系之下,未曾破土、细微、别扭的爱。只是太轻微了,尚未清晰,就已经被命运的风霜掩埋。
时隔多年,知晓此事,好像该生出些怅惘,但曲游此刻心中如荒原落雪,无甚悲喜。
他想纳兰拓离开锟铻时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吧。
他们总是那么相像。
————————
其实爱情也很浓烈^^
这荒原上的雪,总有被火消融,露出真实痛苦的一瞬间……
下章结束这里![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87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五)
“不好,幽主!曲游不在埋骨之地?”
“我知道。”杜圣清俯身,用折扇爱怜地拍了拍纳兰诗的脸。他在六州红颜知己无数,举手投足都那么风流多情,可眼神一片冰冷幽暗。
“小说家的功法往上会变成全知者,可惜你现在还不是。你太小瞧我了,纳兰诗。”
杜圣清的折扇,在她脸上破开深深血口。
纳兰诗神色麻木冷漠,抬手,擦去那些滴落的血。
杜圣清微笑:“曲游进了六州沙盘是吗,哦,那他就别出来了吧。”
玄青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这位出窍中期的魔尊,脸皮抖动,充满恶意大笑说:“幽主,我去吧,我的小师妹也在里面呢。我和道家灵墟崖可有笔账要算!”
杜圣清道:“你和【虫师】一起去。”
被点名道姓的【虫师】蛊娄脸色大变。
“幽主,不可!”高高瘦瘦的男人,神情挣扎:“川罗的事跟我也有关!曲游和纳兰拓是战友,他见了我,不会放过我的!”
杜圣清说:“就是因为曲游不会放过你,你才要去。”
蛊娄暗暗咬牙,却也只能应道:“属下遵命。”
杜圣清对纳兰诗一笑,玩弄折扇,加深那个伤口,说:“纳兰诗,多亏了你啊。告诉我,原来破阵符藏在锟铻刀的杀机里。”
纳兰诗神情厌恶,一言不发。
蛊娄非常抗拒去见曲游,锟铻首座,兵家第一人,怎么看,自己送上门都是找死。
可玄青却说:“你不让曲游出来不就得了?”
蛊娄:“你什么意思。”
玄青哼笑:“这此是杀他的好机会。沙盘彻底崩塌后,在兵祖的规则里,无人能生还!你守在出口处,我进去一探究竟!”
蛊娄:“好。”
玄青是胥蝶夫人座下三弟子,道家出窍中期的顶尖强者,实力深不可测。
玄青怪异地笑了一下。
红色长发肆意张扬,重重一甩黑色衣袖,踏入白光里。他与灵墟崖积怨已久,此次,定要将这小师妹挫骨扬灰解恨——!
雪国,王庭圣殿。
“你们有没有觉得,上面的雾在消散。”谣千灵抬头说。
“月亮要出来了。”邓陵溯长舒口气。
辛雉和惠安两个人相见恨晚,一起抱着哭,呜呜呜哽咽:“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
成元也是抹汗,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小渺偏头看他,冷静道:“你是我们当中修为最低的,你站最里面,要不然黑潮白月来临时,我怕你被吹下祭坛。”
成元愣了愣,感恩道:“好,多谢。”
遮蔽雪原无数个日夜的黑雾,变得轻盈透明,濛濛月色第一次洒落人间。
那轮皎洁无暇的白月,出现在王庭上空时,一道光柱照下来——
光柱就是破局的生门。
“走。”小渺说。
突然此时,一声怪异、阴蛰的笑,从远处传来。
“哈哈哈哈,走?你以为你走的掉吗,小师妹。”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红发黑袍的圣者,浑身缭绕黑色魔气,步步朝他们靠近,表情戏谑。
惠安张大嘴,惊恐地结巴:“魔尊,玄青?!”
小渺脸色苍白,握紧寒月剑。
上官巧却很冷静,淡淡道:“走,先离开这里。”
谣千灵也说:“不要在这里和九幽的人纠缠。”
名家,医家,墨家都与道家没恩怨,他们对于玄青,忌惮有余,但不至于害怕。
玄青嗤笑了声。
他掌心出现一团暗红色的黑雾来。
瞬间,魔气化长龙,荡开风雪,形成绞绳,意图拖下祭坛上的人。
沙盘摇摇欲坠,又没了姬玦的术法镇压——所有人的修为都可以开始使用,只是他们不想和玄青在此斗争。
“离开这里。”谣千灵的武器是纱,她抬手,一层薄薄的纱,替众人挡下了这一击。
成元被人推攘着第一个进光柱,随后是邓陵溯,再然后是惠安,辛雉。
实力强的人,自动留后。
谣千灵对小渺道:“他是为你而来的,你先走。”
小渺没多犹豫:“好。”
“十三——”谣千灵想让十三做下一个,但是她转头时,忽然眼前一花,身体晃了晃。长久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见光是会有不适感的,尤其她本就有眼疾。
十三忙过去扶住她,焦急:“千灵,你没事吧。”
姬珠担忧谣千灵,也想走过去看,却被上官巧握住手腕说:“人家情投意合,你凑什么热闹。”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低头,浅色的瞳孔,在风雪中凝视姬珠。眼神凉薄遥远,是在看她,又不是在看她。他在看那个注定要牺牲,让他成为子兰孤的“爱人”。
“进去。”上官巧道。
“你松手!”姬珠说。
上官巧拽着姬珠进光柱。
“千灵,你先离开。”十三深呼口气,担忧谣千灵,扶着她,让她先进光柱,以至于他成了留在祭坛上最后一个人。
玄青冷笑,脸色铁青,不过看到那群人他又觉得正常。医家族女,名家少主,还有他的小师妹,这三人天底下会怕谁呢?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目光锁定在十三身上。
“去!”
魔气四溢,比原先的攻击更为恐怖——它们犹如枷锁,凛冽咆哮,穿云而去,势要穿破十三的琵琶骨,将他钉死在祭坛!
谣千灵短暂失明,看不见,她察觉到危险,错愕抬头。而小渺、邓陵溯、惠安等人看着那两道呼啸而来的魔气,齐齐愣住。
“十三小心!”
小渺不忍十三这么死去,想走出光柱,可黑潮白月来临,她在光柱中央,离开之际身体已然不再受控制。
来自道圣的一击,必死无疑……
无人能救他!
魔气贯穿琵琶骨,十三闷哼一声,跪倒在光柱前。
嗤,鲜血飞溅,一滴落到了姬珠脸上,滑过她颤抖的睫毛。
她于白月中,转头怔怔看十三。那血好似要烫到她灵魂深处。
上官巧的视线冷漠居高临下,他倒要看看,这个暗卫是不是运气真那么好,这样也能活。
姬珠在光柱的最外缘,眼神有些许迷茫。
“……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关进阴阳家大牢,不会有后来的事。”这段旅途马上就要到终点,或许所有恩与怨,都要算个清明。
姬珠蹲下身去,轻声说。
“这样就真的两清了吧。”
以拥抱为开始,以一个拥抱结束。
……哥哥,我很开心这次离开秦国遇见的每个人。
那致命的魔气,自后背要穿过十三的心脏,将他神魂粉碎时!
姬珠闭眼,扑了过去!她离开光柱,搂住十三的脖子,抱住他,将人挡在身前,红裙蜿蜒。背脊单薄削瘦,替他承担了全部危险。
姬珠低下头,就如五岁那年在婴宁峰角落泣不成声,她说哥哥——
哥哥……
可是心里的话,并未说完。
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着愤怒,却又冰寒彻骨的话。
“言灵,【明镜台】。”
明镜台——刹那间,一道蓝色的水镜现于天地!
所有风雪黑雾,都粉碎消弭!
明净无尘……
“十三!”成元焦急大喊。
姬珠惊醒,恢复理智,把十三推入了光柱中。她做完这一切,手脚发麻,额上有血,连呼吸都在颤抖。她看到上官巧天青色的衣袖。那浅棕色的长发,末端微卷,光泽流淌像是珍世的琥珀。
上官巧愤怒是因为那个暗卫怎么就是死不了!
姬珠茫然,是因为她第一次在这样的生死绝境,脱离了她哥哥。
两人心思各异,情绪都不是为彼此。
可在明镜台下对视时,一跪一站,又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生动的自己。
玄青见此,都震惊了,他冷笑说:“上官少主,你母亲知道你这般善良吗。”
“滚。”
上官巧看着姬珠,听着玄青的话,冷漠想:姬珠,你早晚会还给我的。
姬珠与他四目相对。
如果说十三让她第一次忤逆哥哥,那么上官巧就是让她第一次,在生死关头,信了另一个男人。
“为什么救我。”她声音静而喑哑。
十三当初有求于她,但上官巧没有理由。
上官巧说:“就当我被下了咒吧。”
“你去找施溪。”上官巧:“我来拖住他。”
施溪或许是如今唯一的希望。
那金色火与兵祖有关,是另一个关键。
很多话涌到喉咙口,姬珠最后轻轻说:“好。”
她站起来,转身,奔向风雪。
之前在春仲城,她闲得无聊,学那个舞姬动作,蹇裳涉河下台阶,当时脑海里想的是,唉冻过的黍怎么那么难吃。可即便如此,她的动作依旧惊艳了惠安。她无法理解每个动作蕴含的情感,不过仅靠模仿便足够倾倒众生。
所以……是这样的心情吗?
提起红裙,踩下高台。
风掠起她的长发,姬珠回头看着上官巧。
是这样的心情吗?
那个女人下江为丈夫寻骨时。
这般担忧,迷惘与悲伤。
姬珠离开王庭,去找施溪。这里马上要崩塌,黑潮在她头顶肆虐。
又一次,因为地面震荡,头栽在雪地里。
姬珠闷声抹脸,爬起来。随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姬珠缓缓地瞪大眼,马上颤声说:“……舅舅。”
————————
我晚上七点才到家QAQ,所以没写到结局。明天继续努力!
第188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六)
她声音颤得厉害,脸上是各种污雪脏土,十足狼狈。
可曲游还是通过她的眉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曲游蹲下身去,为她捡起那掉进雪堆的红色珠花,冷淡开口说:“曲家死了三代人,还牺牲你母亲,才诞生出一个你,他们竟然会舍得你来锟铻涉险。”
姬珠知道他厌恶自己,可是在这六州沙盘内,她只能求助于他,颤声:“舅舅。”
曲游:“我和曲家早就恩断义绝,没有半分情谊,你不必喊我舅舅。”
姬珠:“……好,曲兵圣。”
曲游静立一旁等她说话。
姬珠握紧珠花,掌心被锋利的边缘割痛,长发在风雪中猎猎,片刻后,她脸色苍白说:“曲、曲兵圣,我可以求你帮个忙吗。”
曲游:“如果是你哥哥在这,绝对不会这么问。”
姬珠低落:“是的。哥哥从不求人。”
曲游:“可如果是你哥哥在这,我会杀了他。”
姬珠僵住了,愣愣抬头。
曲游:“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姬珠忙说:“帮我救两个人。”
曲游:“施溪的话,他不需要你救;上官巧的话,他不值得你救。”
姬珠认真摇头,说:“可他是因为我才留下来的。”
曲游好笑:“你是这么认为的?”
姬珠:“嗯!”
曲游不再多言,只说:“算了,这是你的宿命。”
姬珠有些苦恼:“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使用不了术力,明明我每一年每一日都在练舞和修行。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现在我想,我要真是阴阳家圣者就好啦,然后就可以保护很多人。”
曲游:“你使用不了术力,是因为你的修为全给了你哥哥。”
姬珠呆了片刻,才点头:“哦,这样啊。”
曲游:“我都把话挑明了,你还不生你哥哥的气吗。”
姬珠摇头。
曲游:“你们兄妹可真奇怪。”
姬珠:“嗯,天璇星使也这么说过。”
曲游:“救上官巧,需要你的一根肋骨,你愿意吗。”
姬珠站在风雪中,错愕地看他。
琉岸一脉赠予每个人的成年礼,是在肋骨上刻下家族印记。
接近心尖的第六肋骨。
“……第六根吗。”姬珠问。
曲游:“嗯。”
姬珠抬手,摸上自己的心口:“取吧。”
曲游:“你知道这根肋骨意味着什么吗。”
姬珠:“我知道,我会成为琉岸弃族者。不过没关系,我断骨都习惯了,它会重新长好的。”
曲游:“断骨居然还能再生?也对,你在曲家永远是最特殊的存在。”
姬珠:“你要我肋骨做什么。”
曲游:“终结这场黑潮。”
姬珠:“嗯?”
曲游:“当年兵祖只是用个芥子空间把黑潮封印,并没有彻底解决它。曲望舒是五阶巅峰的阴阳家圣者,术法很难根除。但你可以。”
姬珠茫然地看着他。
曲游说:“如果你没来的话,我是想毁掉沙盘,放出黑潮先让它吞噬整个锟铻山的。”
姬珠:“那样不是会死很多很多人吗。”
曲游:“是这样没错。之后,我会用剑劈开锟铻山,到那时一切就会灰飞烟灭了,包括黑潮,包括埋骨之地。”
姬珠:“你要毁了锟铻,为什么,你不是兵家的人吗。”
曲游:“【埋骨之地】是和【卫国皇陵】一样的天下至阴至邪之地。杜圣清已经利用卫国帝陵毁了云歌,创下九幽,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利用【埋骨之地】,但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姬珠终于明悟过来:“……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毁掉锟铻对吗?兵家所有弟子离开这里,去六州寻火是不是也是你的安排。”
曲游:“是。”
“天啊……”姬珠:“可是你又何必进来六州沙盘,多此一举呢。”
曲游:“因为我毁掉锟铻,势必会用到神器杀机,在这道杀机里【破阵符】会出世,为了防止它落入杜圣清手里,我需要提前帮它选定一个主人。”
姬珠喃喃:“所以,你进这里,是为了给【破阵符】择主?”
曲游:“嗯。兵家的金色焰火,特定时候就是兵祖信物。我要帮我选中的人得到它。”
姬珠抿唇:“那个人是施溪吗。”
“嗯。”
姬珠目光哀愁:“施溪是很好很好,可我不认为他适合兵家。”
曲游:“他当然不适合。我让他当神器主人,是希望他帮我毁了它。”
姬珠:“他会这么做吗。”
曲游:“会的,天底下,完全不把神器放眼中的只有两个人,施溪就是其中之一。”
姬珠愣了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完全不受神器诱惑。
曲游:“没什么不可能。”
两人交谈着,已经逆着风雪,来到了渡川江边。
曲游望着江对岸,眼神晦暗难明,开口说:“我将最后一个回合复原,灯熙城有一位我的故人。”
姬珠:“雪国圣祀?”
“对,她才是取得金色焰火的关键。”
姬珠:“怪不得你让人传话,说火在灯熙城中。”
曲游:“走吧。施溪通过了我的考核,完成了我当初的每一步,也到了我履行承诺的时候。”
雾霾苍苍,江水汤汤。黑潮白月降临,天地暗淡无光。
曲游递给她一盏灯。姬珠一手提灯,一手撩起衣裳弯身,淌过寒川。
寒涧水漫过小腿,她被冻得浑身发抖。
可是想到自己取骨要救的人,又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俯下身,手指轻碰水面,黑发也随之在水面蜿蜒。
姬珠冷得脸色苍白,突然说:“我在春仲城看了一支舞。”
曲游:“嗯?”
姬珠:“我现在终于懂了,她最后褰裳下河时的感情。”
曲游:“你是天下最出色的舞者。”
姬珠:“可他们说我跳的有形无神,下河拾骨看起来跟去捉鱼吃一样。”
曲游看着她与长姐七分像的脸,忍俊不禁。
姬珠:“好吧,说的是有几分道理,但我现在……不是为了吃鱼。”
姬珠蹙眉,眼神好似浮了层雾,是迷茫,是哀伤,是静待命运的麻木,和孤注一掷的决然。
姬珠回过头,问:“你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曲游:“是的吧。”
姬珠点头,第一次以情入舞,说:“原来,你们下江的时候……”她身体一点一点沉入江水,终于明白:“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曲游面无表情,握剑,也跟之一起下了水。
渡川江底。
埋骨寒涧。
施溪在这黑潮白月来临的最后一刻,见到了那个活在他五个回合记忆里的人。
容颜不老的雪国圣祀坐在骨堆上,雪白色的长发长至脚踝,与他对望。
雪国圣祀:“曲游当年溯洄找过来时,可没你那么冷静。”
施溪淡淡说:“是吗?”
雪国圣祀说:“他当时找不到人,急得都快哭了。”
施溪问:“为什么最后纳兰拓会活下来。”
雪国圣祀古怪一笑:“因为曲游是曲家人啊,曲望舒对于族人可温柔得很。他最后取了自己心上肋骨,暂停了黑潮,伤痕累累,背着纳兰拓回到了王庭。”
施溪挑眉:“你就这么放过了他?”
雪国圣祀:“他敢取骨,敢做曲家的弃族者。我的恨也就跟他无关了。”
施溪徐徐开口:“我一直很好奇,纳兰拓最后一个回合,是怎么在鸡鸣后没有离魂到西岸的。他是不是和你做了交易。”
雪国圣祀:“你猜对了。”
施溪:“他为了送三个队友出去,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雪国圣祀:“代价是,他会永久沉于埋骨寒涧,永远留在这里。”
施溪:“但你最后还是放他离开了。”
雪国圣祀沉默,偏过头:“我不是被他们的情谊感动,只是觉得好没意思。”
雪国圣祀冷笑:“而且,活着离开对纳兰拓来说真是幸事吗?他本就天赋平庸,跟我做完交易后,骨子里永久有了黑潮的烙印,再怎么努力,一辈子拼尽全力也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施溪:“怪不得。”
怪不得纳兰拓拜入锟铻后,会陷入那样的困境。
这件事,他从未跟人提起过,连纳兰诗都不知道。
雪国圣祀:“施溪,我很好奇,你这样的天才,是怎么看待纳兰拓的?你一辈子不曾为天赋挣扎过吧。”
施溪看她一眼,当没听到她后一句话,平静说:“如果不是黑潮烙印,他会比你我想的都要优秀,毕竟【鬼将军】就是他扳倒的,【锟铻刀】、【止戈阵】甚至于兵家【埋骨之地】的阴谋,都是他一人发现并阻止。他当时二阶都没破,却敢去对抗锟铻最德高望重的兵圣。”
雪国圣祀愣了愣,嗤笑:“是啊,真可惜。不过,我问过他,他不后悔。”
施溪:“我猜他也不会后悔。”
雪国圣祀:“他真的是和天赋斗争了一辈子啊。”
施溪:“不如说,他是和命运斗争了一辈子。”
雪国圣祀:“有什么区别吗。”她又摇头道:“不说这些了,曲游终于回来报仇了。我就说他怎么会放过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施溪:“他回来可不是为了报复你,真论恨的话,当年他应该最恨自己。不过现在,恨对他而言,也无所谓了。”
雪国圣祀:“他为了取金色火,毁掉这里,那黑潮也就被放出去了。到那时锟铻方圆千里,圣者以下无人能生还。这一战,又要死多少无辜的人呢。”
施溪:“他取金色火是为了让破阵符择主。这一战结果无论是什么,都算不到他头上。”
雪国圣祀:“那是谁的责任。”
施溪:“我。”
————————
[可怜]
第189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七)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苦寒之地。
漫天风雪吹过冰原,声音荒芜悲凉,哀哀低泣,像是有人在哭。
王庭废墟上。
玄青握住手中重锤,朝前逼近:“我杀了你,你母亲一定会很伤心吧。”
上官巧差一点破圣,论修为不是玄青对手,尤其他还在阏伯台受了穿骨之刑,如今不过负隅顽抗,拖延时间罢了。
“她不会伤心,只会被激怒。”上官巧答。
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知道他死了,她只会愤怒于他的无能,悔恨自己多年心血白废!
她连葬礼都不会给他办,会很快生下第二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孩子,培养他做神器主人。
玄青红发猎猎,大笑说:“上官琉璃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痴情种吗。”
上官巧意味不明勾了下唇。
玄青鄙夷地看他,嘲讽:“自作多情,那个女娃早就破圣了,人家是阴阳家的圣者,需要你救?!”
上官巧心说,原来如此。
玄青脸上掠过深深的厌恶:“上官少主,当年郦城,我和你母亲还有一笔烂账没算,杀不了我的小师妹,杀了你也算不虚此行。”
上官巧:“你不去找逍遥子报仇,不去找我母亲报仇。说白了,你也不过是一个欺软怕硬之辈。”
玄青勃然大怒:“竖子闭嘴!”
他手中破天锤,顿时攻出,锤头有刺,重重砸向上官巧的脸,气势威猛决绝,周身张牙舞爪的魔气变成一只黑色巨手,自上而下,要把上官巧头颅捏碎!上
官巧咳出一口血来,他尚有余力应战。
可他这次不打算躲。他要证明一件事。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那黑色破天锤,浅棕色的瞳孔有疯狂之色。
咚!
耳边震耳欲聋的声响,不是来自破天锤,而是来自王庭崩塌的石柱!
黑潮肆虐,将柱子吹倒,婴宁峰天玑星使的术法任谁都无法轻视。那石柱倒在玄青面前,他脸色大变,咒骂一声,不得不后退,悬于上官巧头顶的魔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轰隆。柱子四分五裂,碎石划破上官巧的脸颊,血落到他唇上。
上官巧舔过唇间自己的血,一下子没忍住笑起来,“哈!”
你也不过如此嘛。
他猜对了。
是【太古遗音】不让那个暗卫死!
玄青恼羞成怒,恨声:
“笑?我看你人头落地时,还笑不笑得出来!”
上官巧抹去脸上的血,眼底浮现憎恶之色:“我想跑,你懒得住吗,蠢货。”
他或许不是玄青的对手,但他是名家少主,又临近破圣。名家术法多“诡”,他手中底牌那么多。想逃,狡兔三窟,玄青不一定能杀死他。
上官巧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很快,堆积于祭坛上的雪开始凝固、化形,最后变成了一匹白马。他翻身上马,衣袍翻卷,纵马穿入风雪中——!
“给我站住!”
玄青怒不可遏。
上官巧就没信过姬珠,他在她发上留了一瓣花,跟着那缕气息追踪、定位。
他低头,从袖中拿出那个定王城的乐盒,里面的机关很巧,齿轮链接好几个音键。
匏、土、革、木、石、金、丝、竹,八音靡靡。
上官巧乐理举世无双,只听过一遍,就已经把音和曲都记了个分明。
“言灵,【独奏】。”上官巧说。
他摁下第一个音,很快,缥缈沉沉似编钟齐鸣。
手指转动齿轮。
刹那间,每个音,在空中都化作青色刀刃,摧枯拉朽,向后攻击去!见过春仲城那场表演,再来听他【独奏】,就会懂什么叫天壤之别。上官巧是天下最顶尖的乐师。只是他的演奏,充满杀戮。
音作青刃,这一首暴风雪中的独奏,与他和鸣的只有天地哭声。
玄青彻底被激怒,他停下追逐,表情狰狞,扭曲说:“这是你们逼我的!”
上官巧骑马到渡川江边,想也不想,跳了下去。
玄青紧随其后,面沉如水,冷笑,一锤把冰原地面砸了个四分五裂!
江底。
雪国圣祀飘到了埋骨寒涧。
白月出来后,水下也有了清冷的光。
她的表情无悲无喜,眼神却惆怅怀念,说:“我知道他们都死了,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只要每天鸡鸣照常响起,我就又可以骗过自己,当什么都没发生。几千年了,我还是没做好,和他们告别的准备。”
施溪淡淡:“曲游要抹杀这里的一切,你再不和他们告别,就没机会了。”
雪国圣祀:“我知道。他不就是想逼我这么做吗。”
她赤着脚,来到了寒涧前。
手指碰上一具幼小的,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孩童尸骨。
“兵祖留下的最后焰火在我族人的骨火里。”
“我带他们返乡时,千万骨火,最后会汇成你想要的东西。”
她睫毛细长,被白月渡上层霜。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她说:“我不甘心。”
施溪:“你不甘心什么呢。”
雪国圣说。“其实在曲望舒没来前。秦国就有派兵攻打我们。”
“婴宁峰觉得雪国这种偏僻之地,随随便便就能杀光,但我们一直没被攻下。”
“荒境的风雪是那么大,连烽火台都造不了,于是我们用鸡鸣塔传达前线的战讯。”
“你进来后有没有好奇,为什么城里的子民,各个都能上战场。有没有奇怪,为什么他们像兵器一样,不畏生死,不知后退。”
雪国圣祀眼眶微红,笑了下:“因为当年,雪国所有人就是这样的。”
“可……我们最后还是输了。”
“曲望舒一个人,就让我们输得一败涂地。”
她别过头,拿手挡眼,说。
“这无边无际黑潮啊,到底何时能结束。”
施溪低头:“马上了。”
雪国圣祀摇头:“算了,我也看不到了。”
她终于来到这里,为每个死去的族人拾骨。
女人蹲下去,手指温柔地摸了摸那个孩童的头。
马上,那具骨骸开始消融。一点、一点化作星灰,变成团幽蓝的火。骨火浮于江水中,凑到她脸侧,开心亲昵地蹭了蹭。
“对不起。”她轻轻说。
对不起,那么多年,一直不肯接受你们的死亡。一直没有和你们告别。
她掌心涌出一团荧荧的白光,笼罩整个埋骨寒涧。
刹那间,千万具尸骨,无声消弭,碎为齑粉。下一秒,千万盏幽蓝色的骨火,从深不见底的深渊升起!
浩瀚无边的蓝光,将此处照得通明。
她终于完成约定,替他们拾骨,做最后的告别。
施溪站在她身后,仰头望那铺天盖地的幽蓝骨火——雪国圣祀已经被曲游逼到了这最后一步。
按理来说,这万千骨火,汇做金色焰火。六州沙盘的故事就要落幕。
可谁知,突然,江河之上、九天之下,施溪听到了碎镜声。
哗,镜子破碎,清脆,悦耳,如世外之音。
却让施溪瞬间抬起头来,他瞳孔也因为极度的警惕变为紫金色!
江岸边。
玄青捏碎那一小块,他当初拼尽全力闯入【无何有乡】,才偷出来的破镜一角,眼中掠过狠厉之色,于风雪中说:“我说了,是你们逼我的!”
道家蝶镜,天下排第二的神器,仅是微末一角,也足够恐怖了。
曲游猛地抬起头来,透过江水,遥望天上白月。
施溪的表情也变得冷凝严肃。
细窄的镜面,倒映天地,将一切分割——切断规则,扭曲时空!
这里的一切原本都只是假相,可在蝶镜【大梦人间】的能力下,风雪呼啸,时空逆转!
几千年的灾厄仿佛重演!
黑潮前所未有强大恐怖!
风声加急,暴雪变骤!
玄青咽下喉间血,阴鸷说:“上官琉璃,我们的深仇大恨,你儿子来偿还吧!当然,曲游,你也别想活!”
将蝶镜的碎末吞下,如今他便成了这里的主宰!玄青赶尽杀绝,他提着破天锤,也来到渡川江中。
原本还在冰原肆虐,没蔓延到江下的黑潮。忽然如黑云压城般,覆盖整个渡川江。
厚重的云层,带着飘零的细雪,沉入江底!
埋骨寒涧,那本来安静的千万骨火,突然开始失控——
“小心!”姬珠到这里,倏地瞪大眼眸。
被她提醒,雪国圣祀惊险地起身,避开了一道来自深渊的风暴。
她脸色苍白,随后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江中万千浮火,开始凝成一道道虚魂,透明的,苍白的,每个人脸上都满带着痛苦和憎恶,两眼血红,似乎化为厉鬼,找敌人索命般,朝他们攻击过来!
——那惨绝人寰的战争中,含恨而死的无数冤魂,站在他们面前。
姬珠说:“别靠近他们!”
雪国圣祀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游说:“玄青用蝶镜之力,篡改了里面的规则,现在这里任何东西都可以为他所用,包括黑潮。”
施溪:“怎么我总是遇到天大的麻烦呢。得阻止他。”
曲游:“我去吧。”
施溪闻言,摇头:“不,曲兵圣,你留下来取火吧。锟铻最后的希望,当然要由锟铻的首座来完成。”
施溪取出【千金】,将之化木剑,朝前走去。
姬珠抿唇,在他身后说:“施溪,不如我去,玄青是道家人,用的是天地灵气,和我同源,我比较好对付他。”
上官巧:“你去送死吗,你能使用阴阳家术法?”
姬珠一怔,说不出话了。
施溪和姬珠对视,弯唇微笑:“没关系。我用的也是天地灵气。”
什么?!
姬珠愣住。
施溪说:“我承了兵家的恩,自然也要还兵家的情。放心吧,曲兵圣,我不会让锟铻失望的。”
在云歌的时候,他不愿入世,浑浑噩噩,封闭自我。
在鹊都的时候,他解开心结,却也是以旅行家的视角看这个世界。
如今在锟铻,他平静接受自己的所有身份。
……从得到【天子杵】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和杜圣清争权到底。
施溪的侧脸被白月照得分明,那些生动鲜活的少年气,暂时隐去。
黑色的衣袍猎猎,腕上的银袖冰冷。他长发高扎,一双紫金瞳,于这江底,浮现出一种冷肃来,低声说。
“我不一定能杀了他,你们尽快。”毕竟蝶镜对他来说也很棘手。
“好。”
曲游转头看了姬珠和上官巧一眼。
“我去处理黑潮。你们帮我拖住这些鬼魂,它们受玄青操纵,有道圣的之力,很难对付。”曲游说:“但记住,不能伤它们。死太多的话,无法复原火!”
上官巧点头,“嗯”了声,心里想的却是:兵家的火吗?
他无端感到厌倦疲惫,为什么他要为这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费尽全力?
不过,上官巧这次,不打算袖手旁观。
姬珠拽住他的手,表情前所未有严肃,说:“这次,你可别在旁边看着了。”
上官巧:“你好了解我啊。”
姬珠:“因为你就是这么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上官巧说:“或许吧。”
实际上,除了【太古遗音】是他从生到死的使命,他会为它牺牲一切,不择手段外。
上官巧并不算奸恶之人。
稷下擅闯阴阳家大牢,他担了全责,阏伯台上,对所有惩戒悉数认罚。
他对兵家的事,不感兴趣,对九幽怎么为祸人间无所谓。但这祸端不能因他而起。
上官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偷学了很多圣阶的名家言灵术。”
姬珠:“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阴阳家圣者。”
上官巧嗤笑:“哦,那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废的圣者。”
姬珠把他推到埋骨寒涧,从他腰上取下一把匕首来,“借一下。”
上官巧奇怪地看了眼她,却没说什么。
他直面那万千冤魂,手指作决,闭上眼,调动修为,虽然越阶使用言灵术,注定要付出惨重代价,不过他从来都是走在刀尖上的人。
不能伤它们,那就只能先暂时困住它们。
——【无边之域】。
这道与空间相关的圣阶言灵过于强大,他甚至不敢出声,只是在心中默念,血液都已经在灼烧逆流。
一道璀璨无比的青光,在他睁眼的瞬间,呼啸过寒涧!
宛如天地樊笼,那青光筑起围墙,把那无数失去理智,只剩痛苦和仇恨的冤魂囚住!
在他身后,姬珠缓缓蹲下身,把匕首,靠近自己的心口。
那么多年,她还是会手抖,会害怕。千次百次的断骨之痛,成为她永恒的梦魇。
第一次,是她主动选择剖开血肉。
曲家人犯下的罪孽,也该由曲家人来终结。
她将匕首的尖端插入心口,穿过血肉,直抵肋骨。
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剜骨之痛,对她来说,却是小时候关于夜晚的全部记忆。
鲜血汩汩,顺着刀尖流下,姬珠手抖得不像话。她为了固定位置,半跪下去,深俯下身。
上官巧的佩刀锋利无比,削骨如泥。
还差最后一点。
可是突然,她好似被噩梦缠身,冷汗滚过下巴,无法控制自己。
无形中,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腕。
“你在干什么?”这是藏于她脑海深处的声音。
哥哥的语调,空灵,冷漠,像月之塔上凝露为霜的琉璃珠。
可她知道,他在生气,滚烫如岩浆的怒火,藏在他每个字里。
姬珠低下头,小声祈求:“对不起啊,哥哥。离开这里后,我就把身体给你。”
哥哥怒不可遏,头痛欲裂,强行苏醒:“姬珠!”
姬珠摇头,脸色苍白,轻轻说:“哥哥,我这次会救很多的人。”
她别过头去,笑起来:“我不后悔……将这作为旅途的终点。”
她用力,匕首将心上肋骨斩断!
姬珠痛得意识模糊。
忽然听雪国圣祀说:“小心!”
轻盈细碎的雪粒,忽暗忽明,降临江底,一旦被它们沾上,人就会变作冰雕。
黑潮遮蔽白月,天地又变得黯淡无光。
砰——
姬珠脚下出现一道巨大裂口,大地四分五裂,她跪坐于地,血流不止,红裙艳艳如鬓上珠花。
之前飘零东窗的雪,落在她发梢,顷刻结冰。
她对着雪国圣祀摇摇头,手却发抖,连匕首都握不住。
当啷一声,刀落地。她也无力,坠入深渊。
————————
姬珠关于【太古遗音】和【彼岸之舞】的线我都铺完啦,她要下线了^^小玦你真的是算计除小溪以外的所有人啊。
小溪又要升级了哈哈。
第190章 致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三十八)
世人对绝世舞姬的想象,总是离不开美丽、优雅两个字词。
好像一定要穿着霓裳羽衣,在莲台一舞动众生,才称得上倾国倾城。
可对姬珠来说,不是这样。
她用一生,去学像个婴儿一样跳舞。
【彼岸之舞】的起始动作是婴儿爬出产道,她四肢着地,披头散发,赤裸、丑陋又血腥。
这充满痛苦、惊恐与寂寞的一生。她唯一的温暖来自于幼年时母亲在病榻上,一个泪落无声,温柔的拥抱。
不会有人懂,“拥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深海裂口,细雪飘零。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人跟她一起跳了下来。
她闻到了上官巧衣襟上的味道,是水上郦城,贵族们最喜欢的莲花香,清浅幽幽。
上官巧使用圣阶言灵,内腑本就都受了重伤。如今一呼一吸,一言一行都如凌迟之痛。可他还是咬牙切齿,寒声说:“姬珠,你别想给我死在这里。”要死也给他死在【太古遗音】的抉择里,否则他这一路的付出算什么?
姬珠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眸清静无波,突然问:“名字对于名家人来说,是不是非常重要?”
上官巧:“你问这个做什么?”
姬珠在寂夜里,认真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叫姬殊凝。”
上官巧挑眉:“把姓加上字就是新名字了?”
姬珠点头:“是的。”
上官巧气笑了。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疲惫,连带着对姬珠的恨也没了。
他极其憎恶和人强绑在一起的关系,所以,为了报复姬珠,才想对她施咒【痴心】。
可是现在,他觉得姬珠实在太不可控。
他该另选一个更听话,更温顺,更好掌控的“爱人”。
“算了。”上官巧妥协,语气自嘲,不耐烦说:“锟铻此行,就当我善心大发做好事吧。”
“回稷下后,我会和我母亲说清楚,你以后不必在同我走一起了。”
他不打算对她施咒了。
姬珠:“你真奇怪。”
上官巧嘲讽:“彼此彼此。”
姬珠低喃:“以后你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姬珠,都不是我,但姬殊凝会永远是我。”
上官巧:“在我看来,这两个名字没有一点区别。”
姬珠固执:“有的。”
上官巧嗤笑:“上官兰夜就不是我了吗?”
其实还真不是。
两个都是假的。他没有名字。
姬珠:“你想它有新的意义,它就可以有,姬殊凝,是我唯一彻底拥有的名字,因为哥哥他不喜欢。”
上官巧浅棕色的眼眸看她:“你那么可怜么?”
姬珠喃喃:“为什么你们可以把拥抱看得那么简单。”
“在我看来,拥抱只能是最亲密的人干的事。”
“上官兰夜。”姬珠说:“其实你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终究是,狠下心,完成了最后一步,挖肉取骨,那根莹白的,印刻家族徽记的心上肋骨,被她拿了出来。
姬珠满手鲜血,说:“给。”
银雪落于她发梢,姬珠说:“不用救我,我不会死。”
她在黑暗中看了他许久,伸出手,轻轻抱了下上官巧,当做告别。
她靠近的时候,上官巧的腰一下子僵住。
不知道是不是那根肋骨被取走的缘故,他第一次把别人的心跳,听得那么清楚。
那朵被他出于算计,藏在她发中的铃兰花,落了出来,白色的铃兰花,和雪融为一体。
“救上官巧,需要你的一根肋骨,你愿意吗。”
“取吧。”
其实哪怕刚刚跳下来救她,担忧都没几分,只是不想前功尽弃。
阏伯台相识,一个月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纠缠出一段情。
只是如果再相处久一点,没有子兰孤的诅咒,或许他对她真的会不一样。
因为在他眼里,她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姬珠松开他,往后倒的时候,上官巧没有阻止。
“姬殊凝。”可在最后一刻,身为名家少主,却信了那荒谬的说辞。
他声音极低,轻轻喊了一遍这个名字。
*
施溪在这里无法使用【日升】。
因为【日升】这种范围性伤害,会将江底那些冤魂也一并焚烧殆尽。而且【蝶镜】呈现的是千年前的雪原。雪原没有日月,他无法逆规则,造出一轮新日。
“蝶镜的能力那么恐怖吗?”镜主等于说是此间的天道。
【无何有乡】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施溪隐去眸中忧色,抬头,黑衣握剑,迎战魔尊。
玄青不认识施溪,眯了眯眼:“你是谁?”
施溪:“你奉杜圣清为主,连我都不认识吗。”
玄青想到什么,猛地脸色大变。
施溪淡淡说:“你告诉我一些有关【无何有乡】的事,我让你死的痛快些如何。”
玄青从牙关里崩出两个字:“做梦!”他被激怒,冷笑:“你以为你是第二个杜圣清?”
施溪:“我当然不是,杜圣清也配?”
“竖子口出狂言。”
玄青生性暴躁易怒,实力却不容小觑。
他已经是出窍中期的修为,要知道境界越往上,每一个小阶的差距都极为大。
玄青红发肆意飞扬,魔气在眼中缭绕。
施溪握剑走近。
看清来人的眉眼后,玄青瞳孔一缩,低哑说:“我见过你。在云歌覆灭时,我见过你!”
施溪微笑:“是了,我都差点忘了,围剿云歌的圣者少不了你。”
“那我们之间,仇恨又多了一笔啊。”
施溪平静说:“我作为卫国的世子,不将你碎尸万段,都对不起高唐塔内的列祖列宗。”
玄青手指紧紧握住破天锤,此刻他灵魂都生出一种恐惧来!
他不敢相信,这种战栗竞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给他的!
当初,云歌霁月清风的少年固然美好,但如今施溪的蜕变,才让他真正参与这天下棋盘,走入权力中央。
六州的掌权者,绝对不会是一个清澈、干净、明亮的少年。
他们总是叫人恐惧远大于喜爱。
三年前,烈火烟雨中,他见过施溪的迷惘,痛苦与绝望,像是幼兽被逼到绝境,鲜血淋漓,色厉内荏只为维持最后一份尊严。
可如今那双紫金色的瞳孔,那么安静,一切喜怒哀乐再无迹可寻。
玄青狞笑,存心激他:“你也记得你是卫国世子?世子殿下,怕不是忘了当初开棺的人可是你。”
施溪:“是我。”
玄青厉声:“所以少主,你又在当什么好人呢!”
施溪道:“三年前我会执着于对错,但现在,我更看重结果。”
“开棺的人是我,那又如何?”
施溪的紫金瞳沉凝冰冷,他低低开口。
“别急。”
每个字都很轻却又狠。
“我迟早,会为杜圣清合棺。用九幽所有人的尸骨,填满云歌的废墟。”
玄青瞳孔巨震,呼吸因为恐惧而变得粗重,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他告诉自己,在这里他是镜主。施溪就算已经破圣,是千金主人又如何。
玄青说:“你骨子里流着卫家的血,不学儒道,却去学墨家术。”
“我知道你已经破墨圣,但那又如何。”
他看的出来,施溪是圣者。
玄青冷笑说:“可在这里我是镜主!”
他衣袍鼓动,红发四散,浑身上下缭绕的魔气化长蛇,猛烈朝施溪攻去!
【无何有乡】里,亿万片碎镜,倒映亿万个的故乡。
而他窃走的这一小块,在被他粉碎后,也裂成千片、万片。
在他出招时,这些碎得和齑粉一样的镜片出现在他周围。
比繁星更闪耀,比银雪更苍白。
一道黑色魔气,在它们的折射下,数量剧增,变为千百道!玄青本就是出窍中期的强者,灵力浩瀚如海,用之不尽,加上蝶镜的辅助,危险瞬间加倍。
“我先用你的命,来祭我的破天锤!”玄青恨声:“去!”
霎那间,铺天盖地的魔气,攻向施溪。
它们如枷锁,若囚链,摧枯拉朽。恐怖浓郁的灵气,将施溪淹没!
如果是墨家圣者在此,情况会很棘手。
因为此间有多少面碎镜,就等于他们迎战多少个玄青。
可施溪先破的是道圣,他破出窍期后,肉身早已化作“灵体”。
“谁告诉你我是墨圣的。”施溪慢条斯理。
他面无表情,一双紫金瞳流光溢彩。
千金作剑,疾身向前的刹那,发丝于空中勾勒出残影。
随后施溪的衣服化虚,皮肤透明,整个人宛若灵魂出窍,作一缕白烟,握剑,瞬息闪到了玄青面前。
玄青一下子呼吸停滞,声音因为惊恐变尖锐:“……出窍?你为什么能出窍!!”
施溪:“你不是【蝶镜】的主人,你只是借力罢了。”
“好巧,我也是道家人。”
他也可以借力。
施溪低笑一声,转剑,横刺向玄青的心口。
他的剑法习于婴宁峰,天下最恐怖的剑道,跟五行息息相关。他的剑气可比玄青的魔气,和蝶镜的感应更强。
他立于碎镜中,剑气荡四方,清唳声起,白光乍现。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千丝万缕的剑光似镜上裂纹,困玄青为蛛网之虫。
玄青脸色苍白抬头,难以置信看施溪。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玄奥恐怖的剑招。如果说,他的魔气只是简单通过蝶镜复制。
那么施溪的剑气,是在镜面折射过后,于空中交错,自成规则。
他压下心头震荡,一挥衣袖,瞬间那些碎镜全收。
同时,心里涌现出无尽的屈辱愤恨来!都怪他不是蝶镜的主人,才容得施溪如此放肆!
他尖声道:“施溪,你不过出窍初期!真是我的对手吗?!”
他手中的破天锤也是神器。玄青毕竟是胥蝶夫人座下三弟子,万魔之首。论经验,完全不是施溪能敌的。
施溪:“那就试试吧。”
在【蝶镜】的作用下,这里最强大的是五行灵力。施溪不打算用诸子百家别家术法,因为那样只是浪费精力,更难迎战玄青。
出窍初期和出窍中期,何止天差地别。不过施溪优势也有很多,兵家本就擅近战,更何况,他还有【帝王之瞳】。玄青交手三招后,就醒悟过来,不能离他太近。他拂袖,一锤砸向施溪的剑,急速退后。
玄青冷笑:“你也不过如此。”
施溪:“如果不是【蝶镜】,你真以为你在我面前,能活那么久?”
他不会和玄青远战的,他的灵力远不如玄青,很容易在攻防拉扯里,陷入被动。
唯有近战,他占优势。
施溪灵体若烟,如影子,紧随其后。靠得近其实更容易受伤,方才破天锤的尖刺,就划破了他的手背,不过施溪淡淡看了眼伤口,便移开视线。
玄青暗暗咬牙。他发现施溪不愧是杜圣清的儿子,在斗争中,跟鬼魅一样,是那种完全不给敌人也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打法!
他为什么会遇上这么一个疯子!可真要玄青为杜圣清死在锟铻,那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但玄青又不甘心,他牺牲那一片【蝶镜】,难道还要放过这群人吗。
玄青逼自己冷静,突然,脑海清醒过来。“对,我是镜主,我为什么要亲身和你打斗呢。”
玄青的红发玄袍也逐渐变透明,他灵体出窍,作为一缕虚虚的烟,猖狂大笑:“施溪,我怎么忘了,这里还有曲望舒布下的黑潮啊哈哈哈哈!我是镜主,我可以利用它!”
“蝶镜将它们完全恢复至全盛时期,当年阴阳家五阶巅峰圣者的毁灭之力!施溪,我看你怎么躲!”
阴阳家五阶巅峰圣者,当世只有月祀和湘夫人两人。
施溪知道他们的强大。
一场湘妃泪雨,弥漫他前半生。
施溪收剑,剑尖向内,身体慢慢变作实体,低头,平静说:“我躲什么呢?接下来的事,是兵家该给出的答案。”
诸子百家每一家的故事,都该由本家画上句号。
玄青嗤笑,拂袖出窍,离开沙盘。
留下肆虐的黑潮,将施溪吞没!
施溪抬手,握住一片飘零在风暴中的银雪。好似当年站在千金楼窗口,伸手接住的一滴雨。
视野转暗,一片漆黑,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六州沙盘的时候。
刺骨的冰雪寒风,从荒原尽头传来。
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哭。
“他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让我们投诚。三天后,黑潮就会彻底降临,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有人大喊说:“别哭了,那么多场仗都打过来的,还怕一场黑潮吗。投诚也是死!他们想摧毁王庭,不如先踏过我的尸骨!”
老者说,“熬过这三天就好,这一战我们一定会赢的,神都会保佑它的战士。”
为了在黑潮中活下来。他们凿冰原,挖地洞。他们筑高墙,年长者主动拿身体做肉墙,让更鲜活的生命延续。曲望舒没来前,秦国就派人攻过荒境很多次了。整个雪国万众一心,扭成一条麻绳,硬是守了下来。
这里的每个人都上过战场,就连五六岁的小孩都身披不合身的盔甲,拿着高过他们头顶的长枪。
施溪从未亲历过战争,却从无数历史里,知道它的惨烈。
他看到一个四岁的小孩,怀里被母亲含泪塞进一个重达二十斤的盒子。
他茫茫然抬起头。女人抱住他的头,蹲下来,深呼吸,抑制住颤音说:“你随哥哥们,把这个送到王庭。黑潮的雾气里有害人命的银雪,它们在上空盘旋,你的父亲伯伯们,需要蹲地上才能走。但你个子矮,你不怕它。”
“一定要把它教给圣祀大人,知道吗?”
“好。”他力气不够,拿不动,于是他母亲用麻绳将它牢牢捆在了他肩膀上。背着那么重那么重的东西,身体被压弯。可他沉默一言不发,随那群哥哥一起离乡,迎着风雪,路都走不稳。
这群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弯着腰,刚好能避开黑潮最狂暴的部分。
没人能懂雪国圣祀,接到那个黑盒时的心情。
“哥哥们,都死了。娘说,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鞋子走破了,脚上全是血,转头,想把后背的黑盒给她,但是眨眼发现,麻绳早就压烂了他的肩膀,融入了他血肉里。
他呆呆抬起手,想去扯它。
可雪国圣祀彻底崩溃,她抱住他,需要竭尽全力,才哽咽地说出来话。
“别动,你别动,我来取。”
取下那个盒子后,支持男孩撑到现在的最后一丝气也没了。
哥哥们死完后,他是一个人哭着走到王庭。他不知道怎么发泄情绪,在风雪中嚎啕大哭,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咕咕叫的肚子和脚下钻心的痛。他说想吃东西,吃完第一口,就死了。
所以,怎么能接受这一切呢?
几千年,怎么够她抹去那些痛苦呢?
她是那么讨厌号角声,那么讨厌兵戈交接的声音。
她从未祈求过神巫什么。但那一天,她来到鸡鸣塔,流着泪下跪,愿意付出一切,换这场战争的结束。
*
琉岸曲家一直都是秦国最顶尖的世族。那一小块肋骨,上官巧只是拿了一会儿,就感觉寒意入骨。
他越阶展开【无边之域】,已然身受重伤,把肋骨教给曲游后。逆血上喉,他一下子踉跄,暗自咬牙,抬手捂住了心口。
上官巧脸色苍白:“我的【无边之域】持续不了多久了,你得尽快。”
曲游看了眼前方,道:“不能让它们离开寒涧后,否则它们会跟着黑潮一起消散。”
上官巧:“那是你要做的事。我对兵家已经仁至义尽。”
曲游:“多谢。”
上官巧:“谢姬殊凝吧——”说完他一顿,别过头说:“谢姬珠吧。”
曲游低头,有些怀念地握住那一根肋骨。他当年叛逃曲家时,肋骨被打断,因为残缺,所以威力不够,只能暂停黑潮。
但姬珠不一样,她是族女曲楚云的女儿,是曲家未来的继承人。也只有她能终结曲望舒带来的灾难。
曲游在临行前,又看了眼雪国圣祀,那么多年,他还是想知道答案,问:“最后为什么会放我们走?”
雪国圣祀到如今,也不打算隐瞒些什么,她说:“因为我在灯熙城和纳兰拓的相处中,发现你们和我最憎恶的那群人不太一样。”她说:“你们并不知情这里的每个人都真实存在过。”
“而且……即便是把这当成一场战争游戏,纳兰拓都有很多让我意外的地方。”
“当然最重要的是,你们一直在赢。”雪国圣祀:“是不是没想到。”她荒唐地自嘲一笑:“我多希望当年雪国也像你们一样赢到最后。”
曲游又冷淡问:“纳兰拓离开后,一直突破不了兵家二阶,是不是因为和你的交易。”
雪国圣祀:“对。”
曲游说:“原来如此。”
雪国圣祀在锟铻呆了几千年,一眼就看出曲游身上气息的变化,询问:“你这一次出关,是不是没想过活下来。”
曲游愣住,想了下,回答:“不是。”
他嗓音静若流水,说:“是我入关时,就没想过活着。”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用一根葛草做的绳子,在身后轻轻绑起。六州沙盘,夺得魁首的那一年,鲜衣怒马,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多年后,变得如这冰原般沉默冷冽。
他握着手中的锟铻刀,低下头,心中掠过一丝恍然。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纳兰拓,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竟两次想跟你一起死……
雪国圣祀:“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越早沉江,受到的痛苦越少。可纳兰拓一直在寒涧口徘徊,他在看你,一定要看着你平安离开,才甘愿赴死。”
曲游神色掠过一丝疲惫:“嗯,我知道了。”
他走入黑潮后。六州沙盘,迎来最后的了结。即便有姬珠的心上肋骨,想要彻底破掉曲望舒的术法,也不简单,特别是现在还加入了【蝶镜】的力量。
要一路杀到黑潮的源头,才可将其封印摧毁。
曲游眼神中的恍然已经悉数散去,变得凛冽幽黑,看不清一点情感。
【蝶镜】将千年前的往事重现,也将那些战场上过往重现。
他在黑潮之中看到了施溪。
施溪抬手,触了下瞳孔,紫金色的光隐去,说:“源头在南方。”
曲游点头:“好。”
施溪:“一场黑潮,一场湘妃泪,婴宁峰的手段总是不留余地。”
曲游:“你那么恨婴宁峰,为什么还会留在姬玦身边。要知道,曲望舒,当年也不过是阴阳家家主手里的一把刀。”
施溪抬眼看他,笑了笑:“你猜我为什么恨婴宁峰?”不待曲游回答,施溪已经给出了答案:“我年少时的窘迫、无力、狼狈,都不是我恨他们的主要原因。我只恨他们,让我的爱人失去了太多太多。”
千金重新变成小狗,趴在他怀里,呼呼大睡。
施溪说完,低头,神色隐在阴影里,不再多言。
曲游说:“湘水君当年喜欢以活人献祭,但姬玦好像从来不喜欢插手五国凡俗的事。他对付的人永远是诸子百家的强者。”
“他是阴阳家史上最年轻,也是天赋最高的一任家主。或许今后,六州因为你和他,真的会有所不同,”
施溪摇头,说:“我只能答应你,我会尽可能做对的事,保住尽可能多的人。”
曲游:“那就够了。”
施溪说:“其实我现在就已经可以离开了。”
他一手抱着【千金】,一手摊开掌心。
那枚姬玦在雪地里,用黍花给他做成的耳坠,银光流转,美丽至极,危险至极。
玄青想用【黑潮】困住他,五阶巅峰的阴阳圣者固然强大,可他爱人是婴宁峰的主人。
姬玦提前离场,就绝对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中。
“我本来不打算用的,但现在,我得提前出去对付九幽。”
施溪说:“曲兵圣,谢谢你的认可。”
施溪深深看他一眼,笑:“从云歌到锟铻,从儒家到兵家。现在我开始相信了,每个人在命轨里,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使命。”
他轻轻揉碎那朵黍花。瞬间一道冰蓝色的光,绽放在他周身,光芒所及之处,连黑潮都在狂啸退散。
施溪抱着千金,立在光中。
他可以走,但他没走。
他对那道风低声,说:“小玦,我想见兵祖一面。”
冰冷的风,温柔擦过他唇瓣,似指尖微凉,无可奈何。姬玦连星域都对他开放,绯魄耳坠也与他共享,留下的术力自然全听他的话。
施溪说:“你去吧,我帮你固定住黑潮,不让它们逃出去。”
“好。”
曲游一人也可以解决。
但施溪想快一点,想尽可能别多生祸端。
江底,上官巧神色冷漠:“我快撑不住了。”
【无边之域】马上就要崩塌,那些冤魂,失去术法,会趁乱游散四方。不过,他无所谓火的存与灭,对这也一点都不着急。
雪国圣祀弯身,捡起一块石头来,她开口说:“把你在定王城拾到的乐盒给我。”
上官巧看她一眼,把乐盒丢给了她。
雪国圣祀:“那个传说很美不是吗?那首曲子,本就是引魂之曲。”
她将乐盒拆开,零散的音键,跟编钟一样,摆成一排。随后,她拿石头做小槌,轻轻点了一下。
咚。
音声颤颤,以上官巧的审判标准,很难听。可他神色变幻莫测,什么都没说,静立一旁,听她吹演这一首与风雪同源的哀歌。
为什么会在最后放过纳兰拓呢?
还有一个没说的原因是:无论东岸的他们做出的抉择是什么。
至少那个神都城主,他们当的很称职。
*
纳兰拓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楼兰起早贪黑,练功扎马步了。在神都城,他弯下身,逗那个人还没枪高的小孩子,笑问:“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种地,种出天下最好吃的春笋!”
曲游说:“春笋可不长田地里。”
“那我种樱桃。”小孩眼睛亮闪闪的。
神都那一场战役,他们的敌人是那么强大,以至于他们自始至终都是防守卫国的心态。太多生死一线的时刻了。
并肩作战的岁月里,天寒地冻,与子同袍。
曲游没去想太多关于纳兰拓的记忆。
因为斩断那些拦路的潮雾,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
当年的曲望舒等于现今的秦国月祀。
一路南下,厮杀到黑潮尽头。
他沿着渡川江,从王庭来到了寒涧的终端。
寻到源头后,他将肋骨高举,血色双头蛇的家族印记殷红夺目。霎那间,风眼平息。可接下来依旧是一场恶战,黑潮不想被封印,垂死挣扎,震怒的风暴将他卷入深海。
曲游用锟铻刀,杀穿了拦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风与雾不甘地咆哮褪去后,天地间便只剩那些银色的雪。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曲游握刀的手都有些发颤。可他低头,抿去嘴角的血,眉目冰冷,想的是:接下来,他还要去处理【埋骨之地】的事。
作为锟铻首座,他有太多太多的任务要完成。
而这时候,那首哀婉凄绝的歌谣,又跟随细雪一起,从天尽头传来。如他第一次荒原上听它时那般空灵缥缈。
他衣袍猎猎,潜入寒涧,将肋骨,用力地插入江底阵眼。
砰!水波剧烈动荡!
世界开始毁灭,崩析。
江水倒流,光影变幻莫测。
黑潮散去后,白月清光,穿过云层与江水,照深深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
曲游在离开之际,又看到了当年黑潮白月来临时的一幕。
这算是【蝶镜】给他织的梦吗。
当年离开王庭,其实什么都没想,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留纳兰拓一个人。
逆着江水溯回,找到他时,心脏剧烈颤动。
他眼睛发红,哭了出来,又觉得丢脸,拿手臂挡了下。
可这一次,他神情无悲无喜,束发的葛绳被吹断,长发散于水中。
他现在应该转身,去点燃锟铻的火,去一剑劈开【止戈阵】千万年的杀戮。
可他还是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暂时忘却这一切,往前走去。
“纳兰拓。”当年他见到他时,红着眼哭。而这一次,他第一反应是笑。他笑着轻轻喊了句这个名字。
纳兰拓就和记忆中的一样,也在安静凝望他。似是迷茫,似是不解,想逼自己强颜欢笑,但那个年龄怎么可能从容赴死,于是也红了眼。
那一年,他一拳捶在他肩上,哭着哑声说“纳兰熙!你当什么英雄!”但这一次,他想抱一下他。
姬珠问:
你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情吗?原来,你们下江的时候……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其实现在也是一样的心情。
在听闻楼兰一事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炼化锟铻刀的事,算好自己的死亡。
白月之下,队友们声嘶力竭。
“曲游你要去哪!”
“回来,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拓子拿命换我们走,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曲昭然!”
“你们走吧。”他眼眶发红,退后,一直摇头:“我……”说不出完整原因,他对自己说:“我要为他拾骨,带他回楼兰。”
他来到江边。人是那么弱小,跟汹涌的江海相比,就像一粒石子。“哗啦”,渡川水深不见底。
【蹇裳涉河,冰寒骨僵。】
【风雾悲泣,如诉如伤。】
原以为一个拥抱,便可当做告别,但抱住他时,竟然还是有遗憾。
冰原上的引魂之曲到了尾声。那些曾经不懂的情感,随这首寂寥哀伤的靡靡之音,穿过岁月,涌上心头。
曲游用手,扶起纳兰拓的脸。
六州沙盘内,无数盏火,于天际升起。
【灯火昭熙,生死相望。】
【此心此情,地老天荒。】
世界天塌地陷,灰飞烟灭前。
他俯身,轻轻吻了下他曾经的战友。
*
此心此情,地老天荒。
——如雪中碑,隽永流长。
——如江下骨,矢志不忘。
——如你和我,死生契阔……至天地无光。
第191章 剑出锟铻(一)
上官巧在沙盘崩析的瞬间,便离开了。
施溪从黑潮中走出,和雪国圣祀一同站到了埋骨寒涧旁边。
她松开手中的骨槌,仰起头,看着那随着六州沙盘崩塌,变作魂火的子民,用极低的声音说:“结束了。”
千万盏魂火,在白月下,逐一融合。
水变虚无,雪变虚无。
荒原上黑潮终止,白月也隐去。
天塌地陷时,所有声音、光影都被黑暗吞没。
那轮金色焰火,出现混沌中时。光芒璀璨夺目,昭彻天地。
她因过强的光,被刺得红了眼,却不舍得转头。
“书上说,在六州只要战事平息,人们就会在烽火台上,重新点燃金色焰火。它代表了永恒的胜利。”
滚烫的眼泪落下之前,她竟然忍不住唇角抖动。偏头,无法控制笑了下。笑音短促。
“……唉,我笑什么啊。”她无法理解,手指剧烈颤抖,抬起来触碰眼睛,呼吸跟着身体一起战栗,低喃说:“所有人都死了,我也马上要死了,王庭只剩废墟,雪国早就消失千年。”
“这场战真的打太久了。几千年,黑潮竟然才彻底终结。”
酸涩的泪水渗入嘴角。
灼日之光落向人间,她每一根白发都沐浴在金辉里。
她皮肤被烧得难受,却又抑制不住对光的向往。赤红着眼,仰望那簇金色焰火,嘴角一边哭一边笑,似语无伦次,又是茫然无助,喃喃:“我在笑什么,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呢。”
施溪蹲下来:“没关系,笑吧。”
他朝她伸出手,看着她,低哑说:“就当是为了胜利。”
为这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
胜利就足以,是一切的答案和意义。
她噙泪对他对视,许久后,别过头荒谬一笑。雪白色的长发彻底融于光中,灰飞烟灭。
最后这里只剩他一人。
施溪将千金收入袖中,深呼口气,起身。走过去,双手捧起那簇火,低头轻轻道:“结束了。”
沿着一条漫长的光道,他离开决赛场地,结束【夺光之战】,睁开眼,又重新来到了锟铻高台。
穿越白光的瞬间,当年的欢呼声也一同如潮水般涌过来。
天际烟花炸起。
花雨纷落。
——“恭喜你,纳兰拓,成为新一届锟铻弟子!”
——“恭喜你,曲游,夺得这一次六州沙盘魁首!”
那些热闹,喜悦,欢呼,庆祝,都离他很远很远。
施溪抬起头,掌心接过一片花雨,将之握紧,又放到心口。
时隔多年,他沿着冰原上那些蛛丝马迹,终于懂得了纳兰拓当初的心情……
*
锟铻山道,一行人往埋骨之地走。
邓陵溯愤愤不平:“要不是逍遥子颁布的破任务,我根本不用淌兵家的浑水,差点还把命交代在这里。”
小渺解释:“我师兄也没想过我们会进六州沙盘。你怎么不怪自己抽签运气不好。”
邓陵溯:“呵呵。”
十三被成元搀扶着,现在还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谣千灵边走边为他疗伤。
而惠安忧心忡忡,表情复杂:“最后在王庭十三想救谣千灵,姬珠想救十三,少主想救姬珠。老天爷,你们四人关系那么乱的吗?唉,少主在里面不会有事吧。”他一个那么爱看八卦的人,现在都没心情了。
辛雉在里面跟他有了点患难与共的情谊,安慰说:“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你们少主。”
惠安笑得比哭还难看:“但那可是魔尊玄青啊。”
邓陵溯嗤笑:“你担心上官巧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上官巧那种阴险狡诈的人,祸害遗千年,肯定能活。但等下遇到九幽的人,你就不一定了。”
他只想赶紧叫曲游出关,兵家的事交给兵家圣者自己收拾。邓陵溯不理这群人,拂袖大步向前。
谣千灵为十三渡气太久,本就受伤的眼疾,又一次复发。她脸色苍白,清冷病弱的眉眼浮现疲惫之色。
成元都看不下了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谣千灵揉太阳穴,交代道:“他应该不久就会醒。我有事要进埋骨之地,但十三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进那等杀伐之地,你带着他在外面等吧。”
成元:“好。”他这一行,接触到了六州最顶尖的一群天才,知道自己的弱小,不会再轻举妄动。
谣千灵要去问曲游关于【太岁】的事。
最后小渺,谣千灵,邓陵溯都因为赶时间,快步离开。
剩修为较低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成元扶着十三,在梅花山道上,任由两个人打量:“你,你们,看什么?”
辛雉和惠安都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昏迷的十三。平心而论,十三的天赋并不算差,至少成元看来,已经非常非常出色了。但要看跟谁比,跟名家少主比,跟医家族女比,那就不够看了,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辛雉万分惊奇:“我就没见谣千灵对谁那么特殊过。还有,他是怎么比过你们少主的?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秦国郡主舍身相救?”辛雉凑过去,眼睛瞪得极大:“让我看看,他是不是真那么有意思。”
惠安幽幽道:“我在阏伯台上就已经震惊过了,看过民间的话本没,他简直就是走出来的主角。”
辛雉:“真的假的?”辛雉唏嘘:“也就是宗政璇没来稷下,要是宗政璇来了,会不会也喜欢上他。”
惠安认真思索了会儿:“你还别说,真有可能。宗政璇是赵国唯一的公主,又在农家扶桑神树下长大,话本里都喜欢给主角安排这样的红颜知己。”
“哈。”山道尽头的阴影里,突然传出一声男人古怪的笑,怪异沙哑,像是有蜘蛛在爬。“宗政璇?敢打她的注意,也不怕赵国帝后剥了你们的皮。”
“谁?!”辛雉和惠安都一下子警惕起来。
【虫师】抱着自己的五毒盅,从暗处走出来。
玄青要他守在六州沙盘出口处,开什么玩笑。谁要待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他自然是找个安全的角落,先看戏,旁观一切发展。
蛊娄扯唇一笑:“虽然我不喜欢宗政璇那爱多管闲事的小贱人,但你们胆子挺大的啊。”
惠安和辛雉脸色都大变。
跑。这是他们见到蛊娄后,想的第一个字。
“快走!”
惠安辛雉扭头就跑,他们还算有点良心,顺带捎了下成元。只是几人,修为最高不过三阶,如何敌得过农家圣者。
最后几人跑到了一个山谷绝境,被蛊娄猫抓老鼠般,戏弄,退无可退。
惠安脸色发白,红眼咒骂:“邓陵溯真是个乌鸦嘴,他说我遇到九幽的人活不下来,结果真的转眼就遇到一个圣者!”
圣者是那么好遇到的吗,一共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一晚上就让他们先遇玄青、再遇蛊娄。
辛雉也慌乱:“怎么办?”
惠安:“能怎么办,拼了吧。”
成元扶着十三,神色变得凝重。他想找地方,先把十三藏好,偏头看到了幽谷里,一处掩映在怪石中的黑潭。
他走过去,刚想放人。
突然脚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抓住了,有人从潭水里,爬了出来。
成元大骇:“郡主?!”
姬珠重重地咳了好几声,伏在岸边,低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蛊娄走近说:“你们死在这里,要恨就恨稷下吧。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
“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成元大惊,弯下身去,想看她的情况。
但马上,他听到了姬珠说话的声音。
音调不同于往日,冷漠徐缓,被水汽遮掩模糊,依旧难掩令人心惊的阴鸷暴虐。
“这就是那个,让你心甘情愿献出绯魄的男人?”他说话,每个字都混着浓郁的血气。
气到极致,荒谬地笑了。
“你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居然是在那种情况下……好啊,你救他两次,那我便杀他两万次。”
第192章 剑出锟铻(二)
杜圣清在洗手,清冽的梅花酒流过手指,说:“云歌覆灭后,我好久没见过这么纯正的梅花酒。是你专门为我酿的吗?”
“是。”柳从灵一袭碧纱长裙,听到他的问话,昂首挺胸,微微一笑:“我酿酒时,专门查了许多卫国古方,杜郎可还喜欢。”
杜圣清轻轻“唔”了声。用帕子洗干净手,伸手揽过美人腰,一亲芳泽,低低沙哑说:“自然是喜欢的,有劳柳柳慰我心了。”
柳从灵眼眸含水,从樱唇中吐息,语调千娇百媚:“杜郎……”
杜圣清风流之名满天下。
他是唯一一个生平事迹,都为众人所熟知的六阶强者。
【埋骨之地】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每个人的手和脚都被藤蔓勒紧,动弹不得。纳兰诗也在其中,她执笔的手腕,被杜圣清挑断了,血流不止。低着头,咬紧牙关,任由杜圣清怎么问,都一言不发。
杜圣清看起来风流随和,不喜以势压人,可他想杀的人很少有失手时刻。
纳兰诗的灵魂已经被天子杵绞死,活不过今晚。不过在云歌,跟杜圣清与虎谋皮的时候,她就料想过自己的结局,所以也并不觉得害怕。因果报应罢了,她在云歌当那个大国师,也谈不上无辜清白。
杜圣清似笑非笑。
“纳兰诗,你真的不恨曲游吗。”
“没有他,你哥哥或许也不会误入歧途。”杜圣清:“你马上就要死了,就不想,拖曲游一起去黄泉见你哥哥吗吗。”
纳兰诗脸上掠过浓浓的厌恶之色。“我倒是想拖你一起下黄泉。”
杜圣清点头:“你不是第一个。想让我死的人,天底下可太多了,以你的修为,可能还不太够格。”
“杜圣清,你作恶多端,会遭报应的!”说这句话的不是纳兰诗,而是一个被捆绑在地上的,居住在锟铻山附近的村民。他看起来灰扑扑的。葛衣草鞋,皮肤幽黑,说话的声音却沉沉喑哑,完全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杜圣清:“报应?”
杜圣清不以为意:“哪方面的报应呢?我前半生救的人何止千万。真要算因果,那就不能只算恶果、不算善果。我怎么觉得,功过相抵,上天还得嘉赏我。”
“善恶不是那么算的。”村民抬起头来,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左眼眉骨,斜斜划过眼睛划过鼻梁划过脸。他说:“你现在已经是九幽幽主。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杜圣清:“只是我为善为恶的顺序反了而已,我若幼年时走的就是杀戮人皇道,后面弃恶从善,你们又是另一番说辞了。不是吗,墨风?”
杜圣清平静叙述:“说起来,我在鎏京城对你们桃源一派还有恩。若不是我,你们的据点早就被邓陵家一把火烧光了。当年我身入火海救下了一群小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活着长大没。”
他微笑,眼里一片平静无波。
墨风听他说这番话,沉默不言,无法反驳。
杜圣清是一个基本没有情绪的人,就算有,那也一定只为一个原因,便是他成神的路上出了差池。
百年前墨风在鎏京城就见过杜圣清。紫袍玉剑,远道而来的儒圣,谦谦君子,风华绝代。他以为杜圣清成为九幽幽主后,气质会变,会变得邪肆、变得阴狠。
却没想到锟铻再见,杜圣清竟然从未变过。
善恶半生,从一始终。
杜圣清想杀谁,一般就不会留后路。
好比纳兰诗,九幽许多人都觉得纳兰诗能活,因为她是世间唯一一个成圣的小说家,她和曲游关系匪浅,有她在还可以掣肘施溪。
但杜圣清在找到纳兰诗的第一眼,便用天子杵绞碎了她的魂,一句废话都没有,顷刻之间,杀了她。剩她奄奄一息,生命最后时刻,才开始慢条斯理谈话。六阶的圣者,很少出世,杜圣清,胥蝶夫人,东君,都不是喜欢造杀孽的人,以至于很多人对六阶圣者没概念。
杜圣清这辈子就失手过一次,在卫国皇陵,想杀施溪没成功。但那一晚他儿子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皇陵里,他是卫国世子,光凭血缘就足以让历代卫帝儒圣偏向他。之后竟然还来个了姬玦。本该在双璧城,在璇清殿的人出现云歌,让杜圣清都忍不住眯起眼。
五国百姓对姬玦的印象是秦七殿下的身份,六州圣者对他的印象是十八破圣的天赋。而杜圣清对姬玦印象最深刻的,却是他出生时:绯月同天,星轨逆转。
银河倾覆,他捕捉到九天之上神器转动的气息。
是以,在云歌,杜圣清不想节外生枝,没和姬玦纠缠太多。
会放走施溪,有很多原因。他真想杀他儿子,有一万种方式,诛至天涯海角。
不过是因为姬玦那一句“来日方长”,让他有了别的算计。
想成为天下之主,秦国双璧城,是他注定无法避开的一道难关。杜圣清对于楚国,对于齐国都志在必得,唯独对双璧城,心中犯难。湘夫人,月祀,东君这三人不用说,山顶还有个被唤醒了的【婴】。
阴阳家神秘强大,难以攻破。
他放走施溪,是想用施溪对付阴阳家。
“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行事。”杜圣清笑说:“卫溪若是识破姬玦真面目,就会和他反目成仇,帮我杀了姬玦;若是一辈子受他蒙骗,就会成为他手里对付东君的刀。”无论是姬玦死,还是东君死,结果都对他有利。
杜圣清又看了眼墨风:“我还以为你们是躲进了六州沙盘呢,不过想来也是,以墨家桃源的做派,更喜欢隐于民众。”
墨风哑声说:“你让九幽把锟铻外方圆百里所有人都绑过来,做什么?”
杜圣清:“我好不容易把锟铻的金色火都灭了。没了让那些亡魂恐惧的光,自然是要用熟悉的血腥气,把它们引出来。”
他说到这里,又眼带笑意看了眼纳兰诗:“你真以为我寻到的是金色火吗?”
纳兰诗呼吸一窒。
杜圣清说:“不是金火,是另一种火,神器排行榜二十六的【虚无寒焰】。”
“我会用它烧死你们。而后用它的杀机【归墟】,吸纳这兵家千万年来,千亿战死冤魂。”
“报应?”杜圣清微笑,轻轻说:“先把我的善报结了,再来断我的恶果吧。”
“杜圣清!”纳兰诗骤然恨声呐喊!
可杜圣清只是轻轻一吹,掌心的那团蓝色火就已经浮于黑暗。
他神情流露点点滴滴的悲悯来,他确实不喜欢杀人,但他破儒圣就是阴差阳错,靠杀人破的。
他差一点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在父亲惊恐的眼神中,终于懂:天地君亲师,为什么君在亲前。
权力高于孝道。
儒家五阶【朝闻道】,道是王道,王道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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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理清楚啦[可怜]
第193章 剑出锟铻(三)
杜圣清说:“他们说,金色火于埋骨之地点燃时,天下众将听令,齐聚锟铻。”
“我想我这【虚无寒焰】应该也有同样的效果。”
杜圣清收好折扇,平静又笃定:“他们会来的。”
他微微一笑:“他们已经来了。”
诸子百家里对【九幽】敌意最大,反应最激烈的就是兵家。这次锟铻之行,他要先把这群人先一网打尽。
*
上官巧离开【六州沙盘】后,本想尽早远离这是非之地,回稷下。但走到梅花山林道尽头,他又停下脚步,神色晦暗,回了头。
“姬殊凝,就当是我还你阏伯台的恩吧。”他低低说。
他转身,往埋骨之地走去。这时突然有人喊他:“上官少主。”
上官巧听这声音熟悉,随后他抬头,见到了他从未想过,会在锟铻见到的人。
“沈巡将军?”上官巧微微错愕。
沈巡,楚国郦城大将军,曾经的锟铻弟子。除沈巡外,来此地的还有很多兵家人,大多数都是三阶、四阶往上的修为。
兵家一直都是在六州很特殊的存在,既出世又入世。
人人都知道兵家想要破圣,需要远离世俗纷争,一直待在锟铻。可很多有天赋的兵家弟子还是宁愿放弃破圣机会,都要选择回自己的国家,镇守一方疆土。
沈巡就是这样一个人,生于郦城,扎根郦城,他早早破了兵家四阶巅峰,却从未追求过破圣。
上官巧:“沈将军怎么会来这里。”
沈巡好笑:“我作为曾经的锟铻弟子,来这里很奇怪吗。”
上官巧冷静:“你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个。”
沈巡知道他不好糊弄:“锟铻的火都没了,我身为兵家弟子,自然要来看一眼。倒是你兰夜,我怎么不记得你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上官巧:“哦,这就要问逍遥子了。”
沈巡哈哈大笑:“后悔吗兰夜,去稷下给自己找了那么多严师。”
上官巧:“不后悔,得到【太古遗音】我就退学。”
沈巡意料之中摇头,笑看他一眼:“我看着你和陆鸣长大。你们两个小孩啊,性子南辕北辙,骨子里却很像,小鸣对复原【审判竹简】也很执着。”
上官巧:“我和他还是不同的。我只是想成为神器主人。”
沈巡:“也是,小鸣对法家的认同感很强。他继承他的父辈、祖辈、祖祖辈辈几代人留下来的使命,就是想复原审判竹简,编纂出新的世界法规。对小鸣来说,神器的力量并不重要,他只是想求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正法。”
上官巧微笑:“听起来可真高尚啊,你找个人跟陆鸣抢【审判竹简】试试呢。”
沈巡:“哈哈哈哈哈哈哈。”
名法两家势同水火。
这也算是楚国的传统了。
沈巡揶揄:“怎么?现在有人跟你抢【太古遗音】了吗。谁啊,胆子那么大,跟名家少主抢名家神器。”
上官巧面无表情:“沈将军,我们换个问题好吗,不要总是聊我讨厌的人。”
一个陆鸣,一个十三,要是这两人成为宿敌就好了。他也能少被恶心点。
沈巡:“成吧,你刚刚是不是想离开锟铻的。其实兰夜,你现在就该走了的。”到底是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不忍心,沈巡轻声说:“离开这里吧。”
上官巧:“为什么?”
沈巡叹息:“世人只知,金色火在埋骨之地燃起时,天下将帅齐聚锟铻。却不知,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条兵令。”他问:“你猜锟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金色火。”
上官巧眉心锁得更深,“不知道。”
沈巡沉声说:“因为金色火是为了镇压。镇压【埋骨之地】下方的亿万亡魂。”
“天下三大至阴至邪地,千金楼,卫国帝陵,埋骨之地。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处了。一般情况下,金色火是不会飘到埋骨之地上的。如果有一天,它飘过去了,只说明底下的亡魂怨气已经要冲破锟铻山。我们来此,是为了封印这些怨气。”
上官巧愣住,直白说:“你们怎么封印,你们真的有能力封印吗。”
“这是兵家该考虑的事。”沈巡:“离开这里吧兰夜。”
上官巧不言,许久后,他淡淡道:“我欠了人人情,不能那么快离开。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我不会死在这里。”
沈巡惊讶:“认识你那么久,原来你是知恩图报的人吗?”
上官巧:“……”
上官巧镇定说:“沈将军,你相信命运吗,命运让我有自己的死期。我只会死在我命中注定的敌人手里,当然他也一样。”
这是【太古遗音】的诅咒,是子兰孤的诅咒。
沈巡笑了下:“怎么能不信呢。”
他抬头,透过红梅道的枝丫,看那天空,笑意微微悲凉。
“六州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命运,都跟这星衍一样,有迹可循。”
所以,有了那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器。天下第二,从未认主。
沈巡摇头:“也罢。既然你执意留下,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巡和上官巧往埋骨之地走。
谣千灵、小渺、邓陵溯也急匆匆往那赶。
三人没想到,会在路中间遇到龙野。
龙野蹲地上哭,眼睛红得滴血,恶狠狠抹泪。
邓陵溯吓了一跳:“你小子怎么在这里,我们还想去找你把曲游喊出来呢。”
龙野听到师父的名字就想哭,他说:“师父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就出关了。”
邓陵溯瞪眼:“什么?!那老子在六州沙盘里受的罪算什么!”
谣千灵也惊讶,走过去问:“可以告诉我你师父去了哪里吗。”
龙野哽咽:“我不知道,呜呜呜师父不见了,呜呜呜纳兰姐姐为了保护我,还落入了坏人手里。”
邓陵溯:“你说的坏人不会是杜圣清吗?”他真是一秒都不想在这脏地方多待。“既然曲游已经出关,那稷下的事,我也算完成了,告辞。”
转身,邓陵溯就抬步想走,却因一人的嗓音,被定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都想见我?”
曲游从山林中走了出来。
他束发的葛绳在江水中断了,长发缀着霜雪泠泠垂落。眉骨英俊到凛冽,抬眼时,令三人有种刀剑逼喉的危险感。宽大的黑袍下,骨节分明的手紧握锟铻刀,缓缓行过山道。
“师父!”龙野一下子激动地站起来。
他第一时间哭着说:“师父,纳兰姐姐遇到了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叫纳兰诗的姐姐给他的感觉,和师父给他的感觉很像,他们都有通过他看某个人,看某一段岁月,也都对他无比包容。
可师父冷静打断他的哭声,对他说:“龙野,离开这里。”
“什么?”龙野眼中噙泪,不明所以。邓陵溯瞬间就来了精神:“曲兵圣,这好说啊,我这就带你这宝贝弟子离开。”
曲游不说话,算是默许。
邓陵溯心道,可算给他找到个理由,溜之大吉了!他折了根木头,随便搭了搭,顺便变成两个火柴人,拖着哭天喊地的龙野走。
曲游又看向小渺和谣千灵。
他先对小渺说:“你也下山吧。锟铻没有你的对手。”
他又看向谣千灵。
谣千灵眸光清冷和他对视。
曲游说:“我已经叛离秦国曲家多年,给不出你想要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医家如果真要溯源造成那万顷毒花的敌人。那么你们最后会对上月祀。”
谣千灵几乎是颤声说:“月祀?”
曲游:“对,月祀。你如今羽翼未丰时,不要去冒险。”
谣千灵荒谬一笑,咬牙,恨声说:“我就说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敢跟医家求药【太岁】,把医家害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原来是阴阳家的月祀。”那就不奇怪了。
她情绪前所未有激动,红着眼,一字一字:“我早晚会去双璧城,给我娘报仇的!”
曲游:“你最好等一个月祀离开月之塔的时间。”
谣千灵平复心情,说:“好,多谢。”
曲游:“月祀不轻易离开月之塔。我记忆里,他上次出塔,是新皇登基。”
谣千灵低哑道:“我知道了,谢谢。”
*
月之塔是双璧城最高的塔,触手可摸星。月祀大人是秦国百姓眼中,整个阴阳家最温柔的人。不同于湘夫人的傲慢残忍,不同于东君的高深莫测。
月祀大人作为双璧城国师,总是那么柔和,悲悯,宛如天上谪仙,怜爱众生。他年轻时也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可是几百岁,早已不在执着于皮相,后面化作光尘,如同白月笼罩月之塔上。
偶尔真身示人,也是蓝发雪袍,淡金双目的四十多岁帝师形象。
对于姬珠来说,月祀是会给她很多东西吃的大好人;对姬殊来说,月祀是个和东君争权失败后,蛰伏【双璧】,随时打算攻回婴宁峰的疯子。
当年日月双祀争权,最后东君成了阴阳家家主。这事,一直成为月祀心中刺。
于是数百年后,这一场纷争,又延续到了他和姬玦身上。
他在月祀身边长大,而姬玦被东君养大。
他和姬玦很少见面,可他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敌人。
月祀说:“你要赢他很难,他天赋实在是太好了。”
姬殊隐去嫉妒,嗤笑:“他不过是赢在根骨罢了,把他的根骨取出来天赋移给我,我的成就会比他更高。”
月祀微笑:“是吗?”
姬殊说:“不是吗。一个人拥有他的天赋、他的身份,想不优秀都难。这是命运给他,并非他自己夺来的。而我,连出生都是自己争取的。”
月祀笑说:“你没见过他几次,所以才得出如此武断的言论。”
姬殊淡淡道:“他出生时连杀人都不敢。”
月祀摇头,深深看他,告诉他:“所以他杀的第一个人是自己。向恶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阴阳家天生恶种的人数不胜数。”
月祀:“你知道姬玦是双瞳吗?红月双瞳,他观天能看到两个世界的星河。阴阳家弟子在修行上受到的痛苦,对姬玦来说不是双倍,而是百倍、千倍、万倍。姬玦出生时被困妆匣的折骨之痛,反倒是他一生里受到的最轻的折磨。”
姬殊皱眉。
“你看不出来不奇怪,因为姬玦本就是一个对自己极狠的人。”
“我和东君,都在等他的一个选择。”
“姬玦对成神的执念,不输于六州任何人,可他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成神。”
月祀笑了笑,对他说:“其实你没有姬玦心性坚定。”
姬殊按下愤怒,低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月祀:“你们都能不择手段去抢去夺。但姬玦恐怖在……他放弃任何东西,也都是一念间的事。”
月祀:“你以后会知道的。”
后面他在姬玦沦为废人,逃离婴宁峰时,终于明白月祀这句话。
姬殊一直以来都避开和姬玦见面,因为跟婴宁峰主人正面交锋,对自己不利。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锟铻,见到这位皇兄。
……在他准备,用手勒死那个叫十三的暗卫时。
第194章 剑出锟铻(四)
“十三!”成元目眦尽裂,嘶声大喊。
十三昏迷不醒。
姬殊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抵在黑潭旁边的岩石上,指骨用力,面无表情,将那段颈椎捏碎。他自水中上岸,像毒蛇游出水面。
阴阳家可借天地物。
身量拔高后,姬殊身上不合身的罗裙,也借用深黑潭水,变成了暗色衣袍。
他眼下有一块很小的胎记,垂眼看人时,碧绿生光的眼眸,肆虐着狂风暴雨。
姬殊说:“当初我在海底就不该留你一命,本想利用你,从上官锦口中得到【太古遗音】的名字。没想到,你竟那么废物。”他在稷下大牢就已经和姬玦有过一次交锋了。
种在这个暗卫心头的彼岸花,被姬玦连根拔起。
不过对于姬殊来说,这样的失败不足以令他愤怒。
姬殊只是低声,荒谬,缓缓地说:“你怎么敢,让她拒绝我的呢?”
“十三!”惠安和辛雉也无法呼吸,瞪大眼。
【虫师】在姬殊出水的时候,就脸色发白,敏锐地察觉到极其危险的气息,惊恐过度,想走。
可姬殊只是遥遥看了他一眼,便让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姬殊低头看着十三,冷淡轻声说:“我知道你身上有【太古遗音】的诅咒。”
“你的命运让你不会死在我手里。”
“可那又如何。”他玩味一笑,那双承于【婴】的眼眸,泛起戏谑,阴狠说:“这是【太古遗音】作用于六州的规则,仅限于这个时空,它在我的星域里可无效。”
姬殊的敌人远不止一个姬玦。
在阴阳家的漩涡里,就连将他养大的月祀和他都在彼此算计。
他不是想成为阴阳家家主,他是想完全窃夺走,【婴】的力量。
因此,谁都可以出错,唯独姬珠不能。双生子,九分相似的眉眼,截然不同的气质。
【虫师】暗自咬牙。他自五毒盅里,取出一只黑蝎子,打算夺舍掉惠安的身体,逃离此处!
蝎子蛰咬【虫师】掌心的血,蝎尾发红、跳到地上。穿过草木,窸窸窣窣,朝惠安爬去。
姬殊的力量极为恐怖,双圣之躯,又继承了神婴之力。
他离开水岸的那瞬间,山谷就被一道潮湿浓郁的、无法挣脱的血色术法彻底笼罩!
惠安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也没敢把他和姬珠郡主联系起来。他节节退后,突然感到手上一痛,低头,惊悚发现一只毒蝎子爬在自己手背上。
辛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回头:“惠安你没事吧?”
惠安双唇发白,说不出话来。意识昏昏沉沉,灵魂好像要飘出去。
他踉跄跪下。
“惠安!”辛雉见此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蹲下去扶他:“难道我们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惠安眼前发黑,在昏死过去前,被人救了。很淡的花香,似花非花,掠过鼻尖。
几人里,对这气息最熟悉的人,其实是十三。
十三原本昏迷不醒,突然开始咳嗽,剧烈挣扎起来。又回到那噩梦般的夜晚。
郦城夜雨,府上三千人,一夜被屠尽。那位高高在上的摇光星使,由人撑伞,穿过雨雾,离开时留给他的就是这样的气息。回眸一眼,笑意微冷。
此刻,画面再次重演。
“我之前在郦城调查咒疫一事时,惠家没少给我添堵呢。”摇光漠然说。
旁边的天权没忍住嘲讽:“明明是你给惠家添堵才对吧。”
婴宁峰七位星使,三位现于锟铻。摇光,天权,还有……天玑。
天玑星使,曲白榆。除他们之外,还有不少星侍,一袭藏青色衣袍,金丝发冠,或握剑、或提灯,一丝不苟,立于一旁。
天玑星使的脸色非常难看,他是婴宁峰仅次于三圣的存在。实力高深,久居琉岸,不常出世。
他没想到姬玦传令叫他来锟铻,竟然是叫他看到这样一幕。
“你们是……”
惠安和辛雉苏醒后,跪在地上,惊悚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女人水蓝衣裙,星冠挽发;男人一袭白衣,腰佩红鱼玉佩。
直觉告诉他们,这两人的身份、修为、实力,都不是他们这种小辈能接触到的。
摇光:“也不明白,家主为何会留在稷下,跟这样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为伍。”
天权高冷不言。
姬殊要利用星域,绞杀十三时。他于虚空中开展的那道裂口,刚刚有了形状,便被人摧毁。
【荧惑尺】的威压逼迫每个阴阳家弟子跪地臣服。姬殊刚被取骨,前所未有狼狈,跟水鬼一样,隐去眸中碧色,抬头,幽幽看向来人。
天玑又惊又怒,可当着姬玦的面,却又不好说什么。天玑说:“家主,恳请让我带郡王回琉岸,他身上取骨之伤只有回曲家能治疗。”
姬玦回:“天玑星使,我让你过来,可不是为了救他。”
天玑握紧拳头。
姬玦走过去。那些好似一点不在意的旧帐,如今逐一清算。
“你在深海之地,对他都说了什么。”
姬殊嗤笑,存心激他:“没什么,只是跟他又一次提了下九年前的往事罢了。”
姬玦:“九年前?”
他轻声说:“原来你们也那么怀念九年前啊。”
姬玦唇角带了一点笑意,平静道:“真有意思。他执着于千金楼时的我,情有可原。你们为什么敢?我弃星轨图离开阴阳家时,只想带婴宁峰同归于尽。”
姬殊愣住,难以置信望向他。
姬玦:“我破圣失败,你都没能说服他们,拥你为少主。九年前,你和现在一样废物。”
姬殊肺腑内的愤怒与嫉妒,如毒火燃烧。
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云淡风轻笑。
“姬玦,在婴宁峰你的很多挣扎,在我看来都像作戏你知道吗?你毁修为,逃离阴阳家,在千金楼所谓的爱上施溪真的不是用来破【五蕴炽盛】的手段吗。”
“装的那么情深义重,可事实就是放弃施溪的那一刻,你成了圣。”
“月祀说的没错,你最狠的是,放弃什么都无所谓。”
“你真的会爱人吗?你真的需要让人教你所谓的喜怒哀乐吗?”
姬殊嗤嘲:“也就是施溪那个时候,涉世未深,才会被你耍的团团转。”
姬殊残忍直白道:“如果上演一出在别人看起来,失去理智、痛彻心扉的爱而不得,再掉几滴眼泪,就能破圣成为阴阳家家主的,我也愿意。”
姬玦听完,只是问:“原来对你来说,破圣竟然那么难吗?”
“……”姬殊气得差点心脏炸开。
姬玦笑了下:“我确实不需要施溪教会我喜怒哀乐。”这些他本来就有。
“想成圣的话,我第一次就可以成功。”
姬玦神色冷淡,说。
“别谈九年前了好吗?一想到是因为你太废物,才让阴阳家对我纠缠不休,我就想杀了你。”
“可是你妹妹,对我来说还有用。”
第195章 剑出锟铻(五)
“这就是你留她在稷下的目的吧。”
姬殊听完这句话,心情突然平复。
“你想利用她对付我?”他低低说完。
原先的嫉妒、愤怒都变为了另一种压抑的冷郁的情绪,跟胸口处取骨带来的疼痛相对应。
“那你大概要失望了,皇兄。”姬殊嗓音徐缓沙哑:“你根本不了解,我和我妹妹之间的关系。”
一字爱,一字恨,真的就可以概括尽那些共生、相争、蚕食的岁月吗?
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他卡在四阶巅峰那么多年,迟迟未破圣的原因,根本无人知晓。
姬玦将荧惑尺收入袖中,闻言,只是极轻地笑了下,他偏头,黑色长发被风轻微吹动,耳上的血红玉坠若隐若现。问天玑星使:“我之后会回双璧一趟,依天玑星使来看,遗失绯魄之事,该怎么定罪?”
天玑藏于袖中的拳头握紧,说:“自然是按璇清殿的法则来定罪。只是郡王送绯魄前往稷下,是月祀大人的安排,我觉得还需要问一下月之塔那边的意见。”
姬玦:“月之塔吗?不用了。月祀很快就会忙于新皇登基的事,姬殊交给你处置。”
姬殊听到他要定罪遗失绯魄之事,只觉得无比荒谬可笑,但是他却不能说出真相。因为婴宁峰谁都不能知道,他也在练习【彼岸之舞】。怪就怪他,当时没打听清楚施溪的底细,就轻举妄动。
姬玦决定处罚一个人,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用来脱罪的。
“新皇登基?”天玑星使捕捉到的重点是这个,紧皱眉头:“殿下,您不是不喜欢处理五大国的事吗。”
姬玦:“我还不喜欢处理婴宁峰的事,少点废话,天玑星使。”
天玑低下头,从牙缝中崩出字:“是。”
姬玦又看向姬殊。而幽谷内跪地的众人,却都惊恐看向他。
姬玦第一次现身稷下是在阏伯台,锟铻之行,这位总是安静旁观,好说话,与施溪聊天嗓音轻柔、眼眸带笑的监察官,
不再维持那“观众”姿态。他俯身时,那泠泠坠落的黑发,都泛着经年累月的寒霜。
姬玦眼里没有一丝一毫情绪,说:“是不是因为你在海底跟他提了九年前的事,才让他观星台对我说出那些话。”
姬殊开始剧烈咳嗽。
周遭的五行冰冷彻骨。
“千金楼时的我,就那么值得人怀念吗。”姬玦说。
姬殊突然被迫张开嘴。
姬玦低下头,玉雪色的衣袍,掠地无尘。六阶术士,化用天地物,一如当年,他算计圣女进千金楼,用匕首割下那朵舌尖的璇花。姬玦轻嘲一笑,以风月为刃,割断了姬殊的舌头。
锋利,冰冷,气息暴虐,血溅草地。
姬玦:“那你就和上任圣女,一起好好怀念吧。”
尽管对姬殊来说,舌头早晚会长出来,可挖骨之后又被断舌,这样的伤带来的灵气泄露依旧是惨重的。
姬殊满口鲜血,眼中碧色汹涌。
最后他只是狰狞扯了下唇角,上下牙咬合,将那一小节自己的舌头,一点一点咬碎,咀嚼,最后吞咽下去。
一同咽下的还有那些憎恶,怨恨,嫉妒。
对阴阳家弟子来说,肉。体上伤痛,都轻得像是被蚂蚁叮咬。粉身碎骨,也远不如一次观星来得痛。
姬殊只是想:姬玦,我早晚会把你的根骨挖出来,为我所用的。
今日屈辱,我要你百倍奉还。
天玑神色变动,走上前,他说:“殿下,郡王我先带走了。”
姬玦:“急什么,我让你来锟铻,还要你见一个人。”
天玑:“见谁?”
姬玦:“昔年云歌风雨飘摇之际,儒家惠夫人曾向秦国求姻,践诺两国未尽之约。我让你见见,我名义上的皇后。”
天玑的表情因为太过震惊而扭曲,他第一反应是:“荒唐!那个婚约,不过先帝酒后戏言,再如何都不可能落到你身上!”这世上到底谁敢为姬玦定姻缘!疯了吗!
不过,他很快又明悟过来什么,眉头紧锁:“殿下,你是想我帮你杀了那个所谓皇后,斩断这份孽缘,替曲家将功赎过吗。”
姬玦笑了声,淡淡道:“这么了解我的吗,天玑星使。你想为曲家迎来灭族之祸,就试试吧。”
天玑长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姬玦看了眼埋骨之地的方向,却没有选择去那里。他赠予施溪的黍花,被施溪在六州沙盘内捏碎,施溪对他说,“小玦,我想见兵祖一面。”
他其实知道,施溪的选择。
那晚东窗落雪,床榻上,发丝交缠、混乱暧昧的肌肤接触,是情之所动,也是为了让施溪尽早熟悉自己。
他是【星轨图】的主人,破【司命境】后,无限接近于天道本源。施溪吸收神器力量后,破损最严重的总是丹田。
阴阳家家主,精通一切阴阳术法,包括云雨交.合。
“别伤的太严重。”他说。
他早已习惯于看众生命运,也知道施溪杀过一次杜圣清才能破墨圣,就像杜圣清当年弑父证道一样。任何人的命轨,他都可以做无情无欲的旁观者。
唯独施溪,他要一直冷静控制自己,才能不入局。
不过没关系,这是最后一次:你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得到的一次突破了。
*
埋骨之地在群山中间。
锟铻山有许多条下山的路,落尽梅花。
千金从他袖子里钻出来,选了一条路,就跑下高台。
施溪好气又好笑,把它强行抱了回来:“你去哪?要找谁?”
千金蹭蹭施溪的衣襟,它前肢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比划不清。但施溪和它心意相通,一下子就明白,解释:“我们要打完仗才能去见他。”
千金焉了,它就是不想打仗,才想找个好睡觉的安全的地方的。
施溪跟它大眼瞪小眼,最后忍笑说:“还好当初没让他养你。”虽然跟着我一直打滚摸爬吃苦,但好歹锻炼了,没成为神器之耻。
千金变成小木块,打个哈欠,重新滚进施溪袖中。它只是察觉到这里很危险,想带主人一起去没危险的地方而已。主人不走的话,它也不走了。
施溪不想耽误时间,他来到【埋骨之地】时,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沈巡察觉到底下彻底失控的杀戮之气,神色晦暗难明,最后对上官巧说:“少主,你到锟铻山外面守着吧。”
上官巧来此地后,也确定了,姬珠如今不在下面。
他说不上有没有松口气,抬眸问道:“你们来此,是不是都做好了,以身镇锟铻的打算。”
沈巡苦笑:“已经心知肚明的事,少主何必多问了。”
上官巧:“沈将军,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沈巡深深看他一眼,说:“我希望你以后成为名家家主,不要继承你母亲的性格。楚国的百姓们,在乱世之中已经够苦了。”
上官巧:“我尽量。”他没有完全答应他。
沈巡:“兰夜,成为【太古遗音】的主人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名家强加在你身上的使命,你有分清过吗?”
上官巧:“这两者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沈巡:“好。”
他看着上官巧转身离开,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走上怎样的路。可至少锟铻此夜,他还是那个他在郦城看着长大的,有点傲慢刻薄,冷漠冷血,但又始终也有自己的处世底线的少年人。
婴宁峰的人,并没有在幽谷处多做停留。惠安辛雉他们死里逃生,慌乱中下山,与提前下山的谣千灵小渺等人遇上。
谣千灵惊讶:“你们不该比我们先下山吗。”
辛雉欲哭无泪:“我们遇到了【虫师】,还好婴宁峰的人来了,救了我们。”
小渺万分诧异:“婴宁峰?”
辛雉脸色苍白,唇哆嗦:“对……”
龙野因为一直哭,被邓陵溯打晕了。
邓陵溯气不过,踹了他一脚,但又不敢踹太重怕被责,难掩暴躁说:“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不回稷下吗?”
小渺说:“曲兵圣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再上锟铻山。”
邓陵溯:“哈?凭什么?我们进六州沙盘出生入死,已经对兵家仁至义尽了!”
谣千灵看他,蹙眉:“外面都是九幽的人,你一个人确定能走?”邓陵溯一噎。
上官巧是最后和他们汇合的。他走下山,道:“就按曲游的话,守在这里吧。”
惠安见他,原本就泛红的眼更红了,他喊:“少主!少主你没事,太好了!”
谣千灵见他,愣了愣,随后说:“姬珠郡主呢。”
上官巧没答,但是惠安对此就有话要说了。他把在幽谷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说了。婴宁峰那些人的交谈,他们只能听清天权和摇光说的话。姬玦和天玑离他们实在是太远太远,去掉那层观众假面,真正的阴阳家家主,站在云巅之上。
惠安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看上官巧的表情。
上官巧倒是意料之中,在得知姬珠没死后。他心里的石头重重落地,万般情绪化作齑粉,烟消云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没有任何亏欠,也没有任何牵绊后的释怀。
上官巧的注意力,又全全到十三身上了,他皮笑肉不笑说:“你们能活,真的得多多感谢轩辕昊天。”
谣千灵:“轩辕昊天是?”
小渺:“……”她看了不少民间话本,一下子就知道他们在说谁。
惠安还没那个胆子开谣千灵的玩笑,打哈哈道:“不说这些了,我们当务之急,不是该在锟铻山脚下布阵吗。”
邓陵溯阴着脸:“我这辈子为墨家都没那么呕心沥血过!”他是真的气得想吐。
上官巧:“回去后,我就要退青霄班。”
“加我一个!”邓陵溯:“逍遥子那老匹夫,以后别想命令我!”
这辈子没受到的苦,上个学全体会了一遍。
他们在锟铻山脚下布阵,引来了一开始就和他们兵分好几路的稷下弟子,还有不少,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锟铻弟子。但是因为曲游有令,现在所有人都不得上山。同时,阵法也隔绝了一切,游荡在锟铻山周遭的九幽魔域中人。
是以山中,就只剩,埋骨之地那一圈的人。【虫师】本以为自己会死在姬玦手里,却没想到,姬玦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天权没有动手的理由,翻个白眼,玩着他的红鱼玉佩离开;倒是摇光笑吟吟,用唇语说:“蛊农圣,好自为之。”
蛊娄勃然大怒,他怕的是什么,他怕的是最开始姬殊那双碧色的眼!他被那其中的“神”之力锁定,才想落荒而逃!
区区天权,区区摇光,他何曾惧过!
虫师恨恨不休,但他向来是贪生怕死之辈,收好自己的毒蝎,佝偻着腰,便想着离开。
结果没想到,狭路相逢,他遇上了曲游。最后,死在曲游刀剑下的时候,他缓缓瞪大眼,才终于想明白,姬玦为什么放过他。
或许,姬玦只是觉得杀人麻烦。又或许,他是还曲游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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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最想写的小溪破墨圣的情节了。接下来几章,是小溪和杜圣清的对决。
怎么不算家族传统呢,杜圣清弑父悟王道,小溪也是杀父破明鬼。当然杜老登不会死在这里啦,只是差点死QAQ
第196章 剑出锟铻(六)
“杜圣清!放了他们!”
“杜圣清,我兵家的地盘还容不得你们九幽之人放肆!”
说话的是远道而来的几位大国将帅。
杜圣清扫了他们一眼,问:“嗯?锟铻一个兵圣都没来吗?”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轻慢,每个人的脸色都扭曲铁青,眼里怒火汹涌。
可六阶圣者确实有这个资格轻慢所有人。
杜圣清说:“你们好大的胆子啊,敢要求我放人。”他微笑:“我不喜欢杀人,但我想杀的人,从未失手。”
“三年前在云歌,因为疏忽,不小心让我儿子活了出去。之后我便长了记性,我想杀的人,第一眼便杀了。”
杜圣清合扇。
一瞬间,跪在他面前的。
数百平民百姓纷纷头颅落地,血溅当场!
这群人世代生活在锟铻山附近,靠打猎为生,深居简出,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被捉来,用命唤醒亡魂。
“杜圣清!”墨风猛地抬头,他眼睛赤红,盯着杜圣清,恨声说:“你会遭报应的。”
杜圣清轻轻叹息,已经懒得再去回这句话,折扇击掌,自言自语:“这些血够了吗?”
他见血蜿蜒到【止戈阵】上,又满意地点头:“大概是够了。”
当年就破败不堪的【止戈阵】被六级圣者顷刻摧毁!
鲜血覆盖整个阵纹,将之深深染红。
“止戈阵是数千年前兵祖布下的,原本坚不可摧。若非你们锟铻弟子当年被鬼将军引诱的太多。一个一个修杀戮道,强行用它净化杀念,致使它破损。我也不至于那么轻易攻下锟铻。”
杜圣清说。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呢。”
止戈阵彻底被血腐蚀后,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漆黑狰狞。
天地间骤然变动阴寒无比,寒气从那个裂口处源源不断涌出,像是地底下有无尽的怨气肆虐,在古战场咆哮。
杜圣清折扇的尖端,挑过那浮于上空的幽蓝色【虚无寒焰】,说了声“去”,便将它移到了那个裂口处!
肉眼可见的深红色杀戮之气,从裂口涌出,而后全部被收进火焰中。
可杜圣清还是嫌它们出来的速度太慢,挑了下眉,“啪”。
合扇的瞬间,又有数百人人头落地,滚入裂缝。
人血激得地下杀戮之气越发暴虐,它们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虎豹们,贪婪饥饿,汹涌冒了出来。
而后,又尽被收入【虚无寒焰】中。
“杜圣清!”见到这样残忍的一幕,墨风再无法维持情绪。
杜圣清不以为意:“名家杀人动辄十万,兵家一战死伤百万。现在算什么?你们墨家机关城,败就败在,没鎏京城的人狠。”
他抓的人足够多,所以他选择慢慢杀。
杜圣清目光被一对互相搀扶、苍白瘦弱的年轻男女所吸引,他们红着眼,满眼憎恶看着他,女儿家胆子小点,眼中含泪,瑟缩在男生后方。看样子,是一对爱人。
杜圣清神色变幻莫测,微笑说:“我儿子和你一样大。”
倘若施溪能为他所用,替他的人皇道铺路,帮他对付阴阳家,屠杀双璧城。那么他当那么一个好父亲又何妨?
杜圣清本人并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恶念或者善念。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或是坏人。
依然是那句话:如果成神的代价是为善,他会是名垂千古的仁君。
“按着儒家的传统,及冠后,男子婚事就该提上日程。”杜圣清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会给我儿子选门好亲事的。”想来,他选的儿媳,定然也是身份贵不可言,天姿国色,温柔贤淑之人。
他儿子尊为太子,什么人娶不到。
一年后,他们会给他生个孙子。这一次,他一定会把孙子养在身边,好生教导,将他培养成九幽最锋利的那把刀。
其实他还是挺惋惜,施溪的天赋不能彻彻底底为自己所用的,不过儿子已经养废了,他可以好好养孙子。
更何况,按照他们的血源诅咒,他孙子还能帮他杀了他儿子。
两全其美,多好的事。
杜圣清年过两百,可形容依旧是三四十岁的模样,紫玉冠下一双凤眸,掠过似有若无的叹惋嘲意。
柳从灵娉娉婷婷走上前:“杜郎在想什么?”
杜圣清“唔”了声,淡淡一笑道:“在想,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孙子。”
其实这个诅咒不难破除。
在施溪弑父前,先让他孙子杀了儿子就可。
柳从灵俏脸一僵,心里泛起浓浓的妒恨,可她还是巧笑倩兮说:“杜郎,为什么不想再生个孩子呢?”
杜圣清似笑非笑看她。没回答,却也已经是回答。
他不是想要孙子,他只是想要一个仇人的仇人。
“算了,或许我六亲缘浅,看不到我儿子娶贤妻、生娇儿的那一天了。”
他亲手夺了那对新婚小夫妻性命。
杜圣清起身,正打算用梅花酒洗手,突然远处传来了玄青惊恐的嘶吼求救。“幽主、幽主救命!”
杜圣清回过头。就见玄青跌跌撞撞跑进来,而他身后,一团金色的焰火驱散黑暗。
有人持炬迎风,握剑从黑暗中走出来。
黑色的靴子勾勒出利落小腿,施溪刚踩过冰原雪地,连衣袂都沾染了风雪意味。三年后,再见杜圣清,他心情和当年在卫国帝陵完全不同。
乌黑的长发高扎起马尾,配以银冠,青年人容色出众,风华绝代。在这明火黑暗中,施溪抬起头,那双神似母亲的眼,却没有那种颠倒云歌、雾蒙蒙的媚与妖,淬着冰珠,像出窍的剑。
杜圣清轻轻扯了下唇角,仿佛当年云歌的隔阂完全没有,他还是那个愿意陪孩子下田野捉鱼的平易近人好父亲。“我刚刚还在聊你。”杜圣清说:“在你这个年龄。身为你父亲,我该为你的婚事操心了。”
施溪说:“你先为你的命操心吧。”
杜圣清不以为意,淡淡道:“六州有你中意的大家闺秀吗?”
儒家讲究门当户对。杜圣清先前一念掠过后,是真的觉得他需要一个孙子了。
毕竟施溪成长起来,也是个劲敌。
施溪被他这副好父亲的样子恶心得够呛,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像云歌那般惧他。
施溪说:“九年前,你在千金楼这么问我,说不定我还真的会为了某些事,认你做父亲。”为了救徐平乐,说不定他当时还真回去当这个九幽少主了。
杜圣清温柔笑说:“现在也不迟。”
施溪:“我确实有中意的人,但你确信能帮我娶到?”
杜圣清平静又自信:“身为你的父亲,我想天底下很少有我办不到的事。”
施溪:“是吗。那你帮我向东君下聘吧。”
杜圣清:“……”
“?”杜圣清极缓极慢重复这个名字:“东君?”
施溪:“我爱慕之人,生于秦国双璧,幼居婴宁峰。以一国作礼,都不为过。”
杜圣清:“……”
柳从灵:“杜郎杜郎!”
杜圣清用折扇抵额头,许久后,幽幽地笑了。
施溪同他讲这些胡言乱语,他也隐去被戏耍的愤怒,尽数接下,说:“原来我的儿子眼光竟如此之高。”
施溪:“骗你的。”
杜圣清戏谑:“怪不得你会这么依赖姬玦。呵呵,阴阳家家主,好手段啊。”
施溪懒得跟他废话了。与此同时,曲游也走上前来。
他们两人在【埋骨之地】上方遇见,一同对付玄青,才使玄青落于下风狼狈逃走。
【出窍期】的道家术士,能魂体出窍,可没那么好杀。
杜圣清平复心情,他风流一生,无法接受他儿子是个执迷不悟的情种,心中几乎断定,是姬玦使用了某种控命摄魂的术法。
他说:“东君性情怪异。你真想达成目的,不如先助我成神。待我成神,我作为你父亲,亲自给你主持大婚。”
施溪:“等你成神,不如我自己成神快。”
哪怕早已料到,施溪身份成谜,但听杜圣清那句“我作为你父亲”时,曲游还是有片刻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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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会更的。突然想到千金楼里一群人出的馊主意hhhh小溪差点成秦国的落跑皇妃了
第197章 剑出锟铻(七)
有时候施溪会觉得,无论他再怎么排斥这对颠公颠婆,他始终和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迎战杜圣清,最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与变强。
之前观星台,姬玦用手指轻轻抹去他的眼泪,又好笑又荒唐,实在是无可奈何了,告诉他:“真如像你想象的那样,我一直在璇清殿,执着于那些过往时光,走不到今天的。”
他们的对手是那么强大和极端,仅靠天赋勤勉,如何与东君、杜圣清这样的人为敌?
由爱故生怖。他总是忘记,姬玦是在婴宁峰,活在三圣阴影里,神婴之侧长大的阴阳家少主。星域里,姬玦看向他的眼神,冷静又温柔,却告诉他: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不在意另一个世界,放弃曾经的名字,放弃过往一切喜怒哀乐。
他舍弃这一切,过于简单,没有痛彻心扉,也没什么犹豫怀念。
好像就是有朝一日,抬手觉得耳坠碍事,于是将之轻轻取下。
施溪一点都不意外,姬玦能那么年轻就破六阶。因为小玦,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从他十七岁主动斩断和【星轨图】的联系,离开婴宁峰,拿一生与平庸相抗就能看出。
天下破六阶的术士,没有一个人的心性简单。
施溪在云歌,第一次见到这位生父时,强逼自己冷静。可最后还是被杜圣清逼得,陷入绝境,下水开棺。但他现在,已经不会再有当年的恐惧了。
施溪说:“杜圣清,你怎么会突然操心我的婚事呢?是不是因为,你也开始怕那个你我间的轮回了。”
杜圣清似笑非笑:“轮回?怎么会。”他叹息:“到底是你母亲没给你做好榜样,她弑父弑母成为帝姬。但我年幼时,对于我的父母兄长,可是尽孝尽责。”
施溪漠然:“你骗谁呢,你们半斤八两,也就是卫姜没有修行能力……”否则,他的成长途径,又要多一个恐怖强大的疯女人了。
杜圣清微笑说:“你眼睛像你的母亲,鼻子嘴巴倒是像我。”
施溪:“别说这种让我想吐的话。”
杜圣清和卫姜,一个是倾倒云歌的青瞳美人,一个是风流天下的紫衣儒圣,两人的容貌不分伯仲,都是六州一等一的好,女子娇柔,男子清隽。
而施溪继承二人优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眉眼极致漂亮。只是诸子百家,对容貌并不看重,很少有人会细看发现端倪。施溪自身的气质,早已盖过血缘带来的影响。
施溪没过过王公贵族的生活,没有他娘那种金枝玉叶的傲慢尊贵;从小在机关城长大,也没有他爹那种经权力血染的高高在上。
卫姜给他取名“溪”,是因为那条差点溺死她的小溪。他的名字就已见血源诅咒的端倪。
但施溪成长至今,“溪”这个字,更像他身上那种冷静又缥缈的气质,并非与世无争,慈悲上善若水,他在鹊江渡口回头望时。新的一年,椒花贺颂、去岁迎新。
他亲眼见春夏之交,见时代的两面极端。低头笑了下,转身离开,衣袂掠过渡江水,旅行家消失山海间。
世间最尊贵的卫之一姓,礼教尊卑最森严的儒家。生出的世子,却是六州最年轻的道圣,还是墨家机关城第二十九任钜子,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杜圣清:“你和我的血缘关系公之于众后,回稷下对你来说,跟自投罗网没区别。名义上,你可是九幽的少主。”
施溪:“杀了你,稷下就对我起不了什么疑心了。”
杜圣清一下子被他逗笑了,他偏头对玄青说:“我儿子总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兵家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帮我管教下儿子。哦,提醒你一下,我儿子现在算是你们道家最年轻的圣者。”
玄青的脸青青白白交错,特别扭曲,没有曲游的威胁,单论他和施溪一对一的话,他不一定落下风。但他实在不想和施溪这个怪胎打斗。他和施溪又没有跟逍遥子、上官琉璃那样有深仇大恨。
玄青皱眉:“幽主,我……”
杜圣清把玩折扇说:“你帮我管教儿子,我帮你杀了你们道家那位小师妹,如何?”
玄青一下子直起腰杆:“是。”
其实杜圣清的一句“管教儿子”,可重可轻。实力够运气好的话,重可直接杀了施溪,杜圣清也乐见其成。
轻就是帮杜圣清拖住施溪。
道家虽然不似阴阳家那般,可直接撕开一个虚空创造出星域。但是出窍中期的强者,困施溪于方寸间,还是很容易的。
玄青:“曲游是锟铻首座,在这里,他是主我是客,我才会处处被动,否则真以为我怕你们?”
六州沙盘是最好杀曲游的时候。离开六州沙盘,在锟铻对上曲游,想胜他很难。这一点施溪也知道,因为他在卫国帝陵就体会过,自己是主的感觉。
玄青猛地掷出破天锤。
只见那两轮黑色大锤,忽在空中盘旋、转动,速度快的好像成了两轮黑日,在彼此追逐。
玄青沙哑冷笑说:“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刹那间,两轮黑日超施溪袭击过来。
施溪抬剑做抵挡的同时,也完全陷入与玄青的对战中!
杜圣清风度翩翩对曲游说:“我儿子年轻气盛,从小没人管教。礼数有怠慢之处,我这个父亲替他向你赔罪。”
曲游低喃:“我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却不知他父亲,没想到……竟是你。”
杜圣清来了兴趣:“哦?你是怎么知道卫溪身世的?”
曲游:“他入六州沙盘后,【锟铻刀】就告诉了我,他身上流着卫国皇室的血。”
杜圣清眼里掠过一丝丝的嘲意。“卫国皇室?也就是他娘修行太低,才让我在他出生时,误以为他也是个废人。否则——”他说:“否则我们父子关系不会这般势同水火。”
曲游说:“你只是想利用他罢了。施溪自始至终,都和你不是一路人。”
杜圣清莞尔:“不。他和我是一样的。我走过的路,他也一定会一步一步走过来。”
曲游:“你不觉得施溪的思想才最接近诸子百家创派原始吗。”
杜圣清眯了下眼。
曲游说:“我没记错的话,儒家一开始立君王,尊礼教,就是为了平乱立秩序。什么时候,人与人之间不需要礼教来束缚,那尊卑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杜圣清戏谑:“这不就是墨家的想法?人无贵贱,天下大同,然后有了桃源之祸。”
曲游摇头:“除了道家和阴阳家是借天地灵力修行,能做到彻底的与世无关。其余每一家,都和众生脱不了关系,真的要有一个天下之主,施溪绝对比你更适合。”
“因为,他看得到人。”
杜圣清笑了下,眼神似悲似悯:“他在我眼中,一直都还是个小孩。他的天赋是很出众,假以时日,超过我也不为过,但也就只是天赋了。”
“他和稷下那群年轻小辈是一样的,太年轻。迄今为止,他没有一个决定,让我看到他的魄力。”
杜圣清微笑说。
“每一次都是被逼到绝境,才拿命做赌,突出重围。但他会一直赌赢吗?”
“我可以说,他这一路走来,连失败与痛苦都像是命运的嘉赏,因为他的失败痛苦一定意味着进步。可六州许多人,没他的好运气,对他们来说失败就是失败,痛苦毫无意义。”
“所有的成长,永远是被逼着前行。小溪啊,他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连变强都是被动。”
杜圣清合扇。
“我根本无法想象,我儿子登上人皇位的样子,他在云歌我就看得出来:如此生动的少年意气,看来被人保护的很好啊。”
杜圣清笑笑点评说。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所谓的潇洒无羁,何尝不是一种对责任的逃避。怪我,没有好好教导他。”
他从未把现在的施溪当做真正对手,在他眼中,施溪依然是个“小孩”。
运气很好的小孩。
活到杜圣清这种境界,看世间万物,有超越众生的冷静锐利。
他的每句话,都没错。
施溪的成长,看似踩着失败和痛苦,被迫前行,放到民间也能让说书人感叹一句命运无常。
可对于追逐“求神”道的人来说。
施溪连痛苦都是命运的嘉赏。
因为他的痛苦,代表蜕变;他的失败,总是为成功做铺垫。
杜圣清微笑,心道:我的儿子啊,你不懂,有多人渴求你这必定有收获的痛苦。
而被命运推向强者之位的人,终有一日,也会因命运掉下来。
曲游:“你错了,施溪就是没有在你身边长大,所以他才能做颠覆这个时代的人。”
“哦?”
曲游:“就连姬玦都被困在阴阳家的沼泽里。可唯有施溪,立于百家之外。”
“天下,他是唯一能破局的人。”
————————
杜圣清,你等着打脸吧[彩虹屁]小溪以前是天赋和心性的强,但在锟铻,我想写他在自我抉择上的蜕变。虽然一直骂杜老登,但弑父真的算是小溪非常重要的成长线。
还有,徐平乐就是姬玦,施溪就是卫溪,不存在什么身穿魂穿,我后面会写。
第198章 剑出锟铻(八)
杜圣清:“兵家对他评价那么高的吗?”
曲游不再和他废话。即便他是兵祖传人,锟铻首座,没破六阶,对杜圣清来说也不会是对手。
杜圣清饶有兴趣:“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曲游拔剑的一刻,天地间好似有一声清越的幽鸣。
锟铻刀刀剑合一,暗青古朴的刀身上,寒光乍现。
兵家擅阵、擅近战。
曲游在【埋骨之地】闭关,除了炼化锟铻刀,也在这里布了多年的阵。托体山阿,他身体神魂融于这里每一寸黑暗。
杜圣清抬起手,指间黑色的风水般流过,几不可见皱了下眉,低声说:“原来你闭关,是在做这件事,你是真的不怕死啊,又或者说你像是在求死。”
没有一个兵家弟子,敢把自己的神魂炼化作杀阵之眼。可曲游这么做了。
付出命的代价,炼化自己,也炼化这里,将整个锟铻变成诛罚之阵。一荣俱荣,一败俱败。
他的刀剑,破开混沌,招式杀机毕露,浑厚沉重如巍巍大山。因为他就是锟铻山本身!
杜圣清面无表情,抬起手,用玉骨做的折扇,四两拨千斤,轻飘飘挡住了那一击。
曲游欺身上前,快速逼近,每一剑,每一刀,都跟埋骨之地的大地与山相呼应,是最原始的力量威慑。他的剑招像大地,像群山。跟他打斗时,脚下剧烈震动!耳边都是令人眩晕的回声。
杜圣清盯着他,眼神变幻莫测,最后说:“我多年前在神农院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我不会吃第二次。”
潜入鹊都,意图夺走【扶桑】时,他并没有把老神农放眼中。
于是因为轻敌,落下重伤,逃至高唐塔。
诸子百家的每一代传人,必要时刻都很危险,跟疯子无异。
杜圣清再不敢小觑。
当年,老神农为了守护扶桑,牺牲自己做生命之源;而如今,曲游为了守护锟铻,炼化自己,融入这片大地里。
杜圣清冷冷一笑。他之前选择和神农硬打,结果两败俱伤。
现在杜圣清不会了。
这些传人濒死之时,借助的是一家之力。
或许曲游不足为惧,但兵家可不好惹。
杜圣清转动折扇,和曲游交手三、四招,基本就摸清了他现在的实力。
他畏的不是曲游,他警惕的是锟铻。
“你把自己变成了锟铻。”杜圣清嘲弄地笑了一声:“你怎么敢的。”
杜圣清轻功举世无双,但他在这里,面对曲游被那大地之力拖得只能站在地上。他不得不和曲游近战,拥有【天子杵】,真论近战,杜圣清也不是很怕。可帝王多疑,有过神农院的教训,他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愿冒险。
“锟铻山自己都千疮百孔。”杜圣清恶意满满说:“曲游,我会告诉你,害死兵家的永远是兵家人。”
“去!”
他拂袖,骨扇瞬间离手,直飞向那个血腥裂口上方!
扇柄如锋利匕首,狠狠刺入那朵幽蓝的【虚无寒焰】中!
曲游也是在交手的过程中,清楚知道六阶圣者有多可怕。杜圣清并未使用【天子杵】,近战对上兵家圣者,依然游刃有余。
儒圣之首,射御双绝。
两人出招,都极为快。
招式狠厉,天地变色。
曲游炼化自己后,剑招如群山逼迫,连大地都会帮他断敌人后路。
可杜圣清就是不为所动!
他无视大地的力量,无视大山的压迫,紫衣翻飞,立于罅隙之上,眼眸黑沉,一如人皇俯瞰王土。
杜圣清:“你比老神农好对付点。而我,也长记性了。”
曲游剑起疾风,衣袍猎猎,举臂正欲又一次出招。突然胸口一痛,手腕一抖,踉跄半跪下来。喉间尝出浓浓的鲜血滋味。他低下头,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与嘲弄。随后,神色不明,闭上眼。
杜圣清面无表情。
骨扇狠狠捣碎那团火,【虚无寒焰】亲手被杜圣清摧毁!刹那间,释放出杀机【归墟】来。
蓝光汹涌。
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归墟】吞噬万物!
只见裂口上方,那团火,变成一个深蓝色的旋涡,旋涡的中心是黑色的,蕴含着极为恐怖暴虐的力量。地上的断首,残尸,都在那股巨大的引力作用下,浮空被吸进去。
而最令众人战栗的是,归墟的出现加快了裂口下那些战争冤魂的出土。
它们本来就已经被杜圣清用鲜血引诱唤醒,如今源源不断流出来,一如血红色的河流,自下而上,逆转汇入归墟。
“曲游!”沈巡大喊。
曲游踉跄后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炼化自己的时候,就做好了和锟铻同生共死的打算。
如今冤魂离土,杀虐之气笼罩锟铻,于是他也受到反噬。
杜圣清说:“等着亿万亡魂离土,锟铻离崩塌也就不远了吧。你也会跟着一起死。”
柳从灵上前,担忧地说:“杜郎,你没事吧。”
“无事。”杜圣清摇头,他微笑看着曲游,跟落下审判般说:“曲游,何必把我当大敌。这真的不是你们兵家弟子自作自受吗。”
“曲兵圣!”许多兵家弟子都强忍剧痛,骤然大喊,走了过来。
曲游声音沙哑冷冽,低头对沈巡说:“给我点时间。”
沈巡愣愣:“什么?”
曲游深呼口气:“给我点时间。帮我先阻止【归墟】的吞噬。”
沈巡看他,而后说:“好。”
沈巡抬头,死死盯着那个旋涡,正准备鱼死网破时。
一直沉默不言的纳兰诗说话了。【小说家】术士从一阶开始,就是在听就在看就在当“百晓通”。
【小说家】成神跟“全知”无异。
纳兰诗说:“火。施溪手里的金色火。它们畏惧那火。”
沈巡错愕地看向那个浅黄色衣裙的女子。她浑身是血,手腕被荆棘刺穿,生命在悄无声息流逝。可以一双眼睛,却又那么清明,固执安静,仿佛可照彻夜。
沈巡不知为何,恍惚了瞬间。当年的那场决赛,他从郦城赶过来,也匆匆看过一眼。锟铻高台上,那个伸出手接花雨的少年,有着同样的眼眸。
纳兰诗说:“【止戈阵】是被兵家弟子弄坏的,因此,也只能由你们复原。”
这是谁都不能帮忙的一环。
每一家的因果,必须由自家了解。
连施溪也无法插手。
沈巡沉默许久后,说:“好,我知道了。”
施溪在和玄青打斗的时候,那盏金色焰火,并没有被他带入局。
沈巡起身,步伐沉沉,到角落里,缓缓捡起了那一团金色的火。
柳从灵看着这一幕,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杜圣清:“杜郎……”
就见杜圣清唇角似笑非笑,并未阻止这一切。
纳兰诗忍着痛苦,调动自己身为【小说家】圣者的全部精力,她说:“不能叫他收集完这里的杀戮之气……否则,郦城,就是下一个云歌。”
沈巡身体一僵,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他点了下头,捧火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沈巡抚摸着金火边缘,将它放开,让它飘去裂口上方。就如纳兰诗所言,锟铻的金色火,本就是为了镇压这些冤魂杀孽的。金色火来到裂口之上,刹那间,那些死于战争的冤魂发出尖叫,开始惊恐逃窜回地下!逆流不止的血河,一下子中断!
但神器杀机何其强大,【归墟】连光都可以吞并。它尝试一点一点蚕食那最后一团火。
“别犹豫……它撑不了多久的。”纳兰诗虚弱轻声说。
虽然她什么都没指明,但兵家弟子,基本都知道要怎么做。
他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那个裂口需要缝上。
【止戈阵】需要复原。
柳从灵说:“【止戈阵】不可能复原如初,你们就算暂时将裂口补上又如何?它迟早会有再开裂的一天。”
沈巡低头,没有管她的冷嘲热讽。从纳兰诗口中听到“郦城”两个字开始,他就意已决。
“……兵家造的孽,到最后也只有兵家能解决。”
其实曲游已经给了他们答案了。
他以身炼阵,与锟铻合二为一。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效仿他,以身炼【止戈阵】罢了。
沈巡并没多少犹豫,他把手放到自己的命门上,毫不犹豫摧毁,而后跳入那深不见底的裂口中。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默得像一片死寂之地。对于长久征战沙场,严听军令的兵家弟子来说,牺牲其实是一件很安静的事,没那么多浓烈的爱与恨,也不需要用眼泪去作证伟大,继沈巡过后,陆陆续续很多曾经的锟铻弟子站起身来。他们井然有序,动作又那么整齐,以身炼阵,用血肉做土,将那裂口填补。
杜圣清擒来了上万人,杀了一千,跪在地上的,还有一片。
对于圣者来说,这样残忍的事司空见惯;可是对于很多百姓们来说,每个人都红着眼,因恐惧而战栗。
杜圣清笑而不言。
曲游说给他点时间,于是兵家弟子真的用命给了他时间。纳兰诗跪坐于地,长发染血,她仰头看那团金色的火,见它一点一点被归墟中间的黑色所侵染,好像少女时期,在阁楼,透过五光十色的蜘蛛网看到那一轮黑太阳。
曲游握着锟铻刀,站起身来。他逆着光,背影挺拔冷肃,黑色的衣袍张扬飞舞。
举起剑来。
似要劈开这片天地。
——以摧毁锟铻山为代价,确实可以带着那些至阴至邪的杀戮,彻底烟消云散。
锟铻刀,杀机,【剑出锟铻】。
第199章 剑出锟铻(九)
兵家长达三十年的血雨腥风,用最决绝惨烈的方式了结。
纳兰诗失血过多,虚弱靠在角落。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却一眨不眨。
【埋骨之地】狂风骤起,将她腕上的护花铃吹得激烈响动,一声、一声,像大漠深处的铃响。
那些少女时期,暗阁上的爱与恨,都在这撼天动地的杀机里,尽数堙灭。
长发和衣裙都化作流沙。生命的最后时刻,纳兰诗想到了哥哥。
楼兰夜色如雪,她趴在窗前,他坐在树梢。男孩抬头,稚嫩又意气风发对她说。
“等以后进锟铻,我会和他们一样厉害的!”
她捧脸点头,深信不疑。
因为听多了哥哥的理想,所以锟铻也成了她心里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她这一生,都被困在了兵家。
前往云歌,是为了杀【鬼将军】;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哥哥圆满遗憾。
“吃了你的血肉后,我像是在为你而活。”纳兰诗自言自语:“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挺累的。”
有时候,她会很羡慕稷下那群少男少女,他们生来耀眼,永远体会不到普通人的挣扎与痛苦。但深入了解,她又觉得这个世上,每个人的道都遍布荆棘。
纳兰诗抬起被挑断筋的手,眼神沉郁又复杂,最后看了眼施溪。
她曾经在施溪身上看到过一些哥哥的影子。年少的失落困顿,幼兽一般的孤独脆弱,何其相似。
但施溪脱胎换骨,走了出来。其实不该比较的,因为施溪和哥哥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要知道施溪的敌人可是杜圣清,天下唯三的六阶圣者。
这样恐怖到极致的对手,迷茫与痛苦,类似弱者的情绪,你的敌人不会有,那么你也不该有。
“施溪,”纳兰诗说:“如果【破阵符】需要一个主人的话,那么那个主人……只能是你。”
她将鲜血淋漓的手腕放到嘴边,张开嘴,牙齿森白,咬断了腕上的护花铃!叮铃。
花铃坠落的瞬间,纳兰诗也彻底死去,身体消融,变为炙热黄沙。
大风把黄沙吹散,卷起那碎落地上的铃铛,朝施溪和玄青那边飞过去。
施溪对上玄青,唯一的感受就两个字:“难缠”。玄青这样贪生怕死的人,就没想过和他正面对上,出窍中期,神出鬼没。施溪被困在日月之境中,根本无法锁定他。
玄青嗤笑:“施溪,你在这里对付我,应该比你在六州沙盘内还吃力吧。”
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施溪的顾虑,得意忘形:“因为你怕伤及无辜。”
玄青:“你差我一小境。破圣之后,每一小境间的差距,都跟四五阶无异。就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还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父亲没说错,你这一路运气实在太好了。”
“你变强的每一步.所有难做的道德选择,都是命运帮你做的。”
玄青说。
“你在云歌,其实根本没勇气去承担创造乱世的恶果,也没魄力去当天子杵的主人。是你父亲要杀你,你懦弱求生,才误打误撞开了棺。”
他一针见血,直白说:“天子杵为什么会认你为主呢?因为天子杵觉得,你会开棺,是想清楚一切前因后果,心性果决才做的。但你不是,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热就做了!”
“云歌之后,你还为此痛苦了许久不是吗。”玄青:“小少主,就你这样,还和你爹竞争天下之主的位置。你凭什么?世子殿下,你也就是命好,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运气和天赋罢了。”
施溪闻言,弯了下唇角:“知道你嫉妒,也不用表现的那么明显。”
“……”玄青被戳中心思,神情狰狞,厉声恨道:“施溪!你等着吧,什么时候命运不帮你做选择了!你会立马被打回原型!”
施溪平静说:“哦。”
玄青:“天下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按你这样的性子,更适合逍遥世外,一个人修炼。”
施溪回答:“如果不是杜圣清逼我开棺,在云歌我还真想过隐居来着。”
玄青愣住,抬起头。
施溪说:“我以前的性格,确实不适合跟他争权。”他也没想过这回事。
按原来的想法,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他根本不需要面对这样疾风骤雨般的成长。
施溪没说话,扯了下唇角。
不是他把杜圣清选作敌人,是杜圣清亲手把他逼上了弑父之路。
玄青:“你……”
“杜圣清觉得我的成长是随波逐流,其实也没错。因为我以前确实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我在云歌,看似参与了【天子杵】出世的整个过程,又始终像个旁观者。”
玄青阴着脸闭嘴。
施溪:“可我在来锟铻前,差点为一个人走火入魔。好嘛,现在,我也有执念了。”
施溪此刻黑衣握剑,马尾高束,腕上发上的银饰尤为显。
抬眼一笑时,笑吟吟的黑眸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霜寒锋芒。
施溪:“还有,玄青师兄,你猜错了,我并不是有所顾虑在跟你打。是从一开始,我就没跟你打。”
玄青错愕:“你说什么?”
施溪笑而不语。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困住他的日月之境,每一道灵气的运转规律。
道家术法是这样深奥,灵力浮动在正斜交界点、生死移接间。
玄青是胥蝶夫人座下弟子,他所能接触到的招数,一定是灵墟崖宗门秘法,道家绝学!
施溪一直苦于不能像阴阳家那样开辟个星域,但现在可以从玄青身上学到了空间术。
小说家三阶,【记录者】。
施溪:“我正愁怎么把这一万人,转移阵地呢。”
瞬间,【千金】在他手中,机关转动变作薄薄的圆盘。就像玄青掷出破天锤那样,施溪手指将它夹在指间,扔出去。
圆盘变成一轮变幻莫测的太阳,高挂空中,笼罩地上近一万人。
施溪学他口令,说:“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霎那间,一个淡金色的、如日辉照耀的空间,将所有人包含进去。
玄青难以置信,怒不可遏:“施溪!”
施溪礼貌微笑:“多谢赐教,玄青师兄。”
天下道家弟子是一家,他作为最年轻的道圣,既可以喊小渺小师妹,也可以喊玄青师兄。
玄青要气晕过去了。
施溪敛去笑意,淡淡道:“你怎么可能用空间术法困住我呢。”要知道,他在姬玦的星域里都来去自如。小玦有【星轨图】加持,身为阴阳家家主,星域可以说是六州最恐怖的空间存在。
施溪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虽然看不见五行,但凭直觉,找到脱身点也并不难。
他之所以和玄青打那么久,仅仅是为了“记录”而已。
施溪做完想做的事,就懒得管他了,手指握住一道灵气。虽然看不到颜色,但他猜这是“土”。沿着那根“土”,他找出一条落地的路来。
玄青彻底被他惹怒,想要追杀过去,可是他的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叮铃,叮铃,玄青低头,就见他脚上,多了串护花铃!
纳兰诗死前,用命帮施溪拖住了玄青。
施溪落地时,【锟铻刀】的杀机已经释放出来了。
施溪并不意外现在的情景,从他明白诸子百家每一家的故事只能由本家了结后。
他就知道,兵家会做出的选择。
曲游要带着整个【埋骨之地】一起毁灭,有卫国帝陵的前车之鉴,他不会给杜圣清毁掉第二个云歌的机会。
轰隆隆——
天地间风云大变,地动山摇。只见冥冥上空,乌云之上,有一把巨大的刀,逐渐化出实行。
寒刀卷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从天劈下!
砰!
将整个锟铻山直直劈断。
山崩、地裂。
埋骨之地本就藏于群山间,如今它周围的高山全都碎裂,往下倾塌。马上泥土乱石就要把这里的人都活埋。
锟铻刀是兵家第二、天下第十二的神器,杀机毁天灭地。但好在杀机出世,只是为了剑分锟铻,将这夷为平地。
它目的是那么明确,以至于这一刀平分整个埋骨之地,威力没留给其余人一点。
柳从灵脸色难看至极,只是骂了句:“疯子。”
毁掉锟铻,等于是毁了兵家千年万年的根基。
曲游疯了吗?
杜圣清仰头,看着那悬于九天之上的那把剑,紫袍随风震动,他神色看不出喜怒。
柳从灵焦急说:“杜郎,要不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杜圣清平静反问:“离开做什么,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柳从灵愣住。
杜圣清:“【破阵符】要出世了。”他似笑非笑:“兵家第一的神器,和儒家第一的神器,出世方式还真是大同小异啊。”
都是要不破不立,置之死地后生。
天子杵为儒家废帝而生。
破阵符,在兵家彻底毁了锟铻后现世。
柳从灵皱眉,想到什么:“但这样的话,幽主您的计划不就落空了吗。”
杜圣清说:“你说郦城,我就没想过能轻易成功。”
柳从灵:“啊?”
杜圣清:“利用埋骨之地对付郦城,涉及到了兵,名、法三家,哪会那么轻松。我本就只有一成把握,失败很正常。要知道,我当初图谋云歌,对付一个儒家都用了几十年。”
哪怕他真的用【归墟】收集完了埋骨之地的杀戮之气。
郦城那边名法两家会让他如愿吗?上官琉璃和陆晋没那么简单。
柳从灵红唇微张,欲言又止。
杜圣清:“鹊都和云歌的经验,告诉我,你想毁掉大国帝都,还得从他们内部入手。”
“郦城名法两家争权多年,鎏京贵族平民不共戴天。”杜圣清慢条斯理:“利用这些疮孔,先逼他们自相残杀,才是最上上解。”
他来锟铻,目的有很多,最关键的只有【破阵符】。
拥有天下兵权后,他的人皇路会顺利很多。
杜圣清几乎已经赢了。
【破阵符】出世,不是落到他手里,就是落到施溪手里。但这二者没有任何区别。
施溪敢从他手里抢走【天子杵】,分走他的权力,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皇权共主,那么,兵权自然也是共享。
杜圣清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戏谑之色。
他本来是想拿施溪对付阴阳家的,可他怕儿子,在被姬玦利用对付东君前,先被唆使着对付他。
他抱不上孙子,以后也没有牵制施溪的人。杜圣清此刻,是真存了彻底杀掉施溪的心。
不过,施溪是【千金】的主人。
杜圣清尚不想和施溪鱼死网破。
“卫溪,我来给你上一课吧。”杜圣清说:“你在云歌在鹊都,没做出的决定,我帮你补上。”
施溪利用从玄青那里学来的阵法,在【剑出锟铻】时,护住了那九千百姓。
他得了兵祖认可。
【破阵符】出世,选的主人一定是他。
这一剑,劈开山河,毁掉有关锟铻的所有记忆。
它将止戈阵摧毁,将那团金色火摧毁,将【归墟】摧毁。
——此间盘踞锟铻万年的古战场杀戮之气,也都随着这兵家第二神器的惊世一刀,完完全全烟消云散。
万物崩析,长夜寂寂。
贯穿山河万里的地裂中,突然亮起一道紫色的光。一如当初施溪在帝陵,观看【天子杵】出世,他安静看着【破阵符】出世。
兵符在历史上,又称虎符,一分为二的铜玉符牌,帝王持有右半,将军持有左半,二者符合才可调兵遣将。但是【破阵符】作为兵家第一,至高无上的神器。它并没有被分半,只需要单见此物,便足以令万将臣服。【破阵符】也没有被雕刻成虎符的模样。它很小,人的半个巴掌大。青铜锻造,细看形状,其实像个剑匣。
施溪亲自走过六州沙盘,得到金色焰火,【破阵符】自然而然朝他靠近。
如果曲游还活着的话,锟铻首座会是它第一选择。
但曲游把这个资格让给了他。
施溪又一次被神器认主。
——兵家军令如山,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忠诚度比儒家还要高,拥有破阵符,他对兵家的统治力,相当于钜子之于墨家,天子之于儒家,甚至远比这两恐怖。
施溪握住它,等于握住了独属于他的“权”。其实这对他来说很珍贵……
如果有兵家助力,那么他回齐国跟鎏京皇室相抗,胜算会大一倍。
但施溪垂眼看它,眼神冷静异常。
杜圣清说:“好熟悉的一幕啊儿子,当初在卫国皇陵,我们也是这么等着天子杵出世的。”
施溪:“你想说什么。”
杜圣清微笑:“曲游把它给了你,就没想过你守不守得住。”
施溪抬眸,已经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谁料杜圣清只是风度翩翩朝他一笑。
“小溪,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被谁保护得这么天真的。你若是修农家,我还可以理解,毕竟农家就是要悲悯生死,可以至善至纯。但你修的是道家啊,道家跟慈悲可没关系,尤其,你还妄图跟我夺天子杵。”
杜圣清叹息,像个无奈的父亲,柔声,偏头说:“开棺是被逼的,杀人是被迫的,夺权是造化弄人,得【千金】得【天子杵】得【破阵符】全是命运差使。”
“我无法探寻南诏的旧事,但我猜,千金楼被毁无人生还,跟你也是有一点关系的吧。毕竟你是千金的主人。”
施溪静静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突然轻轻笑了下,有时候他都觉得杜圣清恐怖。
千金楼【控械】失败,他确实责无旁贷。尽管谣娘说是湘妃泪的缘故,但如果换个人当千金的主人呢?换个术法三阶的人,释放千金的杀机是不是就不会像他一样要牺牲性命?
这些假设也曾经折磨过他。
施溪:“杜圣清,你期待我有什么反应?”
杜圣清:“我只希望你认清自己而已。你没做过一次决定,现在我让你做一次。”杜圣清一扣折扇,淡淡道:“施溪,我要你用破阵符,来救这里剩下的九千人,你愿不愿意?”
施溪不为所动:“你想我怎么回答。”
杜圣清:“你是觉得筹码太少吗,那就再加上跟你一同而来的稷下所有弟子。我要你交出破阵符,换他们的命,你同意吗?”
施溪:“你自以为很了解我。”
施溪忍住肺腑的翻涌:“你的自以为是,真令我恶心。”
他并不觉得他一路走来靠得是运气。”千金是他拼尽全力,舍生忘死赢下来的礼物,而天子杵,在云歌废帝的不忠不仁不孝不义,每一条他都有参与。
杜圣清摇摇头,说“好”。
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他玉扇轻扣。
咚!
一瞬间,那些被施溪专门弄了个保护空间,安放在角落的人,突然脸色苍白,眼球瞪出。
他们表情惊恐,艰难吐息。
开始跪地,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杜圣清连话都懒得说了,他只是想告诉施溪,你不会总是那么运气好,总是能保护到想保护的人。
施溪得到破阵符,也就是自己得到。杜圣清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就要离开。
“不……”
“仙人救救我们。仙人!”
“我不想死,仙人……仙人。”
无辜枉死的百姓,满眼噙泪,脸上难以置信和绝望。
九千人的眼神,对施溪都带了点祈求,哀求无果,最后不可避免有了怨恨。
这种威胁,对于其他术士来说,跟笑话无异。
但对施溪来说,却是对他道心的考量。
施溪安静看着他们,这次他不再逃避这些恨,不再逃避这些因为他选择,或多或少受牵连的人。
真儿戏。施溪心里这么想,高阶术士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们沦为牺牲品。真荒唐,如果杜圣清愿意,全天下都可以变作他成神路上的白骨。
【破阵符】可以易主,他要是交给杜圣清,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不过这些理由,并不足以消磨这些人对他的恨。
而施溪也丝毫不觉得委屈或者不解。
施溪走过去,看向墨风。墨风是极少数,看向他眼神清清明明的人。
“是不是我现在杀了你们,才是对你们的解脱。”施溪说。
杜圣清慢刀割肉,让这群百姓承受最极致的痛苦,一点一点惨死。
因为他想看这群人对他越来越恨,折磨施溪。
救人可比杀人要难许多许多,尤其是从一个六阶圣者手下救人。施溪根本救不了,杜圣清轻敲一下折扇的功夫而已。
墨风回答他:“对我来说是解脱。”
施溪的神情看不真切:“我师公叫我来锟铻,想让我见你们一面。”
墨风从他拿出千金开始,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桃源一派四处流窜,留在锟铻的并不多,而我,如今与废人无异,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了……”
施溪想了想,认真轻声说:“没关系,知道你们还在就好了。”
墨风深深看他,笑道:“小钜子,别怕,大胆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吧。”
施溪:“你知道我想怎么做?”
墨风失笑:“你眼中的野心我很熟悉。”
施溪:“野心这种特质,其实不该存在于机关城钜子身上。”
墨风:“可你不仅是墨家钜子,你还是天子。做自己力所能力的事,别去纠执着无法改变的。我想这是你早明白的道理。”
施溪:“是啊。”这些事,他在鹊都受神农点化,才幡然醒悟。
“我也没想过,我会有这样的一天。”施溪说:“这一次,终于不是被命运推着做抉择了,是我自己做抉择。”
墨风:“我可以做第一个。”
施溪轻声:“好,谢谢。”
他撤掉这里的空间阵法,【千金】变作小狗,扑回他怀中。
施溪本就是道圣,他结束人的性命,也不过弹指眨眼间。
他第一个杀的人,是墨风。
施溪寒声,“你跟杜圣清提过了很多次报应,放心,他的报应很快会来的。”
墨风望向他,眼神有些许怅惘,点点头,静待死期到来。
他说:“我相信你可以。”
由墨家桃源一派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主动引颈受戮,亲自送他上明鬼悟道之路。
施溪杀过很多人,这是第一次,主动帮痛苦又无辜的人结束性命。
九千人。
他在这里,一刻钟,杀了九千人。
杜圣清原本想走的,见到这一幕,瞬间愣住,凤眸里波涛汹涌!像是第一次认识施溪,死死地看着他!
施溪从尸海中起身,记住了每一双濒死的眼,无论是怨恨还是感激。
“他们迟早会死于你手。”
杜圣清沉眸:“所以,你加快了他们的死亡,为了什么。”
施溪:“为了留住你啊,亲爹。我听说你破儒圣,靠的是弑父。那么,我破墨圣可能也要借你的命一用。”
杜圣清轻轻柔柔地笑了:“施溪,你确实令我刮目相看。”
施溪走向前,说:“墨家言,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必胜之。”
“可你作恶多端那么些年,却依然没有鬼神来罚。”
施溪淡淡,轻声说:“没关系,鬼神不诛你,我来诛。”
施溪转动千金伞,低声说:“既明鬼非鬼,那我即为鬼。”
这九千人,他亲手杀的九千人,是他爹恶报的因。如今轮到他要化“鬼”来赏贤罚暴。
杜圣清看着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了。
他先前跟曲游说,施溪至今为止,没有一个决定让他看到他的魄力。
然后,现在他就看到了。
杜圣清无法相信:“为破明鬼境。杀九千人,作我恶因。”
杜圣清气极反笑:“施溪,你真不愧是我儿子啊。”
施溪:“你为什么会觉得,拿不受我控制的事威胁我,会令我动摇呢。”
杜圣清敛去笑容:“你这样不择手段,与我何异?”
施溪:“那区别可太大了。”
杜圣清不再说话,而施溪也不再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降到冰点,剑拔弩张。
杜圣清的初武器是扇,他有很多神器傍身,惯常用的却还是扇。
施溪今天的行为,在杜圣清心里,已经彻底从一个天赋很高的小孩,变成了真能夺走他性命的人。帝王多疑,他不可能再留他。施溪也知道自己不是杜圣清的对手,一开始就没想和他僵持,杜圣清琴棋书画,剑射御武,样样精通。修为的差距和作战经验,都摆在这里,他胜算接近于无。
在被【破阵符】认主的瞬间,施溪就知道了它的杀机是什么,【破阵之阵】。
不过,他想把杜圣清逼到绝路,就一定要先把自己也逼上绝境……
杜圣清手中折扇,开始拆落,最后凝为了一道银白骨鞭。上面狰狞的倒刺,锋芒毕露,令人毛骨悚然。最上面一小截天子杵,被他按到了骨刺的最上方,成为他握在手中鞭柄。
他一鞭挥出的时候,好像有龙吟震耳欲聋!施溪得了天子杵的灵,拥有了可操控精神的帝王之瞳,但天子杵本身,才是天下第四神器最本源的力量。
杜圣清,这一鞭,碎风碎石。黑紫光翻涌咆哮,上面恐怖的倒钩,好像能把五行灵气也刮扯得干干净净!
