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青玉案   作者:宛酒   Tag列表:原创小说、BL、大长篇、连载、古代、架空世界、青梅竹马、权谋、1v1   简介:   才下战场,又上龙床。   他披着风雪自塞北带来一场盛大的春华。   年少一同长大的将军,是我的臂膀,亦是我的故乡。   —————   奉平三年,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内忧外患之中无数的火光被熄灭,虎视眈眈的四境之敌以为从此便可将我们拆皮吃肉。   可我们是一个怎样的民族?   即使星星之火,我亦燃烧,我若燃烧,袍泽必将燎原,此后便不必等待炬火,我自是焰火。   莫愁忠骨无埋处,青山何处不葬刀。   ——————   **上蹿下跳卡哇1×自1为是太子0**   自1为是:莫怕莫怕,本宫疼你,唔,这种事我来教你。   卡哇1:嗯?殿下躲什么?不是要教我么?   ——————   自1为是:万万不可折辱我家将军!   卡哇1:到底怎么样才能嫁进陛下宫里!   ——————   又名《我的豪门男友迫不及待想要入赘》《男朋友太恋爱脑了怎么办》《老婆总是不开窍》《老婆总以为自己是攻》   ——————————   副cp有完整故事在隔壁叫《埋骨》,写完之后会更新,如果喜欢副cp可以等青玉案完结了转头瞅瞅小唐小辛呀~ 第1章 楔子   从周霈第一次见到吸食鸦片而死的人的尸体时,她就知道对方图谋不小。   她怀里抱着密折心事重重的穿过宫廊,勤政殿外太监福禄看着她,两只眼珠子简直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她见了,心里大概有些数,嘴上提了点音量:“臣妾求见皇上。”   还没等福禄进去通报,门就开了,里头走出一个美人,云鬓微乱,朱唇水润,两眼下还有未褪去的红晕。   美人向她福身拜了拜:“皇后娘娘千岁,方才臣妾见陛下整日勤劳勉政,已经许久未出来过了,心里疼惜得很,这才做了羹汤送过来,娘娘可莫要生气。”   周霈莫名其妙道:“本宫生气干什么?他是皇上,这是他的江山,再累也该他受着,倒是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一天到晚就知道做这个点心那个点心的端过来惹他分心,不然这点折子何至于批到现在。”   那美人听了眼眶里眼泪直冒,却仍乖乖顺顺的又拜了拜她:“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心里一时着急,竟忘了轻重,实在该死。”   周霈不耐烦极了:“这些规矩要是在家里就学好了哪儿还轮得到我来教?”   说完她估摸着里面那人衣裳应该整理得差不多了,提腿就往里走。   勤政殿内,一堆折子七零八落的散着,周霈皱着眉看了一圈,把怀里抱着的放在桌上,再把那些折子挨个挨个捡起来,批好的放在一边,没批好的和方才她带来的放在一边。   她做这事的时候,龙椅上的人已经由最开始的愤怒暴躁慢慢冷静下来,看着她前前后后忙碌的身影,一种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无力参杂着恐惧慢慢弥漫上来了。   周霈不紧不慢的把东西理好了,仔细点了点他枇好的奏折,叹了口气:“又在闹什么脾气?怎么这么一上午只批了这么两本,近日事物繁多底下官员都连轴转,你要任性,要玩闹,也得等这段日子过去再说……对了,近来新进口的那些西洋玩意有些不寻常,户部方才报给我了,说是可以扰人神志,使人上瘾,久了还会体虚溃烂而亡……”   周霈后面说了什么其实他都听不真切了,自从他登基以来夙兴夜寐的治国,战战兢兢的打理政事,谁不说他一句勤勉?可这个人,在这个人眼里,他永远做不到最好的,不管什么事,她永远只摆着那张脸,对他只有一句话:“这是陛下该做的。”   该做的?!该做的!!   那眼神那张脸那神情和她父亲如出一辙,二十年前,他一直资质平庸,在太傅哪里从来得不到一句夸赞,太傅每每看着他就叹气,拿他和先贤比较,说什么以史为镜可以知新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放屁,分明处处都是在贬低他。   偏偏他那个皇后,好一个神童转世,太傅死了,却让他女儿继续在他身边贬低他。   二十年后他在自己皇后面前依旧得不到一句夸赞,不论再怎么兢兢业业,他的皇后只会点点头,再在他的折子上面批批改改。   这二十年仿佛一个从来没走出过的怪圈,要把他逼疯了。   这一生他们周家就像一只冷傲的狼,只知道用那双贪婪的泛着绿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伸出爪子从他这里抓走一块肉。她瞧不起他,他们都瞧不起他。   他恨死周霈了,也恨死周家了。   朱笔握在手上,攥得骨节发青,周霈见他半天没动,以为他还在闹刚才的脾气,只好哄着他说:“这些折子我整理过了,能批的我都批了,拿主意的,我单独提出来了,看起来很方便很快的,做完这些晚上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不好?”   他冷笑到,看啊。这就是他的皇后,多么贤良淑德啊,折子可以帮他批,密折可以帮他提,自己就需要像块印章一样盖上她想要的结局就好了。   他想起方才那美人出去前说的那句话:“周霈不能再留了。”   对,不能再留,不能再留了,他要杀了周霈,卧榻之侧已经有虎狼了,再不把刀举起来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他脑子里浮浮沉沉一片混乱,眼前有着光怪陆离的影子,穿过重重时光从记忆里不真切的跳跃在他面前,一切都是飘飘忽忽的样子。   他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在他眼前的周霈,忽然说了第一次见面对她说的那句话:“周霈妹妹,你好厉害,要是是个男儿身该是我手下栋梁。”   他轻轻的笑了起来,如今他已不惑,笑里却依稀有当初少年甜蜜的影子。   他说:“可是我好怕啊,周霈妹妹,你为什么是个女孩儿?你为什么是我皇后?你为什么要来跟我争?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嫁给我?你到底在图什么?你们周家到底在图什么?”   周霈被他这一连串的疯言疯语吓了一下,这些词分开来她都认识,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她居然一时不能反应过来,还不等她脑子有更多的反应。   他丢了手里的朱笔,举起一旁方才从美人头上掉下的簪子,拉过还站在一旁发愣的周霈,一把扎了进去。   他从小胆小,连个兔子都杀不了,哪里敢下手杀人呢?他是被逼疯了。