被这一鞭打中,如果恰巧在腹部,他的一整个丹田可能都要被连根拔起,鲜血淋漓勾出。
杜圣清真想杀人时,一句废话都懒得说。他近战,远战,实力,经验,样样都高于施溪。他根本想不出,施溪怎么敢拿他破明鬼境。
不过确实,施溪在破道圣后想破第二个圣,只能靠弑父突破。
因为他是如今六州,鬼神当诛的第一人。
三年,不只是施溪有进步,杜圣清这种天赋心性都极为恐怖的人,进步也绝不会少。
很多人都想当然,认为六阶的强者,已经升无可升,只需要原地,等着后人来追赶超越就可。可杜圣清一辈子不会停下。三年前他得到天子杵,更是如虎添翼。
银色骨鞭,好似龙的脊骨,他甩出的每一鞭速度都又狠又快,若疾风闪电。施溪用千金抵挡,轻功过人,屡次逃生。可他再三避让,依旧不可避免,手臂被勾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龙骨饮血后,暴虐之气越发浓郁。一旦被它饮了血,它就会贪婪地盯上你流血之处,自动锁敌。
施溪手臂上的伤口,马上又挨了第二鞭。
这一鞭,倒刺擦着他骨头狠狠划过,留下痕迹。
施溪一声不吭,他引杜圣清来到了,相对空旷的一处平地。
杜圣清脸上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只有专注,一心对敌的专注,他还不至于那么蠢,一直被动,事事都如施溪所愿。
杜圣清下一鞭,没有袭向施溪,他一鞭把大地震碎。
土壤剧烈颤抖,颤颤浮于空,他知道施溪修的是道家术。于是龙骨这一鞭,把这里的灵气都粉碎绞断。
在云歌他吃过一次亏,不小心被施溪帝王之瞳震住。所以这一次跟施溪对打,杜圣清干脆直接剥夺了自己的视觉。
他作为盲人,视野一片漆黑,仅靠天地五感,也足以步步紧逼施溪。
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又一鞭,杜圣清袭向施溪的眼。
施溪前所未有地警惕,握紧手里的【破阵符】,神色凝重。他试过和杜圣清短兵交接,用千金剑和骨鞭硬抗,可骨鞭灵活会弯,稍有不慎,被它近身,一层皮都要被刮下来。
对战天子杵做成的龙骨鞭,他灵魂出窍也没用。这鞭子,是能扯碎灵体的。
他要找一个很好的契机,利用【破阵之阵】,一击毙命,杀了杜圣清。
那么怎么才能,暂时让杜圣清转移注意力呢。
施溪可以避,但他没有避,任由骨鞭在自己的眼皮上划过一道血痕,险些就要碰到他瞳珠。他眼中有帝王之瞳,骨鞭嗅到同源的气息,有所迟疑。
杜圣清唇角泛起冷冷的笑。
而就趁着这迟疑的一秒,施溪睁眼,沙哑说:“日升。”
————————
困死了,先睡了。[可怜]
第200章 剑出锟铻(十)
杜圣清剥夺了自己的视觉,他看不到眼前的一切,可他感受到了热度。
他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厌恶来。之前深海底,施溪对战姬殊,姬殊是因为轻敌,才被他困在【日升】里。
可杜圣清这辈子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农家,扶桑……”这气息对杜圣清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因为他就是毁掉扶桑,杀死上任神农,造成赵国二十年荒灾、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那种草木欣欣向荣,万物生机勃发的生命气息,过于浓郁,浓郁到杜圣清冷笑。
杜圣清平静又残忍说:“你在我这里,没那么多时间的。”
那只硕鼠是一切之始。
可杜圣清哪怕瞎了眼,依旧是凭极为恐怖的直觉,瞬息间锁定了它。啪!他手中的骨鞭毫不留情,破风而去,倒刺扎入老鼠的身体,将它拆骨扒皮。
硕鼠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死后,尾巴长长地拖到了地上。
施溪见此,意料之中,低声喘息。
他想杀杜圣清,自己也是一定要先死一遍的。
对付杜圣清这样的人,阴谋没用的,他不会轻敌,你出什么招他都不会惊讶。杜圣清今晚唯一的错愕,在他杀那九千人时。
三年,他确实在进步,可杜圣清也不是止步不前的人。
杜圣清有多狠呢。
怕受帝王之瞳禁锢,就剥夺了自己的视觉;怕他再逃出生天,于是用骨鞭绞碎了空中所有灵力。
硕鼠的尸体倒在地上,犹如瘟疫,让绿意迅速枯萎,日升暂停。
五阶对上六阶,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杜圣清占尽上风,神色依旧凝重。【日升】出来的时候,他下定决心,此子不可留。也就是施溪现在修为差他实在太远,让这只老鼠可以轻而易举被他杀死。
施溪再强点,他无法阻止日升,那么情况会截然不同。
施溪沙哑道:“杜圣清,在云歌的时候,你说你也喜欢赌。那么今晚,就赌一赌我们谁的运气好吧。”
施溪道圣之躯,出窍化灵体,身体变为黑色的烟雾。杜圣清抬头,一鞭直接碎裂长空,势要要让他魂飞魄散。
施溪心中默念【夺舍】,而后灵体进入了那只死去的硕鼠体内。
硕鼠再度睁眼时,那漆黑的眼珠子,蕴着炙热耀眼的紫金色。
杜圣清耳边又听到了细碎的声响,是老鼠。
凝固的河水重新流淌,凋零的草木又发新春,在原来的大地裂口上,纯白的光璀璨夺目,【日升】又继续。
扶桑本意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杜圣清轻轻嗤笑,一双没有焦距的凤眸,抬起来,涌动狂风暴雨。
他在卫国帝陵,对施溪说,成神的道路,从来没有坦途,就连他也是失败居多。
其实没说谎。
他用了半生试错。
杜圣清这一生,尤为孤寂,对他来说,身边一切人、事、物都静如死物。天地间,唯有他和他的道,永恒流动。
他小时候被关在猪圈,暗无天日活了三年,恪守孝道,对父母兄长毫无怨言。长大后,他受天下尊敬,却又风雨夜屠杀双亲,舍弃盛名,和儒家决裂。
他有时候,是真的不想和施溪对上,因为他嫌麻烦。他只需要,一个人把那条成神路走到头就好,可惜的是人皇道注定要与天下为敌,这条路上必然很吵,会有很多人来阻止他。碍于那层血缘关系,施溪对他来说,是一个比东君还要危险的敌人。
杜圣清说:“很多人会夸你吧。百家兼修,少年天才。但施溪,我告诉你一件事,如何?”
杜圣清:“我半生为善半生为恶,分别修了两次儒圣。”
“第一次朝闻道,闻王道于天;第二次朝闻道,闻王道胜天。”杜圣清轻描淡写说:“按照我原来修行轨迹,我这辈子都要被卫家压死。毕竟,‘以君随天,王道配天’。我终其一生,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做个卫家的‘权臣’。”
“可儒家想成神,当权臣是不行的,你得成为人皇。”
“我需要越过受命于天的卫家,原来的道就绝对不行。”
施溪心说:“怪不得。”怪不得杜圣清会换道重修。
杜圣清:“其实天赋到达一定程度,差距就没那么明显了。想成神,比的是别的东西。你今天的举动确实让我震惊。”
杜圣清:“你和姬玦岁数差距不大,但你和他最大的不同是,你一直跟着命运随波逐流,而姬玦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有一刻失去对命运的掌控。我本来想,就你这样不知被谁养成的天真性子,怎么玩得过他。现在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你来锟铻,是不是就已经在计划,杀我破明鬼境了。”
施溪如今夺舍了【老鼠】的身体,并没有回答他,可是那双冷静又冷漠到极致的眼眸,已经说明了答案。
杜圣清叹息,像温和的父亲一样,笑着评价:“你真的成长了啊,卫溪。”从云歌到鹊都,再到锟铻,终于有了令人战栗的天子模样。
施溪心中嘲弄一笑,他不需要他认可。想杀杜圣清,施溪早就做好了去鬼门关闯一回的打算。
他变作那只被杀死的硕鼠,迎着高温,往日心跑去。
倏——
又是骨鞭挥过来,要将他粉碎。
施溪身上出现一条巨龙,他将天子杵的灵,自识海挖出,让它们全部变作保护罩。淡淡的紫金光,笼罩他身上。
硕鼠前肢快速奔跑,灵敏又矫健。杜圣清察觉到这一点,面无表情。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杜圣清说:“可惜现在的你,还不够资格。”
对付杜圣清阴谋诡计是没用的,只能用阳谋。
施溪现在就是用阳谋引他入局。
杜圣清需要天子杵的灵。
【日升】是扶桑的杀机。
施溪化身那开启一切的硕鼠,作为钥匙,跃入白光中!
杜圣清无论是想杀他、还是想夺走“灵”,都需要跟着施溪走入日心。
他儿子是个疯子,【日升】融蚀一切的毁灭高温,并不会对【记录者】例外。
施溪跳进去,必死无疑。连带着,天子杵的灵也会因为主人的死去,而散为一缕一缕,它并不会被【日升】弄消失,但于杜圣清来说,跟消失也无异。
施溪死后,他天下找不到第二个【记录者】帮他重开日心。
杜圣清说:“这一招,你也就只能对我用一次了。”
施溪把“灵”全部分离,赤裸裸摆在明面上,只要骨鞭触到它,杜圣清就能将之夺回。而且,对杜圣清这样的六阶圣者来说,施溪复刻的【日升】,远没真正的扶桑杀机那么恐怖。
杜圣清走上前。他对农家的恶心已经到达极致了。
站在那团白色的光中,杜圣清冷冷一笑,紫袍掠动,走了进去。与此同时,一鞭精准无误,若风声清唳,锁在了那只硕鼠身上!
好在,施溪引他进来后,就立刻取消夺舍,抽身,灵体重新在炙热中央化形。
杜圣清面沉如水,【日升】杀不死他,但这里面,农家恐怖的术法气息,依然会让他不舒服。
杜圣清:“你引我进来,真的不是让你自己更劣势吗。”
同样残暴的环境,六阶可比五阶更游刃有余。
施溪恢复人形后,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睛,里面有血源源不断流出。是刚才把天子杵的灵分离,它被高温烧灼后又重新入眼,刺出猩红的伤口。
杜圣清是封闭视觉,而施溪现在是真的要瞎了。他必然会失明一段时间。
不过,与杜圣清对战,不付出些什么,是不可能的。
两人在白光中对峙,杜圣清已经对这场战感到极其厌烦与恶心了。杜圣清:“你把我引入日心,现在谁想救你都难。”
施溪不理会他的嘲讽,开口说:“杜圣清,我先前在六州沙盘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在锟铻,却一直没现身。我夺【破阵符】的一路,都没有九幽的人来阻止,甚至它出世的时候,你也只是冷眼旁观。”
“【埋骨之地】被曲游摧毁、【破阵符】被我所夺,你大费周章来此,却一无所获。这完全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杜圣清一言不发。
施溪:“我猜,是因为【破阵符】在我手里,对你也是有利的。”
杜圣清微笑:“你猜对了。”
杜圣清:“本来不打算用【破阵符】对付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卫溪,你也尝尝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吧。”
他说完这句话,竟然收了骨鞭,重新变为玉骨折扇。
杜圣清对“权”的运用比施溪得心应手多了,他现在也是【破阵符】的主人。随意一抬袖,身旁瞬间出现千军万马。“杀了他。”杜圣清轻描淡写下令,一瞬间,千军万马,执戟拿枪,浪潮般铁骑朝施溪脸上踏去!
施溪长发飞舞,抬头,眼眸如霜。
杜圣清报复成功,痛快说:“体会到了吗,我之前在云歌的心情。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东西,还不付出任何代价。”
施溪扯唇,笑了下,他说:“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同样是【破阵符】和【天子杵】的主人,但修为亦有差距。
施溪将千金化弓箭,一如他在鹊都射日,三箭齐发,粉碎千军万马。
杜圣清微微眯眼。他有些奇怪,施溪为什么能那么轻松射出这三箭,按理来说,他在日心气息不该那么稳。
可施溪一眼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我在扶桑真正的杀机里都这么射日的。”
杜圣清说:“是吗?”
越了解,越心惊,透过那双紫金色的眼,好像能看到施溪成长的每个阶段。云板四声传丧,深宫尽头,他第一看到这个孩子时,心里失望地想,可惜是个废物。
宫女说世子诞生的那一天,帝姬疯了,皇宫一整晚都是婴儿的哭声。男孩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溢满眼泪,张嘴扯喉,撕心裂肺大哭。宫仆太监被吓到,没有一个人敢为他擦眼泪。
于是,他就这么没人理,一个人哭到咽气。
施溪说:“我在高唐塔杀卫姜时,她要我,一定也要杀了你。”
杜圣清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笑了起来。
“卫姜?”他慢条斯理重复这个名字,带着戏谑嘲意。“卫姜但凡有一点修行天赋的话,你早就被她变作盘中餐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被罗家救下。”
那个冬天,云中细雪飘零。高唐塔内,金尊玉贵的公主提着灯,站在暗处,青裙赤脚,一双雾蒙蒙的眼美丽缱绻看他。她脸色苍白,弱不禁风,自以为情意绵绵。
可走近时,他连她喉间贪婪的吞咽声都能听到。
鸩杀亲姐,勾引亲哥,觊觎腹中儿,为了帝姬之位,无所不用其极。
可惜,败在太蠢,太急功近利。
施溪不以为意:“被你们两个神经病生下来,真是我此生最大的污点。不过没关系,出生不可以改变,但可以抹去。卫姜那个疯子已经死了,你要是也跟着一起死。那世间谁人都不会知道我生父生母是谁。”
杜圣清:“怪不得你不修儒家,说你不孝都是轻的了。”
施溪:“就你和卫姜,也配提孝字?”
杜圣清一时沉默。
施溪:“我曾经特别抗拒我的身份,如果可以,我宁愿把血放干净,还给你们。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为什么要放我的血?放干你们的血,让你们彻底消失,也能完全抹除这一切。”
杜圣清微笑:“真清高,这倔脾气真不知道遗传的谁。我要是你,会将卫国世子和九幽少主的身份用到极致。”
施溪垂眼,冷静:“我和你道不同罢了。”
墨家看重因果,从【明鬼】就能看出来。承什么因,担什么果。
杜圣清陈述:“你放弃九幽少主的身份,今后你遇上双璧城你会后悔的。想对付阴阳家,你不借我的力,几乎不可能。”他说完,又淡淡一笑:“算了,反正你也活不过今天。”
他打算用【破阵符】来杀施溪。
杜圣清没炼过兵家术,但他对“权”的运用可真是太熟悉了。
六阶儒圣,术力浩瀚如星海,深不可测。加上杜圣清本身就是悟性极强的人,得【破阵符】助力后,兵家兵阵,几乎是瞬间就被他掌握。
在锟铻废墟上,他重操破军之阵!
旗帜高扬,战鼓声起,无数白骨虚影,作万人阵。
杜圣清:“施溪,对战你,我想过很多种输法。”
他笑着说出这么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我想过的,你我之战,最大变数是姬玦。”
杜圣清,“我知道他也在锟铻。”
“杀人容易救人难,我还挺期待他来救你的,让我探一探婴宁峰主人的底。我想确定一下,他这三年有没有破六阶。”
“结果没想到,你会把我引入【日升】里,那么清高吗?非要和我单打独斗。”杜圣清:“是想使用神器杀机和我同归于尽。”
杜圣清:“说了,你现在还不够资格。”
【千金】是墨家“非攻”一系的武器,杀机更多在防。虽然威力也惊人,可杀不死杜圣清,顶多助施溪暂时逃出生天。
想杀他,最大的可能用“破阵符”。
他不认为施溪费劲千辛万苦,得到破阵符就是为了毁了它。
但万一呢。万分之一的概率,万万不可能之外的可能,杜圣清也会考虑到。
他从不被动,也不会等敌人做抉择。
他选择用【破阵符】来杀施溪,就是为了杜绝这一可能。
“我也是【破阵符】的主人,我对它的掌控,甚至比你还熟练。”杜圣清缓慢说:“在我使用它时,你怎么从我手里夺过它的使用权,释放杀机。”
施溪眼眸深深看着他,而后扯唇一笑。原来,南诏密林,东君是真的对他放了水,不是徐平乐,他逃不出去的。
天下六阶的强者,没有任何破绽。任何。
“所以我说,赌一赌我们谁的运气好吧。”
其实也猜得到。
杜圣清哪会那么蠢呢,蠢兮兮跟他入【日升】,被动地等他用破阵符的杀机,最后露出震惊的表情,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戏耍。
杜圣清预判完他所有的抉择,试想清楚一切自己的输的原因,才会选择和他动手。
杜圣清:“这是我教你的第二课。你没破六阶前,不可能打败我。”
【日升】快要完全复原了。
杜圣清的长发末端被焚烧化灰。
施溪更严重,皮肤开始冒出血雾水汽。
到底是农家扶桑。杜圣清几不可见皱了下眉。他此刻自顾不暇,如果继续用骨鞭跟施溪对打,施溪确实有机会动用【破阵符】杀招。但杜圣清没有,他直接夺过破阵符的掌控权,造出破军之阵来杀他。
“明鬼境,原始真的是要先变鬼。”
施溪低喃。
他必须死一次。
“你没有轻敌,你以为我就轻敌了吗。”施溪说。
云歌失败了那么多次,还不够他对六阶圣者起警惕之心吗?
施溪抬手,手指自流血的双眸里,强行取出那团紫金色的灵,识海四分五裂,他呼吸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杜圣清敏锐抬头,没有焦距的双眼,牢牢锁定施溪。
下一秒,他冷笑一声,直接近身逼过去,骨扇变为世间最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自施溪眼中剜下,那团紫金色的“灵”。
另一半天子杵终于物归原主。
这是施溪把他引入日心付出的代价。
“你千辛万苦,借助椿丝才与天子杵的灵融合。现在你又想做什么?”
但不过无论施溪想做什么,杜圣清都不会给他机会了。夺走灵的瞬间,他的骨扇也变动,一根锋利的骨刺自下端延伸,弯曲刺穿施溪的心脏。
这是施溪逼他近身的代价。
“看到了吗。想陷我于被动,每一步都有代价。”
施溪心脏被天子杵贯穿,哪怕是道圣灵体,也没用。
他闷哼一声,踉跄,半跪地上。
沙场的助战曲震耳欲聋响彻耳边,千万铁骑朝他逼近,势要把他踏成肉泥。
施溪抬头,乌发带血,贴着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血雾濛濛,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晦暗不明。此刻,唯有【千金】尚握在手里,但也无济于事。
杜圣清和施溪近身,是为了从他眼中夺灵,直视那双眼的瞬间。即便已经剥夺视觉,依然逃不过帝王之瞳的影响。但他马上又动手杀了施溪,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杜圣清脸色阴沉,逼自己快速清醒。
他得赶紧离开这里,否则【,日升】对他的伤害照样不可忽视。
施溪吐着血,反而笑了:“杜圣清,你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一天。”
杜圣清骤然放下手,死死盯着他。
“其实,我根本无法使出破阵符的杀机。”施溪低头,衣袍垂到地上,哑声平静说:“我只有兵家三阶,想毁掉诸子百家每家排第一的神器,最起码得有本家圣者的修为。”
“是你,帮我完成了这破军之阵。”
施溪:“为了杀死你,别说【破阵符】了,【天子杵】我都可以放弃。”
“你们试图拿云歌的事激我。”施溪:“可那么多年,困住我的只有千金楼。连婴想逼我走火入魔都没成功。”
杜圣清瞳孔微缩,重复:“婴。”
施溪:“我没想赢你,从决定杀你破明鬼开始,我做的就是两输的打算。”
施溪说:“我失去双眼,失去记录者的能力,失去天子杵,失去破阵符,失去半条命——换你死。”
“你说你半生善半生恶,修了两次儒圣。这一点我和你相似。”
施溪握住胸口,每个字都混着血腥味,一字一字:“我也从来不缺,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一战惨烈无比。他修行时,将“记录”的功法,铭刻在帝王之瞳里。
而如今,他要把天子杵的灵化作毁灭之火,用这助战鼓声为引曲,重复彼岸的鼓点、节奏,借婴的力量,困杜圣清在原地!
——他拖出全部的底牌,为这一刻,弑父。
咚,咚,咚。战鼓声声,铁马破关。
漫天刀光剑影里,杜圣清的眼深刻似毒蛇,又恨又恶审视他。
不同的引舞之曲,带来的效果也截然不同。姬殊在深海之地,引舞的声音,是自己在子宫,骨骼被咀嚼吞咽的响动。
而施溪如今借的声音,是这古战场的厮杀。
施溪复刻不了彼岸之舞,他没有任何舞蹈动作。但记住那些鼓点、节奏,也够了。
被杜圣清握在手中的紫金色灵雾,开始从指间溢出。于空中,化作火的形状,或高或低,不同的节奏,随鼓点变幻。
杜圣清这次是真的怒极反笑了。他眼中涌现出滔天的惊怒来!
第一次,有人让他震惊愤怒到这种程度——
“好,你好得很啊,施溪。”
杜圣清恨声说。
给杜圣清一点时间,他可以脱身,但施溪不可能给他时间的。杜圣清被灵纠缠,终于无暇估计那些兵马时,施溪奄奄一息,抢过兵符控制权。
他浑身是血,握紧手里的兵符。
兵家擅阵,破阵符的杀机,是一个可以破除一切阵法的阵外阵。
听起来像是自相矛盾,因为【破阵之阵】,本就代表着,破除阵中一切,包括“阵”本身。
它代表了绝对的杀戮!
施溪捏碎兵符的刹那,万马齐喑!
他再也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千金已经被施溪强行沉眠,施溪虚弱地抬起头,看杜圣清紫衣翻飞,站在日升中央,脸色阴沉,犹如煞神。
他动用天子杵,一鞭破开那团火,清除“灵”中记录的一切后。
一步一血印,踏过滚烫的白光,朝他走来。
杜圣清此刻表情扭曲到了极致,他扯动脸皮。那些从容不迫,风度翩翩荡然无存。
杜圣清狰狞说:“别说卫姜想在高唐塔把你从肚子里挖出来吃掉了。现在我也后悔,你出生时为什么没直接杀了你。”
施溪一句话都没说。
杜圣清:“还真的是双输啊哈哈哈哈施溪!”
杜圣清难得失态,因为觉得太荒谬了,大笑说:“我竟然会死在你手里。”
“你杀了我,破了【明鬼境】。然后呢?”
“你识海粉碎,道体消逝,失去眼睛——墨家碎道,道家碎道,小说家碎道!哪怕留有后手活下来,也不过是个【明鬼境】的废物罢了!”杜圣清盯着他,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断。
汹涌澎湃的血红色液体,自大地汹涌而出,将他吞没。
杜圣清被困死在阵眼中心。
兵家第一的神器,最凶残的阵眼,哪怕破了六阶都难逃一死。
“我等着你成为废人后,被阴阳家折磨到死。”杜圣清最后话音阴毒扭曲,像地狱的诅咒。
兵家最后的杀机,【破阵之阵】。
它被布阵在【日升】内,于是连带着,把那轮新生的太阳,也跟着一起破诛!
轰!
扶桑旭日的力量,与兵家本身的铁血杀戮,一起融合!世界一片血红,风都像被灼烧的刀锋!滚烫,炙热,浓郁的血腥气铺天盖地!
施溪其实没什么后手,他的倚仗,只有那团兵祖给他的金色焰火。在六州沙盘内,他就见过了兵祖。
他疲惫地又一次出窍,变作簇极小的虚体,飘入了那团金色火中。
在意识越来越模糊时,他听到了,千金的声音,千金逼着自己醒了,它说话没有声音但施溪就是听到了。又稚嫩,又慌乱,一声一声磕磕绊绊说:“不要睡,不要睡……”
他能听到造物之声。
终于,他破【明鬼境】了。
世上为什么没有人同时修两家呢?儒家一阶【开蒙】,医家一阶【望闻】,名家一阶【听众】,都并不是特别难入门,云歌贵族们食用药物,也能让普通人强行突破。之所以没人尝试,是诸子百家的人都知道,入门容易,可为前期那一点蝇头小利,后期只会得不偿失。多家兼修,你无法做到纯粹,注定学而不精。
哪怕侥幸有一家入了圣,那么相应的,你第二家入圣难度也会翻上百倍。
不会有人破墨圣像他那么艰难。
墨、道双圣,他是六州第一人,未来会如何,连施溪自己都不清楚。
施溪此刻太虚弱,连破阵符的力量都无法收取,任由它们散于空中。
他以为自己最起码,要休眠好几年。
没想到,昏迷之前,神魂上忽然有雨水在滴,很轻的一场青色烟雨,浸润他的神魂。
这气息施溪特别熟悉,是云歌。
施溪愣住,一下子睁开眼,他眼中的伤口被治愈,识海的裂痕也悄无声息复原,有无限生机在他体内勃发,什么痛苦都不再有。
先是云歌。
云歌那一场又一场绵绵不休的雨,滋养他全部痛苦。
施溪好像能看到,白骨青云梯上,卫国子民们含着泪,沉痛又不舍的猩红眼眸。
再然后是鹊都,鹊都万里荒芜。
椿丝悄无声息覆盖皇城,万万人力挽狂澜,赵国百姓劫后余生,欢欢喜喜,在爆竹声中,祝贺新丰年。
施溪:“这是?”
他以为双输的惨烈结局,突然开始反转。
不过施溪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天子杵的力量……
在他这里,【天子杵】只有帝王之瞳的威慑作用。
在杜圣清那里,【天子杵】只是他骨鞭上的点缀。
天下第四的神器,真就那么平平无奇吗?作为天下之主的信物,它看起来要比【蝶镜】比【星轨图】弱很多。
原来不是的,是他一直参悟不破它的用法。
因为只有儒家六阶【圣继境】,懂如何用它。
杜圣清顾虑和他共权,才一直没开启这项功能。
而这一刻,杜圣清用了。因此施溪也感受到了它的力量。
【天子杵】……原来可以收集天下人信念。黎明众生的感激,景仰,信任,畏惧,愤怒,憎恶,都有意无意将天子奉做龛上神。你操纵他们的喜怒哀乐,拨苦与乐。
那些他在云歌,在鹊都,救下的人全化作星火和种子,有朝一日燎原破土。
这是……“天之子”的力量。
杜圣清绝境,选择成为“天之子”,起死回生。
于是施溪也间接,体会到了,儒道六阶【圣继境】才有的待遇。
卫、赵两国的信念之力,可转化任何一种术力。施溪愣了愣,随后选择将他们变为灵气。
他以前每次突破都特别痛苦,但这一次却很温柔……锟铻一战,他破了墨圣,还破了道家出窍中期。
施溪几近荒唐地笑了起来。
“哈!”
他以为和杜圣清,注定是双输,没想到,他赢了个彻底!
杜圣清咬牙成了“天之子”起死回生,同时也给施溪劈开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来!
本以为自己破六阶遥遥无期。
他是可以化用神器力量,但【破阵符】大概率是他能拥有的最后一件神器,还是曲游求死,才转让给他的。
诸子百家的神器,也只会落在最能代表那一家的人手里。施溪不打算抢,也抢不过。
而现在,杜圣清给他指明了一条全新的破六阶的路来。
“杜圣清,杜圣清,你死得好,也活得好啊。”
施溪一下子笑出了声。他在阏伯台,最恨的人早就变成了婴。
杜圣清用死,助他破【明鬼境】;又用生,让他成为“天之子”。
虽然不知道杜圣清气成什么样,但施溪现在很开心。
他抱着千金,从空中跳了下来,黑衣飒飒,马尾高扬。
【蝶镜】幻化三千世界,【星轨图】记录宇宙命轨。【天子杵】的力量,当然不止流于表面。
杜圣清本想杀了施溪,完整拥有天子杵后,再成为“天之子”的。没想到,会在锟铻被施溪算计到这种地步!
先是日升,再是婴,最后破阵之阵。
“施、溪!”
杜圣清犹如厉鬼,从大地的另一个裂口爬出来。
他衣衫褴褛,脸上皮肉不剩多少,鲜血淋漓也依旧难掩那种恨不得将人饮血啖肉的狰狞仇恨。
杜圣清哈地笑了声,五指深深插入地面,将岩石粉碎,他低头,长发遮住脸,用极恨的声音,低喃说。
“施溪……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
婴宁峰。
东君睁开眼,他似笑似叹:“天之子,终于出现了啊。”
杜圣清那样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阴阳家插手云歌的事一定有所图谋。他迟迟不成为“天之子”,除了【天子杵】不完整。还有个原因是,在没搞清楚婴宁峰目的前,杜圣清不会轻举妄动。
天之子现世,那么,离【天子杵】觉醒全部力量也就不远了……
东君的声音散于婴宁峰的云与烟里。“那么,你又打算怎么逼蝶镜镜主苏醒呢。”
*
姬玦已经破了六阶,登基成为秦国君王后。月祀碍于祭祀的身份,也不好再对他下手。
如今事事都对他不利!
“郡王,你先跟我回琉岸。”
天玑星使忍着愤怒,对他挖骨一事,非常不爽。
姬殊被姬玦割断了的舌头,说不出话,他神情阴鸷,发梢,脸上,衣上全是血,自他五岁苏醒开始,就没这么狼狈过。无法用喉舌发声,姬殊直接用手语比弄,其实他完全可以用灵气代语,但他心情烦郁,这些都不如直接用动作表示“滚”字来的痛快!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血,愣了下。
突然反应过来,跟姬玦比起来,自己好像才是很少受挫折的那个……因为在婴宁峰,姬玦小时候狼狈的时刻,并不算少。
他的每个老师,待他都跟敌人无异。湘夫人希望他成神,对他严苛到,他若是活不过来,刚好让星轨图另易主。
天玑对他敢怒不敢言,姬殊甩开他,一个人沉着脸走。
他行于梅花山道,猛地嗅到了极为熟悉的气息。
这是……
他愣住,眼中碧色流光一闪,他不可能记错的。
他朝黑暗深处走去。
*
姬玦自然也是感知到了,“天之子”现世。
天权疑惑不解:“殿下,您还留在锟铻做什么。”
姬玦没回答,只道:“把锟铻封锁。”
等待结束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真的有必要让施溪一个人成长吗,真的有必要让他龋龋独行,艰难求道吗。
施溪既然可以吸收神器的力量,大不了把【死生剑】给他。
可待在这异世那么多年,他又心知肚明,成神的路没有捷径。没有任何人,能不经历考验走到最后。
“算了。”姬玦难得头痛,往前走去。
既然已经成为“天之子”,那就别浪费这么好的修炼机会吧。他有办法,让施溪墨家的【明鬼境】也一次性破到中期。
他和施溪都有一道命坎,需要亲手了结。施溪是弑父,而他是杀死东君。这两个因果,无人能陪。
埋骨之地,施溪蹲在地上,摸索找天子杵的“灵”。
姬玦走入废墟,停下脚步,神情在月色下深不可测。
他在六州极少有明确的喜怒哀乐。因为透过命轨,就可以预知一切。
明知这会是一场恶战,施溪注定要付出惨烈代价。但看到他伤痕累累、揉眼睛,蹲地上找东西时。
姬玦依然沉默许久,才能平息全部的情绪。
他喉间有淡淡猩气,头痛欲裂,那些在璇清殿曾经旖旎的念想,又一次翻涌。
他第一次想要带着一个人逆命轨而行,反正施溪不是说,天涯海角也随他去吗。
他有那个能力保护他一生,不需要这样疾风骤雨成长。
可施溪的两次眼泪,落在他心间,他没被千金楼的雨困住,却被施溪滚烫的泪水缠了一生。
你想变强,是吗。
姬玦蹲下身,替他找到天子杵的灵。
施溪见到他愣了愣,随后,唇角弯起,想跟他分享杜圣清在他这里吃的瘪。可姬玦一下子吻住了他,说:“识海给我开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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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得加快进度了。
第201章 白玉京(一)
“识海?”
施溪愣住,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困惑,可还是点头,乖乖“哦”了声,闭上眼,在姬玦面前,把伤痕累累的识海完全打开。即便有云歌鹊都黎明苍生的力量,助他复原,可他强行剥离天子杵带来的伤害实在太惨烈。裂痕不可逆,依旧千疮百孔。姬玦长发静落,神色在月中晦暗,冰冷手指拂过施溪眼睫上凝固的血珠。
施溪黑发贴着苍白脸颊,不想让他担心,语气轻快笑说:“我没什么事,这一战,杜圣清比我还要惨!”
他是真的觉得开心,抬起头,连血雾濛濛的眼眸都带了明亮的光:“你看,我做到了!”
姬玦“嗯”了声。
施溪:“我还破了墨圣。”
姬玦:“好厉害。”
施溪小声嘀咕:“你真敷衍。”
可他太疲惫了,他上一秒才对战杜圣清,下一秒就要强行接受姬玦进入识海。
阴阳六阶过于恐怖,让他哪怕再熟悉姬玦的气息,本能还是害怕,尤其在他近乎奄奄一息的情况下,面对姬玦,灵魂身体都在生理性战栗。他摇头,靠在了姬玦的肩膀上,手环住他的腰,强行压下那种无法抑制的恐惧。
姬玦温柔地揽住他,说:“杜圣清没有选择成为天之子的话,我应该会带你回婴宁峰。”
施溪:“为什么。那里有东君和婴,不是更危险吗?”
姬玦:“不会,他们现在管不了璇清殿的事,璇清殿是为你疗伤最好的地方。”
施溪点点头,想了想,虚弱说:“杜圣清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很了解我,跟我说了一堆废话,但只有夸你的我听了进去。”
姬玦实在没兴趣听杜圣清如何夸自己,此刻也不想说话。
他尝试着把术力一丝一缕侵入施溪识海,怕施溪太痛,才一边聊天分他的心,笑说:“是吗?连我都不敢说了解你。”
千金楼相识那么多年,他依旧读不懂施溪的脑回路。
施溪摇头:“这不是重点,杜圣清说你从未有过一刻失去对命运的掌控,真好,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被人逼着做选择。”
姬玦没什么情绪笑了下,没多做点评,他说:“睡一觉好吗,小溪。”
施溪:“好吧。”
姬玦把施溪抱进了星域。神交在六州是夫妻才能做的亲密事,可当初分离前夕,他教施溪【控械】时就已经和他神交过一次了。第一次神交,其实没什么暧昧的心思。逆星轨强行恢复实力,在失去一半心头血的情况下,他为施溪擦去眼泪,心一片空茫,只剩千丝万缕的怜惜。
今晚施溪的伤实在是太重了,成为【天之子】,也无法完全治愈。
姬玦俯身,吻住施溪的唇,敲开他的牙关,缓慢为他渡气。
十七岁情窦初开时,他知道自己喜欢施溪,但并没有太把这当回事。
徐平乐的成长经历,让他从未把爱情当做一个人人生的主旋律。
一定要面目全非才叫爱吗?两人一起度过一段共同的岁月,其实就不算愧对缘分。
年少时,天台上,施溪坐他旁边。徐平乐笑着聊天敷衍他,思绪早落到郦城的【审判竹简】上,做好告别的打算。
他没想过为施溪改变人生的轨迹,也不会自以为是,去干扰施溪的成长。
所以,一个温柔冷静的爱人,见到今时今晚的局面,应该是心疼,然后轻声细语宽慰。
但他没有。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心疼之外,是无可抑制涌动的怒火与晦念。
“我今晚见你时,第一次产生动摇。”
姬玦低声说:“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和我并肩作战呢?”他虹膜边缘,泛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红,像暗红的血月,声音平静而冷:“杀了婴后,我倒是挺想创个世界的。到那时我没有敌人,没有修为,天地只剩你我,你也不用再胡思乱想。”
他以为自己很正常,也知道什么叫正常。
可破【五蕴炽盛】,破【司命境】,两次执着的都是施溪。
尤其是第一次,前功尽弃、无法回家的恨,纠缠在爱里,饮血含怨。那么多年,他对施溪的感情,早就没那么简单。平日里,他们两情相悦,所以那些偏执的一面不会轻易出来。
可他真的很想把施溪彻底留在身边。
“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也不是付出不求回报。”姬玦说:“我十七岁做出的选择,都只为你活下去。”
姬玦:“你不珍惜命的话,不如完全把自己交给我。”
星域里,银河亘古无言。
姬玦也不再说话。
施溪因为【天子杵】受伤的识海,在【星轨图】的脉脉流动中,逐渐恢复;体内虚弱的灵气也在姬玦的帮助下,重新有了生机。
他苏醒时,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施溪扶着脑袋,悠悠转醒,刚坐起,怀里就扑过来一样东西。他低头和【千金】大眼瞪小眼。
他破了【明鬼境】,按理说可以听到造物之声。
但施溪很快就发现了,【千金】竟然是个哑巴,昨晚被逼到极致才蹦出了几个字。
【千金】屏息凝神,和他对视,很努力想和他聊天可但憋半天,找不到发声的地方。
相顾无言。施溪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因为一直跟着我摸爬打滚,才让你没点神器样子呢。没想到,你本来就挺笨的。”
千金:“……”千金倍感屈辱,愤愤不理他,滚了出去。
姬玦看不下了,说:“它跟你的时候,只有三岁心智,那么多年,竟然也没什么变化。”
施溪抬头:“嗯,什么意思?”
姬玦好整以暇看他:“神器对你来说,是不是就只有,拿杀机赌命一个作用。”
施溪:“……”
施溪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虽然不乐意承认,但他还真是这么过来的。
姬玦:“你已经是墨圣了,以后作战可以尝试机关之力,别自己亲自上阵。”
施溪:“知道了。”他坐好,唇角无法抑制上扬,意气风发说:“我现在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道墨双圣。”
姬玦停顿片刻:“不止,是六州历史上第一个双圣。”
施溪笑起来:“你不敷衍我的时候,还挺会夸人。”
姬玦:“嗯?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
施溪:“你说这话都不心虚吗。”
施溪:“不提这个了,杜圣清被我用【破阵符】诛杀,然后又借着成为‘天之子’起死回生,顺带,我也成了‘天之子’。小玦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天之子’的存在?”
姬玦:“知道一些,但并不算了解,‘天之子’是儒家六阶【圣继境】才能勘悟的功法,你和杜圣清的这一战,也算是让天子杵完全觉醒。”
施溪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你在锟铻的计划完成了吗?”
姬玦故作惊讶:“我来锟铻,原来还有计划吗?”
施溪忍笑:“哦,差点忘了,你是改变主意陪我来的。”
姬玦淡淡说:“临时的想法完成了,【太古遗音】很快就会择出主人,姬殊和杜圣清也已经见面。不过我一开始,来锟铻的目的,还得你配合我才能完成。”
施溪:“什么?”
姬玦:“我跟月祀说,我来锟铻,是为了陪皇后。”
施溪:“……”
皇后,秦国的皇后。
施溪表情略微挣扎,很久之后,用手扶额头,幽幽吐口气说:“不行。我在云歌和鹊都,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了卫赵两国帝都百姓认可。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我总是不安心。”
姬玦深深看他,一下子笑了,温柔平淡说:“放心,不会太轻易的。”
施溪:“啊?”
姬玦:“你想有难度的话,可以试试在床上讨好我,履行下双璧城皇后的义务。”他说:“毕竟在这一方面让我满意,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施溪深呼口气,告诉自己,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没什么好害羞,睁眼闭眼,忍住羞耻,问:“为什么?”
姬玦选择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告诉他:“交合之术,也属于阴阳术的一种,和我身体,气息,神识完全契合,你不会很轻松的。”
施溪:“我还以为秦国只有琉岸曲家研究这些,你怎么也懂。”
姬玦莞尔:“有关阴阳家的所有术法,我都算得上精通。”
这话完全是谦辞。
阴阳家家主当然不只是精通。
施溪想了想,问:“我可以学吗。”
姬玦:“当然可以,不过你阴阳家悟性不行,我们得身体力行。”
施溪笑得不行,不过马上他就抬手挡了下嘴角,转头看千金,总感觉在千金面前讨论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不太好。好在,千金被施溪嘲笑是哑巴后,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滚在角落里,封闭五感。
“破了明鬼境后,我已经不能再把它当块木头看了。”施溪试图让聊天回到正轨。
姬玦垂眸,也不再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来,施溪身为墨圣,自然是一眼就看出。
这是墨家造物,而且估计是排名前百的神器。
“这是什么?”
“【纳须弥】,以后你把千金放进去吧。”
施溪接过那一粒尘埃,随后招手把千金拽过来,千金本来还有点生气,不过看到【纳须弥】后,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它一直被施溪带身上,在他袖子里睡得昏天暗地,哪怕精力旺盛也没什么活动空间。
如今它终于有了一方让自己自由自在的小天地。
把千金丢进去后,施溪感同身受它的喜悦,慢慢的,【纳须弥】关合,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千金了。
施溪:“这真是个好东西。”
姬玦平静:“聊回我们原来的话题。”
施溪:“你以前可一点都不喜欢谈这些事。”
姬玦:“因为以前也没发现,你非要吃点苦头才安心。”
施溪:“嗯?”
姬玦说:“一定要受点折磨的话,不如来我这里。”
施溪盯着他,后知后觉:“你在生气啊。”但施溪设想一下,要是姬玦以后也一意孤行,拿命去和东君赌胜负的话,自己肯定也不开心。
施溪说:“我没想过和杜圣清同归于尽。”杜圣清还不配他搭上命。
施溪眼眸中,涌现出一种纯粹的光芒来,认真笑说:“再如何,我都不会和你不告而别。”
姬玦低头,敛去笑意,神色冷淡看着他。
施溪的伤几乎都痊愈了,不用想肯定是姬玦用了【星轨图】的缘故。
施溪主动吻上他,说:“不要生气,小玦哥哥。”
姬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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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会把剩下的五千在天亮前写出来的。这章给大家红包致歉。
第202章 白玉京(二)
姬玦等他吻完,才捧起他的脸逼着他和自己对视,冷静问:“这一招你打算对我用几次。”
施溪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心说: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他发誓。
他不喜欢撒娇,尤其是这样明目张胆的。跟姬玦一对视,他就开始后悔。
施溪默默坐好,表情认真,决定当刚才无事发生,挽回自己的形象:“你让姬殊和杜圣清见面,是想借九幽,去对付月祀湘夫人吗?”
姬玦:“算是吧。你不该想想,先怎么对付我吗。”
施溪见躲不过去,认真说:“和杜圣清这一战,是我无法避免的,不过我没想过用命去赌。为了你,我也一定会选择活下来。”
姬玦:“我不是在生气这个。”
施溪疑惑地看他。
姬玦:“你把六州的事都交给我,我也可以用【死生剑】助你成神。”
施溪错愕,摇头:“你因果搞反了,我成神的目的,就是为了帮你扫除六州的事。”
姬玦想说,其实我并不需要一个势均力敌的合作者。可他安静看着施溪,又没说话。
【太古遗音】的诅咒,将“宿敌”放到亲人、爱人、朋友对等的位置上。就是因为能牵引你注意力的人,一定是你红尘中最深的羁绊。观星台他撒了谎,要是千金楼没爱上施溪,哪怕六州出现一个和他天赋相当的人,姬玦也不会把他当对手。
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探究的兴趣。坐在璇清殿,视线只会永远停在婴宁峰清冷的星河上,专注于毁灭【神婴】眼睛里那个“彼岸”。
施溪:“你是【星轨图】的主人,应该知道,没有人可以在别人的帮助下成神。”
姬玦:“知道。”
施溪:“这就对了。”
姬玦却说:“可我并不信命。”
施溪差点笑出来:“你这样,是不是对天下第二的神器太不尊重了点。”
姬玦:“你可以尊重一下它。”
施溪尚未反应过来,眼睛就被姬玦用手摸上。
他受伤最重的地方,便是虹膜。
姬玦说:“别躲,试着在清醒的时候,和我神交。”
施溪:“……”
神交可深可浅,深层的神交,和双修没任何区别。
他眨了下眼,突然视野开始模糊,一下清明,一下起雾。因为把注意力过度集中在视觉上,所以姬玦靠近时,将他长长垂落的睫毛都看了个分明。
施溪莫名一愣,心跳错拍,移开视线。
而后他便感受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入侵。灵魂跟着颤抖,后腰一阵酸麻。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在短暂失明时,施溪别过头,暗暗咬牙。黑发贴着苍白脸颊,眼中带了层红色的雾。
姬玦见此,一时间怔住,手指久久落在他脸上。许久后,笑了下,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勾引施溪煞费苦心。可施溪勾引他,只需要一个茫然的眼神。
永远都是自己先输。
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例外。
*
第三天的早上,施溪恢复神气后,又一次选择忘掉那些会让自己尴尬的记忆。
他恨自己,总是无意识就丢了人设!
不过大丈夫不拘小节,情况特殊,他也懒得和小玦计较了。
锟铻此行,他最开心的是,云歌之后他终于报仇,让杜圣清在自己手上狠狠栽了个跟头。
离开【星域】时,天际刚亮鱼肚白,施溪说:“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回稷下了。”
姬玦:“嗯。”
施溪看他一眼,说:“我发现你这监察官当的真不称职,稷下严禁弟子私交,你还拉着我神交。”
姬玦偏头,笑问:“神交不是为了替你疗伤吗?”
施溪:“好,七殿下光风霁月,是我想歪了。”
姬玦摇头:“陆嘉谦管不到我头上,等我和你婚事昭告天下,稷下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婚事昭告天下。施溪简直不敢深想,他师公知道此事后的反应。但想到师公,施溪便想到那位用自己的死亡成就他明鬼悟道之路的墨家先辈,梅花随着冷风飘零,落到他的掌心。
施溪说:“我做了许多我以前根本想不到的事。”
这一路的成长,竟然都有迹可循。
姬玦深深看他,想说什么却又作罢,问:“打算什么时候去鎏京?”
施溪:“等我彻底成为墨家钜子,可以开启机关城后。”
姬玦:“我和你一起回去。”
施溪皱眉说:“会不会不太好,鎏京情况特殊,民间对于各国贵族都是深恶痛绝,而你从小就闻名六州。”
姬玦:“我年幼时隐姓埋名去过那里,鎏京城不会有什么人认识我,而且对于鎏京城的百姓来说,我是谁根本不重要。诸子百家的思想我都有涉猎,我知道墨家桃源一派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施溪点头:“好。”
他相信姬玦。离开成为废墟的【埋骨之地】时,施溪才终于有了一丝,这里死了很多很多人的实感
又一次经过锟铻高台,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涌过来。
下山时,施溪和小渺谣千灵上官巧等人汇合。
在旁边,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天权?”
天权原以为神农里宗政璇和方玉泉就已经够聒噪了。
没想到来这里,这群人更吵。邓陵溯暴跳如雷,质问为什么封锁锟铻,以及什么时候放他走。
惠安跟辛雉两人,蹲地上,你一言我一言,编排轩辕昊天的故事。
十三醒来后,谣千灵落下心中重石,长舒口气。成元男儿有泪不轻弹,见好友苏醒,也不由红了眼。
小渺在和龙野交谈,龙野说两句,想到自己师父就开始呜呜呜哭。
上官巧烦得很,突然察觉到摇光星使的视线,抬头,与这位血洗上官奕满门三千人的星使对视,冷淡戏谑露出一个笑来。摇光也回以他一笑。
天权心说,殿下,你留在稷下到底图什么啊。
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天权回头,方才心里的问题立刻就有了答案。
天权瞪大眼:“施溪?!”
施溪笑吟吟:“天权星使,别来无恙。”
天权:“……”要不是我福大命大,差点就有恙了!为了你,我差点死在璇清殿你知不知道!
万幸他没有愧对长孙皇后的恩情。天权语气复杂,幽幽说:“原来是为了你啊。”
姬玦道:“我回双璧一趟,很快就来稷下找你。”
施溪知道他们不会分离太久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姬玦离开,婴宁峰的人一走,锟铻解除封锁,众人坐上了回稷下的云舟。锟铻废墟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但那都是兵家人该考虑的了。九幽的人也早散得一干二净。
原本热热闹闹的山道,如今凄清只剩一地的梅花。
对于上官巧等人来说,【六州沙盘】无法使用术力的记忆,堪称屈辱,绝对不会刻意铭记。
而对于成元惠安等人来说,在里面差点失去性命的惊险,叫人后怕不已,肯定避之不及想忘却。
是以最后,冰原上空灵冷冽的风,长雾中明明灭灭的火,或许只有施溪一人会记得。
记得风雨冥晦里,每一声鸡鸣。记得黑潮白月,雪落东窗,记得当年那一场【夺光之战】战至天地无光。
书写传奇和记录传奇的人都死去。
施溪在离开锟铻前,停下脚步。
“我不走,我不要去稷下!”龙野泪眼汪汪,大喊大叫。
邓陵溯忍无可忍把他打晕。
辛雉于心不忍,把地上的人扶起,同时也奇怪:“曲兵圣最后的传人怎么是这个小屁孩啊。”
小屁孩的袖子里,滚出一个东西。辛雉瞪眼,拿起来看——居然是一株早就枯萎的草。六州特别常见的一种低阶灵草,被人用红线穿过,制成了类似于护身符样的东西。被这个小屁孩,从小贴身带到大。
“什么鬼。”辛雉嘀咕。
“把它给我吧。”施溪说。
辛雉:“你要这个干什么?”
施溪:“给我就是了。”
“哦。”
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辛雉给的毫无负担。
施溪看了龙野一眼。回到稷下后,白宸兵圣为了让龙野安稳成长,一定是会为他洗去一些记忆的。
上一辈的恩怨,他无法承担,也承担不起。
世人总是爱聚焦于曲游的爱恨,六州沙盘里,他和纳兰拓的往事,也最令人好奇。可风雪中,彼此交付性命的四人,情谊同样天长地久。令纳兰拓失落,在结婚大典上赠出的礼物。却被龙腾和他的爱人,视若珍宝。两人还把这株草当成了他们儿子的平安符,佩戴到今天。
施溪想到了很多人。
雪国沉骨的万万子民,炼化自己剑分锟铻的曲游。
以身补阵,止杀止戈的兵家弟子,还有最开始,一己之力,揭穿鬼将军阴谋的纳兰拓。
第一天入六州沙盘时,天寒地冻,众人跟着一团火,在风雪中龋龋前行。
姬珠被一个东西绊倒,提着裙,爬起来。举着灯往前看,看到了一块雪中碑。
坟用细雪和沙石简单堆好,岁月弥久,旁边有人用冰棱为它立碑。
雪国的五个回合里,纳兰拓一直有这样一个习惯。而现在,离开锟铻前,施溪为纳兰拓立了碑。
用这株草做遗物,他把它安葬在了梅林山道的尽头。
曲游剑分锟铻后,这些梅花不久后也会枯萎。
草木枯萎后,沙石碎落,这里的一切都会归于尘土。
“施溪,你干什么?”小渺走过来。
谣千灵也好奇上前,面有疑惑。
施溪:“我们能在五个轮回里活出来,多亏纳兰拓留下的线索。”
邓陵溯哈哈两声,翻个白眼,杀神钜子又开始装兼爱了。
上官巧一句话没说,态度冷淡。
施溪没理那群人,他已经成了墨圣,削木立碑是件很简单的事。
可他想了想,又放弃。或许这崩塌的锟铻山,就是纳兰拓的碑,也是死在里面所有人的碑。
“别浪费时间了,云舟快要起飞了。”
邓陵溯说。
“师姐。”
小渺被一名道家弟子拉走。
谣千灵因为眼疾,没多待。惠安紧跟在少主后面。
所有人陆陆续续都离开。
他们都曾在冥晦城,每天早上被迫围坐一起,吵吵闹闹各怀鬼胎,商量对策,心再不齐,也得合作。
可离开那短暂的风雪之域,马上回到各自的天地里,再难有交集。
所有盛大的热闹,最后都归于冷清。
就像那场绚丽的烟火,泯灭于小说家宣纸上的泪痕上。
碑上该有墓志铭。
施溪蹲下身,有很多话想说,想记下纳兰拓的故事,想告诉世人锟铻这一战的始末。
可一双双痛苦又坚定的眼睛掠过脑海。
他最后,只是低下头,平静笑了下。
以梅枝代笔,一笔一划,写道:
“致不屈的战意,勇敢,和永不熄灭的金色焰火。”
*
“少主,你心情不好吗。”惠安和上官巧从小一起长大,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贱兮兮笑说:“嘿嘿嘿,要不要听听我和辛雉分析新编的轩辕昊天故事?”
上官巧皮笑肉不笑,言简意赅:“滚。”
惠安太了解他了,赶紧滚了。
下一个选择,会是“爱人”吗。
上官巧在飞舟上,摘下一朵铃兰花。他浅棕色的眼眸变幻莫测,手指把玩着花柄。
他要选一个心甘情愿为自己去死的爱人。
其实这样的人不难找,在郦城,诱惑足够大的话,有的是人愿意为他牺牲生命。
重点是,那个人得是自己的“爱人”,“爱”……
看来他还是得忍住恶心,给自己下咒痴心。
上官巧决定传音给母亲,问清楚一些东西。
有关太古遗音的事,上官琉璃对他的帮助都不留余力。
“痴心?”上官琉璃听到这个言灵术的时候,一下子笑出了声,“怎么,兰夜这是动情了?”
上官巧:“我要是真动情,还需要使用痴心?”
“也对。”上官琉璃笑了起来,懒洋洋揶揄:“你背着我偷偷练的圣阶言灵术还少了吗。一个【痴心】,竟然还需要求助我?”
上官巧:“……”上官巧暗骂一声,表面依旧装得云淡风轻,他说:“我试过了,不行,我施不出来这个咒。”
上官琉璃:“为什么?痴心算是圣阶言灵术里的次下等。你连涅槃都放得出,痴心不行?”
上官巧:“对,不行就是不行。”
上官琉璃:“你施咒对象是谁。”
上官巧:“郦城那个缠着我非我不嫁的蠢货。”
上官琉璃:“你有那么讨厌她,非要置她于死地。”
上官巧:“母亲,你知道我心里最想选的人是谁吗。是陆鸣,只可惜,我不一定能杀掉陆鸣,怕影响太古遗音的择主进度才另选。”
痴心一咒,对于他来说就是选一个未来注定要杀死的人。当然是仇人优先。
他第一次越阶使用圣阶言灵失败,上官巧才想着求助上官琉璃,“我试过很多名字了,都不行。”
上官琉璃也觉得这事有意思:“兰夜,你知道痴心在什么情况下会无法施展吗。”
上官巧:“什么。”
上官琉璃:“在你已经心有偏转的时候。那么,对你来说,只有一个名字会生效。”
上官巧愣住。
上官琉璃红唇弯起:“难得啊,兰夜。”
上官巧的茫然不似作假,他是真的一头雾水:“我心有偏转,谁?”
上官琉璃:“你听到我这句话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上官巧:“……”
上官巧说:“真荒唐。”他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陆鸣不好对付,姬殊凝和她背后的人就好对付了吗。他该怎么办越过双圣之躯,去杀她。
思考这里,上官巧愣住回神,自己先笑了出声。他对上官琉璃说:“我第一个想到她,然后第一个反应是她很难杀。母亲,这就是所谓动情吗。”那人世间的感情,未免太好笑了点。
原来他这也叫动情?
上官琉璃:“不是非要爱到肝肠寸断才叫动情。你为她犹豫过哪怕一秒,那都是动情。”
上官巧:“好,我知道了。”
他在深海之底,因为不想对她使用【痴心】,犹豫的那一瞬间,竟让他现在必须对她用【痴心】。
上官巧想:你倒霉,可我也很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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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写完啦^^
第203章 白玉京(三)
……以后你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姬珠,都不是我,但姬殊凝会永远是我。
云舟静夜,上官巧碾碎指间的铃兰花,又一次,轻声念了遍那个名字:“姬、殊、凝。”
*
姬殊想杀了廉贞的心都有了!谁允许他把他妹妹牵扯入稷下的事的!
他恨不得把那个叫十三的废物碎尸万段,但是姬玦出来后,他的恨又转了方向。
姬殊咽下喉间血。
平心而论,十三微不足道。
“你不后悔这段旅途,可哪怕到旅途结束。你都没有一个留念的人,也不会有人留念你。”
姬殊的声音冷冷淡淡,低嘲道。
“值得吗?”
姬殊没有回秦国,他无视天玑的怒火,一人来到了雾凇山。雾凇山终年落雪,飞鸟难渡。
姬殊选择在这里疗伤,他脱掉衣服,踏入寒潭之中,闭眼,眼角之下的血花胎记灼灼燃烧。
天地皆白,细碎的雾凇落满山林。
湘夫人很喜欢他妹妹,欣赏她的天赋,喜欢她的乖巧,却又总嫌弃她太笨。
于是这位潇湘神女的目光,总是那么矛盾,怜惜里带着十分的挑剔,温柔里带着十分的鄙夷。
整个秦国乃至婴宁峰的人,都是这么看姬珠的。从小到大恶意缠身,她对人的情绪是那么敏锐,又怎么可能感知不到,锟铻一行,她始终没被人真心待过。
所以沉眠的一刻,她没任何遗憾,也没任何不舍。
雪原上执炬迎风、褰裳涉川时,他妹妹或许懂了一些情感,但又渺渺消散于命运里。
“旅途的终和始,你面对的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姬殊低头看湖面,手指轻轻触摸倒影,说:“姬玦想引你入世,却忘了你拥有婴观世人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假,怎么可能轻易入局。”
只是……哪怕是这样显而易见的虚情假意,你依然心甘情愿为那群人取骨。
姬殊的神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妹妹是被困于月之塔的玄鸟,是秦国最出色的舞姬。
可迄今为止,没有完整跳完过一支舞。
想逼她入世,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最起码,虚情假意也得假到足够以假乱真。
*
云舟一夜,每个人都心思各异。回到稷下后,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各自回峰。
上官巧昨晚做了一宿了梦,体会了一遍什么叫“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他需要极力控制自己,才能不恶心到吐出来,倒并不是因为憎恶,这是他术力不受控制后,生理性的反应。
“少主,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啊。”惠安吓了一大跳。
上官巧冷淡:“没什么。”
为了太古遗音忍受这点恶心算什么?
反正姬殊凝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接受这件事。
他的变化惠安看不出来,但是公输渊却是看出来了。
公输渊早早地就在名家学院,等他回来。
他和上官巧打交道多年,还被上官巧在稷下大牢狠狠坑了一把,知道上官巧有多表里不一。
上官兰夜其人,看起来温柔雅致,体贴入微,实际上恶毒又阴损,但就这么个没道德,没素质的人,今天居然给他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吃错药了?
公输渊眯了下眼,说:“上官巧,你去锟铻一趟把魂丢了?”
上官巧只看他一眼,冷声说:“你怎么来了,相里琛放过你了。”
公输渊哈哈一笑,难得心情好:“相里琛回鎏京了。”
他手指捏紧酒杯,痛快道:“机关城那边出大事,相里琛不得不回去,现在待在稷下的墨圣成了邓陵鸿雪!”
上官巧若有所思:“邓陵鸿雪?他来稷下倒是对你有利。”
公输渊:“何止是有利,简直是天助我也!没了相里琛,就施溪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拿什么跟我斗,拿什么跟鎏京皇室斗!”
“我劝你别去招惹施溪。”
公输渊冷笑连连:“你以为我想招惹他?”
要是不是施溪挡着他钜子路,他吃饱了撑着给自己树个强敌。
他又不是喜欢自找没趣的人。
上官巧跟他没什么情谊,无所谓他怎么作死,坐下后,抿了口茶,懒得多说。
公输渊聊回正事:“马上就要到稷下百家校考了,我让邓陵鸿雪开启了通往白玉京的路,做墨家这一学期的考核。”
上官巧终于来了兴趣,抬眸说:“白玉京?”
公输渊:“对,我知道你想寻的【太古遗音】在大乐之野和白玉京的交界处。作为交易,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上官巧:“什么事。先说好,你们墨家钜子之争,我不会插手。”
公输渊早就了解他秉性,毫不意外,冷笑一声,意味深长说:“你欠我两个人情了啊,上官兰夜。开阴阳家大牢算一次,开白玉京算一次。我也不要你做别的,你找到【太古遗音】后,用神器的力量给我彻底封锁白玉京,把所有人都困在十二楼五城里!”
上官巧笑起来:“哦,没问题。”
公输渊转着手里的木叶,眼中流露出一些鄙夷来。“没有相里琛撑腰,施溪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贱民罢了。他所有的倚仗也就是相里一族的认可,可相里一族早就如风中残烛,只剩个相里琛仗着辈分高在那作威作福,真恶心!”
机关城所有人都给他一种自命清高,不识好歹的恶心。
上官巧平静说:“公输渊,看在两个人情的份上,我提醒一下你,施溪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上官巧跟公输渊不熟,跟施溪就更不熟了,他乐意看两败俱伤。
虽然直觉上,他觉得施溪会赢,但上官巧还是劝告,“没有对他一击必杀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去惹施溪。”
“这要你废话?”
公输渊脾气很差。
上官巧也不是性格好的,他抬手送客:“你的交易我答应了,请。”言下之意,滚。
公输渊走得干脆利落。
稷下学宫百家校考,是针对弟子们学业的一次综合考核,考核的等级分甲乙丙丁,每一级又分上中下。弟子参与本家考核,乙等及格,参与别家的考核,只需要得到丁就算过关。
得到丁评其实很简单,因为有笔试分,只需要对那一家的历史和功法有些了解,靠死记硬背就能蒙混过关。
施溪回稷下后,想见相里琛,却被告知,相里琛回齐国了,现在留在稷下的墨圣成了邓陵鸿雪。而邓陵鸿雪现在有要事要忙,想见他的话,可能要施溪先等一下。
施溪“哦”了声,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施溪回宿舍的时候,收到了小渺的传信,小渺带给他一个好消息。
因为他们护锟铻有功。白宸兵圣特意免了他们这次百家校考里的兵家考核,并且给了他们每个人一个中甲。
施溪笑笑,心道:如果他亲自参加,估计是上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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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让小溪装波大的[可怜]
第204章 白玉京(四)
那封“雪中春信”飞到月之塔上空时,蓝色长发的秦国祭司睁开了眼。
湘夫人的字迹总是那么哀婉惆怅,仿佛不是用墨水书写,而是用泪千肠百转滴就。
她问他,双璧城的事是否属实。
月祀不知如何回她。
湘夫人说:“我还以为,小玦这辈子不会入世呢。”
月祀笑答:“他登基,可不是为了入世。”
他化形出现在神殿中。
四十多岁的帝师,蓝色的长发一路至脚踝,神姿高彻,衣袍如月华。他离开月之塔,来到皇宫,登祭坛,开禁地,赤着脚走过长廊。朱红檐下一步一铃,在他身后演奏出错错落落的曲子。
月祀走进尘封已久的一间房,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很小的妆匣来。
妆匣又轻又小,他一只手就能拿起,不敢想,当初宫女太监是怎么把一个婴儿硬塞进去的。
手指打开机关,妆匣内放了一块玉。
白玉皎洁无暇。
和翟子瑜当初拿去求见东君的云歌信物一模一样。
他手指摩挲那块玉,许久后,在暗室平静说:“弄得我都有些好奇了,到底是怎样的皇后,值得这样的倾国之礼。”他瞳孔是极浅的金色,低下头时,总有种无端的悲悯。
月祀脱离人身百年,常年化云雾,如今还不习惯说话,声音怪异幽寂,神情也有些似人非人的诡异。但顷刻间,月祀便找到了做人的感觉,恢复正常。
他似笑非笑,宛如长辈揶揄。
“怀渊,当了你那么多年老师,我第一次有这种待遇。”
姬玦给他传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要他,去下礼。
阴阳家三圣,早就脱离世俗凡尘几百年。连月祀自己都记不清,上次离开秦国是何时。
一般的秦国太子当然没这个权力吩咐他办事,可偏偏姬玦是阴阳家家主。
“你现在倒是承认我是你老师了,这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月祀将玦玉收入袖中,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说:“秦国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皇后,是我亲自去下礼的。”
他不清楚姬玦到底要做什么,他看着这个小孩长大,却从来摸不清他的想法。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皇后”一定双璧城有史以来最特殊的存在。
回到月之塔,在神殿没待几日,他便见到了姬玦。
婴宁峰闭关三年,他不清楚姬玦有没有破六阶,也许破了,也许没破。【星轨图】选中的主人,修为没那么容易勘破。一晃二十余年,当初观星台安静孤独的小孩,长成如今月色下惊才绝艳的模样。
姬玦坐在神殿下,雪色的衣袍逶地,长发泠泠,抬头看向他,开口:“天枢星使。”
月祀露出一个亲切温柔的笑来,他总是比湘夫人要好相处些的,说:“以后我就要改口喊你陛下了。”
姬玦淡淡笑了下,没有配合他的话,只说:“我回双璧城,是想问问天枢星使,秦卫两国的事。”
多年前红鸾星在北,两国就此续下一段姻亲。
月祀:“你若不是不提,我都要忘了。”
姬玦:“惠夫人求助到秦国时,满足条件的只我一人,我比较好奇,此事是谁同意的?”
月祀:“你的父皇。”
姬玦闻言意料之中。
月祀说:“你觉得荒唐,我也觉得荒唐。不过你父皇向来是个蠢货,他一句酒后戏言,便把此事匆匆揭过,也没敢让婴宁峰知道。”其实谁都清楚,这事当不得真,姬玦的婚事六州没人敢做主。
翟子瑜求到婴宁峰时,也不是为了履行承诺,只是借力。
月祀:“你当笑谈听听就是了。”
姬玦摇头:“当不成。我对我这位未婚夫挺感兴趣的。”
月祀微微错愕。
姬玦:“我来月之塔,是想请天枢星使帮我读析这双璧之玉。”
月祀愣住,他眼眸深深看向姬玦,一路看着他成长,令月祀不由感叹:“六州竟然也有你会感兴趣的人。”
他走过去,坐到他对面,表情温柔又慈爱,话锋却平静一转:“那么多年,你还是放不下吗,怀渊。”
天下最顶尖的强者,仅靠只言片语、蛛丝马迹,就能窥到真相一角。
姬玦:“嗯。”
月祀:“你以前为他放心血做惊鸟铃阵,为他破【五蕴炽盛】时,我都没觉得你无法脱身。唯有今天,原来你是真的用情至深。”
姬玦轻轻笑了下。
月祀:“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你在云歌就知道他身份了,但你那个时候,可对他的过去没兴趣,也没想过借用这块玦玉了解他幼时经历。”
姬玦:“因为我那时我并不确定,他会怎么选择。”如果施溪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恶心和痛苦,那么卫溪的经历,对他来说没任何意义。
月祀:“除了他的选择外,也有你的选择吧。九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到底不一样。”
清寒的夜风,吹过寂寂神殿。
姬玦:“以前总是为他的情感让步,现在发觉,没必要。留在我身边,他哪怕痛苦,我也能予他欢愉暂渡。”
一片死寂。
许久过后,月祀的叹息幽幽响于月之塔神殿。
月祀说:“我从未想过,你会如此执着于一个人。”
阴阳家的弟子,爱恨总是极端。好像断情绝爱的人一经动情,总是要不死不休。
世人对姬玦性格的解读,也认为他喜欢一个人,一定会不择手段把他留在身边。
可月祀知道不是。
姬玦真的爱一个人,反而会常常妥协。
他对“长相厮守”没太大执念,由己推彼,他尊重爱人的一切想法。两情相悦但天各一方,对姬玦来说,算不上遗憾。
将人强硬留在身边,就算他痛苦。
这不是姬玦爱人的方式,也不是他恨人的方式。
——是爱恨悲喜、七情六欲,全部加诸在一人身后。他的世界里再无其他,才会有这样的执念。
月祀在姬玦走后,说:“身为阴阳家家主,有这样一个心上人,可不是好事。”
他原本对前往稷下一事,兴致不大的,现在倒是感兴趣了。
——姬玦亲手给出的弱点,怎能不去探究一二?
姬玦回双璧,开始着手调查施溪三岁自琅琊走丢后发生的事。
他不习惯用墨家鸿镜,但想与施溪联系,鸿镜是最方便的。
【我离开前已经告知玉衡你我关系,你在稷下可以吩咐阴阳家办事。】
施溪怎么都没想到,最后他得知师公离开真相,还是从玉衡星使口中。
玉衡解释:“机关城表面出现裂痕,墨家神器机械之心出事。相里长老是被迫离开的,事态紧急,他想给你留话,也被邓陵鸿雪逼得没时间。”
“原来如此。”施溪点头,若有所思:“邓陵一族权力那么大吗?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墨家寻常弟子在六州地位那么卑微了。”
玉衡星使说:“墨家内部分裂多年,鎏京皇室只手遮天,您当这个机关城钜子属实是吃力不讨好,夫人不若跟我们回婴宁峰。”
“……”施溪微笑:“玉衡星使,喊我名字就好。”
玉衡了然:“好,施溪小友。邓陵一族和相里一族是世仇,如今邓陵鸿雪掌管墨家,你可以来我们太微山修行。”
施溪没推脱,在太微山他还可以顺便补习自己的阴阳家知识。
玉衡星使的态度,代表了整个稷下阴阳家的态度。因此,这里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施溪从他们口中套出了阴阳家百家校考的方向,除了卷考的基础知识外,实练考的是【五方十类】空间相关。
“五方十类,星域的雏形吗?”
施溪破了【明鬼境】后,有一段类似破【非乐境】时的虚弱期。所以他没急着去和邓陵鸿雪对上。太微山有玉衡看着,也不用担心邓陵鸿雪敢暗中使什么小手段。他每天过得还挺无忧无虑。
他不急,但是邓陵鸿雪却有点急。【机械之心】出问题,墨家立钜子之事迫在眉睫——因为只有墨家真正意义上的钜子,才能从外打开机关城。
公输渊:“得想个办法,把施溪引到白玉京。我听人说,施溪对于本家校考并不上心,打算只拿个乙蒙混过关。”
邓陵鸿雪冷笑:“只拿个乙?看来他对我意见不小啊。”
公输渊:“怎么办,施溪不需要去白玉京试炼,靠笔试也能得到乙。”
邓陵鸿雪深深看他一眼:“太子,你在白玉京有必杀他的把握吗。”
公输渊:“有。”
邓陵鸿雪:“好,记住你的承诺。”
邓陵鸿雪天生患白病,发,须,眉都是雪白色的,他沉沉说:“我和相里琛作赌,在此节骨眼上,鎏京和机关城各让一步。拿这次白玉京试炼,决出真正的钜子。”
公输渊瞳孔颤动。
邓陵鸿雪:“机械之心出事,我等不及,他也等不及了。”
太微山的晴雨是可以操控的,施溪想偷懒,就会选雨天。玉衡星使见此,还会贴心地给他落点雪,天气恶劣,刚好可以缩在房中,惫懒度日。
风刮竹林,施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衣,坐在窗前,借着盏如豆的灯,把玩【鸿镜】。
他学习了好几天的阴阳术法,闲来无事,有什么问题,都直接去问姬玦。
姬玦回答了好几个他一岁的修炼问题后,说。
【别问了。你的天赋太差,我隔着鸿镜教不会的。】
施溪支着下巴,嗤笑一声。
【阴阳家,莫欺少年穷。】
姬玦想了想,发过来一句话。
【你确实挺穷的。】
施溪一下子坐直,愤愤咬牙。
【我可以很有钱,只是我不想。】
姬玦。
【没关系,我在书写皇后之礼,马上你就能富可敌国了。】
施溪看着四个字,忍俊不禁。
【真的要当秦国的皇后,才能攻下双璧吗。】
姬玦:【不用别扭,完成大典,达到目的后,这个身份就没意义了,也不会有人敢当你的面喊这个称谓。】
施溪倒是没有很别扭,他真心实感在为秦国的国库考虑,趴在桌上说:【陛下,少写点,别当昏君。】
姬玦问:【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施溪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思索片刻:【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就想知道,你身边双璧城的天气怎么样。】
姬玦没回他,下一瞬,一道清寒的灵力从【鸿镜】上流泻。
施溪微愣。
轻盈空寂的风,吹着零星的细雪,绕在施溪周围。
他切身体会到一股遥远又沁人心脾的寒意。
姬玦说:【月之塔的晚上,无论四季,总会落雪。】
施溪握住那道风,像握住高塔上的一段月色,突发奇想,“我们这算不算千里共婵娟。”
姬玦:“那么浪漫吗?”
施溪已经不满足和他打字了,其实他们可以传音,就是危险了点。他在稷下,旁边就是百家圣者;而姬玦在双璧城,身旁就是月祀。
但施溪没考虑多久,就开始用鸿镜传音。
“喂,你好。”施溪清咳了一声后,嗓音难掩笑意:“听得见吗?”
姬玦放下朱笔,说:“我以为你不知道【鸿镜】有这个功能。”
施溪得意:“墨家的东西我还能不了解?”
他可是墨圣!
施溪疑惑:“为什么我们那么名正言顺的关系,跟你传音,像在偷情。还有,稷下一整个都是墨家建立的,我们的聊天内容不会被中枢记录吧。要不,我们聊点正经的。”
姬玦询问:“你要聊什么正经的?”
施溪:“百家校考马上要开始,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五方十类境。”
姬玦笑了笑:“你还是跟我偷情吧。”
施溪:“你说话那么大胆,不怕被月祀听见?”
姬玦:“他听见也没关系。”
施溪:“好吧。”
姬玦:“百家校考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施溪跟他说实话,懒洋洋道:“校考过后,我就会离开稷下。我这样的天才,怎么也得给稷下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我打算每门都拿个甲。”
姬玦:“可你在阴阳术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施溪:“……这不公平。”
姬玦不再逗他,解释:“道家和阴阳家,既同根同源,又是诸子百家里差异最大的两家。从你出窍开始,就再难观气。”
施溪恍然:“怪不得。”
姬玦:“你是有什么强迫症吗,非要阴阳家也得个甲。不过要是你的考核官是玉衡,你站着不动,他也会夸你颖悟绝伦的。”
施溪相信玉衡就是这样的人,他拿手挡住唇角,憋笑:“如果抽签抽到廉贞呢。”
姬玦:“那你就自求多福。”
施溪讲道理:“你不觉得我如果阴阳家评分没及格,也是给你丢脸吗。”
姬玦:“你连【五蕴炽盛】都可以当【无情道】,不会有更丢脸的了。”
施溪举手投降,决定略过此事,非常礼貌地问:“可以帮我作下弊吗,小玦。”
姬玦笑笑,也很礼貌婉拒:“不太行哦。”
第205章 白玉京(五)
施溪哼哼两声:“不行就算了,我靠自己也能行。”
姬玦:“好,我等着。”
施溪:“等什么?”
姬玦重新提笔沾墨,一边写字一边道:“等着看你在白玉京有多帅。”
施溪一下子笑出声:“虽然你语气敷衍,但我确实听爽了,”他趴在桌上,故作矜持,又暗中得意问:“这句话你记了那么多年,是不是因为当年真的有被我帅到。”
姬玦:“有一点。”
施溪翻个白眼:“只有一点?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见识下的!”
他还想跟姬玦吹嘘两句,突然窗外有人喊他。“施溪。”
施溪心一惊,急忙想挂掉【鸿镜】。
但是姬玦没让他关。
姬玦语气含笑说:“关什么,这样不是更合你意,更像偷情吗?”
施溪:“……”施溪:“挂了!”
他们名正言顺的关系为什么要偷情!
施溪走出去,见到了王良。
太微山风雨潇潇,王良撑着纸伞,一袭天青色锦袍,立于竹林中,手握书卷,在门口等着。
施溪见到室友很惊讶:“王兄,你怎么来了。”
王良轻轻吐气:“来找你商量件事。”
施溪:“嗯?”
王良说:“我已经被阴阳家的五行折磨一周了,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复习墨家知识,来找你打听点小道消息。”
施溪恍然:“你来找我互相作弊啊?”
王良:“嗯。我给你偷偷带来了儒家这次的考核重点,你跟我说一下墨家的。”
施溪开门迎他,深呼口气,严肃郑重:“王兄,请进。”
他可太愿意和王良做这个交易了!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王良收伞,进门问:“百家校考第一天是医家,你对医家有把握没?”
施溪想也不想:“所有考试里,我就只对阴阳家没把握。”
王良和他同病相怜:“我也是,太微山的课又少,题又难,我头都大了。”
施溪:“不应该啊,儒家弟子不是最会考试的吗。”
王良摇头:“我没来太微山上过几节课,课堂分很低,纯靠考试的话,最起码得过乙。”
施溪惊讶:“为什么不来上课?”
王良痛苦:“因为抢不到。”
施溪更惊讶了:“王兄,我不是把我的身份令牌给你了吗。”
王良看着他:“你在太微山的身份,我不敢用。”犹豫片刻,王良复杂说:“施溪……你那晚情书是写给姬玦的吧。”他还是问出来了,这个积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施溪大大方方:“嗯。”
王良摇头:“你胆子是真够大的。”
施溪笑而不语,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良放好滴雨的伞,神情在暗处,皱了下眉说:“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想,你有必要知道。”
施溪:“嗯?什么事?”
王良的声音沉重:“我想告诉你,多年前,姬玦曾有过一段婚约。”
施溪:“?”
施溪:“啊?”
王良叹息,缓缓道来:“二十五年前,惠夫人曾修书一封送至琅琊,告诉我们,她已偷梁换柱将帝姬之子送出宫,这是卫国帝室最后的希望,恳请琅琊一定要照顾好他。中秋之夜,祖父他们齐跪在岸边,泪流满面接一个被江水送来的竹篮。竹篮里面的婴孩,就是卫国未来的储君。”
“惠夫人怕假死之事暴露后,世子在琅琊也逃不开帝姬的追杀。于是,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她拿秦卫两国多年前的口头盟约,向双璧城求了门亲。她想在世子身上延续了那门婚事,作他的保命符。”王良苦笑说:“……这真的是保命符,不是催命符吗。”
“这桩亲事规定两个人岁数不得相差过三岁。而在当时,秦国满足条件的只有一人……”王良语气复杂,一字一字说:“那就是姬玦。”
施溪恍然:“你说的婚约,就是这个?”
他差点都忘了,琅琊王家是惠夫人托孤的地方。
王良:“嗯。我不确定姬玦知不知晓此事,惠夫人求到秦国时,他已经被东君带到了婴宁峰。但我一直觉得,卫国世子的死,和阴阳家脱不了关系。”
施溪:“为什么?”
王良垂下眼:“世子三岁失踪,地上只留下块带血的玦玉,第二天,魂灯就灭了。那枚玦玉饮血后,完全是大凶之物。它有灵性,可它亲眼看着世子失踪,情绪只有贪婪和厌恶。”
施溪意料之中微笑阴阳家的东西吗,邪门正常。
王良:“玦玉没认主,说明最该同意的人没同意。姬玦生性冷漠,说不定就是他下的杀手,他是另一半玉的主人,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施溪:“不会,五岁的姬玦可没那个时间来琅琊杀人。”
王良盯着他:“我跟你说这件事,是让你小心他,不是为他开脱。”
施溪:“好吧。既然卫国世子魂灯已灭,这件婚事就已经不作数。”
王良:“行。反正我话带到了。”
施溪有些好奇:“你们一直怀疑是秦国杀的人吗?”
王良:“对,我祖父他们对卫家忠心耿耿,因为此事一直对阴阳家心怀恨意。”
施溪幸灾乐祸笑出声。
王良:“姬玦如果不愿联姻,拒绝就好,为什么要这般出尔反尔。惠夫人还想把这信物当世子护身符的,唉,可惜……”
他对于这段往事,没什么想法,摇摇头,叹息完就不再评价了。
翟子瑜选王良当接班人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王良身为琅琊王氏长子,表面功夫做足,私底下却非常大逆不道。
他对卫国皇室没什么忠诚度,对繁文缛节也嗤之以鼻。
他都能跑过来跟施溪商量作弊了!
王良总结:“姬玦本人无情,却极擅利用感情,你好自为之。”
施溪:“你与其担心这,不如先担心下你的阴阳家考核。”
王良又开始痛苦了:“哦。”
施溪心想,还好我已经把【鸿镜】挂了,要是让小玦听到,你别说及格估计连考试的资格都要被取消。
墨家的出题人是邓陵鸿雪,但施溪作为墨圣,完全有能力总结归纳重点的。
最后,两人都非常满意。
王良临走前,跟他吐苦水说:“百家校考的最后一日,翟院长会跟我祖父一起来稷下。如果不是这两人,我根本不会那么看重这次考试,还求到你这来。”
施溪惺惺相惜:“王兄,共勉。”
王良走后,施溪几不可见蹙了下眉,神情思索。
翟子瑜要回稷下了吗?
他把书卷放入抽屉,倚窗看雨。成为【天之子】后,施溪的心境也有了许多的变化,对任何人和事都可以波澜不惊。
“翟院长,好久不见。”
施溪伸手接住一滴雨,笑了笑,低声说:“不过你前脚来我后脚可能就要走了。”
毕竟他确实没兴趣,继续在稷下上学过家家了。
他要回齐国,以钜子身份,开启机关城救出黄老谣娘。
还要以“天之子”的身份,得到鎏京城的民心。
*
杜圣清在石上睁开眼。
柳从灵忧心忡忡:“杜郎,你好些了吗。”
杜圣清面无表情,手指用力掐死指间的红蝶。
柳从灵起身,贴心地为他端上润息的酒。
杜圣清接过,将它一饮而尽。
他经历人生最大的失败,只给了自己三天的时间,平息怒火。
锟铻大败,他起死回生后,废墟上抬头,与一双绿色的眼眸对上。
那位秦国郡王,神情阴鸷,满眼野心。姬殊想杀姬玦,而杜圣清想杀施溪。
两个都不喜欢跟人合作的人,在惨败过后,不谋而合,选择结盟。短期内,他们确实有共同目标。
姬殊给他传信说:墨家打算以这次白玉京试炼,决出真正的钜子,公输渊必不可能是施溪的对手。施溪若成为墨家钜子,鎏京对他来说,不攻自破。
杜圣清说:“做梦。”施溪想这么得到鎏京城的民心,实在是太天真。
杜圣清:“以鎏京子民对权贵公卿恨之入骨的态度。你真以为,他们在知道你是卫国世子后,还会忠诚于你吗。”
鎏京和鹊都云歌最大的不同是,鎏京里的百姓分两类。一类人认为,这里是当之无愧的希望之城;另一类人,比谁都希望鎏京覆灭。
对于鎏京城的子民来说,施溪和公输渊没有区别。
他们需要的救世主,绝对不能是一个王公贵族。
否则,就是在告诉他们,你那么多年的挣扎,对云层上的人来说,像个笑话。
你痛苦,是因为他们中很多人暴虐;你幸福,是因为他们中部分人善良。
“施溪,我期待你身份公之于众的那一天。”杜圣清说。
施溪可以用尽手段、集百家之力,杀了他。
那么他也可以在白玉京,借百家之力,杀了施溪。
就算不能杀了施溪,他也要施溪背负九幽之名,声名狼藉!
施溪在太微山,日复一日跟阴阳家的术法死犟。
玉衡看不下去了:“施溪,你在太微山上了那么多课,光靠课堂分也够及格了。”
施溪郁闷:“我不只是要及格。”
玉衡:“那你要什么。”
施溪:“我要上甲。”
玉衡汗涔涔,甲就甲,还上甲,这实在是太为难他放水的能力了。玉衡委婉:“其实你不用那么苛责自己的。”
施溪:“放心,我心里有数。”
施溪总待在太微山也无聊,于是决定回宿舍。
坐在机关青鸟上,施溪给姬玦打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订了婚的。】
姬玦说,【惠夫人离开没多久。】
施溪惊讶,【那么早?】
姬玦,【嗯,东君告诉我的。】
姬玦掌心握着一块染血的玦玉,细致描摹上面的纹路,感受着它的恐惧与颤抖,笑着对施溪说:“若是早知道是你就好了。”
————————
明天见[星星眼]
第206章 白玉京(六)
施溪:“就算我真是卫溪,也没什么好可惜的。那个时候的你在阴阳家三个疯子的监视下,又能做什么呢?”
姬玦:“至少能去琅琊见你一面。”
施溪想到小时候的他就心疼,摇头,拒绝说:“不要。我不要三岁和你认识。你等我变得强大点再来找我吧。”
姬玦顿了下,问:“为什么你总把我想得那么可怜?我们之间不是你以前的经历更坎坷些吗?”
施溪思索片刻,说:“可能因为我完全没这段记忆吧。”
姬玦轻声笑了下,说:“小可怜。”
施溪翻白眼:“不许叫我这么恶心的称呼。”
姬玦:“被亲生母亲当做盘中餐,被父亲视为踏脚石,还摊上个冷漠无情的未婚夫,小可怜小溪。”
施溪:“你再喊一声这个,我挂了。”
姬玦:“不喊了,别挂。”
施溪这才作罢:“为什么说自己冷漠无情?”
姬玦回答:“因为如果我接受你,那么这块玉佩就不会在你三岁时,看着你遇难无动于衷。”
施溪特别惊讶:“你在自责这个?这么善良啊小玦。”
姬玦矜持地“嗯”了声,笑说:“我应该五岁就会离开婴宁峰,去琅琊找你定亲。”
施溪故意刁难:“那我不会同意的,越是被人安排的事我越抗拒。”
姬玦:“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让你同意。”
施溪:“别假设这些了,你不如先考虑下,怎么让我同意当秦国的皇后。像我这种根正苗红的墨家弟子,视金钱为粪土,对金银珠宝没兴趣,只对学习感兴趣——你可以先告诉我阴阳家二阶怎么破。”
姬玦:“阴阳二阶【五方十类】,根正苗红地作弊吗?”
施溪:“说的真过分,你之前去墨家上课,我怎么对你的!”
姬玦弯唇:“看出来你是真的很想赢了。”
施溪:“废话。”
姬玦:“等一下。”
姬玦没打算为难施溪,知道他真的想赢,把手里的玉放案上,转而拿起笔,雪衣悬腕,在纸上画了个破星符。又抬手,招来青鸟送去稷下。“这是钥匙,阴阳家考核空间术,所有的星域阵法你都可以用它来解。”
施溪:“……”
施溪张嘴,难以置信:“我只是要点考前资料,不是真要作弊啊!”
姬玦:“可你天赋太差,我只能这么帮了。”
施溪:“上回不是还说不太行吗。”
姬玦:“这次是皇后的要求。”
聊天聊着,机关青鸟已经飞到了稷下潜龙峰。施溪手拿【鸿镜】,轻巧地跳下机关,眼中笑意明亮如星辰:“好的陛下,心意我收到啦,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到宿舍后,施溪就把【鸿镜】断了。月凉如水,他上楼梯的时候,真有种约会归来的隐秘愉快,不过也就是通话的那片刻时间,他们可以忘记手上要做的事。回归现实,依然有数不尽的问题。
施溪关上门,用鸿镜发了以后条消息。
【晚安,小玦。】
姬玦收到消息时已经离开了神殿,出门便是月之塔高可摘星的露台。白雪如絮漫天飘零,它们冰冷轻盈,却从不落地,在半空便化作渺渺星辉。姬玦低头,唇角温柔弯起,回了句。
“晚安。”
结束和爱人的对话,【鸿镜】在手中消失。姬玦借着宫灯的幽光,往月之塔的莲台走去。
每位秦国帝王登基前,都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接受【月沐之礼】。
莲台上,有各种乐器,古筝,长琴,玉箫,大鼓。
白骨编钟宛如一扇屏风,寒风拂过,叮零作响。
这是姬珠练舞的地方。
那么多年,月祀一直亲力亲为教导她,抚养她。
在锟铻,姬殊阴沉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和我妹妹之间的关系。”
阴阳家的人,总是一分情能演成十分。
姬玦不以为意轻声说:“你们间能有什么关系。”
姬殊迟迟不破圣,不过是因为【太岁】的诅咒。
只要【太岁】的诅咒一日未消,他破圣那天,他和他妹妹就只能活一个。
——想摆脱【太岁】,必须杀了月祀。
这一点,他和姬殊倒是不谋而合。
*
第二天,施溪窗前停了只青鸟,收到从秦国送来的作弊利器后,他终于解决了阴阳家这个大难题。施溪倚窗闷笑好几声,而后开始着手复习第一天要考的医家。
他认认真真读书复习,逍遥子突然又把青霄班弟子全部召集到了一起。
教室里,邓陵溯见到上官巧,非常惊讶:“上官巧,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说回来就退青霄班的吗?我见鬼了?”
上官巧懒得理他,径直走到位置上坐下。
公输渊嘲讽:“名家人说的话你也信。”
邓陵溯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你都被他坑两次了,也有脸来教训我?”
公输渊黑着脸:“我不想跟你吵。”
惠安惊讶:“我还以为邓陵溯在公输渊面前会是个马屁精呢。没想到,他看谁都不顺眼。”
辛雉摊手,无奈:“我们少爷一直想得到族长的认可,但族长只在意公输太子,少爷再怎么努力都没用,久而久之,就这样了。最近邓陵族长来稷下,少爷心里怨气更重了。”
施溪和王良坐一块。
王良今天也在紧锁眉头,书写梳理阴阳五行。不一会儿,谣千灵进入学堂,她环顾四周,坐到了施溪右边。
施溪:“谣小姐,好久不见。”
谣千灵:“好久不见。”
谣千灵有些好奇地看着施溪左边的王良:“王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施溪替忙碌的室友回答:“他怕他阴阳家校考不及格,在临时抱佛脚。”
谣千灵错愕:“不应该啊。平日把课上满就差不多就能得丙了。”
施溪:“他抢不到课。”
谣千灵茫然:“课还需要抢?”
施溪:“儒家是这样的。”
不给本族弟子走一点捷径。
连宿舍也是跟寻常弟子住一起。
王良风度翩翩朝谣千灵笑了下。
他可以找施溪商量作弊,但在别人面前,依然是个端方君子。就算心里真的很想找谣千灵要医家药方,也拉不下脸!
施溪看出他的想法,主动帮忙,笑吟吟问谣千灵:“医家第一天考。谣小姐,能给我们透露下要考什么吗。”
谣千灵歉意摇头:“抱歉,我不太清楚。”
王良叹息一声,把纸笔收起来,认命了。
谣千灵问王良:“为什么你会那么看重这次校考?”
王良苦笑:“因为我祖父和翟院长也会回来。”
谣千灵愣住:“翟子瑜院长吗?”
王良:“对,谣小姐见过?”
谣千灵摇摇头:“我没见过翟院长,但云歌的两位儒圣,我见过另外一位。多年前罗儒圣在医家药谷疗伤时,我曾与他相处过几日。他那年在鹊都神农院受了重伤,心情不佳,神色郁郁,懒得说话。每次他盯着我看,我都害怕。”
王良颔首:“儒家和医家向来都有许多渊源。”
谣千灵:“是啊,我父亲还是你们卫国泗水颜家的人呢。”
他这话一出,施溪和王良都微有诧异。
琅琊王家,江陵钟家,泗水颜家。
谣千灵的亲生父亲,居然是泗水颜家的人吗?
谣千灵显然不想在已逝的父亲身上说什么,她安慰:“放心吧,谣息姑姑不会为难你们的。”
逍遥子最后姗姗来迟,他只宣布了一件事。
“这次,名家、墨家的考核,放在一起,稷下将打开【白玉京】秘境,作为试炼场。”
“具体的考核内容,要等墨家邓陵长老来宣布。”
“施溪,你跟我出来下。”
施溪跟着逍遥子出去。
逍遥子似笑非笑看着他:“施溪,你怎么做到的,能在阴阳家太微山赖那么久。邓陵鸿雪想找你都没办法,还得托我来传话。”
施溪微笑:“玉衡长老心善收留我罢了。”
逍遥子摇摇头,说:“墨家决定用此次【白玉京】考核选出真正的钜子,你好好准备。”
施溪愣住:“那么草率吗?”
逍遥子:“等你真的入白玉京,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施溪:“老师,白玉京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逍遥子深深看他:“你知道法家有个六州通缉榜吧。”
施溪:“知道。”
逍遥子:“沧瀛洲三大宝地:灵墟崖,白玉京,大乐之野。灵墟崖被道家选做宗门圣地,而白玉京在很多年前,曾被法家求来做审讯室。别看白玉京城楼少,但每一座城楼都曾审判诛杀过一位圣者。我不是很赞成打开白玉京,可惜寡不敌众——”逍遥子:“白玉京虽然一直以来都是清正之地,但对你们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施溪:“多谢。”
施溪回去后,又向玉衡请教了一些关于白玉京的知识。
玉衡说得更为全面。
“白玉京作为法家审讯室,里面死过不少人,各家的圣者都有。十二城五楼,诸子百家每一家都可以在里面找到,单独针对自己的刑场。”
施溪:“哦,所以邓陵鸿雪,是想让公输渊用白玉京对付墨家的刑场,杀了我?”
玉衡皱了下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施溪告别玉衡后,坐在回去的青鸟上,突然醒悟过来一件事。
不对。
他不止修墨家,他修百家。
——白玉京里,任何一家的刑场,对他都有效。
施溪一下子笑出声:“白玉京,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的开白玉京。”
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死局。
看来想得到鎏京皇城的跪礼,正式成为钜子,也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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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下,罗文遥去医家治病时还没有弟弟妹妹,确诊要死,罗父罗母才生孩子想换命,
第207章 白玉京(七)
医家在稷下的主峰叫回春。
这里钟灵毓秀,草木茂盛。
校考开始前的一周,施溪都在回春峰刷课,跟他一起的还有惠安。
惠安贼兮兮说:“我昨天后山看到了十三。他在帮医家的谣息长老晒草药,你说十三不会真打算入赘医家吧?”
施溪:“这话你要去问谣千灵而不是问我。”
惠安怂怂地缩脖子:“算了,我不敢。”
施溪:“你们少主呢?有十三在的地方,不该也有他吗。”
惠安:“我们少主最近害了相思病,忙着呢。”
施溪:“相思病?”
惠安:“对,天天魂不守舍的,老是出神,还在闲暇时编了新曲。”
施溪:“听起来更像鬼上身。”
他们前脚刚说完上官巧坏话,第二天,上官巧就来了,跟上官巧一起来的还有邓陵溯。
上官巧来看十三。
而邓陵溯来看谣千灵。
辛雉解释说:“我们族长想让少爷和谣小姐打好关系。”
上官巧:“邓陵鸿雪想的倒是挺美。”
邓陵溯:“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上官琉璃让你和姬珠走近,姬珠不也还是爱上十三了吗。”
上官巧给自己种下【痴心咒】后,听到这个名字就烦,他当没听见,下课后,直接往回春峰的后山走。
五人在一处瀑布下的落水潭边,看到了正在帮谣息长老清洗草药的十三。
十三认真老实洗杂质,身后来人都没注意,先看到他们的是谣千灵。
“你们怎么来了。”
谣千灵抱着好几枝花枝,从另一处走来,神色惊讶。
邓陵溯回答:“来看看十三,看他身体好点没。”
他现在学聪明了点,知道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谣千灵展颜一笑:“进屋聊吧。”
这里是医圣谣息的住所。
谣息患有皮肤病,受不了一点日光。她白天出门都会打伞,一般都更喜欢待在屋子里。谣息见他们,点点头,没说什么。
等十三洗干净草药,拿回来后,谣息说:“我不会留你太久的。把它们晒干后,就自己拿回去煮。”
十三诚恳说:“我知道,多谢。”
谣息转头,对众人:“我要为这个小孩用针了,你们方便回避下吗。”
上官巧:“当然。”离开这间房,上官巧耐人寻味看了许久谣千灵,微笑:“谣小姐,你们会后悔稷下大牢那天救下他的。”
谣千灵:“医家不会后悔救任何一个人。”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施溪。他之前从来不信命运,可现在却有种,一切事情都在按既定轨道发生的感觉。他在鹊江边临时起意做的一件好事,将他带入上官家的漩涡。这之后,谣家、曲家的故事纷至沓来。
如果没有他协助十三越狱。
谣息就不会被谣千灵带着过来救人。
她救了十三三次。
稷下大牢,剜心取花是第一次。
阏伯台上,法家裁决是第二次。
如今是第三次。是恩,亦是亲。
谣千灵说:“十三被魔尊玄青重伤,姑姑需要先引出他体内的魔气,才好根治。”
邓陵溯:“你们医家给了他几条命了?这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了吧。”
惠安:“他命还挺顽强的。”
谣千灵:“我没想让他偿还,谣息姑姑也没这打算。”
众人决定离开时,谣千灵叫住了施溪。
“你上次问我的病,我回答不了,但你可以问下我姑姑。”
施溪:“好。”
他留了下来。
两人在外面,等着谣息给十三治病。
谣千灵找了个秋千坐上去,说:“希望他以后别再受伤,也别再来回春峰了。”
施溪:“上官奕满门被屠后,十三无亲无故,而医家救了他三次,你们比起恩人更像他的亲人。”
谣千灵淡淡一笑:“我姑姑其实还挺喜欢他的,他要不是名家人,应该会收他为徒。”
施溪:“谣小姐,方便给我讲一下医家的事吗。”
谣千灵:“你要听哪方面?”
施溪:“我想知道,罗文遥当年在医家求医的事。”
谣千灵摇头:“他求医的时候,我五岁都没有,能记得什么,我父亲和他是故交,常常去看望他,连带着我也跟他有片刻的相处。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父亲是泗水颜家的人。”
“当时云歌风雨飘摇,卫国危在旦夕,罗文遥试图劝我父亲回京,被我父亲推辞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谣千灵低头,眉眼染了几分失落,苦涩:“我救不了我爹,也救不了我娘。”
施溪:“你娘得了什么病?”
谣千灵:“一种治不好的病,我爹不让我救,他说这世间唯一的解药已经没了。可我不信。”
施溪:“所以,你去锟铻见曲游,是为了问药吗。”
谣千灵:“对,我偷翻禁书,看到了跟我娘类似的病症记载,这一切都指向一种药,它名【太岁】。【太岁】是医家讳莫如深,排第一的禁药。传言里,【太岁】可以让人修为猛进,长生不老。”
施溪:“你怀疑你娘吃了【太岁】。”
谣千灵摇头:“不,是我想给她吃【太岁】。现在只有【太岁】能救她。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寻【太岁】,它失传太久了,我只能查到,最后跟它有关的是曲家人。”
“那你跟曲游求到药了吗。”
“没有。”谣千灵点到即止,没继续说下去,不然势必要聊到那万顷黄泉之花。
施溪都要离开稷下了,自然是想把问题全弄清楚,他也不在含糊卖关子了。
“谣小姐,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谣千灵:“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人吧。”
施溪笑道:“嗯。她叫谣川。”
谣千灵一下子在秋千上抬起头来。
施溪:“她是医家的罪人吗。”
谣千灵看了他许久,才开口:“她杀了我外婆。”
谣千灵说:“她是医家历史上第一个,刺杀谷主,畏罪潜逃的人。”
施溪重复:“畏罪潜逃?”
“嗯。”谣千灵低喃:“太巧了,她和谣息姑姑同父异母,早些年她们一同被送入医家云水间,拜我外婆为师。你这个问题,完全可以问谣息姑姑。”
施溪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你谈及谣川的时候,好像不是很恨她。”
谣千灵摇头,说:“恨什么,当年我外婆做的恶事罄竹难书,谣川杀了她反倒让所有人都了喘口气。只可惜族中长老大多和我外婆是一类人,他们留不得谣川。”谣千灵自嘲说:“哦,他们也留不得我娘和我。”
她娘死后,医家谷主之位空缺,她能不能活着顺利即位都是个问题。
一直等到天色变晚,谣息都没有出来。
谣千灵:“要不你先回去吧。”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
施溪回到宿舍后。
鸿镜发消息给姬玦,问了些跟医家相关的事。
很快,他了解到,谣千灵的外婆,医家上任族长,名叫谣怜晴。瑶怜晴最大的恶,在于她制毒。
一种名叫【黄泉引】的毒香,有段时间,风靡六州。
【黄泉引】不仅能止痛,还能洗经伐髓,很长一段时间被术士们趋之若鹜。
但十多年间,许多滥用【黄泉引】的术士离奇暴毙。这种本就容易成瘾的药,马上就被抛弃了。
【黄泉引】对术士来说是药、是毒,可对于凡人来说,只是一种靡靡之香,深受贵族青睐。
施溪:“我这个钜子当的……想要调查些什么,竟然全得靠阴阳家。”
不过就算他在墨家有可以利用的人,了解到的东西,也不会有婴宁峰全面了。
*
“静心,吐息。”
谣息在治疗十三时,遇到的最大难题,不是玄青的魔气,而是他心口的旧伤。
第一次在断崖上看到十三,谣息看着他血淋淋的心口,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当时不知是何,等那位秦国郡主离开,了解到她是曲楚云的女儿,她才明白是什么。
琉岸曲家,不仅是秦国的簪缨世族,更是诸子百家里千年鼎盛的名门。
曲家长女自幼体弱,出嫁前,曾在药谷疗养过一段时间。
曲楚云在的那段日子,瑶怜晴碍于贵客,都没怎么折磨人。
六州将那破土而生,鲜红如血的花叫曼珠沙华。可医家人,更愿意称水云间的那万顷名【黄泉之花】。
无论是开在黄泉路上,还是送人下黄泉,都很符合它的名字。
“我听说,秦国送曲楚云过来,表面上是养病,实际上是求药。”
“求什么?”
“太岁。”
“太岁?!疯了吗,这种传说里的药怎么可能存世!”
“嘘,你小声点,你想惊醒师父吗。”
“哦。不过曲家怎么敢,跟医家求药【太岁】。而且曲楚云天资那么高,又那么年轻,她求【太岁】做什么。【太岁】不该是那些,快要老死,迟迟破不了六阶的圣者祈求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曲楚云在,云水间死的人都少了,这也算是件好事了吧。”
“说的也是,我都希望曲小姐晚点走了。”
曲楚云天赋很高,不知道是不是体弱多病的缘故,比起呼风唤雨的阴阳家术士,她更像个娇养的闺中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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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死我了QAQ还好卡上了23点59分49秒,幸好我家网快。早知道十一点半就发了,后面也没修出什么。
第208章 白玉京(八)
谣息给十三疗完伤后,出门,就看到谣千灵坐在秋千上发呆。
“千灵?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谣息惊讶。
“因为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谣千灵:“姑姑,你给我讲下我外婆是怎么死的吧。”
谣息愣住,沉默后摇头:“我不想说。”
“姑姑……”谣千灵想继续追问。
可谣息已经开口:“千灵,回去吧。”
谣千灵执拗地站在原地,许久后,她苦笑一声,道:“每次都是这样,跟【太岁】有关的所有事,你们都对我避而不谈,让我求药竟然还得求到锟铻!姑姑,你和我爹一样的吧,都没想过救我娘。”
谣息静静凝视她:“死亡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千灵。”
谣千灵:“对,是不难以接受,但我不愿接受。”
谣千灵离开后,谣息在廊檐下站了很久。
寒露湿衣,她抬头看明月。
一晃六十年。
她依然记得云水间那一慕。瑶怜晴肚子被挖空,尸体吊挂在梅林尽头,死不瞑目。谣川跪在雪地,浑身颤抖,手中紧握一把带血的匕首。
“真的是你杀的人吗,谣川。”谣息轻声说。
时至今日,她都不信,那年刚破三阶的谣川能杀死一位医圣。
谣千灵一直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但她现在真的快要被逼疯了。这世上居然还有“不能医”的人?
药谷云水间那些长老,居心叵测,不想她娘活下来,她能理解。
但为什么她父亲不想救她娘。
谣息姑姑也不打算救。
天底下,好像就只有她一人在六州奔波,想救这个病人。谣千灵闭上眼,深深呼吸,捂住心口,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一个人低头,走在回春峰的山道上,不想,峰回路转,却撞上了个她怎么都意想不到的人。
谣千灵蹙眉:“廉贞长老?”
廉贞说:“谣小姐,我来替我们郡王给你送封信。”
谣千灵警惕:“我不记得我有认识什么秦国的郡王。”
廉贞说,“没关系,这不重要。”他只负责亲手将信送到人手里。
谣千灵不打算接受。
但廉贞说:“里面有你一直渴求的东西。”
谣千灵容颜清冷,听到这句话,眼神在月色中,浓得化不开。许久后,她抬起手,将信接过。
这位神秘的秦国郡王,确实给出了她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你帮我开启白玉京的医家刑场,我告诉你,太岁在哪里。】
谣千灵重复:“医家刑场……”她作为这一代的医家族女,确实有资格开启刑场。
只是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廉贞现在一点都不想待在太微山,他看到施溪就来气!
因为撺掇姬珠郡主和上官巧接触,被郡王惩罚差点要丢了半条命后,廉贞已经老实了。
他现在就乖乖当个传话的工具。
廉贞来到了邓陵鸿雪的住所。
邓陵鸿雪在画图纸。廉贞走过去后,惊讶发现,竟然是十二城五楼的地图。
邓陵鸿雪听到脚步:“怎么样,你说服医家了?”
廉贞:“不清楚,我只负责传信。”
邓陵鸿雪皮笑肉不笑:“为什么杀个施溪,要弄得那么费劲,明明我一人就够了。”
廉贞:“我也不知道,这是郡王的意思。”
邓陵鸿雪:“没想到我也会有和阴阳家合作的一天。”
廉贞阴着脸,没和他废话:“反正你照做就是了。”
邓陵鸿雪看他一眼,声音缓沉:“相里琛和我拿这次稷下墨家校考作赌,我原本只打算建个迷宫当考场。结果你找过来,非跟我说想杀施溪,就必须得开白玉京。白玉京?施溪值得那么大阵仗吗?”
廉贞:“就凭他阏伯台上的表现,我觉得值。”
邓陵鸿雪冷笑:“杀鸡焉用牛刀。开白玉京,真是便宜了上官琉璃,太古遗音十有八九,就在那附近。不过名墨两家一直有合作,卖她个人情也无妨。”
廉贞眉毛一挑,突然:“我听说公输渊和上官巧交好,你能让他说动上官巧,在白玉京里开名家刑场吗。”
邓陵鸿雪疑惑:“开名家刑场做什么,这次有你想杀的名家人。”
廉贞说:“没有。是郡王这么要求的。”
邓陵鸿雪摇头:“这位名家少主,可没那么好说动。”
廉贞:“那就算了。”
邓陵鸿雪:“谣千灵会在里面帮我们杀施溪?”
廉贞:“会的吧,但她应该是暗中来,不会明面上和公输渊合作,也不会承认此事。”
邓陵鸿雪点头。
一周后,稷下校考正式开启。
第一门考医家,施溪对于笔试得心应手,实练也是轻轻松松。
下一门农家,他记录过扶桑【日升】,眼睛又被椿丝穿过,就算只有二阶也够了。
再这之后是法家。其实法家得到上甲也有点难,因为施溪法家一直都停在千金楼破的一阶。但协助徐平乐当治安官久了,他对六州律法熟稔于心。
尤其最开始破【守序徒】时,天天看徐平乐的笔记,小玦在璇清殿审判多年,对规则的掌握和经验是降维打击。
应该也没问题。
儒家,他都是“天之子”了,再不得个上甲都说不过去。
阴阳家,最难的现在是最简单的。
稷下学生叫苦连天的这一个月,施溪半点不觉得累。
“考试成绩什么时候出啊。”
王良道:“每一门都考完后。”
施溪:“为什么那么慢,每一家不该考完就放榜吗。”
王良:“因为要等翟院长过目。”
施溪笑说:“果然啊。”论教育,诸子百家还是信儒家的。
王良说:“名家竟然和墨家一同把考场定在白玉京,你说他们会考什么?”
施溪:“不清楚。”
最后一天,邓陵鸿雪出来宣布规则,满座皆惊。
他考的是谁先出秘境。
“按照出秘境的先后顺序赋分。诸位好自为之。”
他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施溪。
施溪那么久了,第一次和邓陵一族的长老见面。
他抬头,露出一个笑来。
白玉京离稷下还有段路,需要一直往大乐之野东边走。
除了名、墨两家弟子必须参加外,很多靠笔试和课堂分就觉得自己能到丁过及格线的学生,选择弃考。
因为白玉京确实是一个严肃又恐怖的地方。
但这些都是浑水摸鱼之辈。
稷下稍微有点上进心的,都不止满足于及格。
当然这不包括王良。
“我就不入白玉京了,等你好消息。”
施溪:“好。”
稷下是墨家机关师建造的。
它任意通往外界的路,也由稷下总枢控制。
前往白玉京的过程中,施溪又一次和阴魂不散的惠安撞到。
惠安两眼放光:“施溪,我们怎么那么有缘。”
施溪轻轻吐气:“是啊。”有惠安在,上官巧肯定就在不远处。
上官巧被人众星捧月。
“兰夜哥哥。”“兰夜哥哥,你伤好点了吗。”“之前阏伯台上吓死我了兰夜哥哥。”
稷下不止有术士,还有五大国的贵族。郦城的不少世家小姐,都倾心于上官巧。
上官巧一向八面玲珑,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此刻却无端厌烦,微微一笑,而后偏头,叫别的名家弟子帮他引开了这群人。他终于来到了大乐之野的东方尽头,寻着冥冥上空的呼唤,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哀伤,遥远的“子兰孤”。痴心咒,锁的人是上官兰夜和姬殊凝,但他无名无姓,名字只会是子兰孤。
公输渊又开始用鸿镜骚扰他。【上官巧,钜子之位对我很重要,你别害我。只有成为钜子,我才有资格做机械之心的主人。】
上官巧眼神冷漠。
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他除了封锁白玉京外,不会帮公输渊做任何事。
人群之中,有个瘦瘦小小的道家弟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他旁边,同伴们都在讨论这次稷下校考多折磨人。
唯有他安安静静,下三白的眼中魔气肆意。
“师兄,师妹,师父,别来无恙。”
被玄青夺舍的道家弟子,只有练气期,完全靠行侠仗义建功,才能拜入稷下。
玄青重新回沧瀛洲,心里只有无尽的恨。
一开始,被杜圣清安排来这里时,他一万个不同意。
杜圣清的儿子就和杜圣清一样疯,谁知道施溪手里还有什么底牌。
没想到,杜圣清不是要他来杀施溪,他只要他进白玉京开启道家的刑场。
玄青依旧不满:“稷下有那么多圣者在,我不小心暴露怎么办。”
杜圣清意味深长,笑着柔声说:“别急,我赠你一样东西。”
于是,一朵鲜红诡艳的曼珠沙华,就这么到了他的手里。
纤细的花瓣上蕴含着极为恐怖的气息。
“这是?”玄青心惊。
杜圣清:“必要时刻,会有人帮你。”
杜圣清往后一靠,合上折扇,似笑非笑。
他和姬殊合作各取所需。
这么一个小辈,唯一能入他眼的,是他身上“婴”的气息。
施溪,你借婴的力量杀我一回,没想到我会还回去吧。
不止这些。
——你用百家之力杀我时,有想过自己会在【白玉京】被百家所诛吗?
“任何一种天赋,都有两面。”杜圣清说:“马上,你就会知道代价是什么了。”
得知施溪习百家术后,杜圣清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玉京。
白玉京创建于诸子百家合力诛杀湘水君的那个时代。
法家是当年诛杀湘水君的头等功臣。
【审判竹简】就是在杀湘水君时,一百零一根简全部破损的。
陆家几代人上下求索,为复原它。
他们虽没有记恨阴阳家,但和湘水一脉有了怨。
————————
[星星眼]明天见。
第209章 白玉京(九)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渺渺高天之上,有一座用白玉建造的城池。
白玉京听名字就更像仙门居所,清净避世,不问红尘。
几千年前,特殊时刻,却被法家接手,成了对诸圣的审判问刑之处。
不过湘水君伏诛后不久,白玉京便荒废了。法家可没那么大的权柄,能一直插手别家的事。
“施溪,这次要不要一起行动。”惠安兴冲冲抛出橄榄枝。
“不了哈。”施溪婉拒。
他在锟铻已经受够这群人了。
这次他想单独行动。
邓陵鸿雪说,最先出来的人获胜,于是一进白玉京,施溪就开始找出口。
白玉京的地形是,十二座琼楼在外,五座城在中,环抱着一座金台。
稷下开了十二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外楼。施溪避开了上官巧、公输渊他们,一个人走了最偏僻,离核心最远的路。
入秘境,到的也是最冷清的拾贰楼。
刚一落地,就听到旁边有个儒家弟子在仰着脖子感慨:“渊精之阙,光碧之堂,琼华之室,紫翠丹房。”
这里的确实最符合凡人对仙人住处的想象。
相传白玉京本就是一位道家大能羽化之所。
一个农家弟子探头:“喂,你在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儒家弟子:“跟你们种地的解释不清。”
两人打了起来。
施溪看了会儿热闹,发现选择来拾贰楼的术士普遍修为不高,都是来混分的。他们生怕自己笔试分不够,进白玉京混点经验,也不打算去找出口,反正有陆鸣、公输渊那群青霄班的人在。等他们找到出口,自己偷偷摸摸跟着一起出去就行了。
施溪环视一圈,也没发现墨家弟子。想来也是,墨家弟子想本家及格,得拿到乙,自然不可能摆烂,基本去了离金台最近的两座楼。
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寒月如钩,再怎样的琼楼玉宇,历经千年风霜,依然有几分颓败之色。
施溪在阏伯台出尽风头,可是稷下往届的弟子,只闻墨家钜子大名,却没见过他,不熟悉他的脸。是以他混入其中,也没被任何人察觉。
“兄弟,你是哪家人?”一个怀抱一盆植物的学生,跑过来,主动和他套近乎。
施溪眼睛一弯,先问:“兄台你是哪家的。”
学生说:“我都抱着我的校考作业了,你还看不出来,我农家的。”
施溪本来打算他说是哪家自己就跟着说,结果没想到农家还有校考作业,于是只能改口:“哦,我是道家弟子。”
学生高高兴兴:“在下田新,幸会幸会。”
施溪盯着他的作业:“田兄,你盆里养的是什么。”
田新答:“兰花,浮屠素兰。”
施溪:“高雅。”
田新得意说:“嘿嘿,买它的种子差点让我倾家荡产,幸好种出来了,马上就要到它开花的日子了,我不带在身边浑身不安,所以进白玉京都把它捎上!”
施溪疑惑:“为什么不种彤果,彤果简单,也不需要那么废心力照顾。”
田新惊讶:“彤果太普通了而且上限就在那里,谁家好人专门种它啊,一株彤果,还能种得价值连城不成?不过它好吃是真的,怎么种都不会差。”
施溪:“?”
那为什么他种出了世界上最难吃的一盆番茄。
施溪心虚地一笑,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田兄,我在稷下怎么没看到神农院的人?”
田新肃然起敬,神色变得认真:“赵国忙着立新神农,神农院的人自然没空。”
施溪:“原来如此。”
田新说:“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施溪犹豫要不要说。一个法家弟子走了过来,提醒他们。
“白玉京虽然荒废很久,但这里诛杀过不少圣者。一些残留的术法规则,对我们来说也很危险,诸位最好不要在城外多待,先进去。”
田新:“多谢,敢问兄台姓名。”
他答:“陆思明。”
田新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家?
郦城陆家?
稷下弟子也分三六九等,他只是个小小的外门弟子,听到陆思明的名字后,缩了缩脖子,不敢套近乎了。
但陆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拾贰楼?
陆思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白玉京是法家曾设立的刑场,暗藏很多陷阱。长老让我们进来,尽可能提醒身边人,我被安排到了拾贰楼。”
田新一下子张大嘴,诚惶诚恐:“原来是这样,有劳陆兄了,多谢法家长老。”
施溪见他们一问一答,心想,还是小弟子可爱。
如果是锟铻那群人,大概会直接冷笑,骂陆嘉谦的道貌岸然。
与此同时。白玉京外十二楼的壹楼里,汇聚了所有有野心的稷下弟子。
“陆嘉谦真觉得白玉京危险,不同意开秘境不就行了。假模假样,还叫你们来提醒,很符合我对法家的看法嘛。”上官巧要笑不笑。
他对面的陆思扬,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却对名家少主的质问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陆鸣为他解的围。
“好言难劝该死鬼,你跟名家人废话什么。”陆鸣一如既往地冷酷:“白玉京不是名家、墨家求着开的吗?真不开了,你又不高兴了。”
公输渊:“呵。”
上官巧:“我其实无所谓,无论校考开不开,我都有办法进这里。倒是陆嘉谦这么轻易让我娘如愿,也不知道图什么。”
陆鸣光风霁月:“不是人人都跟你们名家一样狭隘的。”
上官巧:“你当年三页口供纸两页兄弟名时,很大度吗。”
惠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鸣偏头,看这对主仆。他眼珠是深青色的,但凝视人时,却有种微妙的热感。
陆鸣:“这种小事你们名家能记那么久,看出来是真无聊了。”
上官巧自然没那么无聊,是惠安爱听郦城的八卦,非要给他讲。
他和陆鸣在楚国其实没什么交集。上官巧一生都在寻名,陆鸣一生都在追寻祖辈的脚步。
两位郦城少主不欢而散后,留下看心惊胆战的一群人。
有人好奇地问惠安:“这是什么事?”
惠安用手捂住嘴,才能不笑出来,小声:“六岁那年,陆鸣犯事被审讯,三页口供纸,他堂兄的名字出现了四十次,最后他挨了三十鞭,他堂兄一百二十鞭。知道为什么我们少主在郦城比陆鸣受欢迎吗,因为陆鸣六亲不认,翻脸无情是出了名的。”
“真的假的,陆少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古板之人啊。”
“那是他虚伪。”
两人的聊天声,传到陆思扬耳中。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差点想过去跟人打一架。该死的上官家,怎么离开郦城还阴魂不散。
陆思扬走过去,小心翼翼打量陆鸣的脸色。
陆鸣只有一开始像吃了苍蝇一样,后面就神色如常了。
陆思扬:“少主,我就不该白费好心提醒他们。”
陆鸣则说:“阏伯台上,姬玦怎么就没处死他呢。”
按照璇清殿的律法,这不该死?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后方响起。
众人回头,立刻鸦雀无声,潮水般在楼梯前退出一条路来。
得,又来个惹不起的。
谣千灵穿过人群,提裙上楼,一步一步,往五座城里的“幽夜城”走。壹楼是离【幽夜城】,最近的一座琼楼。幽夜城有一扇门,直通白玉京最中央的金台。
另一边,施溪在很认真地观察白玉京,认真到田新都有些不好意思摸鱼了。可是不对啊,除了陆思明这种被长老安排任务,他们来这里不都是为了偷懒吗?
施溪没告诉田新全名,只说他姓施。于是,田新问:“施兄,你是在找出口吗。”
施溪:“对。”
田新:“如果你想找出口,为什么会来拾贰楼,你不该去最前面吗。”
施溪意味深长笑说:“因为有人要杀我。”
田新一时背脊发凉,磕磕巴巴:“什么?”
施溪:“他应该安排了很多人。我傻了才冲在最前面。”
知道他修百家术的人,不算多,但没一个简单角色。
无论如何,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
施溪在拾贰楼细致地观察研究,不知不觉,他走进了一处藏书室,而后在里面看到了陆思明。
陆思明在摆弄桌上的一个生锈天平,他像是有强迫症,低头,认认真真除锈,一定要天平两边重量一样,不是一高一低才舒服。听到脚步声,陆思明抬头,见他后,一下子收手入袖。他站起来,说:“钜子。”
施溪并不意外陆思明认识他,“你都提醒完了,怎么不往前走。”
陆思明:“我还有别的任务。”
施溪:“嗯?”
陆思明:“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每个地方,法家都有安排人,想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残缺线索。”
施溪点头,识趣没追问什么线索。
陆思明把天平抱在怀中,见施溪对这里感兴趣,试图和他打好关系,主动说:“拾贰楼,当年是用来审讯阴阳家弟子的。”
施溪震惊:“阴阳家?”
陆思明:“对。不过对阴阳家只能抓到些小弟子,所以这里其实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施溪:“怪不得。我还以为审阴阳家,最起码也得用到金台。”
陆思明摇头:“审不了的,金台也审不了,你可能不太了解白玉京。”
“湘水君为祸天下时期,各家不缺一些居心叵测的圣者。他们想看湘水君屠杀人间,开辟出一条可以借鉴的成神路。”
“这些人和婴宁峰暗中勾结,蛰伏在名门正派里。”
“诸子百家想揪出内贼,又恐他们在本家位高权重,不好动,于是把权力和责任都交给了法家。”
“【白玉京】针对每一家的刑场,都不是法圣一人完成的。好比墨家,只有墨家钜子知道怎么对付墨家人。”
“是钜子和陆家合作,才在白玉京完成可以精准无误诛杀墨圣的刑场。”
“没有阴阳家家主的帮忙,法家根本造不出审阴阳家的规则台”
施溪点头,心下了然。那个时代的阴阳家家主,是湘水君。
施溪听他语气:“你好像很恨湘水君。”
陆思明:“没有一个陆家人不恨他。”
施溪:“湘水君不是已经死了吗。”
陆思明抿唇,笑笑,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和外人说。
施溪在白玉京内也可以和姬玦传消息。
这次当然不是用鸿镜了。
鸿镜没这个能力。
他用的是姬玦送过来的“钥匙。”
【你猜我现在在哪。】施溪自问自答。
【我在白玉京针对阴阳家的审判楼里。法家对湘水君现在还恨着呢。】
姬玦说,【审判竹简一日未修复,他们就不会止恨。】
其实不光是法家恨意不绝,湘水一脉对陆家的厌恶照样与日俱增。
天璇对于自己能否成神,野心没月祀和东君那么强烈。
她只需要阴阳家有人能成神就行。
历史上湘水君功亏一篑,使她恨极了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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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喝酒全是兄弟情,口供全是兄弟名。
第210章 白玉京(十)
施溪避开陆思明,来到个无人的暗室。
姬玦给他的送来的“钥匙”,外形像一把尺,跟神器【荧惑尺】应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不可能在白玉京都还能传音。
施溪说:“我怀疑邓陵鸿雪是受了杜圣清的指点,才把这里当比赛场地的。”
姬玦:“嗯。杜圣清的手伸不到稷下,应该是姬殊帮他传的话。”
施溪:“这两人怎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姬玦:“对不起,我需要上官巧尽快得到太古遗音,否则不会让廉贞还留在稷下的。”
施溪弯唇:“为什么说对不起,我很开心小玦,你总算没有因为怕我受伤而改变计划了,我实在不想再被你事无巨细保护了。”
可姬玦顿了顿,笑说:“我给你的‘钥匙’,白玉京也可以开启,真的遇到危险,离开那里好吗?”
施溪:“你连钜子之争都要帮我作弊吗哈哈哈哈。”
姬玦:“你愿意的话,为你杀上齐国,我都可以。”
施溪:“算了算了,鎏京的事,我自己来吧。你要在双璧待到什么时候啊?”
姬玦:“等月沐之礼结束。”
施溪:“好哦。”
跟姬玦结束通话后。
施溪站在窗户前,心情大好,唇角带了笑意。
他并不畏惧杜圣清的阴谋诡计。
他人生里最艰难的一场弑父已经完成了。
如今他是天之子,道墨双圣,不想死就没那么容易受伤。他进白玉京在此耐心等待,是为了等【太古遗音】择主,帮小玦完成计划。
施溪凝视窗外的明月,轻声说:“迄今为止,我去的每个地方,每一家都有他们的使命。那么你呢,小玦,阴阳家赋予你的宿命又是什么?”
作为百家之首,阴阳家鼎盛了千万年,一直是六州最强大的存在。
婴宁峰更是天下诸圣都讳莫如深的地方。
秦国帝都,这座清冷神秘的术法之城,笼罩在濛濛月色中,遥不可及。施溪至今为止没揭开它面纱。
他知道水上郦城,法名两家的明争暗斗;他知道迷雾鎏京,贵族平民的血海深仇。可是双璧的一切,他都不知情……
【星域】中蒙混过关,施溪心知肚明:他在锟铻弑父姬玦无法插手,姬玦未来的某段路,他也只能旁观。
因为那不只是他爱人的事,那是……阴阳家的故事。
云歌,鹊都,锟铻,无不告诉他,每一家的恩怨,只能内部解决。
当然,也包括墨家。
“你其实也知道的吧,你根本就帮不了我鎏京的事。”施溪喃喃:“你能给我的权力,财富,身份,都是被鎏京百姓深恶痛绝的东西,‘姬玦’本身,就和桃源格格不入。”
变强大后,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的爱人相信自己,而他也可以相信他的爱人。
施溪走到窗边,抓住一缕风。
他彻底走入这六州旋涡中,终于发现这里,没有谁和谁是永远的敌人。
稷下这群人的爱恨情仇,一团乱麻,你根本理不清,谁和谁是敌,谁和谁是友。
这些东西变幻莫测。
唯一不变的,是每个人始终清晰的目的和利益。
施溪轻轻一笑。
五城之一,幽夜城。
公输渊径直按照邓陵鸿雪的指示,往一个地下房间走。金台是最后的处刑地,而百家的审讯室,却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要找墨家的罚圣室。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家弟子,退至一旁,毕恭毕敬朝他问好,公输渊冷着脸,懒得搭理。直到遇见谣千灵,他才停下脚步。
谣千灵提着一盏灯,站在一扇门前,低头仔细研究。
公输渊说:“谣小姐。”
谣千灵偏头见是他,挑眉:“公输太子。”
月下遇美人,是件极好的事,可公输渊心里只有警惕。“谣小姐是在找什么吗?”他不由试探。
谣千灵:“找出口。每个人进来不都是这个目的吗。”
公输渊显然不信:“找出口的话,为什么谣小姐不去金台?”
谣千灵反问:“你们都笃定出口在金台?”
公输渊:“因为它是白玉京的中心。”
谣千灵:“万一出口不在中心呢。”
公输渊:“那再如何,也不可能在幽夜城吧,幽夜城上下全是监牢。”
谣千灵笑道:“十二楼五城,不都这样吗,处处是监牢。外十二楼审讯一些术法低微的,内五城审讯一些术法高强的。我听说,传说中的罚圣室,多在幽夜城。”
“嗯。”公输渊藏于黑袖中的手指握紧,他额心的红纹,似有邪光,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了警告:“谣小姐身子骨弱,还是不要去探寻这种危险地。”
“你我之间,就别说这种废话了吧。”谣千灵微笑,美人如画,病骨支离,说话却冷冰。
公输渊改变策略:“谣小姐,我对于罚圣室也有兴趣,不若我们同行?”
谣千灵:“不用。”
公输渊暗自咬牙,谣千灵是医家族女,他不好杀她,可又怕她耽误事,心念一转,公输渊一下子想到什么,道:“谣小姐,我刚刚见到了你一位故人。”
谣千灵抬头,眼珠漆黑看他。
公输渊:“那个叫十三的暗卫,我方才,看他好像陷入了危险中。”
谣千灵提灯的手一紧。
公输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他在万音城。”
万音城。
这里的楼台玉宇都是红色的,整个城楼笼罩在靡靡之色中。
十三刻意避开了谣千灵,往反方向走,来到这里。
一进城楼,他便听到有人在喊他。
“子兰孤”。十三停下脚步,握紧拳头,闭上眼,选择清神清念,暂时剥夺自己的听觉。
一个名字为什么可以既像诅咒、又像呼唤。
十三最后哑声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杀手从小无父无母,按理来说,他不该是心慈手软的人。他为上官家办事,手染过无数鲜血,怎么都谈不上善良。
可是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寒涧深处,他做不到放弃成元。放弃这个生死之交的朋友,人生里,总有些事比修行更重要。
“你只需要赢一次就好……”
“……一次就好。”
那个遥远哀伤的声音,这么对他说。
它是那么偏心他。为此,甘愿和被星轨逆转的命运对抗。
十三感同身受它的难过,他长长地吐口气,抬起头,眼神复杂,说:“好,我尽量。”
尽量吧。
虽然不知道它要他赢什么。
“来找我。”
【太古遗音】是一架七弦古琴,没有桐木黑漆的琴身,只剩七根透明的弦存于天地。上一任主人,消失于大乐之野后,【太古遗音】跟之一起销声匿迹。千年岁月流逝,它最后“飘”到了白玉京吗?
万音城人不少。
上官巧穿过一片铃廊。
惠安说:“嘿嘿,少主你是没看到陆思扬离开时的脸色,我能笑一年。”
上官巧:“你很闲吗?”
惠安:“我不闲,我这不是帮你把陆鸣的缺德事迹发扬光大吗!幸好宗政璇没听赵国帝后的话,来稷下,鹊都唯一的公主嫁给陆鸣完全是自找罪受!”
上官巧:“宗政璇就算来了,和陆鸣也不会发生些什么。”
惠安恍然:“也是。不过我还挺好奇的,陆家近几年为什么一直想掌控郦城啊,以前不是和我们相安无事的吗。居然还想和赵国与农家联姻。”
上官巧其实知道原因。
上官琉璃跟他提过一次。
法家“新法”和“旧法”之争。
【审判竹简】,一百零一根简,一简一律,分门别类。
竹简上本身就带有天地规则,只要是与它类别相关且被它认可的法,写上去,就能被完全接受,得到规则之力。
陆鸣想延续先祖们的使命,将【审判竹简】完全复原如初。
可是有部分法家人却认为,“法与时转而治”。
已经过去几千年了,旧法或许早已不适用。所以,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借用规则写上新法,为陆家所用呢?
想被审判竹简接受可不容易。新法需要一国试验,他们当然想操控楚国。
上官琉璃对于治理楚国,其实没太大兴趣,但她不愿法家得逞。
“陆家想得到审判竹简认可,实行新法,就听不得反对的声音。”
“郦城已经够安静了。我还是喜欢大家畅所欲言,热闹点。”上官琉璃躺在美人榻上,端庄优雅地掩唇一笑:“一群长老义愤填膺,说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陆家人信奉的恶法亦法呢,又怎么说?那么多年,还是这样虚伪。”
窗外,郦城青雨中,满池莲开。
陆鸣或许知道此事,又或许不知道,不过上官巧倒是希望他不知道。
陆鸣当了一辈子完美的法家少主,有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的家族对立吗。
对陆鸣来说,家族的概念,尤为特殊。
旁边,惠安还在喋喋不休:“诶,说到宗政璇,为什么这次稷下农家来的人都没几个鹊都的啊。”
上官巧:“扶桑死去,神农院有的忙。”
惠安:“那为什么云歌沦陷,儒家都不受影响?”
上官巧:“因为翟子瑜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迁都。你问题怎么那么多,闭嘴。”
惠安:“最后一个问题。少主,你最近茶饭不思,是在想姬珠郡主吗。”
上官巧抬头,看着挂满长廊的铃,冷冷一笑:“是。”
“靠!居然是真的!”惠安这次是真的见了鬼。
上官巧自认已经把世间男女情动,该有的一切反应做了个遍,可为什么【太古遗音】好像还不是很认可这个“爱人”。
“子兰孤。”十三走入万音城的地下,听它说,“至少让她也为你心动一瞬,才叫爱人。”
他抬起头。
身后忽然传来大骂,“就是这个臭小子!给我捉住他!我进白玉京就是逮你来的——臭小子,举报我作弊时不是很威风吗!”一个身穿华丽锦衣的胖子,咬牙切齿,招呼着一群人朝十三围去。
玄青跟他们擦身而过。
他偏头,看了纷争一眼,又重新研究那朵花。
杜圣清说必要时刻,会有人助他,谁?
月之塔。
姬玦收到了东君的信。
“你选上官巧做太古遗音的主人,另外一个原因,是不是知道,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拉姬珠入世,懂七情六欲,彻底掌握彼岸之舞。”
姬玦说:“你不觉得,只有名家少主才能演奏出灭世的引舞曲吗。胥蝶夫人沉睡那么久,也该醒了。与其关注白玉京,你不如先看下鎏京。”
墨家机关城失败的【桃源】,让相里氏一族成千古罪人的喋血三月,跟东君脱不了关系。
————————
湘夫人和法家有仇,月祀和医家有仇,东君和墨家有仇[害羞][害羞][害羞]
第211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一)
东君说:“机关城的三千幽火,九年来我一直想夺,却被你阻拦。小玦,你的手段什么时候也这么迂回婉转了。”
姬玦:“不想让他因相里一族伤心。”
东君一下子笑出声,像是个听到孩子心事的长辈,叹息:“原来如此。”
东君在六阶巅峰多年,离七阶只差一步。他常年不现人形,你根本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样子。
不过婴都已经开始忌惮他,说明东君离【大阴阳境】也不远了,离成神只差一个契机。
东君结束传话,离开。月殿内缥缈的淡金色日辉,也跟着一起消散。
姬玦用笔在纸上划下一横。
还有一天。
*
施溪在拾贰楼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后,才往内部走。他避开了幽绝城避开了万音城,不想和那群人见面,却没想到会在通善楼遇见陆鸣。
“少主!”陆思明激动得两眼放光。
陆鸣坐在通善楼靠窗的一间雅座,手里玩着他的玉笏,显然很无聊,听到陆思明的声音,转过头来。但视线只在陆思明身上停了一秒,就落到了他旁边的施溪身上。“施溪?”
施溪微笑着打招呼:“陆少主。”
陆鸣:“你现在不该忙着和公输渊争第一吗,怎么在通善城。”
施溪摊手:“白玉京这等仙家场所,我想慢慢欣赏。”
陆鸣觉得新奇,说:“你居然会对白玉京感兴趣。齐国人不是眼里都只有鎏京吗。”
施溪:“鎏京是很美,可惜我没见过。”
“你身为钜子,没去过鎏京?”
“嗯,一直没机会去。”
陆鸣想到式微的机关城,有所明悟,点点头,不再多言。
施溪其实也不想和法家过多纠缠,但无奈破道圣后,耳清目明,他的眼神太好了,他看到了陆鸣写在玉笏上,在研究的字。施溪愣住,他走过去,坐陆鸣对面。
陆鸣身边没有跟班,基本都是同族的陆家弟子。陆思扬满脸茫然,却还是给这位墨家的未来钜子让座。
陆鸣:“?”
楚国郦城的两位少主,行事作风大不相同。陆鸣对于和陌生人结识,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不喜欢“关系”这个词。
除了生下来就注定要牵连彼此的宗亲,其余任何后天形成的关系,比如朋友,比如妻子,对他来说毫无必要。
九族对他来说,就已经是累赘了。
陆鸣:“钜子也觉得这边风光好吗,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陆鸣拿着玉笏起身,却被施溪叫住,笑吟吟:“陆少主玉笏上的字,是郦城的官文吗。”
陆鸣闻言,一下子抬头看向施溪。
雅座靠窗,施溪唇角带笑,眼中却有深意。
陆鸣挑眉:“你认识?”
施溪轻描淡写:“我说我认识,你可以告诉我你从哪里得到它的吗。”
陆思扬万分诧异地看了眼施溪,又看向陆鸣:“少主……”
陆鸣把玉笏“咚”地一声,放到了桌上。臣子上殿面君时,玉笏一般用来记录上面旨意,或者呈写自己的章疏。
不过陆鸣手里的玉笏,一般会写些,他自己捉摸不定的律法。
“南诏出事后,一些法家罪人无处可去,逃回郦城。为求陆家庇护,贡献了很多东西,我父亲在里面翻到几页纸,纸上记下了些对金布律和关市律的见解总结。我对它很感兴趣,不过这字迹,我寻遍六州都找不到出处,如果你知道来历,那再好不过了。”
玉笏上的字是陆鸣自己的,内容施溪却很熟悉,看到的一瞬间,垂眸微微出神。
楚国和秦国流行的书法风格,相差很大。
秦国更轻盈飘逸些;而楚国字字工整锋利。
陆鸣问:“你知道这些话出自谁吗。”
施溪:“知道。”
陆鸣一下子眼神变得锋利,态度变得认真,“告诉我他的名字。”
施溪摇头:“他已经不用那个名字很久了。”
陆鸣愣住,皱眉:“你在说什么?”
施溪:“他以后也不会再接触法家了,你寻他没用。”
陆鸣不再说话。倒是旁边的陆思扬露出惋惜和失望神色:“可惜了,那么好的法家天赋,落到了一个心性不坚定的人身上。”
施溪:“他法家天赋很好吗。”
陆思扬看了眼陆鸣,慢慢斟酌开口:“很好,他写出的那几条金布律,能与六州的天地法则相融。只要破了【恶法家】,他之后的天赋,也就仅次于我们少主。”
陆鸣听到这,一下子笑了,道:“思扬,实话实话就是,我没那么狭隘。他法家天赋可不是次于我,是优于我。”
陆思扬:“是,少主。”
施溪时隔多年后,在郦城陆家少主这里,知道一个答案,轻声说:“谢谢。”
陆鸣:“嗯?”谢什么,他可没打算帮墨家办事。
施溪别过头,看着高楼雅座外面的云天。
到底是物是人非,每个人都在成长。
从在锟铻主动杀九千人,给杜圣清定罪,悟明鬼非鬼,弑父证道时,就已经不一样了吧。
他以前听到这件事,会难过自责。
现在依然难过心疼,但他想的是:他一定会为小玦亲自杀上婴宁峰。
陆鸣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陆思扬陆思明等人离开,剩施溪一个人坐位置上。
他没坐多久,田新就找了过来,他看到施溪就两眼放光:“施兄,原来你在这里啊!”
施溪朝他笑了下,起身,又把位置让给他。
转入逼仄的楼梯角,确认无人后。
施溪跟姬玦发消息。只是他写字到一半,突然看到一个人。
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炼气期小弟子,但施溪就是觉得……奇怪。
————————
少了一千二,明天会补上的哦。[星星眼][亲亲]
第212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二)
玄青在万音楼看了出好戏。一出美人提灯救人的戏。
术士修到一定境界,容貌就不会差。
诸子百家的继承人都姿容俊逸,但是你关注他们时,长相永远排在身世、修为、天赋后面。无论是陆鸣,上官巧,公输渊,还是更往上的施溪,姬玦。
这些人身后的势力和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才是六州人人关注的重点。
至少玄青想到施溪,第一想到他百家兼修和九幽;想到姬玦,第一反应他十七破圣和婴宁峰。
但谣千灵不同。
谣千灵身为医家族女,术法四阶,按理来说也不该被人觊觎。可医家那么多年隐居药谷,救死扶伤,给人的压迫感远没有别家那么强,加上世人对于医家人的印象总刻板于“善良”“温柔”两个词。
以至于,这位清冷遗世,体弱多病的医家美人,还是给了人遐想空间。
——她成为无数男人居心叵测,暗中想要折摘的名花。
“谣小姐。”不少男人哑了声。
谣千灵提灯,走入万音城地下时,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痴痴看着这位冰为肌骨玉为容的月下美人。
美人乌发垂落,红唇紧抿,素手提灯,浅蓝衣裙拂过门槛,径直走向那个被他们围殴的弟子。
莲步轻移时,那冷淡苦涩的药香,掠过每个人的鼻尖。
世间最断肠,莫过女子香。
满室鸦雀无声。
顶楼铃廊上。
惠安瞠目结舌,小声感叹:“我靠。这是多少男人梦中的一幕啊。当你被所有人看不起时,有个绝色美人从天而降,为你而来,她捡起你的自尊,让你成为人群中心。”
上官巧懒懒靠着红木柱,饶有趣味观察十三的神色,试图从十三眼神中学习点“男女情动”的真实模样。可十三见到谣千灵,就跟木头似的,僵在原地。
非常无聊,还没他表现得真。
惠安:“这个场景,十三如果不爱上谣千灵,简直天理难容。”
上官巧弯唇:“是啊,天理难容。”
他自己被【痴心咒】折磨得要死,现在终于有点报复的快感了。
姬殊凝,就算你对他舍命相护,为他重伤取骨,又如何?
你怎么比得过谣千灵。
除了是秦国皇室、除了与你哥哥共体才有的圣者修为,你还有什么。
他回去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在锟铻的所有疑点,上官家想调查出一位郡王的名字并不难。
惠安:“完了少主,十三和医家勾结,以后你想对付他更难了。”
上官巧:“不会,他若是真的喜欢谣千灵,我对付他反而更简单。”
惠安:“嗯?”
上官巧:“跟着他们走吧。”
惠安:“啊?”
上官巧不以为意说:“【太古遗音】不喜欢上官一族,它不会给我太多提示的。跟着他,才会有收获。”
万音城,殿外。谣千灵有点生气:“你伤还没好,为什么进白玉京。”
十三不好跟她说,是一道声音指引他来的,已经麻烦她许多事了,名家的漩涡他不想她卷入。
“我得到一样东西就会离开此地。”十三说。
谣千灵叹息:“算了,你重伤未愈,跟着我吧,别乱走了。”
十三:“好。”
谣千灵相信十三,所以并未对他隐瞒,直接带他往幽夜城的医家【罚圣室】走去。
“帮我拿下灯。”她的眼疾一直都有,无法暗中视物。
十三默不作声,接过灯,像个沉默寡言的暗卫,跟在她身后。
谣千灵:“这里是医家的罚圣室,几千年前审讯医家圣者的地方。”
十三:“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来。。”
谣千灵:“因为我跟人做了交易,我得开启医家罚圣的刑场。”
十三:“罚圣刑场。”
“对。”谣千灵弯身,进入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她凭【罗刹境】强者的直觉,一路往前,绕过重重迷宫,最终来到了一面墙前。谣千灵身高一米七三,依然也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上方行走的规则印记。
“启动医家刑场后,只要罪人上金台,金台觉察到他体内流动的医家术力,刑罚就会自动运转。”
十三闷声:“白玉京有你想杀的医家人吗。”他可以帮她杀。
谣千灵摇头:“没有。”
谣千灵研究了一下后,便知道开启方法。
她对十三说:“我可能需要在这里静坐一天,你先出去。”
十三:“好。”
他离开医家的罚圣室,守在门口,神情严肃,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叮铃,叮啷,风吹琉璃瓦。
寒风刺骨,十三耳边又响起那个哀伤的呼唤。“子兰孤”。
鬼使神差,他抬起头来。
“来这里”,十三微愣,所以它并不在万音城,而在幽夜城吗?十三转过头,脸色变得有些犹豫。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离开,其实他对于谣千灵来说,一直都是拖累吧。不如早点拿到那个东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少让她担心。
十三追随冥冥中的指引,快步前进。
一朵白色的花吹过他的衣袖,只是他专心致志,并未留意。
落花飘到了上官巧的脚下。上官巧站在通往医家罚圣室的楼梯口。
他眼神冷漠,心中可惜,但动作并未犹豫。
抬手,摘下棕色长发上的一朵铃兰,将之碾碎,任风将之吹入楼梯下。
谣千灵倾尽全力,复原完医家法阵后,最为虚弱。
“说了,他是灾星。”
子兰孤是天煞孤星,谁遇见,都是命里一劫。
上官巧当初都敢毁阴阳家的稷下大牢,如今当然不会犹豫杀谣千灵。
上官巧说:“祈祷他真的如你们所想的那样善良吧。”
室内。谣千灵用血细细描摹那个法阵,一路往下,她轻声说,“希望能成吧。”
“成了。”与此同时,公输渊在墨家的罚圣室睁开眼,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来:“哈,施溪,白玉京是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中一缕阴翳之色掠过。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把施溪引上金台!
施溪跟着玄青下楼梯,转回廊,最后来到了一个荒废已久的暗室。
玄青出窍中期的实力,又曾经是胥蝶夫人座下弟子,他开启道家的刑场,自然不用像谣千灵和公输渊那般费力。对他来说,不过是用血,写一遍规则的事。
“一个道家刑场真的能杀死施溪吗,想得太简单了吧。”玄青说。
他自己就是道圣,心知肚明。
千年前,白玉京处刑时,圣者无法逃脱是因为有六阶法圣在场镇压。
现在白玉京没六阶的大能,施溪想走,直接出窍就溜了。
除非有东西能彻底封锁白玉京,让人逃无可逃。可天底下,除了六阶术士,还有什么东西能做这一点?
玄青没那么好心帮杜圣清对付儿子,纯粹是对沧瀛洲怀恨在心,想给他们找点不痛快!
玄青用灵力,填补那“法规”,大功告成后,想走,旁边响起一道清澈平静的声音。
“玄青师兄,又见面了。”
玄青:“……”他堂堂一代魔尊,被个小辈,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啊啊啊啊啊施溪!
施溪怀抱千金,衣袍天水之青。站在暗室,笑吟吟望他,眼里一片寒霜。
玄青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又是你。”
以前玄青还对他有点轻视。可在锟铻,亲眼见施溪面无表情杀九千人,走上弑父证道之路后,他对他就只剩下忌惮。
疯子。褪去那些稚气、迷惘,施溪如今站在他面前,完全以天子的姿态。
施溪说:“杜圣清不会以为你加上邓陵鸿雪,就可以在白玉京杀了我吧。”
玄青:“呵。”
他疯了才会又和施溪这样的怪胎对上。
九幽还不值得他那么尽心尽力。
玄青化为一缕黑红色的烟,往楼梯外跑去。
施溪兀地笑了下:“怎么,你们就这点手段了吗?”
玄青气急败坏,传音给杜圣清:“你叫我开启道家刑场有什么用,施溪道墨双圣,又是千金之主。他不愿意,谁能逼他上金台!”
杜圣清借着烛火一点一点烧毁,姬殊传给他的有关九年前千金楼的信。烛火明灭,灰烬如雪。
杜圣清轻轻说:“急什么?”
锟铻跟施溪一战,他不仅摸清了他儿子的底牌,还摸清了他儿子的性格。
“我还以为施溪天生狼心狗肺,大逆不道。没想到施溪只是不孝爹娘,对于旁的人,倒是重情重义。”
杜圣清眼里淡淡讥嘲。
“真是太巧了啊,施溪。”
“谣川当年在云水间受的惩罚,跟白玉京医家之刑,有异曲同工之处。”
“想知道她中的毒,你会心甘情愿站上金台的。”
“就算明知是阳谋。”
他吩咐完玄青后,就不再关注白玉京的事。
杜圣清后靠,神色晦暗。
儒家圣继境大能,成为【天之子】后,眼睛变为幽紫色。他知道姬殊不会完全信他,所以他最想知道的事,反而只有只言片语……施溪是怎么和姬玦认识的?他们关系到底是何?
杜圣清虽然恨施溪入骨,但他心知肚明,天底下还有更需要他留意的存在。
“被我这不孝子气得头痛,差点忘你们了。”杜圣清转动玉骨折扇,淡淡道:“我就算如你所愿,成为天之子,又如何。婴宁峰想利用我,也没那么轻松。”
东君,胥蝶,月祀,湘夫人。四个老不死的,阴阳家占了三个。
杜圣清想到什么,笑起来:“施溪,你胆子倒是不小啊,倾慕姬玦。”
“不过,若是你千金楼的青梅竹马,能帮我杀了东君月祀,我同意这门婚事也无妨。给双璧的倾国之礼,我替你出了。”
玄青收到杜圣清的回信后,脸色变了又变,总觉得杜圣清在坑他。不过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
杜圣清要他去翻出法家几千年前在白玉京执法的记录本,特别是跟医家有关的。
他原来夺舍的身体当然不能再用,玄青飘来飘去,最后选中了一个农家弟子。
一缕黑烟钻入田新的身体。
玄青顶着新身体,看了眼怀中廉价的兰花,想也不想,丢了。
他挥袖,又回到幽夜城,结果,遇到了原身的熟人。
“田新?”陆思明站在陆鸣身后,分外惊讶地看着表情狰狞难看的田新,“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玄青本想杀了这个麻烦的,可是视线落到陆鸣身上,一下子凝固。
……陆鸣?
玄青把手收入袖中,心里有了个主意。
陆鸣也在看这个长得平平无奇、魔气四溢的农家弟子,多亏了法家那群老顽固,成天在他耳边念叨和神农院联姻一事。以至于他对农家的心情不太一样。
陆鸣想:农家以“悯”教育弟子,教出的就是这种货色?
还挺独特。
玄青的阴狠毒辣,全写脸上,对他的算计,也明明白白写眼中。
陆鸣在郦城的人缘,当然不像名家人编排的那般差,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打量他。
不过这种看似肆意张狂后的阴鸷,是因为他把你当小辈,完全没把你放眼中。
玄青沙哑说:“陆少主,和我做个交易如何。”
陆鸣收玉笏。这里是稷下,白玉京外就是各家圣者。他并不是很害怕这样一个不知根底的魔头,“先说,你能给我什么。”
玄青咧嘴一笑:“我能告诉你一些,你父亲的事。”多年前,他游历楚国,跟上官琉璃结下血海深仇,跟陆晋关系也没多好。
父亲?
陆鸣深深注视他。
玄青说:“除此之外,我对沧瀛洲也很熟。我可以告诉,哪里最有可能捕捉到残余的法则。”
陆鸣:“先说后者。”
玄青:“法家的诛圣刑场是当年你先祖亲自布下的。你寻线索,不寻这个?”
陆鸣闻言,露出一个笑来。
“好,我和你做交易。”
有陆鸣帮忙翻阅法家旧册,轻松了一万倍。
“?”陆思扬见此,简直匪夷所思。
他家少主是怎么同意一个陌生人交易的。
要知道,从小到大,陆鸣就跟有被害痴想症似的,多疑成魔,总担心有人会犯事,牵连到他。
偏偏郦城的律法里,九族连坐的罪还不少……
陆鸣风度翩翩,说:“请。”
施溪从通善城走到万音城。
这里不少男修在愤恨不平。
“凭什么……”
“对啊,谣小姐怎么会看上他啊。”
施溪听几句,就搞清楚了真相,他低声一笑。
这算什么,你们是没见海底,婴宁峰郡主,亲自为他献出绯魄的时候。
打听到,谣千灵他们往幽夜城走。
施溪也继续往前,从万音城走到幽夜城。
幽夜城有一条直通白玉京最中心金台的路。
十三受到指引,沿着这条路往里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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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医家,法家,道家。
小溪这次真的是马甲全掉哈哈。[星星眼]
第213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三)
谣千灵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后退一步,脚踩到了灯柄上。
她开口:“你最好真的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她缓了缓气息,弯下身,重新将那盏宫灯捡起。知晓【太岁】跟月祀有关后,她就一直想去调查秦国,但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阴阳家向来神秘。哪怕在稷下,阴阳家术士也鲜少插手多余的事,就比如这次。
他们天资聪颖,不需要入白玉京也能通过名墨考核。除了太微山,你很少能见到他们。
谣千灵以罗刹境巅峰的修为,强行开启医家的诛圣刑场,已经是精疲力竭。
暗室无光,她眼中雾影重重,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视觉因病受影响,但她的嗅觉,听觉,依然敏锐。
不一会儿,她闻到了铃兰花香。可比之香气,更危险的是声音。铃兰花被风吹拂,在她耳边轻轻响动。
谣千灵手指猛地攥紧宫灯。
下一刻,她喉间涌现猩甜,弯身,吐出一口血来。
金台是一座楼城。只有一楼平地正中央,是处刑台。
其他地方,是白玉京最尊贵之所。
琼楼玉宇,富贵绝伦;回廊曲径,错综迷离。
十三是第一个踏足这里的人。他寻着那道声音,一路拾阶往上。
最后在金台之巅的玉殿里停下。
“【太古遗音】作为名家第一的神器,与其他家神器不同的是。见到它不难,得到它才难。就像【天子杵】需要在天下之主手里,才彻底觉醒。太古遗音的力量,也只有成为子兰孤后才能完全拥有。”
“子兰孤……”施溪无声地念过这个名字。念完之后,他举起手来,对着冥冥上空笑说:“我没出声啊,你别找上我。”
他没有涉猎名家。
因为千金楼时期,他当不成哑巴,破不了【听众境】。
他见到徐平乐,就有好多话想说。
其实如果徐平乐愿意和他聊天,施溪当个听众也是愿意的。
无奈刚认识时,小玦太冷了。后面哪怕关系好了点,徐平乐也不是话多的人。
施溪一边找玄青,一边给姬玦发消息。
关于法家的事,他想当面跟他说。因此,施溪更专注【太古遗音】的事。至于钜子之争,他是真的完全没把公输渊放眼里。
【我见到了玄青,你说他进来要干什么?】
杜圣清这段日子,一定是最想杀他的时候,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还是小心为上。
不等姬玦回复,施溪抬头,就见到了他要找的人。
“嗯?”施溪。
是他眼睛出问题,还是玄青疯了。
玄青是主动回来找他的。
他这次没用他夺舍的身体,而是用的自己本体。
红发黑袍的魔尊,手里一盏油灯,阴恻恻地在长廊尽头等着施溪。
施溪诧异:“不逃了吗师兄?”
玄青恨恨看他一眼:“施溪,你还有空来找我麻烦,不知道谣川时日无多了吗。”
瞬间,施溪笑意散得一干二净,眼眸冰冷审视着玄青。
玄青:“我对杜圣清没那么忠心耿耿,也不想在白玉京跟你对上。沧瀛洲我有别的更想杀人的。来,我告诉你一件事如何。你不是想知道谣川中了什么毒吗。她杀死谣怜晴是医家大罪。”
玄青:“她被逐族时,受的处置,跟这白玉京医家之刑,有八分像。”
施溪的神情在晦暗的光影里叫人看不清。
许久后,他轻声笑了下:“杜圣清,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啊。”
玄青嗤笑:“就算明知这是陷阱,你也会上金台的吧。”
施溪说:“我上金台前,可以先送你先上西天。”
玄青勃然大怒:“施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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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是有点少,但我今天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我有点累,明天努力。
好想小情侣快点结束异地恋啊。
第214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四)
陆鸣和玄青做交易。他帮玄青整理出了多年前白玉京的执法册子。
玄青告诉,他爹一直以来,都想在楚国推行新法。
陆鸣:“污蔑我爹对你有什么好处?”
玄青说:“真以为陆晋是什么好人?跟名家光明正大的残忍比起来。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正法者’,才是郦城百姓劫难。”
冷笑说完,他便化作一缕烟离开。形如鬼魅,深不可测。陆鸣没那么不自量力去追他。
他站在原地,神情冷漠变化许久,最后转身,往法家的暗牢走去。
陆鸣支开陆思扬陆思明等人,一个人孤身往幽夜城,开启法家刑场。
他玉笏的文字又变了。从千金楼流出的金玉律,变成了那魔头重点关注的医家相关。
医家?
陆鸣挑眉:怎么,那魔头要对付谣千灵?法家是【白玉京】的主人,陆鸣对这里轻车熟路。想什么来什么。陆鸣过楼梯,在幽夜城看到了谣千灵。
谣千灵神情苍白,浑身煞气,因为看不见,提灯为自己夷出一条平底来。
他嗅到了她身上,名家阴寒蚀骨的诅咒味道。
陆鸣好整以暇,退到一旁,给谣千灵让出一条路。陆思明和陆思扬,很快追过来。只见亭台崩塌,道路清扫,一条通向金台的路,被这么出现在谣千灵脚下。
陆思明震惊:“少主,谣小姐这是。”
陆鸣:“有好戏看了。”
施溪将玄青重伤。
他破【明鬼境】后一直在修生养息,还没怎么试过墨圣的力量,决定在这里先拿玄青开刀。
以前一直都是别人找他打架,他不得不迎战。
现在局势终于逆转了。
施溪用剑用得比较多。【千金】本就是墨家机关,灵魂认他为主后,他招招都有人剑合一的恐怖威力。
玄青东躲西藏,不得已,逃到了金台。施溪收剑,天水之青的衣袖,与光尘相融。经历那么多年风雨,他的眉眼早变得锋利凛然,眸中起伏不定的情绪,是难已解读的帝王心。
施溪面无表情,踏入金台之中。
这里是个音室。
管弦分两列,编钟如屏风。玉殿上方,挂着由短至长的排箫与笙。十三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古遗音】。
那个造成十万人死亡,那开启阏伯台之审,害他主上被灭满门,令他流亡天涯的名家第一神器,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琴身,只有七根晶莹剔透的弦,漂泊于天地。
命运一步一步指引他来到这里。
“子兰孤……”那道声音,轻而哀伤,宛若情人低语。
走上前,触碰到它,他就成了神器的主人。
没有一个名家人能抵挡住它的诱惑,十三也不例外。
他的心绪久久难平,可注视它,脑海中掠过的,却是大公子吐血而亡的那一幕。
十三抿紧唇。
他马上要伸出手,得到它时,身后响起一道冷淡声音。
“你的运气确实一直很好。”
十三脸色煞白,而后回头,就见上官巧一步一步走入玉殿中。
十三做了一辈子名家暗卫,哪怕几次三番差点被上官巧所杀,也不敢对上官家的少主有恨。他后退一步。
上官巧在审视他,眼神冷漠,随后,露出一个他惯常用的风雅笑容来。
其实你们还挺配。
上官巧想。
蠢货就该配蠢货。
上官巧说:“你到底凭什么跟我争太古遗音。”
十三不说话。
上官巧:“你唯一胜过我的,大概就是你不姓上官。”
他的话音落地。背后响起女子清冷如霜的声音。“抛却上官这个姓,他胜过你的地方也有许多。”谣千灵厌恶至极:“至少他不会趁人之危。”
十三见到谣千灵,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激动道:“千灵!”
谣千灵强撑着身体,虚弱万分。
上官巧说:“真感人。”
谣千灵:“上官巧,你到底要做什么。”
上官巧:“同窗一场,帮你们早日认清彼此心意。”
他话音落地后,整个音殿,开始震动。铃无风自动,琴泠泠长鸣。弦音入耳,谣千灵肺腑的疼痛更加明显,她又一次弯身,吐出口血。
十三瞳孔猛地紧缩:“千灵!”谣千灵冷笑一声,她的武器是纱,那根素青色的纱,已经出现在掌心。打算和上官巧鱼死网破。而上官巧偏头对十三说:“谣千灵现在还敢这么用术力,她一定会失明。”
十三第一次对上官一族生出忤逆的心:“你到底想怎样。”
上官巧:“你的运气一直很好,是因为善良?我挺好奇,你能不能一直善良到底。”
真的有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神器,为那虚无缥缈的爱情?
十三被他杀了那么多次,一直沉默接受。唯独这一次,那双固执的眼里,有恨意涌了出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为了变强不择手段的,对我来说,这世间有比修行更重要的事。”他收刀,往谣千灵走去。
谣千灵用纱前,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十三焦急说:“千灵,别出手,你现在别动……”
上官巧笑了声,说:“真感人。”谣千灵想吐,抬手捂住唇。她听到【太古遗音】就知道前因后果了,就像医家的【太岁】。每个人都是那么利欲熏心,为一己私利,不顾一切。
她强撑着理智,脑海里全是,对【太岁】的厌恶。上官巧算计她,想全身而退,也没那么轻松。
可是十三却走了过来,他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太古遗音】,选择救她。
谣千灵手指缠纱,在这一刻,瞳孔有过一瞬的动荡。
上官巧无视那对苦情人,伸出手,握住了那七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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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苦情剧,把我自己都写笑了。千灵,这是你最后充当一次名家工具人。以后你的人生,不会再有名家人了。
第215章 人生聚散混无据(五)
谣千灵这一瞬间,很难不动容,世上有太多和上官巧一样的人,连她本人都对追逐【太岁】走火入魔。可十三身处【太古遗音】的漩涡之中,却依然保留赤子之心。
谣千灵:“它选的是你……”只要你愿意,上官巧在神器择主的事上,未必能占优势。
十三摇头,又自责又心疼:“对不起,我还是让你牵扯入名家的事里。”
谣千灵试图说什么,喉腔却是一阵猩甜。十三知道她中了诅咒,现在他必须帮她解咒,低沉道:“千灵,别说话了。”
玉殿上方,风萧声若叹息。上官巧手握琴弦,将之收入袖,转身,看着这两人。得到【太古遗音】后,他没必要留在稷下,不怕跟医家撕破脸。
上官巧要笑不笑看着这对深情男女,想说第三句“真感人”。
但袖中【鸿镜】闪动,他拿出来一看,是公输渊在催他。
【你拿到太古遗音了没有。】公输渊也在往金台赶。
上官巧:【拿到了。】
公输渊舒了口气:【那就快点帮我封锁这里——我这次一定要杀施溪,叫他插翅难逃!】
上官巧挑了下眉,觉得麻烦,不过他答应过的事就不会出尔反尔。
不再看地上二人,往音殿外走去。
【我就帮你这一件事。】
公输渊深知他的本性,冷笑说。【放心吧,不会牵连到你的。】
上官巧走到楼廊上,凭倚栏杆,往下望——楼城正中央的白玉金台上,千年的血迹凝固。
上官巧开始用【太古遗音】封锁这里,他尚未完全成为“子兰孤”,只能使用它三成的力量,不过也够了。
【太古遗音】的弦可以无限延展,真正的名之大家,七弦便可牵引天地。
不过这对现在的上官巧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他也不打算为墨家做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把它们缠在指间,随意地奏了几个音,跟小孩子玩花绳一样。
三岁练琴,五岁通曲。上官巧随意拨的调,也犹如天籁。
“你让我封锁这里,真的是在给施溪挖坑,而不是自掘坟墓吗?”上官巧想对公输渊说。幸好施溪不是他的敌人。
他现在心情不错,见谁都能露出个笑。直到,遇见玄青。
玄青被施溪重伤,慌慌张张,到处逃窜。
没想到会冤家路窄,在廊道里,遇见上官巧。
玄青此时灵力溃散,已经无法化形了,厉声警告:“滚开。”
上官巧盯着他看了许久,诧异地挑了下眉,说:“魔尊大人,锟铻一别,别来无恙啊。”
玄青:“……”他终于知道了眼前人是谁。
玄青的目光落到上官巧手中的弦上。
弦丝泠泠,如闪着亮光的水,在暗处依旧熠熠生辉。它们那么轻软,那么柔韧,却叫玄青毛骨悚然。
上官巧打招呼:“你不是和我母亲结怨,要找我报仇的吗,又见面了。”风水轮流转,六州沙盘内被追杀一事,他可还记得。
“你要做什么?”玄青警惕,他如果没受伤,根本不会畏惧上官巧。可偏偏刚才已经被施溪那个怪胎伤到了丹田。
上官巧说:“没听清楚吗,我说报仇啊。”现在,是他找玄青报仇。
玄青:“……”诸子百家这一代继承人都是疯子吗,他已经接连见了谣千灵,陆鸣,施溪,现在又遇到上官巧,玄青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后悔为什么要接这苦差事,他色厉内荏:“上官巧,你以为你成了神器主人,就是我的对手了!笑话!”
上官巧:“换平时的你,我不一定会招惹。但现在你都已经被人重伤成丧家之犬了,我再不落井下石,实在是对不起老天爷对我的眷顾。要知道我运气一直很差,难得被上天偏袒一次。”
“你!”玄青虎落平阳被犬欺,气急攻心。他知道上官巧决定杀他,就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怎么办?重伤的情况下,他未必能打得过有【太古遗音】的上官巧,后面还有施溪步步紧逼。玄青扶着墙,青筋暴跳。这辈子没想过会被几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
他指间拈出一朵花。玄青神情扭曲喝道。
“去!”杜圣清,你最好别骗我!
上官巧眯了下眼。
一朵纤细的红花,于上方绽放。花瓣四散,卷起一阵冷淡风雾。
上官巧试图抓住那朵花,将之粉碎。可纵使他已经拥有【太古遗音】,无法施展全部力量,依然对抗不了那花生灭之间带来的恐怖气息。
是幻境。
是阴阳家最擅长的空间术。
上官巧抬头,浅棕色的眼眸,完全被那凋零的花瓣淹没。
*
施溪觉得玄青像是一只老鼠。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在白玉京乱窜。他说要送他“上西天”,就不会留情,玄青灵体几乎都被他重创。
“师兄,早死晚死不都得死吗。”施溪说。
玄青一路跑,一路伤人,只要是见过他的弟子,全都被他重伤,浓郁的血腥味弥漫,令所有人尖叫、恐慌。
施溪跟着进金台后,敏锐地抬头,皱了下眉。
千年前,有六阶法圣镇守刑场,叫罪人无处可逃。现如今,有【太古遗音】布下天罗地网,叫人插翅难飞。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施溪轻声说。
玄青甩开上官巧,跌跌撞撞,绕了个大圈。
他重重喘息。
不行,光是逃没用!
玄青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他盯上一对兄妹,杀死哥哥后,夺舍过妹妹的身体。他年少时,曾试过用女炉鼎修炼。对女人还算了解,伪装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并不难。
“救命,救命——”玄青惊慌失措,梨花带雨的大喊。
他夺舍的女子是一位贵族,身娇体弱,跌跌撞撞地往入口处跑过去。
所有人都在往金台这边赶。玉楼之下,人群熙攘,逆光而聚。玄青眼若毒蛇,盯住一个人。楚楚可怜跑过去,跪倒在了陆思明面前。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抓住陆思明的衣袖说:“公子,救命,救命!”
陆思明:“?!”
陆思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哪见过这阵仗。他脸色通红,试图甩开玄青后退一步。但无奈这姑娘力大如牛,他只能站在原地,红着脸说:“不是、不是,姑娘,你先放开我……”
玄青隐藏魔气,害怕至极,哽咽说:“公子,救命,有人要杀我?”
陆思明:“谁?”
玄青手指,后指,指向施溪:“他!”他泫然若泣,悲声说:“我亲眼看他杀死我哥哥!”
众人抬头见到施溪,都吓了一跳。
墨家弟子青筋暴跳:“你在血口喷人什么,这是我们家钜子!”
玄青抬袖掩面,就只是肩膀颤动,一直哭,手指死死抓着陆思明。
陆思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姑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玄青哭着说:“不会有误会的,我亲耳听到,九幽之人喊他少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懵了。
就连陆思明也是,顾不得焦头烂额,张嘴:“不是,你、你在胡说什么?”
墨家弟子忍无可忍:“你有病吧!陆少主,我看她就是那杀人无数的魔头假扮的,在贼喊捉贼,不如先把她关起来。”
其他家弟子本来对她心有怜悯,但九幽少主的四个字一出,顿觉她失心疯,无一人信她,“就算是栽赃嫁祸也现实点啊。”
人群中,只有公输渊开口说:“急什么,我没想到施溪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正好,也邀诸位,帮我理一理这些疑点。”他开启墨家刑场,本来就是冲着在白玉京里给施溪定罪去的。无论有没有这个女人冒出来。他都会当着众人的面,逐一揭穿施溪真面目。
施溪好整以暇和公输渊对视。
公输渊冷笑。“施溪,从阏伯台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处处是疑点。”
“我一直很好奇,机关术被鎏京垄断十几二十年,墨家机关城是怎么冒出个天赋出众的钜子的。”
公输渊:“还有,【千金】被用作建造千金楼,藏于秦国南诏地下,相里琛说你自幼深居简出,那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玄青泪泣控诉:“因为他就是魔头。”
施溪低头,看着玄青。玄青背对着他,低声抽噎,肝肠寸断。
施溪:“也难为你一代魔尊,能为了陷害我,做到这种程度。”
人群中有人不满。“证据呢,口说无凭。”
公输渊招招手,很快,有两个道家弟子站了出来,“我当然有证据。”
施溪记忆力很好,记得这是他在鹊江边古寺里遇到的人。
公输渊:“施溪,你认得他们吧。来把你们第一次见施溪的始末都说一遍。”
两名道家弟子目光万分复杂看了眼施溪。九幽是为祸天下的魔道,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不敢隐瞒,把杀寺庙蛇妖那次,施溪是怎么和邓陵溯勾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施溪最后那一句,“想留下来,一起陪葬吗?”
满是鸦雀无声。
“你们如果不信这两个道家弟子的话,我还可以,让秦国的几位贵族小姐来作证。”
“施溪就是魔头,和九幽关系匪浅。”他就说阏伯台施溪出现的契机怎么会那么巧。公输渊冷笑:“也就是机关城一群蠢货,识人不清,才会被你蒙骗。”
玄青心里骂公输渊一通废话没说到关键点,还得他出手。
玄青故作天真烂漫,噙泪的眼看向陆鸣,娇柔问:“陆少主,法家定罪,不是向来喜欢连坐吗。”
陆鸣低头看他。
玄青若不想暴露,陆鸣很难发现他身份。
玄青说:“法家敢把杜圣清写进六州通缉榜第二,说明已经给杜圣清定了死罪,杜圣清的罪行罄竹难书,他的儿子,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公输渊不由看了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一眼。
玄青所有的表演,都只为这最后一句,他红袖掩唇,阴柔又恶毒说。
“想弄清楚他的身份何其简单,比起六州常用的滴血认亲,法家夷三族时用的【株连洞察】,不是更立竿见影吗。”
杜圣清能被写入六州通缉榜第二,说明法家掌握了无数他的罪行,通缉榜上的律令之力早已对他生效。
【株连洞察】,可以准确“株连”到,和杜圣清有关的亲族!
——施溪,你是杜圣清的儿子,你要怎么在专门为对付杜圣清而生的稷下立足。
陆鸣开口:“你装疯卖傻那么久,只为这最后一句话吧。”他深青色的瞳孔,注视着这个抓住思明的衣袖半跪地上的女人。
陆鸣笑:“普通人可不会知道的这么多。”
玄青就算被拆穿,也打算装傻装到底,他说:“当务之急,不是确认施溪身份吗。我说的再多,陆少主都不信我,可法家的【洞察】总不会错。”
陆鸣:“你太瞧得起我了,株连杜圣清亲族的【洞察】,我可使不出。”
玄青说:“怎么会呢,陆少主,你手中的玉笏是【审判竹简】序列零一的那一根。你早在陆家掌权多年,怎么会使不出【洞察】。”
他这也是完全装都不装了。
陆鸣:“姑娘懂得可真多。”
公输渊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运气会那么好,他事先布好了刑场,也让上官巧帮忙用【太古遗音】定下了牢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只差找个罪名,把施溪压上刑台。没想到一入金台,就有人帮忙。
公输渊心中痛快,趁热打铁,给施溪定罪:“杜圣清风流多情,六州到处都是红颜知己,依我看,施溪就是他的野种之一!”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每个人脸色苍白,都在犹豫纠结。
九幽带给人的恐惧太深,宁错杀不放过。
只是先让法家少主给施溪检测一下而已,应该……也不是很过分。
公输渊说:“施溪,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施溪朝他露出一个笑来,说:“我如果今天还要向你解释的话,我这双圣也算是白修了。”
当你弱小时,你得在规则里蝇营狗苟。当你强大时,你就可以直接碾碎规则。
公输渊彻底愣住。
施溪无视在场的所有人,好像刚才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都是耳旁风。手中千金化软剑,他一剑劈向玄青。
这一招,圣者的实力毫不遮掩!
天之子的君威同在——
逼得玄青不得不松开手,踉跄地避开。
而一旁的公输渊被力量所震,捂胸跪地。
施溪眼中浮现似有若无的紫色,他转着剑往前走,注视玄青好一会儿,而后笑说:“你以为我在稷下求学,是为得到名门正派认可吗?”
“杜圣清就那么想我成为九幽的人。”施溪点头:“好啊,那你叫他等着,我迟早会杀到九幽,替他成为九幽幽主的。”
承认九幽少主的身份有什么难的。
他还可以直接向众人昭告他试图成为九幽幽主的野心!
玄青:“施溪……”
施溪已经让他跑了太多次了。
这一次,他手中的机关剑一截一截弯曲,如长蛇,锁住玄青的喉咙,一甩,将他身体重重砸到了最中央的审判金台上!
“玄青师兄,你终于要死了。”
有【太古遗音】在上空化笼,玄青连出窍都无法进行。
他瞳孔缩成一个点,愤怒又恐惧。
同时,一道锁链从金台伸出,擒住玄青的手、足,是失传已久的道家刑场。
六阶规则之力,加上当年灵墟崖崖主的帮忙,合成这湘水君时代,对道圣的诛灭之刑!
白玉京毕竟荒废已久,玄青全盛时期,逃不开白玉京却可以直接毁了这里。
但他现在不行——
因为他在六州沙盘里已经失了最重要的后手,【蝶镜】;又遇见上官巧,提前用了那朵曼珠沙华。
从锟铻到稷下,几次三番被施溪重伤,玄青早就是强弩之末。
如今在劫难逃!
出窍中期的道圣,死也足够恐怖。
他被铁链禁锢,现出原形,红发猎猎张扬,一双猩红的眼睛,凝视施溪,满是滔天的恨。
“你看着我被金台所诛,不会害怕吗,施溪!”
玄青每个字都含着血肉,碾在牙齿里。
“我现在经历的一切,你迟早也要经历的。”
“百家兼修意味着百家合诛,你给我等着!”
施溪唇角带了点笑意。【千金】变成方块,被他抱在怀里。
他眼眸弯弯,语气似怜悯又似感叹:“你被杜圣清耍了啊,玄青师兄。我不会上金台的。”
玄青猛地抬头。
“什么……”
施溪不以为意:“我想搞清楚谣川所受的刑罚,直接杀到云水间,让他们重演当年的事。不是更简单吗?”
玄青这一刻,呼吸好似停止了,玄青撕心裂肺:“施溪!”
施溪:“杜圣清说我是被命运推上强者之位的,说我经历的全部的痛苦,都必然有所得。其实也没错。我不会吃没必要的苦,你拿什么诱我上金台呢。”
他相信杜圣清布局那么久,绝不会一无所获。
那么最后,等着他的是什么呢?
玄青这一刻,恨施溪的同时,也恨上了杜圣清。
怪不得!
怪不得会专门派他来稷下!
原来,他就是杜圣清的最后一个计划。
可他实在是太恨施溪,他要施溪和他一样痛苦。玄青重重喘息,说:“你不为谣川上金台,但你会为【蝶镜】上金台。”
施溪冷漠注视他。
玄青:“因为这世间只有我,从【无何有乡】窃走过【蝶镜】碎片!六州,你不会找到第二个人了!”
他赌,施溪的贪婪。身为道家弟子,对【蝶镜】的贪婪!
施溪抱紧千金,眼眸黑云翻涌,可他脑海里想的,只有一句话,“不确定,但我有预感【无何有乡】对我来说,会是一个比较麻烦的地方。”
施溪低头,笑了下,轻轻说:“告诉你一件事,稷下不是为杜圣清建的,是为婴的预言里那个即将诞生的‘神’建的。”
杜圣清,你想我暴露修为,成为众矢之的,为诸子百家所忌惮。
好啊。
没问题。
毕竟你给出的利益,确实令我心动。
*
红莲一盏一盏如幽火。
月祀在给她梳头发。
月祀温柔说:“东君野心勃勃,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婴。但我不同,我没他那么大逆不道。我想创造一个‘婴’出来。”
“两百年前,第一个【红月之婴】失败了,出生即魂飞魄散。我耗尽心血,献祭了秦皇室千年命数,居然还是失败……真是可惜啊。”
月祀凝视她,柔声说:“所以,珠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吗?”
禁地,沉睡着“真婴”;而她是被人为育出的“假婴”。
五岁那年,月祀选她为圣女,也是为了让她长久侍奉在婴之侧,沾染一些属于神的气息。
但是她实在是太害怕了,蜷缩在角落里止不住地哭,吵醒了哥哥。
回双璧,得知哥哥在她身体内复活后。
月祀的脸色很难看。但蓝色长发的帝师大人,很快又恢复表情,朝她颔首,说:“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有了哥哥,以后殊凝就不会被欺负了。”
可明明,哥哥才是她噩梦的开端。
她在婴宁峰长大,很少见到姬玦,也很少见到东君。
第一次见到东君时。
东君送给她一样东西。是一块软绵绵的糕点,咬进嘴里,甜滋滋的。
她饿了太久,眼睛放光,两只手抱住,吃得很认真。
东君看着她头顶上发旋,很久后,怜悯叹息道:“没必要那么勤奋修炼,你破圣之后,就会变成他人盘中餐。”
她不明所以。
东君似是讥嘲又似乎无动于衷,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我想吃真婴,而你想吃假婴。”
她比哥哥先破圣。
一般来说,在她突破后。不到一两年,哥哥也会跟着突破,但这一次没有。哥哥一直卡在【序四时境】的巅峰,迟迟没有突破。
哥哥冷淡道:“没杀月祀前,我不会破五蕴炽盛的。”
婴宁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因为是“假婴”,所以她可以通过模仿,获得婴的力量。
第216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六)
施溪手持带血软剑,走向半跪地上的公输渊。
公输渊抬起头,惊恐地盯着他,呼吸愈发急促。
而被他带进白玉京,用以指认施溪罪名的两个道家弟子,两腿战战,瘫软到了地上。平心而论,施溪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但他们却听信公输渊教唆,恩将仇报。
两人心中都又悔又惧。
施溪俯视公输渊,笑说:“在你身上,我看到了鎏京城的不堪。”
公输渊猛地抬头。
施溪:“公输渊,你的修为多是靠外力吧。”
公输渊咬牙,恨声:“你说什么?”
施溪:“齐国贵族垄断所有的机关术。倾一国之力,于是把你这样的烂泥扶上了四阶。”
公输渊指骨发白,死死抓地,他心中杀意翻涌,不待施溪说后面的话,疯子似的,一拳袭向他,“闭嘴!”
施溪用软剑直接把他两只手废了。
公输渊痛苦尖叫。
施溪说:“你知道自己不是我对手,才出此下策。”
公输渊:“笑话,我会怕你?”
施溪:“你真有这个自信,就不会躲在邓陵鸿雪后面,想着借【白玉京】杀我了。你会堂堂正正和我比,而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公输渊硬撑着,讽刺:“你不也是躲在相里琛后面?”
施溪诧异:“嗯?我爹都是杜圣清了,我还需要借相里一族的力?”
公输渊大脑轰鸣,一瞬间脸色煞白。但他很快就神情阴郁,反应过来,回头,对金台的众弟子怒吼:“都愣住干什么,还不快走,快出去,叫圣者们过来,擒拿九幽魔头!白玉京的出口就在这一栋楼内!”
施溪:“说你蠢还真是抬举你了。我不让他们走,谁出得去。”
“施溪。”公输渊气得眼睛发红,浑身发抖。他怎么都没想到,施溪竟然已经破圣。
原以为施溪顶多墨家四阶,在白玉京的,集众人之力就能将他擒拿,把他押上刑台。
没想到……怪物!
他口中吐血,又恨又妒。
施溪:“开玩笑的。我不会拦你们,我也没把杜圣清当爹。”
玄青【出窍】中期,死后魔气肆虐,势必会造成无数弟子伤亡。
他们留在金台内,必死无疑。
“走吧。”
施溪又看手下败将,说:“你已经是废人了。你父母为了救你的命,会亲自过来跪我的。”
他说完,将剑收入袖,神情变得冷漠严肃起来。
刑场上,玄青被铁链穿骨诛魂,痛不欲生。他跪坐在中央,披头散发,满嘴的血,眼中满是阴鸷狠毒,狞笑,断续沙哑说。“都别……想逃……”
整个白玉京的人,都别想跑,都给他留下来陪葬!
施溪眼神幽黑,注视玄青。
“如果不是在【白玉京】,我还不好杀你。”
在外面,玄青狡兔三窟,极其难杀。恰好是玄青自己在白玉京布下的刑场,送他自己上路。玄青一死,也给了施溪窥到【蝶镜】秘密的机会。
在【无何有乡】面前,什么事都可以靠边站。
陆思明完全懵了,站在原地,看眼前发生的事,呆呆傻傻。
陆鸣问他:“陆思明,你要给那位红发‘姑娘’殉情吗。”
陆思明回神:“少主,你别恶心我。”
陆鸣说:“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往外边跑吧。”
陆思明茫然:“为什么往外跑,出口不就在金台吗?”
陆鸣用玉笏挡住他飞溅过来的唾沫:“哪有什么出口,【太古遗音】将这里全封锁,我们都要被上官巧害死了。等着圣者们守在外边,发现不对劲,进来救人吧。”
陆思明:“哦哦!”
陆思扬扯他袖子:“走!”
玄青爆体而亡。
他本就是道圣,修天地灵力。死后,魔气张狂如罡风,一缕一缕,像是恶鬼索命,朝众人袭过来。
所有人被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久留,哭嚎求救,仓皇尖叫着往外边跑。
陆鸣最后看了施溪一眼,暗青的瞳珠,幽暗莫测。
他在郦城忙着修复【审判竹简】,对很多事都懒得管,因此也没多嫉恶如仇。
但六州,有太多人对九幽恨之入骨了。
施溪不该灭口吗?
他的身份,暴露在稷下诸圣眼中,绝非好事。
第217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七)
齐国,鎏京。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期待开春。
开春,意味着冰雪消融,穷人不用再挨饿受冻。意味着上城区的贵族们终于可以拥有一个不用撑伞的好天气。
料峭的寒风吹散工厂浓烟,长久笼罩在黑色雾霾中的帝都得以放晴,露出苍穹之蓝。
鎏京在历史上并不是一座让人感到寒冷和绝望的城市。
可如今,人们活在机关巨物的轰鸣声和煤炭燃烧的烟尘里。
大雾中,总是更容易迷失。
鎏京上城区,三皇子府。
公输雅用【鸿镜】拒绝了一位侯府小姐的春游邀约后,一个人坐在书房,提笔,给他远在鎏京皇宫的母妃写信。
【相里琛选择回齐国,看来墨家机关城是真的出事了。】
【钜子之位空缺多年,母亲,您说公输渊这次能够顺利上位吗?】
齐国皇室子嗣繁多。
卫帝都没做到的后宫三千佳丽,在齐皇宫实现了。
他的母亲是众妃嫔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位。
【我虽然看不起这位太子,但若是他成钜子。那些跟老鼠一样活在水沟里的桃源一派,也终于是要被除尽了。】
公输雅在信的最后写。
【或许没有“桃源”,鎏京的冬天才算是彻底过去。】
放下笔后,有人推门而入。公输雅抬头,见到来人,面色微微一惊:“老师。”
南宫问渠是他舅舅,直入正题,沉声:“出事了,【扶桑】死后,六州没了镇地之根,地下三千幽火愈发暴躁。它们马上就要从火山口喷发出来。”
公输雅脸色大变:“怎么会那么严重。”
南宫问渠:“就是那么严重。再不开启机关城,火山喷发,里面所有人都会死。”
公输雅喃喃:“怪不得相里琛会那么急着从稷下赶回来。不过老师,机关城遇难于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南宫问渠:“机关城遇难是好事,但火山喷发不是。公输雅,你知道这是今世的第几处大灾了吗?”
公输雅愣住,摇头。
南宫问渠:“儒家帝陵,农家扶桑,再加个兵家锟铻,全都被毁,现在轮到了墨家。第四处。”
公输雅:“老师,你想说什么?”
南宫问渠:“其实比起杜圣清,诸子百家更害怕的是婴的预言,害怕那个第一个步入七阶的‘神’,现在的乱世,残忍程度比不上湘水君时代十分之一,在当年,婴都没预言过有神出世。别看稷下现在各家勾心斗角,但他们面对那个‘新神’态度是一样的:如果不是诞生在本家,最好就别存在。”
南宫问渠:“这群人用尽手段,想让自己成为预言里的人,却又恐惧别人成为预言里的人。连最悯世的农家,对于‘新神’的态度也很复杂。他们不敢赌。因为一个向恶的神,会是众生前所未有的灾难,最好在他还没成长前,就先把他扼杀在摇篮。”
公输雅:“他们扼杀谁?六州最有可能成神的不就是那三人吗。东君避世多年,胥蝶夫人沉睡已久,最大的隐患就是已成九幽之主的杜圣清。可面对杜圣清,怎么敢用‘扼杀’二字。那可是杜圣清啊!”
南宫问渠说:“不会是杜圣清,真是杜圣清的话,稷下早就成了第二个白玉京了。逍遥子他们不会是这么个要管不管的态度。”
公输雅愣住:“不是杜圣清,那是谁?”
南宫问渠:“婴的预言连湘水君都没给,自然不会是给杜圣清。祂将范围定在这十年,圣者们都有猜测,会是个很年轻、年轻到超乎你我想象的人。”
“年轻。”公输雅脸色苍白,猛地抬头,唇瓣颤抖:“那不就是姬玦……吗?”
南宫问渠:“很多人都这么猜过。其实如果是姬玦,反而还是好事。因为他的天赋,只比湘水君略胜一筹。湘水君也是天赋惊人,一路顺风顺水在二十左右破的圣。对付姬玦,可以借鉴诛杀湘水君的办法。”
“怕就怕,不是姬玦。怕也怕,姬玦……比湘水君还危险。”他说到这里,眼眸深沉:“云歌覆灭后,翟子瑜就开始六州游历。知道他想确定什么吗?”
“他想确定,婴的这个预言里,‘新神’诞生于人间,是不是灭世之灾。”
*
翟子瑜回稷下,才知道这次校考居然打开了白玉京。
翟子瑜倒吸了口气:“这群人真是疯了。”
王裕:“上官琉璃是个疯子也就算了,怎么别家也跟着她一起糊涂!”
翟子瑜叹息:“我看啊,九幽魔域,都比稷下学宫团结。”
王裕冷哼:“你不是早就知道这群人的为人了吗?”
“知道。”翟子瑜风度翩翩地笑了,温文尔雅:“所以我这次回稷下,带来了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团结认真起来的消息。”
翟子瑜没有去白玉京,他作为圣人学府的院长加上稷下学宫半个祭酒,得去复审这一次考核成绩。
不过他更愿意先告诉逍遥子、上官琉璃、陆嘉谦等人,他的“新发现”。
于是把阅卷排名一事,交给了别人。
大乐之野极东处,许多人在此等候。
龙野被托孤到稷下后就一直不开心。
白宸兵圣完全没有养小孩的经历,见他哭到打嗝,把他丢到了同龄人堆里。觉得他被打一顿就老实了,知道回去好好训练。
龙野的一腔痛苦根本没人倾诉,没人知道锟铻发生的事。
所以他在秘境外面,见到小渺和邓陵溯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邓陵溯气得要死,双目赤红:“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难道就为了给公输渊让路吗?公输渊这个废物,从小到大拿整个鎏京城练控械,结果夺钜子之位还要那么多人铺路。”
辛雉在旁边拼命扇风:“哎哟,少爷消气,少爷消气。”
跟他一样被扼令不准进白玉京的,还有小渺。
逍遥子不知怎的,心中忧虑,总觉得她进去会出事,不肯让她涉险。
小渺抱着寒月剑,郁闷死了。
龙野哭哭啼啼找过来时,辛雉瞪眼:“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龙野是过来要东西的:“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平安符,我的符没了。”
辛雉略微思索说:“哦。被我丢了。”
龙野颤声:“什、什么。”
这一处的喧嚣被稷下很多人看在眼里。众人不敢向前,只是小声交谈:“那个小孩什么来头啊……”有人答:“是白宸兵圣新收的徒弟。”“嘶,怪不得。”
龙野太难过了,蹲地上,用手臂抹眼泪:“呜呜呜,我不要待在稷下,你们都欺负我。”
邓陵溯冷笑:“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这次考核结束,我就要回鎏京!”
小渺默不作声,闭上眼,心想,稷下不就是大家一起打架才有意思嘛!结果每一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她还不如回灵墟崖呢,至少还有个青霄榜,让她不缺对手。
每个人都打算离开。
王良在和一位鹊都的贵族聊天。聊到一半,一位琅琊的儒家弟子,跑过去,跟他小声报信。“公子,翟院长回来了。”
王良:“好,我知道了。”
他对面是赵国左相的长子,笑道:“看来你很怕你们院长啊。”
王良:“比起翟院长,其实我更怕我祖父。”
左相公子笑笑,抬头,看着白玉京的秘境入口,说:“他们进去也已经有段时间了,怎么还没有人出来。”
王良也开始察觉不对劲。
对啊,怎么还没人出来。
是出了什么事吗?
*
白玉京内。
术法低微的弟子,全都惊慌失措,大哭大嚎,往外十二楼跑。
陆鸣对陆思明、陆思扬说:“玄青的魔气顶多吞噬内五城。你们守着这群人,待在这里别动。”
陆思明:“少主,你要去哪里。”
陆鸣:“找上官巧。”
如果不让上官巧撤走【太古遗音】的力量,外面的人想救他们,都不方便。
陆鸣:“白玉京是法家所建,我不能完全坐视不管。”
他往回走的时候,五城都已经沦陷。
最中央的金台,更是魔气浓郁,叫人看不清路。
陆鸣对名家的恨又添了一笔。
于是,他见到惠安,都没什么好脸色。
惠安和十三谣千灵,三人都在顶楼玉殿。
惠安是自己找过来的,颇有几分得意:“嘿嘿,虽然少主故意甩开了我,但我还是聪明的找到了你们,不过,我们少主人呢?”
谣千灵身负诅咒,说不出话。十三不想搭理他。
惠安“嘿嘿”不下去了,悻悻然地摸了下鼻子,也闭上了嘴。
再之后,就是一楼的巨变。
轰!
一声巨响。惠安跑出去,亲眼目睹玄青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靠……
他脑子里就只剩一句话。
——玄青!又是玄青?
怎么也没想到……玄青竟然对他们那么执着,六州沙盘没能杀死他们,还追到了稷下?有那么恨吗?!
玄青爆体后,狰狞的魔气毁灭一切。
玉殿也不安全。现在唯一安全的,其实是上官巧身边。
他有【太古遗音】,七根弦自带的天地术法,可割断灵气。
“千灵,你好点了吗,我先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十三沙哑道。
惠安:“现在哪里会有安全的地方。”怎么又是这样啊。和锟铻一模一样,倒霉透顶。之前还有一批人陪他一起受罪,现在就剩个谣千灵十三。
不过他还没哭完,一声熟悉冷漠的嗓音传来。
“你们少主在哪。”
惠安回头:“……”哦,这次新多了个陆鸣。
上官巧凭空消失了。好在,陆鸣靠序列【零一】的竹简,找到了他消失的地方。似有若无的银色星辉,弥漫在楼梯角落。【太古遗音】的气息,为他们造就了唯一的安全之所。
惠安腿软扶着墙,说:“现在怎么办。”
陆鸣:“等吧。”
十三扶着谣千灵坐到了楼梯上。
四人站在这一处暗处角落,抬头,发现,居然正对刑场中央。
他们看到,施溪收剑入袖,走上金台。
————————
杜圣清之子的马甲有什么好掉的[星星眼]婴的预言,才有意思。
马上要写小玦和小溪,王见王了。
第218章 人生散据浑无据(八)
道圣魂飞魄散后,浩如烟海的灵气流失尽。
黑雾层层褪去,只剩一颗珠子,不是金丹,也不是元婴。
到了出窍期后,这颗珠子名唤灵珠。
灵珠里有玄青生平所闻、所见的一切。
在这颗灵珠,马上也要被道家诛圣之刑粉碎前。
施溪捡起它,闭上眼,获取了所有他想要知道的线索。
胥蝶夫人一生的故事,六州无从知晓。
但玄青身为她座下三弟子,还是知晓一二的。
胥蝶夫人小时候,被目不识丁的农户父母,一个铜钱卖给了路过的仙人。两人以为女儿是去问鼎大道,没想到那个仙人只拿她做炉鼎。可是胥蝶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当炉鼎也是次炉鼎。仙人心中嫌弃,便打算直接把她煮了吃。她被绑在杀猪用的砧板上,长刀悬而未落,生死一线。
至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玄青等人就不知道了。
因为炉鼎这事,他们也是通过胥蝶精神错乱时的只言片语,猜测出的。
修道之士易有心魔,胥蝶为了防隐患,在几百年的寿命中,会干净抹去一些不该存在的记忆。想来,幼年时的隐秘过往。于她来说,也是被抹去的存在。
【蝶镜】窥三千世界。胥蝶困于六阶多年,隐约知晓这是她的极限,想更进一步,得走一条险路。于是她借【蝶镜】之力,让“别人”来到她的身体里,修行,叫那人从练气开始重新筑基、结丹,为她又吸收一遍灵气。
那一日是霜降,草木黄落,蜇虫咸俯。胥蝶夫人出关,她座下三个弟子,逸尘,逍遥子,玄青,纷纷候于石门前。门轰隆打开,三人抬头,见到了此生都忘不了的一幕。天下第二的强者,用一双稚子般清澈的眼睛注释他们,被吓得后退一步,但还是脸色苍白小声问:“你们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其实刚开始错轨的时候,并没有那么疯狂。
偏偏,这个“灵魂”,她无法掌控胥蝶的修为。那些在胥蝶几百年的修行岁月里,被压下的记忆,一经浮现,常常就化心魔“笼”,让她逃无可逃。自那以后,胥蝶就没有一刻正常了。
她曾重伤玄青,哭着说“不要吃我”,将他们视作是小时候那个要吃了她的仙人。玄青不敢反抗,被勒得脖子青紫,跪倒地上。可是她最后清明,注视着玄青,脸上血色又褪得干干净净,呢喃说:“爸爸……”
胥蝶夫人为什么含恨长眠呢。
——是因为她最后,终于读到了,第一段被她所封印的记忆。
她用镜宫,毁了一个“人”的人生。
原来,从头到尾,一直是自己。
另一个世界里。
她被寒窗苦读多年的重点大学开除,成了精神病,成了杀人犯。崩溃之下,跳河而亡,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原本贫苦却幸福的一家五口,最后只剩个七十岁的老人,脸色麻木,守在“罪魁祸首”的疯子孙女旁边。像尊石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而六州,灵墟崖顶,清冷绝望的镜宫里。
胥蝶夫人脸色苍白,说:“对不起,奶奶,别等了吧……对不起,别救了。”
“不要救了!”
她双目赤红,恨笑一声,手握一片碎镜。将之插入心口,头发披散,向后倒去。
“师父为什么会选择长眠?”
玄青望向【无何有乡】,隐去眼中的贪婪,问逍遥子。
逍遥子轻声说:“师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玄青说:“那我们该怎么将她唤醒?”
逍遥子摇头:“外人唤不醒的,必须等她自己醒来。”
玄青又问:“师父怎样才会自愿苏醒呢。”
逍遥子开了个玩笑:“嗯,等到沧瀛洲沉海,【无何有乡】重见天日的那天,或许师父就会睁眼吧。”
玄青愤愤看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逍遥子,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希望师父醒来!因为师父把灵墟崖的掌门之位传给了你。”
逍遥子懒得理他,拂袖而去,他作为灵墟崖掌门,做的最让世人震惊的事,或许就是替师父收了一位小师妹。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无非是那个女孩清澈分明的瞳孔,像极了霜降那日石门打开,师父隔着晨雾看过来的一眼。恰好捡到小渺,也是在霜降。逍遥子心中叹息。
他对于师父醒不醒来,并无所谓。师父已经是天下第二的六阶强者,她的选择,岂容外人干预。
逍遥子笑眯眯:“小渺,以后你就跟我回灵墟崖吧。”
玄青野心勃勃,终有一日还是按捺不住了,偷偷闯入【无何有乡】。他屏息凝神,一路往前,终于在胥蝶夫人长眠之处,看到了【蝶镜】的本体!
那一扇,天地间最强大的镜子前。冰蓝色的蝴闪动飞舞。
映出一个沉睡的人。
“这是什么?”玄青一头雾水。
错乱的电线,掉皮的灰墙,早就卷边的影星海报,城中村的筒子楼暗无天光。
穿着病服,瘦到脱骨的植物人,静静躺在一张床上。旁边的桌上,是早就泛黄的日历和一张全家福。
施溪见到这一幕,也是震撼的。他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胥蝶夫人……”
胥是梦境,蝶是蝴蝶。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这位道家六阶,天下第二的强者,终于从神秘的雾中走出,带来她疯狂又绝望的故事。
施溪隐去心中所有翻江倒海的震撼,复杂说:“你要唤醒胥蝶才能得到【蝶镜】。”
施溪道:“那么,是只用唤醒沧瀛洲的她,还是两个都要唤醒。”
他视线最后落到了那张墙上的影星海报上,徐平乐从来不会跟他讲他过去的故事,只简单提过一两句他的外婆是个演员。施溪也从没往这位惊艳影坛半个世纪的秦影后身上去想。现在一时微微恍然。
海报名为【加冕】,四十多岁的她走上光影交错的名利场,撩发低头,风情万种,接过奖杯。
和徐平乐相似的眼型。
徐平乐看人总是冷漠锐利,而她满是笑意。岁月不败美人。施溪想,她一定是个很有意思、很温柔的长辈。
施溪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想起每个夏天,植物园里飞舞的蝴蝶。
不过这一切,都随玄青回忆的坍塌而一起烟消云散。
施溪笑了下,无声叹息。该不该庆幸呢,他没有高唐塔的具体记忆,不用直面这一世的亲生母亲,那双写满欲望又颠倒众生的青瞳。
破双圣之后,他心性上面的成长也是颠覆性的。至少现在,施溪就算心里有怅惘,也很快散去。
知晓【无何有乡】的事后,他只是更坚定了,他会跟着姬玦一起进蝶镜的想法。
“如果【死生剑】最后的主人是我,那么不能让你一人去涉险。”
他眼前的画面,明暗变幻。
再一转,施溪一人站在金台上。
诛杀尽玄青的道家法阵,在沉寂过后,突然又散发紫光!
铁链低低响动,宛若低鸣,朝施溪的脚锁来!
诸圣之刑,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那原先让玄青魂飞魄散的刑罚,在捕捉到施溪的气息,觉察到他体内的道家灵力后,更为呼啸、更为疯狂!
目睹这一切的惠安人都傻了,他焦急说。“不是,这不是道家的刑场吗,为什么会针对施溪啊。他修的明明是墨家械力!这白玉京在滥伤无辜!”
陆鸣偏头:“你在怀疑我先祖的水平吗?”
惠安缩了缩脖子,讪笑:“不敢。”
陆鸣重新皱眉,他其实心里也在疑惑。
明明是对道圣的罚诛,为什么会对施溪有效。
但是很快,施溪出剑时,所有人的疑惑都“轰”的消失,跟着一起“轰然”的还有他们的大脑。
施溪手中千金化剑,抬腕挥砍,一剑“铿锵”!
那璀璨夺目的天地灵力,自他剑尖溢出——
【出窍期】排山倒海的灵力,吹动他的衣袍。道家术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天人合一,长发掠过脸颊,他垂下眼界,神色无悲无喜。又一剑,青色罡风起,直接和那刑场规则,硬碰硬!
而他,在这撕裂灵气的法规里,还胜了。
陆鸣猛地抬头,他手握紧玉笏,难以置信地从嘴里吐出四个字:“【出窍】……中期。”
道家出窍中期!!
这是只有道家出窍中期才有的实力!
“你说什么!”
不只是他。惠安,十三,还有好不容易清醒、视野可见物的谣千灵偏头过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是错愕。“你说什么?”
陆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施溪是出窍中期的道圣……”
惠安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说:“他不是墨家钜子吗?他就算破圣,难道也不该是墨圣吗。”
陆鸣看着金台“轰隆”又开裂,从正中心,擒天而出的一只机关巨手,低喃道:“谁说他又不是墨圣呢。”
墨家的诛圣之刑!那只机关巨手,是为碾碎早已【化械】的墨家术士而造的——!
施溪抬起头,这个时候,竟然笑了下,说:“觊觎蝶镜的代价,可真重啊。”
他可以对抗它,但那必然会受伤。
“弑父”之后,他已经答应过姬玦,他不会再吃没必要的苦。
施溪自袖中,拿出姬玦从双璧城给他送来的“钥匙”,是钥匙,又或许可以说,是阴阳家排第二的神器【荧惑尺】。历来为家主所有。
阴阳家擅空间术,白玉京已被封锁成秘境,将这方空间粉碎,也就是将白玉京粉碎。
“去。”
荧惑之光,如流星飒沓。
五城十二楼,刹那作齑粉。
这悬于上天的白玉京,分析崩离。
大乐之野所有人都抬头,诧异地伸手,接住那些掉落的碎屑。
“他们出来了?”
————————
==你们都没读懂胥蝶的故事,不过后面会写清楚。不怕剧透往下看。
胥蝶一开始就是穿越者,但她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她甚至忘了,自己最开始变强是为了想回家。灵魂错世那段时间,她在六州的举动,现世也会跟着做,嘿嘿类似于“妈,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哈哈[哈哈大笑]
她掐玄青那次,其实亲手掐死了自己爸爸。
只要醒着,就会一直是疯子,所以胥蝶含恨一笑长眠,让另个世界的自己成了植物人。
第219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九)
白玉京荒废千年之久,那些令人称赞的“精阙,碧堂,华室,丹房”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是碎瓦朽木、断玉颓墙。它们在荧惑之光里,尽数风化凋零。秘境的空间术,完全失效。
这座正在崩析的巨大城楼,彻底出现在稷下所有人眼中!
大乐之野,人人仰起脖子。他们最先看到的是施溪……
一片混乱里,唯他握剑而立,神色从容不迫,衣若天水之青。
“施溪……”
“第一个出来的人是施溪!”不知道是谁激动的言论,打破死一样的寂静。
邓陵溯一下子瞳孔缩紧,站直身体,无法相信:公输渊竟然输了?
公输渊有邓陵鸿雪帮忙,开【白玉京】针对施溪竟然都输了?!
辛雉也是张大嘴巴,难以置信:“为什么……”
龙野匆匆抹泪,站起来,呆呆傻傻看向高空之上的青年:“……施溪?”
王良见此,轻微诧异过后,露出一个笑来。他就知道,施溪会赢。
他对面的鹊都左相公子,听这个名字,总觉得有几分耳熟,皱了下眉。
轰!五城十二楼崩塌,四处逃窜的术士们,脚下的路突然踏空,齐齐从天上掉了下来。“啊啊啊!”“救命救命!”他们惊慌失措,他们大喊着救命。可是抬头,看到夜幕上高悬的明月后。所有人的恐惧止在喉咙口,大脑瞬间清醒,只剩茫然。
——他们,出来了?
坐在楼梯口的四人,也离开了这危险地。
十三扶着谣千灵,安稳落地。
惠安看戏太入迷,没反应过来,“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陆鸣嫌弃地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回到了大乐之野,只有施溪还被困在金台。
因为金台没塌。
遥远的高空之上,七根霜白色的“弦”,从天垂落,拉扯住摇摇欲坠的金台。
——是【太古遗音】。
施溪神色冷漠,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琴弦。
可是他指尖穿过虚无,耳边只响起一声惊心动魄的“铮”。
【太古遗音】封锁白玉京,上官巧弹奏的弦音,盘旋于金台。他虽然没有成为子兰孤,可施溪也并不是荧惑尺真正的主人。
“施溪,你快出来!”惠安爬起来,都顾不得震惊了,大喊说:“别待在那里了。”他好歹是名家人,一眼就看出端倪:“施溪,它没打算拦你,你快出来!”
上官巧就没想过帮墨家杀人。
墨家还不配他那么上心。
是以,太古遗音这七“弦”,并没针对施溪。
施溪只要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但是金台没塌。刑场上,道墨两家的诛圣法则,也没散。
他离开了,它们会跟着他离开。
到那时……
“啊啊啊,这是什么!”稷下弟子们尚未搞清楚情况。就见刹那间,那些跟着白玉京残骸,一起冲出的秘境的黑色魔气,呼啸肆虐而来!
小渺一下子脸色煞白,她喃喃:“这是!”
思维还没转过来,她先寒月剑出鞘,帮旁边的龙野砍断了一缕朝他扑来魔念!
龙野人都吓傻了,哭声都哽在了喉咙里。小渺抓住龙野的肩膀,把他护到身后,喝到:“趴下。”
“哦。”龙野忙双手抱头,蹲到了地上。
出窍中期道圣爆体后的魔气,不是在场很多弟子可以抵抗的!
惠安也差点被魔气划伤,他欲哭无泪:“为什么它们也跟着出来了啊。”不过离开白玉京,范围扩大,魔气不集中在一起,没那么浓郁,危险也降了许多。
人群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邓陵溯。他在六州沙盘直面过玄青,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抬手揪住一个道家弟子,骂道:“还不去找逍遥子!你们灵墟崖干的好事!”
“是,是是。”
辛雉说:“少爷小心!”
嗤拉,邓陵溯手臂被魔气撕伤,他又骂了声。
白玉京内的惊恐,延续到了大乐之野。
施溪站在金台边缘,视线落至下方仓皇逃窜的每个人身上。
他看到几乎跟普通人无异的龙野。
龙野双眼泛红,抱着自己的头蹲地上,浑身发抖。
离开这里,只差一步。
可施溪最后无声叹息,又退了回去。
他转身,抬起头,直面那狰狞恐怖直取道士丹田的锁链;和破土而生,足以碾碎墨家弟子的机械巨手。
每个墨家术士,明鬼破圣之后,成为“造物主”,第一件事,就是专门给自己锻造一个本命机关,拥有属于自己的“墨魂”。施溪作为钜子,造物之术,可以说登峰造极。
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需要了。他是天之子,【天子杵】代表九五之尊的那条神龙,就是他的“墨魂”。
施溪不打算和这只机关巨手近攻。
所以,掌心千金又从剑变弓。
道家凝气为己用。
他的手落到弓身上。青色衣袍无风自动,源源不断的白光,自他身边涌起。
【出窍期】的五行灵力作弓弦。
【明鬼境】的造物械力变臂力。
施溪拉弓,下一秒——
万箭齐发!
他眼眸原先的紫金色,紫色占上风,而现在却是金色更璀璨,丝丝缕缕的烟紫氤氲在虹膜边缘。
倏!
道圣的灵气浩瀚恐怖,作他弓上的弦。无穷无尽又有排山倒海之势。离弦的刹那,穿云破雾——伴随神龙睁眼,天子之威,令天地臣服!
就连地上仓惶而逃的众人,都在这一刻愣住,心神巨震,齐齐抬头,脸色苍白看着金台上的一幕!这是……什么?
施溪平静说:“杜圣清,我就算站上金台,你又真的杀得死我吗?”
金台上,疾驰而出的箭矢,化无数道白色流光,毁天灭地。
道墨两家的圣者之力,悉数汇于其中!
与箭矢一同疾出的龙魂,低鸣摆尾,一瞬间,白光乍现、照夜如昼。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短兵交接!硬碰硬!最后,地上犹如长蛇疯狂的道家锁灵链,被禁锢。
那可以碾压墨家弟子的机关巨手,被贯穿!
之前的每一次对战,永远是濒临绝境、九死一生才获胜。
锟铻一战,更是让他失去所有才弑父成功。
云歌时,被逼至绝境,寸步难行。而现在往事种种,如过眼云烟。
施溪收弓,笑了下,只说了一句。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六州五国,诸子百家,阴阳三圣,一代人皇,不过如此。
大乐之野的魔气四处扩散!
可王良连救人都忘了,那一箭射出来时,听到龙鸣。他身为儒家人,心脏停止,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直直看向金台中央!
跟他一样心脏骤停的还有小渺,她紧握寒月剑,扭头,仰望青霄之上!
陆鸣眼神很深。哪怕在白玉京内,已经猜到了施溪是道墨双圣,可是真的见到这可怕的力量,他还是无法不震惊。
谣千灵视线笼着层雾,她头痛欲裂,抬手揉太阳穴。
惠安说:“好了,现在所有人跟我一起傻眼了。”
谣千灵因为诅咒,每根神经都在痛,可突然,猛地察觉到什么,她手上的动作止住,抬起头来:“不对……”
惠安:“什么不对。”
谣千灵看向金台,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不对……”
金台上,施溪闻到了一股草木之香,靡靡冷艳,像是开在黄泉路上,为人引路的花。
医家的诛圣之刑,是“毒”,毒性强大到一定程度,是可见的。
他见雾起。
缥缈的,轻盈的,朦胧的血雾,在金台上弥漫。
这些雾,千丝万缕,不需要从你的鼻口七窍流进身体,与你皮肤接触的瞬间,血液便在燃烧、倒流。
施溪知道不会轻松却没想到,医家竟然也在其中。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他在这雾中,看到了金色的字。
天地法则,化律文,一条一条凭空出现在他周围。
法家,诛圣之刑。
谣千灵喃喃:“……他修了医家。”
陆鸣帮他补上:“不止,还有法家。”
“道,墨,医,法?!!”
惠安险些晕倒过去。
十三同样无法抑制住心中的震惊。
稷下重逢时,他以为施溪钜子的身份已经足以让他震惊,却没想到……这不过万分之一。
乱石簌簌而落。重伤匍匐在地的公输渊,望着立于医法双刑中的施溪,完全大脑空白,连嫉妒都不再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施溪对付道、墨双刑,游刃有余,但对于医法双刑却没那么得心应手。按理说,他不是医圣不是法圣,就算刑场已经开启,它们也不该现世对付他。估计是道墨双圣的特殊体质和刚刚的打斗,惊动了它们。
好在施溪也没打算,留在金台受医法之刑。
时间拖到现在,已经够了。
施溪转身,在金台上,怀抱千金,和远道而来的一群圣者们对视。
翟子瑜回稷下后,将所有祭酒该做的事,全推给旁人。他神情冷漠,垂下眼帘,传书给逍遥子等人,告诉了他们,他的新发现。
大乐之野,所有人收到信后,都一改原来的神情,沉下脸,也变得严肃起来。
湘水君时代都没出现过这个预言。
九幽不足以你们暂时放下野心,那么这句话够吗。
——“婴说的那个神,于六州来说,是灭世之灾。”
殷红色的荧惑流光奔月而去,与银河共同闪耀。
破开白玉京后,它本来是打算重新回去找施溪的,但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又重归于主人之手。
稷下迎来了,一位前所未有的贵客。
月祀于六州来说,是个很神秘的存在。最神秘的点在于,没人知道,他有没有破六阶。
他是当年和东君,争夺婴宁峰主人之人。可成为秦国祭祀后,这位绝世强者却销声匿迹。
————————
翟子瑜:这个新神要灭世,所有人停止内斗,先一起杀了他!
看到施溪后。
翟子瑜: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儒家的天子,不是那种人。[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20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十)
之前阏伯台的崩塌,令诸圣惊讶忌惮,有两个原因:
一是,绯魄蕴含了婴的力量。二是,稷下建观星台有月祀的授意。
如今,这位秦国的至高祭祀,阴阳家仅次于东君之下的强者,离开双璧城,亲临于此。
漫天的月华在沧瀛洲流动。
荧惑尺回到姬玦手中时。
月祀盯着他好一会儿,问:“如果这不是璇清殿信物,你是不是都打算把它送给你的皇后。”
姬玦:“他要的话,可以。”
“……”月祀深呼口气,闭上眼,运转灵气,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又是那个悲悯世俗、神姿高彻的大祭司。
他是姬玦幼年时的老师之一,亲眼见他一路成长。
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姬玦会对一人如此执着。
少年时行尽六州,璇清殿见遍众生。于观星台,看苍生爱恨苦痛万般抉择,命运尽归一线。
他根本想不出姬玦会为什么而动心。
月祀提前说:“你想让他成为秦国名正言顺的皇后,邀我过来,那就把一切交给我。我是你的老师,也是双璧城的国师。小玦,姻亲之事,长辈议事时,纵然是你,也可以先静默。”
姬玦:“好。”
月祀正诧异,他怎么那么好说话,就见姬玦说:“你先去白玉京。”他将荧惑尺收好,转身往太微山走去。
因为月祀的到来,满山月华如练,缥缈空灵像一场梦。他背离最热闹的人群,走上冷清的山峰。桃花二三,斜开在石缝中。姬玦折下一株桃花。
虽有遗憾,不能见他金台上名动天下,但万事都比不过他的安危。
重回阏伯台。
熟悉的观星禁地。
姬玦将桃花放地上,便动用阴阳术力,去影响那个喋血的幻境。
姬殊心心念念想成为婴。在婴宁峰,璇花的别名是婴瞳。于是,自姬殊心口而生的彼岸花,也成了他的眼。
他用这双“眼”,在月之塔神殿,记下了他妹妹很多次差一点跳完的“舞”。
这支恐怖至极的舞,哪怕有形无神,也只能由姬珠在月之塔跳。
离开月之塔,它出现在任意一个地方,都是空前的灾难。
【白玉京】,最危险的不止是百家诛圣之刑,更是姬殊带来的那朵“彼岸花”。
“别那么没用。”姬玦轻声冷淡说。
他在阏伯台,以婴宁峰主人的身份,强势侵入那带有“神婴”气息的幻境!
【太古遗音】对上官巧隐瞒的破圣关键。
他来告诉他。
*
稷下,施溪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眼中时,穿的也是一袭青衣。
他撑着伞,步步走上高台。素衣薄纱,气质若新竹般温润,笑容明亮。
“师公,我是机关城第二十九任钜子,我的血也可以开启中央。”
他歪头:“这样吗?可我也是【千金】的主人。”
咬字清越,嗓音动人。
初见就足够惊艳。
他以钜子身份,正式走入六州风云。
阏伯台上,诸子百家里,上官琉璃对他的评价是“涉世未深”,逍遥子觉得他“天真”,谣息对他的提议紧皱眉心,就连相里琛也被他无辜的眼神看得头痛。
一个过分单纯,只专注于机关术的年轻钜子,好像也够了。
式微的桃源一派,也就只能养出这样的继承人。
可今日,他依旧是一袭青衣,怀抱【千金】,在金台上转身,锋芒毕露!
直视那双紫金瞳。
所有人大脑震至空白。
抛却那些伪装出的单纯无辜,施溪的本性从来不是温和收敛的。
那一箭离弦,道墨双圣的术力,令天地失色!
他怎么可能涉世未深呢……那神龙低鸣时威慑众生的君威,告诉他们,他是这片大陆的天子。
他怎么可能“天真”呢,摧毁诛圣之刑,踏着白玉京的废墟走出,绝对恐怖的实力本就自带杀戮。
最先从惊讶中回神的人是谣息。
“不好”。她看那金台上的毒雾愈发浓郁,脸色一变,到底是医家救人心切,她快步向前,瞬息间就出现到了金台前。
施溪就是在等他们过来。
医、法两家的诛圣之刑,想要彻底毁灭,得医法两家的圣者来。
如果不清除干净,它们就会想玄青的魔气一样,为祸四方。
谣息皮肤是完全异于常人的白,她深而复杂看了施溪一眼,手心出现一颗珍珠来。
那颗珍珠,仿佛是从她血肉里长出的。
不断净化金台上的“毒”,空中似有若无的黄泉引香,也越来越淡。
珍珠由白变黑。谣息嘴角溢出一丝血,为了更好地终止这场刑罚,她半跪下来。
谣息本就患有皮肤病,如今沿着掌纹,皮肉一路腐烂。
施溪见这一幕,垂下眼眸。他对医家的事,到底多了分恻隐之心。走过去,也蹲下来。
他不再隐藏实力,用医家的术力开始帮谣息治疗皮肤上的外伤。
谣息浑身怔住,眼神复杂得像长夜。
即便是已经知道他百家兼修,可是当那抹“治愈复苏”的医家术力,从道圣,从墨圣的手中溢来时。
她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医家二阶,【问切】……”谣息用轻得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说。
与此同时,陆嘉谦也被翟子瑜逼着上金台来帮忙。
翟子瑜转头说:“你们法家的事,难道还要我们儒家的天子来解决?”
陆嘉谦皱眉:“他不是墨家的钜子?”
邓陵鸿雪脸色难看至极,却一句话都没说,脑海中一万个思量权衡在翻涌。
王裕可没翟子瑜那么脾气好,道:“快去!你们法家造的孽!”
陆嘉谦看了他们一眼,拂袖上金台,但他冷冷留下一句话:“今日之事,最大的错不是名家带来的吗。没有【太古遗音】,金台早就跟白玉京一起崩塌!自然也就没这些刑场!”
上官琉璃被他的话弄回神,要笑不笑:“哦,真要论罪魁祸首,是我开的【白玉京】?”
逍遥子做和事佬,平静开口:“别吵了。”
他看向施溪,深灰色瞳孔,情绪翻涌。
他相信在场所有人,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样惊艳六州的天赋,这样颠覆天下的身份。这样令诸子百家人人惊恐的修为,仿佛专门为【婴】的那个预言而生。
所以……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知晓,新神会灭世时。
白宸兵圣也走上前。跟他一起来的,是赵国的左相。神农院要立新神农,自顾不暇,代表农家来稷下的是这位农家四阶【育生境】的左相,鹊都左尊右卑,左相的权力仅次于宗政皇室。
大乐之野的动静很大,但玉衡和廉贞没过来。因为他们在太微山捕捉到那一缕疏离月色时,脸色剧变,猛地抬起了头!
陆嘉谦上金台时,狠狠剜了陆鸣一眼。
陆鸣默默用玉笏挡了下长辈的视线。
陆嘉谦是法家第二人,和陆晋是双胞胎,六州通缉令就是他新写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环形权来,天平为“横”,砝码为“权”。
这一串铢,随他一声重喝“去”,径直奔向那浮游于金台四周的金色律文!
陆嘉谦道了句:“谴。”
瞬间,法文如水波般扭动,一点一点失效,涟漪一样散去。
陆嘉谦对于翟子瑜的话是信的。
他相信那个“新神”会灭世。
但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就给一人定罪,有违法家理念。
今晚,或许他是除护短的儒家人外,对施溪最心平气和的圣者。
陆嘉谦说:“离开这里吧。”他抬步就要离开。可是铢权回收时。他路过施溪身侧,系于腰上的令牌突然开始发热。
陆嘉谦猛地站住,无法相信,眼风冰冷,转过头来!
白玉京内,陆鸣需要用序列零一的简,才能完成洞察,但陆嘉谦不需要。
他是六州通缉令的编写人,他亲自把杜圣清写到第二,罪名仅次于湘水君之下!
陆嘉谦仅靠通缉令上的一缕法规,就可以【株连洞察】尽杜圣清的亲族。
按理说,杜圣清杀遍九族,无一存留。
这通缉令牌永远不会响应。
但靠近施溪的这一刻,陆嘉谦读取完令牌告诉他的信息,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去。
——施溪竟然是杜圣清的儿子!
这时,“铮”,天地间传来弦音!
那拉扯金台的七根琴弦忽然断裂!
轰隆隆,灰尘四起。
没了【太古遗音】的力量,金台也跟着一起崩析。
施溪扶着谣息,一同自空中坠落。
王裕激动得眼眶泛红,再没有琅琊儒家弟子的克己复礼,他直接冲过去,大喊:“世子!”王良都懵了,一头雾水:“祖父?”
陆嘉谦可站在施溪面前,伸手拦住了王裕,眉目森寒,许久后,才一字一字说:“他是杜圣清的儿子!”
这话一出,邓陵鸿雪脑海中的思量完全偏转,他在“留与不留”施溪间,选择了后者。并不是多正义,多嫉恶如仇。而是施溪身份太杂,对施溪来说,墨家钜子或许不是最靠前的身份。
这样一个新神,不一定对邓陵一族有利。
王裕说:“什么杜圣清!他是帝姬之子,是卫国天家最后的血脉!”
邓陵鸿雪眼神流露出一丝不甘和可惜来。这样的出生,天潢贵胄,居然跟机关城那群贱民纠缠在了一起。不过再可惜也于事无补了。
抛开那些对他天赋的震惊后,此刻,横在诸子百家面前的,是那个“预言”。
在场的上官琉璃,是名家家主,【希音境】巅峰。
逍遥子是灵墟崖掌门,【出窍期】巅峰。
陆嘉谦和陆晋双胞胎,也是法家五阶【灭法之手】中后期的强者。
更别提还有白宸,谣息这些人。
邓陵鸿雪知道,今天翟子瑜一定会护施溪到底,他们不可能把施溪怎么样。但让诸圣对施溪先行忌惮,每个人表明态度,也够了。
王裕说:“让开!”
陆嘉谦:“你怎么不问问他是愿意当九幽少主,还是当早已沦陷的云歌的世子。”
邓陵鸿雪这个时候也上前煽风点火:“他真认这个身份的话,也不会改掉卫姓了。你们儒家可真废物,帝姬之子,都能叫他流落民间,和贱民为伍。”
王裕咬牙,青筋暴跳,无法反驳邓陵鸿雪的话。世子在琅琊失踪,一直以来都是他心头大痛。堂堂天子,却只能靠自己在人间摸爬打滚,这完全就是儒家的失职。
翟子瑜看出王裕心急则乱,淡淡开口:“无论施溪怎么选,都改不掉他是卫国世子的事实,这一点就够了。”
上官琉璃眯眼,打量着天上断掉的七弦,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她对施溪并没什么态度,只是想看戏罢了,笑吟吟:“翟院长,你先前跟我们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道墨双圣,医法兼修,千金之主,五国天子,这些,还不足以让你们确定那个预言?”
每个词说出来,都叫大乐之野围观的人,浑身战栗,脸色苍白如雪。
他们修为低微,不能完全读懂施溪的那一箭。
可是如今上官琉璃,告诉了他们所有想都不敢想的事实。
陆嘉谦第一次和名家人站一块,咄咄逼人:“翟子瑜,新神灭世,不是你说的?”
翟子瑜云淡风轻,道:“是我说的,但我现在又改变了看法。反正,他绝对不会是灭世的人。”
邓陵鸿雪嗤笑:“圣人学府院长你也会出尔反尔吗?算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们。现在你们还可以把施溪当小辈看,但有朝一日,他破六阶。你我在他面前,连谈论这些的资格都没有。”
施溪见此,不由想笑,他想说,其实也快了。不过碍于在场的巅峰圣者实在是太多太多,施溪不说话,选择给谣息疗伤。垂下眼睫时,他脑海中掠过一个词,“灭世”?
上官琉璃:“今晚我们就要做出抉择吗?——那么,诸位认为新神该不该诞生。”
逍遥子微笑:“你都说他道墨双修了,我当然是愿意道家出一个神的。”
上官琉璃:“逍遥子,你就确定他是道家成神不是别的家,确定他是破的【化神期】,不是【天志境】?”
逍遥子笑着不说话,眼里一片寒霜,他其实也拿不准态度。
这新神到底该不该放任他成长。
谣息在被施溪治疗的时候,凝视他,想问许多“为什么”。
可最后,随着他治疗自己的方式,越来越熟悉。
谣息缓缓闭上了眼,唇角溢出苦涩的笑,心中念过一个遥远名字:……谣川。
上官琉璃热衷于拱火,把所有人扯进来。
“依邓陵长老的话,我们该齐力将新神扼杀,白宸兵圣你怎么看?”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白宸没说话。
那位论修为算得上是他们中最低的鹊都左相,却是开口了。
左相恭恭敬敬,不卑不亢,语出惊人,笑道:“上官夫人,我不认为帮我们赵国解决扶桑之祸的恩人,会灭世。”
他语气轻微,态度却尤其鲜明。谈笑间,眼神坚定的几乎和翟子瑜一样。
【扶桑】一出,所有人愣住,侧目看过来。
左相说:“我不知道神农院和宗政皇室,那边如何抉择。我一人也代表不了农家。但我不认为施溪会灭世。他若是成神,不仅是六州奇迹,还是六州幸事。”
左相说完后。
白宸也开口。“我也认为他不会。”
他被曲游托孤,将龙野养在身边。对于锟铻的事,知之甚少。但他知道,施溪是曲游选择的人,是被锟铻首座认可,承担过兵家使命的人。
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和施溪站到对立面。
陆嘉谦愣住,紧皱眉心,他心中的疑惑,被邓陵鸿雪直接说了出来。
邓陵鸿雪:“可害死农家扶桑,造成锟铻灭亡的人不就是杜圣清吗。杜圣清是施溪的父亲,这恩与仇该怎么算。”
施溪轻笑了一声,他扶着谣息,抬起头,平静说:“可以别把杜圣清和我扯上关系吗?”
王裕语气发颤,又喊了声:“世子。”
翟子瑜可不只是要保人,他要所有人不插手施溪成神的路!
翟子瑜说:“如果说救赵国千万人不足以说服你们,那么我说,他也是云歌在帝陵开棺的人呢。没有他,云歌所有人都会死在那一天。”
大乐之野,鸦雀无声。
那些天赋、修为、身份的震惊过后,竟然他一路走来的经历,让所有人失声。
逍遥子终究是妥协:“算了,说起来,我和儒家惠夫人也算知交。也罢,他救了云歌,救了鹊都,或许情况没我们想的那么遭。”
陆嘉谦还想开口,但是陆鸣打断了他。
陆鸣说:“二叔,施溪之所以一直站在金台,是为了救大乐之野的人。白玉京内,如若不是他摧毁五城十二楼,我恐怕也凶多吉少。”
陆嘉谦无话可说,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陆鸣一开口,谣千灵和惠安也开始说话。
谣千灵:“诸子百家,谁会灭世我都不惊讶。但唯独施溪,他不是这样的人。”
惠安不敢多说,只是讪笑:“那个,家主……”
上官琉璃对着惠安也是一笑,柔声道:“惠安,难道你也要为施溪说话啊。”
惠安缩脖子闭嘴。
“母亲。”七弦断后,从幻境中离开,出现在大乐之野一个无人角落的上官巧。立在原地很久很久,这一刻才回神。
他眼下喉间的猩甜,走入人群视线,长棕卷发上有血迹冰冷。
惠安惊喜:“少主!”
上官巧抬头,对上官琉璃,冷静道:“母亲,没有一个灭世之人,会在六州沙盘内,悟出全胜之道。”
上官琉璃万分惊讶,不过她本来态度就莫测,叹息笑说:“唉,兰夜啊。”
名法两家都因继承人而松口。
邓陵鸿雪心中冷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这是“婴”的预言,婴宁峰的神婴,对施溪来说,最危险的本来就不是他们。估计上官琉璃陆嘉谦也心知肚明这点,才没多纠缠。
“世子!”
王裕几乎热泪盈眶。
赵国左相见施溪也是万分感慨。
白宸深深看施溪一眼,在人群揪出龙野:“还乱跑吗。”
龙野呆呆看着施溪,
所有人都在呆呆看着施溪。
万众瞩目……
为这这千万年来,六洲大陆,第一个可能突破七阶的“神”!
逍遥子:“以你们儒家的养人能力,我并不放心施溪回琅琊。”
翟子瑜:“嗯?就因为他修了道家,就跟你灵墟崖扯上关系了吗。”
二人说话间,突然,一股炙热的力量,从天而降。
在看似所有事都平息的时候。真正的危险,却在此刻降临。
那是火。于白玉京原址上,翩然起舞。
好似在黄泉碧落,燃烧的曼珠沙华。
第221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十一)
一场红色的雪,落地无痕,众人觉得诧异,但也只以为是白玉京的灰烬。
王裕激动的双手颤抖,想直接给施溪跪下,比起世子,他更愿意喊他“殿下”。没人知道世子失踪后,魂灯灭时,他是多么绝望。
施溪给谣息治疗完皮肉之伤后,才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活在众口纷纭里的“新神”终于抬起头,那金紫未散的瞳孔,深不可测,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先对王裕说:“不用对我行礼了。王儒圣。”
王裕哽咽:“您还活着,真是再好不过了。”
翟子瑜和他对视。
翟子瑜笑了下说:“云歌一别,三年之久,世子别来无恙。”他对于施溪的成长无法不心惊。
施溪也说:“好久不见。”
翟子瑜:“我答应了你,在琅琊没跟任何人暴露你身份,他们说你死于鹊都,可我却知道是你选择离开,你说你不愿成为卫国天子,不愿卷入儒家纷争。没想到……会在稷下遇见你。”
施溪说:“墨家机关城有我想救的人。我来这里,是为了钜子之位。”
王裕和翟子瑜都愣住。
施溪听他们吵了那么久,到这一刻才真正表明自己的态度。被诸子百家抢来抢去,好像是对他实力的证明。就如小玦在太微山所说,很多人喜欢你。
可是……他需要这种喜欢吗?
他先是对着赵国的左相大人颔首,笑说:“左相大人谬赞。【扶桑】并不是我一人功劳,是赵国上下黎明苍生救的世。神农对我恩情不浅,我那日所作所为不过报恩而已。”
左相欲言又止,点头。
他又对白宸道:“同理,我去锟铻是为了杀杜圣清,曲首座在六州沙盘内助我良多。真正结束兵家埋骨之地灾难的,是曲游、是沈巡将军、是以身填止戈阵的锟铻弟子,对我来说,兵家才是恩人。”赠予他【破阵符】,助他弑父。
上官琉璃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眼波流转变幻,道:“那么多人为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应下呢?正因为那个新神是你,我们才会在这里交谈。如果不是你的话,稷下已经成为第二个为了诛杀【湘水君】而生的【白玉京】了。”
施溪:“你们推演出,那个新神是灭世者了吗。”
上官琉璃:“对,这还是翟子瑜带回来的消息呢,结果第一个反悔的就是他。”
翟子瑜:“总有特殊情况。”
施溪笑了笑,平静:“最后一件事,我想解释【云歌】,翟院长,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全呢。开棺,救下云歌百姓的是我。但毁掉帝陵,开启乱世,真正建立九幽的人也是我。”
他此话落地,刹那,暗潮涌动——!
在场的所有圣者无论是笑,还是沉默,都敛去各种神色,看向他。
翟子瑜听到这话,闭眼,无奈苦笑一声。
施溪作为旅者,一路参与的那些故事,从来都不是为了今时今日,让各家为他说话,做自己的免死金牌,他不需要这金牌,同样不需要以“善良救世主”的身份,得到诸子百家放过。其实大可以顺水推舟,笑而不语,立于旁边,无辜看着所有人为他的善恶功过辩论,最后清清白白当那个“新神”。
但施溪不喜欢承诺。
他未来的路,谁都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灭世?婴是不是阏伯台被他惹怒后,才让这个预言,将新神指向“灭世”。
施溪怀抱千金,淡淡说:“我至今唯一确定的目标,就是彻底杀死杜圣清。至于其他的,我不许诺。”
那个“灭世”到底是何种程度的灭世,他不知晓,也无法保证。
“不是,施溪?”惠安人都傻了。别说他,大乐之野很多人,也为这反转而错愕万分。
翟子瑜深深呼吸,不动声色站到了施溪旁边。
纵然是与稷下诸圣为敌,也无所谓了。他心中轻叹,或许这就是天子本性吧,功罪都在千秋。
谣息内脏受伤,异常复杂看着他,可她调养片刻后,莲步轻易,代表医家,也表明了死站施溪的态度。
刚才是诸圣们,在探讨施溪是善是恶是否会成为灭世之人。
而现在,施溪的态度一出,局势翻天覆地。
是他逼他们进行的表态——
纵然他可能成为那个灭世之人,你们还要放任他成长吗?!
施溪从那个被选择的人,成了逼他们选择的人。
这样的一幕,叫气氛黑沉凝固。
上官琉璃的笑意淡了下来,陆嘉谦的眼神更是彻骨的寒。邓陵鸿雪从来没想过。施溪会在万事太平后,让自己处于这种局面。
他是疯了吗?
杜圣清都不敢招惹到稷下!
上官琉璃希音境巅峰,逍遥子出窍期巅峰,这两人不只是半步六阶的强者,更是一家之主。诸子百家一家之主,代表的东西太多。
鹊都左相和白宸也错愕。农家,宗政璇和方玉泉或许会站施溪。可鹊都左相没动。
无论施溪是个怎样的人。
——农家都不想众生受难;兵家也不想有不义之战。
“施溪……”左相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其实你给个承诺就好了,给个承诺,所有人都会偏向你。
剑拔弩张之际,陆嘉谦低头,掌心盘着铢权,都要打算动手了。施溪道墨双圣,道中期、墨初期,可当初【湘水君】都被合诛杀于千金楼。
这里那么多巅峰圣者。
王裕都做好护驾,殊死一搏的准备了。
然而,没想到,在场无论是修为、权力都算得上第一梯队的上官琉璃,开了口。她深深看了施溪一眼,收回视线,兀地笑了声。金红华服,雍容华贵,淡淡道。
“其实,翟子瑜给我传信的时候,我想的新神另有其人。”
“我相信所有人,想的是同一个人。”
邓陵鸿雪看了她一眼。
上官琉璃:“诸子百家总是觉得有湘水君先例在前,我们有经验对付阴阳家。可各位莫不是忘了,那个时代,有六阶法圣、六阶兵圣。而当世的六阶术士,胥蝶夫人长眠,杜圣清创九幽。真的想护住天下,靠你我可不一定够。”
上官琉璃笃定。“承认吧,见到施溪的时候,你们多少松了口气。”
上官琉璃说。
“三千年前,阴阳家只有一个湘水君,而现在,东君,月祀,湘夫人……哪个不是令六州忌惮的疯子。”
“东君半步七阶。”上官琉璃轻喃:“就连灭世的预言,都是从婴口里传出的……阴阳家的婴。”
邓陵鸿雪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官琉视线锐利:“你们不觉得,其实比起九幽,婴宁峰才是最需要我们齐心协力对付的吗。”
名家三阶就是【教唆境】。
上官琉璃说话时,娓娓道来,每个人都愣愣看向她。
上官琉璃又说:“你们不觉得,只有那个预言里的‘神’与我们站一起,才有一力,对抗阴阳三圣,对抗婴,对抗十七破圣的姬玦吗。”
如果施溪本来就善良,愿做救世主的话,这些话本不必要说,今夜的事,停在他们终止第一次讨论时就好。
可很明显,施溪一路走来,不是为了受人摆布,做任何人手里的刀。想让这位卫国天子,从敌变友,你得给出足够的利益。
今日他们合力,鱼死网破,或许真的可以暂困施溪,但那又何必呢?九幽本就虎视眈眈,婴宁峰沉寂多年,那些老不死的也不知谋划什么。
现在还和儒/医两家决裂,能讨到什么好处。
“翟子瑜,你试图让我们团结,却忘了,想让一群利益各不相同的人合作,不仅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还需要一个绝对公平的领袖。正好,施溪不愿当你们儒家的天子,夺钜子之位也是为了救人。他脱离于百家之外,当这个人最好。”
上官琉璃的话一出。满座皆惊。谈及“东君”和“婴”,邓陵鸿雪都沉寂下来,不说话代表默认。反正施溪云歌帝姬之子的身份出来时,就已经意味着他注定不可能和桃源站在一边。鎏京城的百姓不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朝他们伸出援手。
翟子瑜诧异,偏头看向施溪。稷下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交于他手,可施溪只是笑说:“代价呢?上官夫人,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上官琉璃:“帮我们,对付婴宁峰。”
陆嘉谦熟悉她的为人,直接点名说:“上官琉璃,你觉得预言不止指向一个人。”
上官琉璃大大方方承认:“是。”
白宸:“你怀疑还有可能是姬玦?”
上官琉璃脸色冰冷:“你们真的不懂双月同天意味着什么吗。”
逍遥子跟着说:“星轨逆转……我觉得,她的担忧是对的。”
施溪听完后全部,恍然轻声:“你们希望我杀了姬玦。”
上官琉璃:“婴的预言指向两个人,但成神的只有一个人。你不杀他,他也会杀你。”
施溪视线扫过在场众人,觉得他们是疯了。
陆嘉谦眸光同样锁定在施溪身上,说:“去过双璧城吗,施溪。你去过那里,就一定会明白上官琉璃的话。”
施溪:“没去过。”
众人还欲说什么,一声平静的笑声从远处响起。悲天悯人,又带着疏离的冷漠。他嗓音徐徐缓缓,温柔可亲说。“那么,你对双璧城感兴趣吗?”
白玉京在大乐之野东极尽头,这是一片荒芜旷野,可是随着他的到来,皓月生辉。
银色的、如霜一般的月华,自他脚下铺展,蓝色、长至脚踝的头发,像是雾,边缘丝丝缕缕漫开的寒气,宛如无数细小的蛇。
就像湘夫人身高两米,只令众人忌惮仰望。
月祀的气质,跟“华美”也没关系,更接近于月亮本身的扭曲恐怖。
这位当初和东君势均力敌,争夺阴阳家主位的天枢星使。几百年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浑身僵硬,转过头来,和他对视。月祀外形的年龄,看上去和杜圣清差不多。
他朝施溪点头,补充说:“对双璧城感兴趣的话,可以让小玦带你上月之塔看看。”
诸圣沉默,难以置信,从牙齿里轻轻喊出他的名字:“……天枢。”
阴阳家三圣里,东君反而还是最好见。
因为东君无处不在。
他抛弃身体,黑雾盘旋于婴宁峰附近群峰,只不过面对世人的永远不会是本体。
月祀!谣息呼吸一窒,藏于袖中的手握紧。
阴阳家强盛了千万年之久。没人想过,会在稷下见到月祀。不过,在场的人,每个都是人精,很快,回过神来。
“真是稀客。”陆嘉谦。
上官琉璃放下摇扇:“国师大人怎么来了?不知贵客降临,倒是我们失礼。”
月祀:“不来的话,也听不到上官夫人对我们阴阳家的赞誉了。”
上官琉璃:“哪一句?”
月祀淡淡说:“每一句不都是吗。”
翟子瑜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施溪前方。
月祀开头的两句话,对施溪的针对意味太明显了。
月祀身后是廉贞和玉衡。
还有一众,从太微山出来、迎接月祀的弟子。
众人齐齐低头,没人说话。
玉衡廉贞也不敢越过月祀讲话。论权力,姬玦身为璇清殿主,当之无愧阴阳家第一;但论威压,月祀活了几百年,恐怖早就如影随形!
逍遥子开始做和事佬:“上官夫人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不知天枢星使,可听闻,新神灭世一事。”
“你们怀疑新神会诞生在婴宁峰?”月祀说。不待他们回答,他先笑了,浅金色的瞳孔掠过些玩味:“你们猜对了。”
他回忆起天璇在九年前,那怒急攻心的样子。刚才,他也懂了那种感觉。
月祀:“诸子百家为这个预言争论不休。却没想过,这个预言本就是为了姬玦的出生而诞生的。这世间若有,第一个神,唯一也只能,是他。”
所有人面沉如水。
施溪是那个新神,会让诸子百家开始战队。
可姬玦是那个新神,必然与天下为敌。
月祀:“这是他的命运。”说完这句话,突然停顿,看了眼施溪。想到那句风轻云淡的“他要的话,可以。”
月祀:“……”
荧惑尺都可以轻易送往稷下,星轨图也未必不行。
微微一笑后,月祀补充:“不过今日,我又改变了想法。或许婴的预言真的指定了两个人。”
“你们之中,会诞生第一个神。”
他的话音,很轻很缓,却如重山,落在每个人心头。
月祀一番话,等于把施溪和姬玦彻底放到了对立面!
天下局势,好像就此分明。
就连邓陵鸿雪都神情扭曲,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宁愿是施溪。”
一直不说话的白宸抬头,伸手接住一片被众人忽视了很久很久的红雪,说:“我也希望。只是……姬玦会同意吗。他会放过施溪吗。”
姬玦可远没有他在阏伯台表现得那么平易近人,好说话。哪怕不知道他的成长经历,从他的老师们身上,也猜出一些他的本性。
这场雪落尽了。
月祀看着它落尽。
他来稷下,是为了见一见让九年前什么都不在乎的小玦甘愿妥协的人。见一见,他唯一的软肋。
结果没想到,并非软肋。
这是一个强大到,任谁都需要忌惮的青年。
月祀心想:现在他成了你成神路上唯一的对手。
小玦,你会怎么选呢?
月祀太熟悉这彼岸花的气息了。
双璧贵族热爱禁药“黄泉引”,将这靡靡之香,引入宫廷。
在月之塔,姬珠的发尾、群裾,全是这种气息。
她年幼时,喜欢用人骨搭成方格,在里面单脚跳。一、二、三、四,像民间幼童玩游戏。
很长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学习彼岸之舞,第二节的。
而她的哥哥,用“花”将这一切录下。
从童年到及笈。无数个片段,拼凑出完整的彼岸之舞。
在“花”的幻境里,重现。
幻境破除,但舞未停。
红雪落尽,代表那支舞到了终章。
这是由片碎记忆拼凑而成的次品,当然不足以倾覆整个沧瀛洲。
可是毁灭此处,也完全够了。
“小心!”
空气突然变热!
谣息呼吸一窒,猛地想去拉施溪的手。
施溪只是心中轻轻叹息。青色衣袍旁边气流浮动,怀中千金又变软剑,他握于手中,掷地,“轰”的一声,大地分裂,将他身边的人都带离危险中心!
这雪落下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彼岸之舞,由姬珠亲自跳的彼岸之舞……
深海之地,那个一瘸一拐的骨婴,舞姿滑稽又扭曲,威力依然可以焚烧【日升】!
而姬珠本就是阴阳圣者,真正意义上被婴选中的“舞者”。她带来的恐怖,只会比姬殊更甚。
施溪看着地上,那薄薄一层、燃烧的红雪。
顷刻间,它们便将他身边,变作一片火海!
之后,火焰逆转升空。
他本以为今晚又要为稷下出一次手。
却没想到,这些浮于他周身的火,下一秒,被月光杀尽!
出手的人,当然不是月祀。
红色的火,细碎飘零。
如薄薄的雪、如燃烧的花,这一刻凝霜,成了银河般浩瀚的繁星。
施溪收力,抬头望去。千金缩回球,累死了,趴他怀里,一起看向来人。
地上燃烧的火,凝冰变作暗红长道。
今夜无星无月,旷野暗淡无光。
长道尽头,最亮的却是他耳上的玉坠。
冰冷凝血,妖异夺目。
姬玦收剑,从暗处走出。一剑终止这代表毁灭的彼岸之舞,他术力自然也没有隐瞒。阴阳六阶,【司命境】圣者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整片大陆——!
所有人脸色苍白,猛地抬头。
阴、阳、六、阶?!
邓陵鸿雪最开始想的事成了真,但他瞳孔震动,咬紧牙关,脸色难看至极。
——施溪死是好事,可那个神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是姬玦!
“施溪……”白宸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要在施溪经历道法医墨诛罚之刑、还在白玉京和玄青交手后,再遇到姬玦!
婴的预言,锁定了当世天赋最为恐怖的两个人。
他们想过这二人会交手。
——没想到,这场见面来得那么快。
施溪含笑,轻声问千金:“熟悉吗。”
千金低头,看着地上的路,还真找到点熟悉感。像它呆了很久的地方。
南诏的轴心处,也是这样安静,横木立柱错综复杂,每个结点都以榫卯接连。
寂静的机关禁地,只有一条浮桥立于空中。它探头,想看更清楚点,却掉了下去。
“世子!”王裕声嘶力竭。
这一刻别说王裕了,连陆嘉谦、逍遥子都在时刻警惕姬玦出手,站到施溪那边。
姬玦什么都没说,捡起滚过来的千金。
阴阳家位高权重的人,如天枢,总是众星捧月、被弟子万里跪迎。只有姬玦对这些没兴趣,他不喜任何人近身。
每个人都在猜他的心思,猜他下一秒的动作。
可姬玦弯下身,拨动千金,雪衣边缘殷红,长发垂落,无甚悲喜。
施溪无法忍受千金被自己养的那么蠢,忍笑说:“回来。”
姬玦说:“先帮我送一个东西过去。”
千金好像成为他们间一个记录时间的点。
九年前施溪,潇潇洒洒把它当礼物送出。
结果失败。
现在,沿着这路,千金把姬玦赠与他的东西,带了回来。
一块玦玉。
跟当年惠夫人匆忙求来的,不被婴宁峰任何人认可的不同。
这块玉,温润祥和,接纳过姬玦的请愿。
是他亲手赠予他的定情之物。
“世子!”
“施溪……”
儒家的人都心急如焚。
月祀闭眼,就算能猜到姬玦的选择,但还是头晕了一瞬,他缓了缓情绪,才凉凉开口:“秦卫两国多年前便有姻亲之谊。”
“这还是你们儒家求到双璧城的。怕什么?阴阳家难道会动秦国的皇后吗。”
————————
30号还有一章,我就要请假一周了。[哈哈大笑]
第222章 人生聚散浑无据(十二)
阴阳六阶【司命境】的术力,杀月诛星,于天地间动荡!
诸圣脸色煞白,齐齐望向那个人——
月祀似笑非笑的话,轻而戏谑,又一次回响他们脑海。
“诸子百家为这个【预言】争论不休,却没想过,这个预言本就是为了姬玦的出生而诞生的。”
……预言本为他而生。
从未有人怀疑,姬玦将成为天下第一。
秦国诞生于红月中的国之妖孽;常年于神婴之侧观星的阴阳家主。
恐怖的天赋与诡谲的身世,举世皆知。
都以为,姬玦带给世人的惊艳和震撼,已然到达极点。却没想过……这样竟然都还不止。
寒光一剑,破开毁灭之舞!
凝冰结霜的火连成红线,于空中地上错综复杂,像芸芸众生“爱”与“恨”的命轨。
璇清殿冷眼观世的主人,走下高台,雪衣无风自动。伴他身边毁天灭地的杀戮之气,几欲扭曲穹宇规则。
过处,三千线断,万物烟消云散!
他不曾在意过稷下。所以阏伯台、太微山,都未曾流露本性。
今日,收剑,走向他第一个被婴指定的敌人。
阴阳六阶……
姬玦想杀的人,真有失手时候吗?
这个念头掠过在场每个人脑海。但很快,他们又咬牙,垂下眼睛,做出选择。
无论如何,绝对、绝对不能让施溪死于姬玦之手!
施溪是他们对抗阴阳家唯一的希望!
月祀的话说与儒家听。
王裕完全愣住,大脑空白。
翟子瑜咬牙,藏于袖中的手轻微颤抖,神色冰冷,眼中一片寒霜:“的确是儒家求到秦国的。现在我开始怀疑了,阴阳家会答应这个匪夷所思的请求,是不是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对世子起了杀心!”
月祀闻言,看他一眼,要笑不笑:“阴阳家可没答应。”
月祀:“这个请求,你不也心知肚明是酒后胡言吗?”
翟子瑜冷笑。
月祀说:“我说的‘皇后’,不是为惠夫人当年向秦国求的那桩亲。翟院长,这次我来稷下,是为替小玦重新下礼。”
这下,连翟子瑜都怔住了。
阏伯台,姬玦在侵入神婴幻境中时,并没打算让这支舞,蔓延到大乐之野,给施溪带来危险。
幻境崩塌,舞虽未停。但他可以扭曲出口,让这雪落不下来。
可最后这红雪,还是从天而降。
其实不用想,只有“婴”能操控到这一点。
一剑诛火时。
姬玦于暗处走出,黑眸情绪深若寒潭。
与婴的无声博弈,令他心中泛起暴虐的杀戮,但见到施溪的第一眼,它们又缓慢消失。
【千金】滚到他脚下,他把那块玉重新送出,清晰传给施溪的第二句话是:“原地等我。”
施溪抱住千金,笑说:“好哦。”
他太熟悉他了,如果不是真有危险,小玦是不会在众人面前暴露六阶修为的。
九年前,被他护在怀中杀出重围。少年红衣如血,剑破南诏星海。
而现在,他又淌过彼岸的黄泉火,为他而来。所有与“婴”相关的气息,都堙灭时!施溪听到了一声来自大地,细小痛苦的,宛若哭声的嘤咛。
嘤咛声过后,他脚下所站的大陆,轰然粉碎!
大地裂缝似花纹,冰冷妖异,一瓣又一瓣。锋利延展,不是曼珠沙华,是【璇花】!
是真正的婴之眼!
姬玦擅剑,可这一次没用剑。
荧惑尺成无数流星,直直刺穿那朵将绽未绽的花!
而施溪在璇花中央!
“小心!”
“施溪——!”
上官琉璃抿唇不言,挥袖,身影疾闪。逍遥子也是,神色冰冷,打算出手救下施溪。
邓陵鸿雪都没想过,姬玦下手会那么狠,那么不留一丝余地。杀人转眼一念间。
抬起头,见那荧惑流光时。施溪第一想的是:原来这才是【荧惑尺】真正的威力。它跟着自己破白玉京时,真是委屈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是真的对阴阳术一窍不通。
荧惑之光,汇满大地每一道缝。乱石飞溅。伴随一生震耳欲聋的泣唳,璇花收拢,神婴合目!
花心最后一块石子,如同泪滴,飞向施溪,又快又狠!
——被它贯穿,九死一生。
生死关头,有人用手掌替他接住了它,将之捏碎。可石子疾驰,化风为刃,还是在施溪脸上,擦伤了一道细到几不可见的伤口。
施溪轻轻偏头,被划伤的瞬间,他就知道了危险。寻常的风刃口是热的,但这道伤很冷,砭骨的寒意渗入灵魂,蕴含着阴阳六阶恐怖至极的五行灵力。
他熟悉姬玦的气息,姬玦的星域,却从未直面他的杀机。
——所以这道伤,并未对他留情。
任由这血流淌,他的丹田髓脉也都会凝冰。
施溪抬手,想去擦。但姬玦握住他的手腕,指骨冰冷,力度不算重,依旧不容反抗。
“你愈合不了它。”
姬玦说。
没有多犹豫,他吻上那道伤口,为他舔去了血。
蜻蜓点水的吻,只是为了帮施溪摆脱危险。
下一息便分离。
但这短暂的一幕,还是让上官琉璃和逍遥子看到了。
两人站在危险外,齐齐停下,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不异于山崩!
——姬玦?!
邓陵鸿雪、谣息、陆嘉谦也是愣在原地,惊愕失色,甚至以为是错觉……
施溪被他拉起身,第一句话是问:“解决了吗。”
姬玦:“嗯。”
施溪点头:“我就说,姬殊怎么可能能在大乐之野做手脚。”
姬玦却道:“你最后还是上了金台。”
施溪看着他的眼睛,笑说:“对,等下跟你说,我在玄青灵珠里看到的回忆。”
现在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施溪退后一步,跟姬玦拉开距离。
以诸子百家对阴阳家的忌惮,小玦六阶修为暴露,加上灭世神谕,跟与天下为敌也差不多了。
王裕首先冲了过来。
他情急之下,眼中一片血红,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心急如焚说:“世子殿下,你没事吧。”
施溪:“我没事。”
月祀意味深长笑了声,走上前,清风霁月的祭司大人又一次,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到了中央。
明明该是两个惊世天才间,争锋相对。
此刻却一片静默。
剑拔弩张的氛围,都因那错觉般的一吻消失。
……是错觉吧。
好半晌,上官琉璃才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视线,死死看向施溪和姬玦二人!
姬玦掌心也被那颗石子划出了些血。玉衡见此,上前为他递上一方特殊的纱。银蓝色的纱如水,姬玦用它擦过指间血迹。
他不止手上有血,耳上的玉坠也沾了些血,偏头的时候,绯玉藏于墨发中。泛着邪光,轻微摇晃。
玉衡说:“家主,您……”姬玦:“无事。”
翟子瑜听完月祀的话,依旧摸不清婴宁峰的态度,可他不想懂,走到施溪旁边,客气疏离笑说:“多谢七殿下出手相助。今日恩情,我替我们世子记下了。”
王裕也护在施溪面前,扭头低声:“世子,您不用说话。”
施溪看他们一眼,神色变幻。
他不确定,今日他若站在小玦身边,诸子百家会不会因为那个灭世预言,鱼死网破。毕竟,这里可是稷下。
他思考很久,决定顺着翟子瑜的话点头,抬头,笑说:“我没想到九幽魔头还有这后手,是我轻敌,方才之事,谢过七殿下。”
陆嘉谦、白宸等人见两人的态度,平淡如水。皱起眉来,难道真是错觉。
错身相近的时候,姬玦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拉施溪出危险。
姬玦听翟子瑜说话时,并未有什么表情。
听到施溪说话,才抬起头来,他抬眸:“你喊我什么?”
施溪:“七殿下。”
姬玦说:“你我幼时订婚,夫妻之谊,不需要那么生分。”
施溪:“……”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下一句了。
轰!
在场人,无异于被雷劈。
“什么?”所有人猛地抬起头来。
对刚才事,思来想去,自问自疑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清醒明晰——!
不是错觉。
天顷地裂,流火飞花中,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夫妻之谊……从姬玦口中说出的夫妻之谊?!!
上官琉璃和逍遥子离得最近,他们早早就已经认定了二人关系不浅,可依然为这个消息,神情扭曲变幻,难掩惊骇。
邓陵鸿雪就更不用说了。
施溪和姬玦,自幼订婚?夫妻之谊?!开什么玩笑!
几位圣者都情绪失控,更不用说在场旁的人。
大乐之野,阒然无声。
但震惊过后,那些困扰在稷下弟子心中长久的疑问,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怪不得姬玦会留在稷下;
怪不得他在阏伯台那么好说话;
怪不得他作为阴阳家家主,还会前往锟铻。
——他离开璇清殿,所有叫人无法理解的举动,竟然都是为了施溪!
月祀意料之中看着众人的表情,终于想起目的,徐徐开口说:“可惜帝姬已死,云歌也沦没,我无法去跟卫皇室下亲。不过,既然施溪修百家,又肩负儒家世子、墨家钜子两个身份。那么想来,我在稷下,当着诸位的面,应该也可完成这对皇后的相迎之礼。”
他笑了下,掌心出现一枚明月珠来。
他亲自将这明月珠教给施溪。
施溪对于“皇后”一词没有任何感受,只是借它来完成天之子的路。
他相信姬玦和他想法差不多。所以并没有多别扭。
月祀说:“殿下,请。”
施溪接过那明月珠的刹那。
“月祀!”
在场的阴阳家弟子完完全全僵在原地!因为他们知道这意味什么。
明月珠的珠辉消失后,露出里面真正的东西,也是一块玉。环玉有缺,是为玦。
施溪袖中另一块玦玉,似乎有所感触,也飞了出来。
两块环玉,在缺口处相撞。
哐啷,一声,撞玉声清脆悦耳,紧紧相扣!
二者浮于空中,也让施溪明白,“双璧”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玦玉相扣。
如,双月同天。
就算不是阴阳家弟子,见这胜过人间一切珠宝、甚至胜过日月之芒的双玉光辉后,众人也心神俱震,懂此物的珍贵。
施溪第一时间去看姬玦。
他没想过姬玦会当着众人的面,公布他们的关系。
不是很不喜欢被人窥探情感吗?
千金楼擂台下的徐平乐,云歌灵犀台提前离场的秦国贵客,连对他,都经常是观众。露水桃花,比起礼物更像无声的告别。
可稷下重逢后,没有命运的阻拦。
他才发现,原来他的爱人走下观众高台,自愿入局,情和欲竟是那么浓烈。
倾国之礼,宣誓爱意。
无视旁人,姬玦抬眸望向他,唇上似乎还有血,笑着问:“现在,愿意和我回双璧城了吗。”
双玉落于掌心。
施溪与他对视,许久之后,眼中的笑意明亮如星:“我对双璧,一直心向往之。”
邓陵鸿雪完全不能接受。
施溪怎么会和姬玦有婚约呢?
这二人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翟子瑜和王裕对惠夫人的事有所了解,但也依然不能接受施溪被已经六阶的姬玦骗去秦国。
“世子,三思啊!”
儒家、墨家情绪激动。
上官琉璃却是眼眸深沉。
她没王裕那么护短,认定施溪是被阴阳家蛊惑。血色流火中的那个吻,能让姬玦这样的人于稷下做出这种事,说是姬玦被施溪蛊惑还差不多。
她的心一沉再沉。
施溪和姬玦竟然有情!这两人竟然有情!
那么阴阳家……
逍遥子开口:“别想了,如今,能制约姬玦的只有施溪。”
还有一句话,众人心照不宣:能制约施溪的也只有姬玦。
上官琉璃神情变幻,许久后兀地笑了,喃喃:“我们竟然以为,他们会视彼此为对手。”
陆嘉谦:“事情没到最后,话不用说太早。”
白宸:“嗯?你是担心……”
谣息忧心忡忡:“姬玦身为阴阳家家主,精通所有阴阳术。施溪会不会是中了计?!”
月祀在离开稷下前,决定让这群人,也体会下他的心情。
他幽幽一笑,冷静道:“好问题,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如果不是施溪对你们交出的权力无感,我都怀疑,这是诸子百家针对小玦的美人计了。”
月祀戏谑:“哦,那你们还真是找到了唯一的胜法。”
洞悉情爱,擅于蛊惑的阴阳家主,栽在美人计上。千万年来,只此一位。
尤其,还是星轨图的主人。那么……心甘情愿吗?
惠安是在回去的路上,惊醒过来的,他直接“我靠!”
差点跳起来,撞到山壁上。
许多人和他的反应类似。
即便在白玉京下,诸圣表现得已经接受此事。
回去后,每个人对着烛火,也都面沉如水,思绪万千,心中掠过无数算计……
施溪和公输渊的比赛胜出,已成钜子。他回鎏京,就一定会得到齐国皇族跪迎,获得身份,从而有资格驱动【机械之心】,开启机关城。
但姬玦跟他说,对机关城来说,现在最危险的是三千幽火。
三千幽火?
想解决三千幽火,得去秦国。
施溪在犹豫,先去哪里时,王裕前来求见。
施溪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见他。
既然继承这个“天之子”的身份,那么那些遗失的记忆,他也确实需要找回来。
这一晚没有人能睡。
为婴的灭世预言,为施溪道墨双圣的惊世天赋,为已经破六阶的姬玦,为这二人的婚事。
在这样的混乱里,稷下这一年的校考成绩,出来了。
排列第一只有一个名字:施溪。
兵、农、墨、法。
名、儒、道、医。
加上阴阳家。
成绩全是:上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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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2500,不想进黑名单啊啊啊,但我要去机场了,飞机上修文加字吧。大家早上好哇^^下一章六号见。
第223章 雪夜婴咛(一)
秦国的皇后,是一个被诅咒的位置。
两百年前,月祀献祭秦皇室千年命数,废了自己大半修为,呕心沥血,创造的第一个【假婴】失败了。
它连母亲的子宫都没爬出,和长孙皇后一起在雪夜暴毙。
“废物!”月祀暴怒不已。
后来,他终于知道失败原因:一个普通的婴儿无法在阴阳禁术中存活,更无法接受他全部力量。
第一个【假婴】失败。而月祀也因篡改秦皇室命数,遭到反噬,修为退至五阶巅峰。
他为此停歇了一百年。
一百年后,他和琉岸的天玑星使交谈。天玑告诉他一件事。
——想让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在阴阳禁术中存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它在母体内吃掉【太岁】。
“【太岁】是神物,它和扶桑,椿一样,无法种植。天地间只有一株。”
“比起药,它更像一个寄生在人体内的‘活瘤’。”
他寻访六州,终于在一位千年前病逝的医圣墓穴里,看到了那株长在尸体上的太岁。但它太小了,只有珠子大小,不够。
他需要它再长大了一点。
于是月祀来到医家,找到了瑶怜晴。他计划利用瑶怜晴的身体,把这个“瘤”养到人脑大小。
瑶怜晴的贪婪大过了谨慎,同意跟他合作。
在他的帮助下,来到墓穴中,剜下太岁将之吞食入腹。
医家灾难就此开始。百年间,云水间的黄泉之花开至千万亩。
又一百年后,曲家长女曲楚云,奉他命令前去药谷,帮他取物。
瑶怜晴被杀,开膛破肚,尸体倒挂梅林,体内拳头大的太岁,落到了曲楚云手里。
月祀:“你杀的她?”
曲楚云弯唇笑:“不是我,我只是在医家看了出好戏。月祀大人,太岁得到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月祀低头看她:“阴阳交合,男女繁衍一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次绝对不能再失败。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原本是打算自己亲自和曲楚云,生下那个“假婴”的。但曲楚云笑吟吟,拒绝了。
她嫁给了恭王。
这事都跟情爱没有任何关系。
【湘水君】时代结束后,曲家再没出过一个像曲望舒那样的强者。
曲楚云想利用那个“孩子”,让家族又一次鼎盛。
她不愿意与月祀生下“假婴”,是因为,她怕未来那个孩子在月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仅此而已。
“他想吃了你,你会活下来的对吗。”曲楚云点燃一根黄泉引,轻轻说。
她花了十年,用【太岁】改变自己的身体。
这期间,她常年待在主家养病。
她父亲风流成性,姬妾无数,子女也无数。
她在宗府里,认识了个和她年龄相差巨大的弟弟。
他的字,跟个小姑娘似的,叫“昭然”。
曲楚云闲来无事,就喜欢逗他。
或许是因为马上要当母亲了。她盯着当时只有五岁的曲游,常常心软。
她在他面前,总是故意演得无辜可怜,她说她是被曲家囚禁在这里的,小孩信了。
吞下【太岁】后,要时常换血,她身体全是【太岁】的孢子菌丝,它们像白花花的蛆一样在血液中游动。放完血后,便要补血。曲家给她养了一批血奴。都是群十岁不到的小孩子,被链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这件事,后面不知怎的,被曲游撞见。
十五岁的曲游恶心得吐了出来。他不止对曲家,连对双璧城都有了心魔。
在一个雨夜,他失魂落魄跑过来,咬牙说要救她出去的时候。
曲楚云没忍住一笑。
天玑不满说:“你天天跟这么个天资愚钝的小孩待在一起,不怕肚子里的孩子也受影响吗。”曲楚云:“不会,我的孩子天赋不会差的。”
曲楚云有数不清的弟弟妹妹。
只有曲游让她觉得还像个“小孩子”。
小孩才会有这样鲜明的正义、赤忱。
一腔碧血照彻夜。
曲游想救出那成百上千的血奴,想救出她。
一个阴阳天赋平平,不受重视的小孩,东奔西跑,差点把事闹得双璧城皆知。
曲家人勃然大怒,决定处死他。
曲楚云从病床上走下来,叹息一声,摇头。
可曲游不认错。
他宁愿取骨,宁愿被逐出家族,宁愿永生永世不再踏足双璧城,也不认错。
曲游踉跄站起来,捂住心口、伤痕累累离开的那天。
曲楚云撑着伞,对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说:“我既希望你像你舅舅这般善良、赤忱。又想你聪明点、狠一点,别做傻事。原本只希望你强大,可现在,我居然还希望你快乐。”她自言自语苦笑:“是黄泉引把我熏傻了吗?”
御医给她诊出是双生子的时候。
她很惊讶。
但天玑不高兴,月祀也不高兴。
天玑说:“【太岁】的力量,必须绝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才能成为‘婴’。”
于是,月祀开始饿她。
曲楚云不需要进食,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挨不了饿。
月祀和天玑计划,叫她腹中一个孩子吃掉另一个孩子。
而在姬珠诞生前,姬玦先出生了。
这次不只是天上一轮红月,是两轮。长孙芷的曾姑祖母,那一位长孙皇后死于红月下。
但两百年后,这一位长孙皇后活了下来,还生下了个“怪物”。
东君亲自离开婴宁峰,过来要人。
双璧城,雪夜里的第一声婴啼,彻底改变阴阳家局势。
*
怪物……
姬珠第一次见姬玦,是在月之塔上。
隆冬十二月的一个雪夜。
她练舞结束,误打误撞,发现了神殿深处,一处往下的幽长楼梯。
她屏息凝神,提着裙往下走,在一个密室,见到了姬玦。
姬玦每年冬天都会离开婴宁峰,但这一次,他风雪中夜归,竟然一个人来了月之塔禁地。
跟双璧城贵族,热爱的风雅华衣不同,姬玦私下的穿着,总是能简则简,千里外归来仓促,长发随意用一根白色发带挽在身后。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盒子,听到声音,抬眸冷冷淡淡,见到她后,有些意外。
姬珠怕他,脸色苍白,往后退一步。
姬玦却说:“月祀不知道我在这里,你哥哥这段时间也不会苏醒。”
姬珠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想尖叫。
雪夜光线清冷暗淡。
姬玦在其中,容颜妖异,真如摄人魂魄的恶鬼。
可姬玦轻声:“怕我做什么,你哥哥那个废物想当上阴阳家家主,没有我帮忙,等于是白日做梦。”
姬珠怕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可听到他说哥哥坏话,还是没忍住说:“哥哥不是废物!”
姬玦笑了下,没说话。
十五岁的姬玦,知道炼至【大阴阳境】就可以回现代后,认定自己不会在此久留。
在离开异世前,他只想杀了他的三个老师,给他这段血色旅行做最后收尾。
除此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小时候,被逼着刺出第一刀;那么最后一刀,他一定会对向婴宁峰。以此始,由此终。
姬玦:“你们想一起活下来,就必须杀了月祀。”
他去过琉岸曲家,知道月祀吃了曲楚云的尸体,成为“太岁母体”。
姬珠姬殊这对双生子,若二合一,成为完整的“孩子”,一定敌不过月祀。
姬玦:“去找医家,医家会帮你们杀死天枢的。”
他这句话,是说给她哥哥听的。
哥哥读取她记忆后,怒不可遏,但他暴戾归暴戾,多疑的本性还是让他开始调查医家。
于是也因此,哥哥也把云水间的黄泉引,带回了月之塔。
姬珠在秦国,长发、衣裙,永远都是那种靡靡之香。
*
——【至少让她也为你心动一瞬,才叫爱人】
上官巧进入幻境,在红莲宫殿内,先闻到的就是这种引魂之香。
这之后,冥冥上空,【太古遗音】对他隐瞒的线索,有人告诉了他。
心动一瞬?那未免也太简单。
他走向她,打算对她下咒。
不过失败了。
上官巧咬牙切齿笑,心想:不愧是阴阳圣者。
这朵花,按照她学习那支舞的顺序,记录了她人生的各个阶段,从三岁到十八岁。期间他试了万般手段,都没用,只成了她一个从天而降的朋友。
屡次失败令他异常烦躁。
【痴心咒】让他对姬殊凝本就没有耐心。
在她的回忆里,他看到了她日夜所受的剜骨割肉之痛,但上官巧无动于衷。她的痛苦,对他来说,只是可以用来攻心的一环。装作关怀,装作心疼,苍白着脸隐忍痛苦,好像便是情深。
但这种作戏对姬珠没用——因为姬珠竟然觉得,这是她欠他哥哥的。
上官巧闭眼深呼口气,才不至于被气死。
最后破开幻境的那一次。
他是真的被她对她哥哥的态度气疯,拂袖离去。
而姬珠竟然踩过白骨,跑了出来。
她那天受伤的是脚心。
连走路都是踩在刀尖上,那一刻居然用跑。
“等一下!”
红裙如莲,步步落痕。
上官巧头也不回,走出神殿,来到露台——姬殊凝你的痛苦,都是活该!
“等一下。”她抓住他的手,哀求。
上官巧转头和她对视,他以为她是要挽留。
她脚骨断裂,脚下血肉模糊。很痛,痛得她泛出泪,可她全部力气都用来说话,根本无暇顾及泪意,颤声说。
“不要走这边,你想离开的话,这条路很危险,我可以带你,走别的地方。”
上官巧低头,长而卷的棕发在月色下流动。
她其实很少哭,所以这一刻哭绝对不是因为痛。
那双眼睛含着泪,看过来时,他读出她的难过。
上官巧早已放弃在幻境中让她动心。
这一刻,竟然晃了下神。
那么伤心,为什么连挽留都不敢说出口。
于是,鬼使神差,他靠近她,开口:“姬殊凝,我带你逃吧。”
——姬殊凝,我带你逃吧。
离开幻境后,上官巧在大乐之野站了很久。【太古遗音】告诉他,他成功了。现在只需要他再杀掉姬珠,就离成为子兰孤更近一步。
命运像在开玩笑。
他不想对她施咒,于是他必须对她施咒;
他放弃让她动心时,她又为他动心。
得到神器后,他也没有再待在稷下的必要。
地上凝结成霜的红雪,像滚烫又冰冷的泪。
此去寒衾仙骨冷,可堪清夜泪珠倾。
人生聚散浑无据,相约同游白玉京。
但是就连白玉京也都化作废墟,在旷野随风消逝,了无痕迹。
上官巧离开稷下,最后一句话是对他母亲说的。
“帮我把痴心咒解了吧,母亲。”
已经没必要了。
现在,该去想,怎么杀掉这位双圣一体的阴阳强者。
第224章 雪夜婴咛(二)
子夜时分,霜寒露重。
施溪合衣起身,打开竹门,见到立于外边的王裕。
王裕已经接受事实,冷静下来。
他身边还跟有两个琅琊弟子,一男一女。
施溪邀他们进屋后,便开门见山道:“几位前辈,可以给我讲讲,我三岁失踪前的事吗。”
王裕深呼口气,点头:“好。”
女掌教斟酌措辞说:“世子,您在摇篮里,随江水飘到琅琊时,便处于沉睡状态。之后长至三岁,也从未说过一句话,像是患了失魂症。”
施溪:“失魂症?”
男掌教补充:“嗯,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因为您不爱与人接触,所以我们只安排了十人暗中照看您——没想到这十人看管不当,竟让您三岁失踪。”
王裕痛声:“是我们的错。”一提起当年的事,王裕就忍不住哽咽落泪,卫皇室最后的血脉,险些断送在他手里。
施溪见他又要哭,咳嗽一声,忙找了借口转换话题。又问了些琅琊相关的事后,施溪心里有了个大概,开始送客。
王裕离开前,忧心忡忡:“世子殿下,您若是不愿意去双璧城,哪怕是月祀亲临,我们也不会让他轻易带走您的。”
施溪笑半天,才笑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觉得面对姬玦,我一定是被强迫、被蛊惑、被伤害的那一方呢?我不是小孩子。”
王裕愣住,最后才说:“好。属下明白了。”
施溪又道:“王儒圣,既然天子杵都已经出世。那么你应该很清楚,卫溪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天子杵】出世的条件,是废帝,是统治云歌千年的卫家,无一生还。
施溪:“我不是卫溪,也没想过成为卫溪。”
王裕抿紧了唇,手指颤抖。沉默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但不管您的选择是什么,儒家对您的效忠始终都不会变。”
施溪对他一笑,算是懂为什么王良说他祖父愚忠了。
等王裕三人走后,施溪开始研究月祀给他的那对双玉。他盯了一会儿后,摸上自己的心口,上面有簪子入体留下的伤痕。当年,惠夫人想把他偷出宫,令他“假死”。
——可前有卫姜,后有杜圣清。当年,他真的只是“假死”吗?
施溪手里已经没有【荧惑尺】了,想去和姬玦商量事情,只能亲自去找他。
要不是被杜圣清那癫公算计,不得不在稷下暴露修为,他现在应该沉浸于全门上甲的风光得意里,而不是马不停蹄开始想秦国的事。
太微山上,施溪抱着千金,笑吟吟。“诸位星使好,我来找小玦。”
玉衡和廉贞:“……”
月祀皮笑肉不笑,但还是对他放行。
施溪当着三人的面,前往观星台时,颇有点三十年河东的感觉,他在月祀面前经过,还特意对着他点头,微笑:“月祀大人,我们大婚之日,您和天璇星使得做主座啊。”
月祀从来不要脸,风轻云淡道:“嗯,天璇确实算你们二人的红娘了。”
施溪只是笑。
施溪去找姬玦时,姬玦早就知道他的到来,从观星台起身,站到山道前等他,手中拿着一枝桃花,把花枝递给他,姬玦说:“早知道不告诉你这个小名了。”
施溪:“不要害羞,多可爱啊。”
姬玦抬眼:“不是说好只在心里喊,不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的吗。”
施溪翻记忆,发现这确实是自己答应过的事后,临时找了个理由,解释:“因为我情不自禁。”
姬玦笑了笑。
施溪强调:“我在和你调情。”
姬玦:“我知道。”
施溪:“你知道还这反应。”
姬玦看着他,说:“月祀的神识在这里每个角落,换个地方给你看我的反应。”
换地方,其实是去了姬玦在太微山的寝殿,真的只有两人的时候,施溪反而直入正题:“你送我的双玉,是什么意思。”
姬玦:“秦国建都依据那两块玉而建,它代表了双璧城。你不是要那里的民心吗,拥有它,你会是名正言顺双璧城的主人。”
施溪恍然大悟:“怪不得阴阳家的弟子那么惊讶。”
姬玦:“你夜半三更来太微山找我,应该不只是这一个问题。”
施溪点头:“对,我一直没有卫溪的记忆,但今天跟琅琊王家的人问清楚情况后。我怀疑,卫溪在我穿来前或许本就没有任何记忆。”
姬玦点头:“你猜得没错。”
施溪:“所以卫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是被强行带过来的吗。”
姬玦想了想,才开口说:“琅琊认为是这半块玉害了你,但我更倾向于它在你出生时,就救了你。”
施溪:“这玉那么厉害的吗?卫姜打算用灵簪杀了我时,是不是我的灵魂就已经转到另一个时空了。”
姬玦:“嗯。”
施溪又一次摸上自己的心口。在云歌的时候,这里每个雨夜都疼痛难捱。哪怕早就有预感,但施溪在这一刻才终于确定:“原来我真的就是卫溪……”
姬玦摇头:“卫溪修不了百家术的。你在帝陵放弃成为卫帝的那一刻,卫溪就已经死了。不过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破道墨双圣。”
施溪愣:“在人皇殿成为卫帝后,便只能修儒家吗?”
姬玦:“是。每一种捷径都有代价。”
施溪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况,时过境迁,他把往事当笑谈说起:“可我当时明明就只是想逃避而已。”
姬玦:“不是逃避。对于刚破【非乐境】的你来说,云歌的每个举动都很勇敢。”
施溪闻言,闷声笑。
窗外明月高悬,松涛声阵阵。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坎,突然有一天,释然于心。
那些曾经以为不可战胜的敌人,原来有一天,也不过如此。
施溪说:“我的每一次破阶,你都有亲眼目睹。可是好像你的过往,我一点不知情。上官琉璃等人要是知道,你十七岁毁道,修了两次阴阳家【五蕴炽盛】,会不会更惊讶。”
姬玦好笑,只平静问他:“想知道我什么?”
施溪:“你的一切我都很好奇,之前是怕我卷入婴宁峰的漩涡,你很少说秦国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要不是你在千金楼总是不说话,我也不至于名家破不了一阶。”
姬玦微有诧异:“我在千金楼话还算少吗?”
施溪:“不算吗?”
姬玦凝视他半天,说:“过去并不重要。你想了解我的过往,我可以叫【星轨图】把我的命轨给你看,但答应我,不要又开始产生不必要的同情。”
施溪:“看来你在观星台是真被我折磨到了。”
姬玦:“此生难忘。”
施溪险些又笑个不停,但他止住了,说:“小玦,我在玄青死前的回忆里,看到【无何有乡】内部的样子。胥蝶夫人长眠于沧瀛洲,而镜中另一个平行世界,她成为植物人,沉睡不醒。她和我们应该是一个时空的,因为在她卧室的海报上,我看到了你现代的亲人。要是我们在现代相遇,我妈妈一定很开心,她会特别喜欢你的,毕竟她可是秦影后四十多年的粉丝。”
姬玦笑说:“我就知道,我在现代追你,一定不会像在这里一样难。”
施溪:“是啊,我身边的人怎么会避你如蛇蝎呢?我妈妈就不用说了,她肯定心花怒放把你请进门,我爸爸也会让我多向你学习。哪来那多人阻拦。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你家那边管得比较严。”
姬玦:“不会。我家里人知道我的性格,我那么早出柜,谁都会知道是我主动带坏你,他们心虚还来不及。”
施溪憋笑:“好吧。”
他就知道,在现代,徐平乐的性格也谈不上温柔。
他支着下巴,认真观看姬玦的眼睛。很好看,真好看。不同于海报上美人那扶发一眼,颠倒众生的风情,姬玦的眼型更冷淡锋利些。世人只会恐惧于他的视线,或许也只有他一人能这样静静欣赏。施溪说:“王家人总觉得我受你蛊惑。你若是真的用阴阳术蛊惑我,说不定我也没招。”
姬玦:“要试试吗。”
施溪一激灵:“不要。”
姬玦:“放心,我不会对你用阴阳术的。”
施溪上一秒说不要,这一秒又追问:“为什么?”
姬玦:“容易遭反噬。”
施溪:“那你可太抬举我了,我对阴阳家术法一窍不通,怎么可能反噬你。”
姬玦抬眼笑说:“不是刚得了上甲的天才吗?”
施溪脸不红心不跳:“虽然如此,但术业有专攻吗。”
姬玦:“反噬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容易心乱。”
施溪不解:“嗯,你对我用阴阳术,自己先心乱?”
姬玦看着他:“是啊。”
“为什么?”
“术业不精吧。”姬玦摘下耳坠,倾身过去,他只是想看看施溪白天脸颊上的伤口有没有好。但是施溪突然笑着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手腕从袖中伸出,清瘦苍白。他们亲过很多次,却很少拥抱。
怀中爱人衣袂发丝的气息,迎面而来时,姬玦愣住,他回抱住施溪,声音都轻了些,笑了下问:“怎么了。”
施溪:“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
姬玦手指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只是抱一下吗?要不要试试别的。”
施溪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说:“可以试试。”
夜半突然来太微山,除了对那两块玉的好奇外。
还有一点是他后知后觉:
今天算是求婚吗?
施溪唇角上扬:“虽然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竟然成为被求婚的那个,但还是挺开心。”
姬玦一时失神,心间刚升起的欲念,因他的这句话化作无可奈何的感动与温柔,说:“我对你的求婚,绝不会让婴宁峰的人插手。”他们的求婚怎么能在这种各方算计的情况下呢?秦国皇后之名,只是为了帮施溪更快成为【天之子】,和杜圣清相争。
白玉京内外,对姬珠的算计,和婴的博弈,都让一切显得太仓促。
甚至,阴阳家所谓倾国之礼,在姬玦看来都不足够珍重。
可姬玦最后说:“算了,谁说只能求一次婚呢。”
若施溪把这当求婚……那就是求婚吧。
可真是求婚的话,他今晚绝对不会那么冷静,还有心情去阏伯台观星。
施溪:“我去秦国的话,要准备些什么吗。”
姬玦说:“秦国不需要准备,但你想去婴宁峰禁地的话,可能需要尽快熟悉我。”
施溪:“熟悉你哪里。”
姬玦:“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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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这章和上章换下位置的,但算了吧,过两天再来调。
好久不见,接下来十五天,都发红包。[亲亲]
第225章 雪夜婴咛(三)
施溪:“是因为禁地只有阴阳家的人能进吗。”
姬玦:“嗯。”
施溪松开手,翻了身,长发散落,直接枕在他膝上,意味深长说:“小玦你也有今天啊。千金楼的时候,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摸你一下,就冷冰冰让我把手拿开。现在为了我们的弑婴大计,你居然打算让我熟悉你的身体。”
姬玦:“跟婴有什么关系。”他低下头,含笑问:“那现在要摸吗。”
施溪躺着,抬起手,故意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脸。
姬玦轻微偏头,握住了他的手腕。
施溪:“刚求婚就洞房吗,会不会太快。”
姬玦:“不会。”
施溪倒不是不好意思,他只是顾虑这里是稷下,诸子百家圣者都在场,人多眼杂,尤其太微山还有月祀这个阴魂不散的神经病。但他去秦国前,其实和小玦双修一次是最好的。双璧城危机重重,这座笼罩在婴宁峰和月之塔阴影里的秦国帝都,到处都是冰寒彻骨的五行灵力。
阴阳三圣都会聚集在那里。
施溪思来想去,最后咬牙,郑重点头。
“好。”
他耳朵泛红,可眼睛却无比认真,打算坐起来。
姬玦没让他起来,俯身,吻在他唇上,笑说:“你只是和我做../爱,不需要那么严肃。”
甫一接触,触感像结着露水的花枝。不过很快,姬玦便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舔湿施溪的唇缝,逗玩了好一会儿,才选择撬开牙关,进入口腔纠缠。和之前的浅尝辄止不同,这次的吻深入不断深入,深到了从未到的地方。
施溪下意识后退,却被扣住了后颈,被逼着仰起头。
姬玦冰冷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施溪感觉自己完全在爱人掌控中,无论是心跳的节奏,还是呼吸的节奏。这个吻,比起浓情蜜意的温存,更像是在直接勾起他的欲望。也赤.裸告诉他,爱人的欲望。
他总是容易生理性落泪,以往眼睛潮湿起雾的时候,吻便会结束。
但姬玦这次笑了声,却没有放开他,手指继续用力。
施溪有些恐惧那种喉腔深处都被抵到的感觉,试图用舌头阻止,好在姬玦总是很受用他的主动。唾液交融,呼吸滚烫又潮湿。
口中每一处,都被扫过、碾过,最后结束的时候,施溪觉得舌根是麻的。
姬玦吮了下他的舌尖,抬手解冠时,周遭的空间扭曲变化,从太微山的静夜,变成了施溪熟悉的【星域】。
施溪很想问,你是不是对我用阴阳交合的术法了,不然为什么一个吻,就让他神志不清。
但这话问出来实在太没面子,施溪选择忍下,进入星域后。
施溪太害怕他的节奏了,决定自己掌控。
姬玦眼中带着笑意,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用手指抹去他眼角的湿润,说:“不要哭。”
施溪:“这不是哭。”他主动的坐到姬玦身上,说:“小玦,第一次让我自己来。”
姬玦:“你想怎么来呢?”
施溪:“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半跪着,双手撑在姬玦的腰侧,乌黑的长发散在地上,唇上还有水色,神情无比认真,比起上床,更像是浑身警戒,要去干一件大事。
姬玦主动地帮施溪把头发解开,说:“一直期待你说的那些话,今天可以让我见识下吗?”
施溪对自己夸下的海口,记得非常清楚。
金枪不倒暂时不提,但他修了那么久兵家,腰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不会让你失望的。”施溪自信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热气一下浮上脸,他恼羞成怒,咬牙,选择捂住姬玦的嘴:“你别说话了。”
姬玦:“好。”
施溪:“也别看我,还有,不要乱动。”他的上床要求实在严格,不准出声,不准看,不准动。
姬玦凝视他好久,最后笑意止不住,说:“我想和我的皇后做../爱,而你只想单方面性骚扰我吗。”
施溪:“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姬玦:“害羞什么。在星域,你无论做什么,我不用五感也能知道。”
施溪:“……”忘了这事了。
姬玦温柔问:“可以开始第一步了吗。”
施溪当初在六州沙盘内,是情动,临时起意,所以可以主动。但今天真的真枪实干,他反而手指有点发抖,刚才深吻的战栗依稀在。手指碰到姬玦的腰带,银色的花纹像璇花、又像星相。他皮肤都被冷到了,依旧不知道怎么解,施溪故作平静说:“有点难解。”
姬玦:“那就先解你自己的。”
施溪:“哦。”
他不是第一次在星域里脱衣了,但情况和上次有所不同,施溪在解衣的过程中,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星域里,上面是亘古的星河,而下方寒水成镜。让他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情动的模样。施溪再次提要求:“换个空间好不好。”
姬玦:“换哪。”也许在熟悉的地方,能让自己放松,施溪说:“就我们以前住的那间阁楼吧。”
姬玦:“你还真是……”
不过,他有求必应。
身下的镜河不再有,变成了那一方窄小的房间。他们年轻时,这里就已经有些拥挤,现在更是。空间无限变小后,另一人的气息,就会加重。
施溪都不知道,那滴滴落落的声响,是窗外的濯枝雨,还是他的心跳。
姬玦使用术法变了环境后,怕星域的灵气变动伤到施溪,暂时从情欲中抽身,一手摁住施溪的腰。扭头,抬手,镇压了下此间的五行。
没有他的注视,施溪终于胆子大了点,他伸手搂住姬玦的脖子,坐上去,主动吻他的嘴角。
可能是太紧张,施溪的吻和气息都有点抖。
姬玦更多的感受是痒,有些想笑,但还是认真地安抚他。
在施溪吻他的时候,姬玦后靠墙,给了他更多的空间。
施溪:“我为什么以前意识不到,我喜欢盯着你发呆,是想亲你呢。”到现在,他心中的爱意终究是战胜过了紧张。施溪眼中带着水,认认真真凝视眼前的人,笑了下。坐在姬玦的身上,更清晰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力度。
他只修了十年的兵家,可姬玦从诞生在这个世界开始,三岁握剑,十七岁剑术天下无双,之前他朝思暮想的身材,徐平乐很早就已经有了。
“要是当年,我半夜趁你睡觉,这样亲你,你会怎么样。”
姬玦说:“看你当时的情况。”
施溪:“嗯?”
姬玦说:“你很紧张,我就会装睡。你若只是好奇,我就会睁眼。”
施溪:“就没有你发现不了的情况吗。”
姬玦:“不会有。”
施溪:“那为什么我紧张,你要装睡。”
姬玦说:“因为我也会跟着紧张。睁开眼,跟你对视,两人话都不会说,太尴尬了。”
施溪笑个不停:“如果我单纯好奇的话,你醒来,是在故意报复我吧。”
姬玦:“看你能编出个什么理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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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你是真的磨叽[托腮]还是得小玦来。
熬夜写了三千还没写完。
怕被锁,18号晚上10点整,准时更新哦。
第226章 雪夜婴咛(四)
施溪说:“太过分了。”
姬玦:“换个时间点聊天好吗。”
施溪:“好的。”他眼中水光潋滟,满是笑意,爱意也快要溢出来。他的亲吻和姬玦那种充满欲念的挑逗不同。一下、一下,从唇角,到脸颊,到下巴,跟做标记一样,只是因为特别喜欢眼前的人,想和他贴近。
姬玦手握住施溪的腰:“很喜欢你主动亲我,但今晚,可以快进到下一步吗。”
施溪强调:“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姬玦:“好。”
施溪:“我不是害羞,也没有紧张。”他只是,对和爱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足够珍重。他想给小玦好一点的体验,太认真,所以会慢一点。
姬玦注视他,又笑着说:“嗯。”
施溪几乎是半跪在他身上,衣服半落,腰线洁白如玉,黑发丝丝缕缕披散。他低头,废了半天劲,才解开姬玦的腰带,开始庆幸,姬玦进星域前,摘了那耳坠,否则他的手一定会更抖。
从上往下,已经吻到了喉结,但靠近胸膛的时候,听着他的心跳。施溪没忍住,又抬头,想去看他的眼睛。
“小玦。”
施溪喊了声。他直起身来,望向那双漂亮幽黑的眼,可里面依旧清明清冷。
施溪伸手,学着轻轻捧起他的脸,笑着,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姬玦:“……”他已经做好了被施溪折磨一番的准备,却没想到能有这么折磨。本以为一路往下,便能进展快点。但施溪突然又纯情起来。姬玦问:“怎么又亲回来了。”
施溪说:“就是觉得你眼睛很好看。不过为什么你到现在都没半点反应呢。”
姬玦也不跟他废话了,他的手沿着施溪的腰背往上,按住施溪的肩膀,将人压向自己,平静说:“我们先神交吧。”
“啊?”施溪不明所以,但神交他们早就试过了,于是大大方方点头:“行。”
姬玦朝他笑了下。
施溪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当识海被不属于自己的灵体,强势入侵时,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以前的两次神交,一次在千金楼,姬玦顾虑他的修为,一次在锟铻姬玦照顾他的身体,两次都只是浅层。但这回,异物一点一点入侵,到最深处,仿佛傀儡丝,铺天盖地缠绕,淹没过他所有感官。
连带着他的四肢百骸都在战栗,脊椎一阵发麻。施溪难以置信,瞪大眼,张开嘴。千丝万缕、柔软细密的线,扫过他身体内外的每一处,对于这种深层神交的快感,他来不及害怕,已经被挑起所有欲望。
施溪头晕目眩:“我……你……”你真对我用蛊惑啊。
姬玦用手撩开他脸颊边的头发,解释:“不是蛊惑,和我深层神交,就会有这个反应。。”
施溪有点发软:“这跟春.药有区别吗。”
姬玦:“区别在于,只有我能解。”
施溪深深吸口气,嘀咕:“为什么我没有阴阳家天赋,我真觉得你们的功法变态。”
他心火炽盛,觉得有点热,眼中的雾气和汗,令他睫毛潮湿。但真到这一步,施溪反而更主动。姬玦雪衣长发都是冷的,施溪本能地朝他靠近。发现施溪在解他衣服后,姬玦惊讶抬眼:“你还要主动吗。”
施溪:“说了让你见识我有多厉害,就不会半途而废。”
姬玦笑说:“现在我来会更好。”
施溪:“瞧不起谁呢。”
姬玦真无奈了。冥晦城的那个银雪之夜,他们就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了。施溪伏在他身上,极力找出一丝清醒神智,他攀在姬玦的肩上,张嘴咬了下姬玦的锁骨。
他现在是真的需要向他索求了,索求亲吻,索求拥抱。
可姬玦在和他神交的时候,把主动权让给他,就注定给不了什么回应。他需要时刻注意双方识海的情况,以防伤害到施溪。六阶圣者深层的神交,跟破阶一样,是风险极大又收益极大的事,尤其是对施溪来说,不能出任何差池。
若由他来掌控施溪的欲望,他知道最优解,但让施溪自己的探索的话,便需要格外小心。姬玦一手环住他的腰,心思完全在施溪识海上,黑色长发泠泠垂落,虹膜边缘若隐若现的红也冷静异常。
施溪盯着姬玦的锁骨发了会儿呆,亲了亲,唇流连在皮肤上。他不知道姬玦什么反应,但他现在闻着他的气息,就已经有些意乱情迷。他的脑袋往下,伸手,探入堆叠的雪衣下,学着那晚,姬玦帮他时的动作。
姬玦身体微顿,但没多大反应。
施溪心想,不对吗。
他不算太清醒,一方面希望姬玦开心,一方面是也真的渴求他。有些握不住,手掌都因发热而有些无力,他认真复原那晚。但姬玦生理性的反应有,欲.望却并未挑起。
施溪心说,你也太难伺候了小玦!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姬玦回神,说:“没有,我很喜欢。”
施溪备受打击,神情认真起来。他深呼口气,细小的汗水已经滴入了眼,衣裳褪尽,他抓住姬玦的肩膀固定,尝试着坐上去。不过一开始,膝盖就一软,失败了。
姬玦垂眸看他,红瞳深处平静无波。施溪定定看他,低喃说:“……小玦。”他感觉自己身体快融化了,融化在欲望里,可他所渴求的,得不到一点回应,明明触手可及,却如水中月掬空。
施溪放弃了。
他双手抓住姬玦的衣袖,说:“算了,你来吧。”
姬玦如释重负。“嗯。”他终于不用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施溪还以为小玦性冷淡是真的,所以他这么努力都没效果,没想到姬玦说完,温柔吻了下他的眼睛,手指便冰冷撬开他的嘴,两根手指叫施溪不得不张大嘴。
指腹划出些血,姬玦说:“咽下去。”
施溪盯着他,缓慢下咽后,体内的灼热,确实褪了一些。
神智稍微清醒,他恢复听觉,终于听到了外面的雨声。
萧萧瑟瑟,淅淅沥沥,比起夏初那场濯枝雨,更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秋雨。房间的潮湿加重,和姬玦的神交,叫他的所有灵力,都被浸润一遍。身体被水淹没,漂浮无依,他只能手指发颤,抱紧身前人。
施溪对那种战栗,心惊胆战。
姬玦转换姿势,将他放到床上,手指随意勾了一缕月色,变成发带,将长发绑起,说道:“其实在我的预想中,我们的第一次就该在这里。”
施溪:“为什么?”
姬玦说:“因为我第一次春梦就梦的这里。”
姬玦的手轻轻描摹过施溪的眼睛,认真凝视,笑了下——怎么那么漂亮,明澈昳丽,雾气氤氲。懵懵懂懂,对他引颈受戮。现实与梦境这一刻重叠。他爱一个人不会太极端,恨也不会。两世一见钟情,都没对施溪产生欲念,唯独在破【五蕴炽盛】后,爱中滋生恨,梦到了他在自己身下的样子,泪水涟涟。
姬玦吻住他。
施溪不得已倒向床榻间。靠过来的气息温热,唇却温凉,手指也是冷的。触过施溪肌肤的每一处,都让他尾椎发麻一阵发软。欲望随着爱人的手指攀升,一寸一寸,最后融汇成一条流水,淌过理智。姬玦吻了下他的喉结,施溪压抑着声音,想别开头。却被扣住了下巴,喘息着,眼尾潮红,不得不直面姬玦,也终于看到了那双冷静的眼,被欲望缠绕的样子。
姬玦一路往下,吻到他的旧伤口,气息在这里停留。
施溪说:“别……”
姬玦道:“你最缠我的时候,都没拉着我一起洗澡,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施溪恼羞,郁闷道:“知道你还问。”
姬玦:“挺可爱的。”
施溪呼吸都差点停滞,伸出手,想捂住他的嘴,却被姬玦在空中抓住,十指合缝相扣。
姬玦抬头,对他笑了下。
他的发丝和施溪的发丝交错。
唇贴在那雪白的肌肤上,舌尖探入,最敏感的地方突然被到访,施溪大脑瞬间空白,脸猛地爆红,死咬牙齿才忍住呻吟,他本就处于神交,灵魂由他掌控的状态,现在身体的欲望也全交在他手中。
姬玦非常耐心,细微舔过微陷的每一处,感受被唤醒的反应,慢慢的,成果初现,他笑着咬了下,声音像浸了水,沾染着欲望说:“确实挺可爱。”
施溪手指抖得连他的头发都抓不住,只能被动放下,落在床被上。
姬玦:“也许你跟我多上床几次,就治好了。”
施溪红着脸,小声嘀咕:“怎么可能。”
姬玦诱惑笑说:“试试呢。”
几缕头发落到了施溪身上,姬玦吹开,好整以暇欣赏那雪地结出的樱果,他手指抹去上面的水光,逗玩了一会儿。施溪急促喘息一声后,几乎是哀求:“我们直入正题吧。”
姬玦摇头:“还没到你可以接受我的程度。”
施溪:“到底是我熟悉你的身体,还是你熟悉我。”
姬玦含笑问:“你现在还没熟悉我的手吗。”
施溪:“……”
姬玦手指划了下施溪的锁骨,唇吻上另一边。这次的快感竟然比上回更明显,或许是冷落太久,像是尖锐的激流直接冲击上大脑。施溪害羞到想把自己埋进去,用手背挡住嘴,才没喊出来。又一次,耐心细致的折磨,带他彻底进入欲望的漩涡。
他第一次在床事上领略到姬玦的专注和强势。
施溪感觉自己在海水里沉沉浮浮。突然一下,海浪稍停,姬玦移开了他挡脸的手。
姬玦:“不是不害羞的吗。”
施溪潮湿的眼睛和通红的脸无处可遁,心头郁闷微恼,不过他确实有点怕接下来还要被怎么玩。他怕那种不受控制的节奏。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蹭在姬玦肩上。施溪小声说:“小玦哥哥,我想要你。”
姬玦愣了愣,却在意料之中,他低下头,唇角笑意不变,慢条斯理顺着施溪的长发,说:“嗯,小玦哥哥也想要你。”
施溪本就是故意撒娇,想快点结束。
姬玦:“我梦中,你就是这么被我留在千金楼的。”
星轨逆转,彻底恢复修为的那一天,他在雨中,遥遥看向施溪。当夜心血染红的惊鸟铃阵中,他抓住施溪伸来的手,有那么一刻,不是想跟他离开,而是把他拉入怀。
施溪:“你梦中也那么过分吗。”
姬玦说:“我梦中比这还过分。”
他拍了下他的腰,平静说:“腿分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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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19号晚上11点。[可怜]
第227章 雪夜婴咛(五)
雨季,星月隐藏在云层后,唯一的光源是屋内灯火。
没有帘幔,姬玦靠近时,绸缎般泻下的黑发,成了施溪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烛火摇曳,他呼吸滚烫,苍白泛粉的手指无力发颤。
床上他已经一/丝/不..挂,但姬玦却只是褪了外衣。神交到深处,意识也坠入欲望的最深处。施溪眼睫潮湿,低低“哦”了声。他听话张开腿,腿..根被姬玦用手掌卡住。
施溪雾眼迷离,快要看不清,姬玦帮他吻去眼角的泪。
跟冥晦城的那晚一样,掌心直抵他欲望的根源。或许是中了“春.药”的缘故,施溪此刻的身体比以前更敏感,感受着那冷玉一样的指节和常年握剑生出的薄茧,贴在肌肤上,那么清楚。
浪潮一层一层缓慢温柔,上下起伏包围过来。
他抿嘴低头,想抑住轻吟。
姬玦却说:“叫出来。”
他咬住施溪的唇,舌尖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
施溪不得不微仰头。
唇上的吻温柔细密,手下的动作却并不温柔。
疾风骤雨般的快感,自小腹汇流。
手指带他上顶点时,施溪浑身颤抖,尾椎战栗,骤然闷哼出声。白光乍现的一刻,连姬玦的头发都抓不住,最后只能双手紧紧搂住爱人的脖子。姬玦吻了下他,笑说:“你的长抢不倒,到底多少水分。”
施溪脸颊绯红,低低喘息,依然有空顾及自己的尊严,把理智拉回来,他解释:“被你神交弄得没控制住而已,正常情况下,绝无水分。”姬玦凝视他,觉得他可爱,又亲了下,道:“不重要,有水就够了。”
施溪一愣。
窗外秋雨深寒。
窗内水声黏连。
姬玦手落在他腰侧,沿着他臀缘往下,指间全是他的东西,银白色的液体滴落出丝。
姬玦说:“对自己的身体都那么迟钝吗?说想要我,连哪里想要都没搞清楚。”
施溪只觉得难耐,神交到最深处时,他思维彻底被操控。被不属于自己的强大灵气扫过每一处,叫他内外都软热发痒。他太热了,渴求他的一切。以为靠近,凭那冰雪寒意就能获救,却没想到不够……远远不够。
他苦苦都寻不到解决的办法,欲望愈演愈烈。
心中火乱窜,施溪太难受了,只能脸贴在姬玦脖子上不断蹭,乌黑的长发泛湿,黏在脸上,耳朵和脸都红得出血。
肩膀处施溪呼吸,眼泪,还有脸颊微微溢出的汗,全蹭到他身上。姬玦以前不喜欢过于亲密的接触,经常觉得施溪烦人不自知。但现在,他轻笑一声,将人抱入怀,安抚他的一切,掌下皮肉湿滑,手指也借由那早已湿凉的液体,没入曲径深处。
按理来说,这种异物感,第一次会让施溪难受。但深度的神交,早让他阴阳一术里身体适应交合的地方,完全被唤醒,有了欲念。
冰冷的指节碾过时,他只觉得难捱的欲望终于被满足。
雨声淅淅,滴落窗檐上。
施溪涣散地睁开眼,看那如注的水,沿着木缝一路蜿蜒。大雨疾驰,冲撞过每一处。一汩,又一汩。千金楼千年之久,许多木头都有了裂纹,每一处曲折,凹凸,逐一被来势汹汹的雨水漫过。耳鸣出现错觉,错觉,别处的水声,盖过了雨。
姬玦声音微哑:“看我好不好。”
施溪乖乖地看他,本就意乱情迷,神志不清。姬玦眼含欲念,朝他一笑时。施溪发着呆,突然很想亲他。姬玦读出他的想法,主动来吻他。
施溪想,这是小玦,于是再狠的逗弄,他都忍下,哪怕他已经在快感的极限,产生了一丝害怕。低吟,从一开始压抑,到不受控制,断断续续。姬玦温柔地结束亲吻,呼吸落在他耳侧,说:“趴过去好吗。”
施溪已经无法主动思考,“哦”,在姬玦的诱哄中,听话照做。
姬玦手上全是施溪的水,他俯身,撩起施溪的一缕长发,眼中那层温柔的迷离下,是黑暗翻涌的欲念,轻笑一声,低声说:“哪里都跟小溪一样。”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人,为千金一笑。可第一次梦到施溪时,他不是想要他笑,他只想他哭。
他爱一个人经常妥协,难有失控。但爱和恨、怨与怜,全加诸在一个人身上时,他或许真的疯了。
破圣后,从禁地走出,在璇清殿,又梦到那晚施溪风尘仆仆跑回来,伸出手,对他说:“徐平乐,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跪坐血阵中央,长发逶地,抬头望过去。惊鸟铃阵阵作响,两个人都心跳如擂。现实里,他察觉到施溪的紧张与不安,沉默之后,什么都没问,只低声说了句“走吧”。
哪怕明知无路可逃,明知惹怒湘夫人的下场,依然不想他被拒绝后难过。
但梦中,他破了【五蕴炽盛】,理智摇摇欲坠,触到施溪手的瞬间,便反客为主,直接将人拉到跟前。
施溪踉跄入怀,惊讶万分。那贯穿惊鸟铃的星弦,化作红丝,死死缠上施溪的脚腕。
姬玦手指掐住他的下巴,眼中那轮绯月,晦暗妖诡。
“施溪,你怎么那么烦。”他说。
纹丝不动的红线,活了过来,化作天罗地网,将少年囚禁。
留在璇清殿吧,他能给他一切。
真那么想变强的的话,不如含着他的精..液修行,也算事半功倍。
心动了千次万次的人,就在他身下。旖旎春.梦中,被囚于璇清殿的笼中美人,逐渐清晰,胸腔起伏,连滚烫的泪水也变得真实。其实施溪并不会勾引人,对蛊诱之事完全一窍不通。可偏偏,每一眼,就是叫他神魂颠倒。
所有不能言说的荒唐欲念掠过心尖,可姬玦开口。
依然是噙着笑,温柔好似哄逗:“你别紧张啊。”
施溪用手臂挡住眼,埋在枕头里,道:“你不要说话了。”
姬玦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说:“好漂亮啊小溪。”
施溪耳朵轰地爆红,撑着,想要起来点,别过头。却被姬玦摁住了后颈。姬玦说:“同一招对我没用,尤其是床上。”
“那么喜欢跟我撒娇,今晚可以哭个够。”
一阵闷雷过后,后夜秋雨下大了。施溪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腰。他已经经历了很多挑逗,也在刚才主动中,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有了心理准备。可甫一被进入时,他依旧没忍住,叫了出来,声音从喉间溢出。
真正双修的这一刻,姬玦结束了神交。
那些缠住他灵魂的灵气退却,快速抽丝,阵阵痒意过来,带来剧烈的情潮,淹没理智。旧的东西离开,新的东西将他贯穿。施溪睫毛长而密,剧烈颤抖,上面全是泪。
窗外的雨水溅了进来。施溪腰肢雪白,微微出汗,像渡上一层月色,腰窝刚好可以被人掐住。
屋檐之下,暴雨如注。他情乱之中,想抓什么东西,但在大海中浮沉,没人能救他。
唯一能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接住他不受控制的泪,只是笑了一声。
分不清是快感,还是痛苦。
或许先是痛苦,后是快感;又可能极致的快感,本来就是会让人恐惧。施溪自己不知道已经攀顶多少次,可对于姬玦来说,好像一切才刚开始。他知道姬玦的性格其实并不温柔,床事上情绪流露,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恐怖。
这栋阁楼之外,也有惊鸟铃,被雨冲撞,四处摇晃。一下,一下,时而轻,时而重。猛地狂风刮过,最深处的铃舌都被震麻,剧烈颤动,发出急促的响动。
施溪眼泪不停。
脸被人掰过来,姬玦吻了吻他被泪水浸湿的脸,呼吸里也有了浓稠的欲..望。
施溪再开口,嗓音已经哽咽。他这次不是撒娇而是真的有些害怕,抱住他说:“小玦哥哥,不要那么快……”
可是姬玦并未说话。
施溪的话卡在喉咙,他一下子猛地抬头,湿漉漉的头发下,眼睛潮红,却又马上,身体最深处过电般的快感,涌上尾骨,涌上大脑,他犹如濒死之时,看见白光。
后半夜他晕了过去,又在雨水声中醒来。
姬玦还伏在他身上,取下绑发的发带,它本就由月光化成,如今变成丝,勒住他的脚腕,让他爬都无处可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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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20号,晚上11点。
其实我还是没写完,但得发了,以及这章我发出来就做好了被锁重写的准备。哈哈。[可怜]三章甚至四章的第一次,算是给追连载的宝贝们一个小福利吧。[可怜]
第228章 雪夜婴咛(六)
施溪晕了一回,泪水稍止。但他大脑空白,懵了好一会儿,才眼睛迷茫看向姬玦。
施溪是真的没力气了,晕倒前换了姿势,他膝盖跪得有些疼,腰上指痕清晰可见,在雪白皮肉上留红。
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自己会被..做昏过去。
刚醒来,脑袋有点木,施溪抬起头,第一句就是解释,跟解释“金枪不倒”一样,挽.救自己的尊严:“我说我是故意晕过去的,你信吗。”
姬玦惊讶看他一眼,才道:“信。”
施溪:“都说了我体力很好。”无论在上在下都天赋异禀,偏偏小玦暴殄天物。
姬玦抚上他热意未散泛红的脸,含笑道:“是啊,你一定体力很好。”
冰凉的丝线,缠上他手腕脚腕时。施溪忍住对未知的恐惧,主动去抱姬玦,他已经尝过了床上求饶的后果,所以这次他只是脸埋在他颈间蹭了蹭,没有说话。
姬玦:“不喊小玦哥哥了?”