他要发泄,他要让周霈也感受他的痛苦。   可他闭着眼睛,这一簪子下去,也不知道扎在哪里,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惨叫声惊动了外面的福禄,福禄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只听皇上在里面惊慌失措的叫道:“宣太医,宣太医。”   周霈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瞪得浑圆,活像死不瞑目,她抓了一把他的袖子,在他衣袖上绘成一副触目惊心的梨花满堂:“皇上……皇上方才说什么?臣妾许是忙太久,脑子涨糊涂了。”   他抱着周霈不停的道歉。不停的哭。但一句句跟着的都是:“求你了,你死吧,周霈,我怕你,你死吧。”   你看啊,他一个皇上,就连杀人都不敢,就连这样的事他都还在求着周霈成全他,他就像个从来没长大的孩子,他好像确实从来都没有长大,周霈对他太好了,把他养废了。   他哭了之后又开始笑,眼泪还挂在眼角:“周霈,是你不该的。”   周霈说不出话来,好的那只眼睛也被鲜血透红了,太医手忙脚乱的给她止血,给她用麻药,在晕过去的前一刻,她回头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突然一把抓住太医,用力将胸腔里那句话咳出来。   “给、给皇上看看,可是吸食了最近那个新进的西洋玩意,查、给本宫彻查。”   刑部这一夜灯火通明,每一寸空气里都填满了灯油燃烧后的气味,沉沉的压在每个人心上,灯下的人影交叠,活像憧憧鬼影。   周斌从昨天晚上急匆匆的进宫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刑部,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看他们查案,盯了整整一晚上。   天大亮的时候,刑部尚书擦了擦额上的汗,谁也不知道旁边位爷怎么想的,只好胆战心惊的前去跟他搭话。   “这查案的事交给我们来办就是了,太傅不必连夜守着,娘娘病倒了,太傅可不能再病着了,下官方才听说娘娘血已经止住了,怕是在唤您过去呢。”   周斌熬了一晚上双眼通红,他不笑的时候本来就能唬人,这下更是像凶狠的瞪着对方一般。   他像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开口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喇得嗓子都破了:“霈儿醒了?你们查出了什么?”   刑部尚书赶紧说:“娘娘晕倒前曾经嘱咐要彻查宫里是否有鸦片,皇上是否服用过。”   周斌疲惫的叹了一口气,“那结果呢?”   刑部尚书有些难以启齿的说:“皇上确实……确实用过。是从贵妃娘娘哪里用的,贵妃娘娘年纪小,觉得什么好都喜欢让家里人送进宫给皇上。”   周斌轻轻笑了一下:“她觉得好?第一批鸦片进来之后霈儿看到别人吸食的样子就立刻严令禁止宫里有人再吸食,她胆子倒大,是觉得霈儿这个皇后坐的不够稳?后来吸鸦片的人都死了一批又一批,死状无不惨烈,她觉得好?觉得喜欢?要带给皇上?”   他咬着字:“荒唐。”   周霈醒来之后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官员,皇上坐在她旁边面色惨白,他清楚自己,一向胆小,他从前连只鸟都不敢伤,哪里敢伤人呢,他第一次见这么多血就是人血,还是周霈的血,他又心慌又害怕。他什么都记不太真切了。   他昨天怎么就扎得下去呢?他分明……他分明只是想同往常一样跟周霈闹闹脾气,怎么会这样呢?昨天他说了什么?周霈有没有生气?往常只要当周霈的人形印章就好了,可这次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周霈还愿意留着他吗?周霈是不是要杀了他?他伤了周霈文武百官是不是都要造反了?   他在周霈面前近乎诚惶诚恐,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这种恐惧在周斌来的时候几乎到达了极点,周斌对他行了礼,满脸疲惫的告诉他,他的贵妃图谋不轨给他吸食鸦片,给他下药,他们会好好处理的,就让他现在好好休息。   他更慌了,这关贵妃什么事?他们要杀了贵妃?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为自己着想的人,他们就要把她杀了?他们这是在警告他?在惩罚他?   皇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宫人搀扶着回去了。   他跨出门的那一刻,忽然想到:周霈为什么要单独见周斌?他们支开他又在密谋什么?   他明明弄瞎了周霈,可却像弄瞎了自己,在摇晃的宫灯下,跌跌撞撞的像只困兽,向铺满阴影的宫内跑去。   周霈见周斌来了,也不兜圈子,直接告诉他自己的顾虑:“这次皇上刺我虽然有药物的因素在里面,但归根结底是积怨已深,他说那些话……”   她顿了顿:“他说那些话委实有些诛心,但该是真心话差不了,想必是我伸手伸太长让他忌惮了,他胆子又小,从来没跟我讲过,被那丫头喂了药又一挑唆,会这样也不奇怪,只是我还以为……还以为他信任我……”   她把那一瞬间的软弱收拾好:“刑部的结果我看了,赵家不老实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他们送女儿进宫不止是不安好心,他们图谋很大,哥哥,徐徐图之已经行不通了,必须变法了,鸦片的危害我切身实际体会到了,确实可怕,禁烟令要按律法推广,我查户部有数百万两白银因为这东西流出海外,这太可怕了,我预料虎狼不止在朝堂,还有来自外头的野心,不能再让他们渗透进来了,老将军今年春天死了,唐家那崽子还没长大,他爹又是个混吃等死不求上进的,我们需要新的将军,军权不能再集在手上了,不然外戚打上门,将军们还带着镣铐该怎么打仗?”   周斌马上就说:“变法立刻就可行,我来的路上想了些法子,你这事就可以拿来做文章,不过你要和皇上先通通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   周霈看着他,毫不留情的把他的顾虑说出来:“可他已经忌惮我成这个样子,想必不会再听我的劝诫,不过没事,他既然把我想成狼子野心,我就用狼子野心来逼他,只要结果是一样的,过程怎么样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动作得快,在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趁我死之前把能清理的都清理了,海清河晏我是看不到了,但我还有儿子,这孩子不像皇上,从小跟在我身边,性子大部分随我,上位该是个明君,他来传正统差不了,我们找不出比他更好的选择了,所以哥哥一定要保他。”   周斌听她说“趁我死之前。”眼泪就要忍不住了,他咬了咬牙说道:“好妹子,你放心,只要我还在,我绝不会让这山河四处疮痍。”   周霈目光澄澈,她向来目光澄澈,她握住了哥哥的手:“哥哥,我周家满门忠烈,太傅不知出了几代人,世代以框扶正统为己任,是我嫁进来破了平衡,让皇上忌惮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本来也是要把自己烧进山河的,可惜没生得个男儿身,竟是这样烧的,但我尽力了终究不愧对列祖列宗了。”   周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这个妹妹聪明,满月抓了支毛笔,六岁就可以出口成章,父亲不忍辱没她的才华,从小就跟着他,跟着父亲,学制衡学治国学忠义学怎么辅佐皇上。她心中有沟壑,有抱负,可委屈是个女儿身,其实谁不忌惮他们家这一代出了个龙凤双壁呢?周霈若是嫁出去世家,世家势力就更是根深蒂固,先帝便自作主张把她娶到皇家来,以为办了件好事,真正把她困死在了后宫方寸,先帝以为这样她就能藏拙,能安安分分当个女儿家。   她当不了,要活就要藏拙,周霈知道,可她既然身为明珠就要发光,要发热。周家的忠义和迂腐都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藏不了,藏不住,所以活该被砸碎了。   周斌眼泪未干,就听下面的人禀报说是唐家大夫人求见。   周霈让周斌先回去,让人带大夫人进来,心里思索着,大夫人恐怕是为了保唐家而来,她也想保,可她现在自顾不暇,怕是要让人家白跑一趟了……   还没等她想完,一颗温热的东西砸在她手背上,她愣了愣。偏头一看,一个素净美人在她跟前暗自垂泪。   她心想,这大夫人是个聪明人,恐怕一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保不了他们家了,也好,一会也不用她再推脱了。   她正想着,手就被握住了,对方细腻的指腹虚虚悬在她的眉眼上,叶从昭手一直在抖,从昨天听说皇后被刺瞎之后就没停过。   怎么会呢?怎么会成这样呢?她不是皇后么?她不是那么厉害么?谁伤了她?凭什么伤她?   叶从昭记忆里的周霈一直是那年春日宴上细眉轻挑,侃侃而谈的模样;是那年她路过桃园,随手折了一支桃花哄她:“聊赠一枝春,小姑娘别哭了,第一次主持中馈你很棒了,不过是群目光短浅的聒噪妇人嚼舌根,犯不上的。”   是那么温柔,那么意气风发,怎么现在却像是灰败了生命的花蕊一样。微博:-PiiP整理   周霈已经做好准备回应她了,却见她一直不说话,只握着她的手在旁边哭,就疑惑道:“夫人来找本宫是为了……?”   叶从昭胡乱抹了眼泪,开口道:“娘娘不爱跟女眷来往。可能不记得从昭了,娘娘十六岁的时候参加的那场春日宴还是我主持的呢。当时夫人们都说我做的不好,还是娘娘出来替我解围的。这恩情从昭一直记在心里,我昨日听闻娘娘受伤,吓得心都颤了,实在放心不下,非要自己进宫来看看才行,娘娘这眼睛……这眼睛不碍事,娘娘,从昭在家里也跟着读过书,往后常来陪您给您当眼睛。”   周霈本来要接她的话,结果越听越糊涂,发生这事了,这夫人不是来找她帮忙的反而想来帮她的?不过是一只眼睛看不见而已,又不是全瞎了,再说了就算全瞎了也犯不上让一个大夫人给她当书童照顾她吧?   周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端出娘娘的架子,笑着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了只眼睛罢了,本宫又没瞎,夫人不必伤心挂怀,只是……夫人家事本宫近来实在分身乏术……”   叶从昭睁大了眼睛,仿佛震惊又仿佛难过的看着她,周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一动不动的挂着微笑。   从那之后唐家大夫人在她跟前就很少说话了,似乎是笃定和她沟通实在是浪费时间。   大夫人去请了道折子说是和她从小是闺中密友,见她伤了眼睛心里不忍,要留下来照顾她。   皇上最近是真的怕她,一听到关于她的事,可能又以为是她的意思,二话不说就把折子批下来了。   周霈叹了口气,越发觉得不妙,忽然一袭滚了金边的红毛斗篷披在她肩上,叶从昭和她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天将雪。   叶从昭的目光盯着那宫墙落下的阴影,似乎是在那一大片黑色的,压抑的影子里看到了什么仇人似的。   她慢慢开口:“这几日我看娘娘处理事物太过急躁了些,虽说娘娘已经准备好要把自己当把烟花给这河山放了,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娘娘切莫再把皇上逼得太紧,娘娘这命自己不稀罕,也该为小太子和河山万里再稀罕一点。”   叶从昭收回了目光,从怀里拿出个香囊,她抚了抚绣着桃花的香囊,轻轻放在周霈手里,那目光像是秋日不肯落的叶似的,兀自倔强着,对抗着。   看了她许久,叶从昭忽然弯起眼睛,冲她笑了。叶从昭是京城名姝她一直都知道,但也仅仅是知道,唐家大夫人的灼灼年华在她脑海里也仅仅就停在那“名姝”二字上,然而从对方刚刚这一笑里,她好像才真正窥见了叶从昭那美貌的卓卓无双。   确实是个美人啊。她心想。   她思绪散漫着,叶从昭又开口了:“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跟着他爹已经被养废了,但我那小儿子从小跟着他爷爷,就算没学去大将军的本事,忠义性子家教应该都差不了。老将军今年春天走了,我会将他接过来自己养,娘娘再等等,娘娘想要做的事,从昭会帮娘娘,唐家也会帮娘娘,我这小儿子从今以后就是我磨给娘娘和太子的刀。”   周霈猛地抬头看着她,叶从昭又笑了,今日她似乎笑得格外多,她抬了抬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然而最终放下了,她说:“千秋月色君常看,河清海晏还埋骨。”   “娘娘要亲眼来看。”   说不得,做不到。   “好。”   是痴妄。   窗外的雪落了,又是一年年迈。 第2章 第一章   粗粝的沙石被黄风携卷着从那一线的天边奔腾而来,磨得人脸颊生疼。   燕城勒住缰绳,他的战马是当初老将军亲自选的,通人性的很,当即明白主人的意图,和马背上的将军一起,朝着遥远的都城低头静默着。   燕城打了十几年的仗,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悼词,军人向来不擅别离,他只是开了一壶酒,送给这个带了他大半辈子的将军。   