施溪恼道:“不喊!”喊了也没用,甚至更过分。
姬玦笑了笑,将他抱入怀中,念及他刚醒,动作幅度并没有很大。施溪之前受神交影响,意识不清,迷离望向窗外的秋雨,只对它们击撞疾驰的冷热,快慢有概念。现在那胜似“春药”的情潮褪去,他清明时分,更真实感受爱人的身体,只佩服自己,这是怎么做到的。
施溪:“我们一起双修,是不是好处特别多。”
姬玦说:“在我床上,不要分神。”
施溪:“不可以一边做,一边修行吗。”
姬玦凝视他半天,对着他一笑:“说的好有道理。”
施溪说:“重点是先帮你稳定【司命境】的术力。”
姬玦却问:“还记得我第一次帮你开丹田的时候吗。”
施溪:“完全忘不了。”太痛了,他当时眼泪都差点出来。
姬玦的手又一次摸上他的腹部。穿衣时,施溪的腰看起来格外细,只是因为腰身比例极好,他腹部平坦,却也有人鱼线,练了那么久兵家。如果半点成果不见,施溪自己先要气死。
施溪暗暗一笑,从他颈间抬起头来,眼中亮晶晶的,扬唇道:“满意你看到的吗小玦?”
他自己也伸手,打算带领小玦,去摸清腹肌数。
施溪已经是道圣了,对于下丹田的位置自然轻车熟路,可是手摸上肚腹后,他想去寻找丹田。轻轻一压,突然就愣住了。施溪的脸骤然爆红,而后火速收手。
却被姬玦五指相扣,“不是修行吗小溪。但那不是丹田。你再好好找一下呢。”
施溪不想看他,咬牙:“你故意的。”
姬玦:“双修不是这么修的,你体内无法给我提供我修行需要的灵力,不过可以帮我出些水。”
施溪:“……”他气得脸红,还来不及说话。
姬玦便拍了下他的屁.股,平静说:“转过去好吗?”施溪恼羞成怒,想去瞪他。
但看着姬玦墨发静落,长睫之下眼中惊心动魄的欲.念后,又说不出话来。
姬玦对他一笑,哄道:“最后一次了。”施溪别过头:“真的吗?”
姬玦:“不骗你。”
姬玦确实没骗他。可施溪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能这么漫长。
醒来后说话间,轻轻缓缓的温柔,仿佛只是错觉。
那些银色线缠住施溪的手,脚,腿根。姬玦不再说话。
他低头,勾起施溪的一缕被泪打湿发丝,神情在雨光烛光中晦暗幽深,想到年少时的第一场春梦。
或许谣娘是对的。
他真的会中美人计。
施溪以为这些线,在他的脚腕上绕几圈就差不多得了,却没想到,它们在主人的操控中,攀上他欲.望的顶端、还漫到他胸前。无法抑制的呻.吟,跟无法控制的泪水,再一次带他进入情.欲的狂潮。
从深夜到拂晓。
骤雨初歇后,便又随惊雷狂风,轰隆而至。
惊鸟铃被风灌到铃舌最深处。
震得剧烈响动。
他手指苍白,指尖发颤,紧紧抓住床。
雨水如帘,施溪的泪水也如帘。他其实那里并不敏感,平日毫无察觉。轻陷进去的毛病现代也有。可从不见光的地方,被吸.吮出来后,却莫名成了另一个不可碰的欲望点。
冬季里,细雨作长丝,扫过梅花枝头的蕊,触感轻和温柔。但雪水滴入中心后,寒意刺骨,只令人战栗。本就是姬玦用来挽发的发带,于是他的气息也如影随形。
后面手指代替这长丝。姬玦卡住他的胸膛,抵到最深处。
水声黏连。养在璇清殿的那盆彤果,汁水或许都没那么足,果肉也没那么软红。
人的欲望分很多种,色声香味触。本以为会一辈子旁观众生交合的丑态。
没想到,也有令他下坠的活色生香。
最后,姬玦声音也很哑。浸了水一样,他轻声说:“不要那么急,和我一起好不好。”
每句话都是询问。
每句话都不需要答案。
施溪呼吸犹如溺水。他听到了外面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
这场声势浩大的雨,在破晓时,下到了最猛。噼里啪啦。
雨水从天而降。
急速,剧烈,重重拍打地面。
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要在千金楼的平地上,砸出一个水凼来。
鸡鸣破晓。施溪听到姬玦轻微的喘息,他在海中起伏那么久,所有的快感汇聚一起,到达巅峰。
意识时清醒时模糊,脑海中有白光大绽,令他头晕目眩。体内体外,同时也是。
他手指痉挛,仰起脖子,叫了出来。
这场漫长又激烈的情事,后半夜,姬玦根本不说话。施溪能感知到的,只有那坚固如铁,牢牢掌控住自己的手。
太微山,只有姬玦暂居稷下的寝殿,完全屏蔽所有人。
施溪整个人像是从水中被捞起,他睡过去后,尤其安静。脸颊潮红,明显是累坏了。
做..爱并不会太废体力,以他们二人的修为,再到下一个天亮都无事。
但神交过后,感官百倍加重,什么体质都没用。
姬玦温柔地吻了下施溪,现在是真的怜惜了。
他以前对阴阳交合术,不算感兴趣,但想把它修炼到登峰造极,并不难。
凭他对阴阳术的天赋,靠一场春梦,就差不多够了,根本不存在术业不精。
给施溪清理了好久才清理干净。姬玦给施溪换了身衣服。
他在床上,情绪被影响,一时失控。重叠的现实梦境,让他把阏伯台上未做完的事,今夜也结了尾。
姬玦认真注视了施溪好一会儿,唇角没忍住。指尖刮了下施溪的睫毛,笑着说:“还真是,上下都像小溪。”
很少有这样安宁满足的时刻。
如果这样的温存能地久天长就好了。
可还有很多事没处理。施溪醒来的时候,口很渴,双手放到脖子上。姬玦本来就在他旁边,见此,马上给他递来一杯水。施溪说不出话,不知道嗓子,是不是哑了。
他简直无法接受自己,这么强大的体质,能被做晕两次。
温度适宜的水,纾解干渴后。施溪转头,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说当秦国的皇后难了。”
姬玦:“下次我们不先神交了。”
施溪深呼吸:“这是神交的问题吗?”
不过他视线落到姬玦手里的东西后,马上清明:“这是什么?”
姬玦道:“鎏京那边的火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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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明天吧,就要修这三章了,换大半剧情。建议重看哈。
第229章 雪夜嘤宁(七)
施溪把石头拿过来看。
火山石整体呈青黑色。很轻,摸上去还有些热,它有许多细密的空洞,部分地方五彩斑斓。当初离开机关城时,施溪并没有回头看。如今重新接触旧地之物,他才一时恍然,真的很久很久没回去了。
“我虽然没去过鎏京,但齐国总是很多雾。”机关城外也不例外。他仍然记得那些火山灰,记得雾濛濛的苍穹上,盘旋的秃鹫。
姬玦轻声说:“别担心。相里黄既然启动【机械之心】,那么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不会有事。”
施溪:“我知道黄老没事。”
在他掌握【千金】的过程中,黄老帮了不少忙。教他控械、教他机关知识。对天生灵性的千金来说,黄老跟爷爷没两样。他如果出事,【千金】也会感知到。
他担心的是谣娘,可是谣娘的病,涉及医家黄泉之花,事关【太岁】,兜来转去,又指向月祀。
施溪握紧这块火山石,说:“他们当时都在催着我离开,其实黄老,不想我回去。”
姬玦:“为什么?他不想你留下成为钜子吗。”
施溪:“他一开始很想,但我总是拒绝,他就放弃了。知晓我是杜圣清的儿子后,黄老看着我长久叹息。最后主动跟我说玄天木的事,让我只身前往云歌。”
姬玦认真地注视他好一会儿:“我在云歌见到你的时候,你刚破【非乐境】,身处墨家术士最为脆弱的化械期。许多时候,我都不能理解墨家的做法。”
施溪:“我本来也不能理解。黄老怎么改变主意那么快,竟然催我离开,还不想我回去。但经历白玉京的事,见到稷下诸圣的态度,我便懂了。因为黄老认为我会是那个神。【婴】预言里的新神,对苍生而言,可远比钜子重要。墨家钜子只能救齐国,但六州第一个神,事关天下。”
姬玦闻言,笑了下,冷淡说:“就为这么一句废话,这群人要恐惧到什么程度。”
施溪偏头去看他,经历昨晚激烈的情事,他人刚苏醒,有种过分认真的乖巧:“嗯,什么?”
姬玦说:“这个预言是跟随着【星轨图】择主,一起诞生的。是婴对我说的话,传到六州,却变了意思。”
施溪惊讶过后,又完全意料之中,难掩开心,笑着说:“那太好了!”
姬玦:“好什么?”
施溪懒洋洋道:“你成神后,婴宁峰那群疯子就再也束缚不住你了!”
姬玦:“他们现在也对我做不了什么。而且,之后,婴把预言也锁定到了你身上。”
施溪愣住:“……这就是祂出现大乐之野的目的吗?”
姬玦:“嗯。”
施溪:“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玦:“祂怕死。”
施溪难以置信:“【婴】怕死?”
姬玦:“对。别被诸子百家那群人洗脑,婴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也就只是有一点难杀而已。”
施溪忍笑感叹:“天底下也就你能说出这句话了吧,不愧是在自幼在神婴之侧修行的七殿下啊。”
姬玦:“你晕了两次,今天精神还那么好吗。”
施溪笑意戛然而止,他郁闷懊恼:“能不能别提那晕的两次,昨晚是意外。”
姬玦:“好,感觉还好吗。”
他问的是施溪现在。不过施溪联系上下句,以为在说昨晚,愣了愣点头,话不过脑,诚实道:“其实挺爽的。”
姬玦凝视他许久。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说,“嗯,我也是。”
“……”施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恨不得赶紧穿衣下床、夺门而出,不再留在这个让他尴尬的地方。“你别笑了!”
姬玦眼含笑意,发出邀请:“好厉害,要再来一次吗。”
施溪:“天都亮了,我得回去了。”
姬玦:“急什么,儒家不敢对我们的事多说什么。留下来吧,哪怕是再休息一会儿。”
施溪确实还有点不太舒服,腰酸腿痛,这么走出去,遇到玉衡不知道得有多尴尬。便点点头,同意了。姬玦把所有事务暂时推了推。
他起身关上窗,太微山四时昼夜便暗淡下来。
合衣上床,陪施溪一起午憩。
施溪在这样的环境中,身体放松,睡意回笼又重新有了些睡意。在姬玦的怀里,沉沉睡去。
醒了两次。再一次醒来后,他彻底清醒了。
这次姬玦说什么也没用,施溪非常认真:“我可不想到双璧前,先背上让你玩物丧志的头衔。”
“还有,给我等着。”施溪咬牙:“昨晚就是意外!”
他早晚会一雪前耻!
“哦对了,把那个火山石给我。”施溪又说。
姬玦把石头给了他。
施溪:“你派人去了鎏京吗?”
姬玦解释:“我一直都有安排人在鎏京。”
施溪唏嘘:“也对,阴阳家的势力无处不在。”
拿着火山石,离开太微山,施溪选择回自己的稷下宿舍。
稷下第一次校考成绩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确实在离开稷下前,大放异彩,名动天下。
从此以后谁都会知道,施溪这个名字。
但这是好事吗?
杜圣清故意把他逼上金台,暴露实力,就是因为知道后果。
卫国世子的身份一经暴露,从此他和墨家“桃源”完全格格不入。
哪怕拥有齐国皇室跪礼,成为钜子,也不会得民心,离成为“天之子”始终差些什么。
施溪握紧那块石头。
他想要去鎏京,那么“施溪”这个名字,就绝对不能用。
“没享受过一天荣华富贵。这个云歌世子,除了给我带来一堆坏事一点用都没有。”
只能说杜圣清和卫姜真是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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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释一下[可怜],21号22号,因为处理生活中和网上的事,睡眠不足加上这两天长沙天气变幻就感冒了,请两天假是这些原因。
我知道我欠了10000字,我会补满的,暂时不修前几章了,直接往后写吧。[可怜]
第230章 雪夜婴咛(八)
在墨家钜子的争夺中,公输渊大败。
虽然施溪留了他一条命,但公输渊短时间内,经脉受损,修为再不可能起来,跟废人无异。
施溪术法暴露时,公输渊就跪在地上,抬头看天,目睹一切。那一刻,他大脑轰隆隆响,脸色苍白如纸,心中却连嫉妒和恨都升不起来。
因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后面施溪和姬玦的婚事昭告天下,更是让在场众人如遭雷劈,震惊得说不出话。
在六州地位越高,越能明白姬玦的权力有多可怕——
婴宁峰的影子统治六州千万年载,三言两语根本概括不尽阴阳家的强大恐怖。
阴阳家的家主很少有娶妻的。他们术法并非无情,但门中弟子跟断情绝爱也没两样。尤其这还是姬玦。婴宁峰有史以来,天赋最出众、最年轻的家主,从出生开始,就在不断颠覆传奇。
姬玦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红尘的羁绊吗?可偏偏,他就是有了一位爱人。
公输渊在自己叔叔宁王的搀扶下,回到了住所。
宁王说:“若早知道他是预言里的人,我绝不会让你不自量力与他争的。”
公输渊闭上眼,心情不断下沉。最后归于冷静。他额心的机关红印,染了自己的血,愈发鲜红。能被选做鎏京太子,公输渊的心性也不会太差。
之前是对钜子之位太急功近利,才在白玉京内跟跳梁小丑一样,惹人发笑。
他傲慢自负,可过往对施溪的种种鄙夷,也只因他草芥般的身份。
如今施溪卫国世子的身份出来;和姬玦的婚事再出来。
公输渊对他反而没那么恨了。
因为,在他眼中,他们成了一类人。
邓陵鸿雪也过来看他,一进门,就先冷笑说:“相里黄倒是给机关城找了个好接班人。”
宁王:“看来墨家空了那么多年的钜子之位,要彻底定下了。”
邓陵鸿雪:“那就定下吧。”
宁王皱眉说:“施溪虽出生卫国天家,但早年流落民间,与贫民为伍。他不一定会赞同鎏京城现在的理念。”
邓陵鸿雪:“不赞同就不赞同。他颁布新令也好、搞兼爱那一套也罢,反正也不会长久。”
宁王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邓陵鸿雪嗤笑:“他以权以势压向鎏京,顶多换个和平假面。鎏京跪他,跪的是权贵。还是权贵,明白了吗。”
宁王愣住,似懂非懂。
邓陵鸿雪:“看他打算在鎏京待多久吧。”
公输渊:“邓陵长老的意思是,施溪不会在鎏京久留?”
邓陵鸿雪嫌弃:“你们都只看到施溪道墨双圣,没看到他在金台射出的那一箭吗。”邓陵鸿雪冷笑,眼眸却异常深沉:“那条紫金色的龙……源自,【天子杵】。施溪最重要的身份,是天子。”
天子?!
宁王和公输渊震撼地抬起头来。
半晌,宁王身躯颤抖,从口中,低低苍白飘出四个字:“真是怪物。”
邓陵鸿雪对公输渊说:“你修养一会儿,身体好了,我们就启程回齐国吧。”
“好。”
校考过后就是稷下长达三个月的假期。往年,弟子们会趁这个假期,多去建功,接一些各国“甲级任务”,斩妖除魔,换点钱和功绩。但此刻,每个人都只想跟着去秦国看一眼。对于这门婚事,他们大脑还处于没回神、半信半疑的状态。
邓陵溯考完就溜之大吉,先坐云舟离开稷下。回齐国前,他还专门向谣千灵发出邀请,问她要不要去鎏京。
谣千灵自然是冰冷拒绝。
拒绝完邓陵溯后,谣千灵转身往后山走去,不出意料,在山道上,看到了廉贞。
谣千灵抬眸冷冷淡淡问:“你们要我在白玉京开医家刑场,是为了对付施溪?”
廉贞说:“这我有所不知了,你得问我们郡王。何况,就算你事先知道是对付施溪,你也还会做,不是吗。”
谣千灵垂下睫毛,冷若冰霜,不说话。
廉贞道:“谣小姐,你完成了答应的事,我们郡王也不会食言。”
一封信从廉贞袖中被拿出。谣千灵伸出手接过,信纸被花汁染红,上面的字迹是银色的,笔锋凌厉。那位远在双璧的秦国郡王,的确告诉了她【太岁】所在的地方。
这世上唯一一株【太岁】永生不死。
它如今,在月之塔内。被封印在一具尸体中,那具尸体的名字,叫曲楚云。
将信纸消毁,谣千灵问:“你们敢这么算计施溪,不怕姬玦发现吗。”
廉贞:“……”他还没消化完施溪成了家主夫人的事,皮笑肉不笑:“呵呵,婴宁峰的事,就不劳谣小姐挂念了。”
谣千灵道:“我现在可以知道你们郡王的名字了吗。”
廉贞:“郡王说,你到双璧城他自会见你。”
谣千灵:“比起见他,我更宁愿见姬珠郡主。”
廉贞睨她一眼,也并不意外她能反应过来,只说。
“这可由不得你。”
谣千灵:“我会去双璧城的,但我去之前,还得回云水间一趟。”
这位神秘郡王给她的信里,不光帮她指出【太岁】所在地。
还交代了她一件事。
——“谣千灵。把云水间万顷毒花炼成一炷黄泉引,再来找我。”
云水间的毒花生生不息。谣千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对于【太岁】,势在必得。给药谷那边传完信后,告诉长老们,她过几天会回去后。她又去看了睡过去的十三。
白玉京内,十三为她放弃【太古遗音】时,她震惊了好久。如今【太古遗音】落入上官巧手里,名家神器择主的这场争夺,不出意外,是名家少主获胜。上官兰夜,各方面都是完美的继承人。
谣千灵想说:十三,你放弃了你人生里最大的机缘。真的不遗憾吗,不后悔吗?
但十三不会回答她。他总是一言不发,像块沉默的巨石,安安静静,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你可真不像是名家人啊,半点都不会他们的巧言令色。”谣千灵失笑,她离开稷下前,把那面鸿镜放到了沉睡的十三怀中,算是告别。
【太岁】一事,她并不想他牵扯进来。
另一边,王裕贼心不死,几次三番想劝施溪回琅琊,却被施溪婉拒。
玉衡星使笑吟吟说:“王儒圣实在想念世子殿下的话,可以来我们双璧城,参加一下大典。”
王裕:“什么大典?”
玉衡星使:“封后大典。”
王裕:“……”他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在王裕差点和玉衡打起来前,他旁边的两位掌教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王良也扶额,痛苦劝架。
施溪听到这个词都一惊:“封后大典?”
他去双璧,不是去调查山火原因的吗。
施溪去看姬玦,姬玦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传音说:“想解那三千幽火,得东君出面。只有在封后大典,他才会真身现世。”
施溪:“为什么?因为他是你师父吗。”
姬玦:“对。”
施溪:“……”所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不会还要给东君那个老不死的敬茶吧?!
施溪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姬玦忍笑:“放心,我不会让你做那么恶心的事的。”
施溪摇头:“其实也还好,只要能把东君气死,我就不嫌恶心。”
玉衡偏过头来。“……嗯?”
是他耳背了吗,他怎么好像听到了东君的名字?
姬玦凝视他,道:“这场封后大典不算数,它不是我真正想给你的婚礼。”
施溪:“说吧,要死多少人。”
姬玦没忍住轻笑一声,才回答:“应该会有点多。”
施溪:“你现在真是在我面前演都不演了。”
姬玦:“对你必须直接点。”
施溪:“锟铻你插手了太古遗音的择主,白玉京你让太古遗音正式择主,同时,还让姬珠心动彻底明悟彼岸之舞。双璧你打算做什么。”
姬玦注视他,冷静道:“我会让姬殊破圣。”
施溪:“他不该早就破五阶了吗?”
姬玦:“月祀不死,姬殊不会破圣的。”
施溪恍然:“小玦,你想杀了月祀啊。可是月祀活了那么多年,彻底杀死他,会不会有点棘手。”
姬玦:“有医家帮忙就不会。月祀用一百年在医家结的果,无形中,也成了他的因。”
施溪笑了好久,评价是:“你们阴阳家还真是四处结仇。”
之前他总是能看到阴阳家用青鸟传信。而这一次,他也是乘坐青鸟,去的双璧城。
这座神秘的术法之都,终于要对他掀开面纱。
秦国双璧,是九幽为祸天下后最安全的地方,那里基本没有魔头敢靠近。因此,秦国很少向稷下向诸子百家,发布悬赏诛魔任务。但姬玦回帝都前,却叫人颁发了十几个甲级任务。
这对稷下众人来说是意外之喜,他们正愁没有理由,去双壁一探究竟呢,当即揭榜!
民间也有许多术士早就对双璧心向往之,无奈那个没实力。
现在天降机会,更是牢牢抓住。
天下术士,奔赴秦国。
而对施溪来说,前往双璧,除山火外,还有一个点是,他马上要走进他爱人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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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
第231章 雪夜婴咛(九)
施溪现在终于可以把那只,天天飞来飞去的传信青鸟,抓在手里研究了。他试图用农家的【万物之言】与它对话。结果说了半天后,趴桌上,和青鸟大眼瞪小眼,两脸茫然。
青鸟在他手里颤动,乖巧收羽翼。已经很努力想听懂夫人的话了,但无奈听不懂就是听不懂,它比施溪还要崩溃。
姬玦见此,抬眼:“你别折磨它了。”
施溪认真问:“你们婴宁峰的鸟,是聋鸟吗。”
姬玦笑着“嗯”了声。
施溪放过了这只小聋鸟。他实在是无聊,跑过去,坐到姬玦旁边。
姬玦在写诏书。
施溪好奇,凑过去看。
姬玦拿笔抵了下他的脸,拒绝靠近,平静说:“也别折磨我。”
施溪脸颊都被戳出一个小窝,他伸手拍掉那支笔,抱怨:“什么意思嘛?”
姬玦静静看他,笑说:“我现在术力有些不受控,你能接受白日宣淫的话,可以继续跟我撒娇。”
“……”施溪赶紧坐直身体,离他远点。
姬玦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评价:“你真的好要面子。”
施溪:“明明是你太无所顾忌。”
这里到处都是阴阳家的人,尤其还有个阴魂不散的月祀。
姬玦说:“没什么需要顾忌的。”
施溪道:“陛下,忙你的公务吧。”
“嗯。”
施溪这一路都在忙着成长、历练、突破。现在难得清闲,还可以看别人忙。
他趴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歪头,看姬玦写字。这几封诏书面向的是秦国贵族,所以姬玦写的是双璧城的官文,字迹清隽风雅,银钩铁画,锋利凛冽。
其实姬玦写字一直都很好看,当治安官时期,写现代简体字,也很好看。简单潦草,都能看出书法水平极高。
施溪想了想,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姬玦放下笔,低头,认真看他。
施溪:“我在白玉京见到了陆鸣。从他口中得知,原来你之前在千金楼写的几条律法,竟帮法家复原了十三条审判简。陆鸣说,你要是能够破二阶的话,你会是法家当世第一的天才。小玦,你舍弃阴阳家的一切,毁道重来,照样能成神。”他一双漆黑明澈的眼眸里,泛着些难言的情绪。
姬玦轻声回答:“猜到了。”
施溪惊讶:“猜到了?”
姬玦:“嗯。”
施溪低落小声:“我还挺遗憾的。”
姬玦淡淡道:“没什么好遗憾,我就算法家成圣。活在这个时代,也永远无法逃离阴阳家。”
施溪:“也对。”阴阳家的强大,总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
姬玦认真凝视他,眼中泛起些笑意来,说:“你终于懂了,不再一味把我想得被动可怜。”
施溪说:“可你当时就是很可怜。”
姬玦没心情写诏书了,俯下身,循循善诱:“那你要安慰一下我吗。”
施溪:“……”
施溪一时没忍住笑出来:“到底谁传的你淡薄情欲啊。”
姬玦只是逗他而已,重新坐回去,只要施溪不刻意勾引的话,他思绪很少走偏。
无奈施溪勾引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笑着缓慢道:“你不也深信不疑吗。”
施溪强调:“是那晚之前深信不疑。”
之后就再也不会受骗了,吃一堑长一智。
姬玦:“到双璧还有段时间。要不要睡一觉。”
施溪:“睡不着。”
姬玦:“要聊什么吗。”
施溪:“聊聊你遇见我前,身上发生的事。”
姬玦说:“你对我的过去是真的执着。”
施溪:“谁让我就是这么一个锲而不舍的人呢。”
姬玦:“我的一切,都被星轨所记录。让【星轨图】告诉你吧。”
施溪还趴着呢,突然间,一道银蓝色的流光,落到了他眼前。
那前所未有的恐怖的气息,吓得施溪直接坐起。只是这抹流光对他并无害,反而静静绕在他指间。
施溪压下跳动的心脏,抬头愣愣说:“要不要那么吓人。”
姬玦:“怕你多想,一次性让你了解清楚。”
施溪说:“荧惑尺随意赠人,星轨图你也乱给。”
姬玦说:“只要你喜欢。”
他重新拿起笔,语气平静,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施溪。
施溪说不清什么感受,更多的竟然是担忧。他还没当上双璧城的皇后,已经开始帮秦国的子民操心皇帝会不会太昏君了。
施溪说:“我上次在锟铻接触【蝶镜】的碎片,都如临大敌,没想到天下第二的神器,是这样在我面前出现的。”他也不在再多说什么。一条殷红的命线,逐渐在银蓝星辉中变得明晰。
触到命线的始端,关于姬玦的一切便开始如书页一般,在他眼前展开。
他本来是趴在桌上看的。
可有些不舒服,最后干脆躺到了姬玦的腿上。
身边是爱人熟悉的气息,他于岁月中追溯他的曾经。
命轨的展开,是以姬玦的视角。主视角太冷静,以至于那些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施溪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轻飘飘揭过。
参悟星轨,是件极难极费心神的事,哪怕姬玦已经尽可能帮他作弊,让本无字无形的命轨清晰分明。但施溪还是只看到他三岁,就累得晕了过去。
他睡去后。
姬玦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拖起施溪的脸,帮他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睡在自己腿上。
破圣后,并不需要睡眠,但施溪太累了。那晚神交后的情事至今还有余韵,他身体消耗太多,很容易就沉沉睡去。
以前每次去新的地方都有挑战,去云歌时逢亡国,去鹊都逢荒年,稷下也好,锟铻也罢,他总有新的敌人。但这次,明明是去天下最危险神秘的秦国帝都,施溪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安宁。
他一点都不担心前路会发生什么。
姬玦说要把他的过去完全给他看,就没有任何隐瞒。
除了星轨记录的一切,他连现代的一些记忆,也对他毫无保留。
知道徐平乐在现代就是天之骄子、家境优越,但是真的了解,施溪还是会惊讶。看到他外祖父那张严肃冷峻,常年出现在政治军事频道的脸后。施溪想,喊他“少爷”还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他出生时有些困难,顺利降落冬夜,徐家所有人都在那个雪天,因他的到来而落泪,是感激,是后怕,是欣喜。
也因此,他们给他取名“平乐”,不需要他多优秀,也不需要他多聪明,只需要他平安长大就好。
徐平乐的人生轨迹,和常人相似,却又不完全相似,他有无数条路可以走,只是选了条让家人最放心的路罢了。哪怕是按部就班的上学,徐平乐依然有许多极限的行为。他为了观星,全世界走遍,无人区都去了不少,深林、荒漠、冰川。暑假在国外,对枪械炉火纯青。他学什么都很快,各种乐器,语言,课程,触类旁通。
和施溪所想象的,那个娇生惯养的矜贵少爷并不完全相同。
其实从小玦观星能见两个世界就能看出来了。
人类的城市,怎么可能观尽群星。
不过徐平乐只把这个当爱好,并不想他的家人太担心。
他更多的,还是顺风顺水,活在人群的众星捧月中。
施溪醒来后,看着姬玦,鬼神神差喊了声:“少爷。”
姬玦:“嗯?”
施溪学着一些人喊他,忍笑:“徐少,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姬玦:“……”
姬玦心平气和问他:“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施溪:“没什么,就是发现你在现代也好厉害。”他中学时代装模作样当的酷哥,跟徐平乐比起来,跟过家家似的。好吧,看来他们见面不会是冰山撞冰山了。
“为什么你在现代会对观星感兴趣呢。”施溪奇怪。
姬玦想了想,静静说:“以前不太清楚,但现在有点思路了。”
施溪:“嗯?”他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姬玦道:“月祀两百年前,曾经献祭秦国千年命数,废一半修为,为求一个红月之婴,可惜失败了,那个婴孩未出生就夭折。现在我想,或许他没有夭折。跟那块玦玉在云歌为救你把你带去现代一样,我也被它救过一次。”
施溪:“你的意思是……你就是两百年前那个本该出生的婴儿?可是不对啊,时间不对。”
姬玦淡淡说:“确实不对。我很清楚我并不属于这里,所以可能那已经是我的上一世了,胎死腹中,夭折的一世。里面还有些蹊跷我分析不出,不过婴和东君最后会告诉我真相的。”
施溪愣了很久,才说:“没想到那块玉力量那么大,阴阳家是真的手段通天。”
他还躺在姬玦的膝上,因为思考过于投入,不小心差点滚下去。眼疾手快,抱住了姬玦的腰,才回去,重新坐好后。
坐稳后,施溪不再想这事,突然笑了出来。
姬玦:“笑什么。”
施溪不说话。
没什么。
只是很开心看到了你以前的样子。
不太普通的家境,特别温馨的家庭。
你出生的那个雪夜,爱你的人仅仅因为你的到来,就感动到落泪。
施溪眼中笑意未散。好在经历那么多,这些情感也能为正事暂时压下。
施溪问:“我回秦国,是不是会见到姬殊。”
姬玦:“他不在帝都,在雾凇山。”
施溪:“他会回来吗。”
姬玦点头:“他和医家,是对付月祀的关键。”
施溪:“医家?”
姬玦:“月祀吃了曲楚云的尸体。姬珠诞生后,【太岁】便不再存于世,它被阴阳家的禁术毁掉,力量分化进了太岁母体内。”
施溪:“曲楚云就是太岁母体吧。”阴阳家的圣者有不疯的吗。
姬玦轻描淡写说:“姬殊如果不能把【太岁母体】毁掉,那么必然败于月祀。”
【太岁母体】对于“孩子”有绝对的压制。
第232章 雪夜婴咛(十)
施溪若有所思:“这场婚事。其实也是一个光明正大将医家引来双璧的幌子对吗。”
姬玦:“对。”
施溪:“怪不得你说会死很多人。封后大典,东君为此下山,医家前来赴会。姬殊想尽快破圣,杀死【太岁母体】之事,也迫在眉睫。”
“但月祀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施溪支着下巴,皱着眉,说:“名家人也会来对吗?凭上官巧一己之力,完不成【太古遗音】第二个关于爱人的抉择。他敌不过双圣一体的姬殊。但在秦国【太岁】的漩涡里,他能借月祀之力,亲手杀一次‘姬珠’。”
姬玦:“嗯。所以我说这场婚礼不算数,闲杂人等太多了。”
施溪忍着笑摇头,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小玦,虽然你什么都跟我说了,可我依然觉得你心思缜密到可怕。”
为谋【生死剑】,一场针对医家、名家、阴阳家的算计。阏伯台上,便开始伏线千里。
哪怕是临时起意陪他去了趟锟铻,也在六州沙盘,干扰了名家神器择主、布局了姬殊和杜圣清的见面。
众生的爱恨恩怨,交错在一起,作他指间鲜血染就的命线。
小玦私底下,不会聊太正经的事,坦诚计划,也只是为了不让他多想。
但那么多年,从阴阳家少主,步步成长为婴宁峰真正的主人,想法又怎会简单。
“杜圣清开白玉京,也是你能想到的吧。”施溪点头:“所以你会把荧惑尺给我。”
——白玉京内,每个人的选择,他在月之塔都知道。
施溪眨眼:“好累啊小玦。”
如果说他的成长是像旅行家一样,一次一次,旁观诸子百家的故事,旅途中历练心性见证自我。
那么小玦的成长,就是在错综复杂的权力泥潭里,跟他的所有老师博弈,一步一杀机。
施溪:“不过现在我不担心,你会玩物丧志成为昏君了。”
姬玦:“皇后那么玉洁冰清,我应该成不了昏君。”
施溪:“这不是在夸我吧。”
姬玦:“没,是夸你。”
施溪:“我有那么好骗吗。”
姬玦忍笑:“双璧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施溪:“很多,只要是你待过的地方,我都想去。”
姬玦:“好。”
施溪:“你不该很忙吗,眼下各方势力齐聚秦国。”
姬玦:“不重要。虽然婚礼注定要被这群人毁了,但我们的约会不会。”
施溪笑得打滚。这群人要被你毁了才对吧。
姬玦扶了下他。
接下来施溪又开始看他办公,可能是氛围太过舒适。他没看一会儿,就眼皮打架,安静睡去。
姬玦这次把施溪抱到了床上。借着月色烛火,认真凝视了他好久,垂眸吻了下施溪的眉心,才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一刻,笑意烟消云散,脸上温柔不再有、轻松也不再有。青鸟停在他的指尖,将婴宁峰的动向跟他一五一十说出。
姬玦神情冷淡平静,将青鸟放飞于云雾星河中。
*
两人的婚约公之于众。传至九幽时,杜圣清口中的梅花酒,“噗”地被他吐回酒杯里。
柳从灵心惊胆战:“幽、幽主,是这次酿得不合心意吗。”
杜圣清将杯盏,放到了一旁,说:“没有。”
柳从灵松了口气:“那您为何……”
杜圣清往后一靠,把玩玉扇,皮笑肉不笑:“没想到啊,我儿子还真给我找了个全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儿媳。”
柳从灵:“?”
柳从灵迟疑:“天下身份最尊贵?六州有这号人物吗。”
杜圣清:“有啊,姬玦。”
柳从灵:“…………”
以前都是她“杜郎杜郎”喊个不停。现在这一次,是她差点要晕倒了!
的确可以称得上天下身份最尊贵,但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姬玦!
杜圣清面无表情:“婚约竟然还是姬玦主动提的。”
匪夷所思。
他很难不怀疑,这背后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是很快,姬殊的来信,让杜圣清暂时没有去想这两人的事。
姬殊想趁这次秦国封后大典,杀了月祀。
杜圣清看到“封后大典”四个字,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一样,不忍直视。
姬殊想要九幽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用太岁对付我,但我也可以用太岁反制于他。”
“就是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反制。”
杜圣清:“你问我,我怎么会有答案。你该问医家人。”
“谣寻微已经病得神志不清,谣千灵对此事完全不知情,药谷的长老们对太岁讳莫如深,问谁。”
杜圣清摇着玉扇,紫色的眼眸里兴味盎然,想到什么,似笑非笑说:“问一个身在药谷,却不属于医家的人。真巧,我之前认识他。”
“你是说,谣千灵的父亲?可颜至不是已经死了吗。”
杜圣清:“谁说死人就不能说话了呢。”
颜至死后,泗水颜家向医家求过他的尸体,却被拒绝了。颜至留下的遗书里,也告知儒家,就让他永远埋在云水间。
没人知道,颜至为什么而死。
就像没人知道,他与妻子谣寻微情深伉俪,为何最后会什么都不做,静待她死去。
“谣寻微的病情,是在颜至死后加重的,她可能本来也不想活了。”
“医家本该是诸子百家里,对死亡最看淡的一家,偏偏,出了一群追求长生的疯子。”
当然,杜圣清最感兴趣的还是施溪和姬玦。
他对于这二人的婚事,就一个想法:最好把阴阳家闹个天翻地覆。
雾凇山。
收到杜圣清回信后,姬殊念过这个名字:“颜至?”
他闭上眼睛,伤口在大大小小的雪水滋养下,好得差不多。
他其实还想问杜圣清,那朵花到底被九幽的人用作了什么。
为什么会在某一刻,他感受到了他妹妹长长久久的悲伤。
姬殊凝很少悲伤,她只要嘴里咬着东西,想法就不会太复杂,七情六欲,只有食欲苏醒。
明明从小到大,感受到的善意温情,零星可怜。日夜受剜骨之刑,却依然那么容易被打动。一点小恩小惠,不惜把命搭上。
他很想指责她,但话到嘴边,又沉默。
其实他也该感谢她的善良不是吗?
受了那么多折磨,依然对他无怨无悔,对他永远不会生恨
……不过是因为,他曾经在母亲的肚子里,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好哥哥。
【太岁】让他早早就有了“常识”,在母体里苏醒。一开始看向旁边,观察很久后,只有嫌弃:我妹妹是猪吗,怎么那么能吃。
可是她是猪他也认了。
未出生的小孩子,被突然断食,没人能形容那种恐惧绝望。最需要成长的阶段,吃不饱,他同样难捱,可他还有只猪要照顾。好在母亲沉默着,暗中舍弃修为,用阴阳灵气喂养他们。
一点点的灵气,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总吃剩下的。
姬殊饿晕过去好多次,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但又被妹妹摇醒。她什么都不懂,只是担心。
……又笨又能吃,你真是只猪。
他都想好了,出生后,一定要和她划清楚界限,这个好哥哥到此为止,几个月已经是极限,真受不了有这么蠢的双生妹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饿,但能活出去就好。
婴宁峰的人,总是猜忌他们在母体内,一定经历过一场厮杀。
其实,没有厮杀。
他想赢,一开始就是赢家。把自己饿得死去活来,只是想当个好哥哥。
所以无人知晓,最后他被她一口一口咬碎骨骼,吞咽下肚的心情。
他知道她什么都不懂。
知道是月祀动了手脚。
可是对她的恨,依然那么浓郁彻骨,变作血色泥沼,毁天灭地,淹没一切。
我一开始就该吃了你的。
我一开始就该杀了你。
婴孩并不会说话,所以骨骼错位,被咀嚼时那细弱的婴咛,或许真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一声的哭。
神婴禁地,被她的泪唤醒,自混沌中,他又一次有了意识,出了很久神后,平静想的是:姬殊凝,你怎么敢的。
“想我带你离开这里吗。”
“那先把欠我的都还回来吧。”
她亲自召回一个恶鬼,割过她的骨,将她千刀万剐。同一个身体,她承受的痛,他也清晰能感受到。但他就是想要她痛苦。
他的恨至今没消失,可是报复却很早就终止……因为月之塔上,他找到了最接近神的道,对力量的渴望,让他暂时放下一切。
“你第一次被我报复的时候,都没那么伤心吧。”
姬殊自寒池中起身,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红衣,开口说。
他眼下有花瓣似的胎记,但却一点都不显得柔和,更像一种煞气的诅咒。眉眼,鼻梁,嘴巴,跟姬珠相似,又天差地别,完全是青年男子的冷漠残暴。姬殊心中有不安的预感,却又找不到根源,于是他很快做了决定,说:“睡吧。”
“除非我死,不会再让你出来了。”
不用说对不起。
稷下的这段旅途,就是你最后接触到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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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第233章 黄泉生花(一)
施溪入秦国境内后,最先感受到的,是空气中五行灵气变化。
秦国灵气的浓郁程度,位居五国之首。
哪怕跟远离世俗的海外沧瀛洲相比,都毫不逊色。也唯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土壤,能培养出阴阳家如过江之鲫的天才吧。
施溪去过云歌,去过鹊都,但只有这次天上俯视双璧城,让他真实感受到了大国帝都的如日中天,鼎盛繁华。
云舟并没有直接降落双璧,而是先停在城外。
姬玦说:“白天进城。”
施溪好奇:“为什么?”
姬玦转头:“我希望你第一次入帝都,便被所有人认识。”
施溪:“你不会打算搞个十里红妆来接我吧。”
姬玦笑了下,说:“虽然听起来浮夸,不过你喜欢就好。”
施溪也就是随口一说,弯唇摇头:“算了,不兴师动众了。”
施溪也没有再不自量力,去观阅【星轨图】。不愧是天下第二的神器啊,仅仅只是一条单一命轨,小玦已经帮他作弊到那个地步了,还是让施溪伤神不已。
施溪问:“那今天晚上我们住哪里?”
姬玦:“曲家。”
施溪:“嗯?”
曲家在京外,有一座府邸,清净典雅,坐落于灵籁山上。
所有人对于他们的到来,都感到惊讶紧张。天玑长老曲白榆此时在琉岸,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曲家现任族长。
“殿下,请。”曲族长面对姬玦诚惶诚恐。视线落到施溪身上,不知道怎么称呼,又硬着头皮说:“施公子,请。”
施溪朝他一笑。
就像姬玦离开施溪,跟“温柔”没一点关系。施溪单独见人时,也跟“天真”完全不搭边。
“麻烦曲族长了。”施溪笑吟吟。
“不麻烦。”
施溪没忘记自己来秦国的目的。
他肯定是和他爱人站在同一战线的。
曲家星侍在前方点灯引路。灵籁山的树很密,光线暗淡,但是穿过一道狭窄幽径,视野突然变得开朗。
一片梅林出现在施溪眼前。
在秦国,尤其是帝都附近,没有四季之分,春夏秋冬,界限模糊。所以并非隆冬时节,山中梅花就已经开得很艳了,颜色殷红,像是浸染鲜血。
花枝在灵籁山的寒月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邪光。
施溪:“曲家人喜欢梅花吗?”
离他最近,为他带路的一位曲家弟子,犹豫片刻,回答:“是我们大小姐喜欢。这篇梅林,是她自药谷养病归来后,念念不忘,仿照医家云水间种的。”
施溪:“她既然喜欢云水间,那么除了梅花,也种了别的东西吧。”
“这我就有所不知了。”
施溪来到曲家人为他准备的房间。
在山顶林苑,轩窗半开,抬眼就能望见那一片梅林。
他没等来姬玦,先等来了天权和摇光。
摇光是过来给他送衣服和发冠的。她在郦城奉命杀了上官奕满门,将名家咒疫之事昭告天下,可以说是逼得诸子百家进行阏伯台审判的罪魁祸首。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此刻却轻声细语:“夫人若是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便是。”
施溪:“喊夫人是你们阴阳家的传统吗。”
摇光:“算不上传统,毕竟过去,阴阳家家主从未有过伴侣。”
施溪忍笑:“行,我知道了。还有,别喊夫人,就喊我的名字。实在不行,你喊钜子都比这好。”
摇光:“您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喊您皇后或者七皇妃。”
施溪盯着她,说:“非要这样的话,可以喊我姑爷。”
摇光:“嗯?”
天权听不下去:“摇光你东西送到,就可以走人了。”
摇光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笑说:“天权,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当初你敢打断家主说话了。”
天权高冷不说话。
摇光又弯身对施溪行了个礼,才轻飘飘退下。
很快,房中只剩施溪和天权。天权马上瞪向施溪,眼睛就和他腰上佩戴的金鱼一样。
施溪:“又见面啦天权星使。”
天权语气复杂,难以置信:“你居然真名正言顺成了秦国的皇后!”
施溪懒洋洋一笑,耸肩:“其实吧,比起秦国皇后,我更想你们殿下去卫国,当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天权泼冷水:“你给得起聘礼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施溪给不起,盯着他半天,道:“你们婴宁峰可真肤浅。”
天权:“呵,婴宁峰现在都快被你吓死了。”
施溪:“没事。”以后你们惊吓的事多了去了。
天权翻白眼:“施溪,你面子可真大。明天皇城所有世族,都会出来迎接你。”
施溪:“天权星使,你与其给我说这些废话。不如把秦国这次对六州发布的甲级任务都给我看看。”
天权:“甲级任务?”这是什么。不过天权马上想起,稷下建立,为招收弟子,翟子瑜确实搞了个“建功制”。希望天下术士,惩恶扬善,诛杀九幽魔头,各地会悬赏发任务。
但这里可是双璧城。
哪个不怕死的九幽人敢只身涉险阴阳家?
“秦国什么时候也有任务了?”天权奇怪。
施溪说:“不久前。你告诉我任务有哪些就行了。”
天权:“你要这个做什么?”
施溪:“初来乍到,不知道送给秦国的百姓们什么,先做几件好事”
天权惊讶:“你打算接这些甲级任务?”
施溪:“对啊。”
天权闭眼,又睁眼,忍气吞声说:“你实在闲得无聊,可以把封后大典的流程背一遍。”
施溪:“我不无聊,我只是想助人为乐。”
天权觉得施溪脑子有病,但他还是尽职尽责,把这些甲级任务都查了出来,丢给施溪。
施溪接过那几页纸,坐在轩窗边,仔细翻阅。
明天他就会正式出现在秦国上流社会的世族眼中,被他们千里相迎。
但想成为“天之子”,除此外,更需要百姓的民心。
仅靠他们对秦国皇后,对阴阳家家主夫人的敬畏,爱戴,还不太够。
施溪决定从小事入手,先博点名声。
这些甲级任务,不就是机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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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有点卡文。明天开始补更新,7月的债7月还。
第234章 黄泉生花(二)
秦国没有妖魔作乱,因此所谓的悬赏任务,全都是双璧城的贵族官员们接到新帝命令后,冥思苦想,硬着头皮上报的。
连自家的猫消失好几天不见都报了上来。
“难道我还要帮你们找猫吗?外面的世界乱成这样,你们居然还那么闲。”施溪支着下巴,感慨说:“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吧。”又翻了一下,施溪“嗯?”了声,惊讶发现,曲家居然也上报了一个悬赏任务。
关于他们宗府内年幼的小姐公子,春来总多病嗜睡、夜半惊梦一事。
施溪决定从这里入手,去了解双璧城。
天权跟着他翻阅完后,冷漠说:“这些任务都还需要求助别人的话,他们可以找面墙撞死了。”
施溪心地善良:“他们也没有办法,这是小玦下的命令。”
天权:“……”他耳朵没问题吧?!他听到了什么?!小玦?给你能的,还小玦!
天权跟吃了苍蝇一样,受不了了:“你敢把这两个字,当着我们家主的面喊吗。”
施溪对他微笑:“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以后在秦国我就只喊小玦了哈。”
天权:“……”在气得两眼一晕,差点捏碎红鱼玉佩前,他拂袖而去。
玉衡星使过来看施溪,刚好和夺门而出的天权擦身。
玉衡神色惊讶,从天权气冲冲的背影上移开视线。他是来送《礼书》的,封后大典上,皇后的一切言行举止,穿衣打扮,全部记录在里面。“天权怎么了?”玉衡问。
“我可没惹他啊。”施溪摊手:“他还是那么脾气差。”
玉衡想了想,解释说:“天权另一重身份是秦国的魏留侯,对于你男子为后,一时暂时无法接受也正常。”
施溪:“他只能接受我当婴宁峰的夫人,不能接受我当皇后是吧。”
玉衡:“嗯。天权世代侍奉长孙家,长孙一族多出皇后,在他心中,对皇后有个标准,德言工容缺一不可。他也没想过家主会登基。”
施溪:“我还没怪他神农院里谎话连篇,他先瞪上我来了。”
玉衡惊讶:“他竟然敢瞪您吗?”
施溪莞尔:“没关系。我大度,我原谅他。”
玉衡:“好。”
玉衡:“我还喊你施溪吗?要不我喊你世子吧。世子,这是大典上您需要的做的事。”
“不用,喊我施溪就好了。”
施溪接过那厚厚的折子,觉得玉衡送过来了一块砖。
砖下面是另一块更厚的转,记录着双璧城的皇族礼节。
施溪叹息:“这就是当皇帝和当皇后的区别了,我在卫国帝陵,想登基的话登基大典上,是所有人看我脸色。而皇后,还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仪态精确到每一根头发,封后大典前一天,我还必须滴水不沾。”正常人早饿死了。
玉衡也为此疑惑:“双璧城的规矩确实多,所以,您和家主为什么要办这个封后大典呢?以你们二人的身份,完全没必要遵循这些。”
对于婴宁峰的人来说,秦皇室不算什么。他们殿下对这些繁文缛节也不感兴趣。二人名字写在同一红纸上,就足以向众生说明一切了。
施溪的回答是:“为了给东君敬酒。”
玉衡:“……”玉衡当做没听到,若无其事:“不过。大典要么不办,要么办了就不容有错。施溪,你这些日子好好看看这些书。”
“哦。”施溪没翻两页,就好奇:“小玦以前也要这么学礼仪的吗。”
“是的。”
施溪:“他学得快吗?”
玉衡:“很快,不过他的老师是天璇,比较严格。光是‘静坐’这一个动作,殿下眼神为外物惊扰,也会被天璇惩罚跪在雪地三天三夜。”
施溪笑意淡去。
玉衡安慰:“别担心,那是对阴阳家少主的要求,对你肯定不会的。”
施溪:“有阴阳三圣做老师,他小时候过得很累吧。”
玉衡惊讶:“这叫什么话?阴阳三圣做老师,不该是天下术士都梦寐以求的事吗?”
施溪跟他说不清。一直到后半夜,姬玦才回来。
施溪:“怪不得之前我对你作礼你说我在挑衅。原来真那么不标准。”
姬玦:“你没必要学这些。”
施溪晃了晃手里的书:“玉衡要我学的。没关系,刚好我用来打发时间。”
姬玦:“说‘浪费时间’更恰当。”
施溪没绷住笑了出来:“你是真的不给秦国一点面子啊。”
姬玦走过来,俯身取走他手里的书,谈起了自己以前的事。
“我每年冬天离开婴宁峰,基本都不会回双璧,避开所有宫宴”
施溪:“为什么?你对付秦国宫宴,应该是得心应手的那种啊。”
姬玦:“这里的人不值得虚与委蛇。”
施溪点头:“哦,所以你更愿意去六州别的地方历练。”
姬玦:“去别的地方也能换新身份。”
施溪说:“我在命轨里看到了你游历千山的样子。不太爱说话,冷冰冰的。”
姬玦笑了下,没接话。
施溪又问:“你让他们弄出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任务做什么?”
姬玦:“引更多的人来这里。”
施溪:“看来我们的婚典会很热闹了。”
姬玦看了他许久,轻声叹息:“我实在不愿意把它称为婚礼。”
施溪安慰他:“想开点小玦,你不觉得把婚礼变成仇人的葬礼是件很酷的事吗?”
姬玦:“嗯?”
施溪越说越兴奋:“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大喜之日,血肉横飞,那群人的表情得多精彩啊哈哈哈。”
姬玦:“……”他跟施溪没话说。
施溪先脑补画面,把自己说爽了一番后,才反应过来,小玦根本没认真听他讲话。又在“嗯”、“是吗”敷衍他。
施溪翻身,撑他腰旁边:“不准不听我讲话。”
姬玦放下笔,转头,选择亲他。
第二天,施溪穿上了摇光送来的衣服。秦国以黑色为尊,袖口本该有的螭龙图纹,全变成了赤血凤凰。
他入城时,天上云霞尽散。新后从云舟走下,正式和跪了一地的双璧权贵们见了面。
关于施溪,在他来双璧前,每个人都早有耳闻。而今见面,众人见那青年,脑海中轰轰作响,更是百感交集。
施溪觉得他们表情有意思,站城门口,刚想说什么。
就听天权在旁边冷冷道:“目容端,口容止。”天权心平气和,接受了施溪成为秦国皇后的事实,并立志于让他有点“皇后”的样子。
谁料施溪本来还打算好好说话的,听他这六个字后,马上意味深长笑了下,偏头说:“小玦,我不想去皇宫,可以先住别的地方吗?”
姬玦抬眼:“随你。”
天权:“……”
摇光:“天权天权,你还好吗?”
天权:“……”好个屁。
他原有的想法,转瞬烟消云散。
算了,施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谁说皇后就必须要是一个固定模板呢?
人家卫国天子纡尊降贵过来。还是他们家主用倾国之礼下的聘,放眼秦国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呵呵。
天权身为魏留侯,侍奉长孙家多年,对于“皇后”的一言一行有刻板印象。但神农院里,施溪带给他的震撼,足以抹去这些东西。
更别提施溪还是他救命恩人。
他跟玉衡同样疑惑,施溪的实力修为何必拘于此?要知道,施溪有太多身份,比秦国皇后恐怖。
他跟家主的婚事,重点从来不在秦国——去婴宁峰,做阴阳家璇清殿第二个主人,才最轰动。
“送上门的权力都不要。”天权心说:“我看你也是脑子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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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可怜]还是卡。这个月还有3天
第235章 黄泉生花(三)
双璧城的建筑,多为青、黑、红三色,处处体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华贵威严来。
阴阳家掌控天地五行。日、月、星,四季万相,都为他们所用,在百姓们心中,跟神明无异。
是以,秦国人人敬畏呼风唤雨的阴阳术士。其实早在锟铻沙盘内,雪国旧忆里也能看出端倪——荒境万里,以王庭为尊,神都更是只为守护雪国祭祀而生。
施溪在前往皇宫的路上,看到了月之塔。月之塔是那么高,这么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都望不到它的顶部。
“我去皇宫,是见你父皇吗。”施溪问。
姬玦:“嗯,他大限将至,活不了多久,你看一眼就可以走。”
施溪:“不急。我还挺想问问他,二十多年前为什么会同意惠夫人的请求的?他也是有这个胆子帮你同意婚事哈哈哈。”
姬玦:“你问完了,来天京殿找我。”
施溪:“嗯,你去忙吧。”
姬玦点了点头。
天权对这两人眼不看心为净,主动去忙别的事了。
摇光笑吟吟说:“小世子,我带你去见先帝。”
施溪:“走吧,摇光星使。”
先帝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后,便搬去了秦皇宫偏殿一栋藏书楼中,听说,那里是他是初遇长孙皇后的地方。
施溪:“真那么痴情吗。”
摇光:“长孙皇后病重的最后三年,陛下都没有去看过她一次。却又在她死后,表现得那么悲恸。他搬去藏书楼不是怀念长孙芷,只是怀念当年那个秦国第一美人。”
施溪听完后:“第一美人?那我还挺好奇长孙芷长相的。”
摇光想了想,笑道:“长相吗?说是倾倒众生都不为过。”
施溪:“那么夸张?”
摇光意味深长:“没有男人能不对她一见钟情。”
施溪:“真的是一见钟情吗?而不是见她身份尊贵,又毫无修为,好拿捏,所以有胆量见色起意。”
摇光:“这我就不知道了。”
施溪戏谑地笑了下。论长相,卫姜和湘夫人其实也是绝色,可惜一个是卫国帝姬,一个绝世强者,没有男人敢生出别的心思。六州大陆,一个人被过分夸大美貌,唯一的原因是她的美貌可被掠夺。
与此同理,稷下那么多姿容出众的继承人,只有谣千灵成为男人们的“梦中情人”。都因为医家给世人“无私奉献”“柔善亲和”的刻板印象。
不过施溪对秦皇室所有人都没好感。
——把刚出生的婴儿,折骨硬塞进妆匣里,这两人也是恶有恶报。
“小世子,到了。”摇光停在藏书楼外。
施溪“嗯”了声,一人往这鸦青色的,高十几层的书楼里走。以施溪如今的修为,去哪都是畅行无阻。
宫灯一盏接着一盏,照亮书阁。先帝嘴上说是在这怀念故人,可侍奉他的宫女们一个个都貌美如花,青春靓丽,脸蛋嫩得能掐出水。
宫女们见他衣袍上的血凤,脸色大变,跪下来。“皇后……”
施溪微笑:“都退下吧,我有事跟父皇说。”
“是。”
濒死之人身上有一种颓败之气,阁楼暗淡的光尘中。床上老人死气更重,就连呼吸也颤抖破碎。
先帝意识模模糊糊,听到来人声音的一刻,略微清醒。他疑惑地睁开眼,用余光看——
这一眼险些没把他吓死,杀神来索命,马上闭眼,直挺挺躺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施溪懒得跟他废话。
“别装睡,父皇。”
先帝不得已,悠悠转醒,面无表情看向他。
施溪对他露出一个笑来:“他们都说你答应惠夫人的联姻,是酒后胡言、神志不清,可我不那么认为。你是那么怕他,刚一出生,你就被红月吓破了胆,差使宫女太监把他硬塞进妆匣,你怎么敢随意为他指婚的呢?”
“我没记错的话,小玦当时已经是阴阳家少主了吧。东君都没发话,你却先自作主动,和儒家结亲。说吧,目的是什么。”
先帝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脸上都是平静的,浑浊的眼睛像毒蛇,戏谑说:“我帮你们指腹为婚,你不该开心吗。没有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姬玦扯上关系。”
施溪:“人都要死了脸皮还那么厚。”
先帝:“咳、咳咳——”
施溪几句话把岳父气吐血后,心平气和:“你和长孙芷除了太子外,只生了小玦一个。到底是不想生,还是不能生。”
先帝:“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施溪盯着他,斩钉截铁,轻声说:“你恨阴阳家。”
先帝瞬间冷笑。他心中压抑多年的怨气,尖锐浮现眼中。
这一刻,连苍老的面容都变得疯狂生动。
拔高嗓音,重重咳血,恨声道:“对!他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多可笑啊,我是姬家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室命数被他算计,千年根基毁于一旦——这一百多年,除姬玦外,皇室中还有天赋出众的吗。”
先帝说到这又吐出一口血来:“连我都没有阴阳家天赋。好一个婴宁峰天枢星使,他来双璧城,当这个国师,算是彻底毁了姬家!”
施溪皱眉:“你是不是忘了姬珠?”
先帝皮肉扭曲:“姬珠?与其说她姓姬不如说她姓曲!”
“姬家本来是超越曲家,玉家,长孙家的阴阳家第一大姓的,不知出过多少阴阳家家主,出过多少圣者,如今全被月祀毁了。”
“当年我拜托大祭司占星,只是想给秦皇室求个有天赋的孩子而已。第一次去云歌就没成功,我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先帝握紧拳头:“回来后……大祭司就被月祀杀了。”
施溪轻声喃喃:“原来如此。”
先帝恨极了婴宁峰,但他又是那么恐惧于月祀,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显露出一点端倪。
这就是小玦这一世的亲人,虚伪又恶毒的父皇,美丽又懦弱的母亲。
施溪:“你应该没想过我会是男的吧。”惠夫人求婚时,他还未出生。
先帝盯着他,说:“是,不过只要你想,你就能为秦皇室传宗接代。”
施溪:“那你的想法要落空了。”
怎么和杜圣清一个样,都期待着他能生个孩子。
杜圣清是想那个莫须有的孙子来一次“弑父”。都不安好心。
施溪:“你确实提醒了我。除小玦外,双璧城的姬家人好像就没有天赋出众的。”
先帝冷笑:“都是月祀干的好事。”
施溪:“你二十多年前同意婚事,还赠我玦玉。是想我帮你们姬家,破开这个诅咒吗?”
先帝不说话当默认。
施溪:“我和小玦不会有孩子,不过,我能帮你报仇。”
先帝呼吸急促,一下子抬起头来。
施溪缓缓:“放心,月祀活不过下月。”
先帝眯眼:“月祀和东君天赋相近,要我提醒你吗?他其实两百年前,就已经破了六阶。”
施溪:“猜到了。”
先帝在月祀面前屁都不敢放,背地里却幸灾乐祸:“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又退回了五阶。”
施溪低声:“能从【司命境】退下来,得是做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啊。”
施溪问清楚真相后,便没在藏书楼多待,离开时,摇光站在廊檐下等他。
“小世子,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摇光笑吟吟。
施溪:“不用了,可以给我看一下庚帖吗?让我看看都邀请了哪些人。”
“好。”
庚帖不是姬玦写的,由司礼的官员执笔。
它们被送去了鹊都,也送去了郦城。
鹊都。
“窦叔,是我瞎了吗?我怎么看到施溪和姬玦要大婚了?”方玉泉平静地问。
他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人已经走一会儿了。
窦老:“你没瞎。”
方玉泉:“……”啊啊啊啊!
窦老嘲讽:“方玉泉,你的关注点居然在这二人的婚事,怎么,是他们的修为不够刺激你吗?”
方玉泉:“够、够了。”
窦老翻白眼:“好好修炼吧,去双璧的事还轮不上你。”
方玉泉泄气:“哦。”
看来只能拜托宗政璇给他送去祝福了。
宗政璇听闻稷下白玉京发生的事时,也是差点被葡萄噎了个半死,掐着脖子半天,才吐出来。
“公主公主你小心点!”
宗政璇喝完水后,有气无力,说:“没想到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鹊都,竟然是为这事。”
琅琊那边,王良肯定是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谣千灵回了趟药谷,在父亲墓前坐了很久,浅蓝裙裾下,是一万亩的曼珠沙华。她弯下身,手指折断花茎,那幽幽淡淡的香,漫山遍野。
谣千灵轻声平静说:“你最好不要骗我。”
郦城,上官巧收到信的瞬间,只看一眼,就丢了。惠安特别失望:“少主,你真的不去双璧吗。”
上官巧冷若冰霜:“不去。”
惠安:“为什么,你怎么可以不去。”这可是天大的热闹啊!
上官巧:“不喜欢秦国,跟双璧相克。理由够了吗?”
惠安:“……”哦。
陆鸣本来是不打算赴宴的,他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是打听到阴阳家天璇星使也会露面后。
他又改变主意。
湘夫人是湘水君的后人。
陆鸣:“审判竹简毁于湘水君手里,你的仇人也是最了解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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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该叫太上皇的,但又别扭,算了,就叫先帝吧反正他也要死了。
第236章 黄泉生花(四)
摇光后面也有事情,暂时告退。
剩施溪一个人在皇宫,面对一群宫女太监。
他朝他们点头,微笑。随后,在司仪姑姑的带领下,进守心宫,沐浴更衣,换了今天的第二套衣服。
一套红色华服,衣领袖口处都是术法织就的北斗星。走动时,流光溢彩。
他从来都是扎成高马尾的长发,也用玉冠挽起,两侧冠珠冰冷垂落。
施溪往天京殿走去。
手腕上的玉镯质地又轻又薄。
他一路上都在晃动手腕,听它们碰撞的敲击声响。
“皇后……”旁边的宫女们欲哭无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皇后把这凤镯弄碎了。
进天京殿后,施溪跟几位大臣见了面,又是一番复杂流程。他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跟小玦说两句,就被司仪姑姑带走。
“皇后,我们该去荧惑台了。”
施溪无奈。
荧惑台上有日、月、星三块巨石。
他认认真真花了一个下午,将它们拨乱反正。累得手腕酸痛,这一天的任务才算完成。
他说不想住在秦皇宫,姬玦晚上,便带他去了七皇子府。他作为皇后忙,可姬玦作为皇帝更忙。天京殿的事处理完后,婴宁峰还有一堆来信。
施溪:“我今天只做了两件事,就快要被秦国的规矩折磨死了。你是怎么做到一件一件,还丝毫不出错的。”
姬玦:“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习惯了。”
施溪说:“你太厉害了小玦,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姬玦却不以为意笑说:“你不需要学。”
施溪:“之后我这个皇后,就不用再出面了吧。”
姬玦:“不用,按照礼书,你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无需出门,待在房中就好。”
施溪:“太好了。”
姬玦:“你有别的事想做?”
施溪:“嗯,我对玉家那个寻猫启示很感兴趣。”
姬玦诧异看他一眼:“你这是要当双璧城的治安官了。”
施溪意味深长地笑:“是咯。”
玉家的族长和一众长老,都已经见过他真容。不过好在,寻猫启示这种一看就很敷衍的任务,都是玉家的奴仆在管理。他去揭榜,几乎不会被认出来。
翌日白天,施溪就从核心城区离开,去调查这件事。他很快了解到,玉家小姐是在曲家丢的猫。
“怎么又是曲家?”施溪轻喃。
旁边的人好心提醒他:“玉家养的猫,可不是寻常动物,灵得很,它失踪,里面定有蹊跷,事关两大家族,我劝你还是不要乱插手。”
施溪:“老伯,不行啊,助人为乐一直是我的传统美德。”
老伯拦不住他去送死,只能挥挥手。
双璧城并不像云歌和鹊都那样,有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
因为在阴阳家管辖的土地上,出现什么都不足为奇。
在卫国,“以人炼丹”的残忍事件能引起儒家轰动。
但在秦国,只要月祀大人一句话,一切都可以风轻云淡抹去。
施溪昨天夜宿的是曲家在京外的府邸。但曲家的主宅,在帝都城内。
施溪接了玉家的寻猫启示,顺带接了曲家后辈体弱多病、夜来惊梦的任务。
外面很多术士都是用这个做借口,偷溜进双璧城看热闹的。曲家占地广袤,专门分了一个偏院出来招待这群人,他们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但模样要做全。
施溪走进曲府的瞬间,就懂得了,他一直觉得诡异的点在哪里。谣怜晴死后,【黄泉引】这种有毒的香便早销声匿迹。医家云水间不再生产,可是双璧城,却还有这种华丽奢靡的宫廷沉香。
他在皇宫的时候,就有闻到。进入曲家,这种气息愈发加重。
哪怕黄泉引的香气来源,曲家人早就心知肚明。
但施溪还是想调查清楚。
他以为就自己一人对这感兴趣,没想到在偏院的回廊尽头,看到了谣千灵。
谣千灵见他也微愣,不过简单的交谈几句后,就蹙眉,开门见山说了目的。
“我对曲家的任务没兴趣,我是来寻找曲楚云的尸体的。”
施溪:“曲楚云的尸体?”
谣千灵:“对,我怀疑她是最后一个吃了【太岁】的人。”她突然闻到了什么,起身:“抱歉,失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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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真是个拖延症啊,签名是,更新也是[可怜]
好吧31号日万。[可怜]
我8月会继续日更的。[害羞]
第237章 黄泉生花(五)
谣千灵这次也是隐姓埋名来的,只想一个人单独行动,并没有和施溪聊太多。
她起身,走到了一群曲府的侍女中间。
施溪压下心中的疑惑,收回视线。
管事说:“各位术士中有医家人吗,随我来这边,等下就可以先替我们家小公子诊断。”
施溪一直都没怎么派上用场的医家身份,现在终于有了用途。他在人群中举手,仰头微笑:“管事,我。”
管事看他第一眼,有点不太信。
眼前这个青年长相俊逸,但怎么看都跟救世济人的医家扯不上关系。不过新帝登基的节骨眼上,他们对谁都是和颜悦色,不敢怠慢,笑道:“这边请。”
施溪只破二阶医家【问切】。如果曲府的古怪跟“太岁”相关,那么凭他的半吊子医术,肯定看不出什么,他只能了解个大概。他见曲家的那位小公子,第一感觉是怎么那么瘦,明明是锦衣玉食的王孙贵族,却瘦到脱骨,眼下泛青发黑,脸颊凹陷,四肢跟树枝似的。而且整个人也很木讷,四五岁的年龄,话不会说,字也不会写。
施溪想“问诊”出什么都没结果。
小孩子非常疲惫,被乳娘抱在怀里,估计好几天都没睡了,强撑着见了施溪一面后,便开始把脸埋进乳娘怀里,闭眼想休息。他浑身颤抖,像是在忍受什么无法描述的痛苦。
小孩子对于痛苦,唯一的反应是哭,于是他开始小猫一样细声哭。
乳娘歉意地朝施溪一笑,招了下手,马上旁边的侍女端着一个小金盏上来,形状如同香炉,乳娘打开盖子,用手掌扇了扇,将香气扑到小孩脸上。小孩的痛苦才潮水般散去,脸上露出安宁的神态来。
“我先带小公子下去了。”
乳娘说。
施溪问:“可以给我看一下这个金盏吗。”
乳娘:“没问题,您看。”
能让从来眼高于顶的曲家人,这么礼貌待客,也就只在这段特殊日子了。
施溪从侍女手里拿过金盏,轻轻一嗅,果不其然闻到了“黄泉引”。不过它还掺杂了别的东西,角沉,丁香,龙脑,甘松蕊,都是一些用来安神的香料,混杂在一起,遮盖了最原始的味道。施溪问乳娘,为什么要给小孩闻香。
乳娘的回答是安神。
她并没有对他隐瞒什么。
施溪:“你们就没想过,是药三分毒,给小孩子用久了香,会害了他吗。”
乳娘微微一笑,叹息:“可是公子,不用香的话,他或许活不过今晚啊。”
施溪听她这么平静地说出这话,再一次确认,双璧城的人都不太正常。
乳娘和一群侍女抱着人退下。
管事说:“我们为各位远道而来的术士安排了房间,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唤府上人。”
施溪放着七皇子府不回,一个人跟一群凑热闹的术士,睡大通铺。
“白天见那个小孩我人都傻了。他人都快死了,曲家居然说,只是做噩梦。”
“就是啊,太恐怖了。”
“你们敢调查吗?反正我不敢。”
“曲家就差明着告诉大家伙:我不在意此事,你们别自讨没趣了。老老实实在这里混日子等着封后大典吧,反正我来双璧城只是想看看,姬玦和施溪长什么样。”
“嘿嘿,我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不去婴宁峰,也能见姬玦,这机会太难得了。这可是阴阳家家主啊。”
“我更好奇的是施溪,稷下什么消息都封锁着。我只听说白玉京上他一人战诸圣。”
“夸张了吧,一人挑战诸子百家?”
“不夸张不夸张,施溪既是儒家世子,又是墨家钜子,儒墨双修,迄今为止天底下就他一个把。”
“我怎么听说施溪是道墨双修?”
“你听错了。”
“你才听错了!”
施溪被他们吵醒,觉得头痛。等这几人吵着吵着睡过去发出鼾声后,施溪才起身,翻窗跳了出去。
谣千灵说她要找曲楚云的尸体,施溪对这也感兴趣。他第一晚住在曲家京外的别院时,见那一片梅林,就觉得诡异,听说是曲楚云仿照云水间建造,就对她更好奇了。曲家有自己的宗祠。对于曲家人来说,血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点倒是和名家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过名家在意的是姓氏的传承,而曲家是因为他们本就擅长男女情事,对生殖.繁.育有天然的崇敬。
施溪决定趁着夜半三更没人,去夜闯曲家的宗祠。
“曲楚云的尸体没有被运回琉岸的,那就只在双璧城内了。”
施溪夜视能力很好,不需要提灯,就可以穿过各种长廊小院,径直往曲府东边的宗祠走。曲府宗祠建在一座山上,上山的山道长满了竹子,月色寂寂,竹影潇潇,有几个仆人挑着水下山。施溪到阴影处,避开他们。他所在的阴影,算是曲家的一面外墙,朱红色,高三米左右。施溪还在等人过去呢,突然听到一墙之隔,有人在说话。
“方玉泉,你没这个实力就不要来凑你不该来凑的热闹行吗。”说话的人是宗政璇。宗政璇身为鹊都公主,本可以受邀大大方方来鹊都,但奈何遇上方玉泉这么个拖油瓶。还得夜闯死宅。
方玉泉同样很生气:“如果不是你路途中事多,我至于迟到吗?曲家这个任务今天截止!我要是不住在曲家,早晚会被赵国人发现赶回去。”
宗政璇:“关我什么事!你偷偷装成我宫女,我还没嫌你辣眼睛呢!”
方玉泉:“好了你可以闭嘴了宗政璇。”
他的身子骨已经长高了一些,不再跟三年前一样唇红齿白娃娃脸。之前去云歌还能被断袖看上,但现在已经完全不见一点脂粉气。方玉泉在赵国,被窦老训了一顿,可是他依旧心痒难耐,按捺不住,偷溜了出来。这可是施溪的婚礼,他怎么能缺席!
他现在已经破了农家三阶,快到中期,翻一堵墙轻轻松松。
但无奈这里是双璧,他不敢使用术法,打草惊蛇。
方玉泉催促:“帮我扶下梯子,我翻进去,你就可以回客栈了。”
宗政璇:“凭什么我回客栈?我也要进去。”
她是借着和“宫女”出街游玩的理由,把方玉泉带离农家一群人视线的。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她本来也闲不住,第一次出门什么都想试试。方玉泉服了她了,不过宗政璇的名字六州都知道。
赵国唯一的小公主,名号报出来,在曲家会直接成为上宾。他不担心她。正常情况下,对阴阳家多少会有些忌惮,可是如今姬玦在双璧登基。阴阳家家主身在此处,估计曲家也不敢做出多出格的事。
方玉泉不动用术法,借着两根木头,眼疾手快抓住探出墙的竹枝,坐到了墙上。他正打算拉宗政璇一把,把她也带进来呢,结果就和,竹林里站着的施溪,四目相对。
方玉泉:“……”
施溪:“……”
墙那边,宗政璇还在喊:“你干嘛不动啊。”
最后在曲家的林子里,三人见了面。
施溪见他们没什么惊讶的,唯一的感想就是,这两人还真是永远乱淌浑水。
但方玉泉和宗政璇,再见他那真的是恍如隔世。
宗政璇震惊他从一个漂泊的旅者,变成卫国世子,又变成秦国皇后,而方玉泉则是震撼,施溪在云歌时还没破圣,转眼已经道墨双圣了,人比人气死人。
施溪挑眉,调侃:“你们还真不怕死啊,曲家的宗祠都敢闯。”
方玉泉一头雾水:“什么宗祠?我们只是随便找了面墙翻啊。”
施溪对他没话说了。
宗政璇的白发至今没恢复,不过她佩戴了许多金红的装饰,气色看起来非常好。惊讶过后,是发自肺腑地开心,眼睛亮晶晶的:“施溪!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要在封后大典上见你呢。”
方玉泉也开心:“对啊!你怎么不在皇宫在曲家。”
施溪:“调查点事。”
方玉泉震惊:“嗯?你在秦国想调查事还需要亲自出手?”
宗政璇同样惊讶。
施溪微笑:“提皇后两个字,我就把你们丢出去。”
“哦。”方玉泉和宗政璇顿时安静如鸡。
施溪没打算和这两人一起行动。这两人也非常有自知之明,以施溪现在的身份和修为,都需要私底下调查的,一定不是他们可以乱插手的事!保命要紧!
三人打算分开,没想到,竹道尽头的门,突然被那两个挑水离开的仆人锁了。
竹门哐啷落锁的瞬间,整座后山宗祠,被星光渡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阴阳阵法启动。
这雾将方玉泉翻进来的那堵墙也覆盖,彻底堵死了他们。
方玉泉和宗政璇看了对方一眼,表情五雷轰顶。
施溪也无语这二人的倒霉:“你们待在门口,明天被曲家人发现,一定会被抓。算了,先跟着我去宗祠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方玉泉欲哭无泪:“我怎么感觉回到了云歌归春居啊,我也是莫名其妙就卷入儒家的事里。”
施溪:“说明你是真的晦气啊。”
方玉泉:“……”
宗政璇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哈。”方玉泉:“这次惹得是阴阳家,宗政璇你还笑得出来。”
宗政璇收敛了点笑意,但并没多紧张。如果是她和方玉泉被困禁地,那一定早就天塌了。
但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施溪,秦国的皇后总不会在秦国有事。
施溪说:“我想调查黄泉之花,你们农家有过记载吗。”
宗政璇:“黄泉之花不算是植物,它没有生命,对它的相关记录很少。”
施溪:“嗯?它不就是曼珠沙华吗。”
宗政璇:“不是,【黄泉之花】是被菌丝腐蚀尽的曼珠沙华,它是空心之花。”
施溪:“菌丝……你了解的倒是挺多。”
宗政璇:“我在【扶桑】下长大。我跟神树有缘,对于很多天地神物,都有所了解。”
方玉泉争取也有点作用,开口:“施溪,我对黄泉之花不了解,但我对黄泉引,有点印象。鹊都有过记载,黄泉引是毒香,一吸就会上瘾。它虽然有麻痹止痛的作用,但反噬也很恐怖。你一旦接触黄泉引,对它产生依赖,那么你这一辈子就毁了,要被医家掌控。因为只有医家能制香。”
宗政璇不惜阴谋论:“当初药谷谷主谣怜晴大肆推广黄泉引就是为了,用毒来控制六州术士吧。”
施溪好笑懒洋洋说:“这你也信?除了低阶术士,谁会怕痛。”
宗政璇:“也对哦。”
施溪:“不过你们提醒了我。黄泉引的药效摆在那里,它跟锟铻当初的【止戈阵】一样,诱惑很多人走捷径。”
宗政璇:“还是有点区别的。它害处大于益处,只在六州风靡了一段时间,就被各家抵制。每一家都知道它是毒香,严令禁止族中弟子使用。”
施溪点头。
沿着山林竹道,往上走,最后是一条白色石梯。
石梯旁边,沿途开满了血红的曼珠沙华。它们在葳蕤的草叶里,灿烂妖冶,像红色的河。施溪第一次见活生生的黄泉之花,弯下身去,从袖中取出千金,让千金变成一把小木剑,割断了一朵花。就如宗政璇所说,它是死花。那看起来正常的茎秆内部空空如也,割断连汁液都没有流出。花瓣也有形无神,将之举起,接着皎洁的月色一看,就能发现红的只有花表面一层,里面像被噬空。
晶莹剔透,美丽,毫无生气。
施溪说:“这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宗政璇:“这就要问医家人了。”
施溪低头,看着光秃秃的断茎,眼神一冷,马上又用千金木剑将之削平。他转动手腕,用剑刨开了下方的土。
一层潮湿,漆黑的泥土下,是一片雪白。像是前年下过的雪堆积在地下,可是细看,又能区分出和雪的区别。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细细长长的蛆,不断涌动。
施溪用手指,捻起一根,这根丝也非活物,柔顺地落在他掌心。
施溪轻声:“这就是【太岁】的菌丝了吧。”
吞噬了【太岁】的人,体内会源源不断生长出菌丝。
它们肆无忌惮在你的血管里蔓延,一开始细得肉眼看不见,接近透明,可繁殖速度极快。想活命,只有放光体内的血,才能排干净。
施溪又道:“它得活了多久才长这么大。”宛如一根丝线,长得望不到尽头。
方玉泉看到泥土下白花花的一片,差点吐出来。“这都是什么啊。”
宗政璇解释:“太岁的菌丝。”
施溪:“我白天见那曲家公子的时候,就感觉他像是染上了毒瘾,没想到真是。”
“毒瘾是可以通过怀孕遗传的。”施溪:“那么,谣寻微,应该天生就患病。”
谣寻微的病,这是她的亲生母亲谣怜晴在娘胎里就遗传给她的。
那么谣千灵呢?她正常吗?
“好诡异的一幕啊。”宗政璇低喃,【太岁】和【扶桑】都是生于天地的神物。宗政璇对太岁的了解,或许是除医家云水间的人外最多的。宗政璇:“不过,也只有这些菌丝能养出黄泉之花吧。”
“你们注意到这土的颜色了吗。”方玉泉一下子开口。
宗政璇:“嗯?”“我一开始以为是黑的,但看半天我发现与其说是简单的黑,不如说是黑。红。”
施溪:“这些菌丝一开始就是活在人体血液里的,想让他们一直有‘活性’,肯定也是需要用鲜血培养。”
宗政璇别过头,干呕了好几声,说:“怪不得味道那么奇怪。”
“曲家到底图什么,在宗祠下养那么多毒花。”
宗政璇有气无力:“最该好奇的难道不是,为什么曲家会有太岁的菌丝吗!”
施溪言简意赅告诉了她答案:“【太岁】的上上任寄主是谣怜晴,上任寄主,是曲楚云。”
宗政璇:“?”她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曲楚云?她她她她,不是阴阳家的人。”医家怎么会让太岁流落到别人手里!
施溪没回她的话。
他也在想那个问题。
曲家图什么。
为了贩卖黄泉引给别的权贵赚钱吗?
……曲家缺钱?
阴阳家的大族就没有缺钱的吧。
看来只能找到曲楚云的尸体,一探究竟了。
沿着这条如火燃烧的黄泉之路,拾阶而上,终于到了曲家那雅静肃穆的宗祠——曲家的起源地在琉岸,以双头红蛇作为家族象征。
因此宗祠门口也盘踞着一条双头红蛇。
这条蛇如今在休息。
“宗祠”是曲家惩罚家族罪人的地方。施溪本来是想看看曲楚云的牌位放在哪里,结果找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曲楚云的名字,倒是绕到后面,被他敏锐地发现一个地下机关。
宗政璇和方玉泉在外面帮他看着那条双头蛇。
施溪一人只身前往地下,他随手拿了一盏宗祠挂在墙壁上的灯。能看出,这个地方应该经常有人出出进进,不然不可能一点青苔都没有。施溪往前走,路过一个思过室,本来只是想匆匆扫几眼,却没想到,在案台上看到了熟悉的字迹。他在锟铻雪中碑上,见过的,曲游的字。
施溪瞬间分析出来,曲游应该曾经被关在这里抄过书。他临摹过的纸张都被人细细整理好。年幼时写在纸上,愤懑不公的话,也被族中的长辈平静回答他。
“你离开双璧城,是最好的选择。”
施溪一直很好奇,曲游为什么会被驱逐,甚至不惜断骨离开。
而在这里,他找到了答案。
曲楚云备孕的时间很长。
她吞下【太岁】后,必须待在主家,因为一月要进行一次换血,闲来无事,就会来宗祠,用笔写一些事。
她心知肚明自己在孕育一个怎样的怪物,可是她并不后悔。
曲家宗祠地下室深处,就是养血奴的地方。
【太岁】是天下剧毒之物,曲楚云吞噬太岁后,她的皮肤,血夜,骨骼,毛发,都沾染毒性。
因此这些小血奴,五岁就被抓过来,由曲家精心培养,他们不食人间谷物,自幼生吃蜈蚣,蟾.蜍之类的毒虫,方便自己的血为曲楚云所用。
而少年曲游撞破了这一事件。
施溪低声:“……难怪。”
曲楚云对于她如何得到【太岁】的事,也并不避讳。
【黄泉引毒瘾深重的人,是破不了圣的,他们也不能破圣。一旦破圣,就离死期不远。唯有吃下“太岁”,方可得一线生机。】
【谣寻微一辈子厌恶这种香,可她生下来,毒瘾就在骨子里。】
【她母亲通过脐带,赠予了她此生最恨的东西,真可怜,谁不说一句造化弄人。】
【她心性坚定,可以抵抗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折磨。但成圣后呢——她面对死亡,还能那么无动于衷吗?她已经有了爱人。】
【我初入云水间,只觉得麻烦,因为我不光要对付谣怜晴,还要对付谣寻微。该怎么从医家手里,夺走太岁。】
【没想到,最后是颜至帮了我……】
【他和我在梅林中联手,一起杀死了谣怜晴。我们破开她的肚子,从这个妖婆体内,取出了那个,已经有人手掌大的瘤。】
【颜至一言不发,他轻轻喘息。在风雪中沉默了很久,我看得出他的痛苦与挣扎。可他还是把太岁交给了我。】
【我好奇,问他,你明明不想给我,我来云水间时就你最想杀我,为什么现在改变主意。太岁给我,谣寻微就彻底没救了。她会被毒折磨到死。】
【颜至说,这是她的选择。】
【这是谣寻微的选择,从生到死,她都不会下黄泉,臣服于瘾。】
纸上寥寥几句话。交代了当年云水间的风起云涌。
谣寻微是一个孤僻冷漠,不问外事的医女,和谣怜晴的母女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她们有过温情的时刻,但在谣寻微破圣之后,一切就变了,谣怜晴对她产生了深深的猜忌和恐惧。就像年迈的皇帝,总会担心太子篡位。谣怜晴也总担心,谣寻微发现真相,会为了活命,杀她夺太岁。她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她早就对亲生女儿起了杀机,可谣寻微对此毫不知情。
好在,颜至看得出来。
【相国境】的儒家术士心思敏锐。
在谣怜晴决定对谣寻微出手前,颜至先下手为强。联合她,一起杀了她。
梅林中,曲楚云以为接下来会有场恶战。
没想到,颜至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太岁给了她。
“你们阴阳家最好真的能让它彻底毁灭不再存于世。”
曲楚云:“这件事要问月祀的想法。”
颜至厌恶到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
在他们二人僵持时,一声颤抖的喘息,打破雪夜的宁静。
曲楚云在梅林抬眼望过去,惊讶发现,是谣怜晴身边的一个医女。
谣怜晴虽然作恶多端,可是【黄泉引】的风靡,确实给医家带来了无数好处。
六州染上毒瘾的人,许多人走投无路,成为医家的刀。
谣怜晴对外的恶行罄竹难书,可在医家内部,她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谷主。刺杀她,必然会惹医家长老众怒,成千古罪人。
曲楚云可不想那么倒霉。
颜至同样算不上好人。
他在云水间还有没做完的事。
因此,那个误闯入梅林的医女,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羊。
谣川若是为证清白,死不认罪的话,是有可以辩解的地方。
但谣川认了。
医家长老勃然大怒,他们把她关入大牢!
拿谣怜晴换血时用的小蛇,叫它钻入谣川的七窍!
在万亩毒花里长大的小蛇,带着黄泉引的毒素,游走尽谣川的每一寸血管。
曲楚云见这一幕只觉得好笑。
——你们到底是在处罚谣川,还是在仔仔细细搜寻,看她把【太岁】藏在了身体哪一处呢?
谣川脸色苍白,痛苦忍下所有。
而曲楚云作为客人,提裙转身,带着【太岁】,告别云水间。
【医家人难道不知道吗?吞噬过太岁的人,可以长生。】
【可他们把太岁交给我,就像交出一个烫手山芋一样。】
曲楚云作为既得利益者,依旧不理解。
她在很久很久以后,在信纸上又写道。
【世人恨极了云水间那万顷黄泉之花,可唯有我,在庆幸它们开得那么炽热。】
【自谣怜晴在古墓中吞下太岁开始,一百年的时候,“太岁”每一次新故代谢,生出的菌丝,都被种到了地下。】
【这些菌丝不断成长,长成了如今不可估量的模样。】
【‘黄泉引’靠风干、研磨黄泉之花制成。但这世间最毒的香,不止于此。】
【若将太岁这一百年,生出的丝连根拔起,同上面灼灼盛开的曼珠沙华一起,焚烧殆尽。那香,足以毒杀所有人。】
施溪看到最后一句话后,终于懂了,为什么曲楚云死后,依旧叫人好好照料、这宗祠山道旁的花。
“这些【菌丝】,源自太岁的每一次新故代谢,所以也只有它们能够制衡太岁,是这个意思吗?”
施溪自言自语。
他推出这个结论后,视线往上,看到有关谣娘的文字,神情冷峻,视线晦暗。
【太岁】对医家来说,本来就是烫手山芋。无论是谁吞下去。只要它存在,菌丝就会越来越多——让云水间的花生生不息。
“能够烧死太岁菌丝的火,应该也绝非寻常物吧。”施溪。
谣娘,她是知道医家无法解决【太岁】,所以选择让阴阳家来解决吗?
她认下罪行,只是为了让曲楚云瞒天过海,带走太岁。
施溪把纸放回去。
在施溪夜探曲家宗祠,方玉泉和宗政璇守门外的时候。曲家迎来了一位贵客,郦城陆家少主。
“陆少主。”这次管事是真心实意笑脸相迎了,弯腰都弯得特别标准。
走过回廊,陆思扬小声对陆鸣说:“少主,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谣千灵。”
陆鸣:“你管她做什么。”
陆思扬:“我就是有些好奇,她怎么不像咱们一样光明正大来,非要偷偷摸摸的。”
陆鸣想也不想:“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他是来自郦城的贵客,住的当然也是最好的房间。
陆鸣落塌后,今天最后一位不速之客,自婴宁峰赶来。
——七杀长老。
七杀回双璧城,是为了替东君,送上登基之礼。他不算曲家人,但和曲家关系匪浅,因此回双璧后,落脚点也是这里。
七杀本想等日出就入宫的,却没想到后半夜,曲家宗祠突然出了事。
曲家宗祠?七杀猛地睁眼,脸色铁青,手握混沌星盘,结束打坐,往外面走去。
那条双头红蛇苏醒了——
“……”啊啊啊你怎么醒了。
方玉泉和宗政璇人都麻了,不过两人强忍着害怕,跟蛇大眼瞪小眼。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是神农院的人,能帮忙拖延一下时间,缠着这条蛇,用【万物有言】不断骚扰它。
施溪不打算往回走。
他既然来了这里,不如干脆把血奴的事也调查清楚——
倒不是为了替谁沉冤昭雪或者救谁。就秦国这片土地,可能他找到那些血奴,那些不足五岁的小孩子还会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睛,胆怯真诚跟他说一句,我是自愿。
施溪此行,是为了把黄泉引一整个制香流程,先熟稔于心。
毕竟,想对付月祀,得如法炮制,制出天下最毒的香。
至于制香要用到的那个火,施溪心里也有了猜测。许多事情不知不觉都连成了一条线。月祀争权失败后,退居双璧,算计秦皇室、算计医家。东君在婴宁峰真的不知道他的阴谋诡计吗。机关城的事,说没有东君插手施溪是不信的。
东君去了齐国,让三千幽火上升的速度加快,估计也在火山深处,取了一点“火”。
是想借刀杀人,借他们之手除掉月祀吗?
施溪想清楚这一点后,露出一个冷笑。
杜圣清害完儒家害农家。
东君害完阴阳家害墨家。
施溪:“你未免太过自信,能算计到所有人,不怕引火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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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不好意思还差了两千。
第238章 黄泉生花(六)
施溪在宗祠地下深处,找到了那只失踪的猫。
玉家人夜宴上走丢的猫,竟然跑到了这里。
它卷着尾巴,缩在一个角落。施溪走过去伸手去碰时,猫的身体已经冰凉。好在它应该是睡梦中安详死去的,没经历什么痛苦。
这里不光有很重的血腥味,也有很浓的花香。
——所以猫是被香吸引来的吗?
如果把“黄泉引”比作“毒品”的话,它的药效因人而异。普通人吸食不足以要命,但是术士极易对它产生依赖性。
施溪之前在双璧皇宫,就有闻到这种香,但曲家流传到外面的,全是被加工稀释过的残次品。
气息很淡,跟各种宫廷沉香交杂在一起,仔细闻才能闻出一丝端倪。
施溪白天替那位曲家小公子把脉的时候,注意到,他是有阴阳天赋的。
曲家的后代好像就没有普通人。
怪不得先帝会那么生气。
往深处走,施溪到了曲家养血奴的地方,跟他料想的【归春居】练人丹,把人当牲畜圈养大不相同。
这里特别大,干净宽敞,一群小孩子此刻都在金色的笼子里,乖乖睡觉。他们每个都被养得特别好,头发乌黑,皮肤白皙,脸蛋也粉粉的,正在酣眠做美梦。
——五岁被选作血奴,最多能活到十岁。
但他们会一直快乐,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因为在靡靡沉香里,他们痛觉是被麻痹的。
施溪往前走,找到了香源。
十五盏连枝铜灯,陈列于桌上。每一盏灯里,都浅浅铺了一层篆香。
施溪用手指沾了点香粉,发现是浅黄色的。
曲家人养血奴和制香都在此处。再里面就是制香室了,流程有些复杂,摘下黄泉之花将它们进行晾晒粉碎,而后在金炉里,隔着叶子用水蒸。蒸香过后是煮香,掺入酒水,十二个时辰。
再之后才是炒炙,烘焙,研磨。角落的玉器里,有已经制好的香粉。
施溪走过去,吸进去的空气,都带了一股冷意。
“曲楚云,没想过拿【太岁】菌丝制香吗。”
施溪从袖中拿出一小段白色菌丝,他用千金从地下玩出来的。想如法炮制,却在第一步就失败。
这些菌丝任你蒸、煮、烧、炒,纹丝不动。
施溪放弃了。
看来必须得用和【太岁】一样生于天地的神火,才能对它产生效果。
制香室有册子,记录了每一批香的去处、用途。
施溪翻阅发现几乎三分之二黄泉引,是被送往【月之塔】。
剩下的三分之一,估计也是曲家为了掩人耳目,才流向双璧城别的贵族。
若说月祀有毒瘾,施溪是完全不信的。
“黄泉引”顶多对圣者以下的术士有点作用。
施溪想了想,若有所思:“我好像忘了它的第二个作用。这香也可以用来安抚【太岁】。”
【太岁】是寄生在人身体内的“瘤”,属于外物,会带来漫长的、绵密的、钻心的痛。
“所以,那是月祀需要,还是姬殊需要?”
施溪回忆了一些事后,心里有了个猜测。而这个猜测,在他寻遍曲家宗祠后山墓地,都没找到曲楚云的坟冢后。一点一点确认。
——曲楚云的尸体不在曲家,在月之塔。
又或者说,她真的还有尸体吗?
施溪查明一切,回头看了一眼。决定换条路,离开曲家宗祠。
他举着灯,没走几步,便发现,这里实在是太大,像个地下迷宫。
外面。那条双头蛇尖锐地“嘶”了一声,烦不胜烦,纵身从房梁下跃下,往地下室游去。
“喂!”宗政璇起身。
方玉泉扑过去,想捉住它尾巴,却被狠狠抽了半边脸。
“不是,你打人别打脸啊。”
这条蛇苏醒,曲家人是不可能不赶过来的,留在原地那就是等死。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禁地深处走。
两人抹黑闯入迷宫,以他们的修为,看不到曲楚云生前居住的房间,因此走了条和施溪完全相反的路。施溪没在曲家动用术法,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怕月祀生疑。今晚不可能暴露行踪。
方玉泉和宗政璇两个人误打误撞闯进来,反倒是帮了他一把。
施溪心想:“没事,我会救你们的。”
找到出口离开后,他没有救他的两个小伙伴。
仍由这这两人,无头苍蝇似地乱撞,最后被赶过来的七杀长老逮了个现行。
七杀脸色阴沉。
宗政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个,我可以解释。”
七杀紧皱眉心,他不认识这两人。
不过看着两人的衣着打扮,也能猜出是大国贵族。
于是,没有直接动手杀人,而是叫家仆,把他们先关入大牢。
从山上离开,施溪直接去找谣千灵。
谣千灵在阴阳家的地盘上,胆子还没那么大,敢第一天就夜闯曲家宗祠。
不过白天,她一眼就看出这府上的小孩都染上了毒瘾。
曲家疯了吗?
但她很快又发现,留在这里的小孩。虽然有修炼天赋,但都很平庸。
曲家那些天赋卓越的小孩,一出生,测过根骨后,就会被送去了琉岸祖地,不会生活在双璧。
谣千灵也没想到她会在秦国闻到这熟悉的香。
【太岁】菌丝,无法毁灭,医家人不敢让它们流入六州,因此全种在云水间地下。
云水间早已不再制香,任由那万顷毒花长在后山。可谣千灵和那位郡王合作后。她背着所有人,将满山的花连根拔起。以悼念父亲为由,禁止所有人踏足云水间。
一个人在房中,将那些曼珠沙华全碾碎成粉。动用术法合香,七天七夜,炼成了一颗珠子。
第239章 黄泉生花(七)
夜半有人敲窗。谣千灵将珠子收入灵匣,起身开门,见是施溪。
“你还没走吗?”谣千灵很惊讶。
施溪:“等下就走。”
谣千灵:“怎么夜半来找我。”
施溪选择告诉她真相:“谣千灵,我去曲家宗祠逛了一圈,没发现曲楚云的尸体。”
谣千灵僵住。
施溪眼睛黑沉沉:“太岁的最后一任寄主,不是曲楚云,是【月祀】。”
谣千灵低喃:“这是我来秦国,预想的最坏情况。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施溪:“不用谢。我本就欠医家人情。”
谣千灵:“你欠谣川的人情。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患病长辈,就是谣川吧。”
施溪:“是。”
谣千灵欲言又止。
施溪对她一笑:“你就算不说,我之后也能调查到的。”
谣千灵索性直言:“谣川经历那一场刑罚后,是天底下除我母亲外,中太岁之毒最深的人。凭我对她病情的判断,她应该死在三年前。你不用难过,生老病死,每个医家人都已经看淡。”
施溪:“我没有难过。”
谣千灵盯着他,点点头。
施溪离开曲府后,没直接回家,而是飞檐走壁,立于一处高台。
一个人站了许久。
其实金台上,接受医家诛圣刑罚,闻到那毒香时,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谣娘的病如果来自于【太岁】,那几乎无解。曲楚云留下的日记,浇灭了他所有希望。怪不得离开机关城时,谣娘见都不愿见他。
他们迫不及待,把他推向六州。
施溪抬头仰望明月。
秦国的夜晚很少有云雾雨雪。这里星河如练,干净明晰。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难过也没用。
唯一能给她的做的,就是替她报仇。
施溪回到皇子殿,姬玦还没回来。
他低头,坐在案榻上,用小刀,拿块木头,雕刻出了一个千纸鹤,然后将它放飞,窄小又灵巧的机关羽翼飞向云霄。施溪低低开口:“在千金楼的时候,你们就已经确定,我会是那个神了吗。”
所以,离开千金楼时,望向他的眼神那么复杂。所以,会那么急地催他离开机关城。
施溪有些疲惫,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下。醒来后,只觉得屋内灯光有些暗。半梦半醒,睁开眼,见姬玦在剪灯。
施溪:“你回来了。”
姬玦:“嗯。”将灯盏放案上,走过来,说道:“怎么睡在这里。”
施溪盯着他,说话先快大脑一步:“谣娘死了。”
姬玦垂眼,久久看他,温柔地“嗯”了一声,抬手帮施溪扶去脸颊两侧的头发。
施溪:“我知道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但我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姬玦:“你不需要无动于衷。”
施溪:“在锟铻,杜圣清说我一生都在被命运推着走,从未有过自己做决定的时候。我不认为他说得对。可是他手下人总拿我和他比,就因为我是他亲生儿子。于是处处被拿来和他对标,好像一定要无情无欲,绝对的专注和纯粹,才能成神。但凡有一丝一毫为外界所动摇的杂念,都不行。”
姬玦听完,笑了下,淡淡评价:“杜圣清以为自己就不在命运中了吗。”
施溪:“我连难过都不敢,因为感觉不该是现在的我该有的情绪。”
姬玦没有回答,捧起他的脸:“要和我出去走走吗。”
施溪:“嗯?”
姬玦:“治安官,我记得你除了玉家的寻猫启示,还接了个找狗的任务。”
施溪:“我有吗。”
姬玦:“你把他们上报的任务全接了,我记得有。走吧,以前是你陪我,现在我陪你。”
施溪被他拉着起身,双璧城比他去过的任意一个帝都都要繁华。
夜间,主大街也是灯火通明。
姬玦私底下的衣着不会太华丽,长发就用一根发带挽起,而施溪在皇宫受了一番折磨后,去曲府的打扮也是能简则简。
施溪:“你大晚上陪我出来找狗。”
姬玦:“狗在东边,一家酒楼的后院,早点过去吧。”
施溪跟他一起走在街上。
这里青牛白马、玉辇香车,络绎不绝,店铺陈满一条街。不远处有,人在说书,还有人唱戏,还有人在表演杂技。
施溪目不暇接,说:“要是千金楼的晚上是这个样子,我也不至于用留目珠解乏了。”
姬玦:“对啊,还把监控安到青楼。”
施溪:“都说了是意外。”
姬玦笑了笑,才平静开口:“施溪,谣川自医家逃到千金楼,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在千金楼会那样护你,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觉得你可以帮医家解决太岁之祸。”
施溪沉默抬头:“……我知道。”
姬玦:“别难过。她和罗文遥曲游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件事,九死未悔。”
施溪说:“是啊都是一类人。黄老动用机械之心,同样是为了和鎏京皇室鱼死网破吧。”施溪偏头,视线落到姬玦身上:“那么你呢,小玦,你作为决定阴阳家命运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结局吗。”
姬玦与他对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安心,但能让我九死不悔的,只有你。”
酒楼后院。
那只遗失的狗被锁在厨房一角,除了小狗外,还有很多流浪小猫。施溪将锁住它们的铁链全解开,治疗完伤口,喂了些东西,放到了人迹罕至的一条街上。
蹲地上抬头,发现姬玦在看他。
施溪心情好了很多,想了想说:“角色真互换了,以前你当治安官做这些事时,都是我在旁边看。”
姬玦说:“你只是看着,不添乱,我已经很感激了。”
施溪:“也没添什么乱吧,我感觉我劝架能力挺强的。”
姬玦无法否认这点:“确实。”
施溪起身,拍了拍手。今晚酒楼找狗的这一路,就跟之前去香闺玉阁拿回留目珠一样。
没想到,长大后,还会有这样的体验。
施溪说:“早知道在千金楼用留目珠,发明一个相机了,这样可以录下你跟包租婆,讨价还价的样子。还有上门调解,次次吃闭门羹,咬牙切齿的表情。”
姬玦笑道:“能记些好的吗。”不过他马上说:“我现在也可以带你去买东西,我砍价能力,一直不算差。”
施溪:“为什么啊。你两辈子都没缺过钱吧。”
姬玦:“小时候去的地方多。各种生活都体验过。”
施溪忍笑:“好的。我想要那个花灯。”
姬玦:“没问题。”
施溪:“真没问题还是假没问题,提醒你一下,我们都没带钱。还有,你不准用术法,欺骗无辜百姓。”
姬玦:“不需要。”
施溪走过去。终于知道他底气何来的。小玦自己就会编花灯,而且他丹青书法,承于帝师,一画万金。
摊主瞪直了眼,求着和他交易。
沿着这一条街回府,施溪分文不花,手里多了一盏花灯,嘴里多了一串糖葫芦。之后,各种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和糕点零食,全塞他怀中。
有的靠手艺,有的靠砍价,有的纯靠长相。
施溪偶尔还要和他打配合,成为他新婚道侣,拮据的两个小年轻,千里迢迢来双璧城度蜜月。
施溪笑着咬了一口糖葫芦:“厉害啊小玦,我跟着你,哪怕一无所有,也不会吃苦吧。”无所不能小玦。
姬玦矜持一笑:“是这样的。”
施溪吃了一口山楂,表情就变了。这什么鬼糖葫芦,酸得他牙疼。但他还是忍住了,装作惊喜:“好好吃。”他把糖葫芦伸到姬玦面前:“小玦你也尝尝。”
姬玦一岁就辟谷了,对这些不感兴趣,正要婉拒。
但施溪又咬了一颗,认真说:“我两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葫芦。”
姬玦:“嗯?”
他接过签,在施溪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后,奇异的味觉散在唇齿间,难得地,抬头看向施溪。
哈哈哈,施溪憋着笑:“怎么样。”
姬玦慢条斯理咽下后,说:“能让这家店开到现在,是街司的失职。”
施溪赶紧做好人:“不要这样陛下。是很难吃,但也不至于断人生意吧。”
姬玦若有所思:“稍等。”他拿着糖葫芦回摊后,跟商家说了些什么。商家非常歉意地在糖葫芦上,又浇了层蜂蜜。
姬玦说:“是我忘了,双璧城四时不分,帝都的水果味道都很怪,要拿糖醒一遍,这样会好很多。”
施溪想到了帝都外的梅花,深以为然。
这里的昼夜与四季都是被阴阳家术士操控,难怪呢。
姬玦:“我小时候在皇宫吃过,其实它味道还行。”
施溪:“真的假的?”
他又咬了一口。
姬玦笑出了声。
施溪:“……”如果说之前的酸,只是停在味蕾!那么现在酸就是强烈到直冲天灵盖!酸得施溪差点吐出来。
姬玦:“你怎么那么好骗,我一岁破的观星境,你忘了吗。”
施溪气不过,把剩下的丢给他:“你自己搞得你自己吃。”
姬玦:“……”
姬玦接过来,说:“这家店明天真可以不用开了。”
第240章 黄泉生花(八)
施溪忍笑:“你不要那么坏。”
两人回七皇子府的时候,遇到了刚巡逻回来的天权。
天权一阵牙酸:我们帝后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搞什么微服私访。
施溪心里有事,就喜欢闷不作声吃东西。
这点姬玦很早就发现了。
每一次他没有胃口,还在盯着葱花发呆。
对面施溪已经风卷残云开始喝汤。
……确实怀疑过他是不是小猪转世。
不知不觉,施溪已经把怀里的糕点都吃完。终于想起,被他遗忘在曲家的宗政璇和方玉泉来,抬头说:“我明天要去曲府救人。”
姬玦:“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施溪:“不用,我一人就够了。”
姬玦:“想调查太岁,为什么先不问问我,能省很多事。”
施溪:“总是要亲眼所见才安心。”
姬玦看了他很久,告诉他真相:“秦国的事,你调查到最后,避不开我的。”
施溪:“……哦。”
万一他调查着调查着,线索指到阴阳家家主身上去……那也太尴尬了。忙活半天不如问枕边人一句话。
施溪自己都想笑。
施溪问:“太岁是不是在月之塔。”
姬玦:“姬珠出生后,【太岁】就已经不复存在。月祀吃掉曲楚云尸体,代替她成为了‘太岁母体’。‘太岁母体’不再新陈代谢产生菌丝,它唯一的作用是,帮忙消化‘黄泉子’。”
“哦,吃人啊。”施溪一阵恶寒:“他是不是在等姬殊破圣。姬殊肯定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迟迟不肯突破。”
姬玦点头。
施溪:“谣千灵在白玉京,开医家刑场也是受姬殊指使吧。她和姬殊合作了。”
姬玦:“对。”
施溪沉思:“我夜闯曲家宗祠,得到一个关键线索。用【太岁】这一百年产生的菌丝,可以制出天下最毒的香,反过来对付月祀。”
姬玦笑了下:“嗯,这就是医家的作用了。”
施溪不得不感叹:“天枢星使不愧是北斗七星使之首。你想杀他,我想杀他,姬殊想杀他,谣千灵想杀他,东君也想杀他。敌人真不少。”
姬玦:“你跟杜圣清交过手,应该知道的他们这类人,不会轻敌。月祀并不是完全不知情。东君前往鎏京,墨家机关城火山爆发。他其实就有预感。”
施溪:“好吧。”疯子没一个好对付。
姬玦:“东君会给我送来地下幽火。我会亲手杀死月祀。这段日子,你可以不用那么忙。”
施溪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确实到每个地方都很忙,闲不下来。
秦国的事,他当个作壁上观的“皇后”就好。【太岁】,不像锟铻破阵符那样,对他重要。但他还是想为谣娘报仇。
姬玦回府后,带施溪进了一间房。
进去,里面摆着一堆信件。
姬玦:“儒家给你写的信还有墨家桃源一派于天下各地给你的传书。”
施溪惊讶:“他们有那么多话跟我说吗?”
姬玦:“儒家的传信渠道,被杜圣清所掌控,翟子瑜忙于重新建都,没来得及修复信道,我让婴宁峰的人收集的这些。你不擅长借力,不过有时适当用一点权力,会方便很多。”
施溪:“……”
他坐过去,翻开一张纸。一目十行,已经开始觉得案牍劳形。
施溪支着下巴:“琅琊又在说废话,王家一群人想劝我回头是岸,早点悔婚。你是不是不想我出府,才给我布置作业。”
姬玦笑说:“留在我身边好吗。这里是秦国,可以完全信我。”
施溪:“哦。”
施溪认认真真看完王家一群忠臣的肺腑之言后,闷闷笑出来。
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感慨:“真是鼠目寸光,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双璧是为了什么。”手指一顿,施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偏头:“杜圣清怎么没来,太岁毒香,完全可以帮他做到祸乱双璧。”
姬玦:“不会,做不到。”
施溪想了想,点头。
六州令人闻风丧胆的【黄泉引】,在双璧,只是一种,受上流社会喜爱的香罢了。
它没有带来任何麻烦。
曲家子孙中毒,只是因为离毒源太近。
翌日,七杀没有去判那二人的罪。
他在等曲陵回来。
曲陵是曲家现在的族长,但他不在帝都,在外面。
结果没想到,玉家家主,玉空觞先到了曲府。玉空觞本人却是个有着怪异癖好的老变态,杀人无数,生平最喜欢收集少女的眼珠子泡酒喝。他喜白,就连养的蛇宠,也是纯白色。
玉空觞微笑:“听说我小孙女丢失的小猫,在你们府上找到了。”
七杀拧眉。
帝都外,曲陵千里远迎的人,是姬殊。
“郡王。”
姬殊从飞鹰上跳下来,冷声说:“走吧。”
第241章 黄泉生花(九)
鹰从天空飞落,停在他肩上。
曲陵小心翼翼:“郡王,天玑星使没有同您一起回京吗?”
“曲白榆回琉岸取药去了。”
曲陵大惊失色:“啊?取药?怎么回事,您受伤了吗。谁伤的您。”
姬殊嘲弄一笑:“这事要就问你们郡主了。”
曲陵立刻闭上嘴。
姬殊入帝都后,扫了一眼,发现城中多了许多人,平静问:“你见过施溪了?”
曲陵点头:“见过了,帝后回京途中,在曲家灵籁山住了一晚。”
姬殊:“帝后?这两个字你竟然也喊得出口。姬玦真想当这个皇帝,出生就可以成为太子。而施溪放着钜子不当,来秦,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曲陵迟疑:“郡王,月祀远赴稷下求亲,拿秦国的建都双玉作礼。或许这一次,陛下是真的动心了呢。”
姬殊冷声:“动心与否,都不影响他是姬玦。信不信就连这你所震惊的求亲以及婚典,也是他演给天下的一场戏。”
回到曲家,一群家仆管事已经候此多时,为首的长老们,神情阴沉,忧心忡忡。
毕竟宗祠被闯,对于曲家来说是大事。
“族长,郡王,那两小儿在牢里晕了过去,现在正等着处置。”
曲陵皱眉:“带我去大牢见见这两个小贼。”
姬殊风轻云淡:“我去一趟宗祠。”
一名长老愤愤不平:“要不是事出在帝后结婚的特殊时期,这两人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青竹潇潇。
碧浪尽头,是开满红花的山梯。
这里很少下雨,但风却总带着雨前那特有的、潮湿腐败的气息。
姬殊让鹰盘旋在竹林上空,他轻车熟路的走上台阶。
走进宗祠,那条守门双头蛇,立马亲昵地过来缠住他脚。
被姬殊一脚踢开。
呜!双头红蛇在地上翻滚,眼冒金星,马上意识到……来的是另外那个坏的。
姬殊走入地下,果不其然,见他母亲的故居有人闯进的痕迹。他走过去,又翻了一遍桌上那些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纸,神情冰冷。这里,只有圣者以上修为的人可以过来。而且,必须是医家和阴阳家术士。
那么昨晚来的是谁呢?
一盏青色宫灯于黑暗中亮起。姬殊转头,目光锐利,和在门口的谣千灵四目相对。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身份,白玉京内就开始合作,却根本算不上盟友。
谣千灵是发自灵魂恨阴阳家。而姬殊总是想起,谣千灵和她那个废物相好,是怎么办把姬殊凝耍得团团转的。
“姬殊郡王,久闻大名。”谣千灵提着灯进来。
她非圣修为,但身份特殊,这里还是对她开放了。
姬殊压根就不想见她,挑眉:“昨晚来这的人是你?”
谣千灵没说是或不是:“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但给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骗我说【太岁】在曲楚云的尸体内。那么,曲楚云尸体呢?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姬殊:“东西。”
谣千灵气笑了:“没听到我的疑问吗。”
姬殊:“不重要。从你踏足双璧城开始,我们就有了一个共有的敌人,你只能信我。”
谣千灵表情难看,却也无法反驳。
姬殊:“东西。”
谣千灵把那颗香珠丢了给他,说:“我看完了曲楚云留下的信,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制香最重要的是菌丝,而不是这黄泉花。”
姬殊:“一步一步来。这万顷毒花你可以带过来,那百年菌丝,你怎么取。”
谣千灵一下子沉默。
取不走。
它们都是有灵性的东西。一旦扎根,就无法移动。
姬殊说:“要是,姬玦施溪二人的婚典,能去云水间办就好了,给我省了一堆事。”
谣千灵:“只靠这花完全不够,差了最重要的原料。你打算怎么办。”
姬殊:“我让曲白榆回琉岸想办法了。看他能不能凑齐三十万人,让他们拿身体运丝。”
谣千灵一时间恶心地想吐,她说:“你做梦,我绝对不会让你拿三十万人的命传毒。”
姬殊似笑非笑:“谣千灵,医家弟子第一课就是接纳死亡和衰老,你是真的想救你母亲,还是对太岁居心叵测,别欺骗自己了。”
谣千灵更想吐了:“不是人人都跟你们阴阳家一样疯。我从锟铻调查到这里,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不能救。”
姬殊:“不能救的原因,我母亲的信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你们云水间的人都该跪下谢我母亲,要不是她,医家太岁之祸,永生永世都不得解决。”
谣千灵讥嘲:“谣怜晴从墓穴里,挖出太岁,难道没月祀和天玑指使?装什么好人。”
姬殊:“我都打算拿三十万人肉.身运丝了,我还是好人?”
谣千灵:“没有我的命令,无人能入云水间。”
姬殊:“你算过吗,这些年因【太岁】而死的人。”
谣千灵脸色煞白。
姬殊:“你停止制毒,但你族中长老很明显贼心不死。太岁菌丝,简直就像是【扶桑】于鹊都一样,是上天赐你们的礼物。一日不除,后患无穷。它们现在的毒性,对普通人尚不明显,但医家人最擅长的就是改药性吧。你敢赌以后吗?等六州人人患上毒瘾的一天,死的就不止三十万人。”
谣千灵藏于袖中的手,一点一点握成拳,脸色苍白。
姬殊的每个字都重重击在她心口,令她发抖。
姬殊嘲弄:“那群长老什么德行,你自己清楚。”
谣千灵咽下喉间血,手指撑着墙壁,才勉强能维持身体。许久后,她抬起头来,说:“三十万人入帝都,你瞒得过姬玦。”
姬殊仿佛听到一个弥天笑话:“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太岁的事的,哈,姬玦十五岁在月之塔,亲口告诉的我妹妹!他登基立后一事,闹得举世皆知。这段时间,双璧城人来人往,不就是为了给我这个机会吗?谣千灵,你和废物待久了,自己也蠢得可笑。云歌,鹊都,郦城,姬玦哪一件事没插手。”
谣千灵说:“就算他本性如此,现在也绝不会牺牲三十万人!”
姬殊冷冷看她。
谣千灵低声说:“……因为,施溪不会眼睁睁看三十万人牺牲,而姬玦不会让他为难。”
姬殊胃中翻涌,一阵恶心。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他不无恶意地说:“他真这么深情,白玉京就不可能开。姬玦想做一件事,不会因任何人停留。”
两人聊得不欢而散。
从宗祠离开后,竹林里,姬殊见到了来传话的家仆。
家仆嘴唇颤抖,苍白着脸说:“郡、郡王……昨天擅闯宗祠的人,身份查明白了,一个是鹊都的宗政公主,还有一个是赵国右相公子。”
姬殊:“赵国?”
谣千灵也是蹙眉:“农家?”
家仆哭不是哭,笑不是笑说:“对,不会有错的。因为陆鸣少主亲自为那二人作证了身份。”
姬殊:“真热闹,法家人都来了。”
谣千灵低喃:“鹊都只有一位公主,在扶桑树下长大。是整个神农院的掌上明珠。”
更重要的是……宗政璇是鹊都那场天灾里,一个人走过寒水,亲自打开源所、放出椿丝的人。
施溪醒来后,发现自己靠在姬玦肩上。
这里四季如春,金光明媚。
窗外燕雀啁啾。
施溪难过的情绪,不再很明显后,开始分析来双璧城后的每一件事。
施溪:“庚帖虽然是司礼官写的,但有一部分,是你授意。小玦,宗政璇是你请过来的。”
姬玦把被他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挽好,想了想,认真说:“在别的地方,你要夺神器也就算了,在双璧城,没必要四处奔波。”
施溪:“其实就算我不去曲家,宗政璇和方玉泉也不会出事的,是不是。”
姬玦:“嗯。”
施溪坐好后,疑惑:“你故意把宗政璇引过来,干什么。”
姬玦用尺戳了他睡出的红印,支着下巴,唇角含笑:“你终于发现了啊。多和我聊聊天,就什么都清楚了。”
“……”施溪无语:“我总忘记这里是双璧。”
姬玦:“别担心,姬殊会救宗政璇的。想要把云水间的菌丝,运到双璧来制香,必须借助农家的力量。你进过鹊都源所,还记得【椿】长什么样吗。”
施溪回忆,说:“椿树没有根,千丝万缕的枝条浮在水上。”
姬玦:“那水就是无根之水。它们能浮起椿,也可以帮忙聚拢太岁菌丝。”
施溪盯他半天,幽幽叹息:“差点忘了,你是阴阳家家主。好吧,秦国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姬玦:“阴阳家的事,调查清楚,也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我宁愿你在双璧和我双修,至少修为可以进步。或者,你当治安官,对你成为天之子有用。”
施溪:“有道理。”
姬玦没想到他突然开窍,愣住,冠发的手都放下了,手指勾起施溪的下巴,气息暧昧:“那我今天不去皇宫了。”
施溪:“嗯?我当治安官,也不需要你陪啊。”
姬玦:“……”
施溪憋着笑,主动揽住姬玦脖子,亲了亲他说:“我走啦,等我成为天之子后,来娶你。”
姬玦看他:“你听话都只听后半句的吗。”
施溪从他怀中起身,意气风发:“后半句就不是你说的了吗。不要干扰我。”
姬玦坐原地,兀地笑了声,气的。
施溪还是决定去曲家。
曲家大牢。宗政璇悠悠转醒,先和一个怪模怪样的老头四目相对。
玉空觞近乎贪婪地盯着她的眼珠子。他怀中毒蛇刚扑过去,忽闻一声鹰唳。
只见黑色大鹰飞过来,两爪死死擒住那条蛇。
姬殊走入大牢说:“不要这么对待我们曲家的贵客。”
————————
姬殊完全不相信爱情[害羞]
第242章 黄泉生花(十)
宗政璇没被玉空觞吓到,被姬殊吓到了。
她脸色苍白,吞咽口水:“你你你……你是谁。”
姬殊嫌监狱脏,没往前走,站在外面,似笑非笑:“宗政公主,幸会。”
谣千灵:“你们曲家对待贵客,是这种礼数吗。”她打开大牢,走过去,想扶起宗政璇。
宗政璇躲开谣千灵的手,颤声说:“我,我自己可以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扶墙起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方玉泉呢。”
姬殊马上露出可惜神情。“右相公子中毒太深,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过来。”
宗政璇瞪大眼,焦急如焚:“怎么会这样,我要去见他!”
姬殊也没拦着她。
宗政璇见到病床上,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的方玉泉,眼泪瞬间大滴大滴掉了下来。
但在外人面前,她忍住哽咽,低声说:“我要回客栈。”
姬殊戏谑残忍地告诉她真相:“农家救不了他。”
宗政璇茫然无措。
姬殊:“医家人就在你面前,你问问她,不就清楚了吗。”
谣千灵神色平静,解释说:“你们进曲家宗祠进得太深,那里是制香的源头。方玉泉术法三阶,本就最易受【黄泉引】影响。”
宗政璇话都说不出来了,泪眼濛濛:“那该怎么办?”
姬殊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我们可以帮你救人。但需要宗政公主,拿一样东西来换。”
宗政璇没第一时间回客栈,她一个人守着方玉泉发呆,泪流不止,又自责又后悔。
窦老不让方玉泉跟过来,就是嫌他修为低。
都怪她任性娇纵,才酿此大祸。
当年风靡六州的【黄泉引】彻底消失,不是靠各国整治有功,全因谣寻微下令,让【云水间】停止制香。
“毒”无孔不入。在利益和欲望的驱使下,若它们形成一条暗线,那么制毒、贩毒、吸毒的人悄无声息,融入民间,将防不胜防。
都怪她低估了【黄泉引】。
“你不要出事啊,方玉泉,我一定会救你的。”曲家现在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法家少主,医家族女,还有鹊都公主全来了。
施溪上门的时候。曲陵吓了一大跳,他不敢喊皇后,于是只能干笑:“世、世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施溪:“路过,看门口那么热闹来看看。”
曲陵抬袖擦汗:“哦哦,好的。”
施溪见了姬殊。
姬殊在拿白蛇喂鹰,回头见到施溪,一瞬间尖锐的恨意涌上眼,他手指硬生生捏碎了白蛇的头颅。
施溪:“好残暴。”
姬殊:“不如你破明鬼境时杀的人多。”
姬玦不是好人,施溪就是了吗?
一个弑父的疯子,披了张救世主的假面。
施溪今天不是来见他的,微笑:“宗政璇呢?”
姬殊说:“里面。”
施溪进去,看到昏迷的方玉泉后,心中轻叹,这小子是真的运气差。
宗政璇听到开门声,回头,声音都带着鼻音。“施溪?”
施溪说:“方玉泉中了两种毒,一是黄泉引,另外一种是曲家那条双头蛇的毒。”
宗政璇吓了一跳。
施溪:“在他脖子上。”
宗政璇手忙脚乱,把方玉泉的头发撩开,果不其然在颈后,看到了四个鲜红的点,是被蛇咬过后的痕迹。
宗政璇气得浑身颤抖。
施溪:“谣千灵让这两种毒,二合一。想救方玉泉,如今还真的只能靠这两人。”
宗政璇气哭了。第一次离开鹊都,就见到了人性的险恶。“早些年她还来过赵国帮忙救人,这次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啊,我那么信任她。”
施溪:“你信她做什么。你该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断。”
根本不存在什么敌人和朋友。每个人唯一不变的,只有自身利益。
宗政璇茫然无措:“姬殊要我进【源所】取水。我很怕他们,是不是预谋什么。”
施溪看向这位天真的小公主:“如果不是庚帖亲自送到你手上,赵国帝后应该不会让你来吧。”
“是的,他们怕我遇见坏人。”宗政璇不太好意思说。
施溪:“……”
施溪解释:“他们想用无根水,把云水间的太岁菌丝,带到双璧城。”
宗政璇:“为什么?”
施溪:“杀一个阴阳圣者。”
施溪:“我不劝你。你不取的话,我也会亲自去鹊都取。”
他走过去,先帮方玉泉止住了体内术力的流动,不让毒素扩散。
又封住他的识海,让他只是睡一觉。
到晚上,宗政璇心事重重在房间,仰望明月。农家派人来接她,她也没走。
最后真正让她答应此事的。不是姬殊,也不是方玉泉。她只是在屋中,又看了遍历史上【黄泉引】带来的灾难。
农家虽悯生,但和兵家那种无国界的正义不同。
农家只专注于赵国的百姓。
扶桑死后,椿是唯一的神树。
她想取无根水,神农院是不会同意的,需要瞒过所有人。
另一边。
陆鸣指明那两人身份后,就没有在曲家久待。
陆思明盯着他,欲言又止。
陆鸣警告:“别让那群老不死的,知道我和农家的人见过。”
陆思明一激灵:“是。”
施溪又一次夜不归宿,在外面当治安官。
姬玦见了七杀。
七杀跪在地上,把东君的礼物,送到他手中。
姬玦手指触碰冰冷的玉盒,马上就猜到里面是什么。
*
双璧城,唯一落雪的地方,就是月之塔顶。登基和封后两件事接连进行,作为秦国的大国师,他这段时间很忙。
国师大人夜观天象,终于选好了良辰吉日,把帝后大婚定在了三日后。
第243章 大婚(一)
皇宫内,马上要寿终正寝的先帝听闻此事,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陛下!”
宫女太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围至榻前。
太监试图扶起他,被重重推开。先帝:“滚开!”
宫女递过来湿帕子,颤声:“陛下……您没事吧?”
先帝接过帕子,捂住嘴,又弓着身咳了好久。黑色血块黏在绣帕上,他咳着咳着,突然笑了出来。气息很短,阴森狰狞,一声、一声,逐渐变大,响在空旷大殿。
一殿的人毛骨悚然,脸色发白,齐齐下跪。
先帝恨声:“你也有今天啊国师!”
先帝:“当年我威逼利诱大祭司占星,专门去云歌求的这一桩婚事!可不光是为姬家求个天赋出众的孙子,我还求你死!你等吧,天枢,哈哈哈哈等着吧……”
他高兴得发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陛下!”
“陛下!!”
大限将至。
在一群人呜呜咽咽的哭声里。
先帝身体往后倒,眼睛瞪直,灵魂却在上升,他苍老的眼睛此刻变得清明。
寻着一缕黄昏色的香。
好像又回到了初遇长孙芷的雨天。
长孙芷坐在窗边看雨,乌黑的鸦发长过腰,柔顺蜿蜒在地上。妃红色的华丽衣裙泛着光,像是珍珠纱的色泽、又像是雨水溅过来的白雾。
十七岁的少女,闲来无事,支颐接雨。手腕伶仃纤细,背影端丽清瘦。扬起脸,绝色容颜上一颗红玉花钿,熠熠生辉。雨天带来的愁绪,叫她多了分脆弱和清冷之意。
长孙芷是长孙家,唯一一位,出生后没测过天赋的人。
她被扼令不准学习任何阴阳术。
天赋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因为长孙芷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当秦国皇后。从小到大一言一行,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走。
“你要成为和你那位祖姑母一样的人。”
“你们吃的、喝的、学的都一模一样。”
“长孙芷,你这一生最大的使命,就是成为她。”
最后这句话,是东君对她说的。
她三岁,诚惶诚恐跪在东君面前,虽不解其意,但是东君的话对她来说就是神谕。
她用一生,去模仿那位难产暴毙的祖姑母的一切。
在生第一胎时,东君见过她,意味不明说了句,“还不到时候。”
生第二胎时,她差一点重复上一位长孙皇后的命运,暴毙床上。
她绝望喘息,料定自己要死了。
但她没死。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那么乖,仿佛生而敏感,怜惜她的痛苦。
子宫内,长蛇般扭曲的脐带,是他自己解开的。
甚至在母亲失血过多时,他轻轻地用手掌,覆盖于伤口上。红月灵气,令她起死回生。可她睁开眼,看他的第一句话,是惊恐落泪大叫:“怪物。”
那个孩子有片刻茫然,无措。
不过很快,她披头散发和被吓破胆的皇帝一起,差使人把他关进镇邪的妆匣后。他的喜怒哀乐,血泪恐惧,都被黑暗吞噬。
她怀第二胎的时候,一度以为那是个体贴人的女孩,宁愿自己不舒服,也不会让母亲太难受。
却没想到是个善于伪装的怪物!
后面东君来了,把他带走。
她满头大汗坐在床上,捂住肚子,泣不成声。后怕、难过,恐惧。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小殿下在皇后娘娘腹中就那么乖,出来后,一定很粘人。”当初,御医喜出望外对她说。
她想,姬玦一定一开始也对她有过期许。可惜,那两轮红月,让她再也不敢直视他。
她从出生开始,就学着做双璧城的皇后。
言行举止、衣着打扮都模仿那位百年前香消玉殒的曾姑母。
最后,没辜负东君的期待……
她把曾姑母没生下来的血婴,生了出来。
*
东君让出家主之位后,就一直隐居山中,不问外事。
他一般不回婴宁峰,但这次为了给姬玦送婚礼,又重新踏足那璇花开遍的地方。
秦国人来人往,前所未有热闹。东君折断一朵璇花,声音低低:“稷下认为你定下这门婚事,是鬼迷心窍。阴阳家的人,以为你被下了蛊,才围着施溪转。”
“月祀觉得你大费周章,是为了杀他。”
东君笑了下,轻轻叹说:“你要做的事,又何止这些呢。”
*
施溪在民间当治安官,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插一手。
千金楼民风“淳朴”,他才经常被追着砍。
但他在双璧城,无往不利,帮忙上树掏鸟蛋,帮忙屋顶取风筝,备受父老乡亲的爱戴。
最后他回家时手里多了三个鸡蛋、一块豆腐、一把香椿,全是被人送的。
天权说:“你在干什么?”
施溪:“看不出来吗,我在做好事。哦对了,你想吃香椿炒蛋吗。”
天权冷冷嗤笑:“阴阳家的人,破了观星境基本就不吃东西了。”
施溪微笑:“你想我也不给你炒。”
天权:“……”你是不是有病。
婚礼前夕,皇后还在厨房。
香椿炒蛋最后是他训练千金,让千金炒出来的。
施溪一边看菜谱,一边看碗里色香味俱全的菜,感叹:“怪不得墨家又被叫科学家。”后面,他又去池塘里,钓了条鱼,跟豆腐一起炖汤。
夜半,姬玦才回来。施溪坐在花园石桌上,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菜。他抱着千金,抬头笑说:“夫君,你回来了啊。”
“?”天权守在屋顶差点崴脚。
姬玦:“嗯。”
天权真的摔下去了。
咚!
施溪望了眼门外,无奈耸肩。
姬玦夹了一筷子,尝了下:“下次别用童工。”
施溪:“怎么就用童工了,千金只帮我打了下下手,其余全是我做的。”
不过施溪自己吃了一口,马上就吐到了碗里,擦嘴,冷静说:“这次没发挥好,怪千金在旁边干扰。”
姬玦笑了下,不说话,把盘中的香椿缓慢吃完。
平日里,其实是施溪更粘姬玦一点。
因为姬玦对于穿着衣服的肢体接触,兴趣不大。但施溪觉得很有意思,总爱凑过去。
“婚期定了。婚礼地点定了吗。”
姬玦:“定了,先在皇宫,后在月神殿。”
施溪皱眉:“神殿不是在月之塔顶吗?月祀这么个老狐狸,看不出来很多人想杀他,为什么同意把神殿作为场地。”
“他想将计就计,杀死姬殊。”
施溪表情沉重。
姬玦说:“你最后一天可能要先去月之塔。等我来娶你。”
施溪:“好。”
封后大典开始前的那一天,天未明,就有人来接施溪去神殿。
施溪又见摇光星使。
摇光说:“世子这边请。”
所有人都停步在月之塔前,不敢继续往里面走。
施溪:“就我一人上去吗。”
摇光:“是的。”
施溪:“秦国以前也有这个习俗?”
摇光:“没有。您是独一无二的。”
施溪微微一笑。
他走入神殿的瞬间,那种冰冷肃穆的感觉,迎面而来,施溪脸上一直有的笑容也慢慢消失,变得沉默。
他一路往上走,直达云端。在稷下和姬玦用【鸿镜】传书时,他就知道月之塔会落雪。
因为这里太冷了。姬殊不在,月祀不在。整个月神殿,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
施溪在上楼的过程中,不止一次想,他和小玦的命运确实挺像。
他在高唐塔,听他母亲云中而歌,于卫帝宗祠里,长久活在恐惧里。
而秦国月之塔神殿,也是一样的清冷、压抑。
去曲府的时候,姬殊看他的眼神,特别奇怪。
施溪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看完曲楚云的信后,就知道了:想把云水间的菌丝运过来双璧对付月祀,必须用活人身体来运。因为菌丝一开始就是生长在人血管内的。一百年新陈代谢出的菌丝,要用到的活体数以万记。
他当时还没想到鹊都的无根水。
施溪想的是,能否借东君的手除掉月祀,避免这些牺牲。但回家后,姬玦告诉了他另一方法。
曲府内姬殊一定以为,姬玦是因为自己,才换了手段。
施溪心说,不是。
就算没有他,小玦的第一选项,也不会是杀掉那三十万人。
第244章 大婚(二)
时至今日,施溪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他的爱人“善良”。
小玦放过墨家机关城,可能是因为自己。但普通人的生死,姬玦从不会插手。
施溪一个人太无聊了,就在神殿乱逛。
这里很大,有许多暗道密室,阶梯狭窄,还得抹黑前行。转了一圈后,没什么收获。
施溪走进了一间摆着很多很多书的房间。
这里有很多书,却不叫藏书室,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名“静庭”。
静庭往外走就是漏天的观星台,但内部也有一面镂空的墙,能够看到外面的雪。
施溪坐下,光是听雪就消磨了大半的时间。后面他站起身来,举着桌上的那盏小油灯,去看书架上的书。
看清楚书籍下方的分类标签后,施溪低低笑了出声。
为了方便自己阅读,姬玦对所有书,用字母进行了分类,就像现在图书馆那样。
他小时候,没什么自由。湘夫人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有严格要求。月祀作为帝师,管教的目光也是如影随形。
因此姬玦许多批注,都是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英文写的,之后,怕被月祀破译,一本书能换五六种语言。
施溪越往后翻,越看不懂。
幸好他没修阴阳家,不然能心梗在里。这跟捡到绝世秘籍不会用有什么区别。
七岁之前,姬玦还会看书。七岁之后,破了【观星境】,他就很少来这里了。因为银河会告诉他这世间所有流传于世的知识,包括真理。
施溪最后抽了本秦国的地理杂志来看。地理杂志,是姬玦给写的标签,其实它全名特别长,是各地给秦王写的上贡文书。礼部那些辞藻华丽的贡词,全被取掉,只剩下图纸。
秦国占地广袤。最北边,是冰封万里的雪原;极南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雪国神秘莫测的王庭,在献于双璧的文书上只出现了一个名字。而纳兰诗记忆里,富贵绝伦的锡梦城,施溪找半天都没找到。纸上仅有一句对川罗沙海的描述,说那里是“蛮荒之地”。
施溪如今在月之塔上,当秦国的皇后,偏头就是云中落雪,往下看就是双璧城的芸芸众生。
他总是觉得不真实。
施溪这几日在双璧城,就没有遇见过坏人,做好事也只能做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去曲家接任务,管事也对他没一点怠慢。各个都笑吟吟,装得温和善良。
双璧城真是这样的吗?那幽幽寂寂的黄泉冷香,渗透入每个贵族的衣襟中。
这明月永远高悬的帝都,所有人都恨不得跪在国师大人跟前,吻他的衣袂,献上灵魂。
阴阳家对这里主宰,早就超过皇权。
所以玉衡和天权才无法理解,家主为什么要当个鸡肋的皇帝。
施溪在这里,又闻到了那股颓靡的香。沾染雪息后,变得冰凉。
袖中突然一热。施溪把【鸿镜】取出来,发现有人加他。
同意后。
对面先给他发过来两个口。
宗政璇:【口一口】
宗政璇:【像不像两个眼睛一张嘴,哈哈!】
施溪心说:恭喜你发明了颜文字。
宗政璇:【我在赵国的时候,就有个鸿镜,但我父皇怕我被外面的人带坏,不让我乱加人,所以我只能一个人自己玩了。然后我研究出了一堆它的功能。还有个张嘴惊讶的表情,是这个,二口二。】
她学以致用。
宗政璇:【天啊,施溪你怎么就结婚了!二口二!】
施溪笑得不行。墨家设计鸿镜的时候,只引用了六州通用文字,真是限制了宗政璇的发挥。多点稀奇古怪的字,她的颜文字都不至于那么单调。
宗政璇:【方玉泉已经醒了!等下我给我们三,创一个域。】
【鸿镜】一直是可以多人交流的。
不过施溪接触到的人,基本都不喜欢和外人交流。而且以他们的修为,传音有更方便的方式。
也就只有宗政璇的性格,才把【鸿镜】这么个信息随时可以被高阶术士截取的东西,当宝贝用。
宗政璇创完“域”后开始拉人。拉了施溪,又拉了方玉泉。
方玉泉进来就开始骂:【宗政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双璧城这么多圣者,我们创这个域,跟当着他们的面聊天有什么区别!】
宗政璇:【放心放心不会的啦,我让神农院的长老给这个域加了个保护。嘻嘻。】
方玉泉已经想退出了。
结果,施溪来了句:【方玉泉你醒了?】
方玉泉:“……”
方玉泉养病在床上,都险些要气得坐起。
方玉泉:【啊啊啊啊施溪,我遇到你就没好事!】
施溪:【你随便翻个墙,都能翻进曲家宗祠,有没有我你都要倒霉。】
方玉泉气结,又说不出话。
施溪问宗政璇。
【你开启源所,取水交给他们了。】
宗政璇。【嗯咯,天玑星使去了鹊都。我给我皇兄写了信,寄了点血回去。】
施溪手指点在鸿镜上,若有所思。
宗政璇从小到大被娇宠,很快就没再纠结这件事,而是疑惑地问:
【为什么你们都不用鸿镜。神农院要是不管我,我能用它加几千个人。】
方玉泉:【傻子才用鸿镜,拿它聊天,跟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没区别。】
宗政璇:【好恐怖。】
方玉泉:【就是那么恐怖,我走了。】
施溪:【宗政璇,你是怎么得到我术力加上我的。】
宗政璇:【你之前在源所留下的。】
施溪:【你是不是加了很多人。】
宗政璇;【是的,能加的我都加了。我给大家聚一起!】
她一直都是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性格。
宗政璇第四个拉进“域”的人,是陆鸣。
她能有陆鸣的联系方式,施溪不例外。
但陆鸣不可能用鸿镜这类鸡肋之物的,因此进来的人其实是陆思明。
陆思明心惊胆战:【公主?】
宗政璇:【以后不会有比这次大婚,更能聚集起大家的日子了。我想创造个机会,大家好好认识下。】
她又甜蜜幸福地把谣千灵拉了进来。
谣千灵对于宗政璇没什么恶感。虽然是她算计的方玉泉,不过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也认真把人治好。
而宗政璇了解到她是想彻底解决云水间太岁之祸后,也对她没很排斥了,分别前,还掏出鸿镜,问能不能加下她。
谣千灵都愣住了。
她的鸿镜只加了十三一个人,除了那次稷下大牢,她再也没用它聊过天。
不过谣千灵皱了下眉,还是答应了。
谣千灵被拉进域,本不欲搭理,直到她一扫人名。
谣千灵:【施溪?】
谣千灵:【陆鸣?】
是她眼睛出错觉了吗。
陆思明汗如雨下,一边擦汗一边打字;【千灵小姐,我是思明,我们少主一般不用鸿镜。】
谣千灵这才舒口气。
施溪原本想退群的举动,都因为这好笑的一幕,止住了。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天底下只有宗政璇能干出这种事吧。哈哈哈,诸子百家里难得的有身份的傻白甜。
宗政璇:【原来你们都认识,哦对,差点忘了,你们都是稷下的学生。我还认识一个名家人!稍等!】
这次,宗政璇把惠安拉进了域。
惠安:【?】
惠安:【???】
惠安是和宗政璇一样的,鸿镜使用专家。
毕竟他也不用鸿镜聊正事,天天看八卦、凑热闹。
之前陆家有意和赵国联姻,神农院派人来过郦城,拜访过惠家,惠安主动给出联系方式,无奈没人加,前段时间突然有人申请加他,他马上同意了。
没想过对面的人,是宗政璇。
惠安:【?这是在干什么】
陆思明:“……”他也想问啊。
惠安苦于不能去双璧城凑热闹久矣。
后面,搞清楚情况后,眼珠子都放光了!
不过域里,没有和他一唱一和,一起看热闹的人。他马上把远在鎏京的辛雉拉了进来。
墨家人因为机关城的事忙得焦头烂额,钜子大婚,也无人去秦。
辛雉在鎏京上城区家里,余光看到鸿镜上的消息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靠,什么情况?
————————
QAQ[害羞]
第245章 大婚(三)
上官巧把惠安的鸿镜抢了过来。
惠安:“不是,少主,你什么意思?”
上官巧没理他,从莲池中起身,去找上官琉璃。
惠安匆忙咽下嘴里的莲子:“等等,少主!我有个小号,你先把我小号拉进去行不行!”
郦城和风细细,春光困懒。
上官琉璃在前厅跟人议事。
珠帘晃动,上官巧推门而入。
“兰夜?”上官琉璃靠在美人榻上,见他惊讶:“你怎么来了。”
上官巧说:“助我一臂之力,母亲。”
上官琉璃似笑非笑:“难得啊,你这辈子就求过我两次。之前是为了痴心咒,这次是为了什么。”
上官巧棕色的眼眸沉冷:“我想从阴阳家天玑星使手中,夺取一样东西。”
“曲白榆?”上官琉璃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抬手,自鬓发上取下一根金钗来:“怪不得你会求到我这来。”
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直接把金钗给了他。
一旁的惠家家主皱眉,但担忧说:“天玑此人狡诈阴狠。少主,要不要我们多派些人手帮你。”
上官巧:“不用。”
上官琉璃摇着羽扇笑问:“兰夜,你回来后就一直在调查医家的事,有结果了吗。”
上官巧沉默片刻,才答:“有了些猜测。”
他没用【鸿镜】发过一条信息。借用“惠安”的身份,待在里面,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新线索。
惠安敢怒不敢言,偷摸换了个小号,要辛雉把他拉进去。
宗政璇:【又来了人?】
辛雉;【对,这是我鎏京城的朋友。】
惠安装傻:【各位道友幸会。】
宗政璇:【道友幸会,你一看就是个卓尔不凡的人。】
惠安:【嘿嘿公主谬赞。】
群域里最活跃的就是宗政璇和惠安了,两人简直相见恨晚,谈天说地,能从南聊到北。而方玉泉躺在病床上也无聊,时不时就冒头加入他们。了解到双璧城那边,帝后婚礼已经到最后准备阶段后。
惠安羡慕嫉妒恨。
惠安;【不敢想秦国现在有多热闹,可惜我去不成呜呜呜。】
宗政璇:【为什么呀?双璧现在对六州开放,你随时可以来。】
惠安;【我们少主不让。】
宗政璇:【你们鎏京城那边也有少主的说法吗。】
惠安想哭:【公主,你别提了。】
上官巧已经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七根弦串起白色铃兰,别于耳后。他冷冷淡淡带上黑色护腕,对惠安说:“从宗政璇那里套出更多有关天玑的线索。”
惠安:“……”少主,你是人吗!抢号我也就罢了,还要我陷害网友。
不过惠安人怂,老实照做。
好在宗政璇心大得很。名家人本就擅长诱导话题。
惠安悄无声息,从方玉泉的伤开始,把聊天内容一点一点引到了天玑上面。
惠安;【天玑星使去鹊都取无根水做什么。】
宗政璇;【这个啊,说来话长。我一直以为黄泉引在云水间停止制药后,就已经销声匿迹,没想到那花竟然一直开在医家,希望阴阳家这次可以把那万顷毒花彻底铲除。】
惠安:【所以公主开源所,是为了救世人?哇,公主大义。】
陆思明敏锐地察觉这新进来的人不太对劲,翻完聊天记录。
陆思明偏头:“少主,我好像又看到名家人在缺德骗人。”
陆鸣:“你很闲?还是看起来,我很闲?”
陆思明马上安静如鸡,把【鸿镜】收入袖中,再不言语。
医家,云水间。谣息收到谣千灵的命令后,亲自下山迎接的天玑。
天玑穿过梅林,来到毒源所在地。
这里的彼岸花早就被连根拔起,剩一片荒芜。
地上的薄土被风一吹就散,裸露出大片雪白菌丝。它们跟细蛇一样,你缠我我缠你,一望无际。天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来。
“无根水”能够在源所浮起【椿树】。
收容亿万根太岁菌丝,当然也不在话下。将它们一点一点,纳入瓶子后,天玑都忍不住毛骨悚然。若没有神农院相助,借【椿】之力,根本没人能处理这些菌丝。
他离开前,谣息又一次质问:“你带走它们,只是为了毁灭它们,对不对?”
天玑不耐烦:“对。”
谣息这才放他走。
天玑走后,剩她一人面对一群震怒的长老。
天玑日行千里,往双璧城赶,他从没想过会遭埋伏。毕竟这世间修为在他之上的人,屈指可数。
夜行竹林,忽闻金钗断裂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希音境】巅峰的言灵术,做青色风笼,将他围困。天玑和当世的强者都打过交道,他心头大怒,难以置信,一字一字:“上、官、琉、璃!”
言灵,【风笼】。
但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上官琉璃。
上官巧的衣衫几乎和竹林融为一色,【太古遗音】的琴弦,四方延展,绕在青竹上,随风铮铮。
音刃将人千刀万剐。
上官巧:“东西给我,我帮你送去秦国。”
天玑恨声大笑:“你以为你是我对手?上官兰夜,【太古遗音】还没正式认你为主吧!没有你娘,今晚你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上官巧:“嗯,你也可以回去找你娘。”
天玑气到吐血。
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
而知道要对付的人是天玑,上官琉璃也没手下留情。那枚金步摇,几乎有她九成的术力。
名家家主的言灵术和小辈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加上还有【太古遗音】的神器之力。
天玑并没能获胜。
不过真正令他大败的。
还是上官巧最后自发上摘下的那朵铃兰。
铃兰花凋零粉碎。
天玑听到了空寂神殿里,姬珠郡主的声音,她仓惶转身,痛苦地说,“等一下。”
天玑瞳孔疯狂扩散。
……郡主?!
意料之中天玑的反应。
上官巧从他袖中取走青瓶,弯唇一笑,戏谑道:“还好我早有准备,要对付阴阳家,还得是阴阳家的人。”
天玑这一刻对他的恨意攀上巅峰,他重重咳血,在躲入星域前,说:“你真是疯了,敢这么利用姬珠,你知道她是谁吗?”
上官巧:“她是谁不重要,她哥哥是谁才重要。”
天玑露出一个讽刺至极的笑来,最后告诉他的一句话是:“反了。”
上官巧:“无所谓,反正他们都是一起死。”
他得到青瓶后,往双璧城走。
打开鸿镜,群域里面,宗政璇和惠安聊得正欢,后面陆陆续续加了一些别的人。
上官巧没有谣千灵的任何联系方式。于是他也不伪装,直接在里面发消息。
上官巧:【谣千灵,太岁菌丝,在我身上。】
“……”
他这话一出,满群寂静。
上官巧留下这个炸弹后,便不再关注鸿镜。抬头,看着天上明月,神色冰冷。
谣千灵一人负责制香,她在等天玑给她送原料。
结果没想到,等来的是上官巧。
谣千灵看到那句话的瞬间,大脑空白。很快,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谣千灵;【你不是最擅长明哲保身吗。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上官巧:【别急,我是来帮你们的。】
谣千灵荒谬到笑了出声。有朝一日,关于【太岁】的事,都能用鸿镜聊了?
施溪对于聊天也不太热衷。
一直到晚上,他才拿出鸿镜看。
发现聊天信息止在上官巧和谣千灵的对话。
这两人说完后,宗政璇等人就跟死了似的。
施溪知道上官巧一定会来的。
所有人都在图谋杀死月祀。唯有上官巧和月祀一样,想姬殊死。
施溪:【你们要在秦国干坏事,都当着我面聊的吗?】
他把这死掉的群域救活,【湘夫人已经到双璧城了。】
说这话的不是陆思明,是拿回鸿镜的陆鸣。
上官巧:“真麻烦。”
湘夫人谨慎多疑,怕被发现。上官巧进城前,直接毁号。术士离开后,那么在域中的所有发言,也全消失。
双璧城中,谣千灵不明白上官巧为什么会插手此事,可她不得不见他。
寒露深重,她取出挂在脖子上父亲的骨灰瓶,一点点,将之握紧。
施溪怎么都没想到,今晚上月之塔为他准备明日大婚衣物妆容的,是天璇。他在湘夫人来前,将鸿镜粉碎。
时过多年,又一次见“帝子降兮”。
施溪抱着千金,出神殿,就见露台上的湘夫人以及她身后的十六位星使。
兰芷侍女望向他,忍住情绪。
施溪:“天璇星使。”
湘夫人姿容华贵,长裙曳地,在她身侧,风都变为樱粉色。
她望过来,意味不明笑说:“施溪,好久不见。”
第246章 大婚(四)
湘夫人初临千金楼的时候是两米高的神相,但今晚她是以人相来见施溪的。
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走近时,施溪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摄人心魂的花香。
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现在倒是不怕她,只是当年被这疯女人吓出的阴影太深,下意识抗拒。
湘夫人见此,停下脚步,莞尔。她本来就不太想见施溪,于是偏头说:“看来我们家主夫人,不太想见我啊,那么兰芷你来替我为皇后梳妆吧。”
兰芷:“是。”
“唉,别走啊。”施溪主动拦住她:“我在月之塔等候天璇星使多时了。”要是能气死湘夫人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忍。
湘夫人要笑不笑看他,视线冷得跟冰箭似的。
施溪回以她一个无辜的笑。
十六位侍女,强忍住害怕的情绪,在两个绝世强者面前大气不敢出。
施溪把【千金】放入袖,入月神殿,坐到了梳妆镜前。
湘夫人莲步轻移,像一位温柔的女性长辈,走到了他身后。侍女们分列两侧,手中都端着盘子,上面摆放着皇后要佩戴的金色首饰。
红烛滴泪,罗账轻垂。
湘夫人拿起一柄梳子:“你是第一个我亲自梳发的人。”
施溪:“我很开心,相信天璇星使也一定很开心。”
“你很得意吗?”湘夫人轻轻柔柔问。
施溪支着下巴,也弯了下眼睛:“我不该得意吗。九年前被你们视若蝼蚁。九年后,我就算不当这个皇后,孤身杀上婴宁峰,你也拦不住。”
他话一出,殿内所有人呼吸都止住了。
兰芷更是心一紧,生怕出什么事。
湘夫人面对这样的挑衅,冷冷一笑。她最生气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湘夫人用梳子温柔耐心帮施溪挽发。
“我当年就没想过阻止你们,施溪。”她呵气如兰,柔声:“……是小玦先放弃了你。”
施溪看向镜中的自己。
湘夫人:“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呢,你当年真的值得我放眼中吗?我并不介意小玦多一个爱人,我甚至跟他说了,他可以带你回婴宁峰,千金楼完全没必要闹到那个地步,是他一开始,就没想和你在一起。”
施溪惊讶:“天啊,原来是这样吗。明天洞房花烛夜,我问问他。”
湘夫人手腕一抖,差点用梳子扯断那一截头发。
施溪:“别把我弄痛,谢谢。”
湘夫人放弃挑拨离间了。有一类人的想法你是无法理解的。
她气笑后,又冷静下来,容颜残忍漂亮:“随便你们爱也好,恨也罢,但你若是阻碍了阴阳家第一个神的诞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施溪:“代价包括你的命吗?”