边塞干冷,上好的玉壶春浇在地上不消片刻,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沉默了很久,又起了一瓶梅子酿,是喝不得酒的女孩最喜欢的,当初他不懂这甜腻腻果汁一样的酒有什么喝头,现在却是想喝也找不到人陪他再尝尝了。   “都是血肉啊,”他想,“老将军的血肉填在吃人似的都城,却没能填在他守了一辈子的边疆让他一辈子活在晓勇传奇的故事里,河山遍地都是虎狼,哪还可以埋烈士的忠骨?哪还可以容得下他们的家人?”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的飘散着,突然侍卫来报说是太傅从都城赶来,特意来见他一面。   他对着那消失殆尽的玉壶春拜了拜,收好剩下半瓶的梅子酿,这才勒起缰绳调转马头。   和煦的春风还没吹到边塞,依旧凛冽的寒风刀子似的割过。   燕城打起毡帘,打算从后门进去换个衣裳,还没走到里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快点!等会我爹回来了看到这些我又要挨揍了!”   燕城脸色一沉,不用看都知道是燕春山。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   “我看燕兄这么想要个从文的儿子,小八又是难得的在江南春色里出生的,不如就叫春山吧,说不定日后就长成了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呢。”当初燕春山出生的时候,正巧赶上他随着老将军调度去了江南,燕城大字不识一箩筐,偏偏又期待要个读书厉害的儿子,可惜自己生了前面几个都是些只会打仗的糙玩意,所以格外期待这个儿子能有大出息,还特意去找周斌讨了个文绉绉的名字,结果不曾想这小子比他那些哥哥更变本加厉。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燕春山手里还拿着太合剑,他娘好不容易才养活的梅花被他削了个七零八落。   一回头撞见自家老爹那张横眉怒目气得通红的脸,他暗道一声不好,连忙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却被他爹提小鸡崽儿似的一把提起来,怒冲冲的往里拖:“老子叫你不看书!老子叫你在家乱砍!今天不把你皮给揍脱一层老子不姓燕!”   他爹向来说到做到,燕春山当即“嗷”的一声,呼救到:“周叔!救命啊!我爹杀人了!”   能够把太傅大呼小叫叫周叔的,天底下也就燕春山一个了。   周斌还在前厅喝茶,闻言一口呛到鼻腔里,连忙起身:“燕兄燕兄,春山还小,难免顽皮一些,不必如此动怒,好不容易养得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打坏了可就不好了。”   燕城袖子都挽起来了:“小子皮实着呢,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才几天?又给老子闯祸!你娘的梅花你给削成那样?信不信老子把你削得跟梅花一样!”   燕春山呸了他一口:“你懂个屁,娘说想看落梅,平白无故我怎么让那些花掉?那不是只有……”   周斌听了笑着说:“落梅有什么难的,已经开春了,再等几天,春风就吹到塞外了,那梅花不是自然就落了吗?”   燕春山红着眼睛,别开了脸。   周斌立刻察觉不对,转头问燕城:“夫人这是?”   燕城叹了一口气,放开燕春山:“前几日,我不在家,他几个哥哥又分别调遣开了,前头禁烟令刚推开,有几个不太服气的天天闹事,我压了几回没什么用,就干脆打杀了一个,谁知道他们竟半夜摸进家来……要不是春山耳力异于常人,半夜听见刀剑出鞘,小蕊也活不到现在了,终归是伤了心脉,她本来身体又弱,昏昏沉沉了几天,大夫说,也就这两日的光景了。”   周斌从刚刚就看见燕城形容憔悴,却未曾料到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燕城抹了一把脸,那眼角稍稍透出的湿润被粗暴的擦开,他问:“都城那边怎么样了,你妹子还好吧?你们这次推得太着急了,下头没准备难免反弹,我看啊,要把这律法推着走咱们得有专门的自己的军队,劝是劝不住的,得打他个心服口服,妈的!这群狗日的!啐!不识好歹!老子看,就是要吸死一片他们才知道厉害!”   周斌神色暗了暗:“我怕我们再不着急就做不成了,赵家的手越来越长了,朝堂上那股不清不楚的势力还没查清楚,霈儿从中周旋得幸苦,却惹得皇上忌惮……”   燕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说:“忌惮?忌惮啥?他不是挺喜欢你妹子的吗?啥都听她的,比老子还听媳妇的话!”   周斌苦笑着说道:“帝王家,哪有什么盛宠不衰,短不过人心易变。”   燕城听了踢了一脚燕春山:“你小子以后敢给老子这样,老子腿给你打断!”   燕春山吐了吐舌头,心想:那我出身条件都在这儿摆好了,还能怎么变?   燕城转头问周斌:“那这次你来?”   周斌看着燕春山,犹犹豫豫的开口:“本来是想要你家春山帮帮忙,可是……”   燕城打断他:“没啥可是的,这小子要是对你和妹子有用就提走呗,反正老子也不想看见他了,他娘死了,老子以后又忙管不住他,烦死了!领走领走!”   说着他摆着手,按住燕春山的脑袋往周斌身边一推:“我去看看你娘,你陪你周叔说说话。”   燕城说的太快,燕春山连一句反驳都安不进去,气的跳脚,愤愤的转头,要去拉他爹,却看见燕城打起帘子的时候悄悄用手抹了抹眼角,一颗泪被甩出来,溅在毡帘上,形成一个圆圆的水渍。   燕春山愣在原地,周斌拍了拍他的肩膀:“春山,以后……该长大了。”   屋内炭火烧得旺,待上片刻就要汗流浃背,床上那人却手脚冰凉得连脸上都没有什么血色。   燕城在门口的炭盆旁将身上烤热了才进到里面来,他伸手摸了摸钟蕊的脸,粗糙的手心磨到钟蕊细腻的脸颊,让她微微睁开了眼,她微微笑起来:“怎么啦?又跑出去喝酒了?”   燕城点了点头,耸了耸鼻子,说道:“反正你也躺着不管老子,老子想怎么喝怎么喝。”   钟蕊只是笑,最终燕城败下阵来,他坐在钟蕊的床边,高大的身躯如同灰白的城墙,宽阔的肩膀像是垮塌的高楼。   “你走了我怎么办呢?”燕城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当这个破将军干嘛,还不如回去种田来的实在,当初要是没跟着老将军出征就好了。”   钟蕊的手细腻又小巧,她把自己的手放进燕城的手心:“那你就不会受伤,不会遇到我啦,不怕呀,咱们拜过堂牵过红线,我一直都等你。”   燕城珍重的拢起手心:“春山性子野,我脾气又暴,你不在了不知道我们怎么冲,待在我身边我怕照顾不好,我估摸着周斌他今日来是想把春山接走的,待在太傅娘娘身边总比待在我这个大老粗身边好,他的哥哥们也都出息了……”   钟蕊用食指点住他的唇:“我说的等你,是等你像个将军一样风风光光的来找我,而不是逃避了所有的懦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太傅娘娘都是厉害的人物,春山跟着他们我不担心,老将军说过,他要重整一个水清河晏的山河,老将军没做完,留着一半你以为是给谁的?你怎么可以放着就走了?你要当懦夫,我和老将军就都不再理会你了。”   燕城不再说话,他大概是料到了钟蕊会这样说话,他只是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把剪子,一根红绳,粗大的手笨拙的将钟蕊的一缕发剪下来一点点的用红绳编起来,他手大,做这些事的时候细致不了,别扭极了。   “我听人说,我拿着你身上的东西,到时候你来看我,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他顿了顿,“你要多来梦里看看我。”   钟蕊看着他手里编着的红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盯着那重重的毡毛帷帐,隐约的梅花香透过来,一片冷香被屋内的热气熏透,像是融化成水了一样。   她是杏林世家走出来的女儿,从小就跟着父亲把脉问诊,行走江湖。   江湖里浸淫的久了,难免有颗侠义心肠,她十六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遇上不公的事总要帮人争一争,成天拿着那三脚猫的功夫在外头乱逛。   那也是个梅花飘落的晚冬,在遍地金黄的腊梅花瓣里,老将军带着一个胸口中了一箭昏昏沉沉的傻大个来到她家。   老将军仁义,从小就帮衬她家许多,父亲医术超群,曾一度被皇上逼着要进宫去当太医,可他心思不在皇家,对他而言给路边要病死的老人小孩治病远比给宫里的娘娘公主治病来的畅快。   所以老将军借着刀剑无眼,想要讨个军医的由头从皇上那里把父亲请出宫了,却并不让他跟着上战场,而是照常让他行医救人,只有真的伤的狠了才回来找父亲治治。   这回却不是老将军,是他身边的一个亲信。   那人长得虎背熊腰的,她家的床都放不下,支楞出一双脚来,她瞧着别扭,拿凳子给他垫着,好歹不让人悬空着。   那傻大个醒了,见她毫不介意的拿手给他换药晒得黝黑的脸上居然泛出一层红,哎哟哎哟的往里躲。   傻大个长得五大三粗,狗熊似的,却有一颗细腻的心,总觉得自己孟浪非礼了她。   她打小在江湖上混,衣冠禽兽的地痞流氓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地痞流氓样的真君子。   后来她去问了才知道,傻大个打小没了爹娘,被老将军遇上,觉着可怜,成天养在旁边,也跟着太傅他们学了点之乎者也,每次都说被念得头痛,本来也长得凶这就转头随老将军去打仗了,磨练的性子越发粗但内核终究被太傅他们定成了一个君子。   说不心动是假的。尤其是傻大个看着粗,却红着耳朵每次回来都把稀奇古怪的玩意往她怀里一丢就急吼吼的往外跑,边跑还边嚷嚷,要是喜欢下次回来还给她带,兀自一个人激动着喜欢着,从来不问她的意见。   又一次她逗他:“唉,我说我可没说我喜欢你,我可不跟你过一辈子。”   他着急得连连跺脚:“这……这怎么行,这样,你告诉我你喜欢啥样的,我改,况且你看,你、你都摸了我,我得对你负责啊!”   她觉得他傻,同时又觉得他真可爱。   比觉得一个人帅更糟糕的就是觉得一个人可爱。   等她明白过来,她已经离不开这个傻大个了。   燕城的泪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抬手去擦,这可爱的傻子,又轴又一根筋,等她去了该找个什么样的人陪他呢?   她想起那天他急的跺脚说:“我这辈子谁都不要!就要你一个人!”   别人她不知道,可这傻子一定会当真吧。   她擦干他的泪:“好了,多大人了,小心春山看了笑话,他小子鬼精鬼精的,你……”   她顿了顿,终究放任自己任性了一把:“你以后守着我过一辈子吧,不准续弦了。”   明明是她自私,那傻子却抱着她直说爱她,直说谢谢。   她一直劝自己,人心不足莫要强求,或许他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但在这一刻,她再也劝不住自己崩溃的哭出声来。   黄泉路奈何桥,我都等你,你可别跑得太急。 第3章 第二章   风呼啸着带起门口残损的梅花到处飘落,燕春山低着头站在周斌对面:“我不去都城,我要陪我爹上战场,他要是一个人,连伤口都不会包,以前我娘给他包好了他都要出去跑掉,要是我也不在,他肯定要把自己作死的。”   周斌拍了拍他的头:“现在咱们国强民富,边界安稳,外族不敢来犯,你爹待在这儿轻松。你在这儿反而惹他分心难过。”   燕春山咬着牙说:“狗屁,我才不管,我就要在这里陪他!”   燕城在里屋叫到:“死小子!你敢!老子烦死你了!给老子滚远点!”   燕春山不说话,他眼睛瞅着窗外,心想:我一会翻墙跑了,等周叔走了再回来,我看你拿我怎么办!   结果还没想完,眼前一晕,就软了过去。   燕城从后面接住他:“臭小子,老子要你一个男娃子陪啥,你又不是小丫头,当不了老子的小棉袄,赶紧滚吧。”   说着他把燕春山推给周斌:“你把他带走吧。”   周斌顿了顿说道:“燕兄你知道我来接春山是为了什么吗?”   燕城摆了摆手:“还能有什么事?娘娘被忌惮,肯定不像你说的那么轻松,怕是保不住小太子了,宫里又都是一群阴谋里泡大的人精,需要一个干净的新面孔嘛,我家春山不爱读书,但是打架是一等一的好手,前几年老将军还给他找过师父,没学多久都被他比下去了,没有比他更适合太子的了。”   燕城揉了一把燕春山的头:“我家这小子心思直,从小跟我边塞长大,看着乖乖巧巧精明能干的,实际上跟我一个样,傻大个一个,只要太子对他好,他肯定一辈子都效忠太子,你放心,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心里有数,春山来保太子准错不了。让他当个暗卫,默默无闻的过一生也就行了。”   燕家八个孩子,四个男孩像默默无闻的钉子按在四方镇守疆土,三个女孩跟着兄弟的脚步,四处为了将士们的口粮,伤药奔波,不少人都骂燕家女儿没有廉耻,在外抛头露面的做生意,现在连最小的这个孩子都没法活在明处堂堂正正的考取功名,他们这一家子,才是真正全都填进河山烧了。   周斌叹了一口气:“这么大个国家,要烧多少个这样的燕家才撑得起来啊。”   燕城莫名其妙的说:“你说啥,什么烧了?”   周斌道:“我只是可惜你们家老大他们镇守边疆,小六她们又要出去做生意,现在连春山都要……”   燕城更加莫名其妙了:“可惜个锤子?那不是都是他们喜欢干的吗?咋?你还以为是老子逼他们去的?那群兔崽子主意大着呢,老子可逼不动,不信你看吧,等这小子醒了,在太子身边多待一段时间,他也乐意。”   燕城撩起门帘,逆光的背景被拉长:“毕竟是老子家的娃嘛,哈哈哈哈哈。”   