湘夫人扬下巴:“包括所有人的命。”
施溪:“月祀和东君都想自己成神,只有你,是希望阴阳家诞生一个神,你对阴阳家有那么忠诚?完全看不出来。”
湘夫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种缥缈哀婉的声音,轻声说:“湘江的水,流淌千年,将前人未完成的使命交予我。终有一日,我臣服于那第一个神,会从他身上,看到祖辈的影子。”
施溪对此嗤笑,表示:“就凭湘水君那天赋,也配在他身上找影子?”
满室鸦雀无声。
兰芷主动上前说:“皇后星使,要不我们先换喜服?”她怕她再不插话,神殿危在旦夕。
可惜没人理他。
湘夫人逆鳞被触,兀地沉下声音:“天赋?你以为姬玦的天赋怎么来的,是月祀献祭了秦皇室未来千年的子孙修为,在他一人身上!没有这人为的干预,他怎么可能那么快破【司命境】!”
施溪冷若冰霜:“这一切难过不是你们阴阳家弄出来的吗?”
湘夫人:“是,是我们阴阳家弄出来,可他这样一个靠万人托举才成的天才,不也才二十破圣?他强在哪里?”
施溪恶心到想吐:“你将成神的希望寄于他,又对他充满厌恶挑剔。因为你恨第一个成神的为什么不是你同族的湘水君。”
湘夫人残忍一笑:“是啊,最该成神的人没能成神。【星轨图】认主,选了一个伪造的天才,真是荒谬。”她倨傲轻蔑:“千金楼我见他时,我就说了。离开阴阳家,他什么都不是。”
施溪:“滚。”
湘夫人站起身来,青丝如瀑,樱粉色衣裙优雅华丽,“我只是告诉你你爱人不堪的一面你就受不了了?”
施溪:“这有什么不堪的,真正不堪的是你们。”
湘夫人嗤笑,却没有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月祀也算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他就是因为第一个失败的【红月之婴】,修为遭反噬,从司命境退下来的。姬玦害他从六阶退至五阶,他竟然不恨他。我们的帝师大人,还真是有颗悲悯之心啊。”
施溪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不断往下沉。他来双璧城,最大的不安来源,就是月祀。
【锟铻】跟杜圣清一战,给了施溪深刻教训。
杜圣清和他对战前,会想尽所有自己可能输的理由。
同为六阶强者,月祀也绝不可能是那种死到临头才反应过来被算计,最后震怒死去的人。
那么月祀,如今到底在想什么呢。
湘夫人俯身为他带耳饰,是一对环璧。在夜风烛火中,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因为是男子,所以并没有上什么妆。
湘夫人并未在月之塔久留。
离开时,她在这极高之处,看了眼天空。
三千年的月光始终照耀着双璧城,就如同那千年跋涉的湘江水,穿过碧海桑田,告诉她湘水一族,永恒的希冀。
“星使。”兰芷说:“要留下来吗。”完成今晚的事,其实她们就可以回雾凇山了。
天璇对于这二人婚事也确实没什么兴趣,不过她收回视线,淡淡说:“留下来吧,我不认为月祀那么轻易放下仇恨。双璧城谁死都没关系,姬玦不能出事。”
她下神塔,刚好见到前来迎接她的七杀。七杀把近几日双璧城的事,简要说给她听。
湘夫人抬眸:“法家也来了?”
七杀:“是,来的还是陆鸣少主。”
湘夫人笑了下。
兰芷:“这法家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另一位侍女轻叹:“因为审判竹简一事,他们还要记恨多久。”
湘夫人手背飞来一只粉色的蝴蝶,她平静说:“那就让陆家人,一代一代,永无止境地找下去吧。”
有一个秘密,世间只有阴阳家几个人知晓。
【审判竹简】序列壹的那根简,本来就残缺。
如今,这个秘密,被姬殊告诉了杜圣清。
杜圣清招来了九幽的一位法圣,问他。“三千年前,陆家那位法圣是何时破的六阶?是不是在湘水君彻底带来乱世后?”
韩岱想了想,郑重点头:“对。”
杜圣清瞬间大笑出声。
柳从灵:“杜郎,您笑什么。”
杜圣清说:“我原以为,想对付郦城,得靠名家。没想到法家,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韩岱作为法家人,皱眉询问:“幽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圣清问他:“你们法家是不是一直有句古话,法与时转而治。”
韩岱叹息:“对。就是这句话让陆家一群长老一直在争,竹简是要复原旧法还是重写新法。”
杜圣清:“除此之外,还有句话,法因罪恶而生。”
韩岱愣住,点头:“是这样的,幽主所言没错。六州律法之所以不断的改进完善,就是因为层出不穷的新罪行。好比当初风靡一时的【黄泉引】,如果不是上官琉璃实在是不想郦城变得乌烟瘴气。陆家一些道貌岸然的长老,是想把它留下来的。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它的危害,他们只是想让‘毒’变成一种新的罪源。【黄泉引】若是长久发展,那么之后,楚国针对吸食,贩卖,运送,都可以立法定罪写到审判竹简上。这样的新法是一定受认可、成立的。”
另一位名家圣者,闻言嘲笑:“两个疯子,上官琉璃都被陆晋衬得像个好人了?”
杜圣清问他:“有没有办法,让陆晋去一趟双璧。”
韩岱说:“陆晋虽不是个好人,但他对于妻儿却极好。若是陆鸣出事,他还真有可能亲身赶至秦国。”
杜圣清颔首:“你去秦国,看能不能杀了陆鸣。”
韩岱:“啊?”
杜圣清:“哦,顺便帮我给施溪送一份礼。”
韩岱识趣没敢问后一句话:“幽主想引陆晋去秦国干什么。”
杜圣清:“有件事我说,陆晋不会信,但他去一趟秦国,他就会明白。审判竹简序列壹的那根简,自古残缺。唯一能写在上面的法,不是人法,是天法,法名【天谴】。”
韩岱脸色煞白,大惊:“天谴?”
柳从灵和那位名家圣者也是错愕抬头。
杜圣清意味深长笑:“对,【天谴】不是人可以写上去。法因罪而生,【天谴】同样,是天道为谴六州生灵涂炭的极恶之人而生。陆晋想复原【审判竹简】,借神器破六阶。他要做的是助我成为第二个湘水君。”
杜圣清合扇后靠,笑说:“看来,他会主动给我献上郦城的。”
姬殊拿这个消息和他交换,要求他安排几名圣者去双璧城,帮他杀月祀。
杜圣清答应了。
翌日清晨,十里红妆从皇宫开始。
各国宾客落座,宗政璇乖乖坐在神农院长老的旁边。
在等月祀转星盘的功夫,她又把鸿镜拿出来玩。
她创了个新域。这次没有那几个吓死人的人了。
宗政璇:【好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婚宴欸!】
理她的人只有惠安。
惠安:【两位新郎出来了吗。】
宗政璇:【没有。姬玦在禁殿等星盘。施溪在月之塔。等下我要去月之塔了!月之塔第一次对外开放,从上至下,三十九层楼宴招宾客,一定很有趣。】
惠安“嗯?”了声,忙去通风报信。
惠安:【少主,少主!最新消息,婚典主场地在月之塔。】
上官巧此时在双璧城的一处酒楼内。
拂晓天将明未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上官巧回头。
谣千灵提灯走过来,冷冷淡淡:“白玉京你算计我之事,我还没找你算账,新仇旧恨加一起了。”
上官巧温柔一笑:“我们可以是敌人,也可以是朋友。”
谣千灵恶心道:“秦国帝都内,我不信任何人。”
上官巧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瓶子,问:“你不想杀姬殊吗?”
谣千灵接过那个小瓶子。
只要遇上跟【太岁】有关的事,她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两人在稷下是同窗。
阏伯台、六州沙盘、还有校考,都有过接触。
可现在谣千灵,和在六州沙盘完全不同。
而上官巧成了神器主人,也变了许多。
上官巧:“别忘了,曲家也是太岁的罪魁祸首。”
谣千灵提醒:“杀姬殊的难度,跟杀月祀不相上下。”
上官巧:“我知道。”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也不会来双璧城。
谣千灵:“你想怎么做?”
上官巧:“先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月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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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非常不好意思,我昨天写请假条的时候,太晕了,我并没有注意到我写了早上看。这章留2分评论,我每人发100jjb红包。对不起我这次真的没注意到。
小玦不是伪造的天才,他十七岁自断经脉时,红月的影响就全没了。秦国我写他杀月祀,就是要写这场对峙。
法家也是终于进入主线剧情了[可怜]
第247章 大婚(五)
晨昏交替,月亮只剩一轮淡淡白影,留在秦国皇宫上空。
夜枭寒鸦飞过黑色城墙,发出“簌簌”声响。
素曜台上,始星天枢归位。姬玦拿起身旁的荧惑尺,从祭坛中央起身。
月祀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看着这个他从小教导到大的孩子。婚前夜占一事,本该由司礼祭祀进行。不过姬玦说了句“太慢”,便亲自上了素曜台。
司礼们冷汗涔涔,跪地上,话不敢说,心中泪流满面:陛下怪他们没用,唉,可是占星谁比得过家主?
月祀冷静注视他。
姬玦的剑法承于东君,观星术却是他教的。
多年前,他牵着那个三岁的男孩,一步一步走上素曜台。
一年一年,璇花开又落,他从少年长至青年。
秦国帝后的婚服很繁丽,一个金月模样的侧边发饰,也需要三根簪子按严格的角度才能固定。
姬玦从台上走下,衣袍深红如血。
旁边的天权摇光心惊胆战地看了眼月祀。
月祀抬手示意。
两人才长舒口气,也往前一步。
“家主……”规规矩矩守在姬玦身边。
月祀摇头:“这种事何须你亲自动手?”他的语气比起师父,更像是一位看着儿子娶妻的父亲。
姬玦将荧惑尺收入袖,回答:“想早点去见他。”
月祀:“你的皇后又不会跑。”
姬玦说:“他等一晚上了。”
月祀无言好一会儿,才微笑调侃:“小玦,你现在是半句话都离不开他了啊。”
姬玦抬头,神情惊讶,发现确实句句都有施溪后,低声笑了下,点头:“嗯。”
月祀:“……”
素曜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见了鬼。
月祀说:“你父皇卧病在床,我今日作为帝师替他为你完成行宗亲之仪。”
姬玦:“有劳帝师。”
月祀意味深长说:“不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本来也算你半个‘父亲’。”
阴阳三圣对世人而言,一直都是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满座宾客,许多都是头一次见月祀。
月祀今日换了身华贵的白袍。久居神殿的大国师,蓝色长发如月华,一双眼眸悲悯柔和,可见谁都是春风般的笑。当然他的笑,止在湘夫人出现时。
月祀见她,笑意马上散得一干二净,眼神冰冷还透出几分怨恨狞色来。
婴宁峰最位高权重的两位星使。
第一次在婴宁峰以外的地方碰面。
皇宫宗庙前,三十三层台阶铺满红毯。
青石做的廊柱,位于阶梯两侧。大喜之日,每只檐铃都绑上了红色的线。铜炉巨香冉冉升起,一万只铃在缥缈的烟雾晨光中静默。
湘夫人身边总是有很多侍女,终生捧月,容色惊人、若神女临世,她微笑:“天枢,好久不见。”
月祀眯了下眼:“你竟然还留在双璧?”
湘夫人:“你我二人都是小玦的师父。他成亲,我当然是不能错过。”
月祀:“你也不怕施溪把敬师茶破你脸上。”
湘夫人莞尔:“若知晓当年之事,施溪绝对恨你更大于恨我。比起伤害他的人,他更恨伤害他爱人的人。”
月祀不动声色:“什么当年之事?”
湘夫人:“你在我面前都还要装傻吗,两百年前,长孙皇后暴毙那晚,我第一次见红月被食。雪夜的婴咛我远在雾凇山都能听见,可惜那个孩子只哭了一声就断气,早早夭折。”
月祀听到“夭折”二字,就形容扭曲,不过眼前的人是天璇。他咽下暴虐,故作冷静,云淡风轻一笑:“确实很可惜。”
湘夫人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这个孩子第一次出现时,天上只有一轮红月,第二次出现,天上就有了两轮。长孙芷和她曾姑母是那么像,仪态容貌性格,都被养得一模一样。我不信你没有发现端倪。”
月祀阴狠说:“天璇,你是来嘲笑我的?”
湘夫人莞尔:“怎么会,我该感谢你天枢,愿意用六阶的修为,给阴阳家创造出这样一个惊世天才。虽然他的天赋,并非他一人,是千万人之和。只要他能成神,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月祀暴怒,眼中恨意疯狂。抬手,大掌青筋跳动,死死掐住湘夫人的脖子,将她抵在石柱上。
慈悲的假面在晨光中碎裂。
他走下台阶,往前一步,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怪异,不似人类——
“那你谢我谢早了!”
五指如铁,将手中纤细的脖子扭断。
可血雾喷涌,也不过是一场凄清的雨。
湘妃色的身影散作红云飞花,又在另一处凝成。
“你的失败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吗?敢觊觎【婴】的力量,总要付出些代价。”湘夫人淡淡说。
月祀寒声:“他还算不上【婴】,只是个失败的残次品。”
湘夫人:“原来你恨他。我还以为你放下了呢。”
月祀喘息着笑,哑声说:“不,我不恨他。东君敢利用长孙芷这么挑衅我,指使她生下姬玦。他会后悔的。”
湘夫人:“你和东君怎么斗都没关系,别让我见到姬玦出事。”
月祀问:“你就认定了他会是第一个神?”
湘夫人傲慢:“【星轨图】已经认他为主,这个指示还不够明确吗?虽然我也无法理解阴阳家天才如过江之鲫,为什么要选个被人造的。不过他的性格我很喜欢,他的成长,你我也有目共睹。”
月祀无法反驳。
湘夫人微笑:“他现在已经破了【司命境】。这让我更确认,他就是我要等的人。六州第一个神,一定会在阴阳家出现。湘水君失败了,但姬玦不会。”
月祀轻飘飘:“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我还等着他和东君反目成仇。”
湘夫人:“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小玦大婚的日子,我不想和你翻脸。”
一只鸟作她的信使,捎来前庭的花。
湘夫人:“国师大人,请。”
月祀也就只会在湘夫人这种对手前,易被激怒。
他们活得一样久,站得位置同样高,知道彼此的心结与仇恨所在。
月祀讥诮她的装模作样:“当年若不是我求情,他已经被婴宁峰取骨换灵根了。”
湘夫人:“这件事我现在还很好奇,你到底是想姬殊成为阴阳家家主,还是不想。”
月祀:“我想他进璇清殿。但我不想他强到我无法掌控的地步。”
湘夫人看他一眼,戏谑:“曲楚云吃下【太岁】怀的他,后又继承了婴部分力量,早晚有一天他会超过你的。”
月祀面无表情:“是吗?”
双璧城被天枢掌控了几百年,天璇不会在这里和他真的对上。
两人在前庭便分离。
湘夫人乘辇离去后。月祀抬头,浅蓝色的瞳孔被光映成银色。几乎是瞬间,他脸上的情绪烟消云散。就连刚刚的愤怒,怨恨,嘲讽,好像都是假象。
天璇并不知道【太岁】一事的真相。
她不会想到,他经历那样的失败,还敢来第二次。
月祀拂去袖上的飞花,轻声平静说:“早晚有一天会超过我?不,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不在意双璧那群小辈。
只恨东君和纠缠不休的医家。
如果不是东君那么想杀他,还专程去【鎏京】抢了最难得到的三千幽火。
他也不会被逼着走到这一步。
时隔两百年,又一次,使用【太阴素曜】。
月祀幽幽笑了一声:“本想借你之手杀了东君,不过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意料之外,竟然是东君先出手对付自己。
月祀漠然说。
“我能主宰你的生,也能主宰你的死。”
“我可以用我九成的修为,在红月之下,为你接生。我也能——在同样的红月下,把本就属于我的力量夺回来!”
其实你的一切,本就是我给你的。废了我几乎所有修为,祭上秦皇室千年的命运。
————————
湘夫人只是想阴阳家有个人能成神,她就是个top癌,第一个神、唯一的神必须在阴阳家。湘水君成神失败,是她心里一根刺。不过她对湘水君也没什么情感,纯粹是恨他失败。和小溪的对话,是因为她很傲慢。湘夫人的本性就是傲慢。
月祀的目的就很简单了,他没那个胆量像东君一样铸【生死剑】正面干婴,只敢背后偷摸搞些乱七八糟。
【太阴素曜】是月祀的大招hhhh
小玦两百年前就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但出来就要被吃掉。
是【星轨图】救了他。他在虚空沉睡了许多年,本来投胎到了现代就要彻底开启新生的。结果东君找到长孙芷,又把他弄了回来。[害羞]
第248章 大婚(六)
神塔之巅的雪,总是在空中就消融,施溪一个人身着嫁衣,站在窗口,看下面热闹的婚宴。
双璧城封闭千年的三十九层楼,第一次对六州开启,天下人慕名而来。
楼梯铺上红绸,青黑色梁木挂上一盏一盏金玉构造的花灯。
无人敢擅闯的帝都禁地,今日宴席千桌,灯火通明。
宗政璇和方玉泉走进来时,也是吃了一惊。彩绣辉煌,珠光夺目。
方玉泉低喃:“我还以为阴阳家远离红尘,婚礼也是冷冷清清的呢,没想到那么盛大。”
帝后大婚的良辰吉日里,双璧城一片喜红。
宗政璇踮起脚,去看墙上的灯,惊讶发现金玉镂空的枝盏内,发光的并不是蜡烛而是一团黑雾。
“好神奇!”她不由感叹。
雾中有几道红色流光,在不断变幻流转,因此光也是时明时暗。宗政璇想去摸一摸,只是手指刚碰到灯盏,就被人出声打断。
“你手不想要了吗?”说话的是脾气不太好的天权。
天权见到鹊都这二人组,就翻白眼。
宗政璇转头,见他却是很开心,招手:“哇,天权星使好久不见啊!”
方玉泉:“你看你又在阴阳家的人面前出丑了吧。”
宗政璇掐他:“出门在外,别丢农家的脸。”
天权不以为意:“没事。这不丢脸,我见过更丢脸的。”不会有比身为家主夫人,把【五蕴炽盛】认成【无情道】离谱了。少见多怪。
方玉泉左右看了看说:“我们可以随便选位置吗。”
天权:“随便,不过我建议你们去三十三层,那里离神殿最近,风景最漂亮。”
“哇!感谢!”宗政璇朝他行了个赵国宫廷的贵族礼,笑着说:“那我们过去了。”一手握着鸿镜,一手拉着方玉泉往楼上跑。
天权送走这风风火火的二人组,转身去招待赵国的人。
神农院的人在和陆家聊天。
陆鸣和宗政璇心照不宣,都不太想见对方。
但他避得开宗政璇,避不开农家长老。
天权走过来时,陆鸣终于有理由,抽身离开。
“陆少主,有空来鹊都玩。”农家长老热情招待。
陆鸣:“好。”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赵国一步。
他来秦国是想接触下阴阳家湘水一脉,可惜湘夫人来双璧,就只见了月祀。
陆鸣对姬玦施溪二人的婚事不太感兴趣,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陆鸣只对神器感兴趣。
他手中的玉笏就是审判竹简序壹,从小到大,他在上面写过的字没有百万也有十万,却从未感受到过规则之力。
序壹的法则到底是什么?
这道法则真的是人可以定的吗?
陆鸣一层楼一层楼地探寻阴阳家的神秘,上楼时突然袖中一热,是【鸿镜】有消息。
陆鸣:疯了吗,在月之塔都敢用鸿镜传消息。
他第一反应是删人。对于陆鸣这种疑心病来说,他不会跟任意一个可能拖累自己的蠢货,扯上关系。
但是他打开鸿镜,发现是他父亲。
陆鸣:“……”
陆晋:【鸣啊,在双璧城怎么样啊。】
陆鸣无语,选择不回。跟他二叔陆嘉谦那种自幼被陆家培养的贵族公子不同。
他父亲幼年因故在乡野长大,有些混不吝的,用他母亲的话来说就是“流里流气”。每次被父亲带出京干一些下河摸虾田地打滚的混账事,回家后,名门闺秀的母亲总能被气死。他父亲确实一点都不像法家的家主。
陆晋;【我听说农家也有人去了,嘿嘿,鸣啊,怎么样,见到鹊都的人了没。】
陆鸣提醒;【我现在在月之塔。父亲,注意措辞。】
陆晋:【姬玦结婚,阴阳家的人忙着呢,他们没那个时间管你用鸿镜传什么。】
陆鸣说:【我没看到湘夫人。】
陆晋:【你能见到她才有鬼。哦对了,你是不是不会哄女孩子啊,要不要我给你传授几招。】
陆鸣一阵恶寒,实在是烦听这些事。
【上官巧也来郦城了。】怕被偷听,陆鸣只说了这一句话。
提到名家,他吊儿郎当的父亲终于正经了点。
【上官兰夜?他不该很忙吗,去秦国做什么。还有鸣啊你的被害妄想能不能收收,没人会偷听,你跟我把话说全。】
陆鸣;“……”
陆鸣把话说全:【上官巧从天玑星使手里,抢走了云水间的太岁菌丝。】
陆晋惊讶:【天玑把医家的菌丝带出来了?怎么做到的?他什么时候那么强了?】
陆鸣补充:【他借了鹊都源所的无根水。】
陆晋:【有意思。】
陆鸣说:【我很想见湘夫人一面。父亲,我该怎么见到她。】
陆晋:【天璇是个极致傲慢的人,唯一能让她出面的,只有姬玦出事。】
陆鸣冷静提醒:【爹,姬玦破六阶了。】对付姬玦比对付湘夫人还难,想他死吗。
陆晋:【那就没办法了。】
陆鸣一下子握紧手中的鸿镜,心头兀地浮现怒气,既愤怒又失望:【你就一点不想复原完竹简吗。】
陆晋:【儿子等下,我好像钓到大鱼了。】
陆鸣想把鸿镜摔出去。
他父亲是靠不住的。
陆鸣在法家早早掌权,现在他成了这艘古老、陈旧又庞大的船的掌舵人。虽然船员们明争暗斗,各怀鬼胎。但他继承祖辈的使命,就一定会带着这个家族行使下去。
郦城,莲花坞,陆晋钓上一条大鱼后,把它丢放笼子里,鱼有七斤,他非常得意。
他再想去跟儿子聊天的时,却突然发现,一直以来被他控制在二人讯息传输间的那一根规则线断了。
陆晋伸出手,他皮糙肉厚,掌心爆发的力量几乎是毁灭性的。
莲花坞水面炸起,飞鱼无数。
陆晋试图找出干扰之源,但那股力量在他之上。
他面无表情,抬头看天空,说:“我是真的不想去阴阳家的地盘啊。”
无人知晓,还有很多人在往双璧城赶。
宾客落座后,新人终于出现。
月祀做宗亲,第一重礼结束后。姬玦往上走,去接自己的皇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这位新帝。根本敢想,婴宁峰最不该沾情.欲的人,竟然成为今日的主角。
姬玦提灯往上。
每落一步,都清晰在感知月之塔内外无数动向。
和阴阳家以为的不同,这几日,他想得最多的并不是施溪。
因为这并不是一场他认为的婚礼。
他在想【审判竹简】完整的规则之法;
想陆晋何时抵达双璧;
想姬珠该彻底与阴阳家决裂;
想子兰孤的故事今晚之后,只差上官琉璃死。
因和果伏脉千里。
走上三十三层楼,姬玦还在冷淡留意窗外的那轮月亮,直到云端的落雪,吹拂过脸颊。他偏头,看向上方那走过千百遍的黑暗楼梯,突然愣了下。
前路灯丝穿结、红绸如毯铺落。
哪怕明知这场婚礼算计重重,不想当真。可走到最后,心头竟然还是涌现出一丝难言的情绪。
姬玦停于原地,眼中掠过微微茫然,随后又被笑意取代。
不是很习惯脑海中只想一件事。
但这一刻,他真的只想去见施溪。
第249章 大婚(七)
施溪很少打理自己的头发,小时候踩点上班,风风火火扯根藤蔓绑起来就完事。后面嫌麻烦,不止一次想剪短发,却被黄老拦着不让。他也就只有云歌乔装打扮的时候,在自己头上弄过簪子。
今天当秦国的皇后,在仪表上就不能有失,湘夫人耐心细致用凤凰金饰帮他头发固定,玉流苏、莲纹钗落在鬓两侧。偏头的时候,头上叮铃响。
如果天权在这,看到步摇乱动,一定又要翻白眼。
施溪抬手都得小心,生怕动作太大,头发被扯进这些繁复的发饰里。
嫁衣鲜红,群裾、袖口处的金丝随着月光流转,时明时暗。听说这是双璧城最好的绣工,叫“天光云影”。
施溪幽幽吐口气。
好在秦国不像卫国规矩多,施溪可以随时在神殿中走动,只是头上那堆东西实在是太麻烦,施溪选择作弊用术法将它们固定。他实在太无聊,月神殿内来回踱步时,把千金从芥子空间拿了出来。
千金好奇地看着他头顶那堆东西。
施溪读出它奇怪的情绪,眨眼笑说。“怎么?你想戴啊,等杀死月祀这个神经病后,我全给你。”
千金小狗甩泥一样摆头。
不,它欣赏不来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只是对一根玉线能穿十颗珠的结构感兴趣。
千金想看清楚构造,一蹦蹦到了施溪头上。
施溪急忙抬手抓住它,不让它乱动,警告:“老实点,别以为你是神器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啊,这里可是阴阳家!”
千金老实了,趴在他肩头,跟他一起看云中落雪。
施溪的笑意逐渐淡下来,他皮肤冷白,身着嫁衣凤钗,容颜更像是有一层珠玉的光。平日很少穿红,没想到第一次穿,就是在这杀机四伏的新婚之夜。好在他也没把这场婚礼当真。和湘夫人的对话,虽然是以他把湘夫人气走告终,但还是让施溪心里杀意疯涌。他神情冷峻立于窗边,半点没有皇后该有的紧张羞涩,手指一点一点握紧,眼眸里紫金色光,凛冽刺骨。
当姬玦怎么会有意思呢?被六州无数人艳羡的天赋,源于一场对皇室的算计。
母亲是东君的傀儡。
父亲恨他入骨,怨他偷走姬家千年的命运。
这样的情况下,越是优秀、罪孽好像就越深重。
世人对他跪地称臣。
但在婴宁峰几位绝世强者眼中,却不以为意。他们知道真相,于是傲慢地将他的一切,都归于天命所赐。认为——只要投胎到第一任长孙皇后肚子里,谁都可以是“姬玦”。
施溪轻声说:“你们怎么配当他的老师。”
他已经吃了教训,不会再自作主张,一味去心疼他的爱人。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发怒。
湘夫人没有明说,但她骨子里的傲慢,字里行间意思都是:她觉得姬玦是幸运的。
她觉得他投胎到长孙芷肚中,才拥有了世间最尊贵的身份,而后顺理成章成为阴阳家家主,站到权力之巅。
施溪怒极反笑——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觉得他投了个好胎!
怎么敢把他得到的一切,只归功于他是“姬玦”!
叮铃。
施溪的怒火因为铃声响动稍止。
他愣了下,怀抱千金,在窗前回过身。
参加婚宴的人,都在月祀的纵容默许中,胆子变大,往顶楼这边凑过来,踮脚想看帝后交杯的一幕。
通向神殿的楼梯,又窄又长,尽头是落雪天光。
姬玦一步一步往上,下方的人扬起脖子,屏息凝神。
宗政璇和方玉泉凑热闹,跑到了最前方。
宗政璇莫名感动,她说:“我真的觉得他们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方玉泉吐血:“宗政璇你脑子进水了吧。他们一个道墨双圣,一个阴阳六阶,你说谁不容易。”
宗政璇反驳:“施溪是在云歌覆灭后破的道圣,把他的经历放你身上,你能做到吗。”
方玉泉愣住。他能做到吗?他无法想象施溪是在怎样的压力和崩溃中,离开的云歌。
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竟然背负了乱世之罪。更无法想象他最后直面【日升】杀机时,在想什么。
平心而论,他做不到。
无数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无数次杀死曾经的自己,一直失败、永远失败。
方玉泉:“我……”
天权走过来:“又是你们俩?”
宗政璇把他当小伙伴,抬袖摸眼泪:“天权星使,你们家主和家主夫人一定要百年好合啊呜呜呜。”
天权惊讶:“……农家把农药洒你头上了。”
方玉泉回神,举手:“我作证这是真的,你猜对了。”
天权嘲讽:“果然是神农院那群蠢货干得出来的事。”
宗政璇愤愤:“你们没一个人懂爱情。”
天权翻白眼:“七情六欲多好掌控啊,我们家主想要一个人的心,比名家用咒还简单。”
宗政璇不想理他们了,全场就只有宗政璇一个人在眼红红掉泪,连方玉泉都不能懂她。方玉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选择和天权聊天,羡慕说:“其实我在赵国的时候,就一直听闻你们家主大名,景仰他多年。唉,我要是能有他十分之一天赋就好了。”
天权冷冷道:“你放弃吧。你有他十分之一的天赋,也达不到他现在万分之一的修为。”
方玉泉:“啊?不要那么打击人。”
天权:“你没我们家主狠。你在意的一切,都是他转念就可以放弃的东西。”
方玉泉:“嗯?”
天权:“迄今为止,我唯一见他有‘执’,就是对施溪。”其实就连对施溪,也试着放弃过。
作为看着殿下长大的人,天权多了分敏锐。
他有时候觉得少主当年那步棋就走错了。
他不该试着去忘施溪的。或许他成功了,但这遗忘的过程,代价深重。他对施溪已经不只是爱一种情感,而是恨、怨、憎、渴求、绝望,五蕴缠身。
爱一个人并不会让他生执,选择放弃的那一步,才真的令他万劫不复。“何必呢。”天权想。以殿下的资质,越过阴阳三圣,成为阴阳家的第一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为什么当年那么决绝,像是料定了这段感情是空花阳焰,注定无果。
不过,思绪转来转去,天权又得意地哼了声,“呵!”
要不是他在殿下闭关后冒死说出鹊都的事,这场婚礼怎么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虽然不知道殿下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主动把施溪强留身边。但他解决了家主的终身大事,也算不愧对长孙一族对他们家的恩情。
叮铃。
施溪听到风铃声,心就忽然提了起来。
人在特殊的环境里,总是会被影响。
他对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特别敏感。
因为千金楼就是那样的楼城,腐朽的木质台阶、内外不稳,随着脚步声,轻微摇晃。
那些旧日的光影里,他经常掠起一阵风地跑。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只是想回去问他一些问题。
“你说我这两个月内能突破到墨家二阶兼爱境吗。”
徐平乐那时也熬不过三伏天的大暑,颈上出了些汗,愣了下,喝了口冰水才回答他:“能吧。”
施溪:“那太好了。”
“为什么会那么开心。”
施溪弯唇:“这是个秘密,你以后就知道了。”他得意地想,等你有了墨家天赋,之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其实很多次,都想抱他。
第一次【控械】失败,风雨中下楼时。世界摇摇欲坠,好像只有与他对视的一刻,能得片刻安宁。
南诏密林,分离的最后一眼。他起身退后,毫不犹豫转身。
施溪经常做这个梦。
梦里,他没有失魂落魄待在原地。而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低哑开口。
喊他“徐平乐”,又喊他“姬玦”。
甚至后面,平日觉得难以启齿的称呼,也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我当时伸出手,你还会那么冷静吗。
施溪从窗前跑了过来。
红衣金线勾勒月光,他连术法都忘了控制,鬓发上的朱钗摇晃。
姬玦走过这条路无数次,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是个很美的地方。
施溪朝他跑过来的时候。
姬玦抬头,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眼中只望向他。
所有人目睹者楼梯尽头,风雪灯影烛火里,帝后相拥。
第250章 大婚(八)
施溪听到自己心在跳,也听到他的心跳。在这满堂华彩,风起云涌的大喜之日。
众人的笑语祝福和那些暗中的算计一起化作旋涡,扑过来。他就在风暴中央。
可这一刻,他心情起伏,只想抱住他的爱人。
姬玦也伸手搂住他的腰。
施溪的身量很高,腰却很细,他抬头,珠玉摇晃。烛火倒映入眼中,如明星璀璨,红纸涂染过的唇微微弯起。
姬玦凝视他的眼睛,观星无数,却在此刻眩晕了一下。
施溪跑得太快了。千金腿短,急得直蹬腿都还是被甩开,最后是滚过来的。
施溪笑说:“阴阳家当年那么阻止我们在一起,可我今日还是娶到了你,哦不对是嫁。反正也差不多。”
姬玦:“你真想解气的话。我们去婴宁峰也可以办一场。”
施溪:“好啊,下次换你在璇清殿,等我来接你。”
姬玦:“嗯。”
施溪:“我在这无聊得把你以前写的笔记都看完了。”
姬玦:“我到后面,换了很多种语言写,你看得懂?”
施溪老老实实答:“大部分都当天书看。”
姬玦眼中浮现笑意:“有机会,我给你翻译一遍。”
施溪点头。
姬玦朝他伸出手:“走吧。”
上一次他牵住他是在南诏密林杀出重围。
这一次,他与他十指相扣,在万众瞩目里,成为夫妻。
云中细雪飘零入殿,在楼道间闪烁,红绸层层往下。
施溪笑着跟着他离开神殿。
每一步都很稳。
沿着楼梯,往下走,也把每个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宗政璇多愁善感,红红的眼睛;看到方玉泉在摇头感叹,唏嘘不已。
看到天权冷笑一声。
看到三十三层楼,隔间里,陆鸣用玉笏抵下巴,若有所思的表情。谣千灵坐于暗处,晦暗难明的眼。
以及她旁边,一直以来都没把目光落他们身上的上官巧。
八方来客,各怀鬼胎。
最后施溪和姬玦一起走向月祀。
阴阳家仅次于东君的第一人,两百年前就已经破六阶的绝世强者。他待在双璧城数百年,冰冷的气息几乎融入帝都的每一处。
月祀维持着中年模样,在这重要的场合,对两位新人露出一个温柔又稳重的笑来,淡蓝色的长发,几乎和月光融到一起。
摇光星使自一旁端上来杯盏:“陛下,皇后,请。”
第一杯,要敬双亲。
由月祀代先皇受酒。整个秦国论地位,也就只有他可以代劳。
施溪婚前就问姬玦:“我可以泼他脸上吗。”姬玦说:“为什么不能,事后你可以说手抖。”施溪笑半天才摇头:“算了,以天枢的修为,那水从杯子泼出去,不一定能到他脸上。”
施溪客客气气:“帝师,请。”
月祀的表情一言难尽,就算姬玦从来不认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没把自己当老师看过。
但姬玦的诞生,毕竟是出自己之手,倾注他全部修为。
那轮红月注定了他们之间,有着近似血亲的羁绊。
施溪这杯茶,他喝得心情复杂至极,跟真被儿媳妇敬酒似的。活了几百年,作为阴阳家的北斗七星使之首,就没想过会有这种体验。
月祀破过一次【司命境】,哪怕修为倒退回来,味觉也早舍弃,他尝不出味道,本想只喝一口就了事的,可是施溪认认真真看着他,姬玦也随他的皇后,注视过来。
月祀:“……”他不得不一饮而尽。
施溪微笑。
他知道月祀身体里有【太岁母体】,百毒不侵,所以他没下毒,就是放了点鸟类的口水和尿。
施溪:“帝师大人,喝了我这杯茶,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月祀似笑非笑:“一家人?小玦都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施溪莞尔:“他不说我说。我会把你视作父亲的。”
月祀直觉施溪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又品不出别的意思。
喝过这杯茶后。
他带两位新人到月之塔三十三层楼的观星台祭天地。
秦国以前的帝后婚礼,都是在皇宫举行,由司礼监完成。司礼监的祭祀基本都只有阴阳三阶的修为。
头一回,帝后大婚,惊动了国师。
月祀来到观星台中央。
湘夫人神相两米,可月祀本来的身高就近两米。他广袖随风猎猎,走入月色里,从衣服头发开始,变作星星点点的白光。
忽而,罡风大起,云雾涌动,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古老神秘的祭语!月之塔内的灯火,被吹得摇摇欲坠,不少人退后一步,抬手挡脸。
连天权和终于赶来的玉衡等人也是,忍不住眯了下眼。
这是……
玄奥的星河开始转动,本来繁华明亮的银河越来越暗淡。
最后星星悉数隐于云层,天相上,只剩一轮月亮。
月祀祭酒于天地,神情悲悯。
施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他抬头看那轮唯一的月亮。它是那么大,好像触手就可摘,浊黄的圆月边缘丝丝缕缕的烟,像是长出的血色雾毛。
一股非常恐怖的力量,悄无声息,在天上蔓延。
施溪表情瞬间冰冷,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可是姬玦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指骨用力。
姬玦也在看那轮红月。
施溪:“他在……”
姬玦:“没关系。”
施溪皱眉。姬玦朝他笑了下,安抚他。施溪了然,身体慢慢放松。其实从他来双璧后,小玦一直都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他,“别担心,把一切交给他”。
月祀祈完福,帝后于观星台交杯共饮后,仪式就结束了。施溪喝完酒,和姬玦一起回了神殿。他们的洞房,就在月之塔顶。
“呜呜呜呜我好想哭。”宗政璇眼泪啪嗒啪嗒掉,扯方玉泉的袖子给自己擦鼻涕。方玉泉一开始没察觉,后面摸了一手湿漉漉的不明液体。
另一边,玉衡一直都是个和气的人,问天权:“天玑没来吗。”
天权:“不知道,死半路上了吧,”
玉衡一噎,微笑:“哦,可能是曲家那边有事耽误了他。”
婴宁峰北斗七星使,除了天璇和闭关十年破圣的开阳,只差一个天玑就全到齐了。
摇光歪头:“天权,帝后大婚你不该最开心吗。那次璇清殿你可把我吓得不轻啊,差点以为要死你嘴里了。”
天权高冷不说话。
玉衡做和事佬:“今天就不要说‘死’字,大喜的日子避避谶。”
天权不高冷了:“你杀得人少了,又当什么好人?”
“……”玉衡扶额:“两位,家主有个爱人你们不该高兴吗,至少之后璇清殿不会那么可怕了,我在稷下接触过施溪。施溪性子挺好的。之后婴宁峰遇事,可以去向他求情。”
天权见了鬼。摇光也是被逗笑了,郦城杀三千人,掀起咒疫轩然大波的美人,抬袖掩唇:“有意思啊,看来以后在阴阳家想活命,讨好施溪就行了,毕竟我们家主就只听夫人的话。”
“可不是。”玉衡苦笑:“他在稷下考试,用来作弊的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玉衡当时一句话都不敢说,深呼口气:“荧惑尺。”
摇光、天权:“……”好吧,真的可以去讨好施溪了。
婴宁峰,以七位星使、十五位长老为尊。星使主明,长老居暗。长老们这一生极少离开婴宁峰,脱离阴阳家参与别的事。
除非是收到特殊任务,才会离开。婴宁峰的长老同样以星辰为根据命名。
北斗九星,贪婪,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右弼。南斗六星,天府,天粱,天机,天同,天相,七杀。
今日家主大婚,来的长老,也只有廉贞和七杀。
廉贞是因为稷下的事,和天玑的允许。
而七杀则是为了帮东君送礼。
廉贞找到了他们郡王。
廉贞津津有味:“这辈子没在月祀脸上见到那么多表情。”
特别是施溪敬酒时,总是扮谪仙的天枢,神情都扭曲了。嘿嘿,他难得看一回三圣的热闹。
姬殊的声音比平日还要暗哑,平静问:“婚典结束了吧。”廉贞:“结束了,帝后已经进月神殿了。”姬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廉贞闻到血的味道,皱眉:“郡王,您受伤了?”
姬殊沉声:“我破了【五蕴炽盛】。”
廉贞愣住,随后大喜:“什么?!您破圣了!那您现在是双圣一体?!太好了,太好了……”
姬殊冷漠:“你高兴早了。”
廉贞的激动被打断:“嗯?”
姬殊在稷下刚经历过“取骨”,雾凇山短暂的治疗,并不能根除这种痛。他脸色青白,眼中的阴鸷之气也让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轻声说:“看看今晚,是我死还是他死吧。”
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彻底破圣,他和姬殊凝只能活一个人。
于是他借了【婴】的力量。
现在在月祀眼中他已经破圣,可其实日出之前,他还控制着自己的修为在临界值。
……因为他不想姬殊凝死。
好像在未出生前,就是这样的。
想引月祀入局,就必须付出些什么,他以自己为饵,他相信,体内有【太岁母体】的月祀,此刻,一定闻到了那浓郁的血肉气息。姬殊眼中碧色的光冰冷浮现,黑色衣袍一掠,走入月之塔。
月祀想先对付姬玦的,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力量,才有把握对付东君。没想到,还未等【素曜太阴】化形。他突然嗅到一股奇异的气息。月祀猛地睁开了眼,随后仰天大笑,笑得神色都有几分癫狂,许久后才嘲弄说:“你之前不敢破圣,是怕你敌不过你妹妹吧。现在你妹妹因锟铻沉睡,你终于可以将她杀死睡梦中,强占这个机会。”
这对双生子,破圣后只能活一人。
月祀一直以为会是姬殊凝胜,因为姬殊凝才是【婴】选中的真正传人。
没想到,那个女孩到底还是死于自己的天真。
他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心中却是和仙人表象完全不同的,扭曲、狂喜与饥饿,他灰蓝色的眼睛,涌动疯狂的杀意。
他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太久、太久……
双生子是残缺品。
他们中必须死一个人,剩下的才是完完整整,由【太岁】造出的“婴”。
月祀按捺住疯狂,寻着那血肉气息,往下方走去。
第251章 大婚(九)
谣千灵问上官巧:“你很熟悉这里吗?”
同样是第一次来双璧,上官巧在月之塔内轻车熟路,连许多藏起来的暗道都知道。
上官巧无视这个问题,淡淡说:“沿着这里,可以直通地下室。”
谣千灵识趣没多问,点头。
她和姬殊的计划是把月祀引到地下面的幽室。里面有姬殊早就布置好的九紫离火。
阴阳家擅五行术,姬殊这样的天才,在月之塔那么多个日夜,足够他炼完世间最纯粹的九紫离火,用来焚烧那世间最毒的香。
谣千灵提灯,突然想到一件事,偏头:“上官巧,如果你的目的是杀姬殊的话,那不该和月祀站一边吗?为什么要等我们杀了月祀后再动手。”
上官巧:“我想杀姬殊,我也同样想月祀死。。”
谣千灵:“楚国离这里这么远,你是怎么恨上阴阳家的?”
上官巧玩味地笑了下:“婴宁峰主动招惹我的。”
谣千灵皱眉。
上官巧回楚国的这些日子,冷静复盘了阏伯台上发生的一切,顺着蛛丝马迹猜出了一些事——
姬殊前往稷下,一开始就是为着【太古遗音】去的,只可惜他的计划在稷下大牢被姬玦毁了。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和名家合作,让廉贞把他和姬殊凝绑定一起。
虽然他不明白姬殊一个阴阳家的人要【太古遗音】做什么,但并不妨碍他感到恶心。
对姬殊的憎恶,已经到了他一定要亲手杀他的地步。
上官巧抬头,又忘了眼云中的落雪。转身,往观星露台走去。
谣千灵扶墙往下走,指尖摸到了一些早就干涸的血迹。她把灯靠近,才发现这个暗道内处处都是血,尤其是地上很多,像是有人在这里来回跳过。观脚印,应该是个小孩,骨架很小、很瘦。谣千灵皱眉,这样的黑暗她都感到害怕,无法想象当初那个小孩子是何种心情。
以及她自幼习医,对人体尤其熟悉,从手掌、脚印,推断出来她的年龄,再从步伐的轻重和身高,推出她的体重。
谣千灵愣了许久。哪怕是六州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也不会这么轻……
唯一的可能是,她从出生开始就没吃饱过。
谣千灵又往前走,看到一堆用白骨堆成的方格子。
六州民间小孩子会聚在一起,玩一个叫“跳格子”的游戏,把石头丢到相应的格子里,单脚跳捡回来。斑驳的鲜血把白骨都染红。漫长无涯的孤独岁月里,那个被养在神殿内的小孩,就这么来回跳来跳去,一个人,跟自己,玩了无数次这个游戏。
谣千灵心说怪不得。
她在锟铻就觉得姬珠的舞奇怪。六州的舞乐是高雅之事,尤其是秦国,一举一动,都需要极致的“美”。可姬珠的舞,比起“美”,谣千灵更愿意用“诡异”来形容。
需要仔细品,才能品出这份隐秘的恐怖。
姬珠给人的感觉,也和双璧城很像。都有一个漂亮、孤独、安静的空壳,藏着让所有人恐惧不敢探寻的故事。阴阳家位高权重的人,好像都是这样神秘。东君、月祀、湘夫人,还有……姬玦。
太奇怪了。
谣千灵后知后觉警惕,抿紧了唇。
姬玦这样一个在婴宁峰接过东君权柄的人,她在稷下、在锟铻,跟他相处那么长时间,却对他没有一点清晰的记忆!没有、一点!
如果说阏伯台,姬玦只想看自己的未婚夫如何惊艳六州。
那么之后锟铻呢。六州沙盘内,这位破六阶的阴阳家主存在感甚至还没邓陵溯高。
当时不觉得异常,可现在她的恐惧密密麻麻蔓延后背。
你不可能忽视湘夫人、不可能忽视月祀。
同理,姬玦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的身份,权力,就注定他一定是中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谣千灵闭上眼,她捉摸不透姬玦的态度,诸子百家无人能猜清姬玦的想法。
好在秦国现在有个不需要猜他的施溪……
没想到有朝一日,妄想从姬玦身上寻找秩序,得靠他的爱人。
走到一半,路被堵了,谣千灵不得不先离开暗道,好在已经远离人群,接下来随便她怎么走。
她提灯转身,在楼梯转角,遇到了玉衡。
玉衡和摇光天权分别后,打算回稷下。见到谣千灵,玉衡愣了下。毕竟是稷下的老师,他开口说:“谣小姐。”
“玉衡星使。”
谣千灵被吓到,攥在手中的宫灯不稳,啪嗒,掉到了地上。她弯身去捡。
玉衡也不打算和她寒暄什么,可谣千灵低头时,挂脖子上的东西落了出来。
玉衡见到那水滴形状的青玉,直接僵住。
谣千灵拾灯起身,发现玉衡的表情奇怪,不动声色道:“玉衡星使,还有什么事吗。”
玉衡沉默很久,还是决定询问:“你脖子上的青玉……”
谣千灵解释:“是我父亲的骨灰瓶。”
玉衡:“颜至?”
谣千灵:“是的。”
玉衡:“这个青玉的来历你可知道。”
谣千灵想了想,摇头:“父亲死时我很伤心,把自己锁在房中哭了几天。出去后,医家长老们便把这个给了我,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这个玉,有什么特殊地方吗。”
她一直都只把它当一个骨灰瓶。那么多年来,它的表现也是这样的。
玉衡沉默很久,和蔼对她笑了下,轻声说:“没什么。”
谣千灵:“好,那就不叨扰星使了。”
谣千灵转身离开。
玉衡站在一线月光里,表情晦暗不明,许久后,他转身抬头忘了眼月之塔顶端,低声喃喃。
“少主。”
虽然施溪拿出【荧惑尺】时,玉衡两只眼睛都闭上了。虽然在稷下许多人都奇怪,施溪给家主灌了什么迷魂药。
但婴宁峰的人从来不觉得,家主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改变什么。
……其实他只会对施溪不一样。
家主对六州的态度,自始至终残忍。
谣千灵手中的青玉,是开阳星使送去医家的。
十一年前,奉少主之命。
姬殊又一次走进月之塔地下的这间宫殿。那支舞蹈,是新生也是死亡,一切都要在极致的痛苦中进行。所以这里陈列着很多刀片。寒光凛冽,刃口薄得像是一条线。彼岸之舞有一段,是需要踩在刀山上踮脚跳的。
“没想到最后是你赢了。”
月祀推门而入。
姬殊说:“你们都觉得我会一直让着她吗。”
月祀温柔一笑,戏谑:“她才是【婴】真正选择的人,你这是趁人之危了。”
姬殊低头冷笑,不以为意:“若论趁人之危,我可比不上她。”出生时,她之所以能够吃掉自己。不过是因为他当初饿太久了,太虚弱。
“不说这个了。”月祀用责怪孩子的语气说:“在外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一个人去雾凇山,不回双璧让我帮你治疗。”
姬殊阴鸷:“天璇喜欢装慈母,你也喜欢装慈父?”
月祀:“我们看着你长大,论资排辈,都是你的长辈。”
姬殊:“这话你敢对姬玦说吗。”
月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他从没把任何人放眼中,不过没关系,马上小玦就会明白是谁赠与了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婴宁峰的人都以为,你收养我,只是为了跟东君争权。东君欲扶持姬玦,而你想扶持我。”姬殊冷漠:“你用这一招,瞒过了很多人,把自己弄成一个睚眦必报的丑角,好像事事要与东君争。但其实接触过六阶圣者的人会明白,除了成神,你们什么都不在乎。”
月祀根本就不在乎当年的输赢。
也根本没有妒恨不甘这种情绪。
月祀对此不发表看法,平静道:“东君和我是一样的人。他成为阴阳家家主,是觊觎婴。那么早让位给刚成年的姬玦,是因为——”他脸上突然泛出蓝光,扭曲惊悚,一字一字,狞笑哑声:“他的想法,被婴发现了啊。”
“东君这一百年不敢涉足任何一处璇花盛开的地方。”月祀:“他竟然敢寄希望于【死生剑】弑婴。既是对神婴不敬,也未免太小看杜圣清和胥蝶。”
————————
是谁说这本书又名“小情侣大战老登”的,我要笑死了[哈哈大笑][害羞]感觉骨灰瓶红色怪怪的,改青色了。
第252章 大婚(十)
姬殊:“至少东君敢正面与‘婴’为敌。而你在双璧城两百年,祸害秦国皇室祸害医家,只为创一个‘假婴’。你连弑婴的胆量都没有。”
月祀:“你知道了啊。你知道你是被我用【太岁】创造出来的‘假婴’——那你不该感谢我吗。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学继承婴的力量。”
姬殊神情残暴阴冷:“是该谢谢。不过老师,恩将仇报,也是我从你身上学的东西。”
月祀讥嘲:“嗯?六州谁能对我有恩?”
姬殊寒声:“曲楚云为你的计划付出性命,最后你连全尸都没给她留下。你吃了她。”
“那是她咎由自取。”月祀风轻云淡地站好,微笑:“别把我想成你和你妹妹一样的原始人,我不吃人。是曲楚云想带着【太岁母体】魂飞魄散,我才不得已吞噬了她的魂魄留住【太岁母体】。”
“你母亲不想留下自己的尸体,因为她知道【太岁母体】对你有绝对的威胁。其实原本,我会是你的父亲的。”可惜,曲楚云拒绝了和他双修的事。
姬殊:“虽然我爹是个废物,没几年就因吸食‘黄泉引’而死,但幸好我爹不是你。”
月祀:“如果你爹是我,你现在该跪着和我讲话。”
姬殊哑声:“双璧城的人视你为神明,可你明明是盘踞帝都上空最大的邪祟。先帝就是被你害死的吧,宫中大祭司也是死于你手。最开始秦皇室只是天赋不足,到现在直接子嗣凋零了,全是你动的手脚!”
月祀:“先帝身上我唯一能看出一点姬家人影子的,也就是他胆敢背着我动手脚,跟大祭司同流合污,求姻到云歌。什么红鸾星在北,假的,那晚的星相明明是南州荧惑守心。”
天下六州,除海外沧瀛洲,分东西南北中。赵国鹊都在中州正心。剩下的,南州秦国,西洲齐国,卫国居北,楚国居东。
月祀:“敢在我眼下占星,两个蠢货。他想让姬皇室子嗣繁荣,重归鼎盛,想我死。”月祀说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冷声:“一个观星境都没破的废物,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废了他!”
姬殊:“你口中的两个蠢货,给阴阳家带来了一桩惊世婚礼。”大概就是蠢人自有蠢人福。出乎所有人意料,婚事落到了姬玦身上,而姬玦竟然还同意了。
月祀:“你说得对。”他杀大祭司只是为了以儆效尤。
月祀从来没把这两个蝼蚁动的手脚放眼中。
结果没想到,这荒唐的婚事,竟把他们婴宁峰的少主和儒家最后一位世子绑在了一起。
姬殊:“荧惑守心算是阴阳家仅次于双月同天的凶相了吧,它一定会带来国丧,也不知道这场国丧是为他,还是为你。”
月祀听出他的嘲讽,说:“我告诉你,一定是帝崩——两任秦帝的崩殂。”
姬殊愣住:“你今晚要杀姬玦?你疯了吗……”他以为月祀在姬玦登基后,就不会再对他出手。
月祀:“死到临头,我告诉你一件事也无妨。你只知道姬皇室的命数被我毁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而毁。两百年前,在你之前我就已经失败过一次了,甚至因此修为倒退——今晚,我只不过是把本就属于我自己的力量夺回来罢了。”
姬殊表情变幻,最后短促笑了出来:“原来如此。为了成神,大家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婴活了那么久,与天地同生,六州人人忌惮,居然成了你和东君眼中可以用来吞噬破七阶的食物。”
月祀:“感谢你妹妹那么多年的苦修吧,如果不是她,你连‘食物’都当不了。”
姬殊:“吃了我你就能破六阶了吗。”
月祀阴鸷:“不是破六阶,是回六阶。我在双璧城这两百年,牺牲的一切,都要连本带利要回来。”
姬殊:“湘夫人一定很感谢你吧,牺牲那么多,给阴阳家孕育了两个绝世天才。”
月祀跟他聊天,一直都是用一种从容冷淡的语气,唯有这一刻听到“湘夫人”三个字,终于被激怒!
“闭嘴!”在皇宫内,被天璇气出的血,又一次涌到喉边。瞳孔早已变为扭曲的灰蓝色,他伸出手一掌怒不可遏,以排山倒海之势,几乎要拍碎姬殊的身体。
铁掌如山!
姬殊轻而易举避开,眼中浮现丝丝缕缕的碧色来。
月祀冷笑:“要不是我修为倒退,天璇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姬殊:“你今晚想杀姬玦。湘夫人会先杀了你。”
月祀往前一步:“是啊,天璇就是这么个疯子,奉婴的话为神谕,笃定姬玦是那个神。谁阻碍姬玦成神,她杀谁!不过你都自身难保了,先想想自己吧!”
姬殊袖中的骸骨,一点一点变作鞭子。
末端泛起的红光,握在他手中,像是象征生殖贯穿天地的巨鞭!
曲家擅长阴阳交合,生命最原始的繁育诞生在男女间。这对双生子身上,本来就有很多疯狂的隐喻。
月祀轻飘飘说:“你们这样共用一个身体,却永生永世不得相见,反而是你母亲愿意看到的。你和她若真的顺利诞生,曲家一定会叫你们乱./伦。”
姬殊忍住想吐的欲望:“在曲家做这种恶心事前,我会先毁了琉岸。”
月祀:“你那么多年,不也是把你妹妹当工具吗?你一开始恨她,恨到日日夜夜剜她肉,后面发现她的力量也可以为你所用后,你才放过她。”
姬殊对此反驳不了。因为这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一双眼睛已经彻底变绿,碧色无暇。眼下的胎记开始在皮肤表面蛹动。
姬殊:“她已经死了。”
月祀:“你以为双圣之躯,就有资格与我为敌了吗。”
月祀修炼到现在,早就是“月”在人间的化身。
世人以明月赞人高洁,跟月亮有关的词总是与清冷、温柔、美丽挂钩,但真实的月亮,丑陋狰狞。阴阳家术士观月。它就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浊黄色眼睛,表面崎岖凹凸,占据四分之三的天空,阴冷窥视人间。
月祀撕下那层假面后,同样恐怖。
当世能修到六阶的强者,心性都扭曲。
月祀第一次失败,付出的代价近乎碎道!
可他认定一条路就不会回头!
“第二次,还会失败吗?”他的影子在变长变高变大。
一个四米高的黑色影子,出现在他后面。月祀出手去掐姬殊的脖子,影子也同样伸出手。
轰!
地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一股强大的引气牵扯!灰飞烟灭!姬殊只感觉整个人身陷巨力中——!
这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力量。
明月共潮生。是那能够掀动起六州所有海浪的月潮之力!他的血液,他的皮肉,他的骨骼,都在因为潮汐之力脱离。
月祀看起来温柔,可他的功法粗暴直白到仅仅是靠蛮力,就足以摧毁一切。
姬殊手中的血鞭狠狠一掷,将影子的手砍断,眼中碧色流光溢彩。属于婴的力量,悄无声息蔓延。
月祀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那支舞只有你妹妹能带来灭世的节奏。同样,婴的力量,也只有她可以发挥出足够威慑我的效果。”
姬殊:“滚吧,你如今也不过五阶巅峰。”
月祀脸色又变了。身躯作寒辉,融入四米高的影子中。影子低下头,张开嘴,吐出浩浩荡荡的长雾!
破【司命境】后,阴阳家术士的星域可有可无。月祀和东君就舍弃了【星域】。观衍过的亿万星河,融会贯通在他们的功法中。长雾弥漫幽室,二十八星宿,绕在姬殊身侧。
姬殊沉下脸来,他自己就是阴阳家弟子。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险境。就算月祀现在只有五阶巅峰,可他破过【司命境】。仅靠这一点,便足够碾压众生了。
二十八星宿转动的声音,像月亮在宙宇中恐怖幽寒的低鸣。它们逐渐逼近。姬殊眼下的胎记殷红,下一秒,红蛇般的长鞭,又是扬空一甩!
“你受【太岁母体】压制,根本就对我没有还手之力。你只能躲避。”
姬殊嗤笑:“对。”
所以这次,他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
轰隆!那紫色的,属于人皇的力量,断开玄武第一宿斗木獬!
“天之子”的威压,硬生生逼退斗宿十个星官,让姬殊杀出一条路来。
月祀彻底愣住。他不可能不熟悉这股力量。儒家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只有一人。
“杜圣清?”月祀。
姬殊:“我跟他做了些交易。”
月祀冷笑连连:“他就算本人在这里都不一定能杀我。”
姬殊不再和他多言,逼得月祀化“相”后,他果断竖指于前,开始引气。
燥热的火元素,源源不断聚拢。
这里好像变成丹炉,最后“轰”一声。
火焰在这片空中爆炸!玄紫色离火剧烈升起!
月祀又是冷笑:“用火对付我?你怕不是忘了你的五行是谁教的。”
这时,姬殊说:“你也忘了,【太岁】到底是医家的东西。”
九紫离火在燃烧。姬殊望向月祀身后。
谣千灵提灯走下楼梯。农家净瓶被她用手掌捏碎,霎那间,生长在云水间一百年无边无际的菌丝散入火海!
那颗香丸染着她掌心的血。
于空中碎为齑粉。
【太岁】是医家的东西。由这一代医家族女,将它代代新陈代谢的菌孢,制成了世间最毒的香!
月祀心口大痛,表情扭曲转身。姬殊趁他转身的瞬间,手里的鞭子脱手,变成一条双头红蛇,猛地缠住了影子的脖颈。
月祀愣住:“你怎么还能……”还能对他出手!
姬殊:“因为我根本没破圣。”
月祀终于明悟:“你故意把我引下来的。”
谣千灵转头:“【太岁母体】在他的心脏内。”
姬殊扬起脸,露出个残暴的笑:“老师,你利用谣怜晴养【太岁】,祸害医家百年,这是报应啊。”
月祀轻轻地吸了口那股香。比“黄泉引”浓郁一万倍的毒香。馥郁糜烂。
这毒对他有奇效。他的心脏在抽搐、在尖叫、在战栗。
他看到一朵又一朵虚幻的黄泉花,开在火海上方。
密密麻麻的菌丝,跟细长的白蚯蚓一样,把他淹没。
“医家确实可以报复我。”月祀似笑似叹,轻声:“可惜,你们火没用对啊。”
他重新化为人形,弯身、手指捡起了一缕菌丝。
它们确实有被九紫离火烧掉,但太慢了……慢到现在,也只烧掉一点皮。
月祀:“你们两个连圣都没破,是怎么敢对付我的。”
他冰冷的灰蓝眼眸,一点一点转动,看向谣千灵。
随后,率先去攻击医家人!
第253章 荧惑守心(一)
谣千灵被他掐住脖子,狠狠抵在石柱上。
碰!后脑勺撞上硬物,她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月祀人相身高一米九,同样极具压迫感,步步逼近说:“来的是谣寻微还能让我警惕一点,可偏偏来的是你,不自量力。”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道:“哦不对,你娘中【太岁】的毒那么深,现在应该半死不活了吧,想来也来不了。”
“滚!”谣千灵双手死死抓住他手腕,艰难哑声:“你作恶多端,早晚……会遭、报应。”
“哈。”月祀神色冰冷:“谣千灵,知道你们医家输在哪里吗,输在谣寻微神志不清,而你又太年轻,云水间一群长老算计来算计去,却没有一人想着连手对付我!但凡医家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不至于让我那么轻松。”
月祀嗤笑:“你来早了点。等什么时候你在医家,有着翟子瑜在儒家、神农在农家那种地位,今晚都不会那么无能为力。”
谣千灵因为脑袋受伤,眼中出血,扬起脖子。表情没有半分痛苦,只有滔天的恨。
月祀对她的评价是:“鲁莽的蠢货。”
谣千灵苍白一笑:“如果不是姬玦这场婚礼,我应该很难见到你吧。”
对六州来说,婴宁峰天枢星使高不可攀,犹如神祇,见他一面难过登天。
月祀沉沉笑:“说的也没错。”
谣千灵松开抓住他的腕的手,平静道:“所以我别无选择。”
她的武器是一根素纱。
自父亲死去、母亲病重开始,她的人生就只为【太岁】而活。那一万多亩,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如火燃烧,贯穿她的童年、少年、青年,此后一生。
启程去稷下是为了避开云水间的长老,调查当年之事;
出发去锟铻是为了见曲游。
入白玉京、来秦国,是为了杀月祀。
一开始是想救人,救母亲,而了解清楚真相后,她只想毁了【太岁】。
就跟谣川当年认下所有罪名,只为帮曲楚云把【太岁】带离医家一样。
她付出一切,只想【太岁】永远消失于世间——她不仅要把世上所有【黄泉之花】连根拔起!还要彻底毁了毒的根源!
谣千灵深呼吸,看了一眼姬殊。
姬殊也在看她。
谣千灵眼神冰冷,未尽的话藏在警告的眼神中——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医家这一代族女,生而“医心圣手”。洁白素纱缠绕上谣千灵的手腕,最后一路往上。纱端若锐利的刀锋,“嗤”,穿她的胸膛。
谣千灵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溅在地上。
她的外婆是谣怜晴。
【太岁】的主人一直都是谣家人。
谣千灵的心血令地上的菌丝疯狂。
——它们“活”了过来,极致的渴求让它们前仆后继涌过来,身躯变透明,加速了自己燃烧的速度。
毒香愈发浓郁,月祀错愕过后大怒,怒极反笑:“你倒是豁得出去啊。”
谣千灵用血助燃。姬殊也没浪费时间,黑色的衣袍若鬼魅,这一次握鞭,他用尽全力,踮脚踩过一地的尖刀火海,跃至上空。他手里的鞭变成软剑,曲折转刃,直取月祀的命。轰!
“去!”他低喝,神色冷凝,手背经脉凸起。抬头时,脖子上那根最大的青筋也浮了出来。
月祀受毒香的桎梏,站在原地,猝不及防还真的叫姬殊的鞭子穿过了胸膛。
他难以置信阴冷转身!
姬殊一开始就奔着挖他心去的,鞭子上有倒钩,他手指绕了几圈鞭子,动作又狠又厉,打算把月祀的心挖出来。
月祀缓缓抬起手,抓住了那根鞭子。
源源不断流出的血将他金白色衣袍都染红。
姬殊见状:“老师,这也算是你和医家的因果了。谣千灵穿心,你马上也要被挖心。”
月祀灰蓝色一片赤红,最后七窍流血,低低嗤笑。
“你们,找死!”
一字一字,仿佛在牙齿中咀嚼过无数次,冷静说出。
砰!他又是一掌,将姬殊先击退,而后立马转身,表情黑沉,要把谣千灵挫骨扬灰,叫她血肉化烟烬!
谣千灵顺着柱子,踉跄跪在地上。
月祀一掌击断谣千灵的肋骨,不再废话,要将她活生生掐死。
谣千灵无法挣扎,她从未直面月祀这样的强者。可来双璧前,所有的恐惧和未知都已经被她咽下。什么结局,她都无怨无悔。
人在濒死的一刻,魂会往上飘。
她小时候经常在云水间跑,光着脚跑过梅林,穿过天光来到尽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咔嚓。
极为细碎的声音。是她脖子上的红线断了,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坠入火海。
她的死亡仿佛触发了什么,那水滴形状的青玉,宛如一滴泪。
滴答,溅到菌丝堆里。
下一秒,谣千灵好似回光返照,她虚弱地抬头,瞳孔涣散,看到了父亲记忆里的一幕。
梅林在风雪中肃穆,月光照着一地的血。
“也许多年后,你我还要合作一次。”
说话的女人,在风中微笑。
父亲一言不发,弯身,用雪水洗去手上的血。
两人不远处,就是被开膛破肚死不瞑目的谣怜晴。
曲楚云笑吟吟:“你幼时虽然一直活在泗水,但卫国民间,还是经常拿你和云歌圣人学府那两位天才比。世人将你们称作儒家三君子。他们说,君子六艺里,翟子瑜擅礼乐,罗文遥擅御射,而你……擅书数。”
颜至冷淡道:“过誉了,我可不敢跟这两位比。”
曲楚云:“为什么要谦虚?都说了未来你我还会合作一次的。”
颜至:“不会,寻薇不会去秦国的。死亡对她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曲楚云:“那你们的孩子呢?”
颜至死死看着她。
曲楚云:“我敢赌医家的后人里,总有一人,会带着这一百年的愤怒,找到月祀。颜至,做个交易吧。”
颜至哑声:“你想做什么。”
曲楚云:“为人父母,总是止不住的操心。操心他的长大,操心他的未来,最好把他人生里的每一道坎都安排好,让他少累一点。”红梅如絮,落在她肩上,她怀抱手炉,轻轻说道:“月祀不会让我活着的,他可能连尸骨都不会给我留。儒家书数,书能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
她抬头,平静说出最疯狂的话:“颜六公子,帮我在灵魂里,书写一道密法吧。”
颜至厌恶她,却也不得不认真考虑她的话。
“你就不怕这道密法被月祀发现吗?我没到杜圣清的修为,我的书数能力还做不到能瞒过阴阳三圣。”
曲楚云古怪一笑:“所以说,你和我合作啊。”
寒鸦蛰伏于枯影。
曲楚云说:“多年以后,你我的孩子,会有个共同的敌人。”
声音清淡散于细雪中。就如曲楚云所说,“为人父母,总是止不住的操心”,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颜至答应了。
谣千灵浑身脱力,看着青玉瓶融化。
一行淡金色的字流了出来。
她眨眼,眼中有泪雾,极轻极茫然地低喃了一句:“爹。”
卫国泗水颜家,对子孙的书法要求极为严格。她的父亲一字万金,可她的字顶多算是清秀。谣千灵幼时贪玩,比起规规矩矩练字,更喜欢学民间那些草大夫,写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她爹每次看她药方上的字,都要闭眼深呼吸才能不打女儿。
小时候被困破庙,都能开开心心和一个陌生的小乞儿聊很久,但是长大后,性格却越发孤僻。
月祀眯起眼。那行“字”,是字又不是字,更像是某种图纹。
他陌生,可是姬殊身为曲家人却很熟悉。
这段字是密法的后半截,用颜至的骨灰写就。而前半截,在月祀的身体里,刻在曲楚云灵魂上。
姬殊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是他的母亲帮了自己。
月祀一下子抬手,握住血淋淋的心口。那根红色骨鞭还插在他的胸膛,他语气变幻莫测,重重喘息说:“曲楚云。”他怒极反笑,灰蓝色眼睛看向那截段语:“儒家四阶,何足畏惧。”
他面目狰狞,伸手想捏碎那金色的字。
可是上面有青玉色的流光,遏制了他。
月祀彻底愣住。
这是?
再然后,他脸色煞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出来!
“去死吧。”姬殊趁此机会,重重收鞭。
月祀身体内,金光大盛。
那半截的密语变作最决绝的刀锋,从里向外,狠狠割开他的胸膛!再然后,他心口那黑色丑陋的,比起灵芝更像瘤的东西。破开血肉,浮现上空——
月祀表情痛苦,轰然倒地。
谣千灵呼吸都停止了:“太岁!”
这不是【太岁】,是早就被利用尽的【太岁】空壳。也就是【太岁母体】。
鞭子上的倒勾,帮姬殊把这坨肉灵芝,拽了回来。他一点一点,把它紧攥手中。
两人都以为,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机会,却没想到,先前一切种种,不过是从月祀手里夺【太岁】罢了。
离杀他还有千万里。想杀他,今晚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月祀心口空荡荡的,好在他本就无心。手指轻动,所有的伤口愈合。
滔天的愤怒后,他脸色阴寒起身。
上一辈的颜至,曲楚云,这一辈的姬殊,谣千灵。两代人,越过时空的合作,才堪堪从他身体内夺回【太岁】。只是月祀此刻最恨的,却不是这四人。
他一双眼睛,恶鬼般盯着那合二为一的密法。
上面的青玉流光,冷落寒霜,婴宁峰的气息,他死也不会忘。
字纹相融的刹那,蓝色大火,笼罩这一方空间。
月祀突然大笑。
他一直在警惕墨家幽火,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蓝色的火他脚下燃烧,瞬息间,焚烧万根菌!
此刻的毒香,对他来说绝对致命的!
于是月祀并没有久留,他拂袖而去,跌跌撞撞,找今晚的幕后使者。
找如今——璇清殿的主人。
“……姬玦。”这一声名字,暗暗在黑暗响起,带着恨不得啖其肉吞其骨的滔天怒火!
神殿之上。施溪在解凤冠,不过他心不在焉的,一直在看外面那轮奇怪的月亮。
于是手指总是扯到头发丝,痛得吸气。
姬玦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帮他:“我们的新婚之夜,别去想无关的人。”
施溪:“我对杜圣清有阴影了,总感觉月祀这种变态不安好心。”
姬玦给他取下步摇:“嗯,他现在应该在来杀我的路上了。”
施溪差点把脖子扭九十度去看他。
姬玦摁住他的肩膀:“别动,扯头发了。”
施溪:“我的头发现在是重点吗?!”
姬玦平静笑了下:“不用担心,我一直在等这天。”
施溪要动,又被姬玦摁住了。
施溪老实了,等他把头发上的东西解完,才打算开口。可姬玦笑着凝视他很久,突然掰着他的脸,俯身亲了一口。
施溪:“……”施溪试图咬他的舌头做报复。
马上被压着后颈,吻更深了。
施溪微微喘息,眼中懊恼:“先把危机解决完再回来办事可以吗。”
姬玦淡淡道:“他算计我的出生,我都没生气。现在被打扰洞房,发现他确实挺烦的。”
施溪:“……算了,靠你靠不住,你在这里乖乖等着。等着,等你夫君帮你把敌人杀了。”
妆台就在床侧,施溪起身。姬玦一手揽过他的腰,两人陷入云被中。
施溪头栽他怀中,想说什么。姬玦的手指长而冰冷,抵住了他唇,忍笑:“让他们先自相残杀一会儿,你留在这里陪我好吗?”
施溪严肃:“我真的要咬你了。”
————————
谣千灵没下线。她不是必须要死,我就不会让她死。
第254章 荧惑守心(二)
姬玦:“小狗吗你。”
施溪本想咬他手指,张嘴,犹豫半天还是舍不得。从他怀里起身,摇头:“不要干扰我。”
姬玦对着他温柔地笑:这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谁想干扰你,干你还差不多。
他知道施溪的成长经历和自己不同,一次又一次地越阶挑战,让施溪骨子里有很强的忧患意识。
特别是婴宁峰,总是能调动他不安的情绪。
姬玦稍微一松手,施溪就已经跳下了床。
下床的时候,施溪差点给秦国皇后华丽繁琐的衣服绊倒,好在他扶着梳妆台,稳住了。头顶装饰的凤钗流速全部被取下,一直被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经过姬玦的手,也变得柔顺无比。
施溪变出根发带,束起头发说:“我总觉得月祀不安好心,你别亲自面对他。”
姬玦没说话。
施溪走到楼梯口后。身后突然响起姬玦平静如流水的声音:“小溪。”
“嗯?”施溪回头。
神殿外就是飘零的细雪,亘古不变的清冷月光沿着窗照进来。
姬玦被他留在床上,抱着【千金】起身,方才解衣欲睡,因此长发慵慵懒懒披散身后,眼睛在晦暗的光影里,有千万种意思,而后朝他一笑。
施溪愣住。
姬玦淡淡说:“每次勾引完就跑。我脾气那么好的吗。”
施溪惊讶:“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姬玦不回答,道:“别去管阴阳家的事了,先管管你夫君。”
施溪反应过来,忍笑:“你是不是对我用术了。”
姬玦也没否认。
施溪:“你不是很讨厌这些东西吗。”
姬玦:“适当的时候用,可以当情趣。”
施溪想想自己在双璧城的所作所为,有点心虚,走过去,亲了他一下:“夫君,事态紧急,等我回来再满足你好不好。”
姬玦身体很受用,嘴上却笑道:“你去了那么多地方,还没发现,阴阳家的事只能由我解决吗。”
施溪:“发现了,但别人的家事我能旁观。唯独跟你有关的,我想拼尽全力。”
姬玦把【千金】丢开,将人抱入怀,无奈说。“我在等湘夫人来,等月祀把法家也拖下水。”
施溪:“什么?”
姬玦:“我想杀婴想杀东君,是因为怕他们对你不利。你若真有一日成为天之子,东君必然会杀你夺神器,所以我要提前除掉他们。哪怕没和你在一起,我的目的也不会变。我只要你平安成神。”
这条路上,他会为他铲除一切障碍。
想成神的人,都很“极致”。
姬玦从小到大,也习惯把一切做到极致。他的想法从没动摇过,那些盛名、那些风光,与烟云无异,不如他在璇清殿一夜,穿过云海看到的旧时星河清晰。
十七岁之前,他只想回家。
十七岁之后,他心性天翻地覆,执念变成了一个人。
施溪听着。姬玦:“你在双璧城已经被许多人认可,现在只差一个契机。今晚就是那个契机。”
施溪:“原来我才是被恋爱冲昏了头。”
姬玦凝视他,莞尔:“你昏头的时候,可以想些不正经的。”
施溪当没听懂,眨眼:“我不去找月祀了,我们兵分两路吧,小玦,你去解决阴阳家,我去解决九幽来人。”
姬玦:“嗯。”
施溪又问:“你为什么想把法家拖下水?”
姬玦:“我需要陆晋出手杀上官琉璃,我也需要【审判竹简】天谴现世,杀死湘夫人。”不想施溪有心理负担,姬玦停顿片刻,耐心解释:“陆家这艘大船内部早就腐烂,需要不破不立。而上官琉璃为【太古遗音】犯下的恶行,远不止咒疫那十万人。郦城必须乱,这样你才能……”
他顿住,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
姬玦低头亲了施溪的脸,妥协,轻声说:“你若是不想死那么多人,那我也可以今晚放过陆家。”
就跟在六州沙盘内【太古遗音】的选择里,放过那两人一样。
姬玦在这个异世,早就习惯了无人生还的寂静。
可他不确定,施溪会不会愿意见这么惨烈的结局。
施溪摇头:“就算没有你,杜圣清也会对郦城出手。陆家此处来双璧,本就是为的湘夫人。”施溪说:“这个世道。为了成神,每个人都疯了。”
姬玦注视他,只是轻轻笑了下。
施溪:“你打算怎么做?”
姬玦:“月祀使出【素曜太阴】想杀我,湘夫人一定会愤怒回双璧杀他。”
施溪无以言表这个疯女人。
姬玦:“你一直把我在婴宁峰想得很可怜,其实没有,我很小的时候,就对他们没什么感觉了。只是偶向他们流露出一些我的挣扎脆弱,会让他们放松警惕,觉得我好掌控。”
施溪:“你小时候演的吗。”
姬玦笑说:“嗯,半真半假的情感才最令人信服。想回家是真的,但把这种情感流露得所有人都看出,就是故意的。”
“对,你一直都讨厌被他人旁观自己的情绪。”施溪。
姬玦想了想,手指抚上施溪的唇,眼神暗了一瞬:“以前是很讨厌,不过稷下跟你求婚,还有今晚成亲,我发现我并不排斥向天下昭告你我之间的关系。”他喜欢这种隐秘的占有。
施溪:“只要我问你就会答。但我不问,你永远不会主动说你的计划。”
姬玦:“因为觉得没必要,这些事没那么复杂。他们都会因为自己的欲望,走向注定的命运。”
施溪:“原来这场婚礼,所有人都要入局。”
姬玦吻他:“放心吧,今晚绝对不会像云歌鹊都那般惨烈。”
最后是施溪催着姬玦离开。姬玦非常无奈,奈何施溪态度坚决。
姬玦只能笑笑,作罢,他起身说:“等我回来。”又点了下唇,提醒施溪他说过的话,似笑非笑:“记得满足我啊,夫人。”
施溪憋笑差点憋出眼泪:“陛下,你现在简直像个登徒子。”
姬玦瞬间接受这个身份:“如果我当初杀入墨家把你抢过来。算不算强抢千金,入室偷花?”
施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放过我,别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喻。”
姬玦朝他又是一笑,眼中欲念涌动。
施溪说:“快走吧。”
姬玦走后,施溪也没闲着。
他来到神殿另一处,把嫁衣最繁琐的外衣脱了,换了身青白色的方便行动的简易衣袍。
【千金】被施溪收入芥子中,墨家的神器在双璧城未必能发挥好效果,桌上是小玦留给他的【荧惑尺】。
施溪伸出手拿过荧惑尺。荧惑尺的表面很冷,它本无形,于是姬玦经常拿它当剑用。
施溪今晚也把它当剑用。
这场婚礼,虽然是局,不过也算是向天下宣告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完全被绑定到了一起。
施溪无论是命令婴宁峰的人,还是用姬玦的东西,都得心应手。相应的,他的一切也都跟他的爱人共享。
他知道九幽来人了。
施溪在暗中,玩味一笑。
他来秦国,本就是为了成为“天之子”。他“父亲”千里迢迢派人来,也不用给他送礼了。把手下的命留在这里,用魔头性命成全他皇后的“仁善”之名,就是最大的礼。
天权守着帝后新婚不被人打扰。
结果没想到,陛下先出来了。
天权简直匪夷所思,就他们平日里,那恶心死人的肉麻劲,洞房花烛会那么快结束?不可能吧。
姬玦手中把玩着一根线,银色的、穿过指间,霜雪般的色泽里,流动着血一样的红。
天权惊恐道:“家主这是?”
姬玦答:“我的命线。”手指用力,将这根线轻而易举扯断。
他命线断的瞬间,离开帝都的湘夫人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素曜太阴】在天空上渐渐成型,所有星云都隐匿,只剩一轮巨大的血月,笼罩整个帝都。
兰芷敏锐地察觉到夫人心情不好,小心问:“星使?”
湘夫人抬头望月,怒极反笑,随后身化一场血樱色的雨雾,逼向月之塔!
月祀跌跌撞撞从火海中逃生。他被人生挖【太岁】,本就负伤,想把姬玦碎尸万段,却没想到出来先嗅到一股凄寒的雨息。月祀脸色扭曲,将拳头握紧。他该料到的,姬玦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连恨的人也可以靠示弱来利用。
湘夫人对姬玦总是有几分轻蔑和嫉恨。她并不爱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她执着于婴的预言。
姬玦就算生不如死,也得给她活着成神——!
月祀刚因医家太岁受了重伤,这个时候和天璇对上,绝对没有好处。
——他必须困住湘夫人,才能去杀姬玦。
怎么办……
怎么办……
一场雨息悄无声息,浸透月之塔,将这里的空间彻底扭曲。
天璇的星域是可以外放的!!
然而术法低的人毫无察觉。
今晚这里,能够对付震怒的天璇的——有谁呢?
月祀手指扶住墙壁,随后,蓝色的眼睛一点点抬起。
他想到了一个人。湘水一脉和法家的仇恨,世代永存。
不光陆家恨天璇入骨,天璇也对法家深恶痛绝。阴阳家湘水一族的力量来自那碧海桑田、千年不止的潇湘水。
湘夫人和湘水君功法同源。所以,杀死过湘水君的东西,也对她影响深重。
当年的最后一击,来自【审判竹简】序列壹。月祀短促无声的笑了出来。
如今那枚排列第一的凶简,在陆鸣手上。
月祀缓缓握紧拳头,金白的衣袍曳出深重血迹,去找陆鸣。
陆鸣正在面对他爹的喋喋不休。
【无论如何,拿好你的手里的玉笏,别借给任何人。那是你的保命符,知道吗?】
陆鸣。
【秦国应该没人想杀我吧。】
他没有惹任何人。
第255章 荧惑守心(三)
蓝色大火将红花菌丝一同吞没。
这来自齐国火山地心的幽火,冰寒刺骨,焚尽三千世界。
宫殿在烈火中毁灭崩析。
姬殊手握【太岁】,偏头看了眼谣千灵,碧色的眼睛一片沉郁。
他在犹豫要不要杀谣千灵。
他想杀她。他也决定杀她。
姬殊甚至已经走过去了,可是无形中,又被一股力量拦住。
那道金色密语是谣千灵父亲临终前最后为她做的事。破开这道护身符,会浪费很多时间,他不想在这里久留。
姬殊厌恶地皱了下眉,转身往一个地下暗道走去。
世间最毒的香,燃烧到最后,竟然是无色无味的。
谣千灵和月祀他们不同,她没有对这里避之不及。背靠墙壁,在角落里,倾听火的坠落低鸣,看白茫茫菌丝大雪般消融,一直郁结在她心口的那股气好像也消失了。
她的眼疾在好转。把刀尖上的火,都看得无比清晰。
医家每个人都有病,而她的病更为无解点,自娘胎里遗传。
【太岁】湮灭火海。
谣千灵的病也在痊愈。
医家五阶,【自医境】。
她难以置信,颤抖地摸上自己的眼睛。心口的伤好转,血止住了。
最后一层泪雾蒸发,谣千灵清晰感知到,她离破圣只差一步之遥。
她撑着地起身,差点摔倒,又被人帮忙扶了下。
上官巧不喜与人接触,因此他们间还隔着几朵铃兰花。
谣千灵说:“他被月祀重伤,往地下走了,趁现在黎明前他还没破圣,是你唯一能杀姬殊的时候。”
上官巧:“多谢。”
谣千灵:“你想自欺欺人的话,在他炼化【太岁】前杀了他。”
上官巧挑眉:“【太岁】不是医家的东西吗,怎么轮得到姬殊炼化?”
谣千灵:“太岁的药性毒性,都在这满室的香里。我留在这里,就是打算用身体吸收这些香,不让它们飘到外面去。”她的神情变得严肃:“姬殊手里只有一个空壳,而他也只需要这个空壳,用作容纳他妹妹灵魂的容器。在姬珠出现前,你必须杀了姬殊。”
上官巧:“好。”
谣千灵:“一定一定不要让姬珠苏醒,她这次是作为【假婴】醒来的!”
上官巧闻言并不觉得可怕,只笑了下说:“一直以为我娘就挺疯狂的,没想到比起阴阳家的人,还是承让了。”
他要是再疯狂点,估计也该觊觎【假婴】了。可惜,他对吃人肉实在没兴趣。在双璧城待得越久,犹豫的情绪就越淡。
上官巧说:“你想牺牲自己跟这些毒香同归于尽,结果误打误撞破了圣,倒还挺符合医家救死扶伤的理念的。”
谣千灵冷声:“你今晚杀了姬殊。在【太古遗音】的帮助下,你也可以破【希声境】。”
上官巧低头,微笑说:“谣千灵,不在那个叫十三的蠢货旁边,你人都聪明一些。”
谣千灵神色冰冷抬头,黑瞳有怒火:“你怎么敢叫他蠢货。上官巧,神器一开始择主选的是他,是你算计我让他放弃。真要论起来,你连蠢货都不如!不是所有善良的人都叫愚蠢,也不是非要不择手段成你们这样子,才叫聪明!”
上官巧疑惑:“你跟姬殊合作的时候,为了除掉【太岁】,真没想过牺牲一些人吗。”
谣千灵愣住。
上官巧微笑,轻轻说:“别那么清高谣千灵,除了你父母,你所有的重情重义,只是因为他们没站在【太岁】的对立面。”谣千灵脸色苍白,没说话。上官巧也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步入刀山火海,今晚这一步,对他来说还没六州沙盘的风雪中转身来得难。
婴宁峰天璇星使的星域外放,导致整个月之塔陷入混乱的空间迷局里。
下雨了吗。
陆鸣一个走在回廊上,闻到了一股很潮湿的味道。郦城也多雨,但楚国的雨总是诗情画意。
郦城连雨也温柔多情,不像这场雨。
那么凄冷,愁苦。
陆鸣伸手,想去触那雨息,突然一道扭曲的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浓郁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陆鸣听到一道愤怒癫狂的声音大声说:“把【审判竹简】借我!”
陆鸣抬头,几不可见皱眉,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询问:“你说什么。”
“把【审判竹简】给我!”黑影嘶吼。
陆鸣心说,疯子。他就知道这世上多得是莫名其妙害他的人。
陆鸣:“你想要【审判竹简】,应该去郦城。”
黑影喘息:“我只要序壹那一根。”
陆鸣笑意转瞬即逝:“冲我来的啊。”他来双璧只是想碰一碰湘夫人,可没想把命搭在这里。
陆鸣神色冷淡,转了下手中的玉笏,便打算离开。
他真想走,此刻重伤的月祀不一定能拦下,转身,月白色的衣袍很快要消失在月色下,忽然听背后影子说:“你就不好奇,竹简序壹的法规是什么吗。”
陆鸣停下脚步,转头,面若冰霜。
影子:“我不是法家人,我用不了你们的神器,今晚不过借你手中玉笏一用。”
陆鸣深青的瞳孔恍若有热度,笑道:“月祀大人,把话说明白点。”
“我要对付湘夫人。”
陆鸣惊讶。
“我知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天璇。”月祀说:“你把竹简序壹借我,我告诉你它的内容。天底下,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会告诉法家,它是什么。”
陆鸣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玉笏:“你没有直接抢,是因为抢不过吗。”
月祀冷笑:“你爹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你不知道?”
陆鸣:“我爹前不久才再三嘱咐我,千万别让玉笏离手。”
月祀刚因医家重伤,湘夫人来势汹汹,如果再惹上陆晋,那他真是自寻死路,于是他冷漠提醒:“你爹从未想过真的修复【审判竹简】。”
陆鸣:“看出来了。”他娘骂过,如果把【审判竹简】换成【天下名鱼册】,他爹一个月就够了。
月祀沙哑陈述:“你连见我一面都很难。除却今晚,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陆鸣低头:“在阴阳家的地盘上,玉笏离手,太危险了。”
月祀冷冷一笑,挥袖,正打算鱼死网破。
谁料陆鸣下一秒,手腕一转,就轻轻松松把手里的玉笏丢了出来。
陆鸣:“不过——我身陷危险,湘夫人也不轻松。这就够了。”
他看出来月祀的癫狂,到最后,拒绝的权力不一定在他身上。
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了吧。
陆鸣本身实力就不弱,身为法家少主,还有个宠妻儿若命的父亲,想也知道难对付。想不出双壁城,还有谁会对他出手。
把玉笏丢给月祀后,推开了那扇被雨打湿的窗。在风暴来临前,陆鸣一跃上窗,选择离开。
而月祀也履行承诺,掌心浮现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交给他,“你想要的真相,在里面。”
陆鸣之前从来不喜欢用【鸿镜】的,来双璧城后却用得很顺畅。
给陆思明他们发了个消息后,陆鸣收到了他爹的消息。
陆晋;【陆鸣!你做了什么!】
他爹只有快要气吐血的时候,才会喊他全名。
陆鸣淡淡说:【爹,我很快就要探明序列壹的真相了,你钓你的鱼去吧。】
陆晋勃然大怒:【钓鱼钓鱼!我钓你个头!你脑子被鱼钩钩空了吧!】
陆鸣有个公主母亲,从小是郦城贵公子,为人冷酷固执,某种意义上六亲不认,可以写进话本里的高冷人生里,就他爹像泥石流。
陆鸣:【我在双壁城没有敌人。】
陆晋哈哈大笑,气的。
【城内没敌是吧,那你等着城外来敌。】
陆鸣:“?”
城外。
奉杜圣清命令,不远万里来秦的九幽法圣韩岱缓缓掀开兜帽,立于城门口,望向红月。
薄薄的云飘过来,被绯月映照出几分樱红。
一场雨悄无声息降落月之塔。湘夫人以前对付千金楼,多少带点猫逗老鼠的慵懒轻蔑。但今日,她回京,怀揣着滔天的怒火,雨水也前所未有汹涌。
婴宁峰两位绝世强者,反目成仇。
雨水落下的时候,天权脸色煞白。他紧张地想要去查明真相,转身,遇见到了施溪。
天权:“施溪?你怎么也离开神殿了。”
施溪吩咐:“找个理由,把所有人都赶出月之塔。”
天权:“什么?”
施溪:“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这是命令。”
天权看着他手中的荧惑尺,憋半天,说:“是。”
施溪心想,他和小玦的婚事,还真是热闹啊。
天上,太阴红月与湘妃泪雨一同现世。
地下,医家【太岁】跟机关城之火玉石俱焚。
更别提还有城外赶来的那些人。
天权找到秦国的司礼监,让他们疏散宾客。满座宾客虽然茫然,但帝后已经入了洞房。他们吃饱喝足,也没理由留下。来到门口,不少人错愕,“天下怎么下雨了。”
湘夫人直奔月祀而去,星域未完全展开。众人的离场并未受阻碍。
施溪用荧惑尺剑斩雨雾,送走最后一批人。宗政璇是凡人,刚睡醒,她迷迷瞪瞪看到施溪,惊讶:“施溪,你怎么也出来了。”
施溪没回答:“你们先去客栈吧”
宗政璇:“哦。”
双璧城华贵的客栈全离【月之塔】很近,没走几步就到了。
帝都依然很安静。
婚礼结束后不久,摇光廉贞他们就都走了,剩下的只有天权一个婴宁峰的人。
施溪偏头:“你们阴阳家不是最擅长空间术吗,你帮我把这一圈封锁。”
天权:“你可真看得起我啊……”
施溪微笑:“你是秦国的魏留侯,总不像他们把双璧城的百姓都视作蝼蚁吧。”
天权:“想封锁这里。我做不到,但你可以——你手中的荧惑尺可以。”
施溪耸肩:“我不太会用荧惑尺。”
天权:“放心吧,你告诉它你想做什么,它就会去做的。”
施溪:“真的假的。”
施溪低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荧惑尺】。荧惑尺在他掌中,瞬间化作流光四散,零星的白光围绕住月之塔方圆十里。
施溪:“它竟然那么听话。”
天权翻白眼:“荧惑的‘惑’字代表‘惑乱’,是灾异征兆,平日凶的要死。它不是听话,是被家主训得不得不听你命令。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荧惑尺】还能用来护人。”明明是璇清殿的大杀器。
施溪笑笑:“行了,你留在这里吧。我得回去了。”
天权皱眉:“我劝你别回去,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施溪:“这你就别管了。”
*
天上。星域完全成型。月祀不得不对上湘夫人。鸟雀携来花粉香,湘夫人的裙裾曳过高楼。见月祀的第一面,话都没说,一掌先甩了过去。
月祀已经虚弱到维持不了人形,艰难避开她的攻击。
地下。
姬殊留下满地的血和火,打算找个地方给姬珠塑身,赶在黎明破晓前破圣。
他一边走一边用【太岁母体】把四肢和脸捏了出来。
极致的黑暗里,他突然听到了弦声。
姬殊停下脚步。
地面上。
陆鸣摸了下脸上的水,寡言少语,懒得任何人扯上关系的法家少主,遇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大麻烦。
玉笏离手后,他在异国他乡,应他爹的乌鸦嘴,见到了城外来的敌人。哈哈。
韩岱身披蓑衣,对着陆鸣微笑:“少主,还记得我吗?”
陆鸣:“韩长老。”
他在稷下一个人都没搭理,独来独往,就是因为不想卷入任何一件麻烦事。
没想到,老天爷就是不放过他。
他是韩岱的对手吗?
陆鸣在心里问自己。
我有三成的胜算。他想。
韩岱:“我是奉杜圣清之命来取你性命的,少主,多有得罪。”
杜圣清。陆鸣的心不断下沉,胜算也无限下降。
韩岱凝视他,轻轻叹息:“你们父母作为威慑一方的大人物,给了你们不怕越阶挑战的勇气。上官巧敢四阶就动用圣阶言灵,我想少主也不会逊色。你有杀死我的实力。所以杜圣清派我来之前,我并不愿意——但我怕的不是你,我怕的是你背后的法家。”
韩岱露出一个笑来:“可今晚,你手上没有那根简。”
陆鸣想给陆晋发消息。
“咔嚓”,鸿镜被韩岱弄碎了。
韩岱说:“那么,我和你父亲的仇,也可以慢慢算了。
任何事都有利有弊。
有一个强大到威震六州的圣者父亲做靠山,是会有很多便利,相应的,也有很多危险。
当然,除了施溪。
施溪是唯一一个纯得到危险的。
第256章 荧惑守心(四)
姬殊今晚注定和婴宁峰决裂。九幽马上要迎来第一位双圣之躯的阴阳家郡王,地位仅次于杜圣清。
杜圣清为了表示诚意,特意安排了三百九幽人在双璧城外接他。黑鹰在高空盘旋,张开羽翼,叫声嘹亮。
三千精兵威风凛凛,候在城门口,全是琉岸的兵马。
曲家人也在等他。只要姬殊顺利出城,摆脱【太岁】诅咒的他,势必会成为又一个继阴阳三圣后,颠覆六州的阴阳家强者。
九幽得他如虎添翼,杜圣清对他的到来,表达出最大的重视;魔域的人也翘首以盼,恭迎这位魔域新的大人物。
听闻这位阴鸷暴虐的婴宁峰郡王,是幼年时和姬玦一起争夺少主之位的人,更是【婴】的传人。
任何一个名号,都叫人战栗。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黑鹰绕了三圈,声音逐渐焦躁。“怎么还不出来。”众人察觉不对劲。坐于马上的琉岸将军抬头,脸色微变:“不好,郡王出事了。”
天底下,能被姬殊放入眼中的就没几人,因此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里那个螳螂。
步伐只停顿了一秒,姬殊便恍若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练舞室的这个暗道,是他耗费三万个日夜挖出来。为了有一日,可杀死月祀后全身而退。其间如迷宫错乱,五行暴虐、危机四伏。
姬殊低下头,黑色长发掩盖血红胎记,一双碧色的眼睛幽暗冰冷。
找死吗?
他已经在捏人偶的眼睛了。怀恨在心,故意用手指,把眼睛捏成个斗鸡眼。眼光真差,能选择这样的男人,曲家祖上得烧高香了。
容器不需要雕刻得栩栩如生,只用有个人样,姬珠就能在里面活过来,恢复成她原来的样子。他们的命运纠缠那么久,可他从未亲眼见过她。
给她找容器苏醒有很多原因,一是这样他破圣后,她也可以活下来;二是给自己未来突破六阶留了个预备粮。
他以为自己原谅了,其实没有。姬殊记忆力太好了,一分恨意能天长地久到十分。
他想杀的人,早晚会杀,比如谣千灵、比如之前失手的那个暗卫。去九幽后,第一件事,也是找名家算账。他和他妹妹是两个极端。姬殊凝一生懵懂,可姬殊拥有最极端的恨。
姬殊冷淡说:“想当黄雀,也得有这个实力。”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厌恶懒得说出,拎着人偶往深处走。
衣袂过处,暗道寸寸崩塌,轰!甬道内起了大风,狂风呼啸撕扯,化作洪流,朝不速之客奔涌而去!
姬殊可以随意改动这里的墙体,改动风的位置,改动地的朝向,将擅闯者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没想过的是,上官巧对这里也轻车熟路。
白玉京内的幻境,只存在于一朵花开败的瞬间,但上官巧来说,里面的岁月,漫长好似一生。锟铻的时候,他们半生不熟,姬殊凝对于他的很多嘲讽,只当耳旁风,可在月神殿,他和她“幼年相识”。
姬殊凝被气到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会扭头一本正经说:“你说话真的好难听。这次我当没听见,下次别那么恶毒。”
上官巧我行我素一辈子,头一次那么哑口无言,挑眉:“你昨晚被你哥挖脑子了。”
“滚。”姬殊凝起身:“我这就去告诉月祀,神殿来了人。”
上官巧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巴,把人拽回来。
他想,他喜欢上一个同龄的,长得漂亮的少女再正常不过了。
坦然接受自己的心动与嫉妒后,来双璧城反而愈发平静。
三根弦,托起倾塌的尘土。上官巧敢来杀姬殊,因为他知道姬殊的弱点是什么。
他在锟铻丢失肋骨,本就重伤难愈。对峙月祀,更是伤上加伤。
最关键的,【太岁】焚烧后的毒香,他不信姬殊没受影响。
今晚,这是杀他的绝佳机会。
秦国这位神秘莫测的郡王,即便穷途末路,也依然狡诈非凡。他在婴宁峰长大,阴狠的手段层出不穷。
狡兔三窟,上官巧在迷宫里错了无数次。次次命悬一线,总是巧妙地运用里面的机关,死里逃生。
一次、两次是运气好。
第三次,姬殊察觉到了不对劲。
上官巧轻松到,好像他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想明白问题关键后,姬殊气到一定程度,笑的却很轻。
最后,他和上官巧最后还是在暗道尽头,短兵相接。姬殊将手里雕刻木偶用的小刀,把玩在指间。猛地出手,眼也不眨刺向眼前人的喉咙!
刀起刀落,溅血无声。上官巧用笛子抵挡,砰,笛子碎成两段。
姬殊嗤笑了声,浓浓不屑。
上官巧把笛子丢地下。下一秒,寒光乍现,天罗地网般的琴弦,封锁出口。
弦落点的每一处都是迷宫的枢点——它们彻底锁死这一方的五行灵力!
姬殊对他的厌恶到达巅峰:“如果不是姬玦出现在稷下大牢,毁了我的计划,神器的主人不会是你。”
搁平时,上官巧是一定会四两拨千斤,嘲讽两句话的。但现在他沉默不言,只想将姬殊千刀万剐。
姬殊不动声色观察着周身一切。
现在的处境对他来说并不利。
他强行压圣者修为,引月祀入局,如今他的【星域】是完全封闭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姬殊将手中的人偶放到嘴边,平静说:“你给我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他在迷宫,无数次置上官巧于死地,又无数次被上官巧逃脱,全是他的好妹妹帮的忙。
他如今的身体,跳不出灭世之舞,得他妹妹来。不需要真身,用人偶作替就够了。
姬殊弯身,把那用腐烂肉灵芝雕成的丑陋人偶,放到了地上,它摇晃了下,才稳住身体。
——名家人“以音杀人”居多。就用他的琴声,做你的引舞曲吧。
可上官巧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开了口。
“没用。”上官巧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说:“我幻境中见她开始,每分每秒都在想该怎么杀她。我知道这支舞,她错了一个拍。”
大乐之野上那燃烧的红色雪和跳到终章的舞,是幻境最后的画面。
姬殊凝深深看向他,想他活下去,于是告诉了他舞的破绽。因为小时候常年挨饿,力气不够,所以她一直跳错了一个动作。
……她漏掉的那一节拍,成他活命的关键。
姬殊蹲在地上,手指戳着那倒来倒去的木偶,一言不发。
突然,肺腑翻涌,喉间猩甜。姬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他面对月祀都不曾失态,现在却手腕颤抖,气到极致,眼中猩红。
姬殊野兽般重重喘息一声,将手里的小刀恶狠狠钉死地上,随后抬手,狠狠抓住两根弦,双手鲜血淋漓,站了起来。
上官巧还是本能的厌恶他。
可见他周遭狂暴的灵气,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强大。
他对上姬殊,本没有任何胜算。
*
谣千灵提灯跟进来时,看到地上的痕迹,都忍不住心惊。这里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厮杀。墙壁处处是划痕,血流满地。地上,好几根弦都断了,末端挂着一层薄薄的血肉,蜿蜒垂下来。浓郁的血腥味和震动的灰尘,让谣千灵想吐。
她走进去,发现上官巧衣上也都是血,天青色的衣袍都成了红色。谣千灵想问话。
可上官巧只是低低道:“他要死了,追过去。”
*
人生的两次重大失败,都是因为对同一个人心软。娘胎内,眼巴巴把所有吃的给她,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又瘦又小,于是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被她生吞;破圣前想留她一命,强行逆转【星域】,于是落到今晚的局面。
他终于摆脱【太岁】的控制,马上就要离开双璧,天高海阔。
却败在这最后一步。
姬殊怎能不恨!
“哈!”姬殊捂住血流不止的胸口,低笑出声,疯狂扭曲。他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肉灵芝,现在恨不得把它捏爆。
【太古遗音】用丝弦构造的罗网,他逃不出去。本来就取过一次骨,现在又被穿心。失血过多,姬殊扶着墙壁,最后停在了离出口处最近的湖边。
他浑身脱力,脸色苍白如纸,不得不弯身,跪倒在湖水边,“哇”地吐了出来。
湖水倒映出他狼狈的脸,汗涔涔,血涔涔。
他闭上眼,不想再看。扭身,仰头,选了个墙壁靠着。生命在抽丝剥茧般流逝。他太累了,眼皮沉重,本以为自己只是暂时休息,却没想到昏迷过后,再也睁不开。
意识坠入一片黑暗泥沼,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再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哥哥……”
五岁那年,婴宁峰禁地,他就是被这样的哭声唤醒的。
但这一次,他听到了,依然冷漠地不愿搭理。
可是她哭得是那么绝望痛苦,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臂上,快要烙印到灵魂里。
吵死了。
他最后还是不厌其烦睁开了眼。
容器其实做的差不多了。他濒死的关头,她醒了过来。
双生一体那么长时间,朝夕相伴,又是第一次相见。
月光从石缝中落下,湖水映出寒光凛凛。她的脸色苍白,红裙如血,乌黑的长发委泻一地。
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妹妹,哭起来尤其让人揪心。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世界在泪水中模糊。呼吸跟心脏一起强烈颤抖,痛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语无伦次不断重复这三个字。她泪流不止,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低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
“对不起……”声音颤抖绝望,像是哀恸到极点,完全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姬殊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他在沉睡前,怒火都未止——诸子百家里,他恨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恨阴阳家,恨医家,恨名家。可归根结底,最恨的是她。
姬殊凝肯定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在他苏醒时,咬着牙无声落泪,肩膀颤抖,不敢抬头。
盈满泪水的睫毛在他掌心剧烈颤抖。
……哥哥,对不起。
姬殊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醒来后,得到一切记忆,看着在这里等死的哥哥,血液逆流结冰,如失去灵魂的傀儡,几乎丧失了对情感的掌控。
心脏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剧烈的口子。她灵魂都痛得战栗。
从小到大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她想去看他,又不敢去看他。
苦涩的泪水渗入唇中,她空洞茫然地想,你一定很恨我吧。但料想中,掐上自己脖子的手,没有落下来。
很久很久,寂静的密室。她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又轻又疲惫的“笨蛋。”
姬殊凝的灵魂好似都僵住了。
……笨蛋。啪嗒,泪水溅到地上。
哥哥的体温在逐渐变冷。
她经历那么多痛苦折磨背叛,都不曾有过的一种情绪,这一刻破土疯长!
她太痛苦了,终于懂了恨,没有具体恨的人,只知道这叫恨。
双生子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存在。
于是,这世间最浓烈的情感,只可能由她哥哥告诉她。
沙盘内悟情,幻境中懂爱。现在,最后一种情感也圆满。
她拥有了“婴”的喜怒哀乐,什么力量在体内觉醒。
这一生走马观花在脑海中回映:雾凇山的雪,婴宁峰的花,还有神殿上空亘古不变清冷的月亮。
她苍白地笑了出来。姬殊凝抬起头,眼睛赤红,轻声说:“这次换我来救你吧,哥哥。”
“……你会活下去的。”
出生的那一刻,母亲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呼吸颤抖认真告诉她:“殊凝,以后这世上,就只剩你和你哥哥了。”
她并不会恨人,时至今日,也是靠恨自己,完成的入世。
五岁那年,婴宁峰禁地。浊黄羊水下沉睡的神婴,跟她对视时,吓得她惊恐大哭。而今晚透过哥哥的瞳孔,她看到自己的眼睛流转着相同的颜色。
*
姬殊意识浑浑噩噩。
他牙齿不受控制张开。缓慢咀嚼,细细啃噬,被迫咽下一块又一块冰凉的东西。它们又滑又酸,宛如生肉。白骨在他齿间碾碎。
最后一滴血流过喉腔。虚无的梦里,有人轻轻地抱了下他。
【子兰孤,结束了。】
冥冥中那道声音说。
上官巧驻足。
他杀死爱人后,终于触及希声境。
……大音希声。
这世界仿佛也失声,一片寂寂。
上官巧低头,神情隐于阴影,没停留,七弦归于掌心,转身离开。
*
“郡王!”
“郡王!你终于出来了!”
暴雨如注,守候在京城门外的九幽来使和琉岸雄兵,终于等到了人!
雄鹰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天空疾冲而下,落在姬殊肩头。
姬殊浑身是血,脸苍白得跟鬼一样。整个人脱胎换骨,修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如今,他比之阴阳三圣都不遑多让。
“郡王——”所有人都大喜过望,高声欢呼。
如果说之前姬殊的危险在于他的残忍。那么现在的姬殊,叫人望一眼就癫狂。
可姬殊视线转向九幽的人。
雨水冲刷他冷白的脸,声音喑哑,像是喉道被划伤,一字一字。
“告诉杜圣清,想跟我合作的话,先派九幽全部人,和我一起毁了稷下。”
黑衣青年翻身踩在鹰上,长发之后,疯狂至极的眼睛,看向沧瀛洲——
稷下,一切开始的地方。
————————!!————————
杜圣清得到吃了殊凝的猪哥脸都要笑歪了。
这两个人联手,去围剿稷下,终于回归传统的仙魔大战哈哈哈哈。[可怜][害羞]
这章昨天就写完了,不是很满意感觉有点大纲流。但今早起床,还是发了。
先结束这里吧。
千金也百万字啦,玄幻长篇尤其还是这种题材的,真的是比无限流还难写啊。我上本一个副本一个副本搞就好,但这本要考虑的东西好多,不过也是一种新尝试[星星眼][星星眼]
第257章 荧惑守心(五)
“少主,认输吧。”雨水一重又一重冲刷地上的血迹。
陆鸣手撑地,低头咬牙,闷哼一声。
韩岱往天空看了一眼,皱眉:“天璇竟然也来了。湘妃泪啊,这东西可要命,看来我不能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韩岱早些年在郦城,就以“残忍”出名。剥皮,腰斩,车裂,五马分尸,烹煮,抽肠这些处理罪犯的极端酷刑,都是被他以一举之力正式写进楚国律法内的。
韩岱认为足够的恐惧才能带来震慑。
但陆晋觉得震慑是假的,只有韩岱此人心肠歹毒是真。
于是在十年一次的楚国法律修订时期,把这些都废掉了。
韩岱气得要死,和陆家的仇恨从此埋下。之后,韩岱为求破阶,不择手段立恶法场,被陆晋重伤后彻底叛出法家。
韩岱恨到:“你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村夫,陆家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货色,别以为我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陆鸣抬起头:“韩长老那么厉害吗,说来听听,我有时候都不知道陆家一群人在想什么。”
韩岱:“死到临头还装傻呢少主,你长辈们做的事非要我一桩一桩说给你听吗?我今日杀你也算是替天行道!”
“哦,罪又落我身上了。”陆鸣低低道:“这就是我不喜欢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原因。”
韩岱笑了:“我知道你怕麻烦,除了出生自带的血缘抛不掉以外,你谁都不愿认识。怪就怪你生在陆家吧。”
这场雨冰寒入骨,跟郦城山温水软的江南烟雨完全不同。
陆鸣感觉伤口更痛了。
韩岱上下打量着他眯眼:“少主自幼金尊玉贵,想必极少入刑场,应该也没见识过那几样被废掉的酷刑吧,来,老朽就做一回老师告诉你什么叫五马分尸。”
他举起手中的天平。左右两边明明是空盘无物,却开始上下摆动。玄妙的规则之力,充斥四方。黑色烟雾自他衣袍之下,散落周围,在雨中成了五匹高大的马。
陆鸣的血流了一地,穿过草木,顺着雨,形成一道又一道红色水流。陆鸣强撑着身体起身:“多谢韩长老指教啊……我确实没见过五马分尸。不过谁跟你说我极少入刑场的。”他可以说是在监牢刑场审讯室长大都不为过。
陆鸣咬牙,突然一掌摁在地上。
霎那间,地上所有血猛地泛起红光!
它们错综复杂,形成一个法阵。
韩岱皱眉,随后脸色变动,沉声:“你们这群小辈,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这个法阵完全是在透支陆鸣的命。
五匹马被影响,暴躁不已、仰头嘶鸣,前蹄腾空,赤红着眼朝韩岱本人跑过去!
韩岱脸色阴沉,震袖,扬臂摇晃天平,两端砝码越来越多。失控的五匹马被他亲手撕碎,后化作黑雾扭成长蛇,转方向,咆哮着奔向陆鸣!
陆鸣心中想吐。九幽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出手?到底谁在害他。
陆鸣把手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
韩岱这次不再给他出手的机会,疾冲向前,身影一闪!
手中的天平入袖,武器变成一个钩子,肉身相博,对准陆鸣的腹部,重刺下去,势要将他撕开把肠子扯出来!
而陆鸣反手抓住他的手,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韩岱闷声,硬抗不避,眼神狰狞恶毒。另一只手,掐住陆鸣的脖子。
陆鸣后仰,避开,快速和他拉开身位。
韩岱出招越来越急促。
因为他必须速战速决,这场雨在影响着他!湘夫人的恐怖,诸子百家的圣者都有耳闻!
而陆鸣要做的事恰恰相反,他必须拖。
陆家和阴阳家湘水族积怨那么久,他早就熟悉湘夫人的功法。潇湘神女悲戚哀愁的泪水,能让雨中所有人,修为被压制。这种匪夷所思又毁天灭地的功法,天底下也就只有阴阳三圣能拥有了。
反正他修为比韩岱低。最后纯靠打架,他不信他打不过这个半入土的老头。
陆鸣又骂了一声把他扯入局的人,扭头避开韩岱的攻击。
他很少这么狼狈,衣服在雨地里都溅上了泥和血。
韩岱越发心急,出声嘲讽:“你爹只会教你些下三滥招数,要是你二叔在这里,只会和我堂堂正正对战到底。”
陆鸣:“别把我二叔说得像个蠢货。以及,我从来不跟我爹学东西。”
韩岱不想在这场雨中多待。
杜圣清给他下命令,必然也给他留了后手。
“去!”一朵浅青色的莲花浮于上空。
陆鸣抬头,瞬间认出这是排行二十九的法家神器,【不仪正莲】。百年前在郦城被人偷走。
【不仪正莲】,千瓣莲花,每一瓣都可书写规则。法家人的力量来自于“约束”。
这世界上,存在许许多多规则:有些规则是人为,有些规则是天定。【审判竹简】寻的是天定法则,需要六州认可。
而人定的法则,只要一个炼法场,就可以完成。
韩岱狞笑:“都说了,足够的恐惧才能够让世人尊重规则。”
【不仪正莲】莲瓣,只要是法家圣者“试炼”成功的规则,都可以写进去。
韩岱手指在空中划了些什么,瞬间一片莲花脱落。
莲花变成修罗地狱般的血色长河朝陆鸣流过去,里面是各种惨死的人,他们尖叫绝望,奔跑痛哭。或被吞噬,或被烹煮,或被撕碎。
陆鸣看一眼都犯恶心。
法家人走捷径的方法,就是拿人炼法,跟道家炼丹一样。抓一万人到一个私密空间,让他们遵守一个规则,违反者死,当死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对这道规则就会越发恐惧。长此以往精神错乱,死在幻境里。他们的灵魂便成就了这道法则。
楚国将这样的炼法场叫做“炉”,而造出的规则叫“丹”。
“丹”千奇百怪,可以是把一百人安排在一个房间里,告诉他们“不许开门”;也可以是,安排一万人进一个荒芜的小镇,让他们“不能回头”。
【审判竹简】对法律的要求很高,必须是天道认可,最起码要一国以试。但普通的“规矩”,只需要有人“遵守”。遵守的人多了就成了有力量的约束。
韩岱在六州不知道设了多少炼法场。
陆鸣轻轻喘息:“每次遇到你们这种疯子,我就会庆幸,郦城还有个跟你们不相上下的上官琉璃。”
砰!
再一瓣莲花脱落,袭向陆鸣。这一片是“禁言”。
那些死于“炉”中的人瞪大双眼。烈火中有些人主动割了舌头,有些人用针把自己嘴巴缝了起来,绝望看向前方。
极端的恐惧浸润在血河里。
规则之力化作最尖锐的矛,刺向陆鸣的喉咙!
【不仪正莲】有加剧规则之力的作用——陆鸣感觉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他闭眼睁眼,强撑着。抬手,捏断那根矛。
可是他抬手时,又违规。
第二瓣,第三瓣、第四瓣、第五瓣莲花,接连脱落。除非你实力强大到,在它们接近你时,就直接粉碎它们。否则,被它们近身必被影响。加诸在你身上的规矩越多,越难挣脱。
陆鸣脸色苍白。
韩岱见此:“我没想到【不仪正莲】最后竟然是落到了幽主手里。可惜法家的神器,是诸子百家里,最不可能被别家所用的神器,幽主拿它也没用,于是派我来双璧便给了我。”
杜圣清。陆鸣手指曲起,咬紧牙。杜圣清。
对这位【圣继境】,直接灭了云歌做九幽的六阶儒圣,有了新的认识。他想,真不愧一个是敢在卫国废帝,走人皇道的人。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青年的声音冷淡懒散,又带着浓浓的嘲弄之意。
“话说那么委婉做什么,你直接说杜圣清偷的不就是了?”
陆鸣愣住,偏头。
施溪撑着伞,在雨中走过来。他是今日婚礼的主角,可褪去那些凤冠朱钗,一袭素色衣袍盖过嫁衣,半点没有“皇后”的温柔柔和。极为出众的五官,可在雨中凝视人时却只显得冷峻。
施溪收伞,他眼中紫金色的光流动,客客气气笑说:“你们九幽人怎么到处都是啊。”
韩岱没想到会遇到施溪,呼吸停滞。
施溪看向天上那朵莲花,悠悠说:“一开始他在鹊都伤罗文遥,用的是兵家神器【折戟】;后面在卫国帝陵对付我,拿的是名家神器【吊唁】。再之后,锟铻埋骨之地用了道家的【虚无寒焰】,现在又偷走了法家的【不仪正莲】。杜圣清那么多年都还没被围剿,诸子百家都有责任。”
韩岱:“……”
韩岱:“殿下,幽主是您的父亲。”
施溪:“每次杜圣清派人来,都像是在给我送经验。”
韩岱不想和施溪对上,连玄青都惨死施溪之手,他一定不是施溪对手!
韩岱:“我与法家的恩仇,殿下一定要参与吗。”
施溪风轻云淡:“我作为今晚的东道主,还能让我杀了我的客人不成。”
韩岱故作平静:“实不相瞒殿下。您结婚,我是奉幽主之命来送礼的。”
施溪惊讶:“什么礼?”
杜圣清还能给他送礼?他给杜圣清选了这么个儿媳,他在九幽没被气死就不错了。
韩岱不言,因为杜圣清并未把礼物给他,只说到时候他就知道了。
施溪:“空手来的啊,那还是死吧。”
韩岱:“……”韩岱急忙:“我也可以随份子钱。”
陆鸣站稳,掌心握着一瓣莲,他将之碾碎后,抬头,青色瞳孔复杂冷静看向施溪。是该感激,秦国的皇后出手相助,如果不是施溪,他在双璧城凶多吉少。可今晚的事,迷局重重,他总觉得跟这对夫夫脱不了关系。
施溪察觉陆鸣的视线,偏头,弯唇:“放心吧陆少主,虽然我不知道今晚的事怎么会牵扯到法家人,但我一定会护你安全的。”
陆鸣:“……多谢。”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牵扯到法家吗?总感觉被这对夫夫坑了,两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但施溪救了他又是真的。
施溪意味深长说:“不客气,反正早晚有一天我会去楚国的,到那时东道主就是你了。”送给法家一个人情,对他以后去郦城大有用处。
韩岱见到施溪就想跑了,他可不想为杜圣清送命。杜圣清御下的能力很强,儒家人天生就是弄权者,九幽子民对他唯首是瞻,但圣者没那么好糊弄。
他想跑,可是施溪不让他跑。
施溪:“份子钱就不用了,留下你的命吧韩岱长老。用你的命成全我秦国皇后的善名。”
他现在是道家【出窍】中期,成为双璧民心所向,那么离【出窍】后期也不远了。
但施溪在民间折腾了那么久,今夜又成为了皇后,始终离那一层“民心”隔着什么东西。
希望“他爹”不会让他失望。毕竟杜圣清助他破阶不止一次了。
“非要逼我到这个地步吗。”韩岱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施溪说:“你不过法家五阶初期修为,也就是靠【不仪正莲】。否则你连陆鸣都未必能赢。”
韩岱恨笑一声,他不是【不仪正莲】的主人,使不出神器杀机,事情发展到现在只能殊死一搏。
施溪很少和法家打交道,在【不仪正莲】千瓣莲里,看到那些被韩岱用人命试炼成功的“规则”后,他点评了句:“你们这和卫国拿人炼丹也差不多了吧。”
韩岱道:“想用我的命成全你皇后善名,哈,做梦!我要死了,我要上万人都给我陪葬!”
他就地创“炉”!放以前,他是不敢把手伸到双璧城的,但今晚东君远在婴宁峰。月祀、湘夫人反目成仇,没人会管他。韩岱避开了月之塔附近参与婚宴的人,选择对那些熟睡中的百姓下手。
他咬破舌尖,耗尽修为,逼规则自动释放!
【不仪正连】绽放夜空。
一千瓣莲,一千条法则,做一千条血色锁链,呼啸涌向施溪!
施溪收伞,伞身变弓,一句话没说。他云歌第一次遇上的圣者是鬼将军,那个时候,他得靠对百家的精通,出其不意靠巧险胜。但现在与圣者的对决,他成了那个决定一切,不需要废话的人。
施溪抬手,手落到千金弓上,风吹得他长发飞扬。
道家灵气化箭,天子金龙缠绕箭端!拉弦,箭射!
瞬间,蕴含着道、墨两家圣者之力,【千金】、【天子杵】神器之威的箭雨,穿破空气,疾驰而去!
箭尖甚至刺破了落在空中的雨水!啪嗒,金龙往前横冲直闯,触到的所有雨都“滋滋”消融化烟——
他如今,拉弦射箭,便可以终止这场雨,诛灭一切湘水帝子带来的清冷愁苦。
施溪的手又落到弦上。他在锟铻就破了道家出窍中期,和小玦神交后,离墨家明鬼中期也很近。
这样的他,杀死韩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算韩岱拥有【不仪正莲】也没用。
施溪:“你甚至都不是神器的主人。不过,就算你是,也不影响结果。很多年前,有人送我的一句话,我送给你。”
施溪说:“可惜。”
自施溪手中离弦的只有一根箭,但是它飞出去后!立刻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顷刻间,铺天盖地的箭雨,将每一瓣莲都穿破毁灭!千莲破碎,马上就要对上韩岱的脸!
电光石火中。
突然,莲花散落后,露出了【不仪正连】的芯!
璀璨的镜光照夜如昼!
没人知道【不仪正莲】的芯,是一个由无数镜面嵌成的六面体!
它每一面清晰无比,旋转,倒映出这一夜的所有杀戮。它是那么坚硬,施溪的箭能穿破湘妃泪,都没能穿破它……
不过施溪很快就发现了,无法穿破的,不是【不仪正莲】本身,是杜圣清加在上面的力量。
施溪手中弓变剑。他握剑于手,往前走,青色素衣下,金丝勾线的嫁衣夺天地颜色,施溪表情却冷得像块冰。
韩岱见此一幕,脑中轰隆隆作响,如惊雷炸开。他终于幽主要送给施溪的新婚贺礼是什么了……
杜圣清在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施溪很爱管闲事,他因为爱管闲事收获了很多。但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胡乱插手的,有些时候,适得其反。”
这枚芯无法穿破,是一面反镜。
它将施溪射出的这三千根箭,通过六个面,射向四面八方,射向双璧城!
这是施溪独有的力量!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道墨双圣!
韩岱突然毛骨悚然,一个人到达高位后,很容易止步不前,被后人视作高山再一步一步超越。
但杜圣清不是,他对付施溪的手段永远在进步。
白玉京,直接拿玄青做“引”,逼施溪上金台,暴露所有身份。在阶级对立极端的齐国,彻底失去鎏京百姓的民心。
而双璧城,又算准他会插手法家事!用【不仪正连】做诱饵,逼他杀死双璧城百姓!
秦国是阴阳家的地盘。施溪是姬玦的爱人。想也知道,能在双璧城真正伤到百姓的,只可能是施溪的力量。
就如杜圣清所料,【荧惑尺】封锁了这方空间,一般人的术法出不去,但施溪的箭可以。
施溪握剑一步一步走向韩岱:“看得出来,杜圣清不想太早招惹月祀是真没来过秦国了,他以为我杀几个无辜百姓,就会失去民心?”
在曲家宗祠见过那些心甘情愿的血奴后,就知道双璧城是一个怎样地方。
不过即便如此,施溪依然不愿意犯没必要的杀孽。
他砍下韩岱的头后,一下御剑腾空,金色帝王瞳,看向那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箭雨。
杜圣清用莲芯,让他今晚的敌人成了自己。
施溪扯唇一笑。一直以来都是杜圣清来找他麻烦,从来都是他被动迎敌。也许,他也该杀上九幽一次了。
他灵气运转好几个周天,伸手擒龙。
同时发命令给【荧惑尺】,“拦住它们!”
这些箭无法收回,它们必须有个归处——
施溪抬头,视线最后看向了天顶的那一轮红月。
*
姬玦坐在藏书室的窗边,透过云中的落雪,看着地面发生的一切。
婴的所有情感,都可以做它的分身,好比阏伯台那夜,影响施溪的“仇恨”。
想要成为“婴”,七情六欲必须有,所以姬珠必须懂爱懂恨。月祀布局两百年,为他人作嫁衣裳,最后摘取果实的人成了姬殊。
不过,无论这对兄妹谁活下来,稷下都会是他们最恨的地方。
因为沧瀛洲,自姬珠决定送绯魄那一刻,就注定是一切的源点。
姬玦的视线很深,落到施溪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该去找月祀了。
几十年前,大祭司和先帝占出的那个预言是假的。
但他可以让它成真。
秦国百姓最恐惧的,永远是天上异相。姬玦吹灭桌上的灯盏,垂下眼睫:“都说了留在我身边,双璧城的事交给我。阻止这一场【荧惑守心】,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月之塔一下子灯火满堂,重归他熟悉的清冷寂静。
姬玦主动走入那充斥着雨息味的星域里。
法家的神器,是诸子百家里,唯一一种很难被外人用的神器。
尤其还是,法家第一神器【审判竹简】,序列壹。
月祀低估了【太岁】对他的反噬和伤害。
谣千灵挖了云水间所有曼珠沙华,可以说是集整个医家之力来杀他。
他收的伤,就像是毒,一开始症状不明显,慢慢加重,病入膏肓,到现在他连幻相都无力再维持,被天璇这个疯女人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月祀迫切地想要摆开她,去找姬玦收回自己的力量。可湘夫人形如鬼魅,凡是水流过的地方就有她的气息。潮湿,凄冷,千年不绝的湘水,天罗地网缠住他。
月祀拿出序列壹的简,手指握紧,青筋爆出,却没用。
他不是对法家一窍不通,但他就像低估【太岁】一样,也低估了【审判竹简】。
能成为各家排第一的神物,怎么可能简单。法家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六阶法圣。月祀第一次有心无力,恨意无限滋生。
审判竹简序壹,他并不是要上面真正的规则【天谴】出来,他只要借它困住湘夫人而已。
每一根竹简,可以说就是一个规则“容器”。他不需要这个容器有内容,只需要这个容器发挥空间的作用!它杀死过湘水君,本身就对天璇有震慑。
但是用不出来,就是用不出来!
他不是法家人用不出来!月祀暗恨,早知道留下陆鸣了。可很快,月祀又否定这个念头,陆鸣也未必能用出来。
天璇从黑暗尽头走过来。樱妃色的罗裙曳过水面,端丽婀娜,身高两米,仿佛一尊发光的神女像。
上次见她那么愤怒想杀一个人,还是千金楼。月祀捂住心口。他的胸膛受【太岁】之毒,已经开始溃烂,满手的腐肉。
月祀喘息:“东君借墨家的火,连同医家一起重伤我。他现在杀我,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你对我穷追不舍做什么,天璇,今晚你最该去找的人是东君。”
天璇:“皇宫我说过什么,你忘了吗。”
她低头,云鬓高髻,步摇轻晃,妃色的虹膜扭曲出一种疯狂的颜色。“我说了,我只在意神的诞生!”
月祀直接跟她撕破脸,寒声:“不过一个婴的赝品,你寄希望于他?你不阻止我,我今晚就可以把他的力量全吸过来——你不如期望我成神!”
“就你?”湘夫人傲慢:“能被几个小辈伤成这样,指望你,还不如我自己来。”
月祀面容扭曲:“你真是疯了天璇!姬玦的天赋,身份,地位,都是我给的,除去这一切,他还有什么!他能走到今时今日,拥有的一切,都要感谢我让他投了个好胎!”
湘夫人虹膜缩成一个点:“婴的预言选中他,那就只能是他——他哪怕是个傀儡,都要给我走到成神的那天!”
月祀被气得哑口无言。
他就算重伤,天下也极少有人是他对手,偏偏来的人是天璇!
天璇为什么会回
来!为什么!
月祀重重喘息一声。
天璇的星域里,他的修为基本都压制,湘水一族最恐怖的功法就是“剥夺”!在完全被剥夺术力、沦为任人宰割的废人前。月祀扶着墙快步向前。
他必须找到姬玦,姬玦才是关键!
——只要他靠【素曜太阴】夺回力量。他一定会把今晚的耻辱原封不动还给天璇!
湘夫人被月影迷惑,让他又逃了一段路,她愈发暴怒,同时也愈发焦急。因为她知道,月祀有多强。
绝对绝对不能给他喘一口气的时间,必须趁现在【太岁】毒发时,对他一击毙命!
湘夫人身形疾闪。
地上无数个水形成的鸟雀,飞了起来,做她的信使,透过月的迷雾,追踪敌人。
月祀一路跑,一路试图用各种办法启动【审判竹简】。可他都不顾一切,强行用神识去闯了,依旧没用!玉笏纹丝不动,什么都没发生。
他试过滴血,念咒,甚至弄断它,都没用!
天下第五的神器,冰冷又神秘。
月祀蓝色眼睛都变成血色!他最后试图粉碎它。咚,一只鸟突然撞到了他眼睛。他不得不手指松开,竹简自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只鸟本就是天璇的信使之一,水做的鸟嘴,一下子啄伤他的眼。
月祀捂住眼睛,踉跄着下跪,低头,怨恨滔天,他手指在地上一点一点曲起。每个字都充斥浓郁的血腥味,碾过喉腔,一字一字,从牙齿里说出。
“天璇,哈,我若是找到姬玦,今晚所有人都别想活。”
他胸腔剧烈起伏,平日里和善温柔的脸撕裂,露出疯狂丑陋的本来面目。
砰。玉笏从楼梯上飞落下去。
楼道转角。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从红色的袖中伸出,稳稳将它接住。
后方,是马上要杀过来的天璇。
前方……
月祀见到那一角嫁衣。大脑空白,难以置信,一点一点抬头,看向来人。
永远活在风云中,腥风血雨牵动所有人爱恨,又永远不在风云中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姬玦低头,看着手中的【审判竹简】。
楼梯上的红烛,一盏一盏次第熄灭,光影半明半暗,月色雨水映照得他神情也晦暗。
月祀强撑着站起来。
姬玦掌心转了下法家的简。突然间,竹简周身散发出剧烈金光——!
神器规则之力,亮到刺破所有黑暗。
月祀猛地抬头,像看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看着他,脸色煞白。
————————!!————————
小玦法家天赋真的很逆天,被阴阳家害惨了[托腮]
写完小溪弑父,又来小玦弑师。
这本感觉我一直在写两代人,诸子百家的重要配角都是这样。[星星眼]好神奇,以前我从没这么写过。
第258章 荧惑守心(六)
水做的蓝鸟雀,是湘夫人的信使。绕过回廊,落到她指尖,告诉她月祀的方位。
湘夫人冷冷一笑,顷刻化为樱粉色的长风,往那处杀过去。
风雨满楼,黑影随着湘夫人的步伐,遮天蔽日。她必须今晚杀了他,不能留后患。
月祀说,她疯了。依她看来,明明疯的人是他。
“连我都不敢说姬玦的一切成就来源于他秦国皇室的身份。你怎么敢的。”湘夫人面无表情:“看来两百年前那次跌下六阶的失败,是真的令你无法释怀啊,恨到现在。”
月祀最恨的人,从来不是东君,而是姬玦。
因为姬玦的存在,真的阻止过他成神。
数百年间,天枢为了“造婴”,丧心病狂。
第一次,献祭了秦皇室千年命数。
第二次,献祭了医家被【太岁】毒染的百年。
害了那么多人,结果还是失败。
湘夫人在雨中冷笑。
万幸,天枢两百年前就已经跌下六阶,否则她不敢想,今晚会发生什么。
姬玦破了【司命境】不假,但他和月祀之间的渊源,始于那一轮红月。
湘夫人始终无法放心。
她这次不杀了月祀,寝食难安。
但她的身影在长廊尽头止住。雨珠凝在空中,气息被挡在一堵无形的墙前。
“这是?”
湘水一族力量同源。湘夫人低喃,她化成人形,手指轻轻碰到这道墙,而后表情瞬间变了!
【审判竹简】!
“法、家?”湘夫人瞳孔一缩,咬牙切齿说来。她怒火中烧,又不得不站在原地,先跟这虚无的规则空间争斗!
竹简自姬玦手中脱离,在空中张开规则的网。月祀抬头看着那张网。他以为是要网向自己,却没想,冲的是湘夫人。
他手指剧烈痉挛,扶墙站起来。像是第一次认识姬玦般,灰蓝的眼睛沉沉望向他。
姬玦:“帝师,要我扶一下你吗。”
月祀在黑暗中古怪一笑,怀揣着滔天恨意,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和他装什么师徒和睦的戏码了,哑声说:“谣千灵身上的青玉,是璇清殿的东西。是你当年,送去医家的吧。”月祀喉间全是猩甜的血:“你竟然……那么早就想着算计医家对付我。”
“稷下建立,是因你闭关,才让姬珠前去沧瀛洲送绯魄。”
“白玉京彼岸幻境内,没有你插手,我不信名家少主能让姬珠动情。”
“最开始,云歌天子杵出世,鹊都扶桑死去,和郦城的咒疫审判,都有来自婴宁峰的命令。”
“还有今晚……是你把天璇引回双璧的吧。不是你出事,天璇不可能那么愤怒。”
月祀知道自己被利用,沙哑低声说。“我为了逃脱天璇的追杀,从陆鸣手中抢过【审判竹简】,作为交换告诉他【天谴】是什么。这样一来,法家也彻底入局。”
每件事,背后都牵扯着根线,星河交错,网住无数人的命运。
“从卫国开始,神器一件一件被牵连进来。【天子杵】,【扶桑】,【三千火】,【太古遗音】,【审判竹简】,到现在,姬殊吃了假婴,又拥有了灭世的能力。你是什么时候,机关算尽到这种程度的。”根本不需要他回答,月祀古怪一笑,自问自答:“从你小时候的每一场游历开始吧。”
他们以前竟然天真以为,姬玦只是因为厌恶皇家,不喜欢双璧,才会选择四处走。
——姬玦对诸子百家的了解,远超一个阴阳家家主该知道的。
他知道【扶桑】是中州的震地之根;
知道【太古遗音】三个选择;
知道【太岁】的百年因果;更知道【审判竹简】序言。
他年少时走的每一个地方,都不是为了当地的风土人情。
这位惊才绝艳,漂泊无定的旅者,在诸子百家都留下过一些或多或少的故事,又亲手抹去它们。
和他的爱人完完全全不一样。
月祀视线犹如毒液,带着浓烈的怨恨,缠在姬玦脸上,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一些情绪。
可姬玦说:“医家的事,不是你自作自受吗?”
月祀扭曲说:“哈,姬玦,你早晚也会有自作自受的一天的!”
姬玦往前走。
月祀:“施溪厌恶婴宁峰,却没想到,你才是婴宁峰最危险的人吧。”
月祀如今也猜出他想干什么,他喘息笃定说:“你想要【生死剑】。”
姬玦没否认:“为了成神,各寻其道罢了。”
月祀恨声:“我就知道,你和我本质上是一类人!你也为了成神不择手段。你没你表现的那么不在意这些权力地位!天璇当年竟然还担心你为了施溪自毁前程,哈哈哈,怎么可能,你这样的人只可能为了成神放弃施溪!就连这场婚礼,也是演戏!”他说完后,手指摁在墙上,铁掌几乎把把墙都按出一个凹痕,月祀:“你想亲手杀我,看来你对我也有恨啊。”
姬玦轻笑了下,抬头:“我不对你有恨,难道真把你当老师看吗?”
月祀:“你想亲手杀我,甚至不让天璇插手,就为了报仇血恨。”他嗤嘲:“不愧是我们阴阳家的少主啊。”在心狠手辣,冷血残忍这一方面,也做到了极致。
“以为你破了六阶就有和我为敌的机会了吗。”月祀更怕的还是天璇。他对姬玦始终有种类似于父辈的心态。他给予了他一切。
天赋是提前预支的,是秦皇室千万人加在一起的总和,作为“婴”的赝品降生。
月祀又恨又自负地看向他。把上述一切,加诸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谁都可以是“姬玦”!
因为这里面,废尽了一个六阶阴阳圣者的全部修为!所以破六阶有什么稀奇。
月祀喘息道:“人人都艳羡你,你这一路的修行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顺利,你从未吃过苦头,我知道你红月双瞳,修炼的痛苦是他人的百倍、千倍。可跟十七破圣的风光比起来,观星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你现在是六州离成神最近的人。姬玦,你很得意吧!”
“你得意什么!窃取不属于你的天赋命运,透支别人的修为,都是有代价的!”
手指一点一点,抓紧墙壁。湘夫人被困法网中,那朦朦胧胧的潇湘雨雾终于散了。
云层散开,天际一轮黯红的月亮露了出来。月祀从喉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声。
“小玦,你什么都完美。可这世间不能万事都太满。”
轰!
月祀一掌击在墙上。
下一秒,整个月之塔在坍塌!神殿,长廊,楼梯,玉宫,逐一瓦解、逐一粉碎。那轮红月,再也没有了遮掩物,同那云中的落雪一起九天洒落。
这里本就是帝师住所,由他主宰。最后,屋檐也碎为粉霁,簌簌而下。
没有湘妃泪的遮掩,他得到红月的治愈,连伤口都暂时复合。头发重新变成皎洁无瑕的蓝色,白金衣袍上的血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低头冰冷看了一眼姬玦,随后,身躯化作一道淡蓝色的风,往最上方涌去!
血月之下!
姬玦手中没有荧惑尺。于是,那些云中的落雪,一点一点汇聚在他掌心,成了把银霜色的寒剑。
【太阴素曜】,属于月亮的力量,把整个天幕染红。
巨大的引力,撕扯一切,天重的好像要压下来。就算是圣者,站上这仅剩的高台也会被绞杀。
一般的阴阳家术士想利用星辰之力,只能在自己的星域里。可月祀不是。他能把这种亘古永存的宇宙本源力量,带到真实人间。
两百年前他就是靠【太阴素曜】造下第一个“婴”。
【太阴素曜】这种禁术。
第一次失败,摧毁了他六阶的修为。
第二次……他没有失败的机会了。
如果说湘夫人的力量是“剥夺”,那么月祀的力量,是“吞噬”。
他沐浴在血月之下,蓝发和白色衣袍都在发光。
【太岁】加速了他术力的流逝,那张儒雅的脸失去控制,变得苍老,一条一条皱纹出现在他脸上,愈发显得阴冷。
他的身影越开始透明
月亮永远是以同一面,对着人间。
这永恒的凝视,如今成了一只猩红的巨眼,俯瞰尘世。
姬玦抬头,冷冷看向这一只眼。
月祀想杀人的话,现在他控制着月亮与天地的距离,挥手,便可引起整个六州海啸地震。汹涌澎湃的潮汐力,足够毁掉海边所有城市,杀死上亿人!
月亮在靠近。
猩红的巨眼,越来越大。但月祀的目标只有他,于是那恐怖的引力,只对他袭来。
红月中心微微泛黑,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旁边连光都被它吞噬。空中的飞雪,逆流往上。金木水火土五行,也在绝对的引力下,被毁灭吞噬。
声色光影都失去意义。
即便所有危险针对他,可是【太阴素曜】对于寻常人来说依然是灾难。
它几乎扭曲了云中大气的存在,气流快速逃逸,飓风毁天灭地。
双璧不临海,但万里之外,地面震动,岩浆翻涌和巨大潮汐的轰鸣声,都能传过来。
幸好【荧惑尺】减缓了一些它的影响。
姬玦手中的霜剑,消失指间。
就像是被抹去存在一样,在绝对的引力作用下,所有东西刹那被瓦解成最小的单元。
它们肉眼无法看见,在光都无法逃逸的“红月”下,湮没无痕。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姬玦就研究过这里。六州形成一切物质的基础,不是粒子,而是“灵”。诸子百家,一切术法的来源,都是“灵”。无论是道家、阴阳家的五行、农家的生命力。法家的规则之力,还是名家诅咒,它们的力量来源都是“灵”。
如今,在【太阴素曜】的吞噬下,所有功法都褪下那层华丽的皮,返璞归真,露出赤..裸的本真。
阴阳家在六州,如庞然大物,压在诸子百家心头。就是因为他们获得的力量,是人无法想象的。
因此,除了【星轨图】外,阴阳家的圣者从来不汲汲于神器,就连东君想要【生死剑】,也只是为了弑婴。
姬玦仰头,轻声说:“太阴素曜。”
月祀语气难掩恨意,扭曲说:“要不是两百年前因你失败,我怎会沦落至此!”
姬玦伸手,握住了一缕月光。
那缕月光在他手中,成了软剑。血月不会吞噬自己的光,于是成了他的武器。
阴阳六阶【司命境】,他有很多杀人的方法。
可在这轮血月之下,一切归于本源。
于是他也只能用最基础的剑法。
月祀看到他能把用血月光作剑后,脸色苍白,又意料之中,【司命境】他抵达过,他知道是什么程度的强大。姬玦根本不跟他说一句废话,神色冷漠,一剑重落。霎那间,高台四分五裂。墨发长发上帝王金饰流光冰冷,血红的嫁衣跟绯月同色,他无需术力加持,速度也快到人类极限。月祀匆忙操纵东西来挡他。
姬玦抬手,一只手狠狠碾碎那颗雪石。
手腕抬起,软剑破开空气,擦着他脖子而过!
月祀堪堪避开,却见寒刃趁此机会,急转往上,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尖端“嗤”一声挑出他的右眼。一切只发生瞬息间,狠到血溅到脸上的时候。月祀都没反应过来。
蓝色的眼珠子,浸满血滚到地上。
姬玦依旧没什么表情,连欣赏手下败将的兴趣都没有,往前走,衣袍跨过一地的脏血。
月祀捂住流血的右眼,仅剩的一只眼,从蓝色逐渐起血雾,慢慢变成黑红色。
他喘息着笑说:“你怎么可能在【太阴素曜】下杀我呢。”
他总是因为怨恨,冷漠扭曲地看待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即便再恨,亲眼见他长大,姬玦始终在他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否则他也不会用【素曜太阴】来对付他。
姬玦使用出【审判竹简】的时候,他的心便在下沉,但他不愿意去相信。
他想他真是被天璇气得失去了理智。
为什么要在这里,和姬玦拼武力。
“这世上第二个【司命境】的人本该是我……”月祀说:“还回来吧小玦。这二十多年,你也活够了,你该感谢我!”
月祀的左眼,眼睛和天上的血月一模一样。
他彻底将自己献祭给月亮,冷冷笑一声!身形越来越淡,被风吹散。而后虚影,又慢慢浮现在血红月光中。月祀表情狰狞,怒喝一声,一掌朝姬玦袭去,重如千钧!
他用的阴阳术法,姬玦剑法再天下无双,都敌不过!
即便这里的五行都被吞噬,可是【司命境】的强者,本身就是一方宇宙天地。他知道姬玦根本不依赖于外界,想用术法,一定可以用的。
只是用了,这见证他“夭折”的血月,就会立刻吞噬他的一切,他的天赋、他的修为,还到使用者身上来了。
月祀吐血而笑:“我让你出生,本就是逆天而行,你敢暴露,被它发现,马上会被拨乱反正。”
姬玦听他废话那么久,只轻声说了一句:“今天的婚事,源于当年祭司占星一句,红鸾星在北。”
月祀不知道他怎么还有心情提这个,残忍地笑了:“假的,当年先帝去卫国求亲回来,我就当着他的面把大祭祀杀了。两个废物,想占出我的死期,没想到占出了【荧惑守心】……这连我都还没见过异相。”
姬玦:“没关系,你马上就会见到了。”
月祀眯眼,在不安扩大前,选择动手立刻去杀姬玦。
他知道姬玦是【星轨图】的主人,可姬玦无法使用术力,操控不了神器。
但他就算拖,也能拖到姬玦完全被引力“吞噬”的一刻!
剑道天下第一又如何。
月祀冷冷看着他。
他为报仇,掌风如山,也势要粉碎姬玦的一只眼。
但姬玦只是轻微偏了下头。
马上,月祀手指便感觉什么霜寒刺骨的东西,漫了过来。他缓缓睁眼,看到是一闪又一闪的光,像最皎洁无瑕的雪粒,又像是璀璨无双的明星。
如流动的银河,沿着既定轨道,浮现于世。
他竟然真的敢用【星轨图】!
月祀震惊过后,大笑出声:“你真的敢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他嘴角咧开,眼中满是戏谑:“幼年时就开始图谋【生死剑】,布局天下,引祸诸子百家。机关算尽,你有想到吗,你一开始就没有赢的机会。姬玦,你给医家送去玉瓶又有什么用!你为【生死剑】苦心孤诣布局的一切都是白用功!”
姬玦闻言,冷淡说:“真以为我喜欢卷入这里的纷争吗。”
他眼眸若深渊,平静笑了下道:“天枢星使,看来你完全不清楚我第一次破圣失败,放弃的是什么。”
“其实恨你们,也没多恨。”姬玦说。
十七岁,他废掉根骨,毁了星域,彻底斩断和阴阳家有关的一切。
天赋连根拔除,血液消融重凝。
与【星轨图】决裂,转身离开,舍弃他在婴宁峰一切。
月祀口中那长达十几年的“机关算尽”,对姬玦来说真的不重要。
禁地暗室,他浑身是血,靠在墙壁上。
苦心孤诣多年,棋盘上万事俱备,只待他破圣,成为璇清殿的主人。
现在他又亲手断送一切。
活不活下去都无所谓了。姬玦轻轻喘息,笑了下,闭上眼,脸色苍白。
“小玦,为什么……你马上就要成功了。”
神器的声音是那么哀伤,仿佛命运的无奈叹息。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恨的人。”
姬玦疲惫喃喃。
他抿下唇上血,提剑离开。
明明只差一步,在璇清殿等些日子,就可以报仇雪恨。
可又觉得没必要了。
哪来那么多浓烈的情感呢……
对他来说,爱和恨始终如水。
从穿越开始,对待这里的一切就如雾里看花,只等着戏落幕回家。
最好一睁眼,他就站在家门口。
七月盛夏,草坪被修剪得青绿柔软,喷泉折射出绚烂彩虹,小狗冲过来朝他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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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小玦的爱和恨都只给了小溪。[可怜]
第259章 荧惑守心(七)
天上血月如永恒不动的猩红之眸,在离地很近很近的地方。
光和影都被吸收,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天地寂静,于是月祀好像能听到宇宙冰冷的回响。
星轨图记载着万万亿恒星的动向,它们无时无刻不在转动,沉重、缓慢、遥远,沿着既定轨迹前行,预示着,万事万物最终的宿命。
星轨无边无际,但姬玦此刻给他展现的只有“银河”。
没有一个阴阳术士会陌生这离他们最近的星系。
仰望天空,最先看到的存在。
二十八星宿均在银河之内。
浩瀚的光点,散开在神殿高台。他们颜色并不一致,远望是同样的白,可是细看会发现白光深处,光怪陆离。赭黄色,红褐色,幽蓝色,群青、碧绿,甚至妃粉。
行星上不同的气流温度,决定它们不同的颜色。
外人视角,这片倒映下来的银河,璀璨纯白。可月祀身在其中,才知晓每一粒无法捕捉的白点里,那扭曲狂暴的黑色力量。
姬玦就这样在【太阴素曜】下使用了术力,当着他的面。可是他料想的,红月吞噬,并没有发生。
并没有被拨乱反正。
并没有被收回力量。
月祀惊惧相加,他试图催动【太阴素曜】去捕捉姬玦血液里秦皇室的献祭成果!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的大脑轰然炸开,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青年。
“怎么可可能!”月祀焦急:“不,不可能。”
对于神器的主人来说。
当【星轨图】铺陈后,操控行星的动向,便犹如在以时空为盘的棋盘上落子。
黄道与白道重合。以月祀为中心,二十八星宿落位。并不是之前月祀观星后,在【星域】内造出的假星河。
【星轨图】永远是真实的投影,影子与穹宇中的星星,互相影响。
月祀看着他那么熟练使用【星轨图】后,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他一直不愿去想的问题,最终还是成了横在他脖子上的刀。
月祀脸色苍白:“为什么……”
姬玦笑了下:“很难理解吗,不想和阴阳家扯上关系,不想和秦国有牵连,这个世界相关的一切,都令我恶心。”
他眼中那轮仿佛沉下双月的瞳孔,隐隐约约浮现,虹膜边缘多出的暗红,像是双瞳重叠,妖谲又诡异。
月祀狠声急切:“【星轨图】帮你恢复修为,恢复的不该是你在双璧前十七年的成果吗?”
姬玦:“毁掉星域后,它想帮我恢复都无从下手。”
听到【星域】被毁。
月祀大脑像是被重重一击,血液逆流,惊恐抬头。
他终于知道,姬玦当年放弃的是什么了……就连他当初遭遇【太阴素曜】那样反噬,从六阶跌回五阶,也没敢波及【星域】。
姬玦看向他,前走,衣袍如血。声音清晰冷淡,响在天地间。
“权力是好东西,但我并不用在这里追求它。”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固定的无面人。
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都是清冷的。
是隆冬雪天,因礼仪出错,被湘夫人罚跪在殿门外的三天三夜。是幼时练剑,一次又一次被重剑划伤手臂,又沉默捡起的春秋四季。
天下第一确实是无限殊荣,可这样的风光诞生在一个虚假的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小时候跪坐观星台,每一次他都会低头,借住长发遮掩表情,透过镜水,看着下方一群人。
月祀总是在不满。破阶太慢,帝师会生气;破阶太快,帝师会更生气。
姬玦幼时想,上辈子是河豚吗你。不过他看着月祀阴沉扭曲的脸,又否认,河豚没那么丑。
湘夫人的喜怒很好看出来。她的傲慢,只接受他把一切做到极致。但月祀阴晴不定,蓝色眼眸里的情绪跟毒液一般,“仇恨”湿漉漉缠在他身上。
一开始的孤独痛苦,是真的。
但长大一点,能被他们捕捉到的孤独,就绝对是故意的。
包括收剑向内这种“挣扎”。起初是真的杀人手抖,随后早就习惯。
星使长老们想看他“挣扎自虐”的话,他不介意演得再生动点。
姬玦从不喜欢耽溺于情绪,也没兴趣让别人窥视他的想法。他的“迷惘”能被人看到,那就一定是他故意让那人看到。
那么多年来,也就在施溪面前,因为无法伪装,心烦意乱,出过很多差错。
“婴宁峰真的把我留在了这里。”
姬玦手中月光做剑,殷红血光跟他的喜服相衬,走进【星轨图】形成的银河里。他不以为意,轻笑说:“天枢星使,当初放我走的话,你今晚也就不会死了。”
月祀沉默不言,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冷笑反问一句“你走别的路成神,就不会报复回来吗”。可是姬玦当年毁了【星域】,那么决绝。确实是,“恨也没多恨”。
月祀低着头,终于明白了什么:“你眼中双瞳,能见两个世界的星河……你到达过两个五阶!”
所以,废掉属于“秦国七殿下”的一切,他依旧可以从头再来。
阴阳家破圣前的一切,修行只和“星衍”相关。
月祀以为自己会很愤怒,会很恐惧和震撼,可真的知晓一切,生死关头。他喉间滚烫的逆血又一点一点冰凉,流了回去。
月祀猛地想到一个点:“你长大后,经常在璇清殿偏头凝望云层出神,其实就是作戏给我们看,你并不是思乡,你只是在借你原本世界的星相修行,却瞒过了我们所有人。”
姬玦:“不然呢。”
“……”
月祀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姬玦:“你们不是很爱看吗。”
长剑脱腕,自右横刺,破开空气直冲月祀另一只眼——
二十八宿璀璨冰冷,绕在姬玦周身。他鬓发上的帝王印饰,金光如流火,往前走的时候,衣袍曳过银河,像是神降。
月祀使用【太阴素曜】的算盘落空,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轻轻喘息,兀地笑了出来。
他就算死,也一定会拉着姬玦一起死的……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还有那些隐秘的嫉妒,不甘,怨恨,令他愈发冷静。
他将自己献给红月,可“吞噬”世间的一切。
红月在膨胀。像天上的“巨眼”在缓缓睁大,瞳心黑暗的孔,锁定姬玦。
轰!月祀身化血雾,也一点一点变成圆形,上下张合,宛如一张巨嘴,呼啸着,撕咬过来。
如何不恨,如何不嫉妒。被算计,被当跳梁小丑的愤怒。令月祀铁了心要杀他!
狂风暴雨碾压过来的时候,云层里有电闪雷鸣,姬玦抬头,看向那几乎挂满三分之一天空的月亮。
黑沉沉压在上空的雾,有千米之高,里面卷动的风暴,可以将天地吸进去碾碎。
这是月亮的引力……
也是阴阳家,“月祀”,才能动用的力量。
姬玦的剑被吞噬入内。他抬手。星轨图变轨。其中一颗星星尤为明亮,璀璨刺目,升到空中。皎洁无暇的白光里红色若隐若现。宇宙中,任何一点细微变化,都足够引起恐怖至极的反应。时空为盘,星为棋。
月祀冷冷看向他。那颗繁星,如燃烧的火石子,朝他疾驰过来,跟闪电相呼应——不只是空气,与它擦身而过的所有东西都在爆炸!一路电光石火,它体积上是那么小,质量却无法想象!
月亮膨胀到极致。月祀的嘴也“张开”到极致。
血雾企图用暴力对待暴力!用绝对的引力,将它吞噬!
火石子闯入风暴内,它躁乱,扭曲,横冲直撞。月祀又用新的暴力,遏制住它。光芒越来越弱,月祀急不可耐,忍下硬闯银河千刀万剐的痛,要杀向中央的姬玦。
姬玦看着他挡下星轨图的第一击。抬手取下了耳上的绯魄。将它夹在指间,狠狠掷出。
这天外来物,蹿入东方,融汇入群星——顷刻引起里面各种混乱爆炸!
月祀反应也飞快,在东方的暴乱牵引他进旋涡时,选择扭头,将它们先吞下。膨胀的雾气,将那方星宿覆盖淹没!
“哈。”月祀发出一声笑。
婴宁峰日月双祀,一直都代表了阴阳家的巅峰实力。
大道至简,有时候最赤.裸的暴力才最强大,仅仅只是吞噬,仅仅只靠力。
没有任何功法可言,但这庞然大物压下来时。连组成一切基础物质、有实无实的“灵”都无处可逃。
他朝姬玦杀过来,姬玦躲避一招后,抬头,跟它对抗,用剑的人,本就不怕近身。姬玦衣袂飞扬,踩在风暴之上。他试图取出那颗火石子,可月祀决定绞断他伸进来的手。
转瞬就是百招。
月祀越接招越冷静,他甚至开始在星轨图中,推演规则。他活不了的,如果不献祭自己生命给月亮,他逃不出这里。所以还不如拉着姬玦一起死。
“你就算破了六阶,推演星轨图,也只能推到银河吗。”月祀追杀姬玦,往东方涌去!他太熟悉银河了,任它千变万化,他都能找到那不变的一个点。
姬玦神色严肃,转攻为守,操纵东方七宿,环绕在他身前,做保护。
月祀冷笑。
忍受着被撕扯的剧痛,操纵【太阴素曜】的全部力量!不顾一切,破除一切障碍,硬闯进去!
砰!
结界碎的那一瞬间。
姬玦终于说话,平静道。
“你最开始吞噬的那颗星,是荧惑。”
被吞噬的那颗火石,在雾中,一下子爆发出刺目的光来!
不再是白色,而是火色。
极为的璀璨的火色,跟本就属于东方的星宿一起,飞云破雾,与心宿完美结合!
他做不到靠一人逆转火星的轨迹,并带到真实世界。
但月祀能帮他。
【星轨图】可以一定程度反作用于宇宙。影响火星轻微的移动轨迹,逆行,与最亮的心宿二两点一线。
突然间,风云大变。天空中,云层乍破,出现两个最璀璨的红色恒星!
——荧惑留于心宿二。
——双璧国丧之兆,【荧惑守心】。
————————!!————————
荧惑守心这个星相,就是指我们在地球上,观测时,火星跟心宿一个位置。两颗最红的星。看起来像,火星入侵心宿。
[可怜]这里的物质基础都是灵了,所以不要较真。
明天还会更的[可怜]
第260章 荧惑守心(八)
“陛下!”
“陛下——”
秦国皇宫。一群太监宫女在病榻前悲恸大哭。
雷电在宫殿上空疾闪而过,留下蛇一样的影子。
外面风起云涌。
先帝梗着脖子,扭头看窗外,他吊着一口气在喉咙中,喘得一下又一下,胸腔剧烈起伏,但眼珠子瞪得溜圆,怎么都不肯闭眼。
先帝手指颤抖抓住床幔,脸上全是汗。
宫女太监们哭完后,以为陛下迟迟不咽气,是有遗言要交代。
于是老太监贴身凑近,哭着轻声细语问:“陛下,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可是先帝说不出话来。他死命摇头,青筋暴跳,手指抓得更紧了。
老太监慌乱之时,一位小宫女站了出来。
她年纪轻,只有十三岁,圆脸,嫩得像是芙蓉花,认真说:“窗。陛下要我们把窗打开。”
“胡闹!”老太监转身就要训她。但小宫女今天不怕被他打了。陛下一死,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她心脏砰砰砰地跳,提着裙子在人堆中一下子起身,裙角像是轻盈的风。她的无礼和擅自行动,气得大宫女要那戒尺打她。她怕老太监怪罪,惊恐就要去抓她。“放肆!”
但十三岁的女孩实在是太灵动了。她几步便跑到了窗边,伸展双臂,拉开那两扇窗。
刹那,狂风暴雨卷入殿。轰——天际又是一道巨雷。宫殿内帘幔剧烈飞动,长长舒展开,像是葬礼上的灵幡。太监们“哎哟”“哎哟”又惊又怒,被风吹得歪七八倒,可他们已经顾不得挡雨了。因为床榻上陛下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陛下。”一群人又围了回去。
先帝用尽一切,拖延着一口气。云中破晓,两颗最明亮的血火之星,同时出现时。他一个子全身颤抖,高举起的手也缓缓下落。最终,在一群人的哭嚎声中,闭上了眼。
“陛下——!!!”
帝薨。
月之塔只剩神殿高台。
【荧惑守心】的异相出现后。
月祀扭头,死死看着那两颗星。
达成目的,姬玦也不再和他废话。
【星轨图】的罗网收拢,八方延伸,不再局限于银河。
那枚被掷出去的耳饰重回他手心!
抬手,握住那从天而降的绯魄,红色衣袖猎猎飞扬。
万千明星旋涡转动,星云光怪陆离。
月祀胸口出现一个窟窿,他术力枯竭,再无法维持【太阴素曜】。
夜幕上的红月变淡变远。
可月祀只是低低说:“我为什么会输。”
本就被【太岁】毒染的伤口,又受那颗荧惑星钻心。
星轨图成为杀死他的最后一击。
月祀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跪坐地上。蓝色长发变得苍白,皮肤皱纹一道一道,全是苍老痕迹。
【太岁】在加速他的死亡,不给他留一点时间。生,老,病,死。竟都可以发生在弹指间。
月祀低头看着无边无际的瑰丽星空,这是银河之外的风景,哑声:“【太阴素曜】对你没作用的话,你明明可以很快杀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又抬头看天空,低喃:“你借我的力,给秦国带来了【荧惑守心】……”
姬玦:“这是你唯一的作用了,帝师。”
小时候第一次观星,观的就是北斗七星。
姬玦俯下身。
如今北斗七星的斗柄末尾,成最尖锐的利刃,穿入月祀本就毒发溃烂滚烫的心口。
月祀好像感知不到死期将至般,醒悟过来什么,缓缓说:“为了【天之子】……对吗?”
“为了让施溪成为,秦国认可的【天之子】。”
月祀古怪地笑了,抬起头,最后一句话是:“一个【观星境】的废物,竟占出了秦国万年来,最特殊的两个星相。”
原来,红鸾星动,不是撒谎。
南天荧惑也真的应验。
*
【不仪正莲】用镜面,把施溪的箭反射向整个双璧城。
施溪腾飞到空中,使出全部力量,将它们挽留!
韩岱死了。可帝都还是不太平。
【太阴素曜】出来的时候,不止是秦国,整个六州都在动荡。惊醒无数梦中的百姓。
而神殿附近,月祀最后和姬玦鱼死网破的对战,那种恐怖的吞噬力量外泻,也把婚宴上诸子百家的来使们惊动。
“发生了什么?”
“我靠,地震了?”
宗政璇和方玉泉迷迷瞪瞪起身,推开窗,看到天上那大得离谱的月亮时,瞬间失声,吓得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他们想出去,可是神农院的长老们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扼令他们,别动!不要动!
【审判竹简】序简,没有内容,困湘夫人也只能困一时。湘夫人最终还是破开了空间,她神色扭曲暴怒。
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陆鸣站在大雨中,喉腔里全是血腥味,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这场雨淋下去,他一定会重伤。
突然这个时候,一把伞撑在他上空。抬头看,不是伞,是素纱盘成的幡。
陆鸣说:“你破【自医境】了?”
谣千灵墨发流泻,神情清冷,说:“你现在关心这个?”
陆鸣跟稷下所有人都不熟,不过青霄班同窗一场,好歹算个半个熟人。
他本来还奇怪,谣千灵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的。结果视线瞥到她旁边的上官巧,一下子差点被血呛着。
郦城争锋相对那么多年,就没见过上官巧这种表情。
陆鸣今晚倒霉透了,于是以己度人,问:“他是神器被抢了?”
谣千灵:“没有。”
陆鸣:“除了太古遗音被抢,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城外的九幽人随姬殊离开;可城内随韩岱一起进来的九幽人。在发现法圣迟迟没回来后,害怕天上的风云聚变,来这边找他。于是雨中就撞上了,上官巧,谣千灵,陆鸣三人。
魔头还没开口。
上官巧手中的琴弦已经出手,那种压抑的暴虐气息,像是某种残忍至极的发泄。
每一声琴音,携带的力量,都到了圣者程度。
【希声境】。
陆鸣:“……”
他无话可说,所以今晚就他倒霉是吗?
只有这几个魔头跟他一样倒霉,今晚遇到上官巧。
【太古遗音】的七根弦,几乎是将他们凌迟。
神器主人在沉默地演奏,流血声,破肉声,和这雨声,一同谱进乐章。他的情绪很冷,如这潮湿清苦的泪雨,可是借助别人死时的惨叫,又透露出压抑空茫的惊涛骇浪。
几个小喽啰,容易对付。
但湘夫人自神殿出来,一切便转到了绝境。
陆鸣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这位湘水神女,可他一点都不开心。
湘夫人站在茫茫雨雾中。
身段高挑,樱粉色长裙华贵夺目,她的出现让这里蓬荜生辉。
谣千灵呼吸一窒。
可湘夫人的眼睛,只似笑非笑锁向陆鸣。陆、家。
她破开规则囚境后,急匆匆想去找姬玦。但天上那慢慢变淡的红月,让她愣住。湘夫人眉心一蹙,确认姬玦没事后,才放下心来。
……天枢使出了【太阴素曜】竟然都输的那么彻底吗?
她心有疑惑,下楼梯。没想到,水雀又作为信使,告诉了她仇人的气息。
法家。
——把【审判竹简】借给月祀,是想杀她吗?她那么多年懒得去搭理郦城,可非有人逼她出手。
呵,不自量力。
“你怎么敢和月祀合作的。”湘夫人妃红色的瞳孔,笑着看向陆鸣。
她现身后,侍女们也在往这边走过来。兰芷等人赶到。湘夫人几位大侍女都是四阶修为。
谣千灵整个人都紧绷住,说:“我就不该管你的。”
陆鸣不愿欠任何人人情,心平气和:“她想杀的是我,你们直接走就是了。”
谣千灵扭头:“你不怕死吗?”
谣千灵确实不想卷入湘夫人和法家的恩怨里。今晚重伤月祀的一战,让她清楚阴阳家圣者有多强大。
能伤月祀,多亏了【太岁】,多亏了她父亲还有曲楚云,以及最关键的,姬殊。
陆鸣说:“不用帮我。”
湘夫人笑道:“月祀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把神器竹简借给他。”
陆鸣没回,他爹代他回了。
“什么叫借,那明明就是抢。”
陆晋风尘仆仆从莲花坞赶过来,被逆子气得气急败坏。但真的到双璧城后,他又气不起来了,抬头看着上面的异相。神情冷酷,主动走入风云中。
法家的现任家主,半点没有郦城名门的严肃雅正,像个闲云野鹤的村夫。他穿着黑色布衫,估计刚下过河,肩上还有些泥土,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
从云上跳下来时,两只裤脚才落正。
陆鸣些许惊讶,想说什么。但被他直接拿鱼竿砸头,不得不闭嘴。
“别逼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揍你。”陆晋说。
湘夫人见到来人,弯起红唇:“陆、晋。”
陆晋回身看她:“天璇,以大欺小问出那样的问题,你不觉得好笑吗。”陆晋阴着脸:“我儿子什么时候,有和月祀合作的资本了,我怎么不知道。”
湘夫人:“这就要夸你教子有方了。”
陆晋:“是啊,我儿子由我来管教,轮不到你们阴阳家插手。”
地上两位绝世强者针锋相对。
而天上,施溪犹豫之时,听到了爱人清晰温柔的声音。
“毁掉那两颗星吧,小溪。”
第261章 荧惑守心(九)
对于双璧城的人来说,今晚再多的风起云涌,都不如南天这两颗妖邪的灾星带给他们的恐惧大。
“这是、荧惑守心?!”惊恐的话语从每个人口中颤抖说出。
血光照亮所有人失焦的瞳孔和苍白的脸庞。无数人腿发软,瘫坐在原地,为这万年难得一遇的灾相。
帝宫丧钟一声又一声传来——雨声,风声,好似哀歌。
夜空中月亮的影子越来越淡,明悟过来什么后,秦国亿万人的哀哭声响彻云霄。
“月祀大人——!”众生悲伏于地,肩膀战栗,泪流满面。
“毁掉那两颗星?”施溪听到姬玦的指示后,抬头,看向天空。
他去毁……星吗?可他对阴阳术一窍不通,怎么毁星。
姬玦:“跟着荧惑尺,它会告诉你怎么做。”
施溪马上就明悟过来,低喃:“你想让我帮秦国解决荧惑守心的天相?”
原来一开始把荧惑尺留给他,是这个作用。
利用【太阴素曜】,利用月祀的死,才使得【星轨图】完成这国丧之兆。
一场婚礼,死了那么多人。诸子百家八方齐聚,竟然只是为他成为天子而铺路。
施溪于空中,偏头望向月之塔。神塔上面早已凋零崩析,只有下半截勉强维持原样。
随着月祀的死去,那场神殿上空的雪愈发纷扰。
云雾散去,姬玦收剑,从最引人注意的高台走下。
他下楼梯,只透过楼道那一扇很小的雕花暗窗,看了一眼他。视线很深,掺杂着许多情感,可最后又只是靠窗,笑了下。
仅仅只是这样短暂的对视,都让施溪心头一软,放松下来。【荧惑尺】变化做银色的光海,铺陈在他脚下。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无法抵抗的天灾,却不用竭尽全力,孤注一掷。
他的爱人亲手把他推上,双璧城臣服的位置。
被【不仪正莲】折射四方的数万根箭,停在他身侧。
施溪向上走。
素色衣袍下嫁衣艳红,金紫色的长龙在他脚下缠绕。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将着所有箭交给【荧惑尺】。
【荧惑尺】带着他的命令和阴阳家家主的命令,成为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直射南天!
姬玦抬头看着这一幕。
流光溢彩,错综复杂的星轨成棋局。他转身的时刻,一颗棋子刹那粉碎。
轰!
箭雨,直射心宿二。
皇宫遥远的哭声好似能传到施溪耳边。阴阳家的术法总是神秘又玄奥,施溪身处风云中,也不知道风起哪里。
明明倒映在夜空上的心宿二,不过是五百光年外的倒影。
可是万箭穿心的瞬间。
冥冥中,好似有一股牵引之力,也在宇宙深处,影响着这颗南天最亮的星。二十八星宿,明堂心宿开始逆转,心宿二的位置逐渐偏转,那血红色的明星,渐渐淡出天幕。
东方七宿,化身苍龙的角、亢、氐、房、心、尾、箕。
心宿逆位,这条龙仿佛也活了过来,摆尾钻入厚重云层中!
雨消云霁。
地上湘夫人和陆晋等人都停止了对峙,愣住,齐齐抬头望。
整个双璧城的百姓们,也哭声停止,难以置信,看向那个站在九天之上的青年。
施溪说:“去吧。”
荧惑尺的流光重新汇聚,成一把凝霜覆雪的剑。
银剑诛向剩下的那颗星。
那毁天灭地,搅乱苍生的,根本不是他的力量。但施溪现在已经完全坦然接受小玦的气息包围自己。
今晚这场婚典过后,帝后本就一体。
这两颗星,都暗下去后。施溪轻微侧头,看了眼地上的人。
他看到方玉泉和宗政璇张大嘴,无法相信。看到天权脸色苍白,极力维持震惊。
雨水停止。
湘夫人本来还想找陆晋算账的,忽然察觉到姬玦气息不太对劲,脸色瞬间一变,都懒得找法家麻烦了,挥袖转身就走。
陆鸣:“她怎么走了?”陆晋想也不想,哑声说:“姬玦出事了。”
他说完偏头看向陆鸣,看着就头痛。但对比明显受重伤的谣千灵,和握住弦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上官巧。
陆晋原谅了这个逆子。他儿子在双璧城这场喜事里,好像是受影响最小的。
这一代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陆前辈,我先告辞。”谣千灵眼疾好了,但受【太岁】影响,身体还需要修养。她绝口不谈今晚自己做了什么,礼貌又清清淡淡说。
陆晋挥手:“快走快走。”看到这小孩就头痛。
谣千灵点头,握着素纱做成的伞,往外面走去,她神色冷凝。她终于破圣,【太岁】之祸结束,再无后顾之忧,也是时候和云水间那群长老算账了。
上官巧比她离开得还早。他今晚杀人并不是为了救任何人。
那一首跟死亡和鸣的乐章,在雨中成为他情绪一个宣泄口。
他生平第一次茫然。
身为乐者,对情感的捕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郦城的曲池宴会,连对视都不需要,他听到错乱的呼吸声,就知道那群贵族少女对自己的心事。落琴抬手,果不其然,见无数人故意错开视线。
那么明显。
爱情是不需要去沿着蛛丝马迹,去追根溯底的。
从他在埋骨寒涧,喊出她名字的时刻,或许就已经埋下种子。
那么明显……
春仲城观她褰裳涉河,一生用音杀人,竟想过为那一幕编曲。自幼聆音识曲,过目不忘,一首曲子只要他听过一遍就绝对不会弹错。但在幻境里,看她在红花白骨上跳舞,她因为瘦小无法完成,漏得那一拍。他竟然也跟着失神,在琴上,跟她漏掉了同一个音。
他没想过杀她。
不过其实,也没必要对她解释。
她宁愿他杀她。
上官巧走向城外。从来光泽流动的浅棕色长发,经由雨水冲洗,显得有些暗淡。
他轻声平静说:“其实你到最后恨的也不是我吧。”
你连第一次觉得我有意思,都只是因为,我接替过你哥哥,让你在危险中不再需要喊他的名字。
就像情爱对他来说只是三个选择之一;对姬殊凝而言,它也和七情六欲一样,再寻常不过。
她最深刻的,最永恒的,最浓烈的感情,只可能给跟她共生的哥哥。
他的宿命是【太古遗音】,而她的宿命是【双生】。
给人生排序的话,这样露水般短暂的爱情,怎么都不可能排到他们命运前面。
上官巧告诉自己,没必要执着。
她死的时候,并不爱你,也不恨你。她不在意任何人。
秦国这对兄妹的泪水与爱恨,从出生开始,就牵绊在了脐带上。她只会在她哥哥面前崩溃绝望。
琴弦攥得太紧,割断手指。
他低头,抿去上面的血,抬头蕴着风暴的眼眸,望向帝都城门口方向。上官巧笑了下说:“也许你不恨我,但我真的恨上你了。”
谣千灵和上官巧两人都走得毫不停留。
陆鸣在稷下当了那么久旁观一切的高冷世家弟子,第一次觉得他好像跟不上他的同学们的想法。
陆鸣偏头问:“他们没看到施溪逆转了阴阳家的星相吗。”
陆晋翻白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啊。”
陆鸣想了想,皱眉笑:“名家人惯会虚情假意,上官一族竟然还能出情种。”
陆晋:“什么情种,被他喜欢上的女娃倒大霉。行了,别看热闹了,秦国的热闹不是你能看的。”
陆鸣无所谓:“我不喜欢看热闹。”
陆晋:“见宗政璇了没。”
陆鸣淡淡说:“见了,她看起来早就心有所属,你们别再乱点鸳鸯谱了——不怕我变成了下一个上官巧吗。”
陆晋也是手里没杆子,否则早就砸上去了:“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陆鸣由衷:“他们都不怕麻烦的吗。”
陆晋摇头:“情爱不过是成神路上的小插曲,痛苦跟不后悔不相矛盾。你看施溪和姬玦。这两人的婚事震惊整个六州,可婚礼一开始就是场算计,处处血流成河。”
陆鸣扯了下嘴角:“我就知道。”这对夫夫没安好心。
陆晋瞅:“谣千灵破了【自医境】,上官巧也破了【希声境】,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惊喜,破一下【灭法之手】。”
陆鸣懒洋洋:“以我对他们资质的了解,今晚突破,全是神器的作用。谣千灵靠的是太岁,上官巧靠的是太古遗音。你以后别去钓鱼了,帮我一起修复审判竹简,我也能破圣。”
陆晋:“呵呵。你看到你同窗你都不会自卑的吗。”
陆鸣反问:“你卡六阶那么多年,看到杜圣清东君都不自卑,我自卑什么。”
陆晋:“你小子再说一句话,我把你踹下去。”
那枚玉笏,最后还是飞落回了陆鸣掌心。
同时鸿镜闪动,是他贵为郦城公主的母亲发来的消息。
陆鸣想也不想,直接告状。果不其然,鸿镜里传来陆夫人的怒吼:“陆晋你说什么?!你要踹谁?!”
陆晋:“……不是,夫人,夫人你听我解释。我跟咱儿子开玩笑的呢。”陆晋挂掉鸿镜,转头,皮笑肉不笑对他儿子说:“我会把你在双璧的所作所为告诉你娘的。你给老子等着。”
陆鸣无所谓。反正回了郦城,有他娘在。
他并不喜欢亲疏关系影响判断,但一件事总有两面。
至少他那么多年,心甘情愿被陆家人拖累,是因为总有留住他的东西。陆鸣对成神的欲望很小,他更多的是,为了完成祖辈留下的使命。
陆鸣说:“爹,我知道竹简序列一的法则是什么了。”
两颗预示着灾难的明星,全部堙灭时。
世界一片漆黑,连天光都被剥夺。
行至街道中央的谣千灵,甚至早就出了城的上官巧,都不得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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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明天见[星星眼]
第262章 荧惑守心(十)
湘夫人心中焦虑,想回神殿去找姬玦,却被里面的术法拦住。
大喜之日、灯火满楼。
风暴将那些红绸搅碎吹落,横在楼梯上梁上,像凌乱的红线。
兰芷紧紧跟在湘夫人身后,面露恐惧,跟另外七位侍女一样,都为里面恐怖的力量而心惊。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湘夫人神色冷漠,单看表情,好像真是位忧心忡忡,强大美丽的长辈,她转头寒声吩咐:“给我把这里锁住,谁都不许进!”
“是。”
因为【荧惑守心】的出现,很早离开帝都的几位星使,都原路返回,玉衡,摇光,还有一开始就只是奉东君命令来给姬玦送礼的七杀长老。
天权作为魏留侯,在帝都有实权,派遣人安排好宾客百姓后,也回到了半崩塌的月之塔下。
“家主怎么样了。”天权问。
摇光蹙眉看了眼天上,摇头说:“不太好。”
玉衡眼中满是沉郁的惊痛:“月祀为什么会对家主出手。”
湘夫人:“这就是要问他了。”
她抬步,樱粉色的长裙就要跨过台阶。
却被一缕黑金色的雾缠住了。那熟悉的灼日气息,令湘夫人愕然,她冷冷转身。剩下的几位星使,已经脸色苍白,肃然起敬跪下,战栗着,喊出那个阴阳家至高无上的名字。
“东君。”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迷雾,而是本体。这位婴宁峰日神大人,六州第一强者,就这么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帝都。
东君的头发是金色的,比岩浆更璀璨滚烫,掺杂着似有若无的血红之光。金色的头发,纯白的瞳孔,皮肤却是最极致的黑,像是日的暗影。他同样身高两米,穿了身黑金色的衣袍。
走路时,脚下仿佛有一圈又一圈的日轮,焚烧大地。
六阶术士可以青春永驻。
但月祀和东君都并没有把容颜定格在盛年时分。
对月祀来说,国师需要一个随和温雅的表象,
对东君来说:离生最近的是死。而离【婴】最近的,是垂朽的老人。
因此,东君总是老者。
不过,他今日来帝都,用的是湘夫人五百年前熟悉的模样。婴宁峰,她见过的那位青年日祀,金发没那么诡异,皮肤也还没那么幽暗。那个时候他作为璇清殿的主人。每次跟她见面,都是在奉婴之时。
五百年前,她就发现东君对婴的态度,和历任家主都不同。东君说起“婴”,总是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谈不上敬畏,也谈不上轻慢,所有情绪都在意味不明的笑里,被轻描淡写揭过。
今夜,第一次本体离开婴宁峰,东君纯白色的瞳孔看向天璇,缓缓笑说。“小玦现在想见的人,可不是你我。”
湘夫人冷冷淡淡说:“几百年没见你现本体了,一时间还没认出来。”
东君:“你和月祀在双璧城闹出这动静,让我不得不下山。”
湘夫人微微一笑:“不是你插手,医家的小辈能借用【太岁】重伤他?”
东君并没有回答,只道:“天璇,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小玦的伤吗。”
月祀常居秦国双璧。
姬玦生长在婴宁峰那一块,破【观星境】后大多数的教导,都是靠湘夫人和东君完成的。
这二人:湘夫人出了名的挑剔严苛,东君却总是宽容。
他从不过分要求姬玦。某种意义上,两人于姬玦来说就像人间的“严母慈父”。
湘夫人神情阴寒盯着他,似乎是在想他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东君看着她,忽然说:“你们湘水一族,真是世世代代奉婴为尊啊。湘水君创造乱世,灭掉无数国家,只为了让婴苏醒。而你为了婴的一句话,今晚不惜跟月祀鱼死网破。如果姬玦成神,代价是你的命,你也会心甘情愿的对吗天璇。”
湘夫人弯起红唇,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没人能阻止他成神。他自己都不行。千金楼那一次,我是真的怒了,我很生气婴为什么选这样一个人。我甚至想过,抽掉他的灵魂,保留他的身体,换个更听话的夺舍进来。”
东君毫不意外。
他和湘夫人对视。
湘夫人隐去情绪,问:“你为什么会下山。”
东君:“徒媳想见我,徒弟用尽手段逼我,我只能下山了。”
湘夫人蹙眉。
东君笑说:“我不久前,去过一趟机关城。”
湘夫人终于记了起来施溪还是墨家钜子。
“【太阴素曜】的动荡波及六州,鎏京的火山快要喷发了吧……”
东君说:“是啊。”他完全不像是罪魁祸首,平静笑说:“我倒是挺好奇的。施溪成了秦国的皇后,又是杜圣清和卫姜的孩子,他该用什么身份去齐国。每一重身份,对在鎏京成为“天之子”都是死局。”
“施溪。”
两位绝世强者话语里的人,从天上下来。
天权情不自禁喊出来。
东君和湘夫人也停止对话。
兰芷七杀都偏头,看向他。
施溪手握【荧惑尺】,朝前望。
眼前的人,每一位都是那么熟悉。
他笑容得体:“东君,湘夫人,可以让我进塔吗。”
东君和湘夫人都没说话。
施溪挥手,告别这一群人,穿过错乱的红线灯火,往楼上跑。就跟当年一模一样,心情天差地别。
万年难得一遇的【荧惑守心】。
这场声势浩大的国丧,只死一位早就半截入土的皇帝怎么够呢。
施溪走到藏书楼内,看到姬玦时,眼中浮现出笑意来。
室内是由星轨图织出的浩瀚银河,地上,红布碎成线,姬玦穿着红衣,坐于其中。
施溪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姬玦也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他握住他皇后的手,将他拉入怀。
“当初没有真殉情,今晚我们可以假殉情一次了。”
“什么?”
施溪的疑问,被堵在吻中。他落入他爱人的怀里,与此同时,整个月之塔彻底崩塌!
他们一起下坠!
天上的星月悉数隐匿。
百尺高楼崩塌。
这场举世瞩目的大婚,血流成河。
【荧惑守心】灾相下。
先帝薨,月祀死。
帝后重伤于月之塔,沉睡不醒,归隐婴宁峰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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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可怜]
第263章 迷雾之都(一)
秦国万年难得一遇的灾相,震撼整个六州。
阴阳三圣之一,月祀掀起的祸世海潮,叫无数人难眠。
听闻帝后重伤不醒的消息,远在稷下的王裕一口血喷出来。
他痛呼一声“世子”过后,便颤巍巍地要去拿墙上剑,红着眼要杀去婴宁峰夺人。
翟子瑜不忍直视,搁下笔墨,冷冷说:“你愚忠也要有个限度吧。”
王良作为翟子瑜钦点的圣人学府接班人,自翟子瑜回稷下后,就痛苦地必须跟在他旁边学习。见祖父这般关心则乱,王良不忍直视,他低头,老老实实帮忙抄书。在院长身边,想拖延偷懒都不行。
因为翟子瑜第一天就笑眯眯地说:“你那些偷懒的手段,我年轻时都用惯了,别以为我和你祖父一样好糊弄。”
王良面上云淡风轻微笑,琅琊王氏嫡长公子风姿清绝,背地里牙都咬烂了。
原以为蒙混过关阴阳家的考核就轻松自在了,没想到现在就他又苦又累!
施溪,你请帖为什么不专门发给我一封!
王裕回身,痛心:“那是我卫国最后的血脉!施溪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历任卫帝!”
翟子瑜:“没救了,你赶紧退位,让你孙子做琅琊的主人吧。”同时翟子瑜偏头,温柔又亲切地笑问王良:“打算什么时候破圣啊和光。”
王良:“……”和光是他的字。王良不动声色执笔书墨,面对老狐狸的敲打,不紧不慢笑说:“院长抬爱了。我连相国境都未完全参破,去朝悟为臣之道,还是早了点。”
翟子瑜说:“不早了。”
王良婉拒:“修行一事,过犹不及,我觉得循序渐进顺其自然才是上策。”
翟子瑜似笑非笑:“那你是循序渐进?你进过吗?没人催你,你能当个乌龟王八万年不动,最会装模作样用功读书了!”
王裕听他这么训自己最出色的孙儿,瞬间怒气上涌:“和光是我族中最刻苦的孩子!翟子瑜你竟然敢把他比作王八!”
翟子瑜看了眼王良,又看了眼王裕,笑了下说:“王儒圣,以后你孙子我来教。”
王裕:“你说什么?!”
王良也是吓得字都写歪了,抬头,漆黑的眼珠子,静默无声祈求看向他祖父,带他离开这水深火热之地。
王裕顿时也心疼不已。
翟子瑜:“那么好的苗子,留在琅琊,迟早被你们耽误。”
王良:“我不觉得耽误,翟院长,琅琊是我故乡。我在兄弟姊妹身边修行,总是更自在些。”
翟子瑜:“是因为没人敢管你自在吧,就连你最怕的祖父,也是你装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去。”
王良:“……”
王裕更怒了:“翟子瑜!”
翟子瑜却开口:“云歌覆灭,帝陵崩塌那晚,我将墓中壁画上所刻所有经典全录了下来,将它们陈列复原在一方石室中,上面都是大儒绝笔。你明日就进去里面苦读。每七天给我写封观后悟言,什么时候我觉得你合格,就放你出来。”
王裕的怒火都扼住了,愕然抬头。
因为他知道翟子瑜此举之意。
王良痛不欲生,又一次看向他祖父。
翟子瑜打算送王裕走了,省得这小子有靠山,他抬眼笑意不再,看向王裕,冷冷道:“你当姬玦是什么人,你当【荧惑守心】这种异相,是想出就能出的?你就算没见过月祀,几百年前他的事迹,也听闻一二吧。他若不是隐居于世,掀起的风浪和杜圣清可不相上下。婴宁峰的北斗七星使被人所熟悉,但璇清殿那极少过问世事的南斗六位长老又简单了吗?那里可远比双璧城可怕!你就算去了婴宁峰又能怎样。在秦国帝都,能够杀死月祀的人,只有姬玦!施溪都不能!”
“人家秦帝弑师,肃清帝都,你去掺和什么。”翟子瑜说:“你对王良过分溺爱,对施溪也是总把他当小辈。不谈施溪本就是天子杵主人,他的爱人是姬玦,是阴阳家家主,出事轮得到你去保护?王裕,我看你是需要回琅琊好好清醒下脑子了!”
“双璧城发生的事,绝对没传来的那么简单。”翟子瑜冷笑,手指却有些用力绷直:“你看着吧,这乱世,马上就要更乱了。”
王裕浑浑噩噩,被翟子瑜训出了房间。
祖父离开,王良端坐于席,不动声色,可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翟子瑜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别人,是医家云水间那边传来的。
谣千灵说想回泗水一趟。
“我听闻泗水颜家,会为死去的家中弟子,立衣冠冢。此次亲笔,是想求翟院长,让我回父亲故居一趟。”
谣千灵的父亲……
颜至。
翟子瑜闭上眼,不知道是何心情。其实他和杜圣清有很多想法相似。
杜圣清发现权臣道不行后,便废道重走人皇路。
而翟子瑜同意废帝,也是因为一开始就没对卫姓都效忠。他早就想迁都,抛下那早就腐败不堪的庞大帝都,复兴儒家。
他和颜至,罗文遥,年轻时常被世人放在一起讨论。
最后,罗文遥满门忠烈,为国而死;颜至这么一个无拘无束放荡不羁的人,最后也为妻女献身。
翟子瑜在信中看到故人名字,还是忍不住轻轻叹息。他偏头看一动不动的王良,又好气又好笑,原来圣人学府以前那些老古董是这么看他的啊。
翟子瑜说:“你必须早点破圣,因为这天下苍生,以后还得靠你们这一辈。”
王良愣了愣,皱眉几下后,无奈说:“好,我明白了。”身为儒家人,性子再拖延散漫,都会记住自己的责任。权责一体。
王良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石室要几年。帝陵里的经典,是儒家千古绝笔,是那沉棺之下,所有死去儒圣的谆谆教导。他或许破不了圣,但离“闻道”也不会远。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不由想到了施溪。
想到这个经历猩风血火,一步一步成长到和他父亲夺权的少年天子。
又想到了姬玦。想到这位神秘强大,盛名无限,婴宁峰师承阴阳三圣的年轻家主。
诸子百家,道各不同,他很少去关注什么人。
姬玦的名讳,他知晓,听闻,忌惮,但从未羡慕。
现在看来,所有的风光都有代价。
从姬玦弑师,就能窥探一二。
……要怎样的仇恨,才能催动【荧惑守心】;又是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才能诞生这样的恨。
怪不得姬玦阏伯台上,对于众生会是那般姿态。婴宁峰廿载岁月,他从小面对的是那样恐怖的敌人,早就不可能是正常人。
翟子瑜忙着教王良一些事,把给谣千灵回信的任务安排给了手下掌教。掌教休书一封,派信鸽,传送去药谷。
但那只信鸽,渡过沧海,却在飞跃群山间的时候,被一只箭射下。
这只箭是那么快,那么恨,那么毒。
顷刻夺命,信鸽一下子掉了下来。
如果神农院的人在。
如果当初用三足金乌拉车,送【兰沙】的欧阳长老在。
一定会心惊!
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射出的这一箭!
让金乌落,让山脉起火!
让从此一切走向命运的转轮中!
杜圣清笑吟吟派人将信鸽拾起,说。“恭喜出关,颜真。”
颜真回神看他,恭恭敬敬道:“老师。”
杜圣清:“也幸好这信鸽不是翟子瑜放出的,否则你就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吧。”颜真皱眉:“我不喜欢用箭,君子六艺里我最不喜欢骑射,但罗文遥喜欢用。我当初故意用箭射杀金乌,都没能让神农院的人怀疑到他头上吗。”
杜圣清:“神农院的人怀疑了,罗文遥也死了。”
颜真有着一张圆脸,笑起来,眼里却跟毒液一样说:“那就好。”
杜圣清:“你意气用事,但也用对了一次。”
云歌的事,杜圣清不欲多言,只是打量着他笑说:“你出关出得恰到好处,我在九幽一位贵客要招待,无暇再管齐国的事,你替我去一趟鎏京,我要你帮我办点事。”
颜真说:“是,老师。”他顿了顿,问:“怎样的贵客值得老师这样招待。”
杜圣清转了下折扇,意味深长说:“稀世贵客。我在我那不孝子和疯儿媳上栽了许多次,但现在他们给我这一样一份大礼,之前种种都可以一笔勾销。”
颜真闭关了近十年,茫然:“不、孝子,儿媳?”
杜圣清:“嗯。”
颜真努力维持冷静,思索:“我记得老师与帝姬是有一子,世子还活着吗?”
杜圣清:“对。他也算是福大命大,起死回生了一遭。”
颜真凶神恶煞:“我去帮师父杀了他们。”
杜圣清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那么有勇气啊。你都不问问我儿媳是谁吗。”
颜真扬下巴:“不需要知道,只要师父下令,我这就去将这两人的人头给师父取来。”
杜圣清:“我都不敢擅闯婴宁峰,你倒是对我一片忠心。行,你去璇清殿,若能取下他的命,也算解我心头大患了。”
颜真头晕目眩,如被雷劈,怀疑自己听错了:“璇清殿?!”
杜圣清点头:“嗯。”
杜圣清紫眸幽深:“我本来对此事芥蒂,是担心施溪得姬玦相助,对我不利。但反过来想,姬玦得施溪在旁,对东君也是威胁。”
他说完笑了下,选择不再去管阴阳家那边的事,准备好好会一下姬殊。
留下一个颜真脸色苍白,僵在风中。
姬殊叛离秦国和阴阳家。
天玑星使和廉贞长老,以及整个琉岸曲家自然是跟他一起。
姬殊到九幽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关。
郡王面如罗刹,浑身冰冷。黑袍浸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转身入暗室。
一墙之隔。
廉贞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
而天玑作为当年和月祀共谋太岁的人,却是一眼看出端倪。
最后的赢家,是郡王。
廉贞皱眉:“郡王为什么想和杜圣清合作。”
天玑说:“因为郡王现在恨的,不再仅仅是一个人。他想毁掉稷下,一定要借九幽之力。”
廉贞:“稷下?稷下那里可是聚集了诸子百家……”
天玑看向他,说:“是啊,他恨的就是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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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可怜]
写太久我都忘了,我写没写云歌金乌坠的罪魁祸首。
第264章 迷雾之都(二)
一场雨在双璧城下了许久,仿佛是天公垂泪。夜雨靡靡清冷,带着似有若无的黄泉之乡,叫行人断肠。
施溪并不打算在秦国多待,他做了很多故事的旁观者,可唯独姬玦的故事他最不愿旁观。
幸好离开这里,他就不会再被动了,回到墨家,会是他的主场。
但在回机关城前,他还是被婴宁峰上的华贵奢靡,惊了一把。
特别是璇清殿,这天下第一禁地代表权力的殿宇,极尽一切华丽词汇。
施溪无法形容它给他第一眼的震撼。
施溪偏头去看姬玦,说:“墨家机关城穷也就算了,为什么我好歹也是云歌的世子,来这好像还是乡巴佬进城。看什么都稀奇。”
姬玦闻言偏头笑说:“进城辛苦了,要不要先去我寝宫休息一下。”
“不要。”施溪笑骂,提醒:“别忘了我们是来婴宁峰‘疗伤’的。”
姬玦:“知道了,皇后。”
在陪他去鎏京前,姬玦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所以后面,姬玦去璇清殿,施溪被天权带着,在婴宁峰乱逛。
天权这脾气差的暴躁老哥,头一次非常热情,干这种琐事。因为借着施溪的名号,他可以去看看许多他在婴宁峰碰都不敢碰的地方。
施溪对这里也很感兴趣。
比起双璧城皇宫,姬玦人生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的。
施溪弯身,第一次亲眼见璇花长在地上的模样。苍白的花,晶莹剔透,美丽非凡。
天权说:“六州都信了你们在婴宁峰疗伤。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一直在这里吗。”
施溪:“你问的什么蠢问题,这遍地【婴瞳】,我待得下?”
天权难以置信:“你竟然还知道璇花的别名叫【婴瞳】。”他以为施溪对阴阳家的了解狗屁不是呢。
“我马上就会去鎏京城。”施溪长睫之下,眼眸深冷:“我破【非乐境】后离开机关城,整整三年没回去过了。”
天权说:“你现在回去,真的能服众吗。”
施溪:“所以我不会以我现在的身份去,我会换个名字。”
天权:“叫什么。”
施溪:“没想好。”但一定完全泯然众人。
施溪心里压着很多事。虽然有姬玦的开解,但谣娘的死和机关城火山的暗涌,依旧让他心头覆盖一层阴影。
他在【荧惑守心】的灾变中,射箭诛星,终止恐慌,彻底得了双璧城百姓的民心。
施溪婚典前,本就天天大街小巷刷脸。经过那晚的事,新的皇后终于被所有人熟知敬畏。那些萤火一样,秦国苍生臣服的力量,唤醒天子杵,他修为更上一层。
目的结束,这“皇后”的身份便也可以抛下了。
他确实不喜欢当“皇后”。
施溪轻声嘀咕:“我来双璧,就跟走马观花一样,帝都几大世家都没接触。什么都没做,小玦就已经全给我安排完了。”
天权已经不会再听到“小玦”就惊恐瞪眼,他今非昔比,扬下巴说:“殿下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他决定做一件事,极少人能脱离掌控。”
施溪:“看出来了,可我不是很喜欢。礼尚往来,我希望齐国我也可以为他安排好一切。”
天权嗤之以鼻:“还礼尚往来。你们这关系,分那么清干什么。”
施溪回头,笑着眨眼说:“他把一切都给了我,分明逆转荧惑的人是他。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一直挺遗憾,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所以此次去齐国,希望能完成一个当年没送出的礼物。”
天权:“殿下不缺任何东西,你当好你的皇后就行了。”
施溪:“他只比我大两岁,可每个人都觉得他无所不能。”
就连徐平乐自己也习惯性这么认为。风雨飘摇的那个夜晚,阁楼上,他听他轻声无措说“对不起”,施溪心里想的是,你竟然也会茫然。
施溪说:“你就当我男人的自尊心,我会让他在齐国什么都不做,乖乖在家等我。”
天权:“……”
婴宁峰璇花开遍,阴阳家主的视线也同样,冷淡无声,覆盖这片天地。
于是施溪回宫殿后。
姬玦在玉案前等他,笑着问:“我在齐国什么都不做,你几时回家。”
施溪一噎,无语:“偷听是吧,我为什么察觉不到你的术力?”凭他的修为不应该啊。
姬玦:“因为这里是婴宁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施溪走过去懒洋洋:“下次不许偷听。我们去齐国,肯定是以一对贫穷情侣身份,我要赚钱养家,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回家。”
姬玦:“我来养家吧,你得有时间去处理墨家的事。”
施溪警惕:“你不要像上次一样卖书字,寻常人可不会精通琴棋书画。”
姬玦:“我去过鎏京,我知道我们可以做什么工作。”
施溪:“做什么。”
姬玦:“鎏京东面临海,有许多港口。”
施溪:“去港口当运货工?”
姬玦:“也可以。但我觉得当中间商,会更好接触齐国上城区的权贵。”
施溪:“那我需要教你一下齐国的货币体系,怕你对钱没概念。”
姬玦一手揽过他的腰,手指触摸他的脸,笑说:“不用,我早年游历六州那段时间,九流三教都接触过,我对各国货币和它们的购买力有概念,至少我不会倾家荡产买一堆破烂在家里。”
施溪:“……”
在脏话脱口而出前,被堵住了。
姬玦含笑询问:“可以补下我们的洞房了吗。”
施溪:“这里全是璇花……”
姬玦:“我破六阶后还留着星域,就是为这个。”
施溪笑得差点肚子痛。
他伸手,衣袖退落,环住了爱人的脖子。
没有“神交”,洞房过后,施溪并没有像上次那般昏迷,他洗漱完,发现在某一处的一盆植物。在璇清殿这种地方,它非花非玉,偏偏被养的枝叶鲜翠欲滴,彤果圆满红润,跟倾世珍宝差不多。
施溪摘了颗吃,而后偏头,质问:“你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和我养得不太一样。”
第265章 迷雾之都(三)
姬玦只穿寝衣,披着头发,走过来自后搂住他的腰,情欲过后,声音带了些慵懒:“不太清楚,可能品种不同吧。”
施溪笑着后靠到他怀里,摘了颗果子去喂他:“很甜,你吃吃。”
姬玦看他一眼。
施溪想起上次被他骗着吃那难吃得要死的糖葫芦,颇为正义说:“真的好吃,不骗你。我可没你那么坏!”
姬玦张嘴将那彤果吃下,随后问:“我骗过你几次?你记得那么清楚。”
施溪:“多了去了。”
姬玦:“那多一次也不多。刚刚其实还没做完,我们继续。”
施溪憋笑,说:“【荧惑守心】这样的灾相现世,你作为家主都不忙的吗。”
姬玦:“月祀的死惊动了所有星使长老,他们随东君去雾凇山议事,不会轻易来烦我。”
施溪沉思一会儿:“湘夫人在神殿替我梳妆那一晚,跟我说了两百年前红月的事。所以一开始我真的不想你一个人独自对上月祀,但后面我又想开了,月祀是你在婴宁峰必须亲手杀掉的一个人。”
姬玦没说话。
施溪偏头,才发现爱人的眼眸中有似笑非笑的情意。
施溪:“什么表情?”
姬玦情不自禁吻他,笑说:“我在锟铻和你的心情一样。你现在越来越有天之子的样子了。”
施溪:“天之子是什么样子,我在人皇殿开棺,接过它的瞬间看到了一条孤家寡人的路。可我走向和杜圣清夺权的路,从一开始,就是想带你离开婴宁峰。”
顿了顿,施溪有些不好意思,悻悻说;“你又不是没见我以前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样子。机关城的六年,因为你的叮嘱,我没跟鎏京来的人说过一句话。”
姬玦:“没理他们是好事,鎏京皇室的纷争比任意一国都要乱,你当年不适合淌他们的浑水。”
施溪:“公输渊在钜子之争中被我废了修为,他回鎏京还当得成太子吗。”
姬玦摇头:“当不成。齐王风流,情人无数,子女也无数,鎏京发展成那个样子,无嫡庶之分,谁都可以一争储君之位。”施溪噗地笑了出来:“鎏京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啊。最光明也最黑暗,最先进又最封建。”
他在卫国,都没经历过夺嫡之战。齐国的皇子公主们倒是赶上了。
姬玦:“这座不伦不类的雾都,你去了就知道是什么样。”
两人很快把那盆彤果放到了一旁,新婚燕尔。
施溪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他终于有时间去看自己的修为。
【天子杵】帮他收集的那些爱戴、臣服变成灵气,融汇入身体。他的道家修为破了出窍后期。
施溪运转周天,搞清楚情况后,松了口气……堪堪破了出窍后期而已。虽说越往后修行越艰难,进步越慢,但他还是不想,在小玦的帮助下突飞猛进。
不经历一番折磨痛苦,总觉得进步不踏实。
施溪心中不是滋味,嘀咕:“我不会是被那群人虐得脑子进水了吧。”
了解清楚自己的修为后,施溪去打探小玦的修行。
东君议事不愿踏足婴宁峰,峰顶清净,可璇清殿还是偶尔会来人。
白纱轻垂大殿,玉做的台阶上,一道人影模模糊糊。
施溪非常自然地掀开帘,说:“你识海给我看一下。”
掀帘之后。他抬头,就对上摇光天崩地裂的表情,以及她后面一群难以置信,怀疑自己耳朵的弟子。
施溪:“……”但他也就是僵了会儿,马上云淡风轻落座。
姬玦轻轻笑了声,回答:“稍等。”
他快速跟众人交代了下事后,等他们离开,才偏头:“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施溪已经有点常识了,恍然:“我是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对你耍流氓了。”
姬玦:“是啊。”在六州,识海是比肉体任何一处都要禁忌的地方,姬玦说:“够我报官了。”
施溪吐槽:“我只是看看而已,你都是直接进去的,你还报官?”他干脆把耍流氓进行到了,去勾他的腰带,说:“璇清殿不就是六州最有权掌惩的地方吗,陛下打算怎么判。”
“皇后说了算。”姬玦手指捏他的脸,笑笑说:“婚典过后,谁都管不了我们的家务事。”
施溪来找他不是和他白日宣淫的。
姬玦无奈闭眼,对他打开识海。
施溪看完之后,问:“阴阳家【司命境】之后的突破,是不是都没有小境界。”
姬玦道:“嗯。没必要担心我的修行,我可以靠【星轨图】到六阶巅峰,推衍命轨,将之应世,就是我的成神道。”
施溪了然,又问:“在神器里看了那么多人的命运,你有看过你的吗。”
姬玦摇头。
施溪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说:“小玦,若是有一天,到逼不得已的时候,把命运交给我吧。”
杜圣清在锟铻与他对战时说,姬玦从小到大,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未失去过对命运的掌控权。风光,失意,绝望,痛苦,包括最崩溃的破圣之时。施溪说完后,得不到答复。
抬头却见姬玦在深深看他,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水,深不可测。
许久后,他说:“好。”
施溪有话则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姬玦想了想,答:“在想你以前对我的回答,你说哪怕是阴曹地府,你都愿意跟我走。不一定非要到迫不得已的时刻,随时随地,我的一切可以给你。”
施溪:“你不怕我带着你去死吗?这样你对生死剑的计划谋算全功亏一篑。”
姬玦:“不重要。”
施溪最后终于想好了他去齐国的名字。他承黄老承师公一个大恩,又是机关城的钜子,干脆直接取了相里的姓。
相里溪。相里是墨家大姓,上到世家,下到流民,都有它的身影,不会被人怀疑。
施溪见了开阳星使一面。北斗七星使里面,只有开阳星使,因为闭关他一直没机会见。
姬玦说开阳是婴宁峰可以信得过的人。开阳一头鹤发,带着半块金色的鸟雀面具,对他毕恭毕敬,通身都是杀手的干脆利落和冷漠。施溪跟他简单问过一些话后,便让他退下。
开阳给了施溪一份情报,事关鎏京城。当机械代替人力后,金钱与货物的流动加快,鎏京东面临海,贸易特别发达。
公输渊在稷下大败后,一直沉寂的鎏京皇室风云涌动。其中,被南宫家支持的三皇子公输雅,呼声最大。
开阳给他的情报,令施溪最震惊的还是。姬玦还是阴阳家少主的时候,竟然在鎏京港口就有一些布局。
以及施溪看到了熟悉的两个字,“邓陵”。
虽然邓陵溯在稷下因为追求谣千灵,经常暴跳如雷,但“邓陵一族”在鎏京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施溪:“稷下还真是缩小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这就是学校的作用了。
无论是邓陵溯,还是陆鸣,上官巧。他们回自己的国都,都是校内很多弟子,这辈子见都见不上一面的存在。
齐国鎏京,邓陵溯在上城区的家中狠狠打了个喷嚏。
“靠,谁骂我?”不会是公输雅吧?晦气!
邓陵溯靠在椅子上,眼神阴狠玩着【鸿镜】。
他拒绝了公输雅的邀请,就是因为不想去三皇子府被他们拉拢。
帝都城外,百姓们因为火山上的浓烟,心惊胆战。
可在上城区,自钜子之位定下后,贵族们反而心思清明,冷静下来。
确认鎏京世族不可能得到【机械之心】,更不能号令桃源、得到全部机关术后。他们再看那固若金汤的墨家机关城,渐渐有了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公输渊稷下大败,重伤在床。
皇后哭得肝肠寸断。各路皇子公主床榻前,假惺惺的安慰,转头便开始谋算太子之位。
邓陵溯对于谁成为储君,毫不感兴趣,他对公输渊这个中宫太子都没一点敬畏,别谈其他人了。
谁上位关他屁事,只要不是个平民就行。
公输渊败在哪里呢?
败就败在他的对手是施溪吧。
辛雉火急火燎跟邓陵溯发消息。【少爷!我从惠安那里打听到消息!上官巧破希音境了!千灵小姐在双璧城也破了自医境。】
邓陵溯在喝水,直接一口水喷出来。
他妈的。
虽然早知道双璧城一直是盛名在外的术法之城,但有那么离谱吗?
早知道他也去了!
邓陵溯,【你什么意思,上官巧参加一趟施溪姬玦的婚礼,回来就破圣了。】
辛雉万分震惊:【惠安是这么说的。】
邓陵溯恨得牙痒痒,连忙再灌自己一口水。
他决定把这两个消息,告诉公输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但消息刚发过去,东宫病床上养伤的太子就气血攻心,把他拉黑了。
邓陵溯报仇雪恨,哼笑一声。他不认为,那群人能夺走公输渊的太子之位。虽然他们太子殿下,在稷下到处被人坑,可那也就是在稷下。
施溪毁了他的根骨修为,但墨家能塑“机械之躯”。
公输渊这一病一倒,反是因祸得福,彻底远离了此次机关城的风波。
横在鎏京贵族心中,只有一个问题。
——机关城,救是不救,又如何救?
邓陵溯的【鸿镜】闪动,这次是公输雅的表妹南宫妙发来的。
【鎏京难得放晴,你有没有时间陪我去港口走一下。】
邓陵溯当初追求谣千灵,完全见色起意,他本就是风流之人,冲着南宫妙明艳动人的长相,他都不会不理。
邓陵溯摆着架子,回。【你要去港口干什么。】
南宫妙娇俏地卖关子。
【你陪我去就知道了。】
擅自邀请一个男人和自己私下相处,不是淑女作风。为了她表哥,这位南宫小姐也是豁出去了。
邓陵溯挑眉,摸索着鸿镜,正打算和对方暧昧个几回合。
谁料那糟心的辛雉又给他发来消息。
【少爷少爷,不好了!我又跟惠安打听到一个消息,法家那陆鸣少主,听说会来一趟齐国。】
邓陵溯惊了。【陆鸣?】他来齐国做什么?
稷下同窗一段时间。他也就在阏伯台陆鸣当审判官时,听他说过一两句话。其他时候,陆鸣懒得搭理任何人。
辛雉;【是啊,别说你我,惠安也惊了。诶嘿嘿嘿少爷,我再跟你说个八卦,惠安说他们少主自秦国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话都不爱说了,有次弹琴硬生生弹到琴断,满手的血,也低头一言不发。】
邓陵溯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走邪路破的圣吧,然后遭反噬了,上官巧成哑巴了,笑死我了,普天同庆。”
辛雉:【邪路?!!这样吗。】
邓陵溯翻白眼:【不然呢。】
辛雉:【我听惠安说,好像是为情所困,因为荧惑守心下,姬珠郡主死了。】
邓陵溯听到姬珠死了,愣住。
锟铻一行,他不是被上官巧怼,就是被施溪气,那杀千刀的郡主还吃他用来博美人一笑的萤虫,所以他对这几人都没好感。因为名家和阴阳家有意撮合,上官巧和姬珠早就被他们看做一对,一个里外都纯恶,一个也就表面单纯。六州沙盘内,邓陵溯看他们的互动,自己都牙酸。
“姬珠死了?”邓陵溯还是惊讶,心中有点为红颜薄命的唏嘘感叹。
她的死是那么轻微,没有掀起一点风波。想来也是,一个美丽柔弱的郡主,在双璧帝都的风云里,微不足道。跟她相比,有太多更耀眼瞩目的人物。
可邓陵溯回过神来,马上说:“演的吧。上官巧走了邪路,拿这当幌子。”
辛雉。【有道理,少爷你怎么那么聪明。】
邓陵溯恨恨一笑。
反正知道上官巧过得不好,公输渊过得不好,他就爽了。
辛雉把他少爷的话,当做提醒,告诉惠安。
【你小心小心你家少主是不是走邪路走火入魔了。】
惠安默默关掉鸿镜,看了眼那断裂的琴弦,心说:怎么可能,少主再走火入魔都不会弹错音的。
毁掉了第二十一座琴后,上官巧终于想清楚了后面的路。
上官琉璃在他破希音境后,非常高兴。
上官巧走入议事殿,直接问她:“杀完爱人后,下一个死的人是谁。”他浅色的眼眸,静静望向她,又问:“是你吗。”
上官琉璃却是在窗前,偏头笑看他:“你想是我吗?”
上官巧没说话。
上官琉璃叹息一声:“兰夜,你现在明白,阏伯台上我为什么留下那个暗卫的命了吧。”
上官巧自嘲一笑:“知道。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让我接近姬殊凝了。”
上官琉璃:“姬殊凝?是郡主的本名吗,真美啊。”她笑着看他,揶揄说:“你去秦国,找天玑,杀月祀。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你这般浓烈的杀意与恨。你到底去秦国到底是为杀她还是别的目的。”
上官巧心平气和,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坦白:“想杀她哥哥来着。”
上官琉璃:“也许下一次死的人真是我。但是放心,这不会是一个让你为难的选择。”
郦城,陆家。
陆晋听他儿子说完“天谴”的事后,长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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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不好意思哦。
第266章 迷雾之都(四)
宗政檀没等到陆鸣的回答,却得到了一封来自齐国鎏京的信。他早几年为救【扶桑】寻找“土”系神器,云游天下,去过一趟齐国,跟鎏京三皇子公输雅有过一面之交。公输雅人如其名,陌上公子,温润如玉。这次写信,是来跟他要一样东西。
他要扶桑的残枝。
公输雅知道跟赵国定王打交道,最好实话实说,于是他没隐瞒,信中就写明缘由。
【我需要尽快破圣。而墨家化械期进步最快的方式,就是先锻造出自己的本命武器,得到‘器灵’。】
【你把残枝卖给我,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宗政檀将信纸折了三道,往后靠在椅子上,凉凉笑了声。公输雅问这问题,问的真不是时候,问得他心头火大。
秦国刚借了椿水,现在齐国又借扶桑枝。
这群人把神农院当什么?仓库吗?他现在对阴阳家、医家都还余怒未消。
宗政檀果断拒绝。
【不借。】
公输雅知道定王不好对付,但没想到会被拒绝得那么不留余地,他把信丢桌上,揉了揉眉心。
南宫问渠说:“你不该问宗政檀,他是鹊都最不好说话的人。”
公输雅淡淡:“不问他难道问宗政璇吗?小公主虽受宠,可没多少权力,现在宗政檀回鹊都,他就是神农院最说得上话的人。”
南宫问渠沉默。
公输雅疲惫:“看看有什么别的材料能用吧。”
南宫问渠:“你现在化械中期,没必要那么拼,你按部就班训练,至多三年也能到化械后期。”
公输雅眼神冰冷:“来不及了老师,趁着这次公输渊被废,我必须当上太子。”
南宫问渠说:“好,我尽量帮你收集材料。”
公输雅唇角溢出一丝讥讽的笑:“上次我们聊天,还在猜钜子之争,公输渊会不会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南宫问渠也苦笑:“是啊,之前我们还在担心火山喷发,担心那个新神,现在全然不担心了。”
南宫问渠只觉得世事荒诞离奇。婴的预言锁定了两个人。一人是他们的新钜子,另一人是新钜子的未婚夫。
南宫问渠叹息:“旁人可能还会担忧,但我太了解相里一族,了解机关城了,会选施溪做机关城的传人,那他就绝对不可能是灭世者。”
公输雅:“可不是吗,千金本就是非攻武器之首,施溪不会嗜杀之人。”
消除新神灭世的顾虑后,火山喷发对他们来说都便不再那么可怕。
因为火山喷发,毁掉的只有机关城。
公输雅眼神戏谑:“如果是公输渊当上钜子,那么机关城,鎏京是一定会救的。可现在钜子另有其人。救和不救,就有待琢磨了。老师,你想救吗?”
南宫问渠皱了下眉。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公输雅作为鎏京三皇子,是权贵阶层最顶尖的代表。他和公输渊的想法并不相同。他这位太子兄长野心勃勃,想教化愚民,可公输雅只想赶尽杀绝。倒不是说他们之间谁善谁恶。公输渊并没什么同情心,他只是作为太子,好大喜功,想解决这千古难题。
公输雅不以为意说:“我根本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从鎏京第一座机械工坊建立开始,帝都的雾就不可能散了。他们要么为奴要么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价值。这么多年,这群人敢这么跟我们叫板,机关城功不可没,我看让这次火山毁了机关城是好事。”他说完起身:“走吧,老师陪我进一趟宫。”
公输雅当然不是兄友弟恭去探望兄长,他只是提防皇后有什么别的动静,但被拦在东宫外。
“三皇子请回,太子殿下已经休息了。”
公输渊桀骜霸道了一辈子,已经被邓陵溯气吐血一次,不想再见这蛇蝎手足。
皇后在他床榻前,一直垂泪。公输渊被她哭得耳朵痛,问:“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到。”
皇后说:“需要瞒过南宫家邓陵家那群人,走的水路,过几天就到东港。”
公输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白玉京】被施溪伤得修为尽毁,放到别人身上,可能一辈子无望了,不过他是墨家弟子。他在被毁修为之前就已经【化械】,他可以重塑“身躯”。公输渊闭眼,想到那群狼子野心的弟妹就想笑——夺他的位,做梦去吧。
皇后美眸噙泪,哀伤说:“怪娘不好,要是我当初拦着你,不让你去稷下就好了。”
公输渊冷静下来,摇头说:“不。怪我在稷下被施溪气疯了,失去理智。现在想想,没必要跟他争。”
皇后垂泪说:“可怜我儿,你原本早早就破了【化械境】的,若不是遭此劫,哪里还需要背着所有人,用到这个方法。”
公输渊似笑非笑:“这个方法怎么了?母后,你以为的禁术早八百年前就已经风靡鎏京了。墨家不是人人都能顺其自然【化械】的。帝京多少人破不了【化械】,于是强行改造自己的身体,把‘机关’嵌进体内。就好比我的九皇妹,你真信她右眼的蓝是伤口吗。”公输渊残忍说出真相:“那是一只机关假眼。”
皇后愣住。
公输渊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身体全部换掉。他低下头,额心的红菱艳红如血,握紧拳头:“只需要把心脏换下来就好。”
皇后握住他的手,红着眼:“别急,我叫你舅舅从南齐给你送来了一颗‘心’。”
公输渊不说话,眼里晦暗起伏,许久,声音低低响在宫殿内:“我若是白玉京赢了施溪,成为墨家钜子就好了。这世间所有机关造的假心脏,都不可能比得过,【机械之心】。”
那一晚的【太阴素曜】,让六州大陆的海域溪流都受影响。狂风暴雨不断,出海的船只急剧减少。
月祀的死,不止令秦国的百姓们哀痛欲绝,更是让诸子百家所有圣者神色凝重。笼罩在双璧城上空几百年那双清冷神秘的蓝色眼眸消失了,与之一起灰飞烟灭的还有整个神殿。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接连数日,将那环绕帝都的靡靡“黄泉”之香,也清洗干净。
紧随而来,是姬殊的离开、曲家的叛变。
姬玦把这些事全丢给了东君,借口璇清殿养伤,实际上是和施溪乔装打扮,来到了一艘前往鎏京东港的船上。
施溪化名相里溪,而姬玦根本就没想过化名,因为他不认为自己会在这短暂旅途中跟人接触。双璧城国丧,天权身为魏留侯避不开,留在了秦国。待在施溪姬玦身边的人,变成了开阳和摇光。
摇光星使凶名赫赫,杀人无数,头一回身份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她颇感新奇,对镜看了许久;开阳带着面具,冷冰冰,就像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我感觉千金很兴奋。”施溪还没说完,千金就直接从他怀里跳下来,欢快地往甲板上跑。
施溪追在后面,笑骂:“你小子归心似箭是吧。”
他在追逐千金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
施溪在黑暗中愣住,说:“抱歉。”
姬玦往前一步,用手扶住了他。
两人为掩人耳目,都变成少年模样,还隐去了修为。
摇光和开阳慢悠悠跟过来。
摇光感叹:“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以前少主的样子。。”
开阳面具下的眼睛紧闭,不说话。他是真高冷。
施溪都没想过,上甲板的楼梯下还有人,但他将灯点起后,有些吃惊。这艘船的各个角落,都尽可能地蜷缩着人,他们衣衫褴褛,像吸附在船表面,密密麻麻的青色藤壶。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一张张脸,在突然亮起的灯下抬起来,睡眼朦胧看向施溪。船行海上一晃一晃,根本睡不好觉。每个人都脸颊凹陷,眼布血丝,透露出一种疲态来。
角落里有不少深色痕迹,是各种排泄物,臭味在逼仄的廊道里发酵。
施溪踢到的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被他弄醒,却因为发着高烧,只是收了收腿挪了下位置,继续保存体力休息。他在这艰苦的环境中生了病,呼吸都滚烫,可是海上没有人能给他救治。
摇光见此,走上前,跟施溪解释:“他们都是偷渡去鎏京的人。”
施溪:“这是一艘偷渡船?”
摇光:“嗯,敢在这个天气冒然出海的,都是赌命徒。少爷你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只能找到偷渡的船。”
开阳也走上前,解释:“齐国很多人都会到鎏京讨生活,鎏京有许多的工坊,在这里他们可以找到谋生的事做。”
施溪:“鎏京会放他们进城吗?”
摇光笑:“事在人为,办法总比困难多。”
施溪说:“你说到这,我反应过来,我们该怎么进城,鎏京的贵族们,现在应该最烦外来人口吧。”
开阳说:“如果在港口能被坊主买走的话,那么他就会给你做担保带你入城。鎏京城中,术士还是占少数,完全由机关运转的工坊很少,很多地方需要人工。这群偷渡客一到东港,就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施溪:“坊主都是些什么人?”
摇光:“坊主一般都和鎏京世族们沾亲带故。因为要建一个坊,必须有墨家术士参与。不过,说是沾亲带故其实也没多亲,可能就是跟府上管事有一点关系。鎏京顶级的世家,什么都能自给自足,他们不缺人力。只要有资源,便可以靠机械完成一切步骤,转化为金钱。”
施溪了然:“所以,鎏京城,越是身份高的人越不会把百姓当人。”
第267章 迷雾之都(五)
开阳问姬玦:“少主你打算怎么进鎏京城?”姬玦如今跟着施溪变回十八九岁模样,他便直接喊少主了。
摇光心道,你可真没眼力见啊,这话不得问施溪吗?
果不其然,就听姬玦在黑暗中偏头问:“要随他们一地抵港吗。”
施溪探了下那烧昏迷的中年男人气息,给他丢下一粒药,点头:“跟着看看吧。”开阳见此一幕,心领神会,之后什么事都直接问施溪意见了。
施溪走到甲板上,叹息:“我还想老老实实进京务工的,没想到,鎏京找份工作也不容易。”
开阳:“公子,我之前以秦国商使的名义,在鎏京上城区买过一栋楼,你要去吗。”
施溪惊讶回头:“开阳星使之前一直在齐国执行任务?”
开阳:“是。”
施溪:“怪不得你对鎏京城那么了解。还有,你们是真的有钱啊。”
开阳第一次跟人聊天谈到钱,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今夜无月无星,厚重的乌云笼罩在黑压压的海平面上。风浪中偶有的一点光,全是零零散散船只,施溪走到栏杆处,发现有一艘特别繁华的船,离他们很近。施溪心头起疑。“这个天气不是只有赌命的人出海吗,但这艘船看起来非富即贵,怎么也在。”
姬玦陪他一起站在海风里,抬头看了会儿:“船上有南齐李家的图案,看样子是皇后的人。”
施溪:“我还以为齐国的贵族全是复姓呢。”
姬玦:“确实大多都是复姓,不过也有譬如墨,乌,李这样的单姓。”
施溪抱起千金嘀咕:“李家不顾风浪,那么急地入京做什么。”想到什么,突然坏坏一笑:“走,小玦,我们干坏事去。”
姬玦刚在双璧经历和月祀的一战,来齐国就被施溪拉着去干偷鸡摸狗的事:“你还真是不会让自己闲着啊。”
施溪跟他勾肩搭背,故意拖长了调:“那你去不去嘛。”
“去。”姬玦:“下次跟我撒娇别笑场。”
施溪:“对不住,可是我忍不了,哈哈哈哈。”
墨家的地心幽火,是淬炼生死剑的关键物。
姬玦不打算像在锟铻一样袖手旁观。
这艘船确实是李家的。
施溪偷摸上船,就听到李家二公子在跟他的堂妹说话。
“你一个女儿家,无术法傍身,非跟过来做什么。”李二公子无奈:“海上风大,小心些别生病了。”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怀抱一个暖炉,朱唇雪肤,乌发如云。上身白色短袄下身天青色绉纱长裙,容貌身段俱是我见犹怜。
李玄滢说:“好久没回鎏京了,没想到,此次回京竟是为太子哥哥重伤而来。”
李二公子:“我知道你的想法。但齐王好色,太子也风流,鎏京城中跟他暧昧不清的女子无数。皇后姑姑不一定会选你做太子正妃。”
李玄滢:“我知道啊,所以此次护送‘慈心’我才一定要来。”她撩了撩自己黑色头发,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我要姑姑看到,真落难只有我会无怨无悔站在太子哥哥旁边。”
李二公子摇头,却并没有再劝她什么。毕竟妹妹嫁入东宫,对李家来说也是好事。
齐国上流社会的阶级划分,比之另外四国,更森严,也更冷峻。
机械的极致发展,剥夺了人们想靠双手改命的万般可能,让一个人想要跃迁难如登天。在齐国,对于一个不会术法的女子来说,唯一改命的机会就是高嫁。李玄滢纵使出生贵族,生活依旧如吞针,想到不怀好意的继母,她就恨得牙痒痒。
李玄滢:“可惜稷下招生时,被那贱人插了一手,不然我又何必在这样的天气跟你出海呢。”五国的贵族女子,前往稷下,基本都怀着春心。
李二公子泼凉水:“太子在稷下忙着和施溪争钜子之位,可注意不到你。”
李玄滢听到这位新钜子的名字,沉默。
李二公子摇头,事情过去那么久,他依然啧啧称奇,笑说:“相里家是真的眼光独到啊。我还以为他们就爱和草芥为伍,穷酸得要死呢,没想到选钜子,竟然选到了云歌帝姬之子,卫国最后的遗孤。”
李玄滢:“这不正说明了一点吗?六州最顶尖的天才只会诞生在皇室,因为他们同时拥有最高贵的血统。”
李家和齐国的所有贵族一样,在施溪稷下暴露身份后,都态度大改,对这位新钜子不排斥了。
李二公子:“也是。”
李玄滢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支着下巴,眼波流转:“少年天子啊……说起高嫁,六州只有两门婚事,称得上举世无双,羡煞所有人。”
李二公子凉凉看她:“但他俩自幼定了亲,你少说点要命的话。儒家那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阴阳家那边,姬玦的心谁都不懂。”
李玄滢感叹:“听说婚礼定下的时候,施溪都还没出生,真是荒唐。”
稷下的风言风语,传过来总是真假参半。而秦国那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又以极其血腥的场景做结尾。不在风暴中心的世人,基本都在猜测这二人应该有合作,并不是真有情。
毕竟姬玦婚礼上弑师,而传闻里施溪也和杜圣清有仇。这么一想,合理了许多。
李二公子:“秦国帝后如今在婴宁峰疗伤。”
李玄滢:“施溪受伤,我感觉鎏京城的人都要长舒一口气。”
李二公子大笑:“那是肯定的。”
李玄滢道:“之前墨家机关城火山震荡的时候,帝都人人忧愁。没想到,太子哥哥没当上钜子,也是好事——现在我们可以完全放任机关城自生自灭了。”
李二公子:“你想得太简单了,墨家绝大多数长老,都不希望机关城灭亡。”
李玄滢无辜地眨眼:“可谁敢去阻止那山火,它的威力可不比神器杀机逊色。”
李二公子叹息:“你活在齐国,又不是墨家人,所以你才短视,只看得到一时利益。墨家术士们,多数不愿火山爆发,他们最不舍的是神器【机械之心】。说来也奇怪,我一直不解千金是非攻武器之首,为什么另一武器,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听起来没有半分豪气。”
李玄滢:“是啊,【机械之心】会是什么样子。”
李二公子:“你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因为现在唯一能打开机关城的人,在婴宁峰。”
李玄滢俏皮笑说:“算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吧。天塌下来,也有长老圣者们顶着。机关城的事他们去烦吧。我只用关心我的太子哥哥就好了。”
李二公子斥道:“你以为太子的事就不用烦了吗。皇后专门下令要李家亲自送东西,就是知道,想在三皇子眼皮下把东西送进鎏京,没那么简单!”
海上风慢慢变大,兄妹俩又聊了几句,离开甲板回到房间。
施溪听完后,眉心紧皱,他是真没想到。鎏京权贵们,这个节骨眼上最关心的不是火山爆发,而是谁当太子?
姬玦说:“公输渊在白玉京被你断了心脉,绝无恢复可能。他想从病床上爬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身体。”
施溪闻言,凉凉一笑说:“墨家一直有句话,叫造物无情但造物主有,他们自比造物主。可我看他们是真的没遇到过机关反噬!这分明就是墨家禁术,却被当做救命的法子。”
姬玦听他提机关反噬,开口:“我十七岁那年冬天路过鎏京,倒是在一个工厂见过机关吃人。”
施溪:“嗯?”
姬玦解释:“一些没有术士驱动的墨家造物,能靠人的血肉供能。”
施溪沉默很久,才无奈道:“看来我真的有必要去齐国的工坊调查一趟了。”
姬玦:“你想调查的东西在齐国最隐秘的工坊内,没有皇室中人安排,你找不到的。”
施溪:“齐国皇室,可我又不能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这可真是个难题。
不过施溪看着李玄滢离开的方向,又有了主意。
他跟踪她,并且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直接对她用了术法,读取她的记忆。
从她记忆里看到了皇后要李家,千里迢迢送来的东西。
——是一颗有红铁淬炼、拼接、浇筑成的心。
铁做的心,李家却给它取名“慈心”。
公输渊是打算把它植入体内吗?这红铁一看就知道是邪物。
姬玦突然笑道:“我一直觉得墨家的【化械】挺有意思的。化械,是墨家弟子一生最虚弱的时间段。也是墨家弟子独有的,可以把自己当做神器,释放杀机的方式。”
当初在千金楼,黄老迎战七杀的时候,便孤注一掷,将自己完全【化械】。而阏伯台上,相里琛为了救稷下,也曾选择过【化械】。
施溪回答:“别说你了,我也觉得有意思。还有,我始终想弄清楚,桃源之祸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姬玦问:“鎏京的贵族们把所有平民犯事,都叫做桃源之祸,你说的哪一桩?”
施溪:“最开始的那一桩。”
拂晓天刚亮,港口还是晨雾濛濛,南宫妙终于把邓陵溯约了出来。
辛雉很是不解:“少爷,南宫妙是南宫家的人,跟三皇子是表兄妹。你不是最烦皇宫那些破事的吗,怎么还答应她的邀约。”
邓陵溯打个哈欠,说:“反正也是无聊,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招。”
南宫妙坐在镜前,等侍女给自己梳妆,一边给公输雅发消息。
【表哥,今日我会去港口拦住李家的船。我拉上了邓陵溯。】
公输雅说:【确定李家的船今天到吗。】
南宫妙:【确定。】
公输雅:【邓陵溯虽然和太子素来不对付,但也不一定会帮你我。】
南宫妙微微一笑,回答:
【不需要他帮,他在旁边看着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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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我搞插画啦,其实早就弄完了,现在才有时间慢慢上传。
第268章 迷雾之都(六)
南宫妙最后在额心画了一朵莲花。
齐国的大贵族,额心基本都会有图纹:好比,邓陵家族是一道鲜红的口,而公输皇室是相错的机关。
少女思忖会儿,又选了件暮山紫的薄纱长裙。梳妆结束后,她轻盈一跃跳上早就在府邸门口的机关飞鸟。
鎏京上城区,动与静分得很开。贵族们基本集中住在皇城东区。
东区的建筑富贵又典雅,错落有致,诗情画意。
但是上城东区以外,抬眼望,便是遮天蔽日的机械大厦,拥挤密集,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煤油、尘土气味。
木楼动辄高达几百米,天气不好它们就像巨物一样矗立雾中。
她出行前,叫人清开了一条飞行轨迹,旗帜高扬,这一路畅行无阻。南宫家的旗帜,让地上所有人都抬头,露出难以抑制的震惊和战栗,又继续忙碌做自己的事。
到港口后,邓陵溯还没到。
她旁边的两位侍女非常生气。
南宫妙却平静:“邓陵溯就是这样,只有别人等他的份,没有他等别人的份。”
一刻钟后,邓陵溯才姗姗来迟,比起她的盛装打扮。邓陵溯就显得敷衍很多,黑色衣袍,手里拿着鸿镜,一边走一边看屏幕,也不知在跟谁发消息。
“邓陵哥哥赴我约,都不能一心一意吗?”南宫妙上前一步,俏皮说。
邓陵溯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似笑非笑,在南宫妙靠过来的时候,又轻飘飘落到她胸脯上。她今日专门挑选的这件暮紫衣裙,将她的腰勒得很细,俯身的时候,体态玲珑,尤为勾人。
南宫妙一边面上娇俏地笑,一边心中鄙夷:稷下都没把你这个看女人先看胸的毛病改过来吗。
她和邓陵溯各取所需,眼眸盈盈对视,缠绵出万千情谊来。
辛雉在旁边默默地替他们少爷捏把汗,看来少爷在稷下确实是压抑久了。放以前,南宫妙这种身份的女人,少爷是绝对不会理会的。
邓陵溯自私利己多疑,别人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是能先用刀把美人宰了。
邓陵溯视线从她胸上离开后,才慢悠悠把鸿镜收起来,语气也好了很多。“南宫小姐约我来东港,是有什么事。”
南宫妙笑着挽住他的手:“今天一艘运珠船会到东港,我想你帮我选珍珠。”
邓陵溯:“都买了不就行了,还用选?”
南宫妙撒娇:“那样就没意思啦!我就想你帮我选!”
邓陵溯除了在稷下那一群贱人面前,对谁都是游刃有余,闻言故意道:“我帮你选的珍珠有什么特殊寓意吗?南宫妹妹那么在意?”
两人在这“哥哥”“妹妹”你来我往调情之际。港口,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撞上这群人,南宫妙瞬间变了脸色。来人是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生母是个街头卖身的妓女,生下他后就因失血死在冰天雪地。他养在皇后身边,是皇后的人。
跟在十三皇子旁边的,是一个死卫,脸上刻着个大大的奴字,后边还跟着一群衣着华丽的鎏京贵族男女。
东港开港日,各地珍宝都要通过此处,才能运送入京城,但以前这个日子,也不见这么多人啊?
南宫妙压下心中的疑惑:“十三皇子怎么会来东港。”
公输邵元:“马上就是九皇姐的生辰,皇姐喜欢珍珠,东齐那边的采珠船今日抵港,我过来看看。没想到会遇上南宫小姐和邓陵少爷。”南宫妙:“这样吗。”
这群人身份最尊贵的是邓陵溯。
齐国几千年的顶级世家,一直只有相里和邓陵两家。他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对这群人感兴趣。十三皇子一行人中,突然有个妙龄少女,一下子扑过来,娇滴滴挽住邓陵溯的手臂:“溯哥哥,你终于舍得出门了,回京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邓陵溯第一反应,这谁。第二反应是,身材不错。他本来就是随意玩玩,现在美人投怀送抱,当然也不会拒绝。
“稷下回来太忙了,没看鸿镜。”
他和乌家小女的对话,让公输邵元松了口气。看来邓陵溯还是中立态度。
公输邵元礼数周到,又看向辛雉。
辛雉笑嘻嘻摆手:“我就是奉族长之命来监督少爷的。十三皇子不用管我,让我当个无事人吧。”
一些贵族少女陆陆续续,站出来跟邓陵溯打招呼。
邓陵溯向来敏锐,扫了一圈,道:“选个珍珠要那么多人?”
他旁边的乌小姐解释:“因为大家搞了个赌局。”
邓陵溯感兴趣了:“说来听听。”
乌小姐:“我们锁定了东港这一片海,决定卯时开港,辰时闭港。这两个时辰内到港的船只,上面的所有东西任大家挑选,谁能选出最贵的宝物,谁就获胜。溯哥哥要参加吗?”
邓陵溯:“最贵的宝物?谁来决定宝物的价格?”
乌小姐眨眼:“我们从皇宫借来了鉴宝仪。”
墨家可化万物为机巧,对于墨家弟子来说,铸造机关的材料非常重要。越是奇珍的材料,越有可能造出神物,价格也就越贵。【鉴宝仪】可以对世间万物进行定价。
南宫妙弯唇笑说:“好有意思的赌局,我也想参加。”
公输邵元:“南宫小姐当然可以参加。”
东港是鎏京城最大,最繁忙,也是最混乱的港口。鱼龙混杂,人流量巨大。
卯时开港后,不断有船只到来,停在岸边。
东港由墨家术士建造的,只要定锚,船就可以纹丝不动停在海上。
比赛在辰时进行,等待寻宝的时间,这群衣着华丽的贵族男女们选择在东港附近的酒楼“蓬莱阁”休息。
南宫妙一个人坐在角落,用鸿镜传话。
南宫妙:【我们可能需要改变计划了。】
公输雅云淡风轻:【我知道。】
南宫妙咬牙切齿:【没想到皇后会给我们来这招,是知道我们一定会彻查李家的船,所以搞个鉴宝赌局吗?现在谁都可以上那船,浑水摸鱼,也不知道东西落到谁手里。偏偏这群人的身份,我们又不能逐一去查。可恨!】
公输雅冷漠:【妙妙,如果不能为我所得的话,把它毁了。】
南宫妙:【可是三哥哥,鹊都那边不是拒绝了你吗,你缺材料,皇后用来给太子作械躯的东西一定不会差。你需要它!】
公输雅:【公输渊比我更需要它。宁愿毁掉也不要落到他手里。稍后我叫宫、余两家的人也过去。】这两家都是三皇子党。南宫妙虽心有不甘,可也知道,李家送来的东西,如果到不了三哥哥手里,不如毁掉,绝对不能让皇后和太子如愿!
但是怎么毁掉呢?
唉。她偏头,坐在蓬莱阁的三十层楼,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皱起眉头。
不过多时余家来人了,来的是余府的管家,管家行过礼后压低声音道:“小姐,我们公子稍后就到,刚刚三皇子那边已经有了交代。”
南宫妙:“三哥哥打算怎么做。”
管家露出一个古怪却又阴狠的笑来。
邓陵溯喝了许多酒后,意兴阑珊。看到南宫妙坐在角落,端着一盏酒走过去。他乐意看齐国皇室一群人互咬,所以对于三皇子一派想怎么让公输渊吃瘪很感兴趣,这也是他会出门的原因。
南宫妙没想到邓陵溯会来找自己,收拾好情绪,笑着嗔说:“邓陵哥哥还能想起我啊。”
邓陵溯:“南宫妹妹从来都是人群焦点,第一次见你一个人待着。”
南宫妙:“心情不好。明明人是我约出来的,却半点心不在我身上。”
邓陵溯勾唇邪魅一笑,只想煽风点火:“妹妹,真心换真心如何,你告诉我,公输雅今日的计划。我告诉你李家这次送的东西会是什么。”
南宫妙表情冷下来。
邓陵溯嗤笑一声,喝完酒,心里淡淡轻蔑。
稷下待久了,开学就是【咒疫审判】,遇上陆鸣,上官巧,谣千灵等人,后面姬玦现身,施溪出场。诸子百家最顶尖的年轻一辈,聚集在一块,光芒太甚。以至于他都忘了,这世上还是自作聪明的蠢货居多。
邓陵溯放下酒盏,漠然说:“白玉京我观公输渊伤势,他要换的绝对是心。”
南宫妙脸色发白,随即高声道:“太子用这样的禁术,你知道,那你不阻止?!只要你跟邓陵长老说,他一定会阻止!”这也是为什么皇后要偷偷摸摸。
邓陵溯嫌弃:“我为什么要当这个传话筒?我讨厌公输渊,你以为我就不讨厌公输雅了吗。”
船在辰时抵港。施溪本想老老实实下船,结果没想到,前方的官兵说。“贵人有令,船上的东西都先留下,人可以下去。”
施溪:“嗯?”
各种吵闹声里,施溪马上就搞清楚了原因。原来是鎏京上城区,那些金尊玉贵的贵族少爷小姐们,圈住东港,搞了个赌局。
施溪无语,你们很闲的话可以去火山那边捡石头。
他懒洋洋说:“走,小玦,让我看看到底什么个事。”
但步伐踏上甲板前。施溪突然心一停,留意到了一件事。
官兵要人下船,但是这群偷渡到鎏京的人,在鎏京没有身份,现在并不算“人”。
他们见不得光,只能心惊胆战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充当货物,暂时把自己藏起来。
“邓陵溯和辛雉也在外面,等这所谓的赌局结束,我们再出去吧。”施溪犹豫了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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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吧,剧情就可以进入鎏京主线了[可怜]
第269章 迷雾之都(七)
这段时间,墨家的高阶术士基本都去机关城那边了,没了长辈压制,这群人才敢那么放肆,直接锁港作赌局。
海上风大,受秦国血月的影响,太阳都出来了雾还是很重。
港口的各负责人都在赶人,清空场地。
啪!鞭子重重破开皮肉。
“快走!别墨迹,耽误了贵人们的事,有你们受的!”
一位老者面露苦色,跛着脚,颤声问:“官爷,可以问下,为什么要扣下我们的货吗,小的一家都等着这批东西过冬呢。”
官兵不耐烦,又是一鞭:“快滚!问问问,怎么那么多问题!”
老者本就受伤的腿又添新伤,他忍住剧痛,讪讪一笑,沉默跟上人流。
一名小男孩看到了,扯他娘亲的衣袖,却被娘亲快速用袖子捂住嘴,苦苦哀求:“别说话。”丈夫死去,她来鎏京投靠姑母,就指望能找到份工作,把孩子拉扯大。东港蓬莱阁上那群贵人,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左右她的生死,惹不起。
世家贵族们有自己的私港,但是采珠船太多,动辄几十艘,体型又大,别的地方容不下,只能停留东港。
蓬莱阁上,一群人凭栏看海,漫不经心聊天。
“东港这破地方,真的能有好东西吗?今天最好的东西就是东齐的珍珠吧。。”
一蓝衣男子忽然偏头,去看南宫妙:“不知道南宫小姐喜欢什么颜色的珍珠,黑的白的还是紫的。哪怕不赢这赌局,为博美人一笑,我也一定要给你找到。”一群知慕艾的少男少女凑在一起,春心萌动,总有一些风月事。
南宫妙:“要是每个人都去找珍珠,我反而不喜欢珍珠了。”
男人:“那你想要什么?”
南宫妙托着下巴:“我最近在学调香。上乘的香料虽不容易出错,但千篇一律没点新意。东港有很多运输香料的船只,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些低劣的料里淘到点有意思的。”
她的话被很多贵族青年悄悄记下。南宫家富贵显赫,仅次于相里、邓陵,在场许多男人都对南宫妙有意思。
邓陵溯没参加这赌局。
辛雉:“少爷,你猜谁会赢。”
邓陵溯冷笑:“我开天眼了?我倒是希望所有人都输!”
他同样厌恶公输雅。
三皇子公输雅算得上是齐国皇室中天赋最出众的人,年纪轻轻便四阶【非乐境】中期,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出生也高贵,外祖父就是墨圣南宫问渠,要不是公输渊从小的资源太逆天。齐国皇室中最耀眼的,绝对不是他这个太子。
邓陵溯恨恨说:“他没去稷下,纯粹是因为不想去。现在,公输雅只差造出一个本命武器,便可以到化械巅峰。”
辰时到。
“闭港。”公输邵元掐了掌中的计时钟。
广场上,乌泱泱一群民众局促不安地等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自己的东西。他们渡船而来,许久没喝水,口干舌燥,焦虑到嘴角起泡。又因为一直在昏暗的船舱内,乍见日光,受不了强光,只能眯着眼。
“什么味道?”乌小姐是最先下蓬莱阁的。
东港海风吹来那种衣物的馊味。
乌小姐好脾气地说:“可以叫他们站远点吗,有点臭了。”
“是,是!”
官兵们马上跑过去,拿着武器,像赶牛羊一样,驱赶那群人。可下船的人惦念着船上身家,都不愿走太远,只露出讨好的笑一点一点后挪,挨了不少鞭子。
公输邵元一群人也下了楼。
东港正中心,一众光鲜夺目的少年人,成为焦点,不少帝都城中人也闻讯而来,挤在广场。
上城区的贵人嫌弃外边被污染的空气,极少出现在平民聚集的地方。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们可真好看啊,一个个皮肤白皙,姿态高傲,连衣角好似都有香风。
大家在嬉笑聊天。
“一定要是在船上找到的东西才算数,你们别拿自己身上戴的东西骗人。”
“这么不放心的话,我们先互搜一下怎么样。”
“行啊!”
“记得酉时回蓬莱阁集合。”
“知道了!”性格最活泼的乌家小姐,不等公输邵元宣布完规则,便先走到海岸边,直奔最大的那艘运珠船,回身招手:“我先行一步。”
“少爷,我们要上船吗?”辛雉小心翼翼问。
邓陵溯打哈欠:“我脑子有病啊,跟他们玩这个。”
公输邵元也没参与这场游戏,安排自己的死卫上船去替九公主寻海珠。
施溪的船在离港口很远的地方,那群人要一艘一艘找完前面的,才轮到他。他见旁边那艘李家的船,也没下来人,心想,看来李家兄妹也不知道会有这个赌局,选择按兵不动。
施溪闲得无聊,坐在甲板上烤鱼。
摇光从未出过这样轻松的任务,主动给施溪搭把手,素手纤纤,清理鱼的内脏,开阳默不作声生火。
施溪捉了很多鱼,但是没有调料味道很一般。他每样都尝了点,然后,吃剩的全喂给姬玦解决。
摇光和开阳看得眼睛抽搐:殿下自年幼时就没吃过这人间谷物吧?
姬玦离开婴宁峰,依然有事要处理,青鸟远渡重洋,给他送信,关于双璧城的国丧。他一边处理事务,一边微微偏头,张嘴吃施溪凑来递至嘴边的食物。
破六阶之后,术士自成天地,就算随意坐在甲板上,背靠船板,那些青苔灰尘和水,也近不了他的身。
施溪说:“这我就很羡慕阴阳家了,怪不得你们人均洁癖。”
施溪的虾好了。他咬了一口后,歪头,递到姬玦嘴边,弯着眼睛:“这个可以。”
“嗯。”姬玦无所谓味道,施溪喂他什么就吃什么。
开阳、摇光:“……”
这两人在六州名声赫赫,谁能想到私下相处是这个样子。
施溪吃到一半,发现任劳任怨的摇光,一口没动,也主动给她递过去一串。摇光连连摇头,辟谷太久,吃这些东西,她只会恶心。
突然,海面有力量波动。
施溪和姬玦抬头,都发现不对劲。
齐国通讯发达,【鸿镜】在贵族间的利用率极高。
信息的传输需要“网”。这股术力,断的就是网。
网一断,李家兄妹和公输邵元那边彻底失去联系。
船定锚,东港海平面在机关作用下相继浮起木板。
一群人在采珠船上寻宝。
迷雾中,两个人沿着海上错综复杂的木栈,目的明确,直奔李家的船走来。
南宫妙回头看了眼那个十三皇子旁边的侍卫,眼沉了沉。
鹊都那边不肯借扶桑残枝,表哥那么缺材料,她还是想试一下。
南宫妙袖中,飞出一只机关蝴蝶。
木质的蝴蝶有人半个手掌大,是南宫问渠专门给心爱的孙女防身用的。
墨圣造物,威力当然不同凡响,将那个侍卫困住后。
南宫妙提起烟紫长裙,脚尖轻移,走向那艘旗帜高扬的华丽巨船。
“来的竟然是南宫妙。”李二公子表情难看。
李玄滢同样脸色不好。
南宫家的人控港拦船,想也知道来者不善。
李玄滢偏头:“哥哥,你水性如何。”
李二公子摇头:“东港海下有巨型的机关造物,我最多在水里待两个小时。”
李玄滢:“没办法了,你带着【慈心】先跳海,我想办法去岸上找支援。”
“好,小滢!尽量避开南宫妙,不要单独和她撞上。”
“我知道的。”
南宫妙是墨圣孙女,手里有什么招,谁也猜不到。
李玄滢从船的另一边匆匆逃离。
她故意弄出一些动静。
南宫妙:“还想跑?!”
她扭头,袖中的蝴蝶,又飞出一只。
李玄滢跌跌撞撞往前走,风雾中,慌忙借助大大小小的船只遮掩身形。她步伐错乱,不小心撞上一个人,心脏提到嗓子眼,但很快,一道低沉的嗓音入耳:“李小姐别怕,跟我来。”李玄滢愣住,抬头,先看到他脸上一个鲜血淋漓的奴字。她马上知道这人是谁了,点头。
侍卫把李玄滢带到了前方最大的采珠船上。一群贵族见到李玄滢都大吃一惊。“玄滢,你怎么在这?”
李玄滢压下后怕,笑着解释说:“我入京不想声张,便打算从东港进鎏京。没想到前方突然堵着了,下来看看。你们聚这是做什么呢?”
马上就有人解释:“哈哈,我们开了个寻宝赌局。”
几个少女眼放光,过来拉她的手:“天啊,玄滢,所以说你们家的船也在是吗?那我们还在这采珠船上浪费什么时间啊。论珍宝,当然要看李家!”
“嗯?”李玄滢茫然眨眼,她掌心全是被吓出的冷汗。
“玄滢玄滢,帮帮忙。”她们亲亲切切围着她:“快带我们过去!”
李玄滢看向那个侍卫。
侍卫跟她使了个眼色。
她马上心领神会,歪头,露出一个漂亮灿烂的笑容:“哎呀,早知道不下船了,你们一群强盗!”
“哈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里,李玄滢的心慢慢落地。
这么多上城区身份不俗的人在场,料南宫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南宫妙在船上,翻天覆地找了一遭,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问李家的奴仆们,结果一个个神色惊恐,一问三不知。
“废物!”她咬牙切齿。
东港完全被封锁。
【闭港】的这段时间,岸口关闭,无法上岸。
那么,李家人能带着东西藏到哪里呢?
南宫妙步伐一顿,视线忽而落到了黑压压的水面上。
……水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前方传来吵闹声,那群贵族看到了她,惊讶——
“南宫小姐?”
港口迷雾重重。每个人手中都提着灯,几十盏凑在一起,华光璀璨。
明晃晃的光刺向南宫妙眼眸时,南宫妙就知道,结局已定。
她冷冷看向被人包围的李玄滢。
弱柳扶风的李小姐,人群中抬首,与她对视,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唇角戏谑。
南宫妙冷冷一笑,转身,不屑地想:你以为你赢了吗?既然所有人上了船,那东西便不可能再落到了三哥哥手里了。南宫妙恨恨倚靠在甲板上,看掌心两只蝴蝶飞舞。
人群中,余家公子刻意慢了众人一步,他走过来,沉声说:“三皇子都已经吩咐毁港了,你还折腾什么。”
南宫妙跺脚:“我就是不甘心,这可是难得的好材料。”
余公子冷笑:“公输邵元都亲自来东港了,怎么可能让我们得手。事已至此,不想东西落到太子那,只有毁港这一个办法。”
南宫妙:“毁掉东港有什么用!万一那东西很小,能被人带在身上呢!”
余公子露出一个狠毒的笑:“小姐,你不懂殿下的安排,三皇子是想把这件事闹大。最好闹到陛下那里去,要是东港出事,死伤数万,陛下必然会大怒,关押调查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
南宫妙茫然:“死伤过万?为什么会死人?”
余公子看她一眼,他没告诉这位天真烂漫的贵族少女真相。
她不会懂,参与这场寻宝赌局的帝京纨绔子弟也不会懂。
这一艘艘船,不仅运输着珍珠,香料,绸缎。
还输送一群没有身份的“人”。
他们不能见光,不敢出声,因为一旦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就会被驱逐。
最大的变故发生在那位跟南宫妙献殷勤的蓝衣公子身上。
他为博美人一笑,一个人走进一艘脏兮兮的小船,摇扇嘀咕:“南宫妙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那就不能去寻常的地方找。”他忍着嫌弃,捏着鼻子,走进了船舱最下方,没想到发现了密密麻麻一群人。
“啊啊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
声音刺激着那群不敢呼吸,一直蜷缩着自己怕被发现的人。
他们比他更惊恐更绝望。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他们爬了出去,试图捂住他的嘴巴,太害怕了,很快就含着泪决定杀了他。
“救命!救命!”
蓝衣公子屁滚尿流,幸好他身上有法器傍身,拼尽全力逃了出去。
他的逃脱,让船舱里的男女老少面色惨白,如坠冰窖,踉跄追了出去。
“你们快看那边!那不是乌家四郎吗?”
“救命——!救命!”乌家四郎很快被扑倒。
远处,一群上城区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见此一幕,脸色惨白。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桃源”,
一桩桩极端又残忍的事例涌现脑海。每个人都怒火中烧。
“拿箭来!”南宫妙和余公子也走了过来。
南宫妙:“为什么船上还会有人。”
余公子偏头:“有火把吗。”
他们身为鎏京世家,长辈是高阶墨家术士。
护身的武器都有术法气息。
余公子救人心切,取下千弓弩,射出数十根带火的箭。
马上也有人跟上,灵器频出。
南宫妙已经对今晚的事不太感兴趣了,却没想到,还是有东西能让她一惊。
燃火的箭矢只是刚触到那群人皮肤,便像是水入油锅,“轰”一声,猛烈烧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只有余公子的眼睛格外狠毒。
三皇子话轻描淡写的话响在耳边。
——“一个人在墨家工厂待久了,体质也会发生改变,日复一日将煤烟、灰尘碎屑吸入身体。术法潜移默化会把他们的血肉变异为一种燃料。”
——“鎏京城不常见。但在齐国其他地方,我知道,这样的人被称为【红色煤油】。”
“正好最近海上风暴频发。”公输雅慢条斯理折信:“他们那么喜欢玩的话,那就玩个大的吧。”
三皇子和太子的博弈,一夜,搭上整个东港上万条生命!
不过在皇室眼中,这群人连活物也称不上,他们是“煤油”,堆积在每艘船船底,黑压压的一片,都是燃料。
只要一艘船起火,在风暴中就会迅速一传十,十传百!
轰——
但在爆炸前,船翻了,着火的奴隶们,落入水中。
虽皮开肉烂,但好歹救回一条命。
施溪立于船头,眼眸黑沉沉的,似这永夜,许久之后,他唇角要勾不勾,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好一个鎏京城。
施溪脚边是,落汤鸡似的李二公子,他被捞上船后,浑身战栗,哆嗦说:“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施溪说:“你的救命恩人。”
开阳一掌把李二公子敲晕。
摇光轻叹一声,走上前笑道:“施溪,其实放任东港毁掉,对你的计划更有利点。因为东港死了上万人,齐王一定会彻查此事,今晚所有人都要进监狱。”
施溪垂眸:“你说得对。李家人入狱,皇后一定会派人来问。监狱,是我接触她的绝佳地点。不过我既以钜子身份回到齐国,那么就会按照墨家的方式行事。”
姬玦放飞指尖的青鸟,望了眼东方,忽而一笑:“不,想要东港的事惊动齐王,也不一定要死上几万人。今晚只需要一个人出事就可以。”
嗯?一个人?他出事,牵扯在场所有贵族入狱,还惊动齐王!
六州拥有这种身份的人,数都数得过来吧!
摇光愣住:“少主,你们不是不打算暴露身份吗。”
但施溪知道他说的是谁,憋着笑,良心未泯:“不太好吧小玦,我感觉在双璧城,陆鸣就已经怀疑我们了?这次还这么陷害他,他真的不会反手拆穿我们吗?”
姬玦:“他那么好奇千金楼的十三条律法。我会让他闭嘴的。”
施溪装作很为难,叹息:“好吧。”
陆鸣是一个人来的齐国,无论是东港停船,还是海雾变大,都没让这位郦城贵公子抬过一次眼。
他对鎏京的事不感兴趣,来这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韩岱遗失的那些炼法场。
陆鸣闭眼小憩,突然船身摇晃。
他睁眼,深青色的瞳孔冷冷看向窗外——什么东西?
————————!!————————
陆鸣有一万句脏话对我们小情侣说。
第270章 迷雾之都(九)
火被熄灭,事情没能按照他预想的发展,余公子脸色阴沉。船翻后,那群偷渡过来的工人,惊慌失措,抱着木板浮起来。他们衣服脏兮兮,人又漆黑瘦小,在雾中看不清脸。远望跟一层漂浮在海上的油没两样。
余公子有了主意:“往水中射箭!”
乌四郎的遭遇,令在场每个人后怕不已。长久以来被“桃源”弄出的阴影,让他们存了赶尽杀绝的心。唯有李玄滢心一颤,慌忙开口:“不可!”
余公子看向她:“为什么?”
李玄滢遏制住情绪:“处理他们何必脏了大家的手,把他们押上岸,送进牢里不就得了?”
余公子:“李小姐不在鎏京生活。不知道对付这群人,一定要斩草除根。”
李玄滢还想说话,旁人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袖:“玄滢,你听他的。”
李玄滢恨的咬牙切齿,她二哥还在下面,李玄滢偏头,打算去跟那个侍卫求助。
突然海上一阵大风刮过来,余公子射出的那带火的箭矢,没能触及水面。
竟然因为风太大,偏移去了东方。
余公子愣住,随后勃然大怒,抬起手臂,连射出的三发箭矢,可依然拗不过风暴!
目瞪口呆的贵族少年们回神,劝说:“要不……等这风停吧。”
余公子压抑住怒火,闭眼。公输雅吩咐他毁港,为确保万无一失,给了他一个法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南宫妙本来就对水下生疑,见李玄滢再三阻止,心里有了猜测。她走上前压低声音:“水下有蹊跷。”
余公子:“我知道。”
南宫妙:“要我帮忙吗?”
余公子沉吟会儿,说:“你的蝴蝶借我一用。”
“好。”
等终于风停雾静。余公子袖中出现一把火星子,滚烫鲜红的粒子,被他洒在了机关蝴蝶上。
“去!”
这些火粒,足够点燃东港!
施溪见此一幕,笑得不行:“真傻还是假傻啊。”
齐国的海上风暴,本就是因为被秦国【太阴素曜】影响。
月祀的力量,强大神秘,施溪暗中出手,法术混在潮汐之力里,没人能发现。
可这两只出自墨圣之手蝴蝶,依然飞向东方。船上众人齐齐脸色大变。
余公子怒喝:“到底是谁在使花招!”乌四郎也说:“欺人太甚!是非要逼我们在东港大开杀戒吗。”
李玄滢蹙眉,疑惑跟了过去。
鎏京给了这群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们在齐国肆意妄为,从来不把他人放眼中。特别是出现在东港,又无名无姓的人。
机关蝴蝶是南宫问渠的东西。墨圣造物,被陆鸣一手抓过时,他感受着掌心的灼热,活生生被气笑了。他什么时候有那么多仇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今天这海上风暴,明摆着冲他而来!陆鸣把蝴蝶捏碎,木屑从指间随风逸出。
抽出腰间黑色玄剑,往外面走去。
“滚出来!”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鎏京耍花招!”
一群年轻气盛的公子,发现小船里面真的有人,震惊过后怒骂。
“出来!”
只是当人真的出现在木板上时,所有人又都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们并不认识法家少主,纯粹是被陆鸣的气势所摄。毕竟那站在海雾之中的青年,太耀眼了,长相出众到让在场的贵族小姐们脸红心跳,低头问责的话呐呐收回肚子里。
陆鸣自幼养尊处优,衣服再从简,缎料也能看出昂贵不菲。楚国多雨多莲池,贵族的衣襟总是带着花香。陆鸣不喜欢这个味道,一般会用白木檀香压过去。
他此刻心情奇差无比,抬头,漠然看向这群围过来的人。
青年英俊高挑。
黑色衣袍猎猎飞舞,衣摆袖边的金丝都泛着光。
“你、你是何人?”
兴师问罪的南宫妙半天才找回声音。
陆鸣:“这话不该我先问你们吗。”他一向讨厌多说,压下心中的愤怒,深青色的眼眸,带有温度,扫过南宫妙的脸:“不把今晚的事解释清楚就别走了。”
南宫妙闻言清醒了几分。
但是乌四郎勃然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们看出陆鸣并非平民。
可想在鎏京撒野,你不光得有钱,还得有权,齐国没人的身份能高过上城区的人。
许多倾心南宫妙的男人都站了出来。
“瞎了你的眼!竟然敢这么跟南宫小姐说话!”
陆鸣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从小到大,极少有人那么蠢地撞到他跟前来。蠢得他都不耐烦了,同时也确定,算计他的不是这群蠢货。
李玄滢柔声:“这位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鸣:“没误会。”
砰!
乌四郎一脚踢翻旁边的东西,彻底被激怒。
他性子暴躁,冲上去就要打人。
南宫妙就在他旁边,没拦他,同样沉默不语的还有余公子。
余公子是公输雅的心腹,和这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眼力上还是有区别的。他的心下沉,不打算直接和这个不速之客对上,选择趁着乌四郎挑事的功夫,借乌四郎之手,引燃那红色星火。
陆鸣将蝴蝶碎做齑粉,可那些火粒子却还在,落在他衣袍之下。
对付乌四郎,陆鸣术法都懒得用。乌四郎甚至还没靠近他,便被他一脚踹下水。但乌四郎落水的瞬间,这些火粒烧了起来!又是墨圣造物!
陆鸣气到极致,在一片滚烫的高温里,缓缓笑了!
——给我等着,别让我找到你。
在双璧城,遇上月祀。虽然怀疑是施溪姬玦搞的鬼,不过他好歹得到了“天谴”的线索。
而且从实力上讲,对上那两人,适当的装傻,能避免多余的麻烦。
陆鸣是个非常怕麻烦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突然,海上的风又四面八方往东!
那些本来他可以躲避的火焰,刹那燃烧,将他围困。
乌四郎找到机会,从海中爬起,连忙招呼着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杀了这人!快动手!”
众人慌慌忙忙反应过来,刀枪剑戟,各种灵器法宝,对付向陆鸣。
陆鸣气到极致,终于不再忍。
玄剑一剑劈开所有迷雾——
轰!汹涌澎湃的法家术力,掀翻所有人!
“啊啊——”
“救命,救命!”
陆鸣的视线锁向岸边。
闭港是吧?
他剑入袖。
玉笏入掌,又上抛,被他狠狠掷出——如飞箭,如匕首,如流星。白光一闪,玉笏疾行的方向,木板开裂,海水分流,船只粉碎!
他硬生生在迷雾中破开一条上岸的路来!
“你疯了!”
贵族们瞳孔紧缩。
“十三皇子不会放过你的。”
陆鸣脸色冷硬,一言不发往前走。
这群人也终于发现他不好对付,心惊胆战,离他十米外,跟随其后。
他们畏惧他,又憎恨他。这人也就只敢在他们这群不懂术法的人面前耍威风。等进鎏京城,他们一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鸣上岸。
围在东港的官兵们面露茫然:还没到开港时间,这人怎么上来的?
他身后的贵族们连滚带爬,快速越过陆鸣,只想着回到自己有术法的家仆身边。
公输邵元见港口有人上来,连忙下蓬莱阁。邓陵溯和辛雉一边磕瓜子一边下来。
“十三殿下,救命!救命啊!十三殿下,你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他们痛哭流涕。
“这贱民差点伤了我们,还对南宫小姐出言不逊!”
“殿下,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公输邵元紧皱眉心:“发生了什么?”
乌四郎鼻青脸肿,眼里压抑着滔天的恨,厉声道:“这贱民留在船上窃宝被我们发现,我们想着阻止,他却选择杀人灭口。”
“对,殿下,这人完全不把我齐国律法看在眼里!”
陆鸣闻言,只说:“你们齐国还有法?”
邓陵溯听着,觉得这声音耳熟。辛雉也是。
“你这贱民,在十三殿下面前还敢放肆!”
“殿下,必须杀了他!”
“来人啊,快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里!”
陆鸣说:“行。那就仔细算算,到底谁该入狱吧。”
人群疏开,晨雾微散。
邓陵溯和辛雉看向来人,两人都张嘴。
手里的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公输邵元紧皱眉,他在齐国,极少遇到对他都这么不敬的人,心里的怒火已经微微升起。正打算派人出手,但却被邓陵溯两个字,硬生生阻止。
“陆、鸣?!”
邓陵溯的表情跟见鬼没区别,声音石破惊天!
“怎么是你?!”
靠,阴魂不散。他都回鎏京了,为什么还要遇到稷下的一群贱人同窗。
辛雉也是震惊到结巴。“陆,陆少主?”根本想不到,陆鸣会是这样出现在齐国。
比起这对主仆,更震惊的是东港其他人。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所有人几乎瞬间,大脑空白。
陆鸣!
没人陌生这个名字。
楚国举世闻名的天之骄子。
诸子百家,法家少主。
陆鸣微微一笑,看向邓陵溯。
他黑色的衣衫和发尾都有火烧过的痕迹,语间清淡。“邓陵溯,你也在啊。那正好,我看看闭港纵火杀人,在齐国值不值得入狱。”
邓陵溯:“……”无话可说。
陆鸣伸手,掌心一片被烧焦的血肉。
看到陆鸣伤口的那一刻,邓陵溯头晕眼花,气血攻心。
——他为什么要来东港看戏!
而一旁刚刚气势汹汹说要处置陆鸣的一群人,此刻都六魂无主,脸色煞白,愣愣看向这位传说里的天骄。
法家少主在鎏京东港出事,直接惊动齐王。
齐王大惊大怒,将那一日东港现场所有人都抓了起来——
上到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全部锁在城中最大的监狱里,逐一审讯!
一是因为,陆鸣背后是楚国和法家。
二是因为,能伤到陆鸣,此事绝对不容小觑。
施溪就这样在混乱里,瞒天过海,随着人流,一同被关进了监狱。
陆鸣没走,在城门口站着,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
邓陵溯唾弃:“遇到你算我倒霉。”
陆鸣:“你以为我就不想说这句话了吗?”
邓陵溯烦得不行:“我大概是天生跟你们楚国人犯冲。”
怕齐王追责,引来邓陵鸿雪。他没在东港久留,连夜入宫说明情况。
陆鸣还在守株待兔。人群中突然青铃响动,有人传话给他,留下地址,很有礼貌说,“多谢帮忙,监狱见。”
陆鸣不动声色:我不介意再帮你们一把,把你们送入土。
十三皇子心惊胆战,擦着汗小心翼翼请他入宫。
陆鸣只说了句“明天吧。”
等到晚上,陆鸣顺着地址来到那间监狱,先见到的人,是摇光。
摇光星使因为咒疫一事,在楚国调查三年,又血洗过上官奕满门。
陆鸣很熟悉她的脸。
第271章 迷雾之都(十)
施溪没和姬玦待一块儿,他在另一个监狱里,守着李二公子醒来。李玄钧睁开眼,看到角落里的施溪后,恨不得两眼一翻再晕过去。
施溪:“你有本事就装晕装一辈子。”
李玄钧心灰意冷,坐了起来,色厉内荏:“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施溪从手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盒来,铁盒下方透红,表面滚烫,漫不经心询问:“这就是今晚你们一群人勾心斗角要抢的东西吗。”
李玄钧见到铁盒后的瞬间,脸色煞白。
施溪见状,嗤笑一声。坐在草坪上的少年,身高腿长,黑眸清澈明亮,却无端有些冷。
可李玄钧视线只死死锁定他拿铁盒的手。
施溪淡淡说:“我真想杀你,在海上就可以杀。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我要见皇后。”
李玄钧警惕:“你、你见皇后要干什么。”
施溪:“和她做个交易。”
李玄钧说:“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皇后不会信你说的话的。”
施溪:“所以需要你们兄妹帮忙啊。李玄钧,你来鎏京城,是想你妹妹成为太子正妃吧。”
李玄钧深呼吸:“是又如何。”
施溪托腮,意味深长笑:“我有办法,让李玄滢如愿。”
李玄钧不信:“你以为嫁入皇家那么容易?”
“不容易吗?”施溪挑眉:“我说要跟你合作,不是请求。”
李玄钧低头,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咬牙:“成交。”
夜半,李玄滢用银两打发官兵,找了过来。
她见到李玄钧便开始哭喊“二哥”。她弯下身握住李玄钧的手,泪眼婆娑道:“二哥,我一定要让南宫妙不得好死。”
李玄钧摇摇头:“我没事,玄滢,我有话要跟你商量。”他强撑起身体,哑声介绍人:“玄滢,这是相里奚。”
“相里……奚?”李玄滢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黑袍少年。作为齐国的贵族,她本能对相里这个姓感到恐惧。
可“相里”是墨家大姓,一百个人可能就有十个姓相里。她害怕的那个相里氏,想也不可能出现在东港。
施溪对着李小姐微微一笑。
李玄滢:“二哥,他是……”
李玄钧握住她的手:“玄滢你听我说。你我为了送【慈心】,遭受那么多折磨,你若是当不上太子正妃,甘心吗?”
李玄滢想到船上的艰险,眼中又有了泪,但她抹了下眼睛:“当然不甘心!可皇后那关哪那么容易过。”
李玄钧看了施溪一眼,一字一句。
“所以,【慈心】不能直接给东宫,你需要一直侍奉在公输渊身边,才有上位的机会!”
李家兄妹入狱,皇后心急如焚。
等到黎明拂晓,趁宫中所有人沉睡,她才叫了辆马车,匆匆来到下城区。
宫女出面安排好一切后。
皇后穿着黑裙长裙,头戴黑色幕篱,出现在阴暗潮湿狭窄的监狱。
她见李家兄妹:“陆鸣还在这监狱附近,我不好救你们。东西先给我,我急着回去给渊儿疗伤。”
“姑母,【慈心】不能直接用。”李玄滢摇头苦笑:“【慈心】得拿进工厂,融成铁水才能给太子哥哥服用。”
皇后:“还要进厂融造?”
李玄滢:“是的。”
皇后:“先给我吧,免得夜长梦多。”
这个时候施溪开口了,笑说:“皇后娘娘,你把它拿皇宫才叫真的夜长梦多。”
皇后冷眼看他。
李玄钧适时道:“姑母,这人叫相里奚,是我们李家培养的一位墨家术士,【慈心】的一切事宜,都经由他手。”
施溪说:“皇后娘娘,今日毁东港一看就是三皇子下的手。娘娘若是把【慈心】拿进宫,宫中一群皇子公主,群狼环伺,更容易出差错。”
皇后:“明日陛下就要彻查此事,参与东港一事的所有人都要被搜身,陆鸣会在旁边看着,你有把握当着法家少主的面,把【慈心】保下来?”
施溪:“我可以。”
皇后幕篱之后的眉心紧锁:“你知道陆鸣是谁吗?”
施溪:“知道。”
皇后:“你好大的口气。”
施溪笑说:“实不相瞒娘娘,今日之事是我提醒了陆鸣少主,他才只受了一点伤。”
皇后诧异:“你?”
施溪:“嗯,陆鸣少主会卖我这个人情的。”
皇后不说话,依然对施溪充满警惕戒备。
李玄滢:“姑母,你让他试试吧,大不了天一亮,我们第一个被审讯,你在一旁看着。”
皇后说:“好,我信你一次,你最好真能在陆鸣眼下保住【慈心】。”
她并不急着回宫。
齐王要给楚国和陆家那边交代,焦头烂额。
皇后依然带着幕篱,隐于人群中,半点不引人注意。下城区的空气太差了,齐国养尊处优的贵族夫人们出门,路过此地总会戴着它。
东港一事,牵连人数众多,审讯室放不下,选择天街广场搜身。
慕名而来的百姓们,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主座上是下城区权力最大的东区城主。
东区城主旁边就是陆鸣。
陆鸣低头把玩手中的玉笏。
天光穿过云雾,落在法家少主清晰冰冷的下颌线上。
他不像昨天那么锋芒毕露,眼眸晦暗,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一群纨绔子弟们,用来作赌的【鉴宝仪】,现在有了新用途,那就是搜身。
凡是名贵的、有术法气息的东西,都会被【鉴宝仪】感应。
皇后屏住呼吸,绞着手指,紧张看向施溪。
施溪知道,想获取皇后的信任,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成功,他就能借融炼【慈心】的术士身份,混入皇家机械工坊!
陆鸣根本没理由帮他们。
他们稷下的这位同窗可不是脾气好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被他们算计,真的不会反坑他吗?
施溪心有怀疑,却还是选择相信小玦。
昨晚他们就分好了任务:他和皇后打交道,而小玦说服陆鸣。
今日的审讯搜身,是齐王为了平息陆鸣的愤怒。
前面一排又一排的人,都被搜的很仔细,衣服外套都脱了。
陆鸣没抬头,神情难测,脑海中想着昨天的事。
——“摇光星使,看到你我就后悔来齐国了。”
——“不,陆少主,你不会后悔的。”
他确实没有后悔……
一直在思考,写下那些文字的人,会是个怎样的人。从那微弱的法家气息,陆鸣知道他的平庸,他应该卡在术法一阶很久了。
可观摩那人的笔触,旁观他的思考,犹豫,选择,又看出他的冷静。
文字很会暴露一个人的想法。但千金楼那些散落的纸张里,没泄露下笔者一丝一毫的哀乐。
看字迹,应该是他最随意、不设防时写下的,依然叫人如雾里看花。
陆鸣当惯了天之骄子,突破的路径从来顺利,不懂世人的挣扎。
想过很多次,那个人最后放弃修法家的原因。
逍遥子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忍受平庸,常年去做一件事”。
可陆鸣总觉得,那人并不是败于平庸。
直到昨夜,摇光带他往前走,进囹圄。
姬玦在窗边坐着,玉雪色衣袍一尘不染。
平静吩咐完开阳一件事后,见他进来,冷淡抬眼。
随后姬玦说:“我们在鎏京需要你的帮助,先别急着拒绝。”
陆鸣一言不发。
直到他接过青鸟送来的信,看到上面的字迹后。所有怒火、怀疑被冷水浇下。
姬玦笑了下,声音清冷:“我可以帮法家修复审判竹简。”
今日天街搜身,他都还在想那个问题。宛如老天给他开的一个弥天笑话。
千金楼里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唯独不可能是姬玦。
忍受平庸?
修为受困?
姬玦……吗?
六州谁听了不觉得荒谬。
可这件事就是这么发生了。
第272章 皇坊(一)
“衣服脱了。”
“转过去。”
上城区的贵族小姐们,曾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不过她们还是乖乖脱了外衫,由宫中的嬷嬷贴身搜查。首饰,发簪,腰间佩戴的香囊,一并取了下来。
女子可以留一件单衣,可是男子要脱光上半身。
李玄滢转头看施溪:“你真的有把握吗。”
施溪低声:“放心吧。”
“下一位。”
施溪走上去,就面露难色:“官爷,我在船上患了风寒,可以不用脱吗。”
“你一个男的扭扭捏捏做什么。”
“天那么冷,我怕生病啊,生病了又得废钱。”
官兵翻个白眼,根本不理。
这时,陆鸣突然开口。
“让这两人到我这来。”
东区城主愣住。
施溪如今是少年模样,但跟他成年后的身高相比也只差了三四厘米,依然很高。
施溪说:“哎呀,你看人家陆鸣少主多善解人意啊,学着点。”
官兵还没回神,施溪已经一溜烟跑了。
李玄钧托他的福,也跟了过去。
施溪在鎏京又一次和老同学见了面。
陆鸣放下玉笏,冷淡说:“没想到在鎏京城,竟然还轮得到我审你。”齐国人知道他们把墨家钜子关起来了吗?
施溪根本不接他这话,叹息:“陆大人明鉴,我是被冤枉的啊,东港的事与我无关,我就是路过。”
陆鸣讥讽一笑,反问:“我就不是路过吗?”
李玄钧察觉他语气的寒冷,被吓到了,忙说道:“少主息怒。”
陆鸣根本就没生气,早就心平气和。他从面前的竹筒里,抽了根签,丢下去。李玄钧慌忙接住,上面是个“免”字。
免字,意味着无罪释放。李玄钧又惊又喜。
陆鸣:“我不会插手鎏京的事,但我希望你们答应我的事,能做到。”
施溪笑吟吟:“放心。”
他跟着激动的李玄钧,拿着免字签,通过搜查,离开天街。
人群角落,皇后高悬的心终于落回肚,在侍女的帮助下摘了幕篱。黑色宫裙的女人,在一条偏僻的街巷接见他们。
“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施溪终于看清她的脸,很标准的鹅蛋脸美人,眉眼古典,高贵又清艳。
对于上城区的贵族来说,下城区连空气都有毒。所以皇后不光带着幕篱,还带了手套。
她递给施溪一封信,警告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进皇坊后,会有人教你该怎么做。”
施溪收好引荐信:“好。”
皇后:“公输雅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死盯着东宫动向。所以,你不能以李家人的身份进去。”
施溪挑眉:“那皇后想要草民怎么做。”
皇后:“齐国皇坊很大,上百个厂间,分布在上、下城区各地方,我把你安排进了维修间。维修间的术士,行动自由,不一定要住在皇坊内,你先住下城区。我给你的这份工作,是每天早上开工前和晚上休工前巡逻检查机器。”
施溪想了想,第一个问的是:“一个月多少钱?”
皇后:“?”
皇后蹙眉,不懂这些。
她旁边的侍女回答了:“一个月三千鎏叶。”
施溪收好引荐信,真心实意:“谢谢,我会好好珍惜这份工作的。”
皇后重新戴好幕篱,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上马车,扭头吩咐:“玄滢跟我回东宫,玄钧你留在宫外,和相里奚接应。”
李玄钧对施溪说:“我不方便在鎏京给你安排住宿。”
施溪:“没事,我自己租房。”
就这样,因为东港这场寻宝乌龙施溪在鎏京找到了份高薪工作。
不过现在工资还没发,他的启动资金约等于无,得去跟小玦要钱。
施溪低头,在鎏京熙攘的人群中,用“鸿镜”给他发消息。【你现在在哪里。】
姬玦:【茶楼。你抬头。】
施溪走进天街那栋最典雅的茶楼,一路上顶层。在深处的雅间内,看到了除摇光开阳外的第三人,估计是东港港口的高层管理人之一,见到施溪便诚惶诚恐站起来:“皇后。”
不是喊他钜子,而是喊他皇后,看来是秦国的人。
施溪把手里的引荐信放桌上,说:“我刚找到份一月三千鎏叶的工作。”
摇光开阳对齐国的货币都没太大概念。只有东港管理茫然,虽然不明白皇后赚这三瓜两枣干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夸:“鎏京三千鎏叶的工作很少,只有能力过人的人才能胜任。”
施溪谦虚地微笑。
姬玦把信拆开:“你要入皇坊?”
施溪对他并不会隐瞒自己的计划:“嗯,机关城出事,齐国别想袖手旁观,我记得公输渊幼年时练习控械,是控整个鎏京城,控械简单,我也来试试。”
姬玦了然,眼中泛起笑意:“所以,你想让鎏京跟机关城生死一体?”
施溪支着下巴,玩味勾唇:“对,皇坊是整个鎏京机关运作的核心所在。而且我想了解的一些事,也一定能在里面找到答案。”
姬玦将信纸重新折好,不置可否。
片刻后,他说:“我陪你。”
开阳:“家主您不是答应帮法家的忙?”
姬玦:“不影响。”
他看向东港那位管理人员:“给我安排个身份。”
东港官员大气都不敢出:“好,陛下,您……您想要什么。”
姬玦:“都可以。”
摇光、开阳都各自领了任务离开。
东港的官员战战兢兢,把所有他知道的有关鎏京的事,全说了出来。
“齐国皇坊一些特殊的工间,是需要净身的。”
施溪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净身?是我想的那种净身吗。”
东港官员:“是您想的那种。”官员含蓄委婉地说:“不光要剪下面,上面的头发也不能留。”
施溪若有所思。
他就算恢复少年身,也还是很容易被认出,倒不如把头发剪了。
后面施溪开始考虑租房的事。
最后选了下城区赫赫有名的【流莺区】,原因无他,这里的人员最为复杂。
三皇子公输雅想要调查外来人口没那么容易。
【流莺区】听名字就知道是烟花柳巷之地,但在鎏京,这里会更复杂点。黑户,妓女,商贩,全聚集在这里,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有沿街乞讨、治不起病的穷人;也有醉生梦死、一掷千金的富人。
【流莺区】正中央有一栋楼,高三十三层,租金一个月三百鎏叶。施溪专门找了中介。
听到他们想租这里后,牙人非常惊讶。
“你们想租那里?!花三百鎏叶钱租房,两位该不会是上城区偷跑出来的公子哥吧。”
施溪:“我们确实是离家出走。不过不是上城区的人。”
牙人视线落在他们脸上:“那两位,是来做那方面生意的吗。”长这么好看,生意不会差了。
施溪没听出暗示。姬玦却直接抬眼,道:“不是,我们私奔到此地。”
牙人差点被水坑绊倒。
施溪马上也想了套说辞,憋着笑。
“唉,大哥,实不相瞒,我是卫国人,你也知道的儒家重孝,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大逆不道,爱上了一个男人。我父亲被我气吐血,硬是要想拆散我们,我们只能先私奔逃到鎏京了,等什么时候他死了,我再回去。”
牙人默默擦汗:“哦哦,卫国好像是这样的。”
其实他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卫国是什么样。但“云歌”,这座克己复礼、清雅风流的君子之都,深入人心。六州每个人对大国的印象,都是先从它的帝都开始。
牙人叹息:“两个男子相爱,在鎏京都不常见,在卫国就更难了。”
施溪:“是这样的。”
牙人:“你们想住高点还是住低点,高楼租金会贵一点。”
施溪:“顶楼。”
牙人:“行,一共三百七十鎏叶。”
【流莺区】人员变动频繁,短租的很多。
施溪偏头看姬玦。
姬玦时隔多年,第一次用上六州的货币。
把钱交给牙人,牙人给了他们钥匙。
牙人心疼他们的遭遇,走之前还好心提醒:“你们在这里无权无势的,穿的不要太招摇。”
施溪:“好,谢谢。”
这栋木楼,名字叫【三十三重天】。
千金楼虽然出自墨圣之手,但毕竟创建于几千年前,当时机关没这么发达。
但【三十三重天】,已经有了“电梯”的雏形。不愧是【流莺区】最贵的楼,一进里面,就和外面崎岖泥泞充满积水的街道隔开两个世界。地面明净,一上一下,两个大型木箱,随着齿轮与索道运转。
这里也不需要人工,有一根杆在旁边,控制上下,拉下那个杆后,施溪走进去。除了鎏京永远挥之不去的煤油味,他敏锐闻到一丝血味,很淡,又马上被潮湿的腐木气息压了过去。四处看,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封闭的空间,会让气氛变得暧昧。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什么都做了。
施溪:“我们好像在约会。”
姬玦:“我应该不会把约会地点选在电梯。”
施溪:“不是说这个,是如果我高中和你谈,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约出来看电影。”这就是去看电影的路上。
这个时候三十三楼到了。
施溪走出去,姬玦跟在他后面,笑着疑惑问:“你会约我看什么?”
施溪高深莫测:“色/情片。”
姬玦用钥匙开门,不以为意:“嗯,那不如找面镜子,我们自己演。”
施溪:“……”
施溪:“你不要那么不正经。”
进房后,施溪先转了一圈,发现里面就两个房间,而且发霉的地方很多,青色的苔藓长在各个角落。鎏京这种天气,不长毒蘑菇都算幸运了。
施溪拿出鸿镜来。
他加上李玄钧。
李玄钧把他引荐给了一个人,估计是皇坊那边的。给他一个地址,要他明天就去报道。离【流莺区】不远,坐半小时飞龙就能到。
负责人也说,最好把头发剪了,别在坊间留下任何东西。
施溪心道:“我得剪短发了。”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剪,他的修为,控制个头发长短还是很容易的。
施溪收好【鸿镜】,进房间,找了身衣服。
短袖,长裤。
头发剪短后,紧贴着白皙脖颈,并不是自己高中的样子,比那个时间段要高,眉眼也没那么稚嫩,镜中的青年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施溪对着镜子笑了下,转身推开门,正式开启自己在鎏京的打工生活。
姬玦来齐国也被施溪逼着变回阴阳少主时期的样子,少了些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锋锐冷意。
他站在窗边抬头,看上面的黑色青苔,身形清隽高挑,玉雪色的衣袍无风自动。
施溪想吓他一跳,故意自后方,抬手捂住他的眼:“千金楼就想跟你一起剪短发的,黄老死拦着我不让,现在我终于如愿。”
姬玦抬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笑着询问:“剪头发了吗?”
施溪:“没剪。”以他现在的修为,哪还需要动刀啊。
姬玦:“没见过你短发的样子。”
施溪:“真的假的。”
姬玦:“嗯,第一次车里看不太清。”
施溪:“那你有眼福了,先别睁眼。”
当帅哥的第一要义是不能比人矮。
可姬玦少主时期也有一米八七的样子。
施溪想了想,转头,踩到椅子上,确认比姬玦高半个头,才松手,让他转头。“回头。”
施溪:“帅吗?”
姬玦失神了片刻。
不同于新婚之夜的浓妆淡抹,步摇朱钗艳红嫁衣。
现在是另一种感觉。
细软的发梢擦过脸颊,像是松林清风。
施溪低下头看他,眼中带笑,眼眸纯粹明亮,似坠了繁星。
无论怎样都让他心动。
姬玦:“嗯。”
施溪:“你也换个装扮。少主殿下,你这样太引人注意了。”
姬玦静静凝视他:“好。”
施溪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一直好奇我大学是什么样子。”
姬玦声音很轻,带着笑,像蛊惑:“那你好不好奇……”
“嗯?”施溪想凑近去听,却忘了,自己踩在椅子上,往前一栽。
姬玦顺势搂住他的腰,黑眸浮现温柔笑意,揶揄说:“在大学和徐平乐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第273章 皇坊(二)
施溪:“我还以为你不会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了呢。以前千金楼,云歌,观星台,你不止一次让我忘记这个名字。”
姬玦:“前面两次,是在劝我自己放下。至于最后一次,你做了什么,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施溪噎住:“好了,不许提这件事。”
姬玦笑着咬了下他的指尖:“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后悔’两个字。”
施溪心有余悸,叹息:“还是我们说清楚了,否则那一晚就叫婴一箭双雕了。”
姬玦淡淡嗯了声,温柔轻声:“不是多亏了你吗,能逼疯我,你功不可没。婴和东君都没做到的事,你那么简单就做到了,真厉害。”
施溪差点被口水呛着:“不许阴阳怪气我!”
他拽着姬玦的手,把他摁到了椅子上坐下。
施溪皱眉说:“那个牙人提醒得对。你这身衣服,根本不是住下城区的人能买得起的。”
姬玦点头,并无所谓,手放到腰带上,开始解衣。
施溪:“……”见他脱衣,他几乎都有条件反射了。施溪潇洒转身:“你先换衣服,我下楼看看流莺区什么情况。”
姬玦却直接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在想什么?”
施溪腕骨清瘦苍白,挣不开:“想我明天的工作。”
姬玦:“想工作耳朵红?”
施溪:“赚钱,心热。”
姬玦取下冠上固发的琉璃簪,放桌上:“不太清楚齐国的货币有没有太大变化。不过这只簪子,三千万鎏叶,够买下你今天的时间吗?”
施溪差点笑出来:“我现在月薪三千,陛下。”
姬玦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他说:“我为什么和皇后上床,还要谈这些?”
施溪非常有操守,认真:“小玦,我们不能玩物丧志,来齐国还有重要的事做。”
姬玦:“东港一事结束,公输雅绝对会彻查来京的外来人口。这个时间点,你跟我待在家中是最好的。”
施溪:“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他想了想,主动亲了下姬玦:“既然以钜子身份回齐国,那么,当初在锟铻承的一位墨前辈的恩情,我得去还。”
姬玦被他一亲就安抚住了,轻声问:“你要去找墨家人。”
施溪:“嗯。”
姬玦:“我陪你一起。”
施溪:“行,不过你得换身打扮,‘桃源’一派对身份非常敏感。”
姬玦:“好。”
施溪把【千金】放了出来。千金本就是墨家造物,回到鎏京后,趴到窗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迷雾蒙蒙的帝都。
施溪曲起手指敲它的脑门,警告:“就算回齐国也不能乱跑。”
千金耷拉着脑袋应了声,爬回他肩膀。
施溪不打算在齐国暴露钜子身份。
现在只要他下令,鎏京的风气必然被肃清。
可是然后呢?根本的矛盾不解决,这样屈服于武力和他身份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施溪站在三十三楼的窗前,一眼就能望见那堵矗立在天街尽头的墙。
一堵灰青色的墙,隔开上下城区两个世界。
不一会儿,施溪的鸿镜闪动,是他们的房东来信,房东说上头下令,所有租客都需要重新登记一下身份。
看来,那个东港官员给他们安排的身份能派上用场了。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施溪推开,低头看,发现是个女人,不算年轻,劣质的胭脂水粉涂了厚厚一层。
女人推销自己已经很游刃有余了。可是见到开门人的长相,还是愣住,说不出话。
施溪:“您好,您有事吗?”少年说话同样清澈干净,跟林间溪流一样。
女人最终还是开口,小心翼翼:“您和您的同伴是新来的租客吗,我是您楼下对街的邻居,如果您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晚上来找我。”她想说自己很便宜,一晚上只需要三文钱。
可是望向施溪的眼睛,又卑怯地咽下话语。
施溪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了:“我和我夫君初到此地,确实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譬如我们不知道今晚吃什么。”
女人茫然:“您夫君?”
施溪:“嗯。”
女人咽下震惊,最后还是很善心地给他们介绍了几个饭店吃食。
施溪笑说:“谢谢。”
第一次听人道谢,女人脸瞬间红了,“不,不客气。”
她转身离开。施溪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鎏京到底是乱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妓女都亲自上门拉客。
施溪很快注意到,她不是这里的租客,没有使用木梯的权限,爬了三十三层楼上来的,现在又要这么走下去。
女人走路时倾斜着身子,双腿发颤。
施溪叹了口气,走出去:“等一下。”
女人愣住。
施溪走到木梯前,给她开门,说:“走这边吧。”她犹豫很久,走进去,而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认真对施溪说:“您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出门。【三十三重天】,晚上出过很多事,特别是这浮梯,入夜就不太安全。”
死去的人的尸体,都因为房东怕影响租金,被悄无声息移走。谁敢乱嚼舌根,也会被杖毙。
三十三重天的房东,是个大人物,她惹不起。
但她想把这件事告诉施溪。
“我知道了。”施溪低头看着她的手,问:“你以前是农女吗?”只有常年种田的人,手会这样,布满老茧,掌纹深而复杂。
女人愣住,点点头:“是……我……我不是鎏京人。我家祖上在东齐蓟廉州种田,本来是一位官爷家中里的佃户,后面,地不需要我们种了,我们就被赶了出来,没人要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做什么。父母带着我和弟弟偷渡来鎏京谋生,结果他们患病死在海上,只剩我和弟弟。”
施溪点点头。
女人离开后。
施溪站在楼道里,长久沉默。
她还有弟弟,命里有牵挂。所以放弃尊严、忍气吞声也愿意求生。可是太多妻离子散的人,被鎏京逼上绝路,选择鱼死网破。
施溪不由想:要是知道田地里【龙骨水车】的发明,会让那么多人饿死,流离失所,那一任的墨家钜子还会试图用械力插手人间事吗。
现代社会,机器服务于人,能够被人所用。
但在六州,墨家术士的造物,绝无可能让凡人驱动。
“在想什么?”这个时候姬玦走了出来。
施溪回头看他,笑说:“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剪短发呢。”姬玦只是换了身黑色的衣袍,荧惑尺变剑,佩在腰身上,像个少年剑客:“我这样,会让别人不敢来找麻烦。”
施溪:“也是。”
他们初来乍到,不方便动手,得看上去不好惹。
施溪跟他说:“我在来鎏京前想过很多破局的办法,现在看来都行不通。我是墨家钜子,我大可以下令,让皇室拆除天街那堵墙。再下令,让贵族们绝对不再能奴役歧视平民,颁布许多法案。他们一定会听我话的。”
“可是之后呢?”
“鎏京的运行,根本用不到普通百姓。”
“对于邓陵、公输、南宫家的人来说,平民百姓跟蝼蚁无异,一捏就死。”
施溪:“我的出现,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来了个脑子有病、很爱惜蚂蚁的上司,逼他们和蚂蚁平共处。”
姬玦:“鎏京还没发展到最极端的模样。”
施溪笑了下:“我知道,真正的机械之城,根本不会有下城区。”
外面,处处是凛冽的寒风。他们去登记完身份后。施溪按照记忆,往【流莺区】深处走。
【千金】可以给他引路,但势必会暴露钜子身份,施溪不想。
“墨”是桃源一派的主姓,很早以前,几乎可以与相里氏齐名,但现在却跟阴沟老鼠一样,四处躲藏。
施溪找了几个据点都没找到人后。
姬玦忽然说:“还记得东港那天,我们见到的十三皇子身边,那个刻下奴字的侍卫吗。”
施溪:“嗯?”
姬玦:“他姓墨。”
施溪愣住:“鎏京不是对墨姓弟子赶尽杀绝吗?”
姬玦:“他贪生怕死,背叛了桃源,效忠皇室,甘愿为奴。”
第二天,施溪到约定地点,去上班,除了他的领班之外,李玄钧也在。
李玄钧说:“你今天就先炼一点铁水,让我带进东宫。”
这里只是皇坊在下城区的一个极小的工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炼玄铁的熔炉都有。
把【慈心】炼作铁水慢慢服用,效果和挖心置换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时间长短。
施溪入皇坊第一天不敢太放肆,老老实实只用眼前的熔炉,控制着术力,取出一小碗铁水后,他交给李玄钧。
施溪:“我可以进宫看一下太子吗。”
李玄钧拒绝:“你老老实实待在下城区。”
没过多时,就有人来取水。施溪发现是那个脸上刻奴字的暗卫,而在与旁人的交涉中,施溪知道了他的名字,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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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京篇属于是我不得不写的剧情章。写到机关城高潮还好,我喜欢写小溪装逼,但写前期,我真的好卡啊!
我以前在这种过渡章节会给自己安排点弱智弹幕来打脸,但这里显然行不通。
所以我写快点吧。
第274章 皇坊(三)
施溪多留意了一下墨尘。如今桃源据点全被毁,墨尘是唯一一个还在鎏京的墨姓弟子,他得想办法从他口中套出些什么。正思考着,李玄钧忽然拦住他:“相里奚,你先别急着回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施溪偏头:“见谁?”
李玄钧:“一个精通换械术的老师傅。他原本是皇坊核心区的人物,后面犯了大错,才被罚到这里,由他带着你——给太子作【心】,每个环节马虎不得,你就算是融铁水也得好好学习一二。”
施溪的注意点在他第一句话:“你们把这叫【换械】?”
李玄钧:“是啊,怎么了?”
施溪皱眉,询问:“鎏京城中很多人这么做吗,就是把机关装到自己身上。”
李玄钧:“很多。”
施溪:“把自己的血肉之躯换成冷冰冰的机关,图什么。。”
李玄钧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真是墨家人吗,问出这种问题,好处不是大了去了吗?墨家术士只有破四阶【非乐境】后,才能有化械期。化械,对墨家弟子,是绝对的大突破,堪比破茧成蝶。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天赋,既然不能靠修为自然化械,那么就主动人工化械,加强与机关的感应,修为也能突飞猛进。”
施溪:“我记得几个世族都抵制它吧。”
李玄钧冷笑:“就是因为是禁术,我们才要偷摸摸地来。不然哪还会有东港的事?”
施溪:“那你们想过……它为什么是禁术吗?”
李玄钧:“我怎么知道。相里奚,现在你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妹妹一定要当上太子正妃。”
李玄钧把他带到了一个房间,一个瘦高的老人正在清理角落里的蛛网,听见推门声,脸色很难看抬起头。“你们谁?”
“东宫的人。”李玄钧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了皇后给的信物,丢桌上:“二十年前要不是皇后救你一命,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宋师傅,这次我受皇后所托,请求你帮个忙。”
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经过,施溪被李玄钧丢给宋师傅当学徒。宋师傅表情很臭,听到“救你一命”的时候,甚至冷笑出声,不过还是答应了。
施溪:“宋师傅,东西在这,您看看。”
他把慈心拿了出来。
对于这颗要植入公输渊身体的“心”宋师傅上下左右打量了会儿,才嗤笑:“六州上上上等的灵物啊。好好锻造,说不定能弄出个排前百的神器来。找这东西,南齐死了不少人吧。。”
施溪谦虚:“毕竟是要献给太子的东西。”
宋师傅没把施溪放眼里,于是也没掩藏恶意,嘲弄说:“有什么用?天赋摆在那里,倾尽那么多资源还是比不过公输雅!活该。”
他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怕死地很。老实研究慈心各方面性质,认真计算怎样切割不出一点差错。施溪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天,问起宋师傅为什么会被驱逐到下城区。
宋师傅想起往事就恨,嘴巴跟蚌壳一样,怎么都撬不开。
施溪来了兴趣,于是从别的方面下手,慢悠悠套话。
最后被他套出齐国皇宫二十多年前一件事。
齐王后宫妃嫔众多,皇子皇女各个都天赋出众,竞争尤为激烈。
二十多年前,齐国皇贵妃诞下一子。她体弱,生了一胎后就再不能怀,于是把全部希望寄托新生的孩子身上。她运气不错,生了个天赋上乘的孩子,但皇贵妃不满意。她出生世家大族,深得帝宠,皇贵妃野心勃勃,想让她儿子成为那悬空多年未定的“钜子”。
于是在各种诱惑下,她心生一计,打算让她儿子墨家一入门,就直接“化械”。
——全身“化械”。
简而言之,就是用机关替换她孩子全身上下每一处。
施溪:“疯子。”
宋师傅和他同仇敌忾:“可不是疯子吗,偏偏这疯子选中了我!”
宋师傅当年是皇坊核心区的大人物。很多贵族,都偷偷摸摸找他定制过“器官”。
宋师傅贪财,来者不拒。可他拒绝了皇贵妃,因为他总觉得害怕。
皇贵妃利诱不成,脸色一沉,选择威逼。
宋师傅贪生怕死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件事。
换身体的事,不能一蹴而就。于是四皇子自出生开始,每月都会暗中换一样体内的器官,先把骨骼替换,而后是肝,胆,肺,肾,再之后是每寸皮肉,四肢,头发。因为早早“化械”,四皇子的修为速度独一无二。
皇贵妃惊喜之下,愈发狂热。
然而这一切,还没等东窗事发,就闹出一桩惨案。某一个除夕夜,四皇子在书房生吃了他的伴读,据说那日,众人推门而入时,四皇子嘴里还叼着一条腿。皇贵妃吓得昏过去,四皇子被邓陵鸿雪一掌处死。
施溪:“吃了?”
宋师傅:“对,吃了,活生生把人生吞。死后,开膛破肚,两颗眼珠子还在肠子里没消化,顺着血水流出来。”
听起来就渗人。
施溪:“你是怎么给他换械的。”
宋师傅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把从【慈心】拿出来。
它只被施溪融了底下那一部分,其余部分依然完整。这铁是红的,浇筑成血肉色,上面有青、紫色脉络,缓慢起伏,看起来真的像颗真实跳动的心。
“造物主造出任何东西都不足为奇。”宋师傅意味深长说。
施溪闻言,突然笑了。他在没踏足鎏京前,对于墨家弟子自诩造物主这件事有所耳闻,但没实感。
现在也是长见识了。施溪下班前的工作是检查机器,检查完后,乘坐末班车回家。飞龙上就他一个人,他一坐上去就感觉很奇怪,总有人被注视的错觉。
名唤“飞龙”,但它更像是车轿一节一节拼凑起来。施溪闭眼想事情,车厢突然一个剧烈震动,而后飞龙摇晃,疾冲而下,像是出了某种故障。老旧的机关发出咔嚓咔嚓响动,宛如催命符。施溪睁眼,手轻轻拍了下座椅,一切恢复正常。
施溪一到流莺区,就看到一队又一队的官兵在这附近搜查。
原本以为是公输雅在搜查,没想到回家后,姬玦跟他说:“他们在寻找失踪的人。”
施溪:“失踪?”
姬玦:“对,回来有看到一面墙吗?上面全是寻人启事。”施溪:“小玦,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小玦作为【星轨图】的主人,六州没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是神秘的。
姬玦凝视他:“鎏京每年都有失踪人口,但最近二十年,鎏京失踪人数逐年增多。真的不打算在这里用术力破局吗。”
施溪:“得先让我以普通人的视角,看一遍鎏京吧。”
夜半,施溪做到桌前,拿出小刀,开始做东西。留目珠成型后,姬玦在桌对面,帮他串珠:“你要重操旧业?”
施溪:“我记下了那天那个女人跟我说的话。我打算在电梯里,放颗留目珠。”
无论是东港的“血色煤油”。
还是四皇子的“吃人事件”。
都让施溪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滴答,一滴水,掉到了施溪手背上。
粘稠,冰冷。
墙上在漏水。
施溪抬头,看着角落那湿掉的一块天花板,道:“我记得我们住的是顶楼吧。”可是水迹还是在沿着墙壁,不断下流,毫无规律,像是血迹,又像是口水。
施溪仰头:“真是恐怖片啊。”
那水滴答、滴答。
溅到了趴窗边睡觉的千金身上。
千金被冷醒,用头蹭了蹭那块湿了的墙,墙上垂泻的水,突然一下子止住了。像是不敢在下流。
放完留目珠后,施溪睡觉。
第二天一早,三十三重天内一切正常。施溪弹了下千金的脑袋:“坏我好事。”
他老老实实等飞龙上班,却被官兵告知,这几天下城区所有飞龙都要检查一遍,停止运行,他得换别的工具。
施溪询问原因,官兵说死了人。鎏京这样的城市,消息传的极快。
施溪马上就知道,是另外一个地方的飞龙出事。不小心疾速下坠,撞上了尖锐东西,里面的人,摔了个稀巴碎。血流成河,尸块都成了肉沫,浸在缝隙里。
施溪闻言,马上想到了昨天他遇到的事故。
白天,去皇坊老老实实跟着宋师傅炼铁水。
施溪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四皇子死后,邓陵鸿雪没想过彻查这件事吗?”
同样是弟子用歪门邪道修行。当初在圣人学府测出弟子们天赋有异,罗文遥可是雷霆大怒,调查真相。
宋师傅摇头:“邓陵长老哪有空管这些事啊。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为什么是禁术。以前的人,瘸了装假腿,瞎了安义眼,不也一直没出事吗。明明是造福百姓的事,墨家后面却把它变成了禁术。”
施溪:“听你这么说,墨家是后来才禁此术的吗。”
宋师傅:“你不知道?”
施溪:“不知道。”
宋师傅:“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任何一桩跟桃源扯上关系的事,都少去问。”
回到【流莺区】,施溪在一面墙前,停了很久,上面全是寻人启事。
密密麻麻,尽是失踪的人。
莫名想起关于齐国一句话:在雾中,人总是更容易迷失。
姬玦今日见了摇光,聊的是秦国琉岸那边的事。
施溪心想,杜圣清与姬殊合作,真是瘟上加瘟。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而他待在鎏京一个小小的出租房,等晚上的结果。
施溪一直在想一件事。
最初的墨家桃源,是败给了人性的私欲,贪婪,懒惰。
可同样的错误,不该出现第二次。”
相里氏一族做了什么,造成那样的浩劫,让黄老逃到千金楼。
姬玦:“小溪,来鎏京有发现一件事吗?若真的机械之都建成,其实人性根本不会成为阻碍。”
施溪:“发现了。”
齐国的生产力——根本不是现代能类比的。
阴阳家都可颠倒日月了,墨家机关术自然通天。
大同世界能否实现,无非看几个条件。极高的生产力,对墨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很艰难的问题。
机械之都形成后,也不用考虑劳动分配问题。
因为无需劳动。亿万机关足够维持城市运转,让每个人衣食无忧。
可惜,“鎏京”是个半成品。
它不上不下。
要么就好人做到底,让每个人不劳动便能活。
要么就别打开这个口子。
施溪起身:“我的留目珠动了。”
他催动留目珠,放出影像,他看到一男一女在里面脱衣亲吻。
男子急不可耐,女子喘息娇笑,两人都没看到,墙壁上的水迹流下来,随后,电梯开始抖动,宛若肠胃蠕动,轰!明明没有任务故障,却猛地从一楼疾冲到三十楼,不是下坠!