燕春山是被颠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绑在马车上,他挣了挣,是燕城特殊的专门绑他的绑法。   他简直要被气死了,咬牙切齿到:“死老头子,没有我在你旁边,我看你到时候受伤了怎么办!到时候把自己包成一个大粽子看那些将士不笑话死你。”   马车遇到小石子“咯噔”的歪了一下,周斌打开帘子看他,发现他醒了,进来给他解开绳子:“燕兄非要这么绑着你,我拦不住,但是凡事不能强求,要是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跟我走,我们才离开十里地,你还可以回去,喏,顺着这路一直走就是了。”   周斌解开他的绳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个给你。”   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啊,什么时候也多想想你爹是怎么想的吧。”说完就打开帘子坐出去了。   是个粗糙的木头匣子,一看就是燕城的手笔,燕春山拆开一看,里头是娘亲还未做完的春衫被用歪歪扭扭的粗笨针脚给缝完了,漂亮的绿色春衫上爬着一条蜈蚣似的线头,每一针都是他那个笨蛋老爹粗手笨脚的硬顶过去的。   还有两本书一本是《大学》一本是《中庸》,他想起他最开始读书的时候,娘亲把着他的手,一笔一画的教他写字,那时候娘亲说:“我们老幺要是能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就好了,我们家还从来没有一个读书人呢。”   老爹说:“管他呢,他爱干啥干啥,反正有老子在,只要不搞些作奸犯科的事,养他一个也没啥,他这娃娃细皮嫩肉的,以后出门去可别给老子碰坏了。”   他是燕家最被宠的小儿子,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直到那一年,蛮夷进犯,捉了他做人质,燕城坐在马上,目光像是吃肉啖血的虎,骄傲又凶狠的盯着对手,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座横在边塞的山峦,黑色的铠甲冰冷而沉寂,隐隐泛着血腥味,像个不近人情的怪物,可是在刀枪剑戟之后,那冰冷的铠甲弯腰把他抱上马,粗糙的大手揉了一把他的脸:“不怕,爹接你回家。”   冰冷的铁锈味和腻腻的血腥味糊了他一脸,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家笨拙的老爹在外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原来他嘴里眼里暴躁的老爹对待他们是那样的温柔,燕春山嘴上不说,其实是八个兄妹里最崇拜他家老头子的,想要跟随他的脚步,想要成为他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垫在最下面的是一个信封,燕春山知道燕城不怎么会写字,心想:这又是找哪个秀才帮他写的酸不拉叽的絮叨。   拆开了才发现,上面歪歪扭扭的像是儿童学字一般的只写了两个字:勿念。   他一下就想起来,在大夫说着娘亲没有多少日子的时候,老爹在门口的小台阶上枯坐了一夜,他抱着一碗刚煮好的面端去给他。   燕城抬头,那双虎目里满是红色的血丝,接过他煮得又糊又烂的面一言不发的刨干净了,然后他放下碗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燕春山跟他一起坐在小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一线天里昏昏弥漫的黄沙,燕城说:“小老幺,还好你没事,要是你也出事了,可叫我怎么办。”   他偏头过去,顶天立地的将军把脸埋在手心里,这个城墙一样高大的男人,好像终于在被击溃的边缘,抓到了一丝微妙的平衡不至于完全崩塌。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勿念勿念,是我不要离家太久担心想念你,还是你终于放下心来不用担惊受怕的念叨我会出事?   燕春山抱着那个木匣子到了都城。   他是个在边陲小镇长大的孩子,除了小时候在江南待过一段时间,其余都是在满天的黄沙里度过的,他没见过辉煌大气的宫殿,也没见过纸醉金迷的花巷,他刚刚到都城,除了周斌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马车从城外直直驶向宫内,他低着头踩着周斌的脚印,一步步的走进坤宁宫。   周霈正粗略的看着折子,自从眼睛受伤后,她看折子的速度下降了不少,刚刚听了通报这才把手头的东西放下,抬眼看着一个少年从门外一步步的挪进来。   十几岁的少年脸上还依旧稚气的轮廓显得他有点娇憨的可爱,但身量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让未成熟的一身筋骨看起来更加单薄。   周霈站起身来,笑道:“几年不见,春山竟然已经这么高了,真真像是比着燕将军拉条似的。”   燕春山这才抬头,贤明淑德的皇后娘娘站在他面前,束着一柄男子样的发,衣上未着任何艳色,只素素的用鸦青色做了个外衫,英气的眉毛压在一双凤眼上,额心皱得太多,有一点纹路,可正是因为这样,显得她凛冽的同时又有一种特殊的英俊,只是右边那只眼睛却被白布包了起来。   原来传说中杀伐果断,英明神武的皇后娘娘,也不过是这样一个身材娇小瞎了一只眼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甚至才将将到他肩膀。   燕春山偏头看了看堆积在她案头的奏折和她放在一旁早就凉透了的饭菜。   他忽然漫无目的的想:所以那些国家大事,各方逼压,都是被这样一个小小的人撑起来的吗?   皇后娘娘和老爹一点都不像,却又好多地方一模一样。   周霈见他不说话,想他大概是想家,于是抓起她刚刚特意吩咐准备的糖走到他跟前塞到他手心里:“你们来的路上哥哥就已经修书给本宫,往后有事只管来找本宫,能做主的,本宫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周霈上前,笑眯眯的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我有个儿子,大名叫成璋,今年翻了年刚满十五,和你年纪差不多,以后你们就一起长大好不好?”   她顿了顿:“只是他年纪小,又在宫里被压抑的厉害,要是往后相处他脾气坏,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多让着他点。”   燕春山攥着那把糖,点了点头。 