是疾冲往上!不给任何活路!
男女绝望大叫!
箱顶,木板缓慢开裂出一条缝,好似一张黑色的嘴。
施溪见此轻笑。
他救了那两个人,同时在鎏京发出第一声感叹,轻轻念那句耳熟能详的话。
“造物无情,但造物主有吗?”
错了,造物有“情”。
又或许现在该叫它们怪物。
第275章 皇坊(四)
破了【明鬼境】后,墨圣可以和所有造物进行交流。
施溪闭眼,手指触摸墙壁,尝试和这栋楼交流,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他看到了,奇异的一幕。浮梯里本该流动在机关每一个齿轮里的幽蓝械力,被粘稠的血取代。如今带动这栋老旧电梯上下的全是这些血肉。
“真是疯狂。”施溪轻轻说。
他手里的【千金】是墨家排名第二的神器。灵智也只有三岁,每天只知道跑路睡觉晒太阳。
可鎏京城的所有机关,竟然全部觉醒,有了人智,懂得趋利避害,懂得杀人、吃人?
施溪想写信,给远在帝都城外的师公。但他又觉得,师公和帝都决裂后,隐世不出,估计也不清楚缘由。为避免打草惊蛇,施溪选择自己去搞清楚。
姬玦把玩他的手指:“我最近无事,明天陪你一起去上班。”
施溪:“那可是皇坊。闲杂人等不能进的。”
姬玦:“家属的身份也不行?”
施溪立刻拿出鸿镜:“我问问。”
结果好像还真可以。
第二天,宋师傅发现天天浑水摸鱼的施溪,竟然还敢带人来。
圣者有办法隐藏自己的气息,哪怕不易容,也可以降低存在感。
宋师傅气急败坏:“相里奚你这是干什么,就那么点活,还要两个人做?!”
施溪:“这是我道侣。我一个人出门上班,我道侣在家寂寞。”
宋师傅气得冷笑:“还道侣?你配用道侣这个词吗。你又不是那些呼风唤雨的高阶术士。”
姬玦思索了会儿,笑说:“那就听宋师傅的话,不用道侣,你照常喊我夫君就好。”
施溪无语地看他,偷偷去掐他。
宋师傅看不惯这对腻歪的小情侣,挥手,让他们去一边烧火生灶。
姬玦把袖子捋起来,跟施溪一起搬柴。因为皇坊不能留长发,姬玦为了陪他来,头发也变短了,黑色的头发贴着脖颈,穿的也是简化的长袖长裤。在星轨图里,见过他的现代的样子。
这模样跟少爷下乡似的。
施溪啧了声,故意调侃:“少爷下乡辛苦啦。”
姬玦只是抬眸看他一眼:“不辛苦。”他伸手,主动地把施溪手里的东西也拿手上,平静道:“你今天的工作我帮你,你去别处。”
施溪懂他的意思,点头。这一幕被别的工人看到,他们酸溜溜说:“相里奚这小子每天就只干一点活,你还帮他全揽了?!果然年轻人就是会疼人啊。”
姬玦头也不抬:“嗯。”
施溪笑得不停:“我等下再来找你。”生火只是准备工作,没涉及“炼铁”的核心步骤,家属确实可以帮他代劳。
施溪第一次上班时间,偷跑出去,观察旁人工作。这里和现代工厂的流水线很像,每个人坐在固定工位,枯燥重复地做一件事。
皇后安排他进的这个工厂,是材料分部的炼铁七厂。施溪绕过选矿区,来到了工坊最核心的地方。
七厂这边依旧是用高炉炼铁,和现代炼铁厂的高炉原理一致。
墨家术力加入生产,令步骤更为简洁,也更为安全。
那些有毒的气体,全被过滤,只剩最简单的煤灰漂浮。
施溪伸出手抓了一手的尘烟。
他觉得这些尘烟有古怪。
它们很细,不会堵在人的呼吸口,却会长久地吸附在人的血管内。
没走几步,施溪见一架运行几十年的高炉坏了。
一群人正在拆卸搬运它。工友一边擦汗一边解释:“坊里坏了的机器,都会被送到专门的地方销毁。机关大师造物,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施溪好奇:“送去哪里?”
工友奇怪地看他一眼:“回收一区。它在皇坊中央,上城西区。别想了,那地方你进不去的。”
打工的日子,枯燥无味。每天就是早起上班,夜半下班。
流莺区还是在断断续续失踪人。
晴天会安全些,但是雨天、大雾天,出事的频率会加高。
在鎏京,不是人人都有鸿镜。百姓们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得去买早报。施溪也养成了,偶尔去买张报纸的习惯。
齐国的阶级划分太鲜明,上城区贵族们的生活隔着一堵墙,无人敢去窥视。
所以早报写的都是身边的事。
排版最中心,一定是工坊招聘信息。
招聘信息往下才是各种小道新闻。
施溪有一次下班又遇到了那天敲他门的少女。少女今天气色很好,脸颊通红,哪怕眼角嘴角有被客人打出的伤痕,依然眼眸明亮。
施溪:“又见面了。你今天很开心。”
少女点头,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是的,我弟弟被乌家选中当家仆了!”
施溪:“乌家?”
少女:“对,像乌家这种大世族,他们的家仆和工人,都是自幼培养的。我弟弟很聪明,一百个人里,就他被选中了。很快我们就会搬离流莺区了。”
施溪:“恭喜。”
少女笑吟吟地看他,认真点头。
离开的时候,她遇到了自己以前的客人。少女唰地沉下脸。中年男人一改态度,屁颠屁颠跑过来,像条狗一样,问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少女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鎏京有一种非常奇异的“平等”。在云歌,妓女的身份会让一个女人一生蒙羞,成为她这辈子的耻辱。哪怕她的亲人再有出息,她都存在污点。但在鎏京,不是这样的。只要她跟上城区的贵族扯上一点点关系。
就跟飞升一样,洗去所有污秽,立刻脱胎换骨。
而乌家这样的大世族,招选家仆,也完全不看出身。
因为在他们眼中,下城区所有人:妓女、小偷、盗贼、摊贩、工人,没有区别。
天街一堵墙,将人分为两个物种。
施溪偶尔会和皇坊里的人聊天。能在这里工作,他们都是下城区的精英人士,手里拿着可以去上城区的通行证,算半个公输家的家仆。这群人住在城南富人区,每天说得最多的是孩子,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从小给他买各种机关术相关的书籍,就希望着他能觉醒械力,成为墨家术士。
“我和妻子把他送进城南最好的启蒙书院。一年五万鎏叶,就盼望着家里能出个术士,这样也好在上城区立户。”
施溪:“上城区立户还有条件吗?”
工友说:“嗯,家里必须有个术士,才可以迁户过墙。”
一妇女插话:“樊大哥不就是前年离开的吗,我听说,他孩子不仅是术士,而且天赋很高,一月前就进了青枝书院,之后说不定能入籍南宫家。嫉妒死人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众人唏嘘。马上又谈到谁谁家女儿命好,虽然没有修行天赋,但生得花容月貌,惹得一位世族公子倾心,也算飞上枝头变凤凰,带着全家改命。而自己的儿女烂泥扶不上墙,更多人期盼着,赚足够多的钱,离开帝都衣锦回乡。
施溪支下巴听着,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下班的时候,他刻意和一位大姐聊天,不经意地触碰她命脉,发现,她的身体确实有被机关异化的痕迹,但并不严重,不会危急生命。
施溪问皇坊死过人吗。
大姐非常惊讶,摇头,说皇坊怎么会死人呢。
施溪:“不久前看到飞龙失事出故障,我有些担心。”
大姐展颜一笑:“放心吧,皇坊的每样机器,每月月底都会让专门的墨家术士来检查一遍。”
施溪在【流莺区】生活了一段时间,和许许多多在这里工作的普通人一样,经常抬头仰望天街那堵青色的高墙。
青墙之后,是衣香鬓影、绮丽喧嚣、截然不同的世界。
除了第一天东港蓬莱阁,施溪在下城区,没看到过一位鎏京的世家贵族。走在路上,若听到众人惊呼,那一定是天上有华丽的座驾疾驰而过,卷起香风阵阵。
发工资那天,施溪把鎏叶当硬币抛,走在人群中。
他将自己代入一个在鎏京谋生计的普通人。
凝视青墙,像看一堵天门。
在稷下,从来不觉得邓陵溯和公输渊的身份有什么,如今身处鎏京才懂明白“太子”在齐国的含金量。
施溪叹息:“真是人上人上人啊。”
此时,东宫。
人上人上人的太子,正在温柔可意的表妹搀扶下,喝下一碗血红色铁水。
李玄滢拿出绢帕,小心翼翼为他擦拭,美眸噙泪,满是忧愁:“太子哥哥,你好些了吗。”
公输渊握住她的手腕:“玄滢,你先退下,等会儿再进来。”
“好。”表妹一走。
公输渊立刻把手里的帕子随意一丢,冷漠抬头:“你祖父不是要你马上去机关城那边吗?你还有空来见我。”
邓陵溯:“替他传句话罢了。你成年那天【控械】,控的是整个鎏京城,还记得吗。”
公输渊:“记得。”
邓陵溯:“我祖父让你好好回忆当时的情景——你【控械】时,神识真的覆盖了整个帝都,没有一点盲区吗?”
公输渊皱眉:“你在明知故问什么?下城区盲区多了去了,一堆老旧造物,它们又不靠械力运行,我怎么去感知。”
邓陵溯:“你真是废物。”
公输渊气得差点从床上爬起来:“你让施溪来!施溪也控制不了它们!”
第276章 皇坊(五)
邓陵溯冷笑:“我要是施溪,我才不会来齐国。”
公输渊倒是挺赞同他这句话的,点头:“我也不会来。你说施溪跟我争这个钜子之位做什么。又没钱,又没势,还要帮桃源处理一堆烂摊子。他爹是杜圣清,他相好是姬玦,这两人谁不是权倾天下?施溪本身也是卫国的天子,儒家上下愿意为了他肝脑涂地。可墨家留给他的只有麻烦,无尽的麻烦。
施溪若是六州一个无依无靠的乞儿还好,可他不是。他明明有那么多身份可以选择,偏偏要选最麻烦的。我也没见相里氏一族和机关城,帮了他什么啊?”
邓陵溯说:“呵呵,相里黄这笔买卖可真划算啊。就那么一滴水的恩情,要别人涌泉相报。”
公输渊嗤笑:“滴水之恩都高估他们了。机关城这些年自顾不暇,在皇室面前永远一副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不认为他们能在那六年给施溪什么帮助,施溪破圣多半靠自己勤学苦修。以及,施溪倒也谨慎,六年来不显山显水,没跟任何人交流,否则他活不到长大。我猜,机关城的人也极少知道他的存在吧,不然早就被套出话来了。”
邓陵溯拧眉:“话题怎么拐到施溪上面了。我是替我师公来问你下城区的事的。”
公输渊挥手送客,要他滚:“这辈子都去不了几次下城区,追究那里的事有意义。”
邓陵溯无法反驳、他走前说:“你爹为了给陆鸣赔罪,特意在上城区设宴。明日晚间,满城的花火。”
公输渊呕血,他不想见陆鸣,更不想见公输雅。但这样重大场合,太子又不得不参与。
皇坊总是以谈论上城区的事为荣。
施溪上班就知道了明晚的事。他旁边的工友调侃:“好机会啊,你们家中有女儿的,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露个脸,说不定能被权贵看上!”
一群人嘻嘻哈哈,心中蠢蠢欲动。工友们决定明晚结伴进上城区凑热闹。
施溪心说好机会,马上举手,眼睛放光:“哥哥姐姐们,能带我一个吗!”
工友们笑他没见过世面。
施溪装作害羞,摸鼻子。他是没想到,陆鸣一个人倒霉,能造福那么多人。
同事团建,一群人更容易过守城人的检查。
施溪回去跟姬玦说:“我想去皇坊一区看看。摇光那边有调查出什么吗?”施溪把【鸿镜】改良了下,加上留目珠捕影仪。本来只是用来通讯的鸿镜,现在有了拍照摄影功能。
打工的这段日子,施溪每天都会沿着天街走,把所有他觉得奇奇怪怪的建筑拍下来,让摇光去查它们的来历。
姬玦倚靠在窗边,在那块薄薄的方形镜子上划了几下,垂眼回答:“应该还要些日子。”
“哦。”施溪支着下巴,眨眼,得意:“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发明了个手机。没想到你也是手机不离身的人啊。”
姬玦:“不是。”
施溪:“嗯?”
姬玦摇了摇手里的鸿镜:“以前不觉得手机有意思。现在才发现,还挺好玩的。”
施溪好奇:“在玩什么?让我看看。”
他坐着,姬玦站着。
两人本来就有点身高差,现在施溪要把头探过去,才能看清他屏幕内容。
只是很少拒绝他的姬玦,这次却避开了他。微微后靠,把手举起来。
施溪扑了个空,不得不抬起头,还没想好威胁的词。
突然鸿镜上白色流光一闪而过,刺入瞳孔。
施溪愣住,微微张嘴:“你在……拍我?”
姬玦轻笑:“嗯。好笨哦,自己发明的东西还要想那么久。”
施溪去抓他手臂:“偷拍校草,一张一万。”
姬玦不以为意:“私房照也是这个价吗。”
施溪:“想看腹肌直说。”
姬玦:“不拍腹肌,拍点尺度更大的。开个价吧,校草。”
施溪很有操守:“正经人卖艺不卖身。”
姬玦:“正经人不会当着一群人的面,要我把识海给他看。还是说,你就是单纯喜欢性骚扰我的感觉?”
施溪笑骂:“滚!那是我不懂这个世界的生理常识!”
他恼羞成怒,一手去抓他腰。
姬玦无法拒绝他的投怀送抱,只扬了下下巴,没躲。
施溪得手,把鸿镜抢过来。
打开水镜屏幕就是一张他的照片。
刚刚抓拍的,他仰头,漆黑的眼望向镜头。灯光落在眉眼,竟有几分温柔。
往前翻,也全是他。镜头或许真的会注入拍摄者的情感,连黄昏的光,都那么温柔清晰。
一段下午的视频,他举着千金在聊天。
施溪嫌弃,“为什么下城区的怪物都懂捕猎杀人、审时度势了,你还每天除了睡就是吃。”
千金认真思考,回答不了,摇摇头,把耳朵变没了。
施溪:“给我变回来!不许睡!”
每一幕都是他。
施溪偏头问:“什么时候拍的。”
姬玦:“你冥思苦想鎏京城的事的时候。”
施溪耳朵微微发热,偏头,嘀咕说:“这东西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姬玦:“不耽误正事。”
施溪:“你站那别动,我也拍一张你。”
姬玦对镜头很敏锐,抬起头,很配合地笑了下。
施溪低头,看着鸿镜中的画面,也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镜头里,不是阴阳家少主,不是千金楼那个失意的少年。某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现代那个意气风发的徐平乐。
施溪按下快门。
捕影有延迟,他还在认真举着鸿镜。对面的人突然蹲了下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带着他的手,把鸿镜转了个方向。
刹那,镜头面向他。
气息靠近,施溪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吻便已经落下。
流光闪动,将这一幕记录。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依然会因为一个吻而心跳如擂。施溪缓慢地眨眼,两人呼吸离得很近,微微的潮意弥漫在静夜。
姬玦耐心地将他的唇瓣吻湿,却没有深入,浅尝辄止,又分离。
短暂,温柔,像是恋爱初期的试探。
施溪一眨不眨看向他。姬玦也望过来。
施溪半晌才找回声音,跟说悄悄话一样:“不是让我拍你吗。”
姬玦听他声音那么小,也故意压低声音,轻轻问:“是没拍到吗?那再来一次。”
施溪:“这栋楼不会在偷窥我们吧,毕竟我们可是在它的身体里。”
姬玦堵住他的嘴:“那就让它看。”
两人都没想做到最后。
结束亲吻,施溪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看录像,感叹:“这不能让摇光看到。”
第二天清早,施溪照常去上班。下午结束工作,皇坊的人组织着去上城区看热闹,施溪带着家属混入其中。
东区是齐国贵族住所。
工坊和寻常术士,大多住在西区。
过青墙后,空气都变好了,雾中的灰尘颗粒也少了不少。
“看来有机关在净化这些雾。”施溪心里又起了疑:“不过,这些雾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
鎏京的雾形成的原因,绝对不单单是因为工厂烟囱。
他从宋师傅那里,打听来了一区的地址。施溪选择单独行动,交代小玦:“若是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买东西去了。”集体活动,必须要留个人待在团队里。
施溪专挑偏僻的小路走,没想到,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他停下脚步。
路尽头,断断续续的喘息过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我说我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我去东港只是为了帮九皇姐寻珍珠,我根本不懂李家来京干什么。”
公输雅冷漠俯身:“你觉得这话我信吗。”
公输邵元因为痛苦蜷缩在角落,恨声:“谁管你信或不信!父皇最恨手足相残!你敢杀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公输雅:“我想杀你,可不会留下证据。”
公输邵元呼吸停滞,手指一点一点抓紧地面。
公输雅:“还不说吗?在等那个奴隶来救你?可惜啊,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公输邵元咬牙切齿,眼眸猩红。
公输雅:“公输渊以为我会对李家兄妹出手,在他们身边严防死守。可我今晚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你。”
公输邵元自己都没料到,这位三皇兄会冒那么大风险,来杀他。
“其实我一直都很讨厌换械术。”
公输雅厌恶道:“鎏京的下城区,二十年前就该被连根拔起,彻底清除。是上城区一群废物,非要保下它。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个说得深明大义,实际上就是在等那些脱离控制的怪物,饱饮人血,最后变成上等材料,再进回收厂为自己所用。”
公输雅轻蔑一笑:“能做躯械的材料多难得啊。”
“整个下城区,就是一个巨大的材料工坊。圈养这一群,什么都不懂,拿自己的血肉喂养怪物的人。”
那些猩红的,废旧的,命案无数的机器。最后都会被送进皇坊一区,被融成,可以进人体的绝佳材料,怪物吃的人越多,品质越上等。就像他九皇妹那只义眼,来自一栋吞噬了六万人的凶楼。
公输雅:“我没想到,公输渊也会走上这条路。不过他和我一样厌恶下城区的腌臜,所以选择从南齐找。”
第277章 皇坊(六)
“皇后没有完全信任我。”公输邵元低头,咽下喉间血,浑身发抖:“她只是让我去东港接应李家,至于李家兄妹手里送的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个线索,太子现在每天喝的东西,都是下城区一个皇坊生产的。”
公输雅信了七八分,表情晦暗,犹豫要不要斩草除根。
南宫妙摇头,说:“三哥哥,今晚人多眼杂还是算了吧。”
“也是,妙妙说的有道理。”
公输雅俯下身。掌中一只机关萤虫爬进了公输邵元的眼。
公输邵元惨叫一声,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四阶术士轻而易举夺取了公输邵元关于今晚的记忆。
公输雅转头,吩咐:“等下你把宫人引过来。”
南宫妙:“是。”
这两人离开,施溪才从黑暗中走出,一线月光幽微清冷,落到他脸上。施溪面无表情,眼眸黑沉。
他只花了两天,就确定了鎏京“怪物吃人”的事情。上城区那么多术士,那么多年也不是瞎子,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真相。
天街一堵青墙,隔开两个世界。
一面是人,一面是畜生。
下城区,对贵族来说,就一个庞大的圈养怪物的工坊。
施溪在昏死过去的十三皇子身上,取走了一块令牌。皇坊一区是核心禁区,外人不太好进,但公输皇族,在哪里都有特权,越往皇坊中央走,检查越严格。施溪藏匿气息,就偷溜进去,过一扇门,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回收一区,把所有机关分为了四个等级,天地玄黄。
在写着“次黄”的坊间,施溪看到了他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失事飞龙。它身上的血根本洗不干净,融进木板每一处缝隙里,猩红色的废铁被废弃在角落。
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机器。
上面都会写明,名字、时间、地点、工作时长以及造成多少人遇难。
还有一些机器是齐国别的地方的工厂送来。
施溪忍住潮湿的血腥味,在里面逛了一圈。
他无法描述现在的心情。四大国帝都,没想到双璧竟然是最正常,也许是因为,阴阳家圣者大多在婴宁峰和雾凇山吧,他们并不屑于插手皇城的事。
秦国就一个月祀在那里为非作歹。
施溪不由想。六十年前,谣娘是为了让曲楚云带走万毒之源的太岁心甘情愿替罪,才被逐出医家逃到千金楼。
那么黄老呢?黄老为什么会逃到千金楼。
相里氏一族,在齐国,犯下的罪行是什么。
施溪只能在下等分区这边逛,再里面需要更高的权限。不过施溪也只是需要一个真相罢了,没打算往里走。
他离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二阶术士,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见到施溪就是拧紧眉头,质问他是谁。施溪忙拿出令牌,说他是十三皇子的手下。
而后被冷冷训斥:“快滚,这里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施溪连连应声。
他在西区这边,每走两步就能遇到一个墨家术士。只是大家行色匆匆,都很忙。
施溪拦住一个一阶术士,轻声催眠,从他嘴里撬话。“你们都在这里忙什么?”
术士老实回答:“我们每月都有任务,至少检查一百个城里的机关,给它们灌输械力,确保它们的正常运行。”
施溪:“上城区是不是很少有人失踪,很少有人出事?”
术士:“那当然。”
施溪又问:“三十天要帮修理一百个机关,顺便倾注械力,那么忙,你还有空自己修行吗。”
术士垂头丧气:“这两年先忙一忙吧,工作三年,我就能请假去闭关,如果破了二阶,职位高些也能自由点。谁让我没天赋呢,有天赋的都背靠大家族。说起来,鎏京以前没这强制任务的。就二十几年前吧,突然就有了。”
施溪:“时间说清楚。”
术士茫然:“什么?”
施溪目光锁定他:“哪一年,哪一月,开始的这件事。”
术士思考好一会儿,才用鎏京的纪年法说了个时间。
施溪在心里换算,马上听不出喜怒地笑了一声。
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可实在是太多太多。卫、赵两国的故事,几乎都全部围绕着杜圣清展开。
从他闯入神农院,杀死神农,摧毁中州镇地神树的【扶桑】开始,天下风云巨变。
原来,鎏京真正开始失控——恰是【扶桑】出事后。
中州的镇地之根,自始至终,只有扶桑一株。扶桑死后,根系腐烂,土石无声瓦解,波及整个六州。
机关城火山下压制的三千幽火,也受其影响。
施溪不由想起,第一次神交双修过后,姬玦拿给他看的火山石。火山石上面全是气孔。
那万里荒原,唯一一座矗立天地的黑色火山。何尝不是齐国大地,最大的烟囱呢?
*
天街,青墙角落。
墨尘张嘴,重重吐出一口污血。他肋骨都断了三根,半跪地上,动弹不得,低头只能看见女人一角银蓝色的衣裙,似浮花浪蕊,旁边还站着一个戴面具,身着金白衣袍的男人。
先前面对公输雅的追杀,他还敢逃。可如今遇见这两个人,他放弃全部抵抗,浑身颤抖,压抑着滔天的惊惧。
摇光似笑非笑低头,看这个跪地上的男人,“真可怜。”
开阳冷酷抱剑站在一旁,不爱与人废话。
墨尘颤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杀我。”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能被阴阳家星使放在眼里。
“鎏京城中最后一位墨姓弟子吗?”摇光摇头,打量他一会儿,说道:“墨今宵知道后代是你这个样子,死了也能被气活吧。”
墨尘浑身颤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血,沙哑恨声:“不许、提他。”
摇光笑笑,反手扇了他一巴掌,一只手掐住墨尘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半边脸磨砺着街道上的沙石,血一道一道流下。
在他快要窒息前,摇光才放开。墨尘脸涨得青紫,大口大口喘气。
开阳轻飘飘提醒:“家主没下令杀他。”
“我知道。不喜欢有人对我口无遮拦而已。”摇光说完,又用一种打量挑剔嫌弃的目光看墨尘,说:“你们墨家真是好算计啊。什么都没给我们夫人做,却让他来收拾残局。”
墨尘血流得太多,头晕耳鸣,没听清她的话。
上城区的雾很薄,满城的烟花过后,月亮出来了。
墨尘快要昏迷前,听到了一道冷淡的嗓音,“把他弄醒。”
“是。”
墨尘被迫痛醒,抬头,就见摇光和开阳恭敬退至一侧,一个少年朝他走过来。
白色上衣,黑色长裤。很简单的装束,可是那种威压骗不了人。
墨尘痛得蜷缩身体,眼中骇惧。
少年站在三米之外,声音平静,跟水一样,不含任何情绪。“不想让他为难,所以没告诉他桃源这些年来做的事。看着他为你们四处奔波,很得意吗?”
他语气是那么轻。
可墨尘听完,血液冰冷,怕到发抖,话都说不出。
少年视线落下,像在璇清殿,观看匍匐的众生。
“你们若真像农家一样悯生,鎏京也不会是这幅样子。”
“明明有无数方法解决问题,偏选最极端的一种。把所有据点定在鎏京,教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飞蛾扑火,血溅天街。他们真的不是你们墨家内斗的工具吗?”
桃源发展到现在。最关键的,早已不是兼爱,是对异党的恨。
墨尘粗粗喘气,眼中滴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全死在上东区贵族的追杀令里,我怎能不恨!”
可璇清殿的主人,并不在意这些缘由。
姬玦说:“他对你有怜悯,不想逼你,可我没这个耐心。”
墨尘闭上了眼,十指痉挛。对于这位名动六州的新钜子,他们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他无法接受他的身份。
在稷下,和公输渊、邓陵溯同一个班,他们看起来完全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新钜子永远体会不到那些贫穷、歧视、磨难、挣扎。
或许他是善良的,可是跟他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这些煎熬,犹豫,复杂的心思,不断撕扯理智。
好像一定要等钜子,亲自走到他面前,说出自己的苦楚,跟众人坚决表明立场,大家才能冰释前嫌。
但阴阳家的家主来到鎏京,旁观一切,并不想自己爱人还要接受他们这一番考验。
姬玦似乎是笑了下,语气淡若飞雪,幽微却令人彻骨生寒。
“强行把齐国十几亿普通人,卷入术法世界的不就是你们桃源。你们怎么敢,认为自己和那群流离失所的普通人一样无辜。”
六州列国,所有渊源,如黑暗暴露阳光下,在婴宁峰无处遁形。
星使留下了他一名命。
墨尘一个人在地上,痛到蜷缩身体。他逼着自己睁眼,强撑着扶墙站起。浑身是血,走上天街,迎面撞上一群人。
李玄滢在其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个东港帮过她的侍卫,惊讶开口:“你怎么了,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墨尘摇头,沙哑说:“我没事,但是十三殿下有危险。”
李玄滢马上脸色一变。
公输邵元不能出事,他还要借他的身份,留在鎏京。当初不惜刻字为奴,多年隐忍,就是为了报仇。那个奴字,一阵刺痛。
墨尘抬手捂住脸,眼底有血腥的戾气。他确实忘了初心,不能做到相里一族那般无私,但他不在乎了。他的目的早就不是怎么在机关巨浪中救下无辜苍生,他只想报仇。
“那你怎么还没死?”突然,一道女声天真无辜响起。
墨尘抬头。
看到了南宫家的另一位小姐,南宫幼。
南宫幼小时候经历过一场火灾。
那场由桃源组织的大火,烧死了十几位大贵族,其中包括她的姑姑——三皇子的生母。
南宫幼侥幸逃生,却也夜夜惊梦,留下了永远的阴影。
“小幼。”她旁边的人拉她袖子。
南宫幼不依不饶,怨毒地冷笑:“十三皇子有危险,你一个奴隶,凭什么还活着?”
————————!!————————
我改了下217章哦。[可怜]
以后有什么小bug,麻烦大家告诉我,谢谢!这本写了太久了,一些一笔带过的小细节我记不清[可怜]。
第278章 皇坊(七)
“小幼,不可以那么说话。”南宫妙从人潮中走出来,训斥完妹妹过后,望向墨尘:“十三殿下在哪里失踪的,带我们过去。”
墨尘:“南宫小姐,请跟我来。”
他将人带到上西区。
一群人各自行动,分开寻找,最后在巷陌街角找到了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的公输邵元。马上叫来御医救治,可公输邵元清醒后,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我父皇,是我自己饮酒过多没看清路才撞伤的。今晚麻烦大家了。”
“那殿下好好休息。”李玄滢说。
天街主宴上,公输渊和邓陵溯坐一块。两人在稷下一直两看生厌,现在因为一个陆鸣,倒是站到了同一战线。用鸿镜光明正大说人坏话。
邓陵溯:【楚国大半地区都在江南。不是说江南风水养人吗,怎么养出的上官兰夜和陆鸣这种货色?天生坏种没救了对吧。】
公输渊心说,就你这样,你还有脸说别人天生坏种,不过他刻薄回答:【名法两家能有什么好人。】
邓陵溯往上看了一眼。陆鸣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和别的皇子的聊天。
察觉他的视线,深青的眼眸看过来,视线有温度,而后扯了下唇角。
装什么?!邓陵溯差点把鸿镜砸他脸上。
齐王发现了他们这些小动作,面露微笑,想到三人是同窗,特意安排他们坐一起叙旧。
公输渊恶心得够呛,挖苦两句便离场,剩下一个邓陵溯。
邓陵溯对秦国那场婚礼感兴趣,而恰好陆鸣对齐国的“工律”感兴趣,两人各有所图,也聊了起来。
陆鸣问:“齐国一直以工业发达闻名六州,明明你们的【工律】发展了几千年,很完善,为什么后面又废弃了。”
邓陵溯不以为意:“机器代替了工人,冷冰冰的死物没有立法的必要。”
陆鸣淡淡说:“鎏京确实很发达。”在这里,百姓们的衣、食、住、行,都得到质的提升,他们能飞天,能遁地,可以千里之外与人通话
邓陵溯嘲笑:“这还要你说?没有墨家,齐国想做到飞天遁地,至少需要个几百年。”
陆鸣轻描淡写:“但他们也能做到,不是吗。我在齐皇宫的馆藏室,看到了百年前一位工匠,对于飞行羽翼的构想,那个东西,可不需要借助术力。”
邓陵溯:“想说什么直接说。”
陆鸣说:“六州列国,名家,法家、儒家、农家,真想用术法治世,照样可以创建一个像鎏京城这样颠覆传统的帝都。秦国阴阳家那样通天地日月的功法,把双璧改造成瑶池仙台都不为过。但没有人去尝试。”
“诸子百家里,墨家是唯一一家,全面插手民间事的。往好处想,你们让十几亿人,体会到了术士才有的便捷?可往坏处想,这件事真的没有代价吗?邓陵溯,平心而论,你觉得当术士轻松?”
邓陵溯冷笑回答:“轻松个屁。”
陆鸣:“是啊,不轻松。你问我秦国的事,谣千灵是抱着和【太岁】同归于尽的态度,火海等死,绝境破的【自医境】;而上官巧,他回郦城后,状态也很差,心脉断了一样。我们尚且如此艰难。这群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却触及不属于他们的超凡之力,你觉得是好事。”
邓陵溯挑眉:“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你说这么多,就是恨齐国毁了工律吧。”
陆鸣呵呵冷笑。
邓陵溯也不介意跟陆鸣说起墨家往事:“知道墨家内部是怎么分为两党的吗?就是在这件事上产生的分歧——机关术该不该作用于民。反正,邓陵家一直都是持反对态度的。可能你来到鎏京,会觉得邓陵一族不像好人。”
陆鸣开口说:“我不来鎏京,也没觉得你们是好人。”
邓陵溯气得脸成猪肝色,一句“你他娘的”到嘴边。上面齐王满眼笑意看过来,他又把脏话憋了回去。
“……行。”
陆鸣:“下城区已经开始失控,你们没想过管吗。”
邓陵溯听到就烦:“管不了一点,这里有太多依赖于邪门歪道的废物了。我是支持把下城区清空的,你那么善良,在楚国圈块地,接济接济这帮可怜人啊?”
陆鸣:“你在做什么梦。”
邓陵溯说:“你也知道是做梦?我从来不怕施溪站在齐国百姓那边,我只怕他站在【桃源】那边。要不是【桃源】天天教唆那些百姓,跑到天街杀人放火。真以为青墙内的贵族会无缘无故恨上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普通人?我闲的慌啊。”
陆鸣:“相里家不是桃源一派?”
邓陵溯:“相里家不是,那次大错之后,相里一族就是中立了。【桃源】经历那么多年的发展,其实也有新、旧之分。旧派沉默守旧,大多流散六州。至于新派,哈,他们蛰伏在齐国,制造一起又一起极端残忍的事件,早就是一群满脑子只剩复仇的疯子。”
陆鸣皱眉:“听起来全部是你们墨家的内斗。为什么贵族会恨那些百姓们恨到这个程度?”
邓陵溯:“因为百姓被桃源洗脑,认他们做领袖啊,一群人跟火..药一样,随时可能爆炸,那句话你看到没,天街踏尽公卿骨,年年被血染新。齐国皇室一直和上官家接触,就是想让名家帮忙给这群蠢货洗洗脑。”
陆鸣没被他带偏:“把自己摘得那么清高。你们也不无辜吧。”
邓陵溯:“都不无辜,但最开始,没人想看到这局面。怪就怪,当年的造物主们太傲慢了吧。”
他拿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跟你聊那么多,我口都渴了。放下你那颗审判的心吧,鎏京城的对和错你审不过来的。但【换械术】这种邪门歪道,你若能帮忙连根拔起,我很支持。不过估计你也只对工律感兴趣,不会招惹这堆麻烦。”
陆鸣把玩着手里的酒盏,衣袂逶地,没说话。
邓陵溯衣襟上沾了些酒气,戏谑:“农业大国的赵国,二十年饥..荒,赤地千里。齐国以工业著称,现在工坊成为炼狱。”
月上中天。
施溪登临天街正中央那堵青墙。他闭上眼,用墨圣之力去感应。最后走到墙中央,抬头寻到了那隐藏在云层薄雾之上,宛如黑色日轮、不断旋转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帮上城区净化雾气的造物。
视力极好的他,看到这黑轮之下,有相里氏一族的家族徽章。
施溪站在黑日轮下,突然身后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钜子。”
施溪回头,看到了墨尘。
墨尘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可是一双眼却沉静地看向他。
施溪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认我呢。”
墨尘说:“我……”
施溪:“不过没关系,我来齐国也不打算用钜子的身份。我在白玉京跟公输渊争权,只是因为我需要这个身份打开机关城救人而已。”
墨尘身躯一僵,手指颤抖握成拳头。
施溪:“把关于机关城、相里氏和桃源的事,都说给我听吧。”
墨尘咽下喉中猩甜刺痛的血,点头:“是。”
“钜子要不要先听机关城的来历?”
施溪:“你说。”
墨尘:“世间所有的铸剑师、机关师、炼器师,都不会陌生墨家火山底下的三千幽火。因为它是古往今来,墨家圣者们炼造神器的地方,在那里,淬出器灵的概率极高。不过后来,火失控了。”
施溪:“失控?说具体点。”
墨尘:“我不太清楚,只是有一点:钜子您所见到的鎏京的雾中尘埃,都是从千百里外那座火山飘过来的。”
“……果然。”施溪轻声说。
墨尘:“再跟您说桃源吧。”
“桃源在墨家历史悠久,最初理念是创造一个人无尊卑贵贱的桃花源。可是第一次失败了。第一次的桃源计划,败给人的懒惰,嫉妒,贪婪。”
“百余年前,相里氏一族,试图在机关城开启第二次桃源计划。这一次,他们为了不重蹈覆辙。吸取前车之鉴,避开人好吃懒做的本性,打算用术力建造一个完全不需要百姓劳动,就可供所有人安居的桃源,实现真正的大同和平等。”
“墨家内部最大的分歧,就是因此产生。”
“以邓陵氏和公输皇室为代表的墨家术士,并不支持这个想法,他们不想让渡术士的权力,也认为这样会侵犯贵族的利益。”
“而与之相对的另一批人,则认为,机关的发展,就是为了作用于人,改变他们的生活。”
“后者的数量略高于前者,于是第二次桃源计划顺利展开。但,墨家内部也因这件事,彻底决裂。”
墨尘默了很久,沙哑痛苦地说。
“然后第二次桃源,也失败了。不过这次,不是人祸……是机关之祸。”
“桃源内所有机关变成了怪物。相里氏发现这一点,与外面的公输皇族结盟,不顾所有人反对,摧毁桃源。机关被毁的瞬间,其中的几百万人也被活埋。”
“就这样,相里氏一族成为罪人。相里黄作为第一个告密者,在各路人马的追杀下,不得已逃到了千金楼。”
“公输皇室乐意看桃源内斗,没有为他们解释什么。”
“一直到二十多年前,中州神树扶桑出事,幽火异动。火山烟尘覆盖千万里,融入海雾。鎏京竟然也出现了跟当年桃源之祸相同的机关怪物。公输皇室大惊,才找到相里一族的人求救。”
“相里家接触它们最早,知道解决办法。皇室有求于人,那年他们的冤屈才得以洗刷。”
第279章 皇坊(八)
施溪说:“我知道了。”
墨尘:“十三皇子马上就要回府。钜子,我得先走了。”
施溪:“好。”
墨尘走后,施溪一个人立于青墙上,注视那不停转动的黑色巨轮。低头看,就是高楼林立,拥挤破败的下城区。
他伸出手,尝试去掬一缕风,但雾中的尘埃太细了,穿过他的指间。
回去的路上,施溪一直在看人,看那些流浪街头,衣衫褴褛的乞丐。
施溪:“其实当初,你跟我说到机关城后除了黄老谁都不要信。我就知道鎏京的事没那么简单,好在那六年,我没日没夜修行,根本没心情去认识任何人。”
姬玦听完,只是凝视他问:“在机关城是经常不开心吗。”
施溪想了想,摇头:“太想变强了,忙起来根本注意不到这些。”
两人走在街边。
开春后,风依然料峭。到了夜间,一盏一盏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道路上有马车疾驰而过,车轮滚滚,溅起地面积水。
姬玦把施溪带到了怀里,避开污水。
施溪先是抬头说:“好没素质,会不会开车。”但眼尖看见对面的店,突然来了兴趣:“居然到了这条街,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姬玦拉住他手腕的手,缓慢往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吃什么?”
施溪:“甜品,在齐国叫雪里梅,但实际上就是红豆雪糕加点奶油,这里把奶油叫‘甜酥’。”
齐国的食品工坊很多,美食种类尤为丰富。
卖雪里梅的店铺这个点还没关门,排了很长的队。
施溪开始犹豫:“人也太多了,得排到什么时。旁边的锤年糕也好吃,要不我们去吃那个。”
姬玦说:“你去买年糕,我在这排队。”
施溪一下子笑了:“我们真的好像是在约会。”
姬玦“嗯”了声,语调轻松,笑着问了句:“还想吃什么吗,男朋友。”
施溪:“不吃了,晚上吃太多容易腻。”
他从隔壁店铺出来的时候,发现下雨了,于是施溪又折回旁边的店买了把伞。撑着伞过去时,队伍才减少了一半。
施溪感叹鎏京人是真的爱精加工食品。
姬玦接过伞柄。
施溪空出双手,开始咬年糕。
两个少年身高长相都很出众,相处暧昧。前方排队的人,一直回头打量,忍不住问:“两位什么关系?”
施溪不太想在大街上被人围观,想了想,抬头一笑:“兄长。”
兄长撑伞的手,一斜,直接罩住他的脸,水珠都飞溅到头发上。
施溪被冷的一哆嗦,伸手去掐他腰:“不会撑伞让我来。”
等终于排队买到雪里梅,施溪没有吃。
他大晚上排队买这玩意,当然不是因为馋。
他从不挑食,吃什么都好吃,所以无法细致去感受食物本身。
施溪把这项任务交给姬玦。
在现代徐平乐就对吃的就很挑剔,穿越到异世,更是一岁就辟谷。
施溪:“你尝一口鎏京这种加工的食物,看看有什么不同。”
姬玦说:“吃它不如吃你在船上给我烤得半生不熟的鱼。”
施溪反驳:“没有半生不熟,你别污蔑厨神。”
最后,施溪还是撬开了大少爷紧抿的薄唇。
一口浓郁的冰淇淋配上红豆沙,腻在口中,难以下咽。
施溪:“怎么样?”
姬玦缓慢吃完,说:“跟你想的一样。食物对术士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会对人有轻微异化。”
施溪自己也尝了下,冰冰凉凉,又软又甜。等吃完,施溪才点头:“果然如此。二代桃源的机关之祸,让我怀疑,这些怪物是不是早就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开始渗入人群。强行毁掉它们,只会让它们暴怒之下,带着被异化的百姓,同归于尽。桃源第二次被活埋的百万人,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施溪锁紧眉心:“还有一个我疑惑的点。上城区的贵族,对于那些他们恨之入骨的百姓,厌恶之余,还有丝畏惧,为什么会畏惧。他们在畏惧什么?”
晚上摇光回来复命。
摇光作为北斗七星使之一,办事能力顶级,将她的发现写成了一个小册子给施溪。
施溪挑灯夜读一些旧年的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个大字:“红色煤油”。
墨家机关需要械力驱使,普通人根本无法驾驭。
红色煤油的由来,是一位工坊主,在某一次员工不小心掉进熔炉的工厂事故里。惊讶地发现人的血肉,竟然能变作燃料,让机关运行。
工坊主大喜。他后面又抓了几个乞丐丢进熔炉,却没有效果。
研究很久才发现,只有那些一直跟机关本身密切接触的人,才可以做“红色煤油”。
这对工坊主们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因为请一个墨家术士来修理机关,倾注械力,堪比天价。而用人喂养,省了许多钱。
齐国许多地区,养人喂机关,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但在鎏京城,南宫家邓陵家对此深恶痛绝,公输皇室也觉得这样太残忍。所以东港,一群上城区的少男少女,才会在起火的时候那么惊讶。天真的他们不知道人也可以做燃料。
帝都之外的地方,工坊机器是被迫吃人。
但在鎏京城,受火山烟尘的影响,怪物们醒来,为了确保自身的“运行”,会主动吃人。
因为它们饿了。
机器的生命体现在一次又一次的“运行”里。
械力,是机关运行的关键。但鎏京城没那么多术士,于是它们只能从别处获取燃料。
“鎏京城的人,只要觉醒墨家天赋,就可以举家搬迁到上城区。”
施溪终于理清楚了这件事的因果。
上城区需要很多很多的术士。要他们给机器输入源源不断械力,才能确保一切“正常”。
皇坊没出过事,也是因为每一个月就会来一位墨家术士检查。那个炼铁的高炉,是自然老化坏掉的。
“上城区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黑色日轮的存在,过滤掉了火山尘烟。庞大的术士数量,又防微杜渐,确保了里面的机关正常。但下城区……是被完全被遗弃的。”
摇光给出的信息,还告诉施溪一件事。
下城区在【机关之祸】重现世后,本来是要被摧毁的。
被一帮贵族据理力争保了下来。
理由冠冕堂皇,真相触目惊心。
贵族们决定将错就错,利益最大化。【换械术】之所以能在鎏京城的蓬勃发展,下城区的存在功不可没。毕竟这些觉醒的“怪物”,身上带着三千幽火的气息,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齐国的很多事,慢慢清晰。
施溪从报纸上看到桃源在这二十多年,都做了什么。旧派的桃源,为了躲避追杀,逃到天涯海角。
新派留在帝都的那部分,顽固得像野草一样。
他们神出鬼没,但只要出现,就必然伴随着爆炸、伴随着大火、伴随着无数死伤事件。
最近的一起特大的桃源罪行,是南宫徽音之死。
三皇子的母妃,南宫家墨圣之女,死在“桃源”手里。
施溪第一反应是: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墨圣之女。
施溪仔仔细细阅读报纸,注意到一个词,“自燃”……青墙之下,一千人“自燃”。
施溪久久愣住低喃:“是啊,我忘了。他们被完全异化后,除了被动做燃料,也可以主动做杀器。”
但一个普通人,哪怕被机关异化,对术法完全不了解的话,也不可能反利用它?
施溪摸索着报纸,眼神晦暗不明,念出两个字:“桃源。”
是桃源教他们的。
教着他们用身体做炸..弹。成为残酷的阴影,永恒覆盖在鎏京城的贵族头顶。
天街踏尽公卿骨。
透过窗,就能看到天尽头的那堵高墙——灰墙下,死过多少沉默的麻木的人。命如野草,血火燎天。
*
“按照公输邵元的说法,东西还在下城区。可下城区皇坊有近两百个,每间皇坊,又有大大小小无数厂间。我们去找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公输雅眼里掠过一丝厌恶:“要是下城区当年没被保下来就好了。”
他的心腹余公子皱眉,然后说:“殿下,要不要寻个理由,一间一间调查下去。”
公输雅:“只能这么办了。”
余公子说:“您亲自去吗。”
公输雅:“我亲自去。”
公输雅作为齐国风光无限的三殿下,身份尊贵,天赋惊人,有很多特权。
公输雅要去下城区皇坊的消息,被南宫妙得知。
南宫妙主动说:“三哥哥,我陪你一起去吧。”南宫妙身边的南宫幼,也想凑这个热闹,站起身来,抱着姐姐的手臂撒娇说:“我跟姐姐一起!”
余公子见她,没忍住调侃:“你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啊。当初去鹊都商议稷下事宜,就你一人最积极。”
南宫幼:“啊,别说了,我在赵国差点就没回来。神农院动荡那晚,我心悸发作,直接吓晕了过去。”
南宫妙温柔笑说:“小幼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南宫幼:“后福有没有不知道,但我应该是哥哥姐姐里面,唯一一个见过新钜子的吧。”
第280章 皇坊(九)
南宫妙打趣:“新钜子长什么样?”
南宫幼脸颊微红:“好看的。”
余公子笑说:“也不想想他父母是谁。不过这位新钜子是卫国人,儒家讲究修身治国平天下,他应该会倾向于‘仁政’吧。”
南宫妙:“仁政,他要推倒那堵青墙吗。”
南宫幼抓着姐姐手,眼中惶恐:“不要,我不要和那群潜在杀人犯住一起。他们随时都可能发疯。新钜子要是推倒青墙,我就……我就搬出鎏京城。”
公输雅平静道:“不会,施溪没那么蠢。”
余公子:“怕就怕他小时候被机关城洗脑,真以为推倒这堵墙就是平等。”
公输雅:“你们小瞧了六州第一位百家兼修的双圣。”
天街那堵墙,倒塌后,鎏京才会真的成为人间炼狱。
施溪从墨尘那里知道了,最后一个桃源据点的地址。
在稷下,杜圣清逼他上金台,暴露身份,为的就是堵死他在鎏京当“仁君”的路,他的血脉决定他的阶级和立场。注定要被误解,被怀疑。
上城区从不缺慈悲心肠的人,死去的南宫徽音,谥号柔妃,就是因为她一生行善。
她在下城区建了许多救济所,甚至经常亲自出城,为流浪汉们施粥,在凛冬救下无数人。
可这样一个人,却死在暴民手里。
“那就是一群贪得无厌,养不熟的白眼狼。”每一个说到南宫徽音的人都在心寒。
施溪想:南宫徽音死的时候也很茫然吧。
不愿打草惊蛇。给施溪带路的是东港那位秦国官员手下的一个小喽啰。
青年愤愤不平:“您亲自来鎏京城拯救他们。他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反而还仗着自己弱小,对您蹬鼻子上脸,实在是可恨。”
施溪说:“我不是来救他们的。”
青年愣住:“什么?”
施溪笑笑:“我只是来解决墨家犯下的错。还有,我没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问题。”
刚破圣那会儿,鹊江边的破败古寺里,邓陵寿也给他演绎过相同的一幕。
把人逼到绝境,让他们丑态百出,神智癫狂,挥剑向恩人。
再轻飘飘笑着点评一句“人性本自私”。
施溪当时就点评邓陵寿:“你把这些一天到晚折腾天下人,来研究他们是善是恶,配不配的心思,用在修行上,你现在也不至于只有三阶。”
总是喜欢生死绝境去看人性,或许是一些强者的特殊爱好吧。
杜圣清笃定,他来齐国一定会想方设法融入齐国百姓带领他们,推翻上城区的统治和压迫。所以金台给他埋了那样一个大坑。
但船抵达东港的瞬间,施溪仰望这座奇迹之都,就知道,这里和他在现代了解到的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同。
“皇后殿下,您还是太善良了。”青年两眼噙泪,虔诚地说。
施溪扯动嘴角。到地点后,就挥手让他走了。
杜圣清猜错了。
他根本没打算做那个带领群众推倒青墙的领袖。
鎏京的雾不散,这堵墙立着,反而能最大程度减少死亡人数。
施溪来此只是好奇,桃源是怎么教一群凡人动用术法的。
这里表面上是个破旧的养济院,内里却暗藏乾,后院通向一座早已被挖空的煤山。
施溪进煤矿洞。广场上一群人在训练,扎马步,练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位桃源的墨家术士说:“闭眼,去感受你体内的血。什么时候,你能自主控制它们发热,就够了。”
施溪隐身进一个房间。上面有张地图,写着【桃源】未来在鎏京的计划。
他们确实是冲着杀尽公卿来行事的。
有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入房间。
“我们在余家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公输雅明天会来下城区视察皇坊。这是我们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
“太子被废后,有个天赋惊人的三皇子压着,其余皇子公主才不敢轻举妄动。倘若公输雅也出事,鎏京皇室必将因夺嫡而大乱!”
“但公输雅术法四阶,出动所有人也不一定能杀死他吧。”
“别急,我有办法,我前些日子,结识了个人。”
“谁?”“他说他是卫国泗水颜家人。多年前曾受桃源恩惠,为了报恩,来帮我们。”
“你就这么轻信他?”
“他有信物,是墨风首领的。”
施溪听到墨风的名字,微微一愣。
墨风?他不是死在锟铻了吗。
*
颜真奉杜圣清之命来鎏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帮“桃源”杀死公输雅。
杜圣清说:“我要鎏京皇室这一回,彻底被下城区惹怒。”
颜真入京后住在城南,从旁人口中了解到了公输雅很多信息。在东港就可见这位三皇子的残忍。
齐王第三子,南宫问渠的外孙,年纪轻轻术法四阶,听起来就难对付。
公输雅恨桃源恨之入骨,想当太子,只是为了更好地将他们的余党杀光。
虽然现在城中的高阶术士全去了机关城,但青墙上空那轮黑色巨轮出自相里琛之手,颜真不敢轻举妄动。
想杀公输雅,那就得等公输雅离开上城区。还以为要布局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机会来的那么快。
颜真不敢小瞧公输雅。
现在的这一群小辈,疯得各有千秋。
他已经从旁人的失败里彻底吸取教训了。
“最大的好消息是,南宫问渠不在,邓陵鸿雪也不在。”
两位墨圣离京,他行事可以稍为放纵。
“但也不能和公输雅硬碰硬。”
齐国是墨家的地盘,鬼知道公输雅有哪些后手。
看公输雅的行事作风,也知道他蛇蝎心肠,根本不怕死。
颜真决定按照幽主的指示,从皇坊下手。
幽主给了他一块石头,是机关城那边的火山石。
一开始,他拿到手里,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后面,求助沉水宫那位阴阳家的郡王,才知道用法。
原来之前东君去机关城取火,就是用的这么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天下第一强者,剑分岩浆,运用阴阳术法,将“火”收纳入石头的每个气孔里。
颜真:“东君,他……东君若想得到火山底下的三千幽火,何必那么费劲。”
杜圣清摇头:“你低估了墨家,机关城几千上万年历史,只要【机械之心】还在那里,东君就不可能完整掌握三千幽火。他上次去齐国,本来也就只遣了一抹分魂过去,取火是为了杀月祀。”
“是。”颜真脸色发白,不再说话,低下头去。他对东君是恐惧的。六州天才如过江之鲫,诸子百家圣者无数,施溪姬玦更是婴钦点的神。
可无论风云再怎么变幻,现在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只有东君。
阴阳六阶,司命境巅峰的强者,当之无愧。
姬殊吃下“假婴”后,闭关破圣出来,连东君的阵法,都可以复刻在火山石上。
颜真拿着这块火山石,制定了杀死公输雅的计划。
他要先找个皇坊。
火山石里浓郁的幽火气息,足够让齐国任意一样机器,当场失控。
他要公输雅死在皇坊里,死在机关之祸里。
公输雅暗访皇坊的事,没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进行。
施溪晚上只是得到上头通知,明天要在皇坊待一天,贵人没来前,谁都不许走。
他回家后,把自己去煤山的见闻告诉了姬玦:“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跟九幽脱不了关系。公输雅不能死。”
姬玦:“可你要是救他,就会暴露身份,并且与桃源为敌。”
施溪意味不明笑了下:“没关系。”
姬玦:“你想怎么做。”
施溪:“先见见杜圣清派来的人再说,以我对杜圣清的了解,他不会只做这一手打算。他想给下城区带来灾难,想借此引起鎏京内乱。公输雅死了,确实能达成目的。”
姬玦:“嗯。”
施溪:“小玦,你说炼【生死剑】要用到三千幽火。那为什么婴宁峰迟迟不对机关城出手。就算你因为我心有顾虑,但东君那么多年,不该什么举动都没有。”
姬玦垂眼看他,对于他的又一位“恩师”,好笑地点评:“谁说他没有举动了,你以为齐国现在这样,没他的推波助澜吗?”
施溪:“……他做了什么。”
姬玦:“一些我出生前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墨家现在的局面,必然有他插手。至于他迟迟没有真动干戈的原因,在于【机械之心】”
施溪:“机械之心?”
姬玦:“对,墨家第一神器,诸子百家每家的第一神器,都对于本家有着很深的影响。机械之心只要还镇在火山,东君就不可能拿火淬剑。”
第281章 皇坊(十)
施溪上班前,绕了个路。穿过灯红酒绿的流莺区,在尽头一间小店前停下,这种店在云歌叫镖局,在鎏京叫暗庄。
暗庄接受一切委托。
施溪进店时,店主刚结束快活事,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系好腰带,从他身上爬起来,接过钱,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她出门前,忽然一顿,小心翼翼说:“上次我没要钱,要您帮我找人,有消息了吗。”
店主敷衍打发她:“这段时间雾大,失踪的人太多了,哪有那么快找到。”
女人木讷说了声“好”,沉默离开。
施溪安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店主挑眉,贱贱地挤眉弄眼说:“怎么?你也想试试,要不要我帮你约一晚。”
施溪淡淡一笑拒绝说:“不用,我有家室。还有你不是下个月租金到期就打算离开鎏京了吗?”
店主咬着烟:“是啊,怎么了?”
施溪:“你真的有想过帮她找亲人吗。”
店主:“找不到的。我接过不知多少类似委托,在鎏京失踪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下城区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聪明人都知道赚够了就该走。”
施溪语气很轻:“走得了吗?”
店主疑惑:“为什么走不了?上城区的贵人们可从来不管你的去留。”
施溪点头:“也对,帝都一直都是严进宽出。”
店主古怪一笑,煞有其事:“告诉你一个秘密,邓陵家南宫家这一类齐国顶尖权贵,都不希望下城区有人,他们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但是次一点的世家心地善良,还是愿意把下城区留出来,供普通人生活的。”
“你们是这样认为的?”施溪又是一声笑。
店主长长地吐了口气烟雾,眯着眼,感叹:“青墙另一边,贵族们指缝里流出来一点财富,都够一个人安稳过几辈子了。何况,鎏京是墨家的起源地,在这里觉醒术法的可能性比外界高。所以鎏京城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赶来。赌自己的命,或者赌自己孩子的命。”店主眼神迷惘:“谁都知道这里危险,但无奈,它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了,没有齐国人能拒绝。”
施溪:“可这里每个人最后只有三个结局:要么离京,要么过青墙,要么死。”
店主耸肩:“跟你聊天真没劲。”
他把施溪要的东西丢给他:“你胆子也大啊,敢打听柔妃的消息。”
施溪把一百鎏叶丢给他:“谢谢。”
打听柔妃,不过是间接打听公输雅罢了。
离开店铺,往前走了会儿。施溪看到那个女人蜷缩在墙角,她饿了一宿,头晕目眩,走不回去,便想着先休息下。除她以外,还有一排睡在墙角的流浪汉。
施溪喊醒她:“你好,需要帮忙吗。”
女人茫然地睁眼看向他。
施溪说:“这里太危险,或许你可以先去旁边的早餐店里吃点东西。”
说完,他丢给她十枚鎏叶。
女人诚惶诚恐,跪下来磕头感谢。她扶着墙起身离开。
施溪听到旁边一声嗤笑,是个流浪汉。
流浪汉嘲弄:“烂好人。”
施溪低头去看他,发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腕上也有溃烂的伤口。于是,施溪烂好人做到底:“你想要钱的话,我也可以给你。”
流浪汉愣住盯着他,没有感激,只有遇到冤大头的算计。
施溪留下了很多钱,最后他只问了句话。
“如果在别的地方能找到工作,填饱肚子,你们还会来鎏京吗。”
流浪汉语气充满厌恶:“不,不可能找得到工作的,我家世代靠打猎为生,我跟我父亲学了三十多年捕猎,拉弓,设陷阱,但是再熟练也比不过百发百中的机关猎鹰!我爷爷极力想跟坊主证明自己还有用,提前准备了半月上山林,他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打了一辈子猎,却跟笑话一样,崴脚死在悬崖。”
施溪沉默。
太阳出来后,雾散了一点。
帝都是齐国的心脏,这里有数不尽的工坊,港口繁多,海运很发达。
船只来来往往,将里面的东西运出,又将外面的材料运进。
施溪见过云歌被围剿时,众人的迷茫;也见过鹊都颗粒无收时,难民们的眼泪。
可那些的痛苦绝望,源自天灾人祸,是乱世里的别无选择。
不会像鎏京这样压抑。
因为他们“有选择”,看起来那么自由。所以不敢怨命运,只敢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有手有脚,却养不活自己。
“原来一开始就错了。”施溪把玩着手里最后一枚鎏叶。
货币正面是公输家族的徽章,背面是火山。
“第二次桃源计划,妄想用超凡的力量,去干扰齐国的运行时,就错了。”
这是墨家强行揠苗助长的后果。
可这样的烂摊子,又该怎么去解决。
他下令毁掉齐国境内,所有拥有超凡力量的墨家机关吗?让一切复原如初?
可这样又会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贵族,工坊主,普通工人。这样的大动干戈下,又会牺牲多少人。
施溪冷静地否决了这个想当然的想法。
他踩点到皇坊后,跟着宋师傅冶炼【慈心】。
突然李玄钧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不知是谁泄的密,三皇子马上就要调查到这里了,拿着慈心,赶紧走。”
施溪:“你来的太迟了,三皇子的人应该快把这里包围了。”
李玄钧说;“事已至此,你们先躲进高炉里。”
宋师傅差点一口水喷他脸上:“那可是炼铁的高炉!”
施溪倒是好脾气说:“唉,反正落到公输雅手里,也是难逃一死,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对于施溪来说,想逃还是很容易逃的。
但他知道桃源的计划是什么?以及杜圣清派来的人是谁?
每到一个皇坊,南宫妙手中的机关蝴蝶都会先飞到上空,做【监视之眼】。
南宫幼来到下城区就很怕,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和这群人有接触。
她的衣食住行,和下城区一点关系都没有,南宫家有专门的制衣厂、食品厂,确保每个步骤的安全。要不是姑姑温柔善良,而她小时候黏人非要跟着姑姑去救济堂,也不至于经历那场火灾。
她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恨什么?
第一台巨鸢载人飞天时,他们不是一直在夸赞吗。是南宫家把只有术士能体验的日行千里的速度给了他们。是南宫家让他们看到天上的世界,海底的样子。
虽然这一切,都是被桃源逼得。
——当年,人人都在夸桃源,现在出事后,反过来骂上城区。
“好人都让他们做了是吧!”
南宫幼经常被气到咬牙切齿。
原本她的人生和这群人毫无交际,她一生都不一定出那堵墙!无需从他们身上找优越感,更谈不上欺压他们!是桃源把水弄浑!惹出一堆烂摊子后!还自以为受害者!
而桃源那边,又是另一套说辞。
一名为颜真引路的老者哑声说。
“机关之祸被证实后,桃源就在反省,决定撤回所有运用到民间工坊的机器,但被贵族们阻止。”
“公输家、南宫家、邓陵家无所谓,可别的贵族们尝到了甜头不愿放手。一些工坊主,甚至联名上奏抗议此事。加上当时墨家内斗,皇室有意给桃源一脉难堪,于是最该拨乱反正的时候墨家没有作为。”
“后面事情发展到现在,齐国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颜真听完装模作样叹息:“我知道这种无能为力。”
一名老者看他一眼:“你真的有办法帮我们杀了公输雅?”
颜真道:“这是当然。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们为什么说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老者苦笑,手指颤抖,悔恨融入每一条褶子里。
“因为那么久以来,人与机器朝夕相伴,你强行毁掉那些机器,它会鱼死网破带走,所有被它异化过的人的性命。”
“而下城区,人人都已经被异化!”
颜真意味深长勾起唇角。
他终于知道,桃源现在为什么被仇恨蒙蔽理智了。
因为除了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没想到,最为“兼爱”的墨家,惹出的麻烦反而最大。
……造物主们,对百姓们“爱”过头了啊。
颜真幸灾乐祸地笑两声,往这座皇坊的核心炼铁区走去。他握紧手中的火山石,上面的阴阳阵法帮他笼聚雾中的火山尘,当幽火的气息浓郁到一定程度时,一团火在石中诞生。
颜真朝中心扔了过去。
施溪跟宋师傅躲在高炉里。
宋师傅说:“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热了。”
施溪:“……嗯。”
第282章 非命境(一)
宋师傅气得抓狂:“你嗯什么嗯!我们两个就要死了!”
施溪连【日升】的温度都经历过,这点火烤当然没放在眼里,耐心劝:“师傅,咱们等下会很缺水。你少说点话,口水快喷我脸上了。”
宋师傅呕血,他是真的贪生怕死,浑身发抖,眼泪都吓了出来。高炉被烧得赤红,腔内温度越来越高。
宋师傅想到自己这坎坷的一生,没忍住,骂起公输家来。骂着骂着,老人嚎啕大哭。
施溪连给他递纸擦眼泪都不用,因为泪水一出来就蒸发。
宋师傅说:“我只是想活命,为什么那么难。”
施溪也跟着叹息。他倒不是伤春悲秋,只是因为自己也陷入了迷茫中。
他总想,一定要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但现在鎏京没有万全之策。
就跟当年鹊都一样,扶桑不能活,更不能死。它活着腐蚀整条鹊江,可它死了,赵国才会迎来史无前例的天灾。
之前他是旁观者,现在他是钜子。
施溪想到了宗政时,他鲁莽冲动,开源所逼杀扶桑,险些害得整个鹊都被【日升】吞噬;
还想到了第二代桃源,本意是那么无私善良,却误打误撞成了千古罪人。
施溪心叹:“一个人单打独斗,再痛苦也是自己的事。可如果你的选择,牵动着亿万人的命,那每一个决定就会变得很残忍。”
施溪盘腿坐着,后靠。跟一个唯唯诺诺、素质很低的老头,一起待在高炉里,被火烧。
他安静而沉默地看向上空。
杜圣清评价他说:他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天才。
于是他在锟铻,为破明鬼境,赌上一切。
现在来到鎏京,终于面对他身为“天子”,第一个大决策。
要是效仿杜圣清当年割肉喂鹰便能救城就好了,施溪不会犹豫。毕竟对于圣者来说,皮肉上的痛苦不算什么。重点是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就好。
他想,当仁君是真的比当个暴君难。
因为六州有太多惨案,告诉他:对的可能是错的,你悲天悯人的一念,反而害死更多人。
施溪以前孑然一身,不愿入世,就是担心这类优柔寡断的想法,会拖累他变强。如果他和杜圣清身份互转,他屠人间就可成人皇,那么他在鎏京不会那么麻烦。
施溪漫无目的的神思,止在最后这句话。
他挑眉,一下子睁眼,眼神清醒。
“圣者要面临的诱惑真的好多啊。”施溪嗤笑,站起身来。“竟然还能影响我心智,看来这火来头不小。”
算了吧,重来无数次,他都不会走那条血腥的捷径。
施溪懒洋洋轻哼一声,低头对宋师傅说:“我上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宋师傅警觉:“我跟你一起,你别想着丢下我偷偷逃命。”
施溪:“你能爬上去?”
“我怎么不能?”
结果宋师傅的手一碰炉壁马上被烫得乱叫。
施溪说:“放心吧,师傅,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施溪轻轻松松爬上去,一出炉口,就发现皇坊已经大变样了,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还没好好观察四周,突然天旋地转,哐咚,哐当。他趴在炉口,发现这架高炉竟然在动,左右摇摆,很是兴奋。
它“活”了过来。高炉没有脚,没有手,但是它可以控制皇坊里的运输带。
木制的齿轮咔嚓咔嚓转动,运来一个又一个白花花吓晕过去的人,把他们运到炉肚中。
施溪低头,见到了燃烧在整个皇坊七区的火。
这火的颜色好奇怪,它是蓝色的。外焰有些红,气息滚烫,但是内烟却是幽蓝色,望一眼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寒意。
“这是?”施溪跳下去后,发现皇坊很热闹。
所有机关都醒了过来,在自主运行。
挑拣煤石的木械,挥着巨臂,猫捉老鼠一样,肆意地抓取坊间百姓;而负责输送的小车,横冲直撞,将一人的腿碾过来碾过去,血肉飞溅。
施溪:“回来!”但这些被三千幽火污染的机关怪物,早就不在墨家术士【控械】的范围内。
施溪动手打算摧毁它们。突然又想起,强行毁掉它们……势必也会害死接触过它们的人!
靠。
施溪脸色沉下来,骂了一句。手中灵气做剑,带着金龙之威,将那群怪物强行困住。
施溪倾注墨圣的械力,暂时将它们安抚。
可是它们也只是安静了一会儿,马上又暴躁起来。
只要这火还在燃烧,那么它们就会一直想吃人。
施溪明悟过来,低喃:“三千幽火?”
天底下,除了东君,还有人能把山火带离机关城?
宋师傅被炼铁高炉吐了出来,但他睁开眼,看着眼前恐怖的一幕,又晕了过去。
施溪回头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一群人,利用道家灵力,画了个阵。
皇坊被封锁,那么剩下的人在哪里。
他路过一团燃烧的火,袖子里千金在乱拱。
施溪不得不把它放了出来。
谁料千金直接扑到那一团火里!
施溪:“?”你不知道火克木吗?
谁料,千金在火里滚了一圈,幽火见烧不动,懒得理它,避开它去烧别的地方了。
千金非要凑过去。
施溪无语,走上前,拎起它:“你在干什么?你认识它们吗。”
千金咬住他的手指。
和神器间的心有灵犀,叫施溪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只是觉得这火很亲切,情不自禁就想滚到火里。
亲切?施溪的手指落到它身上,若有所思。
三千幽火之所以闻名于世,是因为它是炼器之源。墨家那么多机关神器,叫得出名号的,都经它淬炼过。
而千金……作为“非攻”之首,是不是跟它也有渊源?
“你有办法熄灭它们吗。”施溪耐心地询问。
千金不知道怎么回答。
施溪:“知道了。”
他其实也灭不了这火。
不过皇坊中,真正源自火山的火种很少。他可以把它们收起来。
施溪用灵力做了一个水蓝色的方盒子。
脚下突然一整个大震动!
一墙之隔,人声嘈杂。
“三殿下,快走,皇坊的逃生方舟已经下海,您先走!下官留在这里断后。”
“发生了什么事。”
“炼铁区那边一架高炉突然失控。”
鎏京的很多工坊是靠海建的,桃源的机关之祸,给人留下阴影,因此每一家皇坊都有配备几艘避难方舟。
普通人造的方舟,不需要用术力来启动。
方舟下海,离开了变作炼狱的皇坊。灾难来临,先是皇族,再是公卿,最后世族,才轮到小官上船。并没有给皇坊的工人们留活路。
“官爷带上我吧,求求你,我儿子上个月才出生,我媳妇还在月子里,我不能死。求求你。”
“你上船,那么谁下船呢。”官员残酷地踩过那只扒着裤脚的手。
施溪走出黑暗:“都下船,让我上。”
在场的都是他的工友。
那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男人,坐施溪隔壁,平日里只干活不说话。
众人听到这句大言不惭的话,纷纷回头。
“相里……溪?”
官员勃然大怒:“你上?你以为你是谁?船上都是上城区的贵人,你这贱命比得过吗?”
施溪懒得跟他废话,袖中水剑一出,剑气直接挑着官员的衣领把他丢地上。
术力?!船上的人瞳孔紧缩。
施溪说:“留在这里,我没回来前,都别出去。”
第283章 非命境(二)
他剑指那个官兵,逼所有人下船。
船上不缺术士,被人这样冒犯,恼火地站出来。可看向那个少年,直面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后,急忙惊愕压下所有情绪,脸色苍白。“你……”捉摸不清眼前人的修为,他们试图讲道理:“这位前辈,你让我们留下,是想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可我们提前离开是去上城区搬救兵。”
施溪:“你们不会死。下船。”
他重复了第二遍“下船”,船上没人敢多停留。
里面也有人不明所以,一华衣少年,焦急回头呵斥:“你们怎么都那么听他的话,让下船就下船!留下来等死吗?也是我叔父不在,等我叔父从机关城那边回来,我要你们好看。”“少爷,眼前的人……至少三阶。”他的家仆拉扯他的袖子,堵住少年所有话。
施溪清空船后,打算一个人走。裤脚却被扯住,是那个狼狈不堪一直跪地上的工友,手指用力到发白,眼眸猩红,看样子不死是不打算放手。
施溪收剑,非常耐心又平静说:“我会帮你们解决这场火,不用担心,它们马上就会停。”
“这火三皇子都解决不了,他是四阶非乐境的术士。”工友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祈求:“带我走吧。”
众人坐在地上,望向施溪的目光,泛着泪,小心翼翼而讨好。而从船上下来的上城区的人们,神情从未有过的难看,自嘲地低头,绝对的实力压制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的人,不会救他们的。
他就算要带人走,也只会带这群工人。
施溪谁都不想带。
公输雅那里,会有一场他和九幽的恶战,带上他们找死吗?
“公输雅解决不了的,我解决的了。”
施溪将那个灵气聚成的水方盒拿了出来,任由它飞至上空。蔚水流光,华光璀璨。浓郁的圣者之力,弥散皇坊,那核心的山火被找了出来,只有一指宽,被施溪收入盒中。
施溪轻声:“放心吧,从我白玉京认下这个钜子身份开始,鎏京的事我就不会旁观。”
他说完这句话,走向方舟。
剩下皇坊内一片寂静。跪地上的人什么时候松开手都不知道。
所有人那些害怕的、厌烦的、恐惧的、懊恼的心思,也都一扫而空,只是茫然看向少年的背影。
这是一艘无法用术力驱使的船,因为它不由墨家机关师打造,是齐国百姓靠自己的智慧造出来的,方舟可以自主运行,带着他在迷雾中找路。
施溪走进舵楼,低头观察里面精巧复杂的结构。
给齐国百姓足够长的时间,他们真的做不到靠自己飞天、入海吗?非要硬卷入这个术法的世界里毫无尊严地求生……
皇宫内有个馆藏室,收藏了很多机关大师的图纸。墨家术士们,追求可供驱使的强大神器,可齐国百姓只追求让自己生活更方便的工具。所以那个馆藏室,有许许多多别出心裁的设计,都是出自民间匠人。按部就班的发展,这座机关巨城,真的会在希望与奇迹中壮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年笼罩在残酷冰冷的雾里。
他调查了南宫徽音生前的资料,注意到了一件事。齐国并不像卫国那样,权力倾向于男人。在齐国,南宫徽音身为皇妃以及墨圣之女,在很多事上,都有足够的话语权。南宫徽音目睹下城区流民们的悲苦后,说过一个提议,“迁都。”这件事,报纸记录的很隐晦,是施溪猜出来。因为南宫徽音提到了云歌,提到了翟院长,她说不如效仿此举。
二十多年前,云歌也是风雨飘摇。杜圣清均衡策后,儒家学子分散至琅琊江陵泗水三地。帝姬疯,昏庸无度的瑞王代权。翟子瑜早就存了迁都的心,但他的“迁都”,是指带着圣人学府和儒家远离。
南宫徽音想的迁都,是将齐国的国都,从鎏京,改到离火山最远的东齐!
南宫徽音的想法简单明了。
“如果机关变怪物,是因为墨家的火山,那么我们远离源头不就行了吗。”
但这件事被否决得很彻底。
施溪想鎏京和鹊都应该很像,它们都是固定的。
因为农家需要神树,墨家需要火山。
施溪入海后,捕获到了术法动荡的气息。
他游过去,终于在深海的一出弯峡,见到了公输雅,公输雅受了很重的伤,金白的衣袍被染红,他眼中充斥着厌恶。旁边是一辆坠毁沉海的船,被烧成焦土。在他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个子较矮,手里拿着一柄像是小儿玩闹射鸟用的弹弓。圆脸,锦衣。袖上有刻字,字墨行云流水。儒家里,泗水颜家最重“书数”。
颜真饶有趣味说:“三殿下,想杀你可真不容易啊,你逃得出三千幽火,逃得出机关,没想到最后却栽在桃源的自焚里,要不说还是自家人了解自家人呢——你们墨家可真的太搞笑了。桃源把百姓做成人/肉火药,用来复仇。上城区天天醉生梦死,把怪物的残驱装自己身上,自以为是【化械】。”
公输雅不欲与他废话,他憎恨下城区的同时,也恶心上城区。
他当上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是把桃源赶尽杀绝,第二件事就是毁掉下城区,杀光里面的怪物。哪怕这样几千万人也会跟着一起死。
“你是九幽人?”公输雅手臂受了重伤,抬眼问。
他在坠海前,把南宫妙和南宫幼送走,一人面对那群灰扑扑的亡命之徒。
【桃源】教唆这群已经被异化的人:上城区的贵族们把你们视作喂养怪物的燃料,但你们可以选择,焚烧在什么地方。
主动的燃烧,释放出的威力巨大无比。
密集的野草风吹火连天。
公输雅每次见到这一幕都觉得搞笑。他从不同情他们,却也懒得恨他们。真是愚昧又可怜——罪魁祸首就在他们身边,他们却把仇人视作领袖。
颜真兴奋:“你要是死在下城区,齐王一定会愤怒无比吧。我听说,逝去的柔妃是他最爱的女人。”
公输雅冷眼看他:“你不敢和我对上,所以磨蹭到现在才现身。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颜真:“……”
颜真冷笑:“我来这的目的就是杀你!”
他手中的弹弓,卷起一颗小石子。
射出去的瞬间,刺啦,石头起了一层金色的火!若流星箭矢!
当初也是这样。
在神农院带着兰沙回去救扶桑的路上。他一箭射中农家拉车的金乌,火落长绥山脉。
云歌附属国,万国朝拜的日子,火烧红了半边天。
第284章 非命境(三)
机关城六年,鎏京经常会派皇族的人过来拜访,施溪在暗处,见到的每个皇子都很出色。
公输家竞争激烈,因此四皇子的死也没能给这群人敲响警钟,一群人依然不惜代价,追求着【换械】变强。
当年南宫徽音的“迁都”提议,被全票否决,包括她的父亲南宫问渠。
南宫徽音不解:“齐国的百姓源源不断前来鎏京,因为帝都是经济的中心,在这里会有更多生存的机会。将这个中心迁移,他们也会跟着离开——把鎏京迁都到东齐这样更安全的地方不好吗?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公输家不赞成,我不意外,因为他们满脑子邪门歪道,但是父亲,您为什么要拒绝。”
南宫问渠只骂了她一句,“荒唐”,让她以后不要再提此事。
施溪只觉得此事有隐情,或许公输雅知道原因。
刺啦。
那像小儿弹弓一样,疾飞而出的石子,被公输雅徒手接住,血从他指间流出。
颜真嗤笑一声。
公输雅的血,凝于海水中,被一股术力聚拢,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形成了字。无双的书法,龙飞凤舞,借将死之人的血,写下对他的判词。
判词扭曲着贴上公输雅皮肤。
颜真居高临下看这位身受重伤的三皇子,神情戏谑。没有【桃源】相助,他还未必对付得了他。
颜真疾闪过去,瞬息逼近,要对他一击毙命。而公输雅狠狠踹了他一脚,捂住伤口,发丝衣衫散发出幽蓝的光泽,几乎和海水融于一体。是械力。
施溪来到这后,才想起公输雅刚过了【化械期】不久。“趁人之危可不好。”
施溪心说。【千金】变成长而锋利的木剑,被他握在手中,袖口浮动,挥剑一砍。
那些困在公输雅身上的儒家判词,刹那粉碎。
水纹动荡的第一下,颜真就知道身后来了人。起初他并没有放在眼中,因为墨家的强者都在机关城,鞭长莫及。他不信鎏京城还有什么不能惹的人,只以为是公输雅的侍卫来救他。
颜真转身,眯眼,像个小孩子一样恶劣一笑。手里的弹弓,夹起又一块石头,朝那模糊的人影射去。
儒家的很多功法,都倾向于以权压人。颜真虽没破【朝闻道】,但是四阶【相国境】离参悟王道也并不远。
他如果知道来人是施溪,绝对不会用跟王道相关的招式。只可惜他得意忘形。
没想过,在婴宁峰养伤的施溪会出现在这里。
石子势如破竹!击撞水流!
与木剑短兵相接!铿锵尖锐的碰撞声后,一声龙吟,紫光大盛!
施溪身后,那条龙若隐若现。
不说石子,就连颜真手里的弓。都在这天子之威下,被震得粉碎。
颜真手麻,身颤,面无血色。
施溪触到颗石子的瞬间,抬了下眼,低声笑道:“原来是你啊。”
颜真步步退后。
腰间突然剧痛,冰冷的一把刀刺入身体,他转头,是趁此偷袭他的公输雅。
颜真勃然大怒,用术气将他振飞!
他想逃,想跳进海峡里,不过那条龙,缠住了他,永恒的帝王之瞳,俯视臣子,令他腿软、下跪臣服。
扑通!膝盖着地,颜真脸上憋出了汗,涨得通红,却不敢抬头。
阴阳家的人见到施溪,会亲切喊他皇后,虽然他们更想喊家主夫人。
墨家会喊他钜子。
而儒家人,在意的,是他姓卫。
颜真并不是愚忠之人,他追随杜圣清支持他废帝,当然也不会对卫室效忠。
但【天子杵】在那里,逼着他心颤跪地。
为什么施溪会在这里?
施溪轻声:“云歌朝贡的日子,长绥山脉起火,就是你搞的鬼啊?我知道跟杜圣清有关,却直到今天才见到罪魁祸首。”
颜真手掌在沙石里,磋磨出鲜血,他肺腑抽痛。不得不抬头,对上那双冰凉的瞳孔。
他只有四阶,连圣者都不是。杜圣清是知道鎏京现在没什么强者,才会派他过来做事。
所有人都听闻施溪和姬玦重伤于月之塔,杜圣清也信。
因为他信月祀的实力。【荧惑守心】那样的灾相现世。两百年前就破了六阶的月祀,没道理,不和这两人鱼死网破。
“你为什么会过来……”颜真恐惧地说,他刚出关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敢大言不惭,可这一路听多了施溪的腥风血雨,颜真见了他只想逃。
施溪比他还惊讶:“我怎么不能来齐国?”
公输雅丢掉手中染血的匕首,抬起头来,眼中风暴翻涌,吐出两个字说:“钜子。”
“久仰大名,三殿下。”施溪朝他一笑,而后走向颜真。他对杜圣清已经有刻板印象了,平静温和说:“说吧,杜圣清这次又给了你什么神器,让我见识见识。不会是儒家的吧?帝陵偷的?”
颜真:“……”
颜真:“我身上没有神器。”
颜真听公输雅喊“钜子”,终于想起他面前是位百家兼修的天才。他很聪明,诸多想法掠过大脑后,涩声道:“施溪,我不是来对付你的。而且,你受相里家之恩,不该站在桃源那边吗。上下城区那么多的不公,我杀掉公输雅,是在为死于天街的那些齐国百姓报仇,你不该阻止我。”
施溪:“我想杀你还需要跟你讲道理吗?”讲道理这种游戏,只针对于打不过的人。不过作为“仁君”,他还是客客气气笑说:“我也是在为死在金乌坠事件里的人报仇。”
颜真见跑不了,浑身战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尽!
他不能落在施溪手里,暴露幽主计划。
颜真跟鬼将军,蛊娄,玄青,韩岱不同。那几人分别是兵、农、道、法的圣者,进九幽只是暂时与虎谋皮,绝不可能会为杜圣清搭上命。
但颜真忠心耿耿,为了主上,抛头颅洒热血,宁死不屈。
牙齿已经咬在舌尖上。而施溪脸色如霜,隔空,捏开了他的下巴。还就地取材,塞了个海胆进去!
颜真:“咳、咳咳!”
施溪:“晚点死。”
他需要从颜真那里,知道一些关于【扶桑】更具体的事。特别是,中洲的震地之根消失对于机关城的影响。
公输雅时刻警惕着这位钜子。
施溪问:“九幽杀了你,你父皇真的会对下城区发动屠杀?”
公输雅:“我不认为他对我母妃情根深种,不过他喜欢演帝王专情,应该会。我死只是个导火索,他很早就想对下城区出手。”
施溪:“嗯?”
公输雅:“我几位皇弟皇妹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我父皇最不喜欢的就是兄弟阋墙。只是下城区事滋体大,牵扯到的世家太多,他没有合适的理由,不敢去乱动贵族的利益。”
施溪闻言笑了声。
公输雅又开口:“钜子,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施溪:“问吧。”
公输雅:“你救我是为了阻止下城区被皇室诛杀?”
施溪:“有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和杜圣清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且,一般他要做的事,我阻止了总能获得好处。”施溪微笑:“他总是机关算尽给我送经验。”
公输雅:“……”完全没想到,杜圣清那样一个起祸三国、乱世枭雄般的人物,在他儿子这里,是这个评价。
施溪:“跟我聊聊吧,你是皇室中人,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鎏京近百年来的每一次决定。”
公输雅面露嫌恶之色:“每一次决定,都是错。”
“二代桃源的思想是错。”
“机关之祸暴露后的冷处理是错”
“关于下城区的决策是错。”
“一错再错,错到现在。”
第285章 非命境(四)
“与其道貌岸然,看人挣扎求生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不如一开始就杀了他们。”公输雅冷静说出大逆不道的话:“鎏京没人想当恶人,那么我来当。”
施溪看着他,开口:“蓬莱阁寻宝局那日,我就在东港,那晚南宫妙和余二公子决定杀人毁港,就是你下的命令吧。”
公输雅:“是。”
施溪:“你根本没把那群偷渡过来的工人当人,在你眼中,他们只是一滩又一滩血色煤油。”
公输雅:“我的母亲把他们当人,结果并没有多好。”
施溪:“你恨齐国的百姓?”
公输雅摇头:“不算。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桃源。”
施溪笑了下:“下城区的早报里,桃源和恐..怖分子没两样。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公输雅看得透彻,平静作答:“大部分人是已经完全被仇恨控制,但还有一部分人,是为了逼齐国迁都。”
施溪:“对,迁都,我救你就是想问迁都一事。我调查过你母亲,她很早以前,就从翟子瑜那里得到启发,提出过迁都想法,为什么所有人都拒绝。”
公输雅:“因为天底下只有鎏京,最适合墨家弟子修行。迁都必然会导致墨家式微。”
施溪惊讶。没想到后果那么严重。
公输雅:“墨家炼器造物,离不开山火地脉,钜子你跟我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施溪把千金放出来,让千金叼住颜真的衣袍拽着他跟上。
从公输雅的话中,施溪意识到一件事,齐国与墨家并不是完全的利益一致。就跟以前卫国和儒家的关系一样微妙。
罗文遥会为了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翟子瑜看圣人学府被祸害成那个样子,心生厌恶,担忧儒家发展,直接默许杜圣清废帝。
赵国,神农院和宗政皇室也是一人持一半钥匙,互相制衡,守着源所。
施溪说:“拒绝迁都,因为在你们眼中墨家的利益大于齐国。”
公输雅点头:“上城区全是术士,自然以术士的利益为重。”
施溪:“可迁都到东齐,对于齐国百姓来说,是当前的最优解。”
公输雅:“暂时的和平罢了,墨家式微,齐国也不会有好下场。”
“真按照我母妃的想法,定都到东齐洛水,帝都改为洛京,隔着沧海,原来的鎏京成为荒芜之地,上下城区终年黑烟灰尘缭绕,里面的机关全部异化成怪物。怪物会因为饥饿必然会出海觅食。以后这一大片海,就成了齐国最危险的地方。”
施溪想了下那个场景,也不禁沉默。
真的迁都,放任鎏京城不管,只会在六州诞生一个怪物的魔巢。
公输雅:“造物是有灵性的,之前就有人见过机关与机关间的吞噬拼接,和农家养蛊很相似——逃避不管,鎏京城百年后,会养蛊养出一个连墨圣都杀不死的巨物。到时,就好笑了。”
施溪:“听起来无解。”
公输雅:“是很无解。桃源那群人,不敢去想未来的事,只听得见眼前的哭声。于是,和阴沟老鼠一样,躲在黑暗里,时不时闹出点动静,想逼主人搬家。”
施溪淡淡一笑:“你们鎏京城,每个人都好矛盾——因为兼爱的思想吗?不敢坏得太过,可你们本性又不够好。”
公输雅点头:“我皇弟皇妹们从来不肯承认他们在拿下城区的人炼器,用我九皇妹的话来说,她是清白的。毕竟鎏京城从不拘人去留,是一群人明知危险,依然要留下来送死。下城区的早报,每日都会把失踪多少人、死多少人写的清清楚楚,就是为了劝他们走。早报是上城区贵族负责发行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那么即时准确记录数据。没有桃源,青墙内外进水不犯河水。不去细想的话,鎏京挺和平的。”
施溪:“那这样的和平能持续多久呢。三年前鹊都出事,扶桑死后鎏京的雾便开始加重。现在东君和九幽都打算对这里出手,你们安生不了多久。”
公输雅皱眉:“东君……出手?也好,那就早点来个了断吧。”他没忘施溪另一重身份,施溪和姬玦幼结姻亲,背后是整个婴宁峰,知道东君的计划,也不奇怪。
施溪又说:“我在赵国遇见了邓陵寿。认识他吗。”
公输雅:“认识,他很早就叛出了齐国。”
施溪微笑:“他说他是被墨家的优柔寡断恶心走的。你们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于是拖拖拉拉,让小病成大病,毒脓成绝症。我在云歌,看到了术士绝对的恶与自私,在鹊都,又看到了术士绝对的善与奉献。如今鎏京阴暗两面并存,倒也不失为新奇。”
公输雅扯了下唇,说不清讽刺还是悲哀:“他们都不肯做纯粹的恶人,所以我来,帮鎏京把脓铲掉。”
施溪:“你想对下城区出手。”
公输雅:“是。”
施溪:“你比你父亲还极端,齐王只是想赶人走。可你想毁掉下城区所有机器,无所谓几千万人的死亡。”
公输雅:“我跟公输渊争这个太子,目的便是这个。”
施溪:“这就承认了?不怕我杀了你吗。”
公输雅沉默,他带施溪,离开海面后,在一处寂静的皇港上岸。往前走,公输雅滴血在一架立于广场的木鸢上,将它唤醒。
“这是齐国第一架,作用于百姓的载人飞鸢,出自南宫家,后面被当做木雕,立于皇港作纪念。”
施溪抬头仰望着它,巨鸢的翅膀都有十几米。
公输雅:“我就不献丑了,钜子你来控械吧。”
“好。”
施溪闭眼,将械力汇入其中,木鸢缓慢睁开眼。
施溪和公输雅走上去。颜真嘴里塞着海胆,被千金拽着跟上。
为了帮助普通人飞天,南宫家对木鸢进行了很多改动,平衡性,封闭性,特别是考虑到空气稀薄,他们在里面还安了枚聚灵石。木鸢最高可飞行到万米。
不过载人的话,不会那么高。
公输雅说:“飞到高空,钜子你能看到鎏京的地脉。”
施溪:“我御剑也能飞。”公输雅摇头:“只有木鸢,能让你透过雾看到那些地脉。”
飞到高空后,雾越来越浓,来自火山的雾霾随海风肆虐。
施溪终于知道,鎏京不能迁都的原因了。
鎏京地处齐国西部,和墨家火山在同一片陆地,紧密相连。
在几千米的高空,能见天尽头,那座矗立于天地间的黑色活火山。
同时,看到以它为中心,地下无数条、像蛛网一样,纵横绵延的红色地脉,裂地蜿蜒。
最后它们“百川归海”,鎏京城是终点处。
施溪:“这些地脉到底是什么。”
公输雅:“是火山岩浆。”
施溪:“这就是不能迁都的原因?”
公输雅:“对,鎏京的土,越往下越热。术士在这里更易觉醒天赋,入门机关术,修行也会事半功倍。”
施溪点头:“它之于墨家弟子,就是扶桑对农家弟子的效果一样。”
公输雅:“钜子你在机关城六年,从未去最底下见过三千幽火吧。”
施溪:“没有。”
公输雅借着指尖的血,于空中作画,勾勒出火山的雏形,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钜子造物失败过吗?”
施溪摇头说:“我很小就被千金认主,后面专注于修炼道家,并没亲自造过物。”
公输雅:“墨家造物失败的概率很大,十次里面,可能有六次不成功。这六次里,一半是材料全浪费,被烧个一干二净;还有一半是步骤出错,造出了‘邪器灵’。这些器灵,生而好攻,嗜血残暴。圣者们会在邪器灵出现的瞬间,就将其诛杀。”
“以前,机关师只有炼造极品神器,才会去机关城用三千幽火。所以在那里造物一旦出错就是大错。”
“三千幽火不知烧死过多少神器级别的邪器灵,千年、万年积累,埋下了祸端!”
“大概是四百年前吧,用三千幽火炼物,失败的概率高达十分之九。钜子下令,彻底封火,它们被永埋地底。”
施溪:“十次里面九次都炼出邪器灵。”
公输雅点头。
施溪笑:“看来它替墨家处理了太多的邪器灵,于是自己也成了邪火。”
施溪想了想:“材料正确的话,神器失败的概率不该那么高。”
东君炼【生死剑】,拿天子杵做柄、蝶镜做身的话,必然成功。
公输雅只委婉回答:“稀世材料不是那么好找的。很多时候,得以次充好,去赌一把。”
施溪了然。所以是一群赌徒,造就了那么多邪器灵。
不过再追究以前的事,也没必要。当务之急,是幽火失控,它燃烧出的火山尘灰,给鎏京下城区带来了无尽的灾难。
施溪闭眼:“火马上就要破土了。火山喷发时,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做。”
公输雅:“这要看机关城那边的想法。”
施溪:“相里黄启动机械之心,封城,真的是为了求生吗。”
公输雅:“不,他只是在逼鎏京去阻止火山喷发,因为【机械之心】还在机关城中。”
施溪:“火山喷发,会带着【机械之心】一起消亡?”
公输雅点头。“对,墨家第一神器,会和落到地表的三千幽火同归于尽。”
施溪诧异:“你竟然没告诉我这一点。所以机械之心的杀机,可以彻底解决麻烦?”
公输雅:“可以是可以,但墨家觉得不值。幽火四百年前就已经不能为墨家弟子所用了。它喷发就喷发,不值得还搭上机械之心。”
施溪笑说:“相里黄就是猜中了你们的心思。”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挟神器以令鎏京。
公输雅说:“我倒挺想火山喷发的,这样我也不用费尽心思,跟桃源周旋,想着怎么对付下城区。因为火山喷发,下城区机关一定会失控,带着异化过的千万人一起死。这个瘤,终于要被割掉了。”
施溪若有所思。
原来,黄老想救的……是下城区。
*
齐国,火山,机关城。
墨家术士在火山外,临时建了一座城。邓陵溯一个小辈,安静坐在角落,百无聊赖玩着鸿镜,听他们吵,一句话都不说。
阻止火山喷发,是一件艰巨任务,需要每个人都作出牺牲。
很多世族,都在权衡利弊。
【机械之心】固然珍贵,可落不到他们身上。
相里琛想倾墨家之力,造一样神器,堵住火山口。
世族们看到造物构图,细数需要用到的材料后,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这是要把我们家底掏空吗?”
他们心中不甘,咬牙切齿。
谁人不知道材料的珍贵?
但邓陵鸿雪、南宫问渠,两位一直和相里家不对付的墨圣,在【机械之心】这件事上,却出奇地统一。决意要保神器。
一人质问:“何必这么大费周章。钜子不是已经选出来了,他能开启机关城,让钜子去里面,把机械之心拿出来,带离火山不就好了?”
邓陵鸿雪冷笑:“你去婴宁峰请人吧。”
说话的人一噎。
南宫问渠说:“施溪在这,只会和相里黄站一块。毕竟幽火一旦落地,齐国被异化的人都得死!施溪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几千万人枉死!”
*
而另一边。
颜真九死一生,还是将任务失败的讯息,传到了九幽。其实无论他传不传,杜圣清都知道败了。他给颜真的那块火山石上有追踪作用。
黑暗宫殿下方,姬殊冷漠说:“我去一趟机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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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晚上还有一更
第286章 非命境(五)
杜圣清惊讶:“也好,你决定出手的话,我也无需安排其他人了。”
姬殊起身,只留下一句话:“鎏京的事,从东君窃火开始,你就不可能输。”
杜圣清合扇,笑了声:“说的对。”
他眯眼,望着姬殊离去的背影,轻轻感叹。
“我说过了,施溪,你把姬殊逼到九幽。这样一份大礼,之前都可以一笔勾销。”
姬殊出关后,第一次现身九幽人面前。他穿越人群,来到曾经的云歌帝陵。这里如今,是九幽魔域通往人间唯一的路。
天玑星使在外等他:“郡王,你伤好些了吗?确定不再休息些时间?”其实他想说的是,“确定不再消化些时间?”,但怕祸从口出,郡王发疯杀了他。
姬殊问:“我安排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天玑星使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您放心,沧瀛洲除灵墟崖外,大大小小的修仙宗门,都已经被我们插了眼线,道家人走火入魔那么容易,养出个屠门的孽种不过是时间问题。假以时日,便能一网打尽。”
姬殊:“灵墟崖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天玑星使:“胥蝶夫人沉睡在那,前期,不宜打草惊蛇。”
姬殊点头。
天玑道:“郡王,您那么针对稷下,是为了什么?”
姬殊:“不为什么。稷下一群人,锟铻诱着我妹妹取骨,双璧逼着她入世。人人都通过算计她,得到了好处,没道理,不付出一点代价。又或者,换句通俗点的话讲,我妹妹死了,我要天下陪葬。”他说后一句时,对着天玑笑了笑,很像那种随口一提的玩笑,脸上却淡然无趣,没一点笑意。
天玑暗暗心惊。
姬殊往前走,语气很轻:“她选择死亡是对的,我要是清醒过来,会让她生不如死。稷下那么多人把她耍得团团转,她谁都对付不了,但独独知道怎么对付我。”
天玑讪笑。从郡王的话里,他只听出,郡王吃掉郡主竟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
所以最后是姬珠郡主,将自己千刀万剐,主动选择输的吗?她作为“假婴”诞生,于是用被吞食的方式死去。
渡海千重,过雾茫茫。姬殊抵达机关城,抬眼,看向那矗立于天地的黑色火山。不需要一点废话,鞭子便出现手中。
以他婴骸骨拼接成的长鞭。如今浑身猩红,愈发邪肆。
一鞭下去,震地万里!
月祀死后,姬殊现在实力,几乎能顶替他的位置,去做那个三圣之一。
婴骨鞭带来的灭世气息,惊动所有墨家人!可真正的强者,决定出手时,不会有废话。
姬殊黑发猎猎,胎记之上一双眼流光璀璨。
他寻着东君曾经留在这里的气息,顺藤摸瓜,找到了火山底的地心。
那幽蓝的火燃烧在岩浆之上。
第二鞭下去!砰!鞭毁掉所有,拉扯着幽火,阻止着它、不让它喷发的乱石碎土。
轰隆!整个火山的上部分,刹那横断,倾塌。婴骨鞭上自带着灭世气息,与岩石急速擦过,溅出火星子。彼岸之火咻地燃烧,蔓延火山表面。
“不好了!长老!火山出事了!”
墨家人还在权衡利弊,还在吵闹,为各自利益不肯退让时。
九幽来人,将一切逼上绝路。
盘旋在青霄上强大恐怖的圣者气息,让所有人脸色青白,瞳孔紧缩,僵硬在原地。
颤颤巍巍地说:“这是,阴阳家?!”
而相里琛抬头,用极哑的声音说:“不……这是婴。”
这话无异于石破惊天。惊得每个人腿软。
邓陵鸿雪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
黑色的巨鹰盘旋于空,从九天飞落,到他主人肩头。
姬殊遥遥看了机关城一眼。
扶桑因杜圣清而死,从而牵连机关城。
现在他又受杜圣清所托,亲自出手,逼得火山喷发。
——齐国几千万人,命悬一线;鎏京城内外,无尽惶恐。
这条拿帝国人命血染的人皇路,杜圣清终于走完了第三步。
*
啪!
帐篷里,南宫问渠双目赤红,扇了乌家家主一巴掌。
“你说什么?”
乌家家主咬牙切齿:“火山爆发的后果你我不是心知肚明吗?为什么非要等下城区的怪物觉醒,你确定到那时墨家可以敌得过?!不如将它们提前摧毁,反正下城区的人注定一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南宫问渠:“当初死保下城区的是你们,现在主动要毁掉下城区的也是你们。”
乌家家主:“南宫问渠,事已至此,我不是在问你意见!”
他们的决策从来都是少数服从多数,圣者也不能一言堂。
邓陵鸿雪看了眼火山方向,说:“十二个时辰,相里琛最多拖延十二个时辰。”
邓陵溯眼中有悲哀也有淡然,说:“相里黄拿【机械之心】做要挟,想救下那几千万人,结果还是徒劳。”
邓陵鸿雪没有发表意见。
倒是旁边的余家家主,苦中作乐:“阴阳家帮我们做出抉择。那么多年来,鎏京的明争暗斗全因为下城区。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把那铲除了。”
邓陵溯不给他面子,嘲讽:“以前难道不是你们利欲熏心,把下城区当做材料工坊,死命拦着不让动?”
余家家主装傻充愣:“邓陵少爷,你在说什么?”
世家永远利益至上。不愿迁都,是为了利益;保下城区,是为了利益;现在,毁下城区,也是为了利益。
一道密令飞到了齐国皇宫。
要求齐王下令,彻夜屠尽下城区所有造物!
第287章 非命境(六)
漏过三更,月隐云后。
港口,施溪取出海胆,问颜真:“你当初杀死拉车金乌,是为了嫁祸罗文遥,还是为了阻止农家治好扶桑树。”
颜真被逼着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在帝王之瞳的威迫下,不受控制开口:“两个原因都有。”
施溪:“把你知道的,有关于这件事的一切都告诉我。”
颜真死到临头,索性放飞自我,凉凉嗤笑:“世子,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你真的对一切不知情?先等幽主点燃诸国的火,造成生灵涂炭。你再慢慢悠悠,正义凛然站出来灭火,这样便能成为救世主,得到所有人爱戴——借他的残暴,成就你的仁君之名。”他看了一眼公输雅,存心挑拨离间:“这天下百姓不过你们父子争权的垫脚石。好一个【天子杵】的主人,殿下真不愧卫氏薄情寡义之名。”
施溪不爱解释。但他乐意给九幽的人添堵,微微一笑。
“说的有道理,原来他帮了我那么多啊,替我谢谢你们幽主了。”
颜真一口血哽在喉咙。
施溪笑意稍淡,漫不经心:“欺负我好说话是吗,同样的话,你敢跟别的圣者讲?”
颜真咬牙,恨声道:“施溪,你和以前的幽主没两样。为善也只是有利所图,为了成神!”
施溪耐心地对这个杜圣清的脑残粉讲:“承认他就是敌不过我,不羞耻。他之所以能祸害云歌,鹊都,鎏京成功,只是当年我没出生。被他避开了锋芒。”
“……”颜真脸色青白。
施溪戏谑说:“我真想走捷径,锟铻就不会选择花那么大代价弑父。先等杜圣清用埋骨之地的杀戮战争祸害郦城,我再站出来解决,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颜真听到弑父愣了愣。
施溪懒得和他废话了,一丝灵气,强硬灌入颜真的大脑。
颜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哀嚎不止,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事。原来杜圣清在闯神农院时,并未算到机关城这一步,当年他一心一意针对云歌。
至于颜真在皇坊纵的火,是姬殊帮的忙,姬殊在一枚火山石上复刻了东君的阴阳阵法。
“姬殊,出关了?”施溪皱眉,这个消息令他不安。
姬殊没破圣时,就已经很难对付。
现在吃了“假婴”,实力更是突飞猛进,深不可测,能帮杜圣清做很多事。
施溪神色凝重,不再管颜真死活:“我把他交给你,我回皇坊一趟。”
公输雅点头:“是。”
施溪回皇坊时,里面气氛压抑得不像话。工人们缩在角落里,鹌鹑一样沉默。而被逼下船的人,坐地上,闭目养神。
他的到来让所有人又惊又喜,纷纷起身,眼中散发亮光,一句“钜子”堵在喉咙里。
施溪安抚几句,便下令他们走人:“你们先回家。”众人眼中有千言万语,却也只是不舍地离开。
人走光后,皇坊只剩施溪一人。他站在废墟之上,重新走向那架高炉,轻轻伸手,去触摸它的表面。他成年后很少【控械】,因为用不到。
寻常圣者,或许对鎏京下城区这些造物也没办法。
但施溪是千金之主,即便怪物们已经脱离械力掌控,施溪依然可以靠千金去控制它们。他闭上眼,从这个皇坊开始,由点及面,尝试去操控整个下城区。
世家贵族们,永远以自身利益为首。
那他就用利益说话。
墨家内斗了那么多年,也该团结一次了。
施溪在皇坊中待了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刚好够他的神思蔓延整个帝都。
天初亮,黑色海雾冰冷刺骨。
仅仅一个晚上,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街上全是惊恐的流民,港口拥挤,堵满了想逃亡的人。
没有姬殊相助,杜圣清还得想方设法杀死公输雅逼齐王对下城区发难。
但现在姬殊来齐,一切就变得很简单。
施溪不用想都知道,机关城出事了。
灾难来临,最先被抛弃的一定是弱者。
上城区派墨家术士,开始整治下城区,摧毁所有高楼大厦、飞龙木梯,这些曾经被他们引以为傲的奇迹造物。
一群不明所以的百姓们,被冷水泼醒,失去了家。他们惶恐不安,以为是帝都动荡,走了就好。
却没想过,自己体内已经埋下异化的种子。下城区机关死去,他们也会跟着暴..毙,逃到哪里都没用。
施溪逆着人群走。
人们潮水一般涌向城外,而他往青墙去。
青墙之下,摇光和开阳在等他。
施溪说:“姬殊来了……他又一次让我认识到了婴的厉害。”
摇光迟疑:“机关城那边的异动,我们也察觉到了。”说实话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施溪插手鎏京的事。
施溪说:“带我去见齐王。”
摇光:“是。”
施溪刚抬步,又偏头吩咐开阳:“你去帮我先稳住【桃源】的人,我怕他们鱼死网破。”
开阳:“好。”
施溪猜得没错,从齐王下令屠戮下城区开始。桃源内部便红了眼,想教唆城中人别逃了,不如拿身体和上城区同归于尽。
有婴宁峰摇光星使开路,施溪很顺利地来到了皇宫。
皇宫内,一群人正在吵架,旧事重提,说当年关于下城区的决策。
“你们当初不留下城区,什么事都没有!”
“这么翻旧账有意思吗?”
“别吵了,事已至此,只能牺牲那几千万人。”
施溪走入殿,说:“不止几千万人。”
他的声音落地,所有人错愕回身,看向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年轻人。少年身高腿长,气质清俊卓越。
摇光微笑着站在他旁边,阴阳圣者的气息毫不遮掩。
上城区有稷下的人,认出了他,难以置信:“施溪!”
施溪的视线只望向齐王,露出一个笑。
齐王听到这个名字,瞬间站起来,压抑住内心的震惊,走下皇位,跨过台阶,最后深深跪在了施溪面前。
额头碰地,产生说:“钜子。”
齐国皇室的跪礼,时隔那么久,他才收到。
殿内其余人,见此一幕,也纷纷跟着下跪。
施溪说:“起来吧。”
施溪这个时候出现在鎏京,上城区没有一人开心。他们几乎已经猜到施溪为什么而来。
无非就是为了救人……
一位老者抬起头来豁出去了:“钜子,下城区不能救!墨家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为一时的心软而酿成更大的祸。”
施溪摇头:“别担心,我不以钜子的身份压你们。”
众人愣住,可瞥见他旁边的婴宁峰星使,心还是悬着。
施溪:“东港出事的那天,我就在现场。我在下城区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一群人吓得腿抖,向他请罪。“下官教子无方,叫他们闹到钜子面前,冲撞钜子。”
施溪很惊讶:“怎么会教子无方呢,各位阁老家中,多的是天赋出众的孙子孙女。”
他们没听出施溪弦外之意,暗喜,正要来一两句谦辞。
便听施溪笑说:
“我在他们的年龄,都还没化械呢。真厉害。”
从施溪嘴里说出来的“真厉害”,比什么话都要鞭刺人心。鎏京心照不宣的腌臜秘密,突然被拿到光天化日下。一群人吓得面无血色。
施溪淡淡道:“我入宫前,在鎏京进行了一次【控械】,确定了一件事。”
施溪:“不是只有寻常百姓的肉//体凡胎才会被异化。强行逆天改命,把怪物的躯械换到自己身体里,这样跟‘异化’也没区别。”
“鎏京这条产业链,一环一环严丝合缝,进行了那么多年,影响深远。”
施溪:“屠戮尽下城区的怪物,死的不会只有那几千万普通人。还有无数,各位大人家中,换过械的天才。”
成为天子,要的是举国上下的爱戴。在鎏京,贵族和平民间的对立那么尖锐,救一方,必然与另一方为敌,好像怎么都不可能两全。
于是施溪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
“我不和你们谈兼爱,毕竟你们最擅长的是权衡利弊。”
施溪的话炸开在众人脑海。
上城区的贵族们不肯信、不敢信,但是忽然又记起,除夕夜四皇子叼着一条人腿大快朵颐的模样。其实早有端倪。
施溪说:“我会安排你们和桃源的人见一面。”
“桃源?”一位大人摇头,道:“不不不,钜子你可能不知,现在活在鎏京的桃源人都是疯狗!”
施溪:“我知道。但是,他们把人当报仇的炸.药,你们把人当炼器的燃料,这二者有区别吗?”
说话的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齐王厌烦【换械术】久矣,奈何上城区世家太多,皇帝也得受他们制衡,施溪想清算此事,他也愿意帮忙。
齐王说:“屠下城区的命令,是机关城那边传来的。”
施溪:“那边我去解释。”
齐王道:“好。”
没有人愿意自己族中的天才全夭折,甚至有些人,子女都被改造过身体,一旦出事,就是灭门的惨案。
有人急得红头白脸。
“可是钜子,火山爆发,我们就算不提前清剿下城区,那里的怪物也早晚会失控啊。”
“我们不知道三千幽火会令它们强到什么程度,就怕到时候,想保的人没保住,还牺牲更多。”
施溪:“不用你们出手,我已经完成控械,想清剿下城区,随时可以。”
“现在只用确定一件事。如今你们和下城区的百姓利益一体。”
施溪说:“别自以为是在拯救苍生。你们只是在救自己。”
到了晚上,开阳威逼利诱把桃源的人带入宫。
分歧多年如同世仇的墨家两派,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见面。
桃源被追杀欺压多年,可几千万人的命压在头上,也只能忍。
第288章 非命境(七)
施溪没有再维持少年模样,换了件纯木色的衣衫,坐上首座。
五国的政治形式完全不同。
云歌是标准的封建君主制,帝王集权,强干弱枝,儒圣死后也要为皇权保驾护航。
鎏京则很明显,是世家林立,大家族可以左右齐王决定,所以在下城区的事上,齐王会那么被动,因为这涉及到了贵族们的利益。
施溪说:“你们真的有把我这个钜子放眼中吗?若我没有现在修为。钜子对于墨家来说,跟吉祥物一样吧?”
“钜子”之前一直悬而未定,就是因为他们不想要。
齐国一群人被吓到,心虚摇头:“不,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施溪哂笑,视线一转,说:“我师公之前,竟然还说让我去六州沙盘找桃源的人,培养自己的羽翼。他真是隐世太久,老糊涂了啊。”流亡在外的桃源弟子,朝不保夕。而留在境内的人,和恐..怖分子没区别。
施溪询问:“你们这些年除了杀人,还做了些什么。”
墨尘坐回了桃源内部——齐王的诏令,就是他潜出宫告的密。
墨尘脸色苍白:“抱歉,钜子……”
施溪不想听他道歉,只问:“墨家两派、青墙内外、上下城区,真有人把鎏京的百姓当人看吗?”
一位桃源长老,红着眼抬头:“钜子,我们做那么多,只是想逼他们迁都!”
一位贵族马上嘲讽:“鼠目寸光。迁都的后果你们考虑过吗。”
施溪漠然打断:“我今天没兴趣给你们做判官。我很快会去机关城,需要你们稳住鎏京。”
人人茫然:“稳住鎏京?”
公输雅一直沉默,突然开口:“下城区的人想活命,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往青墙内跑。”
有人疑问:“他们不可以乘船走吗?”
公输雅:“鎏京没那么多港口,短时间内,供几千万人逃离。”
“你想,毁掉青墙?”齐王一下子就猜出他儿子的想法。
公输雅点头,“对。”
有人反驳:“荒唐,毁掉青墙,那上城区不就和外面一样危险了!”
公输雅反问:“难道不毁它,青墙内就安全了?”
他旁边的人惊讶不已:“三殿下,您不是一直很恨下城区吗。”
公输雅荒谬地笑了,语气带着厌恶:“你以为我第一句话是在担心他们,不,我只是在猜测他们接下来的动作。那群人想活命,只能往上城区靠。我母亲就死在青墙下,我太知道这群人自燃的破坏力了!不毁青墙,那么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止机关怪物,还有下城区这些已经异化成炸..药的人。”
桃源中一位术士噗地笑了出来:“三殿下果然天资聪颖。要不是开阳星使阻拦,我们已经在进攻青墙了。”
他说完,察觉到施溪轻飘飘落过来的视线,身躯一僵,马上噤声,低下头去。
施溪手点长桌,淡淡道:“去青墙。”他又一次来到了天街中央那堵将鎏京一分为二的墙。不过这一次上墙的,不再是他一人。他身后跟着齐王,和一众乌泱泱的权贵公卿。
就如公输雅所言,百姓们在知外逃无望后,不得不回到城中。
在浓雾影响下怪物觉醒。
那些熟悉的高楼变得陌生,古怪。
百姓们心生恐惧,一点、一点退到了青墙下。
施溪提醒:“这群人本来就是你们圈养给怪物吃的燃料。让怪物吃饱喝足,只会更难对付。”
所有人沉默。如今他们对于这些怪物,杀不得,又逃不开。在山火落地前,不能放任它们变强!
齐王闭眼又睁开说:“毁墙吧。”
轰隆隆。
在齐王的命令。
天街青墙,碎裂崩析,尘埃淹没过地上大片干涸的血。
施溪最后一件事,是去东宫。
他离开前。
一位老人忽然跪了下来,抬头时老泪纵横:“钜子,我的孙儿、孙女都很勤奋,他们并不知道【换械】的真相。我最优秀的孩子已经破三阶了,那么多年,在修炼上未曾懈怠。如果非要讲究因果报应的话,让我去死吧,是我不择手段,都是我的错。”
施溪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在墙上越来越多人下跪。
他们眼睛噙着泪,苍老又悲哀,恳求说。
“我死没关系,可宫家最优秀的一代,不该就这么消亡。””
施溪:“你们真是……”
他摇摇头,没说什么。若是他没告诉他们,换过械的人,也已经异化。上城区还会那么配合吗?
施溪来到东宫,见到了李玄滢兄妹。皇后容颜憔悴,守在病床前。
公输渊在喝药,见施溪进来,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皇后转头愣住:“相里、奚?”
施溪:“麻烦各位先回避一下,我有话跟公输渊说。”
皇后诧异不解。
李家兄妹也是紧紧皱眉,但责难的话还未说出来。
公输渊已经咳完,嗓音惊悚,见鬼似的:“施溪!你什么时候来的鎏京。”
施溪:“东港寻宝那日,我就在了。”
啪。皇后手里的碗掉了,惊恐站起身来;李家兄妹也同样,对那个名字,如雷贯耳。
施溪没心情对付他们,挥手,让他们快走。
东宫太子寝殿,很快就只剩他和公输渊。
公输渊警惕:“……你要干什么?”
施溪:“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我,【机械之心】可以改变人的资质。你应该也知道吧,不然你不会那么觊觎钜子之位。更不会千里迢迢,让李家人寻玄铁,浇筑慈心。”
公输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施溪:“没什么,就是想亲眼见一次【换械】,顺便看看,慈心是怎么改善你资质的。”
施溪把袖中的玄铁慈心,丢了出来。公输渊看到完整的“慈心”后,脸沉了下去,再想到自己天天喝的赤色铁水,马上就知道是施溪搞的鬼,心里呕血。他就知道,换心哪里需要那么麻烦。该死的李家人,竟然骗他。
“你很谨慎,你知道用神器级别的材料,换械术是可行的。甚至,身为鎏京太子,你见过机械之心,所以模仿着它叫人造了慈心。”
公输渊:“就算是钜子,也不兴口说无凭,血口喷人吧。”
施溪:“稷下我和你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多疑。一个多疑的人,他清楚鎏京城的全部真相,是不可能贸然换械的。你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保证自身安全,才会做这件事。玄铁是上上上成的材料不假,但不足以,让你这么笃定。于是……我想到了机械之心。”施溪顿了下,笑说:“刚好,这也是一颗【心】。”
公输渊虚弱地笑了,阴阳怪气:“你把精力耗费在我一个废人身上不嫌浪费吗。齐国现在最大的劫难,在机关城!”
施溪:“看来我猜对了。你很了解【机械之心】啊,跟我说说。”
公输渊知道逃不过审问,也不再犹豫,他只想快点送走这尊瘟神。冷冷一笑,取过地上一块瓷碗碎片,尖端冷漠划向胸口,用力!刺啦!骨肉开绽!公输雅将“慈心”握在手中,玄铁遇热融化,满手的鲜血铁水,一点一点,将它硬塞进了伤口。
“【机械之心】的存在,本是世上最强的换械术。它的名字不就告诉你,它的用法了吗。”
“攻系武器之首,哈。”公输渊笑了声,说:“世间最残暴的武器,就是,人心。”
“【机械之心】可以重塑一个人的血肉,细到每一滴血。”
施溪再睁眼时,瞳孔中已有淡金色的光泽流动,【帝王之瞳】可以帮他勘破表面,看到真实。
他看到,皮肉之下。慈心侵蚀、取代了,公输渊原本的心。
赤铁和血管一起呼吸。
公输渊白玉京受的重伤,掺杂了玄青的力量,施溪的力量,以及太古遗音的余威。
但如今,血液循环,帮他代谢掉了,三者毁天灭地,暴虐的术法气息。
【机械之心】不是治愈伤口。
而是将肉体凡胎,变作天生械体。
它每一次“呼吸”都沉稳有力,遇强则强,攻击所有阻碍它流淌的力量。
施溪心思电转,指尖灵气变作火,袭向公输渊。
公输渊瞳孔一缩,哼出声,可他的皮肤硬如铜墙铁壁。甚至“慈心”在察觉到外界的危险后,跳动得更快,血液烧得公输渊手臂赤红,与火对抗。
“原来如此。”施溪笑了下。
他想,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公输雅说,到最后,三千幽火会和机械之心同归于尽了。黄老所谓的启动【机械之心】——是让墨家的第一神器,成为机关城的“心脏”。
他也想到了解决方法。
木鸢上,俯瞰大地。那纵横蜿蜒的火山地脉,就是鎏京城的血管。一切杀戮,纷争,异变,诞生这片土地。
齐国百姓跟机关朝夕相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被渗入,异化不可逆……
但长久以来存于身体里尘埃、灰雾、引起异变的术法气息,却能在【机械之心】的帮忙下,代谢掉。
慢慢的,总能恢复正常。
施溪说:“公输渊,原来机械之心不是作用于人身上的。”
公输渊满头的汗,道:“……什么意思。”
施溪弯唇:“我会把它取来,作为鎏京的心。”
他离开东宫时,召来青鸟,传信给小玦,要他联系东君。
他从火山底,取走【机械之心】后——
东君取火,再无后顾之忧。
天底下,只有这位六州第一强者,可以毫发无损地解决山火。
他赌东君会来。
别想利用他,什么力都不出。
其实,东君不想来,姬玦也会逼他来。
东君语气莫测,笑了:“先是让月祀跟儒家下聘,现在又要我去墨家。怎么,小玦,我也要替你备一份倾国之礼吗?”
————————!!————————
东君:[彩虹屁]也是轮到我见亲家了。
第289章 非命境(八)
施溪离宫的时候,一群年轻的贵族在外面等着他,其中有不少稷下的学生,休沐期回京。
“找我有什么事吗。”施溪问。
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开口说:“我叔父非要揽下全部责任,可我是换械的受益者,我才是最该赎罪的人。”
他往前一步,下跪,而后脱下常年戴的黑色手套。
手指青白骨突,小指上是一截突兀的紫木。
青年说:“四岁那年,我父亲砍了我的小指,为我接上此物。它被皇坊送过来时上面写着‘天品二十八号’,代表这是鎏京生产的第二十八件天品材料。刚好那一年齐国古港发生了一起,死伤几十万人的大事故。”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这截木就取自港口的水下机关。”他眼神中有痛苦。
“因为它,我进步很快,稷下的考核里我甚至拿了甲。”青年苦笑,坚定决绝说:“钜子,我今日断指,能求您放我叔父一命吗。”
施溪看着他的手,轻声道:“它已经跟你长一块了,你断指就会死。”
青年眼泛红丝抬头:“我是没关系。”
施溪沉默后说:“起来吧,别跪地上。”
“是。”青年肩膀颤抖,被旁边的伙伴扶了起来。
他们和东港寻宝的纨绔子弟们不同,他自幼就是家族器重的孩子,一言一行都很谨慎。天赋不上不下,无法像真正的天才肆意妄为,只能靠勤勉努力凑数。
施溪:“你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换过械?”
一位女子摇头,哽咽说:“我不太清楚。为了掩人耳目,换械一般都是换体内器官。也许我爹也在我小时候给我安过什么,但我忘了。”她第一次那么茫然无措,眼中满是不自信,怀疑自己。
这群人中,多数不知情。
一堵青墙叫里面的人,看不到下城区发生的事。
施溪说:“现在纠结这些没用,你们真想赎罪的话,就去青墙那边帮忙吧。”
一群人红着眼点头:“是。”
齐国顶级的世家,诸如南宫、邓陵之流,对换械术嗤之以鼻。
两位墨圣的压制,令族中没人敢尝试这个禁术。但那些祖上从未出过圣者的家族却期待着它逆天改命。
一位圣者的诞生,可保一个家族几百年的荣耀。
皇坊一区,一直以来都是鎏京最核心的禁区。
施溪离开皇宫时,听到了惨叫和痛哭声。
九公主自取双目,死了。
人群围在一起,施溪看到了在鹊都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幼。
南宫幼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之下,看到了施溪。
施溪冷静传音给她:“把九公主的眼睛给我。”
南宫幼虽然害怕,但听话地捡起那一颗琉璃做的白义眼,颤抖着朝他走来。
她带着哭声和恐惧说:“今天是九公主的生辰。这颗珍珠,还是她十六岁生辰淑妃娘娘亲自为她安上的。为什么会这样啊……”
躺在掌心的眼,像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
施溪把这出自皇坊的天品材料,拿到了手里。
他一触摸,好像就能读取,那栋吃人楼的记忆。
那是一栋城南富人区的建筑,用玻璃做了窗。
里面的人,和他的工友一样,起早贪黑工作,供孩子上学,就希望培养出一个术士。可以鲤鱼跃龙门,带全家搬迁到上城区。
也和【流莺区】那些街坊邻里一样。
不关心国家大事,每天看报,只留意天气预报,祈祷明天上班,千万别是个大雾天。
下城区的生活,无论是交通、住宿、还是理念,都和现代社会很相像。因为下城区没有贵不可言的人,只要是日常能接触到的,无论是上司,还是亲戚,都和你处在同一个阶层,人人平等。
毕竟,大家呼吸着同一片的雾。
皇后纡尊降贵来一次下城区,幕篱、面纱、手套,一应俱全,神情难掩嫌恶,半秒钟都不想久留。
她知道这雾有毒。也知道整个下城区都污秽不堪。
养尊处优的齐国贵族,衣、食、住、行,都有要求。他们不会去用下城区生产的任何一样东西。
上城西区,有自己的家族工坊和家族学校。
墨家术士只有记名到世家,才有机会入校,学习机关术。
毕竟,前期没家族支撑,天赋再高,也容易被埋没。
施溪在千金楼遇到黄老,相当于是得到了相里家的传承。
一开局就遇到,齐国第一世家。怪不得,那个棺材铺里他机关术突飞猛进,基础知识扎实牢固。
后面,道家入门,又是姬玦手把手教的。所以他长大后,道家、墨家才最先破圣。
他在鎏京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没能去深入了解这座城市,不过杜圣清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离开鎏京时。
海上起风,雾又变重了。
这里给施溪留下印象的有很多。
不过印象最深的,还得是鎏京的雾。
掺杂着湿咸的海风,掺杂着工厂的尘埃,掺杂着火山灰。
姬玦把青鸟留给了他。
于是,施溪便干脆用婴宁峰的神鸟,传信给师公他们。
这只青鸟打头阵,没人敢怀疑他身份。
施溪赶到火山底下时,一群人都在等他。
他三年前离开机关城时,只想着修复千金,去一趟云歌就回。结果发生了那么多事。
不过,这本来也就是黄老逼他离开的目的。
“参见钜子。”
火山之下,众人跪首,声若洪钟。
施溪说:“我师公在哪?”
邓陵鸿雪:“火山内部,你要去见他吗。”
施溪摇头:“先跟着我开机关城。”
“好。”
施溪往前走的时候,看了眼,不说话的一群人:“鎏京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余家家主不甘又悔恨说。
施溪说:“你们的子孙后代,没被牵连进来的话。我来这你们应该只会求我取出【机械之心】吧。”
“钜子……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一开始,火山喷发,对于上城区来说影响很小,死的只有被异化的百姓。众人聚于此,全因黄老,釜底抽薪拿出了【机械之心】。
施溪摆摆手,当听见了。
机关城的建造,是六州奇迹。
那向地下凿开的那三百米地,挡土墙全用神铁加固。
就像一根硬钻入大地的巨型铆钉。
钉子内部,只有一条对外的通道安全,除此外,步步杀机。
易守难攻。
幽火异动,逼机关城出土,其实只浮出来了一座主城。
它现世,需要神铁内部的机关全部缩退,扩出一个直径二十公里的空间。
当初设计机关城时,墨家领袖就有考虑到需要弃城而逃的情况。
于是,在锻造时,刻意留了生路。关键时刻,主城可以被神铁的终极机关,带着离开。
施溪六年里,没去过主城,他当年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主城和它身后的那座黑火山,基本一个颜色。
施溪闭眼【控械】,去控整个机关城。
唯有钜子,能随时随地开启机关城。一刻钟后,那扇固若金汤的黑色城门,缓缓打开。
“三年了……”施溪轻声低喃,抱着千金,走了进去。
对他来说,重回故地。第一件要接受的事,是谣娘的死。当年云水间医家长老为了搜身,拿太岁菌丝在她血液里过了一圈。这样的毒,注定谣娘活不了。想救她,唯一的办法是给她服下太岁。
可谣娘心甘情愿为曲楚云替罪,就是为了毁掉太岁。
而谣千灵为救母亲去双璧,得知真相后,选择也是一样,都不愿这样一个为祸苍生的毒源存在人间。
施溪是和南宫问渠、邓陵鸿雪一起进来的。
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出,把他带到了黄老的房间。
施溪在门口,先看到一个小风铃。
青铜的外表已经斑驳剥落,铃舌内的机关却依然运行。
是他之前在千金楼,为了偷懒做的“闹钟”。滴答,滴答。
每一分,每一秒,记录着时间流逝。
见到它,施溪才有实感,过去好多年了。
第290章 非命境(九)
施溪往里面走,闻到了熟悉的木屑香。一缕白烟,从最里面的小房间飘过来。吱哑,施溪推门入后,发现黄老正蹲地上在敲棺材,敲到一半,差了颗钉子,头也没回,吩咐说:“给我拿个长点的钉子过来。”施溪步伐一顿,做了那么久的棺材铺学徒,已经养成了习惯。
他把钉子递过去时。
黄老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眯眼,许久后,大笑出声:“臭小子,你真的变了好多啊。”
施溪说:“你倒是三年没变。”
黄老摇头:“我都已经这个年龄了,还能有什么变的。倒是你,记忆里一直都是个小孩。怎么样?见识过了六州外面的世界,什么感想。”
施溪:“没什么感想。”
黄老却意味深长笑说:“第一次发现你有多家天赋时。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终结这一切的人。”
施溪:“终结什么?”
黄老微笑:“终结这场,一群疯子为求成神,不择手段的闹剧。”
施溪说,“还真是。”自湘水君时代后的几千年,诸子百家所有的故事,竟然都围绕着“成神”一路展开。
砰!黄老用锤头,使力把钉子敲进去,语气带着嘲讽:“就连墨家三千幽火出事被封印,也是因为这一千年里墨家的圣者们太急。”
“急着淬炼出更强大的器灵,好助自己突破吗?”
黄老:“是,拿不同的材料去赌。十有九输,无数的邪兵诞生火中,把火彻底污染。”
施溪沉默不言。
等黄老把钉子敲完后。施溪才抬头问:“是给谣娘做的棺吗。”
黄老点头:“嗯,她死前说要我把她的骨灰撒进岩浆。可我想落叶归根,谣川她心里是想葬在云水间的。毕竟这些年,她一直和医家有着联系。走吧,我带你去取机械之心。”
施溪起身,目光落在那古朴肃静的黑棺上,问:“谣娘她……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黄老:“没有,别太伤心。见你如今这样,谣娘死都能瞑目。毕竟她和我一样,千金楼一开就是看中了你的天赋。”
施溪:“我知道。”湘夫人降临那日,谣娘在众人面前舍命护他。雨中,眼神是那么哀伤,又含着令他灵魂都战栗的希冀。
“不过,这也没什么。”施溪说:“我分得清真情和假意,也知道那些年里,你们是真心待我。”
黄老:“可我们骗了你。”
施溪摇摇头:“无所谓了,我以前经常被骗。”
黄老带着他离开小木房,打开一扇石门:“你现在知道【五蕴炽盛】是什么了吗。”
施溪:“知道了。”
黄老沉默许久,才低哑说:“唉,当年为了让你别回去送死,情急之下才扯的谎。其实我清楚,姬玦根本不可能把你当破境的工具。千金楼里,每个人跟你接触都别有目的。只有他,是从头到尾,心无杂念对你好。”
施溪:“我变强了,你们才会告诉我真相。”
黄老:“因为你们现在才有实力,去面对那些强敌。后来,你见到姬玦了吗。”机关城封城后对外界的信息,全然不知。
施溪:“见到了。”
黄老:“他破六阶了吗。”
施溪:“破了。”
黄老说:“果然啊。你们相识一场,就算不能成为朋友,最好也别当敌人。”
施溪笑了笑,选择告诉他:“这里就不用担心了,我和他不久前,刚在双璧成婚。”
黄老一脚踩空,险些掉下去。施溪忙把他拉上来。
黄老猛烈咳嗽:“你说什么?!”
施溪:“秦卫两国,互许过一门亲事,延续到了我和他头上。说起来我还挺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世的?”
黄老说:“你莫名其妙出现在千金楼,就已经引起我怀疑了。陆陆续续花了六年时间,才查出来。”
黄老的表情很复杂,百感交集。
有诧异,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唏嘘惋叹。
“真不容易。”施溪忍笑:“老头,你比其他人要淡定很多。”
黄老:“因为我知道姬玦在千金楼为你做的那些事。”施溪:“你知道啊?”
黄老:“废话,当我瞎的吗——婴宁峰少主耗尽一半心血,就为了给你做个聚灵阵筑基。谁听了都要吓死。”
施溪:“那你还天天挑拨离间。”
黄老:“不想你满脑子情情爱爱,而且当年徐平乐其实也不太想跟你坦白。”
施溪趁人不在,背后说坏话:“是啊,他这人就是这样。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我迟钝,而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什么结果,把我思想都带偏了,回去我要好好跟他理论下这件事。”
黄老:“他还能把你思想带偏?当年他自己都晕头转向吧。为了你一句话,讪讪捡起阴阳术,千辛万苦,就为救回一盆小番茄。”施溪笑了好一会儿。
黄老:“你还有脸笑,把千金拱手相让的不是你?”
施溪转移话题:“我们先把正事解决再叙旧吧。”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机关城主城的控制室。一间绝对漆黑的房间,堆满了两三米高的机关,门口有一条路,通向最中心,那里摆放着一块晶石一样的东西。晶石整体呈现蓝色,裂着几条缝,透出幽深的红光。错综复杂,蓬勃闪动,宛如心脏表面呼吸的脉络。
这就是机械之心。
施溪问:“你拿它威胁墨家,必须来救山火。”
黄老:“只能出此下策了。邓陵家和南宫家不会眼睁睁看着神器被毁。”
施溪:“可真正让其他世族动摇的,是他们子孙也同样被异化。”
黄老也不太清楚鎏京具体的事,拧眉:“上城区那么多重保障,为什么还会有异化的人。”
施溪:“他们自己选的换械术。”
黄老听到换械术,脸色苍白,嘴角抖动,唾骂:“自作孽,不可活。”
施溪:“我来是找你要机械之心的。”
黄老深深望向他:“你被千金认主,那么就绝无可能成为机械之心的主人。”
施溪说:“我不是要成为它的主人。甚至我觉得,【机械之心】就和鹊都的神树一样,根本不需要主人。它作为墨家第一神器,不该去成为一颗‘人心’。”
黄老迟疑:“你想做什么。”
施溪:“我要它,成为鎏京的心。”
黄老被震撼得再也不说话了。
施溪偏头问:“如果当年,二代桃源的地址没有选在机关城,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黄老摇头:“都一样,机关之祸越早暴露越好,不能被人所掌控的机关,就不该作用于人。早些年我也很痛苦这件事,桃源的发起者墨今宵为赎罪,还跳入火海,以身殉城。其实他不该这么死的。”
施溪:“别自责了老头,鎏京的发展史里,错的事何止这一件,我已经传信给了阴阳家,东君可以帮机关城解决山火。”
黄老苦笑,欲言又止:“东君。真不是顾此失彼,引狼入室吗。”
施溪:“不会的。”
黄老深呼吸,郑重说:“好,我信你。”黄老作为机关城现任城主,有代理神器的资格。将那一颗流光溢彩、璀璨的冰蓝水晶,交给了施溪。
施溪将它收入袖中,时间紧迫,没有多待,选择御剑飞回去。
给鎏京城安上一颗“心”,是件极其考验术士械力的事,远比在千金楼控械烛龙难。
因为这里的高楼建筑和工坊港口,都庞大又精细。作为齐国首都,机关发源地,鎏京的每一个钉子,每一个齿轮,都历经千年,不容有错。
或许只有六阶【非命境】的术士,能做到,完全掌控它的一尘一土。
施溪说要上下城区合作,就是因为装“心”一事,他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所谓【异化】,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机关怪物在人体内种下了自己的种子,于是,让人成了它的一部分!
被异化的人,本身就已经和鎏京这座冰冷的城市在物理上融为一体。
施溪要他们,帮他遏制住这座疯狂的城市。
他将想法告诉了桃源,让桃源传下去。
桃源的恶行,对上城区来说罄竹难书,可在民间他们的声望却一直不错。齐国百姓们也愿意相信他们。
桃源懂得如何教百姓,反过来去利用【异化】。
至于那些贵族弟子,本就是术士,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开始吧。”齐王沉声说。
“是。”
上下城区,一同将自己融入鎏京,感应它的“呼吸”。到这一刻,他们才有实感,原来大家都活在一座城里。
青墙早就倒了。
青墙如今才在每个人心中崩塌。
黑色日轮之下,年轻的钜子木色衣袍猎猎。
施溪上一次接触神器,是在锟铻。
各家不同的理念造就了神器不同的状态。
【天子杵】为权而生;【椿】悲悯众生。
【破阵符】是绝不能存在的战争信物;而【机械之心】,感应到那些痛苦的祈求,主动入地千尺,彻底完全成为鎏京的一部分。火山那边蔓延过来的地脉,都流汇入它身上,岩浆滚烫,海雾在一点一点变炙热变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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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海口参加同学婚礼这几天不好意思。鎏京写完,悟非命境,要开始引入无何有乡了。
第291章 非命境(十)
它开始呼吸,一呼一吸间,无声净化这座城市。代谢掉,里面无论是物、是人内部混乱的术法气息。
从此以后,鎏京再也不会有上下城区。
雾散天晴,阳光落下来,给施溪的衣袂发丝都渡上一层浅薄的金光。他低头时,帝王之瞳波光流转,属于齐国百姓的敬畏,信仰,感恩,全化作灵力,山呼海啸,在他体内奔涌,让他破了道家出窍境巅峰。
天下五国。
云歌、鹊都、双璧、鎏京,现在只差一个楚国郦城,他就可真正成为“天之子”!
施溪转身离开。
机关之祸解决后,鎏京百废待兴。齐王下令,对所有工坊进行改革,撤离所有墨家机关。从此以后,造物主离开齐国的历史舞台,命运回到了百姓自己的双手中。
鎏京开春,一座一座工坊在轰鸣声里革新。
施溪回机关城就闭关了。等他出关,消化完天子杵的力量,东君已经帮忙把机关城的山火解决带回婴宁峰。
这位天下第一强者,总是那么神秘,手持太一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三千幽火剥离。
施溪出关时,他师公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日。
“师公。”施溪喊完后,左右看了看。
相里琛:“找姬玦是吧。”
施溪笑着眨眼。
相里琛很是无语,但也只能说,“姬玦在相里黄那。你先跟我来,我跟你说一件事。”
施溪:“师公你要跟我说什么?”
相里琛:“关于你破非命境的事。”
施溪失笑道:“师公,会不会太早了点,我现在才明鬼境中期。我最先破六阶的,应该是道家。”
相里琛:“我知道,天子杵的力量,你全转为了道家的灵气。”
施溪不好意思地摸鼻子,点了下头。
相里琛眼里却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担忧:“小溪,你破非命境,会比天下任何人都要难。”
施溪没问为什么,只说:“猜到了,我破明鬼境,都赌上了所有。”
相里琛:“阴阳家的因果不是那么好沾的。你小时候,被那半块玦玉保护过,灵魂去了一回异世,让你的命运也在此有了分歧。而非命境,是反天命。”他看向他:“你的命运,两个世界都存在。”
施溪这回微微愣住。神农院里,神农一眼就能看出,他“旅人”的真实身份,相里琛作为墨家的第一人,当然也能发现这一点。
施溪:“师公你的意思是……”
相里琛:“你需要在两个世界,都完成一次非命证道。”
施溪皱眉:“可不是只有成神后才能逆转时空吗,这件事根本……”他刚想说无解,突然想到了姬玦曾跟他透露过的有关神器【蝶镜】的信息。以及白玉京在玄青记忆里看到的,胥蝶夫人的生平。
施溪大脑“轰”地一声。
——并非无解,他也不是一定要成神后,才能去现代。在无何有乡胥蝶夫人的梦中,他同样可以完成“非命证道”!
施溪:“师公,什么叫非命证道。”
相里琛望着他,回答:“与天争命。”
施溪心里念着这四个字,“与天争命”。
墨家的理念里,“明鬼”是鬼神惩善扬恶,而“非命”,是与天争命也不奇怪。
施溪耐心听完师公的一番劝说,才去找黄老。门口,便听到摇光的嗓音,寒森森:“我们帝后想见一面,竟然还需要得你机关城的许可?”
黄老骂骂咧咧:“你在这发难我做什么,你去找相里琛啊!”
施溪忍着笑意,推开门。摇光、开阳见他,立马收了脾气。
黄老:“臭小子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要被烦死了。”
施溪解释:“师公跟我说话耽误了些时间。东君走了吗?”
摇光:“走了。殿下去送他,马上就回来。”
施溪点头,机关城和鎏京城,一堆人想见他,可他现在只想跟姬玦商量【无何有乡】的事。
没过多时姬玦回来。
施溪见人,马上拉着他,去了旁边一处没人的房间,留下摇光开阳黄老三人大眼瞪小眼。姬玦被他牵着走,到目的地后,等他关门后,才笑着询问:“那么主动,说吧,要问我什么。”
施溪:“就不能是我想你了吗。”
姬玦咬了下他的脸:“不太信,但你可以多说几句想我。”
施溪笑出声,道:“好吧,确实是有事。”
姬玦意料之中,揶揄:“下次能在别的地方主动吗。”
施溪严肃:“我师公跟我说,我想破【非命境】,要在两个世界完成非命证道。”
姬玦低头,眼神一下子变得深沉。
施溪:“也许我要和你一起进一次无何有乡。”
姬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施溪看向他,同样不退让。反正他软磨硬泡,总能达到目的。
姬玦最后妥协,警告:“可以,不过要等我先进去。”
施溪:“嗯嗯!”
姬玦的手顺着他的肩膀,落到了施溪腕上,替他检查了一遍身体后,开口:“先别急着破道家六阶。”
施溪:“什么?”
姬玦耐心说:“把墨家练到明鬼境巅峰。让它们在你体内,暂时有个平衡。”
多家兼修,是福,也是祸。
施溪:“知道了,其实我原本计划也是后面主修墨家,既然万法殊途同归,或许同时破道、墨两个六阶,成神会快很多。”
姬玦:“嗯。”
施溪:“双璧,鎏京,你都围着我转。小玦,你的打算是什么?”
姬玦亲亲他:“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推衍命轨,将之应世,就是我的成神之道。”
施溪:“但你没告诉我,你推衍的命轨是什么样子。”
姬玦:“你想知道啊?”
施溪点头:“里面有我吗。”
姬玦摇头,解释:“没有,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敢去算。”只有施溪是一片空白。
施溪笑说:“给我看一下,你为天下推衍的剧情。”
“好。”姬玦与施溪十指相扣,带他进入穹宇深处。
那以天下为棋盘,星弦作傀丝,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每个人的抉择,生死,痛苦,都已注定。【星轨图】的主人,于这个世界来说,和天道也没区别。现在故事进展到了楚国,到了法家,名家。
姬玦告诉他:“齐国的工坊整改后,工律重现天日。【审判竹简】一百零一条除却天谴,现在只差十条刑律。而法家刑律跟湘水一脉息息相关。”
施溪:“前段时间,你在帮陆鸣?”
姬玦:“对。”
施溪问:“我之后该去郦城还是该回稷下。姬珠死了,姬殊对稷下肯定恨之入骨,他和九幽合作,沧瀛洲凶多吉少。”
姬玦都不想选:“你该先回婴宁峰,连破两个小境界,把识海养好。”
施溪:“那我们去云水间吧。”
姬玦:“医家?”
施溪:“对,刚好我可以带着谣娘尸骨还乡。”
姬玦:“好。”
东港成了鎏京开春后,第一个重启的港。
帝都上空的雾,一时半会儿散不尽,薄薄的晨雾,落在每个人离港的人身上。
公输渊被齐王命令,来送陆鸣。公输渊吃下【慈心】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但还是病恹恹的。皮肤苍白,眼下青灰。
邓陵溯评价:“你看起来像阳痿。”
公输渊咬牙切齿:“滚。”除了怒火外,更有一种难言的屈辱。
因为邓陵溯说对了!操!他吃下慈心后,一年内都将不举!
这还有什么心思风花雪月。送走温柔小意的表妹,公输渊只想着好好修炼。
陆鸣在港口,淡淡打量这两人,表情在雾中看不分明。
邓陵溯:“怎么?没见过阳痿啊,还要多看几眼。”
公输渊受不了了,捋起袖子就一拳招呼在了邓陵溯脸上。
邓陵溯也不是吃素的,暴跳如雷,“你敢打我?!”反手和公输渊互殴起来。
辛雉感到丢人,讪讪笑:“那个,陆少主,船到了。”
陆鸣一句话没说,上楚国派来的船只。
他握着手中的玉笏,想起那一天姬玦跟他说的话,垂下眼皮,深青色的瞳孔若有所思。
他向来自我,特立独行。姬玦在这一方面,明明是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却跟他说,想终止这场灭世之灾,要诸子百家所有人合作。
合作?
——婴关于成神的预言出现后,各家最年轻的成圣的一代,是救世的关键。
他耳朵出问题了吗?
姬玦邀请他,救世?
“婴的最后一条脐带在秦之北,在雪国荒境,是湘水君让祂醒来。它一开始就是被天道,用脐带,定死在大地上的。”
陆鸣不想招惹麻烦,也不敢去听这些秘辛,说:“这些和法家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姬玦说:“有关系,一直没跟你们说,婴并不算是阴阳家的神,它是六州的神,它的力量来自于儒道名法诸子百家每一家。”
陆鸣愣住,猛地抬头。
姬玦:“我助你修复审判竹简,希望你快点破圣。”
船只离港的时候,汽笛呜鸣。地平线尽头,金光破晓。陆鸣衣袂翻飞,回看了一眼大雾中鎏京。
公输雅跟鹊都求扶桑残枝,被宗政檀拒绝后,也不再急着去寻找别的材料。他本来计划破圣当太子,就是为了报仇。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对【桃源】的恨和迁怒依然在,可有些东西比恨更重要。
母亲忌日那天,相里琛找到了他。
公输雅站起来,脸上带笑,可眼里全是烦,只想送客:“相里长老找我有事吗。”
相里琛说:“青墙塌了后,那轮日轮也没必要存在了,我来找你和我一起取走它。”
公输雅拒绝:“这事你可以去找公输渊。”
他今天去青墙那里就会想吐。
相里琛对他可没什么耐心,说:“过来。”
公输雅忍怒不发,被逼着来到了那个轻易激发他的痛苦和杀戮的地方。
相里琛说:“我了解到,你迄今为止,没有给自己锻造过一件本命机关。为什么?”
公输雅烦得不想装:“被皇坊恶心到了,不想动手,别问了。”
相里琛却说:“你母亲死在这里。”
公输雅转头就走。
相里琛在他身后,开口:“世上很难有比这堵立在鎏京城多年的青墙,更珍贵的炼器材料。因为南宫徽音,现在,青墙的残骸能为你所用。”
公输雅驻足,没有说话,五脏六腑翻涌,有点想吐。
相里琛说:“你母亲至死都没恨过任何人。”
公输雅:“她好高尚,可我不是。”
相里琛:“就当这是她留给你的最后礼物吧。”
鎏京城一切都在变好,蒸蒸日上。只有他的母亲,作为公卿的血肉与骨,天长地久埋葬在天街缝隙里。
他忽然不想在这他生长的帝都待了。
公输雅回身,开口:“让我去稷下。”
第292章 云水谣(一)
施溪没有急着出发去医家,他留在机关城,帮忙处理了一些齐国的旧事。
鎏京雾散,机关城不需要再沉入地底。
黄老围绕着主城,开始重新建城。
天街的青墙,在三位墨圣帮助下,废墟化为一捧灰。施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灰是六州绝无仅有的炼器材料。其珍贵程度,堪比赵国的扶桑枝。而相里琛给了南宫家。
施溪点头:“师公是想培养公输雅吗?”
相里琛:“是,也不是。”
施溪手点在桌上,笑说:“我初到东港那日,一群人明里暗里交锋。公输雅想要材料炼器,公输渊求着慈心治病。南齐兄妹觊觎太子妃位置,而陆鸣来齐国寻遗失竹简。现在,各有结果。”
相里琛一条一条听着,听到第三条后脸皮抖动,平静掀了下眼皮:“公输渊和他爹一样风流无度,现在也算治根治本了,哪里还有脸去找太子正妃。”
施溪幸灾乐祸,这“不举”的滋味,终于有第二个倒霉蛋体会到了。
相里琛沉下脸:“公输雅应该是继你之后,墨家第二个破圣的人。”
施溪说:“墨家需要这样一个人。”
在他身为钜子,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这段时间,姬玦一直试图从黄老嘴里套话施溪的那六年。
黄老被问的很烦,气急败坏:“真那么想的话,这六年怎么不来看一眼。”
摇光怼他:“你就知道我们家主没来过?”
黄老跳脚:“他还真没来过!”
姬玦没解释,只是问:“那六年齐国和火山附近的事,我都知道。我能确保他的安全,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经常哭。”
开阳带着半边金色面具,愣住想到什么,抬起头来,终于明白为什么璇清殿,会专门让他一个星使,常驻齐国。
“嗯?”摇光简直不敢信:哭这个字,竟然可以和施溪联系到一起。
而黄老则泄气了,闷闷答:“你想多了,那臭小子根本就不是爱哭的人。他只会安静地夜以继日修炼,谁都不理。”
姬玦:“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黄老:“这你得去问他。”
姬玦轻声低语:“我都没想过,他以前那么怕痛的一个人,会第一个破的道圣。”
黄老服气了:“我说你们腻歪不腻歪啊,到这个地步了,还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你问问开阳摇光,如果可以破圣的话,愿不愿意吃这种苦。”
摇光很不爽这个老头,幽幽嗤笑:“我们帝后情深伉俪,爱故生忧,你懂什么,死老头闭嘴。”
“呵呵。”黄老不肯闭嘴:“从小到大,你们帝后遇到跟对方有关的事,就脑子进水一样!”
偏偏两个当事人,还毫无察觉。
黄老不想再听这令他牙酸的风月事,走了。
开阳找到机会询问:“家主六年内安排人长留鎏京,是为了施溪?”
姬玦:“有这个原因。”
开阳茫然:“您既然惦念他,那为什么六年内,不踏足一次齐国。”
“没必要。”姬玦手指拨弄了下那青铃生锈的铃舌:“他安全就好。”
摇光叹息道:“没想到殿下是用情至深,不求回报之人。”这句话有生之年竟然会出自她口。
姬玦一下子笑了,淡淡嗯了声,不置可否。
用情至深吗?
其实当时根本分不清是爱是恨。他要是来机关城,绝不是世人想的破镜重圆,而是付出惨重代价后,来夺自己应有的回报。
那六年里,他的到来,一定是更大的危险。
机关城重现光明,在地上重建。施溪跟皇族,世家,还有桃源一派都见了一面。公输雅最后还是接受了青墙灰,他触碰它像触摸母亲的骨灰。
相里琛说:“稷下还在休沐,你先在机关城闭关吧。”公输雅:“好。”
施溪写了封信给谣千灵。
谣千灵给他答复,郑重跟他表达感谢后,结尾说,云水间一直在等谣川姑姑回去。
离开机关城前一夜,施溪在谣娘的棺材前,坐了很久。
听云板传丧,看香烛燃尽。烟雾缭绕,空灵哀戚。
他靠近棺椁,好像还能闻到,黄泉之花的幽幽冷香。
那是医家关于太岁的诅咒。
启程那日,鎏京举国上下都来相送。
相里琛交代了他很多事,最后只说,“好好休息。”
施溪笑着点头:“嗯。”
黄老在人群中,看向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一时沉默。
他会出言讽刺姬玦的担忧多余。毕竟对一位六州顶尖的强者,你关心他修炼痛不痛,听起来真的很矫情欠打。
可作为师长,目睹他的成长,见证物是人非,岁月磋磨,又忍不住心里泛酸。
施溪把千金喊了出来,让它跟黄老道别。
黄老被它咬了一口,半点伤心都没了。
施溪纵身一跳,木色的衣袍飞扬,脚踩在船上,朝众人挥了挥手。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舟行数十日,他才带着谣娘的棺,黄昏时抵达医家药谷,云水间。云水间,地如其名,缥缈清幽,宛如仙境。谣千灵和谣息早早地在山门外,等他们。落日时分,残云收翠岭,夕雾结长空。
谣息看到谣川棺材的那一刻,身体摇晃,眼眶泛红,连伞都拿不稳,走过去,弯下身扶棺。
“姑姑!”谣千灵想着她的病,忙捡起伞撑在她头上。
她们身后的一众医家长老,看向施溪一行人,敢怒不敢言,特别是开阳,当年就是他过来送的青瓶,装颜至的骨灰!
虽然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医家被月祀害得那么惨,他们忍不住迁怒。
谣千灵轻叹:“是不是死后落叶归根,是人骨子里的执念。我不久前刚替我父亲去了一趟泗水颜家。今天便迎来了你们。”
施溪跟她在秦国就没见几面,再见她,有些惊讶:“你破【自医境】了?”
谣千灵:“嗯。”她看了眼姬玦,又看了下施溪。
众人不敢打扰他们叙旧交谈。山谷窄道,草木茂盛,谣千灵说:“秦国一行,我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是姬珠郡主。”
双璧城神塔内,她沿着血迹看到那个女孩幼年时,被困于黑暗,饥饿绝望的人生。
“我稷下初见她时,还以为她是天真不谙世事的贵族,没想到……她在月祀身边,竟过得那么痛苦。”谣千灵低喃:“若不是为了救稷下众人,她不会在锟铻取骨。可我们却,趁她重伤……”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
在姬珠被她哥哥吃掉后,去难过她的死亡的人。
绝大多数人,听闻这件事,只会恐惧姬殊,猜他现在多强大!