第4章 第三章   勤政殿里明烛摇曳,皇上手里正拿了一封折子,上面已经用黑笔批过一道,把那些溜须拍马不重要的话都删去了,圈出重点给他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他每回批改奏折或者看书都没有耐性,都是周霈帮他这样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的删改,那个时候他觉得周霈好极了,这冰冷的宫闱里,有这么一个女孩全心全意的陪伴着他帮着他,竟好似上天专门为他造的一个姑娘一样。   可笑他当初年少,竟然看不透周家谋了这么大一出棋,真的把周霈当做要和他共度余生的璧人来看,要不是贵妃,他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想到贵妃,他就更加不可遏制的悲伤起来,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真正爱他敬他的女人出现,好不容易才让他鼓起了一点信心去反抗,却被周家狠狠打压下来了。   周霈在朝中声望极高,那一下没有弄死周霈,短时间内他也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只能慢慢的等待下一次一击必杀的机会,不能着急,要谋划得当把周霈扳倒。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几十年没开窍过的脑子在现在好像才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原来帝王权术是这么个模样。”他得意洋洋的想。“明妃说的没错,这几年只是我懒得玩弄权术,真有心谁也比不了我。”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得意洋洋的幻想中,折子也懒得看,就要丢开来想去后花园里转着玩玩。   这个时候福禄在外面通报,说是太子拜见,他只好无奈的坐回龙椅:“宣。”   韩成璋实际上在殿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母后的话犹响在耳侧:“你父皇他近来喜怒无常的厉害,本宫大抵能猜测一点他的心思,这次你要讨得这个差事定不能顶着本宫的名头去要,你得等他开心哄着他给你。”   母后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落到他身上:“成璋,五个兄弟里你是最聪明也最仁义的,学问道理是跟着叶公学的,骑马射箭是老将军手把手教的,脾气秉性又是本宫调教的……我们所有人都盼望着你……”   盼望着他什么?周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目光仿佛重重把一整个沉甸甸的家国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此时也不过是个才将将年满十五还未及冠的少年人,那些甜蜜又美好的童年往事仿佛还发生在昨天,好像那个把他抱起来捏脸的父皇才刚刚走出长乐宫。   其实在帝王家很少有人会像他们一样相处得跟寻常百姓家一样父慈子孝,但从明妃入宫开始,父皇就不再笑眯眯的问他学业,不再低头看他拍拍他的头,先开始只是冷落,到后来,他居然也要学着历史里那些谄媚的奸臣一样哄着骗着才能从父皇手里拿到一点本该是他的东西。   他长到十五岁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帝王家是个什么模样,他总归是会失落的,可是母后不会让他失落太久,母后刚强,也绝对不允许他软弱。   母后心里自有一把尺,丈量着一个坚定的信仰,绝对不会被任何东西任何人所影响,现在她要将这把尺交到自己手上了,自己真的能接下来、做得到吗?   “儿臣明白。”   那一天在料峭的春风里皇后娘娘一直以来一个人撑着的东西陡然都倒在韩成璋身上。   “宣太子殿下觐见!”   韩成璋回过神来,抖了抖袖子抬腿进去了。   皇上坐在龙椅上,有些恹恹的看了他一眼。   韩成璋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玩意:“父皇,儿臣前几日在高大人那里听说西洋有个小玩意造得可巧了,叫万花筒,听说从外往里看就能看到很多变化莫测的花纹,更绚丽的花朵似的。”   韩成璋长得有六分像周霈,薄唇剑眉,端得一副英气的好男儿样,只是没传着周霈那双凤目,长了一双极像皇上的桃花眼,眼尾比皇上更垂一些,不知什么缘故常年泛着一层薄红,眸子也雾蒙蒙一层浅浅的灰,于是显得他在英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温柔。   他笑起来,少年刚刚长成的脸庞在这份温柔里显得天真无害:“儿臣听着觉得新奇,所以托人花了半年的时间把这个小玩意寻来了,果然如同高大人说的那样,精巧极了。”   他好像不好意思似的低头,食指摩挲了一下万花筒:“今儿早上儿臣才收到,太过高兴……一时间有些忘形,就跑来带给父皇瞧瞧了,竟没考虑到父皇在批折子……”   皇上这个角度刚好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和不好意思的攥着衣角,他略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成璋一直是个好孩子。   他招了招手,对韩成璋说:“拿上来给朕瞧瞧。”   韩成璋应了,欢欢喜喜的把万花筒递给他,他看了半晌笑到:“果然是个有意思的物件,更难得的是你这份心思。”   韩成璋状似不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偏着头一脸天真的问道:“父皇这几日怎么不见在御花园散心?也不来看看成璋的功课?”   皇上叹了一口气:“这几日豫西一带发大水,各处都在商讨赈灾、流民安抚,朕也想歇歇,但实在是分身乏术。”   韩成璋瞅了瞅他的脸色,正色道:“父皇日夜操劳,殚精竭虑,都憔悴了不少,成璋无能,竟未能替父皇分忧。”   皇上看了他一眼,他这个儿子本来是他最疼的一个,一出生就立为储君,明妃进宫后他看清了周霈,也连带着有点不喜欢周霈生的这个孩子。   现在看来或许是他多虑了,这么大点的孩子,再被周霈天天带在身边又能学到什么呢?   他摆了摆手:“无妨。”   说着他有些犯懒的想,不如都丢给太子去做,反正他都是储君,以后也是该他来做。   他想着正要开口,福禄在门口又一声通报:“赵大人求见皇上。”   他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韩成璋,刚要脱口的话不知怎么的又咽了下去,他对韩成璋道:“你下去吧,好好读书,回头朕抽查你的课业。”   