施溪:“放心吧。她哥早晚会来找所有人报仇的。”
谣千灵被他安慰到了,笑说:“那就来吧。我回云水间这段时间,调查了很久,将人起死复生的办法。”
施溪:“嗯?”
谣千灵说:“罗文遥在鹊都受伤后,来药谷治过病,但没成功,我母亲说他经脉寸断,活不过百岁。惠夫人哀痛不已,苦求说,云歌那个节点上他一定不能死。于是我母亲跟她提了一句,【时之沙漏】。”
“天下神器榜第十四,逍遥子手中道家圣物。”
“罗家仅借了一粒时之沙,便用杀机【白发黄鸡】,开始了逆命术。”
“我在想那么【时之沙漏】本身的杀机,是不是强大到,能够复活姬珠。毕竟她,她是……那样死的。”
施溪没给出回答。而姬玦显然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两人落榻云水间梅居,小轩窗外,就是那一片梅林。
施溪:“神器真的可以复活姬珠吗?”
姬玦摇头:“【时之沙漏】还没厉害到逆婴。”
即便只是一个“假婴”。
施溪:“我开始好奇,它的杀机是什么了。我记得对它的描述是逆命溯回。”
早在云歌他就接触过的神器。
那么久以来,却也只见它一粒沙,对别的全然不知。
姬玦:“时间对阴阳家来说都是七阶才能去接触的东西。罗家之所以能把时之沙作用到罗文遥身上,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儒圣,且没被杜圣清伤及根本灵体。重新换个天生天养的容器活下去而已。”
施溪:“可作为道家第二的神器,总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
姬玦没有再说话,他偏头凝视施溪,后笑说:“嗯,或许这就是姬殊不去郦城,先去稷下的原因。”赌那渺茫的一丝可能。不过,他清楚,没有可能。和东君月祀交涉那么久,又和寒潭下的神婴,合作二十余年。他知道没可能。
两人现在开始调查【无何有乡】。
施溪看完有关道家的情报后,不由闷声笑,感叹:
他要是一开始穿越,就在完全远离五大国纷争的海外沧瀛洲,就完全是部少年修仙录了。
一个人想问鼎大道有多难。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化神。
每一阶都是一个坎,煎熬折煞无数人。
沧瀛洲,三大洞天福地:大乐之野,白玉京,灵墟崖。
大乐之野,被选做稷下学宫地址。
白玉京,早三千年前,就成为审讯室,对抗湘水君。
剩一个灵墟崖,立于灵山之上,修真第一宗门,千万年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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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下开阳闭关破圣的时间。
第293章 云水谣(二)
沧瀛洲避世,道家弟子从不插手人间五国的纷争,只专注于自身修行。
这里大大小小的门派星罗棋布,数不胜数,除太清圣地【灵墟崖】外。
修真界最负盛名的,还数一宫三门。
一宫:
红莲白骨宫。
三门:
凌霄派,天机阁,问剑宗。
沧瀛洲遗世独立。
洲上生活的凡人,几乎全是修士后代;而五国有能力渡海来此的,也唯有术士。
“沧瀛洲居然那么大吗。”
施溪光看地图,都难以置信。
卫国附属国就有上百。
秦国的疆土,从雪域到大漠,更是绵延不知几万万里。
可沧瀛洲的面积,是秦卫两国总和!
施溪盯着地图问:“这个红莲白骨宫,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小玦,你有没有去过这里?”
姬玦:“没有。我以前去沧瀛的时候,目的地是灵山,没留意这些。”
施溪深以为然:“其实你不留意也正常。毕竟跟婴宁峰比起来,什么魔宫都是小巫见大巫。”
姬玦点头:“嗯。”
摇光和开阳“咳咳”两声,想当聋子。
殿下,我们还没走呢!
施溪拿着卷轴,抬眼笑问:“那是不是很爽,以阴阳少主的身份,去沧瀛洲扮猪吃老虎。”
姬玦委婉:“这是你的爱好,我进沧瀛洲,没隐藏修为。”
施溪:“怎么就我的爱好了,还不是被九幽那群疯子逼的。”
“嗯,错怪你了。”姬玦笑着道歉,挑了些好玩的事跟施溪讲:“我在沧瀛洲灵山那条路上,一天能遇到九起杀人夺宝的事,每个人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前辈饶命。”
施溪说:“哈哈哈,我要是你,我就装神秘。”
姬玦:“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装神秘?”
施溪:“嗯?”
姬玦:“我谎称是问剑宗的弟子。结果后面,真有问剑宗的长老来找我,还千方百计打听我的剑法师从何处。我只能说,跟一个神出鬼没的老疯子学的。”
“……”神出鬼没的老疯子,说的是东君吗?!摇光开阳表情裂开。两人怕再听下去,小命不保,硬着头皮,匆忙寻了个理由就退下。
“家主,我们到外面守着。”
姬玦淡淡嗯了声。
施溪笑得不行:“然后呢。”
姬玦:“然后跟着问剑宗的人入灵墟崖,我就把他们甩掉了。”
施溪:“让你亲自出手,是什么事?”
姬玦:“胥蝶夫人生平。”
施溪:“你有猜过她和我们一样吗。”
姬玦:“猜过她的魂魄不属于这里,但没想到,那么巧,竟和我们来自一个世界。”
施溪说:“你调查到了什么。”
姬玦抬眼,深寒的眼眸与他对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胥蝶夫人在一次闭关出来后,失忆了,灵魂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小溪,你说,到底哪个阶段的胥蝶夫人,是穿越者。”
“藏书禁地的记载里,提过一句话。失忆的胥蝶夫人,让灵墟崖每个人都觉得荒唐。”
“一群青霄榜上的天之骄子,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师尊有朝一日,变得蠢笨、懦弱、感情用事。”
素以清冷之名闻名于世的蝶镜之主。有朝一日,被一个现代再普通不过的女生占据身体。她的平凡,经由原主对照,变成不可原谅的罪。
看着她用那具身体,一惊一乍,流露出种种丑态。没有人能不生气,没有人能压抑住,心底的厌恶。她怎么配,她怎么敢……
施溪沉默很久,笑了下,说。“其实,穿越到一位六阶强者身上,也不是好事。”
唯一好点的就是,那是与世无争的道家灵墟崖。
*
公输雅入学稷下,得先去见翟子瑜。于是提前一人乘舟渡海,来了沧瀛洲。他暂时还不知道拿【青墙之灰】炼什么,但相里琛又非逼着他收。拒绝不了,只能先放在玉扳指里。
在鎏京的时候,贵为三皇子,墨圣外孙,每次出门都是众星捧月,可现在他远离雾都,更喜欢一个人走。
前方树林里,忽然传来浓郁的血腥味。
一声痛苦的惨叫响起。
惊起深林夜鸦无数。
刀剑锋利,刺入胸膛。
女人痛哭哀嚎:“相公!!”
男人倒在血泊破口大骂。每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
“纵你龙虎派屠我宗门上下满门,我也不会把地图给你们的。”
“叫你一声掌门,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不想看你妻儿受辱的话,就把地图交出来!我们长老还缺个炉鼎,我看你小女儿,花容月貌,就挺合适的。”
“……爹。”
公输雅蹙眉,步伐一顿。
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鎏京的真相再残忍,青墙内的人也都还在装“兼爱,平等”。
人人在雾中戴起彬彬有礼的假面。
没有一个上城区的贵族,会“自降身价”,跟平民说这种蠢话。
公输雅抬手,折了根枯枝,两三下,折成一只木蝴蝶。
他习惯性玩些小物,蝴蝶飞向那黑衣人猖狂大笑的脸。
墨家四阶【非乐境】的强者,在沧瀛洲,堪比元婴隐世大能。
一击毙命。
“谁!”
“出来!”
死了一个弟子。
龙虎派的人被吓住,厉声,看向道路尽头。齐国工坊发展到极致后,贵族们反而由繁入简,开始欣赏无针无绣的衣物。
因此公输雅身上的墨灰色衣袍,也是平平无奇,朴素得像夜行衣。他额心有公输家特有的红色机关图纹。
但沧瀛洲的道家弟子,除了修真大派,普通的,一群蝇营狗苟之徒,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龙虎派为首的领头人,看出他来者不善,暗中使了个眼色,决定偷袭。
这种初入世,爱管闲事的小弟子,都没什么心机,只会莽,今晚给他点教训!
人群末端。一个就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青年,借由月光,看清来人眉心图案后,突然瞳孔瞪大,浑身一激灵。
老天爷,他看到了什么?!
他浑身发软,手脚颤抖,马上下了决定。
龙虎派的人从后方偷袭公输雅时。
章凡一下子扑了过来。
“道友小心!”
只是公输雅没让他近身。
那只木蝴蝶,瞬息间,杀光了树林里龙虎派的人。
章凡被同伴尸体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想诉衷心的狗腿之言,卡在喉咙。他看向眼前如玉般清雅的青年。视线无法控制,落在他眉心机关交错的殷红图案。
马上听公输雅问:“认识我吗?”
公输雅笑了下:“可你不该认识我。”
章凡察觉他的杀意,一下子脸色苍白。
“道友,别杀我,别杀我,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章凡急头白脸,险些尿裤子,手忙脚乱,把他捡到的莫大机缘教了出来。
“道友,这是……这是我无意中掉下悬崖捡到的册子,道友!道友!你,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别杀我!”
公输雅唇角流露一丝轻蔑的笑。
他连【机械之心】都不感兴趣,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他。更不认为,一个炼气期的底层弟子,能给他献出什么宝物。
可是章凡双手高举,把那本册子,递给他。
公输雅只看一眼,就愣住了。
他无法置信,伸手去触碰,马上又确定……这真的是神器的气息!
比【机械之心】融城时,还要强大恐怖。
章凡哭着说:“这这这……是一位陨落的大能留下的,记载了沧瀛洲很多秘境和灵器宝物。也是从这册子里,我知道你脸上,是齐国,公输家的印记。”
公输雅没杀他,他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皱了下眉。
因为前半本,全是另一种语言,他不认识。一直到后面,才回归六州的通用文字。
如果是施溪姬玦在这里,又或者对于现代字体初有研究的陆鸣在场。
都能看懂前半本。
看懂那个异世之魂,起初的茫然。
*
【穿越了,穿到了一位绝世美人身上。】
【小说里都是假的,清冷师尊换了芯,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不是逍遥子拦着,出关第一秒,逸尘仙尊应该就想杀了我吧。】
【没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想修行,可是熬几个通宵,快猝死也感受不到一丝灵气。我想练剑,但灵墟崖最轻的剑都有百斤重。我快疯了,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他们很有教养,不会当着我的面,流露什么情绪。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说话的语调,我的眼神,我的呼吸,我的笑,甚至我试图讨好他们的话,都令他们厌恶。】
【胥蝶夫人是天下顶尖的强者,她强大,高傲,美丽。绝不会像我一样,因为害怕被讨厌,变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我身上没有任何夺舍的痕迹,仙尊没杀我。他想让“我”恢复记忆,于是不断给我灌输胥蝶的过往,每一次沉浸其中,我都会精神错乱,崩溃发疯。】
【我真的好恨这群人!又不是我想穿越的!又不是我想占据他们师尊的身体!凭什么这么对我!可是目睹灵墟崖作为第一宗门立世千年,在沧瀛洲做的事。我又开始怀疑我存在的意义。
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越多,越明白,六阶是个什么概念……胥蝶不是个好人,她不择手段,滥杀无辜,但她的存在,稳定着这个弱肉强食修真界的秩序。】
【我想过我会不会就是胥蝶本人呢。不过很快,我在无何有乡,就知道不是。
蝶镜不肯认我为主。神器对我也是排斥的,就和整个灵墟崖对我的态度一样,带着深深的厌恶,遥远审视着】
【什么啊……怎么会有穿越者,活成我这个样子。像一只阴沟老鼠,人人喊打。】
【越来越嫉妒胥蝶。不止一次想,如果我闭眼就能引气入体,有她的天赋,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到底是谁在夸大引气入体的痛苦,我要是真有这个天赋,千锤百炼我都受了。虽然,泪失禁体质是比较爱哭,但我可以一边哭一边练啊!对!就是这样。】
【努力久了不见成效,就很讨厌听到那些天才们的无病呻吟,你们到底受了什么磋磨?你们所有受的苦,都明确知道有回报。
你们经历的每一分痛,就跟游戏里的数值一样,哭一下,痛一下,某项属性就升一点。
而我的眼泪,苦痛,努力,时间,都是没意义的。
永远在无穷无尽的焦虑。】
【我好难过,我想回家。】
【逍遥子摘了朵莲花送我。他是灵墟崖对我态度最好的人,至少没有厌恶我。逍遥子说,你高估了天赋的作用。我想反驳他,可是眼睛先发酸,不争气又哭了。
逍遥子说,把人生的种种不顺,都归于一样自己没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道心不定。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哭着反驳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逍遥子却笑着看我,说。
你怕死。
你连赌一赌,自杀能不能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灵墟崖天才云集,在这样的环境里活得那么压抑,却又连离开宗门都不敢试。
以及,实在没办法,这里无人敢对你不敬,每天混吃等死,不在乎旁人看法,照样可以活得舒心。
可你,赌命的决绝,选择的勇气,自洽的心性,一样都没有。你在六州,注定成不了强者。成圣者,这三者缺一不可。】
【他低下头,银灰的瞳孔,仿佛洞悉我的灵魂,调侃了句。师尊,你的痛苦,在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眼里,也挺无病呻吟的。】
【……可痛苦又不能比较。
我问他,你要是落到我这个地步,你会怎么做。】
【逍遥子回答。
看我当时的心情吧。
我不想留下,就会先试试自杀;想变强,就找一些邪门歪道,这里可是灵墟崖,那么大个宗门,杀人夺宝都比外界方便,实在改变不了,那就离开,走道家以外别的变强路。又或者放过自己,当个逍遥闲人。】
“大师兄他们还想着让你变回去,可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师尊。”逍遥子顿了下,才冷静评价说:“修真道路上,天赋是你众多缺点中,最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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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太惜命,也太敏感,确实一开始不能和这群本地疯子比。不过吧,六阶有六阶的道理[坏笑]
第294章 云水谣(三)
胥蝶夫人在沧瀛洲,问鼎大道巅峰,腥风血雨的百年,都没人知道她名字。
可一朝失忆,出关那日。
少女脸色苍白,低声告诉所有人,她叫白愫。
霜降时节,天清地净,所有人都在风雪中沉默。
胥蝶夫人座下三位弟子。
大弟子逸尘仙尊作为灵墟崖掌门,位高权重,冷酷寡言。二弟子逍遥子性格要好一点,万事随心而为。
最难对付的,当属三弟子玄青仙尊,因为玄青是出了名的张扬跋扈。
玄青敢滋生出对【蝶镜】的野心,跟胥蝶夫人的这次“失忆”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样的废物都能成为【蝶镜之主】,那么神器榜就是个笑话。
最开始,无论白愫问什么蠢问题,弟子们都受宠若惊,逐字逐句对她解答。可后面,他们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愈发失望,每个人想证明,这是个夺舍师尊身体的冒牌货,好找个缘由,叫她魂飞魄散。
可是逸尘仙尊一直在摇头。
后来,三位首席大弟子冷处理的态度,让灵墟崖逐渐明悟了些什么。
他们从一直审视她,变成了眼不看心为静。
白愫是有一次,跟着宗门弟子,出去历练后。伤痕累累回灵墟崖,突然跟逍遥子说,我想下灵山的。
逍遥子尊重她的选择。递给了她一枚铃铛,叫她系在腰间,“遇到危险,就摇这个铃铛,就算我不能及时赶过去。附近的灵墟崖弟子听了,也会倾尽全力救你。”
白愫低着头,声音很轻:“好,谢谢。”
逍遥子知道她又哭了,但他轻叹一声,没说话。
两百年的沧瀛洲并不太平。
当年,亦正亦邪的红莲白骨宫盛极一时。
宫主是灵墟崖的前青霄榜榜首,出窍境巅峰,半步六阶的强者,扶霜圣尊。
听说扶霜圣尊,是在争【蝶镜】失败后,走火入魔的。
白愫离开前,迈过门槛,步伐微顿,突然回过头去,她腰间红铃在清风中响动。
对于这唯一一个不把她当胥蝶看,而是能真正看见她的圣者,她始终是感激的。
于是,她不想不告而别。
白愫说:“我这一去,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逍遥子笑骂:“你以为灵山是你想上能就上的啊。”
白愫:“我知道,人人都说灵山路远。”
逍遥子看向她:“是啊,灵山路远。”
白愫在一个夏日清晨,离开了宗门。
她下山的时候,怀里只有一把,自己做的很轻的小木剑。
她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继续活在灵墟崖,她一定会把自己逼疯的,从而嫉恨胥蝶。其实现在已经在恨了……
无论之后的真相是什么,由这个人带来的痛苦,都真实发生了。
她永远无法释怀。
“我心性真的不怎么样啊。”白愫:“不过算了,阴暗点就阴暗点吧,又没惹着谁。”
*
安葬完谣娘后。
施溪回云水间听风小榭,从开阳那里得到一卷古书。
开阳说:“红莲白骨宫是一百八十年前出的事,一夕之间,不夜天殿灰飞烟灭,宫主暴毙而亡。我听说,是一群名不见经传的炼气期小弟子所为。”
很明显。
他也难以启齿最后一句话。
施溪惊讶:“你的意思是,一群炼气期的小孩,杀死道圣?”
哇,牛啊。他经历都那么逆天了,越阶挑战,也没离谱成这样。
施溪说完,自己先笑了。
开阳:“其他地方,找不到线索,只有这些民间编纂的话本故事。”
施溪:“哦?给我看看。”
开阳表情迟疑:“很荒谬,估计只有完全不懂术法的人,能看进去。”
施溪:“没关系。”让他长长见识。
姬玦今日去见谣寻微。
施溪一人去了云水间的书楼。
倚窗入座,翻开了一本名叫《青霄少年行》的书。
映入眼帘,是一句话。
【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名字和首语写的很高深莫测。但是内容,非常之烂俗。
讲,一群性格各异的少男少女,来自天南海北。恰逢修真三门之一,凌霄派招收弟子,齐聚山下幽都。
误打误撞的,卷入红莲白骨宫的阴谋,最后凭借自己的果敢机敏,一起坏了魔宫计谋,拯救幽都数万人。
借此得到凌霄派的认可。
让长老破例招收了这么一群天赋平平的人。
他们当中,甚至有两人完全没有灵根。
《青霄少年行》的笔者说,他是偶然间经过一个偏僻海村,无意中遇见位垂朽老者,恰是故事主角之一。通过老者濒死那断断续续的疯言疯语,才拼凑完整这个故事的。
一些地方是笔者凭空想象,望看客们勿怪。
施溪一眼就看出,哪里是他瞎编的。
比如,关于,当年主角团是怎么在幽都坏了魔宫计谋的,估计笔者也不知道。
于是硬着头皮写了场交锋。
强调他们凭借细心、勇敢、敏锐,躲过了元婴期大能的追踪。
施溪深深吸气。
在逃亡过程中,主角团无意间拯救了名少年人。
那个少年人毫无修为,却善良勇敢。主动加入他们,说他是被魔头关押的普通人,这段时间探听到他们很多情报,可以帮他们一起除魔卫道。于是就这样,众人联手,解了幽都之祸。
《青霄少年行》的主角。
是一位出自沧瀛洲名门的金家少爷,侠肝义胆,古道热肠。
而另一女主角,真实身份则是凌霄派长老之女,手持寒月素剑,清冷无双,多年前被同门奸人所害。九死一生回来后,不想打草惊蛇,隐姓埋名重入宗门调查真相。
主角团性格鲜明的人很多。
存在感最薄弱的,当属那两位完全没天赋的男女。
素衣少女完全是中途被逼着入伙,她手里只有把木剑,灵气全无。
但知识渊博。沧瀛洲好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另一位,则是幽都奇案里,被他们拯救的少年。性格好,脾气好,见人就笑。被人轻视,也完全没放心上。
入凌霄派后,两人同病相怜,竟也成为朋友。
不过马上,在凌霄派管辖的地方内,接连出了好几起屠城的事。
掌门大怒,派门中弟子,前往调查。
一桩一桩迷案,将一群少年一步一步引向深渊。
最后,故事峰回急转!没想到,那个幽都被他们所救的少年,竟是红莲魔宫宫主,陈涟玉!
陈涟玉曾任灵墟崖首席大弟子。这样一位差点成为【蝶镜之主】的绝世强者。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闲心,跟一群蝼蚁虚与委蛇。笔者估计是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把一切归于风月。
陈涟玉将一群人绑起来,叫属下烧火起锅,一群人惊恐里。陈涟玉走向曾经跟他同病相怜的朋友,微微笑,说想救他们,就心甘情愿取骨给我。
“道家元始灵骨,在你这种人身上,也是浪费。”
素衣少女没有说话,脸上充满恶心。
她是后面才开始融入主角团的。
起初是因为不懂拒绝,被强拉进来,后面又逐渐被他们的真诚打动。
小心翼翼交心,和他们成为朋友。
春来踏青,元宵赏灯。可没想到,马上梦境破碎,一面地狱。
她说:“给了你让你去害更多的人吗。”
陈涟玉当着她的面,千刀万剐,活剥了一位同伴的皮。
血溅到少女脸上,她整个人激灵,眼睛赤红,快要发疯。被陷害入魔宫的时候她疯狂摇着腰间铃,但是灵墟崖无人回应。她就算献上元始灵骨,陈涟玉又会放过其他人吗。
逍遥子说,她成圣的三个条件,一个都不具备。但这十年,她终于不再怕死了。
她想,她确实成不了强者。没有一个强者,会把死亡当解脱。
她转身,跳入忘川崖中。
死之前,她眼前一片茫然。好像见到了最开始穿越时,纯白空间里,见过的那道冰蓝镜光。她还是改不了哭。虚弱小声对那道镜光说。
“求求你……”
“救救他们吧。”
“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六州世界,再残酷的黑暗丛林,都不会把白愫逼成强者。因为她性格就是这样,她没有野心,性格软弱,感情用事,轻而易举就被人玩弄鼓掌中。
她曾以为,这一路的经历。
无论是在灵墟崖,被厌恶、忽视。还是下灵山后,遭遇的伤害,背叛。
都已经是极限。
却没想到,这十年,竟然也算得上,她人生里难得的……平静。
说出那句“我付出什么都可以”时。她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
【我……穿回现代了?】
【我回家了。】
泪水晕湿纸张,语无伦次。
任何话语无法描述她当时的心情。
从忘川崖跳下后,她一睁眼,苏醒在大学宿舍,好像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夏日午后,绿荫摇曳,蝉鸣声一阵一阵。周末没课,室友都去兼职了。
她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而后,颤抖着手,打电话给爸妈。
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刻,她在床上哭得泣不成声。妈妈在那边很急,以为她受到了什么委屈,不断追问。但白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请了病假,回家修养,说是学业压力太大,一个人把自己关着不出门,一个月后,才缓过来,办返校的手续。期间也一直去看心理医生,断断续续调养了半年,才恢复正常。
大一期末,要考高数。白愫每天都在图书馆留到很晚。她想她终于正常了。
毕竟她已经会跟室友吐槽,隔壁桌占了位置不学习,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狗男女。
宿舍群哈哈大笑,开始出馊主意说,他们亲,你就凑过去看啊。
白愫说你们是真不怕我死。
那男的看起来,一拳能抡死她。
白愫有个游手好闲的小叔,一天到晚爱给她家添堵,说,现在学历贬值,素素啊,你身在名校,就该抓紧机会钓个金龟婿,这可比你毕业后去赚那万把块的工资有用!
她暑假在家,天天智斗恶毒亲戚回怼:叔,嫁富二代这种事,你不该问我的想法,你要问富二代的。
小叔拍桌,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爸乐得见女儿怼人,帮忙夹筷子:你跟她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计较什么,来喝点丝瓜汤,降降火。
“我小叔想男人想疯了吧。”白愫抱怨。她妈一边笑一边作势要打她,啐道:“说的什么胡话!”
白愫想换台手机,暑期找了个家教兼职。
手机上跟家长说了小孩的学习状态后,发现前方连江大桥出了事。
人群围得整整齐齐,白愫心痒难耐,踮脚想看清楚!
滴滴。
可耳边传来汽车急促的鸣笛声!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一辆车直撞上!
“小素!”意识模糊时,白愫想,谁在喊她。谁在喊她,她最后的记忆,是大脑着地后,流出的血。这血是那么殷红。红得诡异,妖艳,扭曲。
最后,她再睁眼,涣散的瞳孔,好像看到了不夜天。
不夜天。
“小素!”
蓝琉双泪水涟涟,死死抱住她。
旁边的暗卫宫女齐齐皱眉,冷淡站着。
蓝琉双又惊又怕,恨到极点。她转身,第一次:“明知道小素得了失心疯,身体不受控制,为什么还要让她乱走!她差一点就要被这头畜生撞死了!她死了,你们宫主这辈子都别想成功!”
白愫手撑地,缓慢起身,恍恍惚惚。
“蓝……琉双?”
原本还在怒火中天的蓝琉双突然愣住了,浑身血液凝固,大滴的眼泪停在眼中。
她像是难以置信地低头,而后,眼睛越来越亮。一下子紧紧攥住白愫的腰,大哭出声:“你终于能看到我了!你终于病好了,呜呜呜,小素我真的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白愫低声询问:“什么叫,病好了。”
得知消息的金大哥,和一群被困红莲魔宫一年的正道弟子,都跑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惊喜之色!白愫终于好了,只要她心甘情愿让骨,陈涟玉就能放他们走。太好了太好了。绝处逢生!
一个黄衫少年,压抑着哭声,捶了她一拳,说:“你知道这一年,我们看着你发疯,都是怎么过的吗,”
白愫咀嚼着两个字:“……发疯?”
蓝琉双担忧说:“对,一开始你每天都乱走,老是手舞足蹈,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跟空气聊天。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什么考试,什么教授,图书馆。小素你怎么了。”
白愫逆血攻心,大脑剧痛。
众人围了上来,红着眼,“第一个月你还会固定某短时间提到我们,我们还以为你好了呢。”
第一个月,是她在固定治疗,跟心理医生说这个梦的时候。
不夜天的血腥味死死缠住鼻尖。她又想起了那张被活剥的人皮。
她不要留在这里!
白愫如见恶鬼,推开蓝琉双。
蓝琉双仓惶跪地。
人群中,有人恨不得亲自给她取骨,换自己逃出生天。扑过来,抱住她的腰。“不能让她走!扶霜圣尊马上就过来了。”
白愫实在是太害怕了,嘶声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又是踹又是咬。
她要回家,泪水大滴大滴落,或许是她运气好,手指在地上,胡乱摸索,竟然抓到了一把匕首。
白愫想也不想,扬手用匕首,狠狠刺入眼前人的胸膛。
嗤!眼前的人闷哼一声。
她听到了血肉绽开的声音。
她惊恐之余,怕他不死。
崩溃到至极,又手起手落,刺了不止多少下,血都变得糜烂。
她捂着剧痛的脑袋,摇摇晃晃起身,往她第一次,穿回去的地方跑去。
忘川崖!
对,忘川崖!
可是没跑几步,前方,陈涟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半步六阶的绝世强者,在这一年里能够根据很多蛛丝马迹,去推测荒诞真相。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朝她一笑。
白愫步步退后,坠入红莲血河中。
噗!冰寒刺骨的江水灌入胸膛。
意识模糊里,她听到了女人的嚎啕大哭。
她妈妈凄厉带着哭腔地喊她。
“小素!”
但马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悲痛欲绝的中年男人:“你女儿是个杀人犯!”
他流着泪,崩溃地跪在地上,字字泣血:“我儿子,他还只有五岁!她是不是人她是不是人!”
“啊啊啊——”
桥上的母亲抱着那个被割得面无全非的男孩尸体,绝望大哭。
滴呜滴呜。
警笛声响彻整个连江大桥。
【每日新闻报道。12月11日19时许,东湾区连江大桥发生刑事案件。经查,犯罪嫌疑人白某(女,19岁)持刀对(男,5岁),行凶。被害人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犯罪嫌疑人作案后,畏罪跳江,现在市第三医院进行抢救。】
在异世她是失心疯。
在现代她是精神病。
错乱疯狂的人生,以此为始。
*
那本《青霄少年行》,摇光闲来无事也在翻阅。
她说:“陈涟玉前半生是灵墟崖首席大弟子,青霄榜榜首,后半生是魔宫宫主,半步六阶。天赋,资质,心性,智慧,世间无二。这群人就因为一个同伴死了,哭嚷之下,选择鱼死网破。而后就重伤了他?”
能近陈涟玉一步,都算天道垂青了。
摇光幸灾乐祸:“不过陈涟玉死得好啊。得是多深的恨啊,把他脑袋都砍了下来,脸皮被划了九九八十一道,身体也被千刀万剐剁成了泥。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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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快速地过一下白愫剧情,满脑子都是“妈我分不清”哈哈哈哈[坏笑]不过还是不同的。
我可以剧透一下,白愫恨陈涟玉恨之入骨杀掉他时,现代她也这样,杀了她守在病床边的爹。
……所以,二十年,破道家六阶。
小玦小溪现代无何有乡副本终于要来了,但前面还有个彼岸灭世舞。
第295章 云水谣(四)
陈涟玉出生于沧瀛洲第一名门,鹤鸣山陈家,未入魔前,也是惊艳六州的少年天才。扶霜剑飞花碎玉,自幼就有“濯世风骨”的雅称。世人说他是争夺【蝶镜】失败后产生的心魔,但施溪觉得,没那么简单。
《青霄少年行》的结局是那个素衣少女跳崖自杀后,主角痛彻心扉,肝肠寸断,情谊感动了上苍,于是引来神迹助力,叫陈涟玉一败涂地。
施溪:“……神迹吗?”翻遍沧瀛洲的正史野史,都没有不夜天“神迹”的相关记载。
看来想调查当年不夜天殿的真相,得亲自去一趟红莲白骨宫。可陈涟玉死后,魔宫也变作废墟,位于万蛛毒林的沼泽最深处。在那里不熟悉地形,寸步难行。
施溪注意到一句话:“沧瀛洲一直有传言说,扶霜圣尊陈涟玉,是为了一个大机缘才入的魔,人人都想搞清楚这个大机缘是什么。因此两百年来,每个人都在寻魔宫地图。”
魔宫地图?
后面,他又翻阅了很多书籍,了解到魔宫地图早就被撕成碎片,遗失多年。
夜晚的时候,谣千灵和十三来找他。十三是来药谷养病的。他自从卷入太古遗音的风波后就一直受伤,趁假期来药谷治疗。
施溪:“你是想问姬珠郡主的事吗。”
十三也不遮掩:“是。”
说起来,没抵达稷下前,他们三个才是最先认识的。
施溪想了下,低声说:“当初她两次挣脱她哥哥的掌控选择救你时,我真的以为,最后的赢家会是她。”
十三回答:“郡主救我,仅仅因为郡主本身就是个善良的人。”
施溪:“她是怎么死的我能猜到一二,但不方便与你说。”
十三:“那郡主有什么遗言吗?我想帮……”
施溪打断他:“不用了,你帮不了。她确实对你有救命之恩,但因为她,你也惹上了两个很不好惹的男人。你以后好好修炼,自求多福吧。”
十三张嘴,又静默合上。谣千灵忧心地蹙起眉:“你是说上官巧?可他在白玉京里不是已经得到了太古遗音,为什么还要对十三出手?”
施溪:“这就是他们名家的事了。”
谣千灵不再说话,眼睫压下深思。
医家解决了“太岁”之祸后,她身上再无枷锁,不需要和她讨厌的人虚与委蛇,她在青霄班想亲近的人,只有小渺和施溪。谣千灵犹豫了下后,还是选择跟施溪说:“假期结束后,我应该会准时返校。”
施溪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留在医家。”
谣千灵:“稷下或许会需要我。”
施溪笑了下,最后在告别前,问了十三一句:“放弃成为神器的主人,你后悔吗。”
十三摇头:“不后悔,其实本来,我也没想过能赢少主。”
施溪若有所思看着他:可一开始,最有可能成为子兰孤的人是你。
施溪心头微动,开始好奇,子兰孤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传说,这位名家千古第一人,也是在沧瀛洲失踪的。
施溪想跟姬玦讨论起这件事。
姬玦低声:“这个名字,是不可以被谈论的。”听见就是诅咒。
于是,他指间流出冰寒灵力,让星轨图来告诉他答案。施溪伸出手,接过那一缕光,闭上眼,读取这个世界的过往。
姬玦:“胥蝶出场后,这世上的强者你基本都见过了。我本来不想让你去深入了解婴的,但我越来越有预感,最后亲手去杀它的人一定是你。”
施溪:“婴,它到底是什么?”
姬玦:“祂现在很虚弱,又怕东君又怕我,可祂在鼎盛时期就是‘神’。是天识将它用脐带钉死在六州大地后,这个世界才重新复苏。”
婴有九脐。
它是怎么被天识镇压的,无人得知。
可六州的第一个时代,就叫神婴时代。
神婴时代后数万年后,人间出了两个绝世天才。
湘水君和子兰孤。
一人是湘水之畔的神君帝子;一人是天水望族的名门少主。
同步破六阶,同步到达人世巅峰。
湘水君幼年时就和子兰孤相识。
两人半世知交,又决裂于沧瀛洲。
很多人喜欢把这场决裂,当做【湘水君时代】的开端。民间习惯用皇朝的更迭来记录时间,但六州更爱用强者来命名一个时代。
就是这一场战争里,子兰孤险些杀了湘水君。
而湘水君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后,开启了他苏醒婴的疯狂计划;子兰孤怀抱古琴,留在原地,一个人转身走向虚无,消失在大乐之野。
子兰孤死后数百年,名字消失世间。
而湘水君却登顶,成为灭世者,祸乱天下。还逼出了法家第一位【审判竹简】的主人,率领正道,建白玉京。这个时期另一位正道魁首,恰是施溪在锟铻短暂接触的兵祖。
之后,法则“天谴”杀死湘水君后,【审判竹简】一百零一根简尽毁!墨圣用烛龙造千金楼,三千年才叫这位阴阳家主神魂尽散。
纵向的历史,只会关注这些决定一整个时代的大人物。
可横向的历史,每个地方,都有新的故事在埋下种子。
好比,医家第一位在深林墓地找到“太岁”的族女;墨家第一个真正想把“兼爱”用新世界秩序体现的钜子。
女人素白的手摘下那代表“死亡”的神物。青年在纸上,几笔勾勒出了一代桃源的雏形。
施溪一直以来,都对东君的强大没概念,直到他清晰看见。这条线上显示,他们这个时代,竟然是从东君继位开始!
“东君继位。”婴宁峰,璇清殿,金发曳地的日祀大人,踩过遍地璇花,眼眸看向神婴禁地,似笑非笑。跟历任阴阳家家主都不同,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只有轻慢和压抑很深的疯狂。
他抚养姬玦长大,把一切权柄交给姬玦后,就开始退隐人间,不问世事。
东君见人从来不用真身,总是化形成一团黑雾,说话的声音也奇异沙哑。偶尔还会流露出老顽童般的古怪笑意。他好像止步不前,成了一个“垂朽的前辈”。
一个只等着让后面的人去挑战去超越的天下第一。
可【星轨图】却告诉他,他们的时代,以东君来命名——
施溪一下子睁开眼,急切地问:“东君他继位后都发生了什么!”
“别动。”姬玦环住他的腰,掌心贴住他的皮肤,缓慢为他渡气,毕竟是阴阳家的神器,他怕施溪无法驾驭,尽量安抚他。
姬玦说:“你在双璧城见月祀使用太阴素曜,你不觉得惊讶吗。”施溪回忆了下,后知后觉:“是有点,阴阳家的功法,竟然可以操纵日月。”
姬玦:“在地球上,人是那么渺小的,几千年连银河系都没探索明白。可是在这个世界,这片大陆。我在婴宁峰看到,整个穹宇是以六州为中心的。”
施溪愣住。
姬玦说:“东君也好,神农也好。他们都并不意外我们身上异世的气息。因为现代,对于六州来说,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低级世界。”
施溪睫毛微颤:“……怪不得。”
姬玦冷淡说:“可天识规则在这里。想打破两个世界间的屏障,也没那么简单。只有神能做到。”
“你问我东君继位那年发生了什么?”姬玦轻声:“或许听了很多传言,你觉得婴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可其实婴已经虚弱地快要死了。这几百年,面对东君,祂才一直是恐惧、逃亡、愤怒的那一方。”
施溪:“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婴怕死。”
姬玦:“对,祂怕死。千金楼那会儿,祂一直想逼我使出神器杀机,借我之力杀了东君。但没能如愿。所以祂才会那么恨你。”
施溪弯唇,无声一笑。
姬玦:“东君继位后,对婴的野心几乎毫不遮掩,所以婴想逃,祂不可能乖乖做人盘中餐。可它被束缚在禁地,于是,祂找到了陈家。”
施溪猛地抬头,瞳孔被火光照亮,说:“陈家,鹤鸣山陈家?”
姬玦与他对视:“对。婴有九脐,最后一根在秦之北,雪国荒境。而最粗壮的第一根,在鹤鸣山,这是婴的主脐,祂就是通过这个,联系上了陈家。”
“婴想逃离,可这世上没有东君找不到的地方,于是,祂想偷潜异世。再之后,三百年前,蝶镜碎。”
施溪若有所思:“我在沙盘和玄青打斗的时候,他手里就有一块蝶镜碎片。所以蝶镜不是在【胥蝶】沉睡后碎的,它很早以前就碎了。”
姬玦:“对,婴想碎镜而逃,不过没成功。东君亲临鹤鸣山,毁了它的计划,并且亲自封锁了那个脐眼。”
施溪久久不言,怪不得这个时代,以东君的名字来命名。
哪怕这一百年,主导天下的人是杜圣清。就凭东君把婴逼成这样,都叫人毛骨悚然了。
施溪:“但婴碎镜的那一次,应该也彻底打通了现代和这里的通道,六州的人只有成神,才能去低位面的现代。可现代的人,想来这里也不容易。”胥蝶是怎么穿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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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时间线理了一遍,明天还有。
宝宝们,湘水君,子兰孤,法圣,兵祖,东君,杜圣清,胥蝶,月祀,都没有爱情。
写子兰孤是为了引出上官巧,为灭世舞做铺垫啦~
第296章 云水谣(五)
陆鸣一人独闯齐国鎏京,在那里复原十条【工律】。回家后,挨了他娘一顿骂。
楚国公主问:“火山喷发,你爹都不敢那时去鎏京,你是过去找死吗。”
陆鸣很无所谓:“这不是没死吗。”
然后他就被打了。
陆鸣离开公主别苑,在长廊下遇见他爹。他爹坐没坐相,嘴里叼着根草,斜靠柱子,正拿着根细长竹杆在那钓鱼。
旁边陆思明、陆思扬苦哈哈地在撒鱼饵帮他打窝。
陆晋回头,看着儿子脸颊微红,幸灾乐祸:“怎么?你被人打了?”
陆鸣:“嗯。”
陆晋:“在齐国吗。谁那么好心啊?相里琛吗?哈哈哈哈哈哈。”
陆鸣:“不是,是被娘打的。”
陆晋马上收了表情,正襟危坐,不再大笑,把鱼竿丢给陆思明,严肃道:“什么鬼,她竟然敢打我儿子,那我也要打她儿子。”
陆思明陆思扬:“……家主!”
两人急忙替少主拦住他爹,不让少主挨第二顿打。
陆鸣扯了下嘴角,走过去,低头,看了眼碧湖里的银色锦鲤:“这鱼千金一条。你也真敢钓啊。”
陆晋说:“钓了再放回去不就行了,思扬你两你们下去。让你们少主来帮我打窝。”
“是。”
陆鸣接过鱼食,闲闲散散让它们从指间落下去。
陆晋偏头:“你被打傻了吗?表情怎么那么难看。”
陆鸣突然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想修复【审判竹简】了。”
陆晋嗤笑一声,眼眸带着点看小孩子的嫌弃:“你知道个屁。”
陆鸣:“别骂脏话。”
陆晋挥手:“等你什么时候比我强了,再来管你老爹吧。”
陆鸣捏碎鱼食,平静叙述道:“为了修复【审判竹简】,陆家的长老们那么多年不择手段,用尽办法。旧法难寻,于是有一批人想去立新法,陆家新旧法之争延续了很多年,而你作壁上观,哪一派都不支持,天天醉情山水。爹,在我没从月祀那里知道天谴前,你就已经有预感,写在竹简序一的法则是什么了吧。”
陆晋沉默很久,笑了笑:“差不多吧。”
风过林稍,吹皱碧湖。
陆鸣低喃:“【审判竹简】生来残缺。它唯一一次完整,在湘水君成为灭世者时。”
陆晋打断他:“你想成为神器主人吗。”
陆鸣偏过头去,和他爹四目相对。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么多年来,他看着法家人为竹简疯魔。看着他爷爷、他叔叔,无数亲人,将之视为家族的使命,千百年求索。
陆晋又问:“怨过我吗?你和名家那小子明争暗斗那么多年。上官琉璃费尽心思为他铺路,而我从未帮过你。”
陆鸣:“没有明争暗斗,是郦城的人,闲得无聊喜欢比。”
陆晋:“那上官巧破【希声境】的时候,你什么想法。”
陆鸣回忆了下:“倒霉。被人抢神器,被仇家找上门。我什么都没得到,他们却都破圣了。”
陆晋哈哈大笑。
陆鸣青色的瞳孔安静炙热:“我没有很想成为神器主人,只是想完成家族的使命。”
陆晋说:“那么现在呢——你打算让【天谴】出来吗。”
陆鸣又不说话了。
天谴为灭世者而生。
陆晋的眼神深而遥远,笑说:“儿子,你在犹豫,但陆家的那群长老可不会犹豫。以及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今世有能力成为第二个湘水君的人,只有杜圣清,我们六州第一位人皇。他若是真成天子,那也算是万古第一帝了。”
陆鸣低喃:“万古第一帝吗。”
至仁至义,至礼至智。
至忠至孝,至半生。
再然后,灭国屠城,废帝称王。心未变过。
陆晋笑叹:“为什么都那么执着于成神。”
陆鸣:“爹,你别告诉我你没野心。”
陆晋冲他一笑:“以前有,但这些年来,走走停停,我更希望这世上少些天灾人祸。”
陆晋又一次甩竿进湖水,他的声音依旧吊儿郎当却又藏着丝深意:“不过一切都看你。儿子,你若是想成神,你爹我拼出这条老命都会帮你的。”
陆鸣还没说话。
陆晋想到什么,马上反悔:“算了,你娘是不会愿意为了【天谴】把楚国献出去的。你还是收了这心吧,哈哈。”
杜圣清成天子的道路上,郦城必然要经历一番血洗。
陆鸣:“……嗯。”
楚国,流水的皇室,铁打的名法两家。
楚国的皇位全看两家想要扶持谁。
近百年,法家人一心一意想立新法,把持大统,朝堂上,一半官员都跟陆家沾亲带故。皇帝与傀儡无异。
杜圣清答应和姬殊一起围剿沧瀛洲,不过他也没忘自己的主要目的,鎏京攻陷后,他将目光放到了郦城。陆晋和上官琉璃都是老狐狸,想叫这两人内斗,再坐收渔翁之利,很难。
上官琉璃以前还有功夫跟法家相争,恶心陆家的长老。但现在上官巧破圣后,她注意力都放到培养神器主人上。
上官琉璃不出手的话,郦城很难乱起来。
不过好在,陆家这艘大船,内部早就已经腐烂。
【审判竹简】一百零一简。新、旧法参半。每一简都出不同人的手。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做神器的主人。
郦城。上官琉璃把上官巧带到了祖庙里。
——望出天水,源自子兰。天水世泽,西台家声。
上官一族始姓子兰。
上官琉璃:“好点了吗。”
上官巧:“什么?”
上官琉璃:“情伤啊。”
上官巧:“……”
上官琉璃:“我一直想培养出神器的主人,但不是为了名家出一个神。”
上官巧偏头:“那你想干什么。”
上官琉璃:“兰夜,太古遗音,这既是神器的名字,也是一个隐藏于神婴时代的秘密。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会消失于大乐之野吗。”
她摇扇微笑,优雅华贵,声音轻缓而冷:“他是寻着一道声音,消失的。”
“在沧瀛洲,走向跟敌人截然相反的道路,寻找万载无神的真相。”
上官琉璃说。
“我要你成为神器主人,就是为了让你沿着他的步伐,重新找到这道‘遗音’、看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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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兰孤跟现代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297章 云水谣(六)
名家缄言,法家慎语,对于楚国的底层人民来说,帝都一直是个很安静的城市,雨天只有烟雨淅淅,上官巧跪在庄严肃穆的祠堂,耳畔听到的也只有春雨划过琉璃瓦的声音。
第三天,他离开宗祠。
上官琉璃说,“兰夜,你去沧瀛洲一趟。”
上官巧:“我不会回稷下的。”
上官琉璃:“没让你回稷下,只是沧瀛洲最近动荡不安、灾祸频出,逍遥子怀疑是九幽之人在作乱,邀我过去帮忙。我不好推拒。”
上官巧:“不去。”
上官琉璃:“你刚破圣,需要多历练。”
上官巧眼神冰冷:“你手下没别的人了吗。”
上官琉璃笑了笑,声音放低,轻摇金丝扇:“我听说在沧瀛洲,发现了曲家人的踪迹。”
上官巧愣住,步伐停下。
上官琉璃:“你就不好奇,曲家人大费周章,在做什么吗。”
郦城落雨的时候,云水间晴光正好。
施溪整日都在看书,他的手指点在“鹤鸣山”三个字上,若有所思。按照正确的思路,他下一步应该是郦城,毕竟他离“天之子”只差这一步。
他大可以先去楚国,完成他明君之道,等成为神器主人,再去沧瀛洲。这样面对胥蝶和姬殊,胜算都会高很多。但“明君”比“暴君”难太多,需要一个大契机。施溪想到了锟铻那一战,如果没有阻止杜圣清。给杜圣清兵家埋骨之地的杀戮力量,借杜圣清之手去祸害郦城。等郦城大乱后,自己在站出来救世,就不用那么麻烦。
……可这样,天下苍生就真成这场夺权之战的牺牲品了。
施溪心中掠过一阵寒意。权力,确实很容易让一个人变得疯狂。
施溪不打算去郦城。
郦城现在很太平,一直这么太平也很好。毕竟施溪有很多的路可以成神,四国之力助他破道家出窍巅峰,足够了。
既是道墨双修,施溪决定把重心先放在破墨家六阶的【非命境】上。
而想破【非命境】,可穿两世的蝶镜至关重要。
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沧瀛洲。
施溪用青鸟联系逍遥子,问青霄班什么时候开学。
逍遥子非常诧异,回信:“我还以为青霄班要名存实亡了呢。”这群继承人们,入学各有目的。青霄班比起一个“班级”,更像是一个,将他们聚集起来议事的地方。
施溪说:“我和谣千灵会回去。”
逍遥子笑说:“青霄班开班可能比青霄榜开榜都要迟。”
施溪:“青霄榜?”
逍遥子:“对,灵墟崖十年一次的青霄定榜,就在下月。”
施溪愣住,想到了陈涟玉,这位前青霄榜榜首。
施溪拿白玉京里玄青的事,试了下逍遥子的态度。
逍遥子回的四两拨千斤,施溪看出来了,逍遥子很不喜欢和人聊蝶镜。
逍遥子对他很有好感。灵墟崖的掌门,不会对一位年轻道圣态度差。可即便如此,谈及“蝶镜”,逍遥子的笑也冷淡了几分。
断掉通讯后,逍遥子看着池子里的黑白双鱼,无奈低声说:“试探到我头上来了啊。”
坐他对面的人,声音冷沉:“青鸟传讯,是阴阳家的人?”
逍遥子:“不是,是施溪。”
逸尘仙尊一时沉默。
逍遥子:“但也算阴阳家的人吧。”
“……”逸尘仙尊对于这门轰动天下的亲事评价是:“儒家和阴阳家当年真是胡闹。”
他们一般不评价小辈的爱恨,太离谱的除外。
而让两个新神人选成为道侣,就是离谱的。
逍遥子轻笑一声:“你没见过他们,但我在稷下看着,还挺配的。”
逸尘仙尊不认同:“上官琉璃在大乐之野说的话,虽然教唆意味重但也不失道理。对于修士来说,婴宁峰可比九幽可怕,施溪和姬玦是敌人才好,能互相制衡。”
他言尽于此,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如今逸尘仙尊,对外面的事是真的不感兴趣。
他重伤后,把掌门之位丢给师弟,便一人隐在灵墟崖,守着【无何有乡】。
逍遥子问:“小渺闭关出来了吗。”
逸尘仙尊摇头:“我觉得她这次会失败。”
逍遥子:“没关系,她还那么小,失败一两次无所谓。”
逸尘仙尊:“她二十破元婴,对自己要求太高,爱钻牛角尖。”
逍遥子想了想,说:“我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逸尘仙尊一下子抬头,看向逍遥子,说:“你对小渺关照过头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耐心。”
逍遥子:“大概是因为已经有过一次惨痛教训了。带小孩子,还是得谨慎些。”
逸尘仙尊低头,知晓他言外之意,长久沉默。
逍遥子说:“我看着施溪,便想着灵墟崖曾经也有一人,像他一样那么年轻,就锋芒毕露,五阶巅峰。”
那是灵墟崖一段无人敢提的过往——一个封存的名字。
逸尘仙尊说:“是我之疏忽。我闭关前,没安排妥当。”
逍遥子笑笑,平静道:“也是我的错,我没想到玄青那么早就把注意打到蝶镜上。”
想起往事,逍遥子灰银色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修真界天才如云,他在灵墟崖见过的弟子如过江之鲫。
霜降时分,青石门开,对上那双茫然的眼,逍遥子唇角带笑,但心里已经冷漠对她做出了评价。
她不适合这里。他从没把她当师尊看过。
道家五阶就是“出窍”,六阶术士,根本不可能执着于一具肉/体。
所以,他不会像灵墟崖其他人一样,因为她在师尊的躯体里就对她有所期待。
他对她毫无期待,一个普通人而已……所谓开解,不过是在劝她离开,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然后那个少女也真的离开了。灵山八千八百路,他想她不会再回来了。
未曾想到,凌霄派入魔宫,竟然从陈涟玉手中,把她救了回来。
“这位小友,她说她是灵墟崖的人。这,我们本来是不信的,但她腰间的铃铛做不了假。所以才冒昧带她上灵山。望,仙尊见谅……”逍遥子游历在外,收到水镜消息时,心中有些惊讶,却也没说什么,点头帮白愫确定了身份。灵墟崖外殿一群外人惊到说不出话来。人群中心那个少女,低头抱着木剑、一言不发。
彼时大师兄在闭关。
灵墟崖的代掌门是玄青,二人都低估了他师弟的恶。
玄青觊觎【蝶镜】,想让白愫魂飞魄散。
如果说之前,白愫在灵墟崖还只是被无视的话。那么后面,在玄青的各种手段下,她成了过街老鼠,被所有人欺凌,辱骂,践踏。沦落到这种局面,逍遥子想,她当时一定很痛苦,毕竟她性格是这样敏感。
可是……并没有。白愫自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泪。
直到最后,众人才毛骨悚然发现,她麻木的眼神里流淌着一种癫狂。她的恨是那么深刻,跟他们是否欺凌她无关。她的一举一动,睁眼,呼吸,咀嚼,好似都浸润在鲜血里。
第298章 道统(一)
青霄定榜,是沧瀛洲的盛事。修真界有名有姓的门派,都会让核心弟子参赛,争夺名次。青霄榜上一次的榜首,是小渺。
施溪在云水间待了半月有余,休息的差不多了,离开前,出于情理,他递请帖给现在的医家族长谣寻微,说想见她一面。
谣寻微没有拒绝。
月上三更,施溪被人引着,来到了一处水畔竹楼,推开门,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放下手中的书,眼睛清冷无波望过来。她很瘦,皮肉流失严重,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唇纹苍白干裂。可美人在骨不在皮,谣寻微衰老至此,也只是在她本来的容色上,添了几分病气而已。
施溪作为小辈,笑说:“谣族长。”
她说:“坐吧。”
施溪摇头:“谣族长身体不便,我就不多打扰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顺便感谢药谷这些日的收留之恩。”
谣寻微依然固执:“坐。你是谣川选中的人,我想好好看看你。”
施溪听见这话,也不好拒绝,坐到了竹楼的椅子上。
谣寻微病了很多年,一直神志不清。【太岁】消失后,她才有清醒时刻,好似回光返照一样。她认认真真观察施溪,细到眉眼,鼻子,嘴唇,每一个五官。许久后,谣寻微喃喃:“卫国终于迎来了新天子,可惜,却是在云歌覆灭之后。”
施溪:“谣族长是想起故人了吗。”
“嗯。”谣寻微点头:“你我之间,故人还挺多的。你既是我亡夫效忠的卫家人,又是谣川在千金楼选中的救世者。”
施溪笑了笑,跟她闲话家常般说:“我可以问一下颜至前辈为什么会与泗水决裂吗。”
谣寻微也不隐瞒,直接回答:“因为你爹提出的均衡策。”
那个为让云歌成为空壳,提出教育均衡策,逼得王、钟、颜三家不得不离京。
“他不愿意离京,但当时颜家内部,几乎全是杜圣清的走狗,为离京一事,颜家内部闹得很大。他年少气盛,是被气走的。”
施溪点头心想:看来当年,儒家也是一番风起云涌。
谣寻微提起亡夫语气很平静,三言两语带过后,马上提到她今晚见施溪,最关键的事,抬眼:“我听说了你在白玉京的事。”
施溪:“哪一件?”
谣寻微:“上官琉璃在众人面前,希望你成为正道领袖。”
施溪回忆起这个就想笑:“是啊,她把阴阳家归为邪道,但我并不想和我爱人为敌。”
谣寻微沉默地看向他,想说,如果阴阳家就是邪道呢。可类似的话,应该很多人跟他说讲过了。她和施溪非亲非故,也没这个立场去说这些。
“罢了。”谣寻微喃喃:“我很感谢你,太岁的事,要没有你帮忙,千灵不可能是月祀的对手。”
施溪:“其实我出力不多。”双璧城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爱人在为他的天子道铺路。他那一晚只是安静穿着嫁衣,在云端看了很久的雪。
谣寻微:“身为天子,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会有人不顾一切,为你效忠的。”
施溪笑了下。
谣寻微突然说:“你下一步不该去郦城吗。”
施溪愣住,再一次看向她,眼眸深了几分。
谣寻微:“我与颜至是夫妻,救过罗文遥,跟惠夫人也书信来往过。我对儒家的了解比你想的要深。颜至对杜圣清深恶痛绝,从杜圣清废臣道转帝道开始,他就跟我说,杜圣清志不在云歌,他是想成为人皇。人族的皇,我细数你的踪迹,云歌,鹊都,双璧,鎏京。我以为你马上会去郦城。”
施溪:“没必要,郦城现在那么太平,我一个外人去做什么。”
谣寻微了然点头:“你什么时候想去郦城了,我告诉你一些名法两家的事。”
施溪一下子来了兴趣:“上官琉璃和陆晋,谣族长熟悉吗。”
谣寻微往后靠,整个人缩在白色的狐裘里,淡淡道:“谈不上熟悉。不过医家救死扶伤,免不了跟各家的人打交道,我也了解他们一些。”
“陆晋一直都是陆家的异类,从小在山野田间长大,就一混不吝的村夫。和别的陆家人不同,他没皮没脸,一点都没把家族的重任放眼里。陆家三千年,世代求索,就为了修复【审判竹简】,可到陆晋这里,却被他撂挑子不干了。他儿子陆鸣反倒是非常标准的法家人。对于陆鸣来说,家规祖训,定不能忘。”
施溪心说,怪不得陆鸣那么怕麻烦,估计是因为一出生就因为血缘有了推不开的任务,物极必反。
谣寻微:“陆晋常年在外游山玩水,你去郦城不一定能碰到他。至于,上官琉璃……我年轻时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谣寻微出神,说:“她是一位非常与众不同的圣者。”
施溪惊讶抬眼,能得到谣寻微这个评价可不容易:“从何得见?”
谣寻微:“她从来不求成神,甚至,上官琉璃根本就不相信六州有人能成神。”
施溪沉默。
那确实很与众不同了。
可上官琉璃不求成神?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培养【太古遗音】的主人。
谣寻微:“名法两家,一求真实,一求秩序。如果能不招惹他们,尽量别碰上。”
施溪:“好。”
谣寻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不一定能活得过今年。”
施溪深深看向她。
眼前的人是医家圣者,是药谷谷主。谣寻微救治过的人,遍布六州。
于是施溪问:“我想问问陈家。”
谣寻微闻言笑了声:“陈家……沧瀛洲陈家吗?”
施溪:“对。”
谣寻微声音很轻:“陈家啊,它是六州唯一一个,万年不朽的名门。它不一定是最强的,但它一定是存活最久的,久到在神婴时代就存在了,灵墟崖的掌门十个里面七个出自陈家。”
离开那日,云水间落了场雨。
姬玦安排摇光开阳回秦国,于是最后船上的只有五人。
施溪在这场寒雨中,告别谣娘心心念念的故乡。
抵达沧瀛洲后,谣息带着十三和谣千灵先回稷下。
施溪往截然相反的地方走,他去了幽都。《青霄少年行》里,主角团们和陈涟玉相遇的城市。施溪说:“道家和阴阳家功法殊途同归,你能不能装作道家弟子。”
姬玦一阵无言,好气又好笑:“你是真的很爱乔装打扮啊。”
施溪:“逍遥子对我那么警惕,我总不能直接杀上灵山,逼问他蝶镜在哪儿吧!我想从陈涟玉的死入手,调查两百年前的事!”
姬玦:“我可以扮,但我有什么好处。”
施溪格外大方:“在沧瀛洲吃什么、住什么我买单。”
姬玦低头看他,用手掐住他下巴,也不客气,咬了下施溪的脸问:“吃这个行吗。”
施溪:“……”
施溪忙推着他进城。
施溪觉得应该没人会认出他们。
在鎏京的时候,下城区的血泪太沉重,施溪始终无法放松。到了沧瀛洲,身真正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他反而如鱼得水。
《青霄少年行》里提到幽都有一处【乱葬岗】,是陈涟玉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施溪想去乱葬岗,结果没想到,整个客栈里,有一半的人都是为那里而来的。
幽都城主,发布悬赏说,他小儿子在乱葬岗失踪,谁能找到,必有重赏。
有人唏嘘:“在修真界,金银财宝都是其次,大家真正图的是城主手中,那一块魔宫地图。”
有人接话:“魔宫里面有大机缘,青霄榜的角逐马上开始。别说我们这些散修,一些大宗门的核心弟子,也想在比赛开始前,闯魔宫,提升下修为。”
施溪插话:“大机缘?里面是有太岁吗,吃了修为就能突飞猛进。”
修士茫然:“太岁是什么。”
施溪回答:“能让全村开饭的毒蘑菇。”
当然,全村开饭还是委婉了。
真让黄泉之花开下去,六州一起开饭都有可能。
晚上,施溪还是决定混入人群,一起去乱葬岗看看。
姬玦被他逼着佯装成修士,这一天,在研究道家的修炼体系。
他已经破【司命境】了,虽然不是道家正统弟子,但是借天地灵气,捏个“元婴”出来,还是很容易的。
施溪惊讶:“我们都是在丹田内修行,你居然可以直接在外面捏。”
姬玦把那个元婴递给他。施溪看完后,噎了下。
姬玦是不会有自己的元婴,但他以前帮施溪内视丹田时,见过施溪元婴的样子,于是记下了,用灵气捏了个白白胖胖的小玩意。
姬玦问:“像吗?”
“没那么胖。”施溪婉拒,还了回去。
姬玦见他不收,笑了一声,那个元婴马上就消散空中。
六阶和四阶的差距也在于此。修士穷其一生、千锤百炼,造就的元婴,在六阶术士面前,什么都不是。
施溪突然来了兴致:“你再捏个金丹给我看看。”
姬玦没拒绝。破【司命境】后,天地灵气几乎都可为他所用,摊开手,很快一颗金丹,就出现掌心。
施溪伸手,去碰了下,能清晰感受到里面浓郁恐怖的灵气流动。
施溪诧异:“跟真的一样。”
姬玦:“你把它放丹田里,就是真的。”
施溪观察得更仔细了,说:“你这样,给我的感觉,不像修道者,而是你本来就是道。”
姬玦不以为意笑笑:“差不多吧,【星轨图】本来就是想让我成为操纵一切的天道。但天道不能有私,很显然我不合格。”
他会无限偏爱一个人。
在观星台,给众生定命,唯独不敢去算施溪。
姬玦说:“我当不成天道,代入一下,我要是遇到这种不公的天道,我会把他和他爱的人一起杀了。”
施溪深思过后,讪讪:“我也是。”
“……”你是什么是,姬玦无法理解,凑近他:“我前一句是在跟你表白,你没发现吗。”
施溪忍俊不禁:“发现啦,我给你表白回来。”
趁乱葬岗附近无人,他快速亲了一下爱人微凉的唇。
幽都城的另一边,章凡跟在公输雅身边当小弟,当的心惊胆战。公输雅实在看不懂小册子上的字,皱眉,把它丢给了章凡。
章凡屁颠屁颠接过,“老大我们今晚不去乱葬岗吗?”
公输雅说:“去乱葬岗干什么?”
章凡:“救下城主的小儿子,可以从他手里得到一块魔宫地图呢!”
公输雅眯眼:“到底是怎样的机缘,值得修真界所有人趋之若鹜。”
章凡腆着脸:“老大你是鎏京皇子,当然看不上这点,但对我们这种散修而言,扶霜圣尊身上掉出的一点点东西,都够吃好久了。”
公输雅当没看到章凡眼里的贪婪利用,他意味不明笑说:“好啊。”鎏京下城区就是一个巨大的吃人工坊,机关日日夜夜吞噬血.肉残躯。
公输雅对于这种气味,太熟悉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吃了多少人的跟班,眼中兴味盎然。
章凡肯定不敢对公输雅下手,他只是想利用下公输雅而已。
册子的前半部分,字迹奇怪,他也看不懂。但是小册子的后半部分,一些被道家灵气加密的地方,他却窥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怎样让一个完全没有修行天赋的人,二十年破圣,甚至圣境巅峰呢?
光靠一腔仇恨可没用。
沧瀛洲被灭门的孤儿数都数不过来。
这个小册子,彻底颠覆了章凡的世界。它告诉了他一件事,原来万年前的“道统”,和今世截然不同。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
这是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新道统,六州每个人信奉都修炼法则。
可这本小册子却说在神婴时代,修真界的至暗时刻,旧道统第一境并不叫“炼气”,而是“胎息”。
那是一条疯狂、黑暗、惨绝人寰却又惊天动地的修炼之路。
【陈涟玉是因为调查旧道统,被驱逐的。】
【怪不得逍遥子说圣者都是疯子,在道家,却去质疑道统,质疑道的本身。】
【胎息境,要像婴儿在子宫内一样去呼吸……像婴儿一样吗?胎息,紫府,返虚,旧道统成圣只需要经过这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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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在万年前真的很强很强很强很强……
第299章 道统(二)
夜黑风高,乱葬岗恶臭熏天,施溪敲骨前行,用木棍扒拉尸体:“这地方尸体都堆成山了,幽都城里是不是只要死了的人都抛这里啊。没素质。”
很快施溪停下脚步,低头,微愣,惊讶:“尸山竟然下面有个墓穴吗?”
施溪来了兴趣,把神识往下放。
穿过尸骸、岩石、泥土,一路探寻,最后在几百米深处,看到了一个被挖空的墓地。
这里被盗墓贼到访过。别的盗墓贼盗的是陪葬品,但这个盗墓贼,盗的是尸体。所有的棺材都被破坏,里面的尸体被砍掉脑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模样扭曲,满墙的血迹。
闯墓人走后,还顺手封印了此处,留下一地无头尸体,出窍巅峰的术力,清正中还带着一些诡邪。
施溪挑眉:“陈、涟、玉?”
沧瀛洲几百年,圣境巅峰的人,一只手可以数。看来话本也不是捕风捉影啊。原来陈涟玉真的到过这里。
可是,陈涟玉竟然有盗墓的爱好吗?
施溪和姬玦一路悠悠闲闲,不紧不慢,救城主儿子这种小事,被人抢了先。
城主儿子获救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道:“我、我没看清拐我的人是谁,我就在床上睡觉,然后,睁开眼就到了这里,呜呜呜我要回家。”
众修士安慰完他,马上拎着他往幽都城跑。
城主疼爱儿子,哭得老泪纵横,也把承诺的魔宫地图拿了出来。得到地图是个炼气后期弟子,并不敢藏私,大大方方把地图打开给众人看。上面记载蛛林北面通向中心地带的路。
想去魔宫的话,靠这一张地图也够了。
不过在蛛林中不可能不迷路。
很多人还是更愿意得到完整的魔宫地图再去。
施溪把修为压到了筑基期。
“直接去魔宫吧。”施溪说。
他也好奇,红莲白骨宫遗址里,陈涟玉到底留下了什么,叫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姬玦临行前问他:“我们现在又要装作什么身份。”
施溪非常自然地凑过去,跟他勾肩搭背:“稷下就在沧瀛洲啊。长成我们这样,如果还是情侣的话,也太引人注目了,这次我们是同门,师兄。”
姬玦:“你剑术都是我教的。喊师兄做什么,不如喊我师尊。”
施溪勒他脖子:“叫你声师兄给你占便宜算不错了,别得寸进尺!”
姬玦笑了声。
他研究完道家的修炼体系后,控制五行,是和施溪一样的修为。
施溪的目的,是调查陈涟玉。
既然灵墟崖那边,逍遥子不肯透露一二。那就从叛出灵墟崖又曾经是蝶镜候选人的陈涟玉身上,调查神器。
万蛛毒林,顾名思义,毒蛛遍布。他和姬玦都是过目不忘的人,看一眼地图,就知道路。
只不过,赶到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万蛛毒林竟然直接被封锁。
一群身着霜白衣袍,腰佩青兰花玉的凌霄派内门弟子,手持长老令,面向众人说。
“万蛛毒林现在不能进,还请诸位止步。”
有人鼓起勇气问:“以前这里都是出入自由的,敢问前辈,为什么突然就锁了啊。”
凌霄派弟子皱眉,冷声:“不清楚。我们也只是奉长老之命行事。”
有亡命徒试图硬闯,可凌霄派的领头人是名元婴修士。一挥手,就将人震飞。
众人见此,悻悻退回离这最近的城镇。客栈里,大家都在抱怨凌霄派。
“他们是不是想独占啊。”
“不至于吧,当初剿灭红莲白骨宫,凌霄派出力最多。而且凌霄派的弟子,应该是不屑于魔头机缘的。”
“青霄定榜在即,这群大宗门弟子不该很忙吗?怎么管起这事来了。”
“三宗之首也那么无聊吗。”
施溪决定夜探万蛛毒林。本以为,这里就只有他一人能瞒过那位元婴期长老,万万没想到,会在毒蛛林里,见到公输雅。
但施溪的目光,很快落到公输雅身后那个唯唯诺诺的跟班身上。
公输雅早就没了跟章凡虚与委蛇的心,入蛛林就打算把人杀了,结果动手时,脚步声在后方传来。
他回头看到了施溪。
公输雅:“?”
施溪笑吟吟:“好巧啊三皇子。”
公输雅:“……好巧。”
他一下子松手。章凡扑通跪地,就这么逃过一劫,他恨不得抱住施溪的大腿,爬过去表忠心。
但施溪只是走过来,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俯身,一双紫金色的眼睛光芒流动,低声说:“把你袖子里的东西给我。”
帝王之瞳的威压太大,章凡硬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不过施溪还是轻而易举,就隔空取出了那个带着神器气息的东西。
一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他就笑了下。
但他没有急着细看,合书,问公输雅说:“你对道家事很感兴趣?”
公输雅摇头:“没兴趣,但沧瀛洲杀人不犯法。相里琛要我炼化青墙之灰,但我心情太差了,不杀点人,我冷静不下来。”
施溪笑着点头:“走吧,去魔宫。”
陈涟玉已死。红莲白骨宫早在一片大火中成了废墟,只剩焦土。对于旁人来说,这里是极危险之地。但对于施溪和公输雅而言,不算什么。施溪观察得很仔细,可是一直到天明,他也没发现魔宫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回客栈后,姬玦已经把凌霄派封林的事搞清楚了。
原因是沧瀛洲这段日子,出了很多起杀人事件。死者无一例外不被人割下脑袋。就连问剑宗这样的大宗门内部都出现无头尸。调查后发现,作案的人都出入过万蛛毒林。仙门便下令,将这里彻底封锁。
施溪说:“你先看这本书,我去审讯人。”
他和姬玦分工合作。
以施溪的修为境界,对于章凡这样炼气期的人,去审讯他,根本不需要他清醒。
一缕灵气入脑,章凡的生平便直接展现眼前。
章凡以前,炼气初期都卡了十年,但落下山崖,捡到这本册子后,不到一年,他就到了炼气大圆满。章凡想更进一步。册子的主人是在魔宫筑的基,于是他也打算去试试运气。章凡对红莲白骨宫的“机缘”并不感兴趣,又或许说,他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得到了这个机缘。
施溪作为新道统的顶尖人物。并不难猜出,这个让人“突飞猛进”的机缘,就是陈涟玉用一生去研究的旧道统。
也是白愫走的那一条路——
二十年,胎息,紫府,返虚,出窍巅峰。破六阶,只为了入【无何有乡】去杀胥蝶。
她第二次回到不夜天的时候,整个人冷漠麻木,空洞苍白,一句话不想说。
是陈涟玉唤起了她的恨。
“你最该恨的是胥蝶。如果不是她用蝶镜之力把你带到这里,想借你成神。你怎么会那么惨?”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你帮我在灵墟崖,找到【婴脐】的地址而我帮你变强。”
白愫冰冷的手死死抓住被褥,后面抬头,答应了。
陈涟玉轻笑。
他故意放凌霄派的人进来,让他们将她“救”回灵山。
修真者不会陌生“胎息”“紫府”两个概念——
《抱朴子·释滞》:“得胎息者,能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
《抱朴子·祛惑》:“及至天上,先过紫府,金床玉几,晃晃昱昱,真贵处也。”
道家,新旧道统,最大的区别,其一是入道方式,其二是聚气位置。
筑基、金丹、元婴。引气入体都是在下丹田,在神阙穴,脐下三存处。
而旧道统。所有灵气上升在“紫府”,它在眉心深处,人“精神,意识,思维”的本源,元神显发之地。
最有意思的是。
——紫府是可以“吃”的。
它和金丹元婴不一样。
紫府可以直接被外人吞噬的。
在万年前,那个野蛮、黑暗的古修真界,人吃人并不是比喻。
第300章 道统(三)
章凡在浅水村后山崖,寻得此上古秘法,发现古修真界真相后,走上一条与众生不同的修仙路。做梦都是自己前期蛰伏如虫蚁,后期崛起震青霄,从此翻云覆雨,人生顺遂,妻妾成群。
不过这秘法落到施溪手中,施溪眼底只有一片冷漠。
胥蝶以下,圣境巅峰的就只有他和逍遥子。
施溪作为顶尖强者,算是新道统的证道人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修的“道”有错。
“胎息入道吗?”
施溪总感觉和婴脱不了关系。
他审讯完章凡回房间后。
姬玦也因白愫的册子,也对陈家有了兴趣。
姬玦:“陈涟玉竟然想找到婴脐。”
施溪:“那是什么?”
姬玦:“和人相似。脐带断裂后,留在大地上的脐眼。”
施溪:“婴不是有九根脐带吗。按理来说,那也有九个脐眼啊。”
姬玦摇头:“只有一个。沧瀛洲是主脐,也是唯一一根发育完整的。其它脐带,没来得及发育,婴就已经被天识绞杀。”
施溪沉默片刻,开口:“你跟我说婴有九脐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虽说诸子百家,可万古以来最强盛的其实只有九家。儒墨医农,兵名道法,在加上阴阳家,婴有九脐,是不是也对应着这九家。”
姬玦眼中带了几丝笑意:“是,我对婴的事了解得不多,不过和它接触时,我能察觉到,它确实有这些力量。”
施溪:“既掌握彼岸之舞那种灭世规则又会九家术法,婴到底是什么?”
姬玦想了想:“东君应该有答案,但我没去问过。”
施溪:“我今天审那个小弟子的时候,了解到了一件事,古修真界的修炼方式,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你不是道家人可能不清楚,一个道统的建立有多恐怖,并不是开辟一个新的修炼方式就叫道统。换道统意味着,改天换地,众生换一个新追随的道。”
“——它是直接改变了成神路径。”
施溪不可能不惊讶。往后靠,长睫落下,黑眸深思。
“第一境叫胎息,十有八九和婴有关,改变道家成神方式,能做到这点。只说明,婴在万年前是可以直接和天识抗衡的存在。”
姬玦听完后:“你想知道婴以前是什么?”
施溪:“你没调查过它?”
姬玦摇头。
施溪:“也对,你小时候被阴阳三圣盯着。”双璧城见到湘夫人月祀的真面目,以为已经够惊悚了。却忘了这两人之上,还有婴和东君。
东君,这位天下第一强者,他的危险好似现在才慢慢开始显露,远不只祸害墨家那么简单。
姬玦笑了下:“其实,我现在也没去研究过它。”
施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别告诉我,你还会犯轻敌的错误啊。”
姬玦:“不是轻敌,只是你去凝视婴,婴也一定会看向你。”
如果万年前,婴真是堪比天识的存在,那么确实不可“凝视”。
施溪说:“绕过它,去从旁人口中调查它呢。”姬玦望向他,许久后:“从陈家入手吧。”
*
鹤鸣山雨淅淅。
陈家家主小女儿满月宴上,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就连远在灵山的逍遥子,都送来一朵自己养的净世莲花。
襁褓里的小娃娃抱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拍手笑,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惹得所有人乐开怀。
陈家二叔招待完客人后,冒着雨来到庭院角落找人。
角落里站着一个怪人,穿着一身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皮肤还全用一层又一层的白布包着,带着斗笠,抱刀一言不发。
陈二叔说:“你亲侄女,不去抱抱。”
怪人声音微哑,冷淡说:“你想我死吗?”
陈二叔噗嗤笑,调侃:“那年七夕,你到底遭受了什么折磨啊。现在被人碰一下就要发疯。”
七夕。听到这个词,怪人就肺腑翻涌,吐点出来,皮肤也因为恶心而开始泛青。
陈二叔吓一大跳:“不是吧,你是当守墓人当出病来了吗?要不要我跟大哥说一下,把你召回来。”
怪人摇头闭眼,平息那种深入骨髓的憎恶,冷冰冰开口:“不用。跟守墓没关系。”
陈二叔:“你小子怕生人的毛病怎么还愈演愈烈了呢。要你没这怪病,以你的天赋,现在估计都是灵墟崖掌门了吧。”
“说这话问过逍遥子吗。”
“呵呵,陈宗洄你兄长是在夸你!懂不懂事!”
怪人陈宗洄懒得说话,他靠墙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中年男人刚毅冷漠的脸,眉眼轮廓刀削般分明,下巴上有些细小胡青,神态冷淡厌世,却又有几分野性难驯。当然陈宗礼知道,这刺头样子是吓外人的。他小弟好欺负的很,软包子,你惹了他等于什么都没惹。
因为不想被欺负,所以一人缩在陈家墓地,当了二十多年守墓人。
陈宗礼心软:“每次问你当年乞巧节的事,你都不说,兄弟们想帮你报仇都没办法。”
陈宗洄沉默很久:“我没事。”
如果害他永生无法破圣的是个普通人,那么,他不惜一切代价也会亲自去报仇。
可偏偏她不是普通人。陈家几代荣几代衰。神婴时代,数代人托举才成就仙门紫府。他不可能因一己之私,为陈家招惹大敌。
所以算了吧。陈宗洄跟自己说了无数遍,拳头在墙上砸的皮开肉绽,压下那份屈辱,恐惧和噬心的仇恨。
算了。他犹如将死之人,一样待在墓地,静待自己的终期。
陈宗礼挥手:“行,你也是个倔脾气,在墓地是不是很无聊。陈家墓只有陈家人能进,也不知道家主安排这个职位做什么。”
陈宗洄:“礼我送到了。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宗礼:“我还真有事。凌霄派最近在查无头尸的事你知道吗。”
陈宗洄皱眉。
陈宗礼:“小心点,无头尸的事后还牵扯到了一伙盗墓贼。”
陈宗洄:“真有盗墓贼走到我面前,鹤鸣山该反思了。”
陈宗礼让他滚。
陈宗洄送来的满月礼物,是个木雕的小娃娃,一笔一刀能看出雕刻人的认真耐心。
陈宗礼默然,他以前不喜欢弟弟这老实巴交、爱吃哑巴亏的性格,但现在却又感谢他那颗善良柔软的心,否则,天之骄子一朝被咒成废人。这样的耻辱,会把人逼疯。
没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只有陈宗洄永远记得那个咒语。
圣阶言灵,【止息】。
和今夜一样的潇潇雨,那个女人轻慢、残忍踩过他的手指,将骨骼碾碎,轻而易举,扼杀蝼蚁的自尊。痛苦将恨意无限放大,他双眼充血,只想毁元婴和她同归于尽了。
却听她一边合衣一边说:“没必要,我不杀你。我原本只需要陈家人的血脉,但现在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轻笑一声,声音是那么动人,温柔优雅,高高在上,怜悯哀叹:“至少,你不该死在今晚。你得老老实实当个废人,死在他第三个选择里。”
他在污泥中抬头,看清她脸的瞬间。咬舌破血,面无表情。
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没告诉兄长们,是谁毁了他的人生、把他变成一个只能等死的废人。陈涟玉的事后,陈家本就举步维艰。上官琉璃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活了快百岁,少给人添麻烦吧。
他拢起衣领,吹着寒风,冒雨回到阴冷黑暗的墓地里。
陈家这场满月酒,不光是给小女贺岁。各大仙宗齐聚,还定出了青霄榜的最终决赛地。“就在鹤鸣山吧。”老来得女的陈家家主喝多了酒挥手说。
施溪本来是不打算参加青霄榜的,可知道决赛在鹤鸣山后。马上改变主意,去问报名方式。
他留了章凡一命。
因为他想亲眼看看,旧道统的进阶模式。
章凡完全忘了那一晚发生的事,忠心耿耿说:“大人,青霄榜是大宗内部的切磋比试,想参赛,首先得是大宗弟子。”
施溪:“嗯?”
公输雅第一次见姬玦,一直没说话。
施溪:“现在有大宗招生吗?”
章凡挠头:“呃,今年好像不是各宗招生的年份。”
施溪:“那就麻烦了。”
谁料隔壁桌,一人突然笑:“你们是最近才来吧。”
施溪:“道友何出此言?”
那人指着外面扬下巴:“只要你胆子大,你可以去试试凌霄派。”
凌霄道宫,寻幽千梯前。
上官巧抱胸,抬头看着长不见尽头的梯子。
他旁边的惠安一直在抱着鸿镜玩。
他和辛雉很早就成了知心朋友,他想把辛雉忽悠过来,一起搞事,谁料辛雉为难说,鎏京现在百废待兴,邓陵家很忙,少爷忙的话他也脱不开身。
惠安诱惑:【真的不来吗,逍遥子怀疑凌霄派掌门是九幽内鬼,让我和少主来这调查,凌霄派仙子很多哦。】
辛雉有点心动:【我去问问少爷。】
不一会儿,辛雉难为情回复:【少爷说,先发照片,看看胸。】
惠安骂了一声,放弃。
上官巧:“你跟邓陵溯这个蠢货聊什么,当务之急是去找个道家人问问要怎么装筑基期。”
惠安严肃:“少主,别慌,我来之前打听过了!这凌霄派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招人不看灵根了,只看心性!”
————————
这里会死很多炮灰,为了子兰孤的遗言。
第301章 道统(四)
凌霄派又名凌霄道宫。本来是五年一收徒的,前段时间,掌门突然下令,凌霄完全对外开放,只要是道家弟子,都可以前来试炼。通过试炼就可被录取成为外门弟子。
上官巧已经破【希音境】了,作为圣者,凌霄道宫掌门见了他都得跪下。
他没有欺负老人的兴趣。
但九幽人鬼鬼祟祟,曲家人暗藏其中,他只想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上官巧走上登仙梯,如履平地,冷冷淡淡:“千百年前了。选拔弟子的方式还那么老套,活该被灵墟崖压一头。”
惠安熟读话本:“少主,话不能这么说。凌霄登仙梯是用来考验弟子心性的!”
上官巧颔首:“爬个山跟心性还扯上关系了吗。建议道家突破时,都去爬婴宁峰。”
惠安痛苦万分,恨自己没胆子,叫他们少主闭嘴。
道家避世,自理一洲。对于另五洲的王孙贵族来说,这里不是修真仙所,更像是未开化之地。道家的“无为避世”,让他们清高不争不抢,在九家里跟没有话语权一样。使得随随便便【白玉京】变审判庭,【大乐之野】成稷下。
至于,道家内部的打打杀杀,则有种很原始野蛮的残酷。
在沧瀛洲,唯有那种千年累世名门,才能养出清风霁月的修道者。
现存于世的道家大宗,一开始都是源自一个家族。就好比,凌霄道宫,发源自“金家”。往前溯回一万年,灵墟崖起源于“陈家”。
寻幽千梯脚下。
公输雅也很嫌弃:“路那么多那么难走,不知道安个浮梯吗?”
章凡茫然:“浮梯是什么?”
施溪用更难理解的词语解释说:“电梯。”
“?”他们旁边有十几个人,也是来参加试炼。一身穿锦缎的青年面露不屑:“井底之蛙,别闹笑话了,这天梯是凌霄对我们的第一关考核。”
公输雅挑眉。
出生在奇迹与希望之城鎏京,向来只有他骂别人“土包子”的份。
他也不受气,说:“来,和我打一架。”
“……”章凡要吓死了,向施溪求救。
施溪才懒得管。
打出人命就和公输雅割席,打不出就当没看到。
反正公输雅这个人就是来寻衅滋事的。
凌霄三重试炼,第一关考耐心、第二关考恒心、第三关考野心。
施溪轻轻松松就通过。
他也是惊讶,那么看重灵根的道家,入门试炼竟然不测天赋。
掌事看了眼他们只记录下名字,安排完住宿,就让他们走了。
章凡目瞪口呆:“这是在做什么?都不怕别有用心之人溜进来吗。”比如他旁边这位杀胚。
公输雅没受刁难,把玩着手里的弟子令牌,低笑一声:“还挺有待客之道。”
一位青衣师兄在林道前方回头,皱眉:“你们几个别磨蹭了,早点回弟子苑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施溪举手,笑说:“敢问师兄,授课长老第一课要讲什么啊。我天资愚钝,想提前准备下,不然我怕听不懂。”
师兄:“第一课会教你们怎么去感悟天地灵气。”
施溪:“这样吗。”
章凡跟着施溪姬玦入弟子苑。他一直想打听两人身份,不过不知怎么开口。
东洲楚国,西洲齐国,南州秦国,北洲卫国,中州赵国,也不知道是哪国的大人物?
章凡躺在床榻上,闭着眼都是这件事。
新一批弟子入睡后,山底下又来一批。
山道站着两个青年,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得珠光宝气,是金家的二少爷,矮的那个心情不好的是陈家的五公子,陈星。
金歌疑惑:“你大伯孩子满月酒才结束没多久,你这个当堂哥的,都不多陪陪妹妹吗。”
陈星郁闷:“我被赶出家门了。是来将功赎罪的。”
金歌:“嗯?你犯了什么错。”
陈星头越来越低,吸吸鼻子:“我引贼入室,差点害死我哥。”
金歌没想到事情那么严重,愣住,收了玩笑的心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星抹把脸,严肃道:“我家祖坟,被惦记上了。”
“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有人在我陈家墓地附近徘徊。”
“陈家墓三千年前就被下了限制,只有陈家人能进。他们没有陈家血脉,进不去,于是便想办法操纵陈家人,我哥就被他们盯上了。都怪我,我以为那个救我的阿公是个可怜人,把他带回去养伤。结果差点害死我哥,险些我哥就要被他做成傀儡供他使唤了。”
金歌越听越茫然:“陈家墓内是有什么宝藏吗?那可是鹤鸣山陈家啊,什么神器,值得人冒这个险。”
陈星想哭:“没有神器墓地连陪葬品都没有。我们陈家一切从简,丧事都是草草的办。里面只有我列祖列宗的尸首。但这群疯子,他们图的还真就是尸首。”
金歌骇然:“……尸体能用来干什么。你们难道也造了个陵?”
天下唯一特殊的陵,大概只有卫国皇陵。
哪怕陈家这样的万年名门,墓的作用也就只有放死人。
只有云歌帝陵,作为儒家赋予帝王斩圣权力的地方,至阴至邪,成就儒家王道之巅。
金歌又说:“——你们陈家没那么多圣者吧。”
陈星恼羞成怒:“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金歌:“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陈家也要被诸圣围剿呢。”
陈星:“来的人没那么厉害,杜圣清来的话,我全家早上稷下求助去了。”
金歌点头:“也是。不过你家祖坟被惦记上,你来凌霄赎罪干什么。”
陈星愤愤:“因为这大一批喜欢吃人脑髓的疯子,绝大多数人,都与凌霄派接触过。”
金歌噎住:“现在的凌霄掌门是我爹死对头。我和他一点都不熟。我至多给你安排个外门弟子身份。”
陈星:“想当外门弟子我还要你帮忙?!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个内门身份。”
金歌:“……”金歌只当自己倒霉,欠了他的。还是暗中动用关系,把陈星安排进了内门。
两人走后,寻幽千梯又来了位圣者。谣千灵心中悔意,她为什么要那么早返校。
青霄班就她一个回稷下,逍遥子见她,就跟猫见了老鼠似的。
谣千灵推辞:“兹事体大,稷下那么多老师,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调查呢。”
逍遥子银灰色的眼泛起温柔笑意:“我们这些活久了的老古董,彼此间都认识。去调查此事,恐打草惊蛇,加上青霄榜的事在即,很多人盯着灵墟崖,只能求你们帮忙。”
谣千灵很想走,却走不掉。
逍遥子叹息:“千灵,就当道家欠你个人情。”
谣千灵心性善良,还是答应了。
逍遥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了声,还是小辈可爱点啊,那么容易忽悠。
现在每一家都很忙。
墨家忙着重建鎏京,儒家忙着琅琊迁都。农家神农院刚完善。法家依旧为神器四处求索。
锟铻山崩后,白宸专注于培养龙野。
而阴阳家在月祀死后听说也有动荡。
如今唯一和他联系的人,是上官琉璃。稷下的建立可以说当初就是名家人一手推动的,他们游说四方。
上官琉璃隔着水镜对逍遥子笑。
一人希音境巅峰,一人出窍境巅峰。
两位绝世强者,隔着千万里对视。
“上官夫人怎么突然联系我。”逍遥子坐在青案上,询问。
上官琉璃没有挽髻,墨发流泻,躺在美人椅上,笑说:“太生疏了,逍遥子。我都让我儿子来帮你们道家的忙了,难道还当不起逍遥子你一声谢吗。”
逍遥子:“是该谢的。”
上官琉璃漫不经心:“我最近在为一件事烦心,想请你帮我解解惑。”
逍遥子:“嗯?”
上官琉璃:“稷下已经建了三年之久,门中弟子对于各家的术法都有一定了解,不至于迎敌时手足无措。那现在——他们有平定九幽的能力了吗。”
逍遥子抬眼:“从来不知,你还是心忧天下的人。”
上官琉璃不理会他话语里的嘲意,轻声细语:“因为我不去九幽,马上杜圣清就要来郦城了。”
逍遥子:“你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会想到合作了。”
上官琉璃:“我让兰夜去帮你,希望郦城有危险时,你也能不吝相助。”
逍遥子不动如山,微笑:“嗯?你让兰夜帮我是这个目的吗?我还以为是你在沧瀛洲,有什么想得到的东西。”
上官琉璃作出恍然又深思的样子:“【太古遗音】都已经找回来了,我还想得到什么,还请给我指点下迷津呢?”
“我怎知上官夫人的想法。”逍遥子:“我也有一惑,想问你。白玉京那次,为什么在你心中,阴阳家的威胁比九幽更大,东君都避世快三百年了。”
上官琉璃不以为意:“东君鼎盛时期,连你我都只是听闻而已,你见过他本来的样子吗?”
逍遥子说:“没见过,可他真想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早就可以动手。”
上官琉璃笑吟吟,眼底讥诮:“是啊。”
逍遥子说:“我不清楚稷下真正对上九幽是什么时候,但我想不远了。”
第302章 道统(五)
谣千灵的眼疾在破【自医境】后就痊愈了,一个人夜登仙梯。
到山顶后,掌事师兄抱怨:“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谣千灵解释:“路上有事耽误了。”
师兄听声音,抬头,看清她的脸后,不动声色变脸:“哦,没事。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小姑娘晚上走夜路,怪不安全的。”他果断把笔丢给旁边打瞌睡的人:“起来,别睡了,我要送师妹去弟子苑!”被他砸醒的弟子揉眼大骂:“你有病啊。”
前去宿舍的路上。
谣千灵问:“为什么道家招生不测灵根。”
在她记忆里,道家一直以天赋为尊。
掌事师兄只告诉她一人这个秘密:“掌门半年前下的令,广开道场,说是让天赋平庸之辈在乱世也能为护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谣千灵浅浅笑了下。
谣千灵根本不需要睡,静等五更天第一堂课。
弟子苑她出门的时候,隔壁的一位鹅蛋脸的小姑娘鼓起勇气来和她聊天。谣千灵看她一眼,她喜欢一个人行动,不过也没拒绝她的善意。
小姑娘说她和她未婚夫是凌霄道宫山脚下的农户,一场山洪夺走了全村人的命,夫妻俩走投无路,便想着上凌霄讨口饭吃,没想到真的通过了试炼。她眼中有苦涩,也有庆幸。
谣千灵:“山洪?是天灾吗?”
女生摇头:“不,是人祸。一群修士为了挖墓掘地三尺。土地松动,下雨天,山就塌了。”
谣千灵点头。
道家的第一堂课,讲练气。谣千灵根本没在听。她旁边的女生倒是听得很认真,可没天赋就是没天赋,怎么也无法入门。
课业结束后长老说:“你们现在连外门弟子都还算不上,顶多算预备杂役弟子。一月内,如果不能升入外门,就只有自请下山一条路。”
“那长老,怎样才可入外门。”
长老说:“练武场月底结算,前十名可成为外门弟子。你们在练武场找人上擂台切磋,赢了加分,输了减分。”
女生低头许愿说:“希望阿牛哥和我都能留下来。”
谣千灵没恃强凌弱的爱好,不打算去练武场。
谁料,三天后的一个雨夜,她邻居的小姑娘突然哭得满脸泪水,来敲她的门:“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被打扰,但我真的找不到人,求你帮帮我吧。”
谣千灵扶她起身:“发生了什么?”
女生痛哭哽咽着说:“阿牛哥在练武场遇上了杨麻子。杨麻子把他腿骨打断了,流了好多血。练武场内的人都不想惹上杨麻子,没人帮我。我一个人扶不动阿牛哥,求你帮帮我。”
谣千灵:“这个杨麻子很厉害吗?”
女生落泪说:“很厉害,明明大家天赋都一样,但他就是修炼很快。”
谣千灵:“带我去吧。”
练武场内,公输雅坐在角落,神情冷漠,玩着一枚铜钱。
章凡非常惊讶:“老大,你这三天怎么都不上擂台啊。”
公输雅没说话,他只是有点搞不清施溪的目的。本以为有姬玦在,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结果没想到姬玦来凌霄,没有一点架子,完全融入其中。就他白天看到的那一幕,樱林道上,姬玦转着宿舍钥匙,往前走,施溪凑他耳边说话,一路笑谈。任谁都猜不出他们的身份。
这两人,一个阴阳家主,秦国新帝,一个墨家钜子,卫室后人,都在藏拙。
公输雅开始想,自己或许也不能太招摇。但,他不去找人麻烦,总有人眼瞎的来找他麻烦。
“你小子之前山脚下不是很狂吗,怎么进山就哑巴了呢。”
公输雅抬眼:“你谁?”
锦缎华衣的青年怒不可遏:“取你命的人!”
章凡表情痛苦:世上自寻死路的人怎么那么多。
公输雅:“来。”
他穿着凌霄弟子的霜白衣袍,腰佩青兰玉,跃上擂台。一模一样衣服,但因为身高和优越的比例,显得鹤立鸡群。练武场内,一个筑基期修士都没有,不过道家的地盘上,公输雅不想使用械力。
公输雅不喜用剑,折了截窗外的枯梅。
谣千灵入练武场,就看到台上人用枯梅挑废人经脉的一幕。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袖中素纱出手。
擂台上的人觉察到空气异动,锐利抬眼。两队对视的瞬间,便知来者不善。
公输雅做出迎敌的态度,将梅枝做成了一个只有骨架的木蝶。
彼此都克制着,没用本家术法。
最后木蝶被素纱绞碎,公输雅冷冷看了眼她,转身就走。
谣千灵想追击,但旁边一声带着哭腔的“阿牛哥”又让她停下脚步。
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去角落救人。谣千灵蹲下,看着昏迷不醒的阿牛哥断掉的腿,点了几个穴位先止血。
公输雅没下狠手,谣千灵却下了死手。公输雅也是回弟子苑后,发现自己中毒了。手指乌青、钻心的痛,化为寒流钻入骨子里。他气极反笑。这凌霄道宫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谣千灵误打误撞救出的青年,是杨麻子的跟班。青年也是因为攀上杨麻子这条大腿,才敢去挑衅公输雅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杀胚。
杨麻子人如其名,脸上长满麻子,见谣千灵先看中的是她的医术。
杨麻子哑声:“小姐医术了得。”
谣千灵:“学了些皮毛而已。”
杨麻子笑了,问:“小姐要不要与我合作,我能确保让你一月后顺利成为凌霄外门弟子。”
谣千灵看他:“我没有灵根,也可以吗?”
杨麻子说:“可以。”
谣千灵:“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杨麻子捋起袖子,手臂上上长了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红色疙瘩,他说:“我这打娘胎里带的病总是反反复复,小姐有没有办法。”
谣千灵看一眼,就知道是尸毒,她没揭穿他的谎话:“有。。”
谣千灵成了杨麻子同伙,她医术无双,什么病都能治。杨麻子一时间风头更胜,获得无数人追随。
施溪一直没去练武场,每天都在监督章凡修行,因为他想看所谓“旧道”。
章凡终于问出了施溪身份,就差扑腾跪下,喊他元婴老祖。
施溪说:“这称呼真难听,你再喊我一声老祖我废了你。”
章凡:“是。”
施溪问:“你现在是练气大圆满,还是胎息大圆满。”这二者根本难以区分。
章凡嗫嚅说:“胎息。”
施溪:“所以你下一步就是成紫府。”
章凡:“是。”
施溪说:“知道我见你第一眼,先注意到的是什么吗?”
章凡茫然:“什么?”
施溪手指点在他眉心,说:“你这里,有不下于筑基中期的灵气,但你的修为匹配不上。”
章凡一下子面红耳赤。
道家靠“引气入体”修行。
筑基的意思就是在下丹田,造就地基,建个可以储存灵气的地方。
筑基和开紫府,是一样的效果。
章凡紫府未开,他眉心那些灵气,游离于他识海,无法被他使用。可只要他开紫府,瞬间就能有不下于筑基中期的实力!
施溪:“可以告诉我,这些灵气你是哪里来的吗?”
章凡不敢撒谎:“我、我按照那个册子的指引,掘了几处墓。里面的尸体万年不腐,我吃了他们的脑就这样了,但我真的没主动去杀过人。”
施溪:“给我看一下你的灵气。”
章凡怔住,很难为情:“我只有开紫府后,才能动用灵气。”
施溪:“那你胎息境是在修行什么?”
章凡给出一个解释:“我们在修行,与道的感应,什么时候能和道呼吸同步了,就算胎息圆满。”
施溪“嗤”地一声笑出来,恍然大悟:“哦,所以胎息入道,根本不需要有灵根。”
“可以这么说。”
施溪:“你体内的灵气已经够你开紫府了,我给你七天时间。”
开紫府靠个人的悟性以及……耐力,恒心。
七天,施溪守着章凡开紫府。与此同时。姬玦以前一年不见得找东君一次,这段时间却经常通过星脉找他。
二人的传话,穿越沧海,没有任何阻碍。
东君不解:“你等姬珠自取灭亡就好,留在那里做什么?”
姬玦:“在调查胥蝶夫人的事。”
东君怪异一笑:“胥蝶吗,她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啊。”
姬玦:“想得到【蝶镜】,就必须唤醒她,而唤醒她的前提是搞清楚她沉睡的原因。”
东君不以为意:“胥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天生有缺,无法更进一步破化神,于是便想着用蝶镜作弊,献祭另一个生魂。道家的夺舍术,被她反过来利用。”夺舍一人到自己的身体里,让她帮自己修行,等醒来后,再杀死对方。
姬玦:“当年【蝶镜】的候选人有二,为什么陈涟玉会败。”
东君却说:“不,候选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人。你对陈家很感兴趣吗。陈家是唯一一个见证过神婴时代落幕的家族。”对于这个刚帮他杀了月祀的孩子,东君不介意告诉他更多真相。
“三千年前,湘水君和另一位六阶圣者,就是在陈家墓地里决裂的。二人的斗法,天地失色,死伤惨重。自此道家诸圣,以命立规矩,墓地只能陈家人进。”
姬玦询问:“你也进不去?”
东君沉默,答:“墓地里,有一处,我也进不去。”
姬玦:“婴脐地吗?”
东君不再说话,星脉一霎冰冷。
许久,东君说:“原来你是对婴感兴趣啊小玦。”
姬玦轻笑:“不打扰老师了。”
一个以杨麻子为首的势力在云外峰崛起,谣千灵是助纣为虐的一把手。施溪姬玦这段时间都有事忙,一个盯着章凡开紫府,一个和东君周旋。
剩公输雅一人,对抗恶势力,他不打算卷入任何阴谋诡计里,只想打架,非常乐意成为外峰公敌。
谣千灵后面也没故意去找公输雅麻烦。
因为杨麻子终于打算实现承诺,帮她一个没有灵根的人“入道”了。
杨麻子说:“你今晚随我下山。”谣千灵:“好。”
他们两人的对话,被奸细偷偷告诉了公输雅。
公输雅说:“下山?”下了山,离开凌霄道宫,就不用再隐藏术法。他想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修为。如果可以能杀了她最好。
第303章 道统(六)
夜幕低垂,草叶蓁蓁,间或传来小虫子的鸣叫声。谣千灵被人领着走进一处山洞。
洞穴内部潮湿昏暗,小径至深处,她看到一面湖。湖水颜色怪异,淡黄色,带着点薄绿。
谣千灵问:“这是什么?”
杨麻子:“你不是想入道吗?跳进湖底,憋气一天一夜不死就能入道。”
谣千灵皱眉:“我是凡人,会溺死的。”
杨麻子冷冷看她:“我已经告诉了你入道方法,你要么成功,要么死在湖底,我在外面守着你。”
谣千灵等人走后,弯下身,用手捻了点水在指腹摩擦,有点粘。她是医家人,很快想到了相似之物,就像孕妇体内的羊水。“羊水吗?”她只脱了外衣,穿一件单薄的青色里衣,踏入湖水中让自己沉下去。
谣千灵已经破圣,完全可以水下呼吸,但她是来调查凌霄道宫的,便让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
无鼻无口,该怎么呼吸?在湖底待的时间越长,意识越昏沉。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直到濒死之际,她终于抓住了那玄之又玄的东西——
她猛地睁眼,想看清这入得到底是哪门子“道”。可突然,湖水翻涌,水流若刀丝,残忍将她凌迟。
谣千灵浮出水面,黑发黏在白皙皮肤上。她扬起手臂,取来素纱,抬头,望向那冥空中不可见的“天道之眼”。
她猜测,它应该是绿色的。凝视它,被它凝视都会发疯。
万幸的是,谣千灵破圣的契机跟【太岁】有关,她百毒不侵,永远清醒。
瞬息的对峙之后,那股极为恐怖的气息,消失了。
谣千灵泡在湖水中,一言不发。她没有放心,因为她清晰感受到了那道视线里的冷漠与残酷。
就在她深死之时,“砰”,一具尸体飞到了湖边,赫然是杨麻子。
杨麻子手脚都被打断,眼珠子凸出,死不瞑目。
公输雅走了进来,道:“颜小姐,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谣千灵在云外峰假名用的是父姓。
公输雅虽说“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可语气听不出一点惋惜,他说话的语调缓慢、冷淡,有着贵族的迂回优雅,和山上那谁来打谁的杀胚做派很不符合。
谣千灵说:“是你。”
公输雅语气烦躁:“我花了三天才解你的毒。”
谣千灵:“我真想杀你,我的毒你解不了的。”
公输雅满不在乎笑了下:“若不是我轻敌,你以为我会让你近身?”
他抬头看她。如果说练武场内,折梅切磋的那一下,他心里只有猜测。
那现在这山洞里他已经确定。
公输雅说:“那就让我看看,我和圣者的差距在哪吧。”
谣千灵杀心不重,好言好语:“如果是为练武场那日的事,我道歉,是我认错了人。”
公输雅说:“你有点瞎。”
谣千灵被眼疾所困那么多年,听到“瞎”字,一时也冷下脸。她出水。公输雅这才注意到她还是个女的,转身,留下一句话:“出来跟我打。”
谣千灵刚破圣,泡湖受了一翻折磨,并不是适合比斗的时候。但圣者与非圣者,有本质差距。她依然胜公输雅一筹。两人的比试,毁了半片森林,惊动了凌霄道宫的巡逻师兄。
陈星就是那个巡逻的倒霉蛋,“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山洞外也有两伙人也在血拼。公输雅要找恶势力头头报仇,云外峰被欺负很久的老实人们,跟着一起上了。
陈星见此一幕,险些被气晕过去。
他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戒律堂。
凌霄戒律堂,今天值日的人是惠安。名家人在哪都能混得如鱼得水,不走寻常路。
惠安通过天天鸿镜骚扰陆思明,在法家帮忙下,当上了戒律堂的弟子。
少主在藏书楼当校书郎,惠安值夜太无聊,除了看话本,就是和人聊天。辛雉跟他聊起了鎏京的八卦。辛雉:【我们少爷,最讨厌的人其实不是太子,而是三皇子。】
惠安:【为什么?】
辛雉:【因为他小时候没少被三皇子整哈哈哈哈。】
惠安也跟着哈哈笑,五国的天骄们,哪怕不认识,也肯定听过对方名讳。
南宫墨圣外孙子,齐国机关术天才,差一样本命武器就能破圣。惠安好奇,三皇子长什么样。辛雉想了想,将留目珠的投影传过来。【诺,这就是三皇子。】
门外,陈星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入戒律堂,怒气冲冲:“堂主在吗,我有事要报。”
惠安被迫上班:“什么事。”
陈星:“云外峰弟子在山下聚众斗殴,怎么罚?”
惠安抬起头,看到陈星后面慢悠悠跟过来的两人后,眨巴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后,一声脏话骂了出来。
我操!
怎么罚?罚谁?
谣千灵瞒天过海,把杨麻子的尸体,变成一个活人傀儡,跟在身后,佯装成今夜没有死人的假象。
*
第七天。章凡吐出一口浊气,睁眼时满眼喜悦,他大喊:“成了!我成了!”
施溪打个哈欠:“恭喜啊。”等老半天了。
“我现在感觉浑身都是劲!”章凡神采奕奕,开紫府后,他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体内灵气充沛,根本坐不住,随手拔下墙上的剑,就冲出去,大笑大叫着,在竹林里挥砍。
施溪起身站在窗边,看过去,他终于见到了:万年前道家的另一条成神路径是什么样子的。
烟紫色灵气,和天地间的任何一种灵气都不同。它们强大血腥,自带锋芒。
章凡完全没接触过剑术,挥剑也有千钧之势。竹林咔咔倾倒,施溪倚窗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章凡满身的汗,兴高采烈回来后。
施溪:“来,就地打坐,修行给我看。”
章凡:“……啊?”
他摸不着头脑,但施溪的语气有点冷。碍于元婴老祖淫威,他只能老老实实盘腿坐下。
章凡想像之前练气一样,凝神屏气,把天地间的灵气,收纳入体内。
但马上章凡发现一个点。
——空气中根本就没有烟紫色的灵力,可以供他吸收。而其他的灵气,已经不适用于他的道了。
他脸色越来越白,冷汗直冒。
施溪说:“睁眼吧。”
章凡眼睛猩红,完全没有了突破的喜悦,颤声问:“前辈,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施溪:“你追寻的道,万年前就已经被绞杀,天地间不会再有烟紫色的灵气了。你如今唯一的修炼方式,就是吃人紫府,吃那些万年前的尸首。”
章凡眼神涣散,身躯战栗,如坠冰窖。
施溪说:“你好好休息吧。”
到底是谁把这样已经无法正常修行的旧道统,带到现在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施溪去找姬玦商讨这件事。
来到清幽的竹林小楼,推开门,见里面的情景,施溪眨了下眼,“哇哦,谁把青霄班班会开这来了。”
屋子里惠安最活泼,见他就两眼放光,“施溪你终于来了!再去鹊都请宗政璇,这就是五国会晤了。”秦,楚,齐,卫,四国决策人齐了。
公输雅:“请宗政璇做什么,要找也该找宗政檀。”
惠安:“三皇子和赵国定王认识?”
公输雅语气不善:“找他要过扶桑遗枝,被他拒了。”
谣千灵不以为然:“赵国一直很好说话,源所椿水都肯借。被拒,或许是你的问题。”
公输雅:“你确定你是借不是威逼利诱和抢?”
这两人已经彻底结怨。
施溪关上门,看向这群人,笑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谣千灵不再理公输雅:“逍遥子让我来调查凌霄派掌门。”施溪看向上官巧。上官巧一直在看窗外的桃花,察觉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和她一样。”
“太棒了,凌霄掌门肯定都不知道外面那么热闹。”施溪拍手,漆黑的眼眸笑吟吟,说:“各位,我最近刚好想调查一件事。我们分工合作怎么样。”
*
谣千灵把她在山洞里见到的青绿湖跟施溪说了。
施溪听完后,给她和公输雅安排了任务,让二人继续在云外峰演争锋相对,好把杨麻子上面的大鱼引出来。
十天后,通过杨麻子,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旧道统”是凌霄派内部,一位走火入魔的长老发现的。这位长老现在已经被压进了思过崖。
施溪当晚就去了思过崖,可那位长老已经死了,只剩骸骨。
如果这是凌霄道宫内的“传道人”。
那么,沧瀛洲各大门派,又有多少位这样、走火入魔的“传道人”。
*
凌霄道宫。
掌门峰。
掌门坐立难安。
他对面的天玑星使,翻白眼:“急什么,这不是还没查到你吗。”
掌门一拳砸在桌上:“可灵墟崖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了!”
天玑星使:“怀疑又怎样?你停在元婴很多年了吧,只要你去陈家墓地,找出一具万年前破圣的尸体,吃了他的紫府,你就能破圣。你不心动?”
他当然心动,他怎么能不心动……就是因为心动,才会和九幽合作。
这通天的捷径——让新道统简直就像个笑话!
天玑不再理会他,往宫殿内部走。
宫殿深处,隔着银纱,血池中姬殊缓慢睁开眼,黑发之下,碧色的瞳孔流光溢彩。
他和姬珠是双生子,却完全不像。并不是说,双生子就要雌雄莫辨。
曲家赋予了他们代表阴阳生.殖繁育的力量,因此各自身上“男”、“女”特征,就像世俗刻板印象一样标准。
如他们的武器,贯穿天地的长鞭,和容纳万物的血花。
姬殊声音低沉冷漠:“来得那么早么。”谣千灵在,那么稷下其他人就不远了。
他低头看向血池——
这双碧绿的眼是姬殊凝留给他的。
五岁那年,婴宁峰隔着湖水对望,他看到那双神的眼。
如今,他也终于成了“神婴”。
成为婴后,第一件事,就是收回自己的力量。
——神婴时代,关于旧道统的一切,都是鼎盛时期婴对信徒们的恩赐。
第304章 道统(七)
施溪离开思过崖,回去后传音问谣千灵:“杨麻子既是传道人,那身份就不止云外峰杂役弟子那么简单。你可以利用这一点,帮我争取到凌霄道宫去青霄大会的机会吗?不一定要参赛名额,可以去鹤鸣山就行。”
谣千灵说:“没问题,凌霄每次都会带上几百弟子去旁观学习,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施溪:“谢谢。”
他拜入凌霄,本来就是为了去鹤鸣山调查陈家。现在有谣千灵帮忙,施溪有多余的时间去研究旧道统了。一直以来,因为物伤其类,他都不敢去看白愫的故事,而是把重心放在陈涟玉上面。可紫府的真相又让施溪不得不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因为在“旧道统”的修炼上,白愫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册子日记从穿越开始写,终止在她决定杀陈涟玉前夕。
竹楼内灯如豆。施溪在前半部分日记里,注意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蓝琉双”。她是白愫初下灵山遇到了第一个好友,也是《青霄少年行》女主角原型,凌霄派一位长老之女。
蓝琉双已经死了,可她的曾孙还在凌霄。
施溪得知这个消息,吹灭油灯,第二天就身现内峰一处洞府。“带我去你们家灵堂。”他用了帝王之瞳,蓝长老犹如傀儡,给他引路。施溪进灵堂轻声说了句“冒犯”,便走到属于蓝琉双的那盏魂灯面前。蓝琉双死时金丹中期,一生平平无奇。任谁都猜不到,她便是那本脍炙人口的话本女主人公。
魂灯被人封锁,施溪用术力强行将其打开。
回忆在幽火中潮水般涌来。
不夜天殿,乌泱泱跪了一群人。
陈涟玉的声音低低响在殿内,平静冷漠:“这一年,足够我拼凑出你原来世界的样子,一个没有术法的下位世界;也足够我知道,你在下位世界都有多么平平无奇。”
白愫想吐,可喉腔如烈酒灼烧过般痛。
他凝视她许久,突然说:“你原来的脸,没有那么漂亮吧。”
陈涟玉的手指勾起一缕头发,声音很轻,用一种很温柔的语调叙述说。
“假如你有这张脸十分之一的漂亮,人生都不会吃那么多苦。”
“你好像也没有出生在富裕的家庭,经常为了钱奔波、发愁。”
“遇上考试,你写在纸上那些东西,我都要看懂了你却不懂,看出来你也不聪明。”
陈涟玉最后说:“你真的不想对胥蝶彻底取而代之吗?”
呕。白愫扭头,扶着床,真的吐了出来。
陈涟玉松开手,作为无奈的表情:“好吧,那我换个问题。”
陈涟玉循循善诱:“你想杀了胥蝶吗。你遭遇的一切痛苦,都源自于她。她将你夺舍过来,你也可以反夺舍她,只要你到达和她一样的修为就能杀了她。”
白愫的牙齿、肩膀、手臂都在发抖,她像患了病一样抓不住被子,吐出腹水,呕出黑血,最后她用手背擦了下嘴。声音因仇恨而颤抖,说:“怎么做。”
陈涟玉:“你无法感知灵气,但我可以教你另一条成圣路。”
白愫:“代价是什么?”
陈涟玉:“我现在对你的道骨没兴趣。我要你潜在灵墟崖,帮我调查出蝶镜破碎的真相,以及,查明婴脐所在之地。”
“一百年前,婴拿旧道统做诱惑,引诱我叔父去偷蝶镜。叔父快成功的时候,却被东君一剑杀死。那剑自璇清殿飞出,刹那穿越沧海万万里,一击毙命。灵墟崖的人追出来,抢夺过程中神器意外碎了。我不信是意外。”
陈涟玉的语气低沉阴狠。“与此事关联的陈家人都已被灵墟崖处死。我也是一次祭祖时无意中发现真相,知晓了那个所谓的上古道统是什么。”
他逼近,眼神深冷,映着烛光。“我要你做,走这条道统的第一个人。”
旧道统的起源是陈家,现在被九幽发扬光大。
施溪开始思考:他为什么在红莲白骨宫一无所获?里面关于旧道统的一切,都被凌霄派的人提前抹去了吗。毕竟逍遥子现在已经盯上了掌门。
月底云外峰练武堂,谣千灵和公输雅两股势力斗得水深火热,施溪悄无声息地升为外峰弟子,并且获得了宗门前去旁观青霄比试的名额。
出发第一天,飞舟停在鹤鸣山脚下的城镇,刚好赶上乞巧节。
七月七,烟霄微月澹长空。施溪一心在陈家的事上,他遥望鹤鸣山,想到了陈涟玉说的“东君出剑”,心神一凛。
于是施溪偏头对姬玦说:“我等下站在万米外,你对我出剑,试一试。”
姬玦抬手,捏他的脸,垂眼:“你认真的吗?想和我比试,换个日子。”
施溪:“不是比试,我就是想知道你在璇清殿出剑,最远能到达哪里。”
姬玦:“六州任何地方。”
“……”施溪服了:“好吧,现在我真的想和你比了,让我看看阴阳六阶到底什么实力。”
姬玦:“敌不过你。”
施溪:“话说太早了吧。”
姬玦是谈情又不只是谈情,解释:“因为你的眼睛对我来说不止帝王瞳。按理说,你的瞳术应该对我没用,但它效果反而变本加厉。”
施溪不太懂,但公平起见:“那我蒙上眼睛会不会好一点?”
姬玦气笑了。
施溪又被他掐了下。
他抬起手也想去掐姬玦的脸,却被握住手腕,吻了下指尖。
城内张灯结彩,家家乞巧,灯火通明。只有一处落寞,暗无天光。一座叫“碧海青天”的酒楼,多年前,被人怒而摧为平地。
惠安很爱聊天,乞巧节他不想去触少主名头,又惹不起公输雅谣千灵,于是和章凡唠叨:“为什么乞巧节街上都没什么男女同行。大家没一点男女相看的意思吗?”
章凡:“鹤鸣山下,最忌讳情爱。”
惠安:“为什么?”
章凡:“听说陈家之前有一位天才,就是七夕被人强夺元阳后陨落的。”
惠安瞠目结舌,“他修的难道是传说中的无情道?”
章凡:“可能吧。不然就太邪门了,一夜之间就突然不能修炼了。”
陈星作为内门师兄,走在前方,听他们谈到这件事,气急败坏,脸都沉了下来,心道:他小叔修的才不是无情道呢!
上鹤鸣山的路上,章凡和惠安就“无情道是不是元阳没了就前功尽弃”展开讨论。后面发展为,到底怎么样才是“无情道”。施溪在吃山上随手摘来的野果,听到“无情道”差点被呛住,咳了好几声。
姬玦温柔耐心地为他拍背。惠安听他咳嗽转过头:“施溪你怎么了?”
施溪刚想摆手,就听上头姬玦声音平静道:“你们讨论无情道法,都不问下道圣吗?”
惠安瞬间眼放光:“对哦,我这什么脑子!”
施溪狠狠掐住姬玦手臂,但面对一群人的眼光,还是维持道圣体面,强颜欢笑说:“我对这个也不甚了解,但无情一事,世上应该很少人能做到。”
惠安嘀咕:“怎么会,这世道疯子那么多。”
施溪也是最近才通悟,摇头,多了丝认真:“你们把情之一字,看得太浅了。情并不局限于至亲至爱,一切由外物引起的痴、妒、怒、爱、憎、愉,都是情。”
惠安听完,茅塞顿开,肃然起敬。
姬玦偏头,静静凝视施溪,很久后,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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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道统(八)
鹤鸣山并不单指一座山。这里群山环绕,中心一座陡峭的峰峦,拔地而起,峥嵘崔巍,如利剑入云霄。
“它叫天欲哓。”陈星指着这一处剑峰,说:“也是此次青霄比试的场地。”
施溪是作为凌霄外门观赛弟子来陈家的,住宿被安排住在半山腰。
他的目的地现在已经缩小,变为陈家墓了。
姬玦:“婴脐地,确实就在墓地的深处。”
施溪说:“从东君那里得来的消息总不会错。”
想入陈家墓,要先接触陈家人。
施溪把视线放到了陈星身上。这位隐姓埋名进凌霄道宫的陈家内鬼,不出三天就被惠安发现了。
“陈星师兄,我第一次参加青霄比试,有些激动,可以找你聊聊天吗?”夜晚,施溪提了壶桃花酒上门。
陈星师兄嘴硬心软,脸很臭地给他开了门。
施溪脸上带笑,三言两语就套出了陈星的话。等陈星彻底醉了趴桌上,施溪用术力去观察了一些他的灵脉,确定没有问题后,才站起身,来到悬崖边,看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
“墓地入口在天欲哓山下吗?”施溪微微皱眉,“唔,我该找个什么理由,去那里呢?”
第二天,施溪就有了主意。陈家惩罚家中弟子犯错的问罪绝壁,也在那一处。他又去找公输雅和谣千灵了。这二人“争锋相对”在凌霄是出了名的,借由二人之手,教唆两拨人打群架,惊动了陈家的长老。长老们看着被削平的半片森林,气急攻心,又因为是客,做不得重罚,把他们放逐到问罪绝壁,让他们去面壁思过了。
陈家问罪绝壁,上面写满了墓志铭。施溪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种重罚之地,写的是家规呢。
漆黑的长道里,施溪一人往前走,边走边抬头看。这刻在绝壁上,无穷无尽的墓志铭,好似一封传承了万年的家书,令人,望之生畏。
痕迹有新有旧,上方绿苔亦有深有浅。
新的,有上一任逝去长老写的劝告书,写:
【道术为舟,心性作水。我辈弟子须知,修炼如松汲地脉,莫学蜉蝣争朝夕】
远的有几百年前早就作古的家主留下的笑谈。
【坐看剑门开阖三万转,鬓斑白,人落拓,忆少年时,也曾一枝海棠问青霄】
自负的,笑说一生跌宕。沉稳的,毕生心血诲后人。性格不羁的,要后人多来祭酒;天性柔善的,死前都惦念着家中事。可无论秉性如何,他们死前都会回到鹤鸣山。哪怕死于外地,也会留下信,叫家人拾骨,把话刻于绝壁上。
施溪想起谣寻微对他们的评价。
陈家始于神婴时代,他们不一定最强,却一定最顽强。
顽强在陈家数百代人,一代一代如拾柴堆火,将之万年前点燃的光延续至今。
施溪盯着入了神。
耳旁突然传到一道清淡又带点烦躁的声音:“你看了那么久,眼睛不痛吗?”
施溪转头,发现,竟然是上官巧。
上官巧不知为何也来了这,此时皱着眉,脸色有点难看。
施溪挑眉,心中微惊。他和上官巧就没有单独待一起过,不过施溪对上官巧无甚仇恨,之前兰台射箭后上官巧还开口帮过他。施溪只是觉得稀奇,以上官巧这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来绝壁必有鬼。
施溪:“你来做什么?”
上官巧没回答,抬手捏眉心:“施溪,你不觉得这上面的字很奇怪吗。”每看一句,他的脑袋都像人被按在海水里,沉重窒息。
“不觉得。”施溪想了想,给出解释:“是不是因为你不是道家人,所以看不得?”
上官巧走近悬崖,弯身,更仔细去看这离奇的字了,低声:“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施溪轻轻凉气:“你是真不怕死啊。”
上官巧看得很认真。
施溪挥手:“行了别看了,说说你来这干什么吧,说不定我们二人还能合作。”
上官巧起身:“我帮逍遥子做事。逍遥子说陈家附近也经常有九幽人出没。”
施溪:“你什么时候那么乐于助人了?”
上官巧:“想向逍遥子借一样东西罢了。”
施溪没有追根问底,笑说:“那我们应该是为寻同一个地方来的。鹤鸣山这段时间唯一令人趋之若鹜,大概就是他们的墓地了。”
上官巧知道的信息,大概也有盗墓贼相关,他点头。
他又重新面对那些字,情不自禁眯了下棕色的眼。在他眼中,这些悬崖覆盖在青痕之下的字是会动的,如写在水面上,起伏不定,飞入他大脑里,逼他用痛苦铭记。
施溪想找一个墓入口还是简单的,何况他还有千金。怀抱千金,银青色的衣袍翻飞,施溪走在夜色中,忽而凌空起身,如箭矢,飞到了绝壁之巅,施溪敏锐发现有一块石头和周围不同,他按下那块石头后,“轰隆隆”,一个一个人高的大洞出现在下方。施溪露出一个笑来。
这个漆黑的洞,仿若地狱幽口。大抵因是墓入口,所以阴气森森的。冷风一吹,刺激得施溪都不由起了层鸡皮疙瘩。
上官巧说:“陈家墓自三千年前就下了禁锢,只能陈家人入内,你我是要硬闯吗?”
施溪:“只要不是六阶道圣下的禁锢的话,我就可以闯。”
上官巧犹豫会儿后:“我记得陈家是出过六阶道圣的。”
“……”好吧,施溪沉吟一会儿,他回头:“我们现在去绑架陈星师兄来得及吗。”
上官巧很果断:“来不及了,硬闯吧。山下那么多人,出了事就推锅给他们。”
施溪一秒就同意了。
施溪往里走,临近一步入内时,里面突起大风,呼啸咆哮,吹得他乌发猎猎。
下一秒头顶有惊雷震肺腑,脚变千斤重,被冰雪冻结,竟是寸步难行!
这禁锢已经不是一圣之力,这得是多少个圣者一起在这里下了禁锢,才有此等威力。
好在他修为强盛,才没被攻击到。
施溪眉眼间浮现淡淡郁闷,但终究是没有不自量力继续往前。
“卫国帝陵都没那么难闯?陈家墓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他话音刚落,山洞内响起一声沙哑的声音。
“儒家人?”
洞内走出来一个人。他身量很高,微微躬着身,背后负着把重剑,黑色兜帽遮住脸,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上也缠着层层白色绷带,举着盏灯。施溪和上官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凝重。不论这墓地里走出来的人是谁,都不能让他把今晚之事上报陈家。
杀心刚起。就听陈宗洄弯身把灯放地上,说:“别想了,你们进都进不来,怎么杀我?”
施溪暗中传音:“名家三阶不是【教唆】吗,你能不能给他洗脑。”
上官巧不是很有把握:“试试。”他往前一步,清声开口:“前辈。”
他出声的瞬间。
“咚”,竟是那样貌奇异的守墓人把灯弄倒了。
陈宗洄抬起头,死死盯着来人。天光流过他刚毅野性的眉骨,漆黑得不见光的眼睛,难辨喜怒。
施溪看清这人的脸后,轻微诧异,【帝王之瞳】的缘故,让他看万事总能看到一些关键点。比如,这人和上官巧,有三分像。
上官巧瞳色和发色继承了上官琉璃,浅若树脂蜜蜡,却从来不会给人昳丽之感,是因为他的眉骨,冷硬锋利。特别是鼻梁和唇形,有和眼前的男人有极为相似的英气。不过上官巧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对这墓中人满是审视打量,目光冷漠挑剔。
陈宗洄扶好灯,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情绪,唇角扯动,低低笑了声。
施溪说:“前辈,我们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陈宗洄:“想我不把这事告诉陈家?”
施溪:“对。”
陈宗洄:“也可以,把绝壁上的字抄写一遍,我就放过你们。”
施溪注视他,若有所思一会儿:“抄一份就够了吧。”
陈宗洄点头。于是施溪马上回头看向上官巧:“麻烦上官少主了。”
上官巧倒也不是任劳任怨,只是这里两个人,一个他打不到,一个他打不过。正好他对那些字也感兴趣,便没有说什么,老老实实去面壁抄书了。
施溪非常自在,笑吟吟看向陈宗洄:“前辈,聊聊?”
陈宗洄的目光一直落在上官巧背影上,直到他越走越远,消失,才安静收回来了。
他就站在洞里,和施溪四目相对。直觉告诉他,眼前容色出众的少年,不简单。陈宗洄说:“卫家人么?”
施溪摇头:“我的事不重要,我想你对我同窗更感兴趣一点。”
陈宗洄低喃:“竟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施溪:“前辈,做个交易吧。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你先。”
陈宗洄想也不想:“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的母亲像吗。”
施溪:“不像。”
陈宗洄闭了下眼,紧攥的手,如释重负般松开。
施溪轻笑:“看出来,陈家是真的很重子嗣了。”
陈宗洄苦涩:“是我无能,若是我能把他带在身边养,也不会把他养成这般冷血的性子。”
施溪叹息:“虽然不想打击您,但我还是要说,上官琉璃当年留你一命,并且对你下咒让你再无修行可能,就是为了让你儿子未来来杀你。”
陈宗洄语气很淡:“猜到了。”上官琉璃那一句“你不该死在今夜”,他就有所预感。
施溪:“你不恨吗?”
陈宗洄:“恨上官琉璃没用,反而会给陈家惹来大麻烦。我只遗憾,我的儿子被上官琉璃这般折磨。”
施溪没想到这位还是个软包子,笑道:“为什么是折磨。他从出生开始,上官家主就给他铺好了做神器之主的路。”
陈宗洄不答反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施溪平静答:“我的目的是结束这场乱世。”一场由他而起的乱世。
陈宗洄:“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想不想成为神器之主。”
施溪:“嗯?”
陈宗洄:“他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定了。我听闻,身为名家少主,他连名都没有,或许拥有名字后,他才能真正去审视自己的这一生。也只有完成这被他母亲逼迫的使命后,他才能做自己。”
施溪若有所思,眼神晦暗不明。他莫名想到了那支灭世舞。
他听过两次引舞曲。
一次是深海之地,姬殊拿自己婴孩时期,骨肉被咀嚼吞咽的声音做序。
还有一次是在锟铻杀杜圣清时。施溪仿其表象,借用古战场的千军万马、金戈战鼓来引曲。
他拙劣的模仿,只仿出了一丝婴的气息,用以牵制住杜圣清。
天下第五,他好像还从来没听【太古遗音】出过音。
施溪愣了下,不由想,如果小玦没有一开始就对他全盘托出【彼岸灭世舞】的计划。
那么,等到沧瀛洲沉岛的那一刻,对这一切,他也只会感叹一句造化弄人吧。
可,世上掌“造化”的只有天。
一些被他忽视的细节浮上心头。他知道阴阳家【五蕴炽盛】的真相,却从未问过小玦,六阶【司命境】是怎么破的。也没问过他,天下第二【星轨图】,于苍生于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施溪敛眸,暂时压下这些思绪,他问陈宗洄:“该我问你了前辈。我想知道,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家墓就此封锁,不让外人进。”
陈宗洄深深看他:“三千年前,有两个外人,闯入墓中。一人消亡陨落;一人重伤离开,成了法家榜首的万古恶人。”
湘水君,子兰孤。
施溪低喃:“……您作为守墓人在墓中待了那么多年,知道二人决裂的原因吗。”
陈宗洄笑了,说:“知道,墓地深处有两条路,他们各选了一条。”
施溪:“可否具体点。”
陈宗洄目光灼灼:“你希望这世上是有神还是无神。”
施溪皱眉,没说话。
陈宗洄声音平静缓慢:“他们当中,一人选了有神,一人选了无神。”
“那位六阶名圣,双亲,挚友,妻子,全是因追求神路而死。他当时已经倦了这一切了,若要他选的话,他更希望这六州本就是一片无神之地……这样,会少太多伤亡。”
而另一边。上官巧忍着头痛,决定先把这片绝壁上的字全看一遍,再选择从那里起抄,一条一条看到最后。
他来到尽头,最后浅色的瞳孔,落到一行以血写就的字上。
绝壁家书第一条。
【长夜百年,风霜剑刃,终闻婴啼,见天欲晓。】
————————
神器的来历,秦国玦玉的来历,也要说了。
第306章 道统(九)
见,天欲哓。
上官巧情不自禁抬起头来,看着广袤无垠的夜空。他决定从这开始抄。他坐下,取出一卷纸,将之横放眼前,开始信笔直书。一开始觉得这陈家绝壁处处古怪,可是在这待久了,竟不由自主静下心来。月光冰冷落在他浅色长发上,于地面投下一道高瘦的影子。
上官巧在山顶抄家书。
陈宗洄在山脚下,仰头,静默看他。
施溪说:“可以跟给我讲一讲那位名家圣者吗?”
陈宗洄:“讲不了,那个名字是诅咒。”
施溪笑:“我知道,我只是好奇,这样的诅咒从何而来。”
陈宗洄神色冷漠:“他自己下的,谛听境巅峰,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在神器里留下一个命咒。”
施溪微微蹙眉,心生疑:“为什么?”
陈宗洄:“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身为陈家守墓人,墓地深处却有一处,怎么都无法进去。那扇白门紧锁,只允许一人入内。”
施溪:“谁。”
陈宗洄:“三千年前,死在门里面的人。”
施溪一时想笑,了然点头。那个地方,过去,现在,将来,都只能“子兰孤”进去。
陈宗洄说:“这二十年我想了许多上官琉璃找上我的原因。最后才明白,她需要她的孩子身上有陈家血统,因为只有陈家人能入禁地。她想让她的孩子,叩响白门。”
施溪:“前辈,你实在是太迟钝了,这事竟然还需要想?”
陈宗洄挥手:“我当不起你的前辈,你叫我陈叔就好。”
施溪:“好吧陈叔,你想帮你的孩子进那扇门?”
陈宗洄沉默很久:“想。”
“你不恨上官琉璃了?”
“恨,但我也很好奇。如果六州是片无神地,会是个什么模样。”
施溪听完愣住,轻声评价:“……很有意思的假设。”
如果成神,只是众生镜花水月的空想,根本没有飞升没有永生,那么还会有六州那么多惨案吗?
如果世上根本不存在七阶,还会有那么多疯子吗?
陈宗洄:“你呢?要是你,站在那个岔路口,你会怎么选。”
施溪:“我的仇人不会给我选择的机会的。”
陈宗洄:“嗯?”
施溪:“我只有成神这一条路走。”
陈宗洄:“我以为你身为卫国儒家人,心系天下,会选另外一条路。”
施溪苦笑:“陈叔,我父亲就是圣继境。”
陈宗洄瞳孔微缩,愕然看向他。
施溪说:“为往圣继绝学,但看样子,他并没有打算,为万世开太平。”
陈宗洄却只在寒风里轻轻问道:“那么,你有这个打算吗?”
施溪猛地抬眼。
陈宗洄:“我在墓中痛苦地挣扎了二十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惨那么可怜。可是日复一日在洞穴抬头仰望陈家的绝壁家书。我竟发现这万年来,天下百姓,竟无一人不苦,无一人不可怜。”
施溪:“是啊,都很苦,很可怜。”
陈宗洄:“可惜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人们会同情我天才遇难,却不会怜悯一个街头乞丐的死去。我相信三千年前那位六阶名圣,也不是为的天下苍生选无神。他只是倦了朋友亲人爱人一个又一个死去。孑然一身,了无羁绊,对这尘世无任何眷念,才做出的这个选择。”
“就连我陈家,两百年前。濯世风骨,最后也一身污泥,满手鲜血。”陈宗洄背靠墙壁,兜帽下的下巴带着些青色胡茬,冷而平静:“我会帮上官琉璃。比起仇恨,我也更想要一个,关于天地无神的答案。”
施溪跟他告别,笑着挥手:“前辈,我明天再来找你。”
施溪飞到山顶,上官巧已经抄书抄了整整一册。
上官巧问;“他怎么说的?”施溪说:“他要我们接下来七天,都来绝壁这里帮他做事。”
上官巧放下笔,很是头痛。接下来的七天,施溪每天都在帮忙除草,间或和陈宗洄聊聊天。
上官巧抄书总会到一些问题。陈家绝壁上的文字不是六州官文,字要是写得龙飞凤舞,他就认不出来,只能忍着脾气去问陈宗洄。
这时,陈宗洄一般都会拷问他对这段字的理解。上官巧答错了,陈宗洄板着脸,认真跟他解释一番。
施溪在一旁看着想:叫他抄写家书也是想着教他一些事吧。
【太古遗音】和其他神器最大的区别就是:拥有它不难,成为它的主人才难。从阏伯台之审开始,它进入众人视线,但直到今日,关于它的渊源才初显现。
名家六阶,【谛听】,谛听天地。
施溪闲来无事,把千金做成一只小木鸟,让它去山顶看比赛,顺便把青霄试的情况告诉他。期间,他在间和谣千灵公输雅都有聊天。
谣千灵把她在鹤鸣山发现的一些怪异之处,告诉他:“这一届参加青霄试的很多弟子,我感觉很多都志不在此,比起夺名次,他们更喜欢在鹤鸣山内部到处走。”
“从比赛场地定在鹤鸣山我就觉得有阴谋。”施溪颔首:“问你们一件事。”
他问他们那个关于有神无神的问题。
意料之外的是,公输雅和谣千灵对成神的兴趣都不大。
大概因为他们小时候的痛苦,来自于此。
谣千灵说:“所谓成神道,不过是活在六州每个人心中的另一株太岁。我当然不希望它存在。”
公输雅和她的经历类似:“可以的话,我愿世上本没有七阶。”
施溪从这两人身上,发现一个点。
这一辈的新生代,或多或少,都因族中长老的罪孽被影响过。
谣千灵的痛苦来源于太岁;公输雅的怒火来源于海雾。哪怕事情解决,他们心里也有阴影。
童年就亲眼见过,追逐成神的恶果。长大便不会像上一辈那样,穷凶极恶,不择手段。
物极必反。施溪:“每一家极致的恶后,逼出了善。”
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的好人,谣千灵在双璧曾与姬殊合作,公输雅差点在东港造成万人死亡。
可在有神、无神的选择上,又那么统一。
第二天,施溪也问了上官巧。上官巧正抄到绝壁家书“海棠问剑”的那一条,他抬头,冷漠看了眼施溪,皱眉,他不认为他们熟到可以谈论这些问题。
于是,上官巧的回答也很模棱两可:“现在我的目的不在此。不过以后的事,谁也料不准。”
施溪笑笑,借青鸟传信,与姬玦闲聊:“虽然我没问王良,但我想他的答案应该是一样。王良一出生,就亲眼看着云歌由盛转衰。小玦你说会不会这是世界给我们的启示,或许世上根本不存在七阶。”
弟子居外,青鸟停在桃花枝上,久久不敢入内。到了晚上,姬玦睁开眼,青鸟才飞到他跟前,把施溪的话传给他。姬玦聆听完,只回了一句。“别担心,六州并非无神之地。”
*
陈家客居。
姬殊在看陈涟玉的遗像。当年风华绝代的扶霜圣尊,惨死魔宫后,只留下这么一张潦草画像。在他身边的是凌霄道宫的掌门,天玑星使,和陈家的四叔陈宗曹。
陈四叔穿着灰衣,长得削瘦阴郁,森森道:“想开墓地,得把陈家人一网打尽!”
天玑说:“你们陈家上下还真是拧成一股绳啊,开个祖坟竟然需要所有人同意。”
陈宗曹不理会他话里话外的挖苦,面无表情:“天欲晓峰下,绝壁家书每一条都是枷锁,外人想入内,就得斩断所有,这几乎不可能做到。那么,只剩另一个方法,就是压着陈家所有人,跪在峰下,逼它们开路。”
这般狠毒的计,竟出自陈家后人之口,真是家门不幸。凌霄掌门心中唏嘘,嘴上却说:“我们的身份,在陈家不好妄动。不过这次青霄试,很多弟子都已经把鹤鸣山摸透了。届时,和外面里应外合,可以打陈家个措手不及。”
陈宗曹回头:“关键是,你要引开逍遥子。有逍遥子在,变数太多了。”
天玑:“这并不难,逍遥子的软肋是他的那个小师妹。逍遥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小师妹遇难的。”
陈宗曹思考了会儿:“那我把终试安排在山城外的涪江底,涪江秘境险象环生,我有办法致那女娃于死地,引逍遥子出来。”三人讨论完后,视线看向姬殊。
姬殊说:“讨论完了,就都下去。”
“是。”
姬殊把画像挂到了墙上。
他碧绿的眼睛,冷冷审视这位两百年前首开紫府的道圣身上。
他太懂陈涟玉想做什么了。
陈涟玉一心一意寻婴脐地,就是为了和婴做交易,他想成为被婴选中的替它行于这世间的使者,可惜他至死没能成功。
姬殊粗粝的指腹轻轻摸了摸眼下胎记,眼底深处蕴育着风暴,评价:“成为使者有什么好,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如直接将婴取而代之。”
婴到底是什么?
天下无人知,可是姬殊觉醒后,看到了世界真相的一角。
秦国封存于皇宫深处的倾世之物是玦玉。三千年前,湘水君斩断所有脐带后,留下的。
它在阴阳家弟子心中至高无上,连东君也是对此讳莫如深。
人人都知道,玉有缺。
可唯有婴和他,知道那个“缺”,到底代表什么。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婴是“人”的初始形态,是“人”的总概念。
换句话说,它就是那个大道五十,除天衍四九外,包含人类一切机遇、缘法、变数的那个“一”。
它不该有意识的,可它就是有了意识。
它的九根脐带,扎根大地,竟把人类的所有变数,机缘,全化为己用。汲取六州所有术士哺育自身,猖獗了百年。
道家紫府成神的路开辟后,婴的野心直接昭然若揭。它不再满足于自己只是那五十之一。
它在尝试着,吞噬永恒不变,掌握天地秩序的四九天识,它想成为完整的“五十大统”。
如果真的让祂在九流每一家,都开辟新的神路,长此以往,祂或许真的能成功。毕竟“人”从诞生开始,就被赋予了无穷无尽的潜力。
可惜,神婴时代末期,饿殍遍野,天地枯竭,人间失序,众生炼狱。婴的暴虐野心,逼出了“天识觉醒”,也就是祂一直觊觎的那四九万物法则。
所谓婴脐地,不仅是婴诞生的地方,也是最后,婴和天识大战地方。
毫无疑问,婴输了。
一声哭啼,震天撼地,海惊山倾。
那个青色的、枯萎发皱的、弱小的身躯,被九根脐带牢牢钉死在大地上。随着它委屈难受,哭噎着入睡。
天识也力竭,消弭世间。
诸子百家,每一家排名第一的神器,都与众不同。是因为,在与婴一战时,为九脐有足够力量绞杀婴。天识身化为九流,灌入其中。再之后,沧海桑田,种种机缘变换,衍生出了所谓神器。
一些沾染了天识意识的神器是善。
像椿,代表生命。而有些神器是恶,根本就不该存于世。太岁,代表死亡;破阵符,是杀戮与战争的信物。
一万年,不得不说,充满变数的“人”真的很可怕。万年后,当世第一强者,已经可以把婴逼得如丧家之犬。
婴脐地,至今为止,只开过一次。
三千年前,为湘水君而开。湘水君在那里获得指引,成为灭世者。他游走六州,斩掉那些脐带,叫“婴”在水下苏醒,睁开眼。
姬殊来沧瀛洲的目的有二。
一是靠紫府夺回上古时期的力量,二是,他要去婴被天识击败的地方看看。
姬殊想。“你之所以选择我妹妹,也是因为你现在实在是太虚弱,处处受制于人,想找个好拿捏的吧。”
婴的喜怒哀乐,都是那么激烈分明,它作为大道的一部分诞生,生来具有掌握宇宙规则的力量,强大到从来不屑于人类尔虞我诈的神婴!如今为求自保,也开始学阴谋诡计。
姬殊想到这,讽刺地大笑出声。
一万年后的婴,别说东君。就连杜圣清、胥蝶、施溪,知道它真实模样,都不会把它放眼里。它风光不在,只能坐以待毙。靠个神婴之名,震慑下无知的世人和圣者们。
桌案上摆着一些糕点。姬殊笑罢,拿起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缓慢咀嚼。
他很早就辟谷,可一日三餐却已经成了习惯。软糯的糕点,腻在喉咙,甜到发苦。
他是个六亲缘浅的人,偏偏上天给他安排了个妹妹。
报复她,总让他又痛苦又痛快。快意过后,是那种胃部痉挛,钻心的酸苦。他苏醒后,以她的痛苦为食。明明神塔内无数个日夜,她的鲜血和泪水多到能把他灌满。可他还是觉得腹中空虚,索然无味。时间久了,他甚至跟她一起有了胃病。
“对不起,哥哥”,他听了她的道歉千千万万遍,却只越听越愤怒。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想听到的,她至死都没说过。
姬殊松绿色眼眸晦暗不明,随后传音给陈宗曹:“青霄比试结束后,活捉小渺,带到我面前。”
沧海之上瘴气弥漫,一艘又一艘幽灵船在水面漂浮不定。稷下学宫在沧瀛洲的极东方,遗世独立。
大乐之野,本就是最偏僻的地方,远离一切纷争。它跟陈家鹤鸣山的距离,几乎隔着一整个秦国。新旧道统的风起云涌,连灵山都无法波及,遑论稷下。
时值稷下返校时分,弟子们却突然收到了紧急任务。
一具又一具的无头尸,一起又一起的灭门惨案,出现沧瀛。
每个人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深入其中,调查真相。
但死亡的人数实在是太多,甚至有屠城之事的发生,遍地伤亡叫人哀恸。
一位弟子将之上报给了翟子瑜。翟子瑜神色变得凝重,他作为稷下的学宫祭酒,比逍遥子的权力大很多。沧瀛出事,他不仅可以联系其余圣者,还能与各国皇室沟通。
“你们速回稷下,我感觉大事不妙。”
他想联系逍遥子,可是鹤鸣山方圆百里,仿佛被人下了无形的结界,他的术法无法穿透。
翟子瑜心沉入冷水中。
还在稷下的圣者只有谣息。
“出什么事了。”谣息询问。
翟子瑜如实答:“我现在联系不上逍遥子。”
谣息愣住,脸色苍白:“可千灵如今也在鹤鸣山。”
翟子瑜:“我不能离开稷下。”
谣息:“那我去。”
她身后的十三,抬头道:“姑姑,我和你一起去。”
*
施溪很喜欢跟陈宗洄聊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陈宗洄:“他入墓的那天吧。”
施溪:“我现在也开始好奇,那个无神的答案是什么。”
陈宗洄已经知道他身份了,抬眼,道:“你作为预言里,最有可能成神的人,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施溪说:“不会。一是,我的爱人,已经告诉我,六州并非无神地;二是,一些我死去的旧识,他们应该也想知道,圣者们不再执着于成神的世道是什么样。”
陈宗洄:“你的旧识,他们都死了吗,为何而死?”
“他们啊……”施溪顿了顿,笑说:“每个人的死因都不同。说来话长。”
谣娘是为了让曲楚云带走太岁。
罗文遥是死于天子不义。
神农是想成为殉日者。
至于,曲游的话……他出关后就没想过活。
陈宗洄:“他们给你的影响应该很深吧。”
施溪点头:“若不是他们,我早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不会想着留下。当然,最该感谢的其实是我的爱人。”
陈宗洄:“你的爱人?”
施溪眼中浮现笑意:“是的,谢谢他爱我,让我一开始就没有很排斥这个世界。”
陈宗洄沉默:“有没有想过,可能你们最后不是一路人。”
施溪摇头:“不会。”
陈宗洄:“你那么笃定?”
施溪抿了抿唇角,笑了笑,说:“我在他心中,比神路,比生死,比自身,甚至比他的过去,都重要。当然他之于我,也一样。我总觉得我们想的事是一样的。”
陈宗洄不言,却也为这个世道,这样一份赤诚的爱意而动容。
七天,上官巧把陈家的家书抄完了。
上官巧道:“你答应我们的事别忘了。”
陈宗洄:“放心,我不会把你们擅闯此地的事上报陈家的。”
施溪笑着挥手:“陈叔告辞。”
回去的路上,上官巧问他:“你从他那里套出话来了没有,怎么才能进墓地。”
施溪说:“等青霄大比结束后,再试试吧。”其实你自己随时都可以进去。但陈宗洄暂时没打算和他父子相认,施溪也不会多话。
施溪回家后,几步跃上竹楼,入门,朝爱人跑过去。
门扉打开,金光照进来。
姬玦抬头,把手里的玉简丢一旁,伸手,抱住了逆光而来的人。
施溪抓着他的衣襟,询问:“之前在锟铻,惠安就不必死,那么是不是陈宗洄也不一定要死?”
姬玦掌住他的腰,道:“不一样,陈宗洄必须死。”
施溪:“我以前还没有实感,现在我终于发现,人人在逼他成为子兰孤。一直以来,他看似是做选择的人,实则别无选择。”子兰孤三个字是空音。
施溪想到什么,又道:“人与人间的情感多奇妙啊,连你也没料到,最后活下来的会是姬殊吧。”
姬玦;“是。”
施溪:“幸好我和他们接触都不多。”
因为知道离别是这乱世的主旋律,所以在稷下,未与这群风云中心的人深交。
当然也可能是时间太短,给他三年、五年,他未必能那么冷静看他人的命运。
姬玦:“你已经力所能及,救了很多人了。每个地方,幸存下来的人,都会感谢你的。”
施溪顿了顿,唇角噙笑摇头,说:“在成为天之子的路上,我发现,与其说我在救他们,不如说是他们选择的我。谢谢他们愿意相信我,赠予我力量,让我走到现在。”
姬玦漆黑的瞳孔泛起笑意,吻在他发上,嗓音含笑,低低沙哑:“希望世界对我的爱人好一点。”
施溪:“我已经接受足够多的善意了,倒是你。我们开诚布公谈一下吧,你想这个世界最后变成什么样子。”
施溪:“是毁灭,还是新生?”
姬玦认真考虑,平静道:“十七岁的我,会选前者,现在的话——问题要落在你身上,你想六州是什么样?”
施溪:“我想六州,哪怕没有万世太平,至少能见天欲哓。”
姬玦:“会的。”
他眼神晦涩,用一种郑重又温柔的语气,凝望他,笑说。
“一定会的。”
鹤鸣青霄大比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决出前五十排名的决赛,定在了鹤鸣山山城外的,大河涪江底下。这一天,就连施溪他们也混在人群中,想一睹盛况。
*
自古湘江邻楚。阴阳家湘水一脉的祖地,离楚国很近。
帝都错综复杂的水路,有不少,蜿蜒自湘水。
郦城,皇宫。
陆晋收到了翟子瑜的传信,他对那边的情况,也有些不安。
“我要去稷下一趟,你要回校吗?”陆晋问。
父子二人详谈过天谴一事后,陆鸣已经不急着去修复审判竹简了。他清闲下来,在家里帮忙修订法文。陆鸣不是很想去,他和他那群同窗八字不合。不过他一人留在家中,也无聊,思来想去答道:“去。”
出发前,陆鸣去见了他的皇帝舅舅。
这二十年间,上官琉璃对于楚国的政权不感兴趣,懒得插手。而陆家想立新法,长老们野心勃勃,羽翼覆盖朝堂,几乎把皇权完全架空。
如今的楚皇跟傀儡无异。
楚皇说:“怎么又忙着离开,上次你在齐国出事,让舅舅担心了好久。”
陆鸣:“这次不会了。”他在鎏京是遭奸人所害。
楚皇又拉着他说了好久的话,一旁的大臣们,笑吟吟地看着。
等陆鸣面露不耐之色,起身离开后,大臣们在皇帝面前,也失了笑容,傲慢行礼,跟着他们少主一起走了。
楚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旁边的太监心惊胆战说:“陛下,该用膳了。”
楚皇把杯碗掀翻,脸色铁青,扭曲说:“滚。”
天降大雨。
陆晋父子离开的那天,楚地来了一个小男孩。
他朝楚皇递了拜帖,声音脆生生,抬起头来,笑道。
“纵横家,司马室。奉幽主之命,求见楚皇陛下。”
楚皇的手捏紧拜帖,朝太监使了个眼色。
傍晚,叫人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引进宫来。
司马室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
楚皇走下台阶,弯身去扶他:“先生不必多礼。”
司马室说:“我知陛下苦陆家久矣。”
楚皇恐隔墙有耳,心惊胆战地抬头,左顾右看。
司马室见此,暗自嘲笑,不过他面上不显,只叹息:“陛下别担心,整个郦城能发现我的人少之又少。现在那群人的重心都放在了沧瀛洲那边的事上,是陛下除心腹大患的大好时机。”
楚皇小心翼翼:“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司马室笑说:“陆家内部因新法旧法争斗久矣。恰好这个节骨眼,上官琉璃一心一意在神器之事上,无暇顾楚,如今名家心不在此,是陛下清法家奸佞的好机会。”
楚皇苦笑:“凭你我之力,如何去撼动陆家?”
司马室:“凭你我之力,的确动不了他们皮毛。但陆家内斗,却可以把自己斗亡。您只需要约见几个长老,告诉他们竹简法则一的事,就够了。”
楚皇蹙眉:“竹简法则是什么?”
司马室:“你把他们引来,我来同他们说。他们知道真相后,一定会恨上陆晋的。”
陆晋一直都和长老们意见相悖。他对神器毫无兴趣。现在天谴一事,就是那个炸翻陆家所有人的炸弹。
楚皇:“那么又要陆晋如何恨他们呢。”
司马室露出一个狠毒又高深的笑来:“不知陛下,和令姊关系如何?”
楚皇没有回答,低头,脸在烛火里,明暗变幻。
司马室道:“我有一计,可让陆家长老们,逼杀她。”
五国里,只有秦国皇权完全被阴阳家压制。
楚国哪怕是铁打的家陆家上官家,流水的皇帝,以前的皇帝依然有实权的。
名法一直都只是督国辅政,没有哪一个皇帝,像现任楚皇一样憋屈。盖因审判竹简,复原得越发完整,法家人迫不及待,有点急功近利了。
无人在意这个皇位上的人,可杜圣清知道,他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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