韩成璋乖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想要回头再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出殿门的前一刻,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鸿飞。   赵鸿飞宽大的朝服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斜斜的盯着他。   赵鸿飞眉骨极高,鼻梁细长,斜着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全落在眉骨的阴影里,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是那阴影太黑了还是眼神阴暗。   韩成璋只看了他这么一眼,转过眼那阴郁的凉气好像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明明是一国的太子,可是身边却并没有什么随从,不管过来还是回去,都是他一个人走过漫长的宫闱,从前还有唐沂陪他走一段,听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可如今,唐沂跟着唐家被贬离开都城,他真真正正是一个人了。   殿外一片明媚春光,韩成璋慢慢伸出手,他常年不见阳光的手白的有些透明,日光仿佛透过他的手指落在地上。   明明这么暖融融的光,怎么还让人冷的厉害?   他扶着朱红的宫墙一步步的往前走。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十步开外的地方,燕春山踩着他走过的路一步步的跟着他。   燕春山到都城之后从来没见过这个皇后娘娘说要和他一起好好长大的小太子,听说小太子被皇上盯得厉害,皇后娘娘不敢太冒进,除了每日的请安连母子之间多一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他只有在很少的时候隔着屏风看到小太子站在殿里的身影,那百鸟朝凤的图腾在小太子身上裹了一层绚丽的羽毛,日光透过窗棂,少年单薄的身影仿佛立在振翅欲飞的仙鹤里。   在坤宁宫小太子不太爱说话,每次都是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吐字,他盯着那少年的身量,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往外吐,心想:“太瘦,太死板,这样的人,怎么能接手皇后娘娘的担子呢?”   太傅他们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把他安进小太子宫里,他到的时候小太子刚好起身去勤政殿,他候在殿外等着。   他有些泄气心想:“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保护的,不像老爹、老将军似的健壮的体魄,也不像皇后娘娘、太傅那样不凡的谈吐和气势,这样的人不过生的好了点,但其实谁来做太子不比他强呢?这么大一个家国真的要交给这样一个人吗?”   想着接下来他都要保护这样一位国君,他就沮丧得提不起劲来,哥哥们自从能独立后就出门谋生,再不济也是上场杀敌威风凛凛,而他却在这宫里虚度什么什劳子光阴,当个屁的男子汉,不如说是当这个臭小鬼的奶娘。   他一步步的跟着韩成璋,感觉自己一腔热血被一盆凉水浇了个满头。   他越想越难受,看韩成璋哪里都不顺眼,这会就开始嫌弃人家走的太慢,于是拐了个小路,超了过去,在他前面的御花园里等他。   韩成璋路过御花园,突然听见树上一声:“喂!走的这么慢下次还是和宫里的娘娘一样坐个轿子吧?”   抬头看见树上的少年逆着光投下一片修长的剪影,他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想要挡一下那逆得刺眼的阳光,却被一个温暖的手心握住了,对方借着他的手从树上跳下来。   “我叫燕春山,以后就是你的暗卫。” 第5章 第四章   韩成璋愣了愣,好像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看着对方握住他的手,这……这孩子好像真如母后说的那样山间地头长大的,没什么规矩。   燕春山见人不理他,心里琢磨着果然是个反应慢半拍的,烦死了,怎么不能待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帮帮娘娘要来照顾这么个小废柴呢?   他心里不屑,嘴上就一起哼出声来。   韩成璋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笑起来:“本宫知道,你就是燕将军的儿子,燕将军忠义,你既然是燕将军的儿子无论怎样本宫都会好生待你。”   燕春山皱着眉看他,他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倒像是他借着家里的荫蔽才能来保护他似的。   于是一时之间生气极了,心说你个小废物,我都没嫌弃你,你倒含沙射影说我走后门!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轻又傲慢的气来:“没事没事,毕竟你也可怜,唉,毕竟娘娘待我极好,就算你再怎么孱弱,也该是我的殿下,谁让有些人会投胎天生就是命好呢。”   韩成璋看着他抬着头鼻子扬到天上去的模样,竟然也不生气,看了他半晌这才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日若本宫登基定封你做回大将军。”   燕春山看着那人的桃花眼沉沉的汪着一潭水,坚定又认真的说这话,有些转不开眼睛。   他咳了咳,把手抽回来:“咳,这一套少来,我和你们京城的孩子可不一样,我没这么娇贵。”   韩成璋笑到:“我知道。”   韩成璋的目光好像一直都这样温柔又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里面就只满满的溢着这一个人。   燕春山转开眼心想:“倒也还算长着一身好皮囊,但说这种话来哄人,哼,肯定是惯会惹人开心的衣冠禽兽、登徒子!”   在燕春山看来,他父亲这样高大英勇的才能算做真男人,小太子长得弱弱小小的,又惯会哄人开心,况且周叔也说,皇家都是薄情的,他说这话肯定是为了哄他。   他又在心里给韩成璋打了个折扣。   燕春山跟着燕城从出生就开始教导他信义,既然答应了皇后娘娘,他自然会好好保护韩成璋的。不过……唉!   他不情不愿的跟在韩成璋身后走向东宫,日光兜兜转转的洒落一地好似那些泛着昏黄的儿时时光。   忽然他听见韩成璋在前面叹了一口气,他有些好奇快步走到他身旁问:“怎么了?”   韩成璋抬头看他,只见燕春山满眼的真切,想起他是母后给的人,心头一软于是开口道:“豫西水患,可朝廷的赈灾款下去被层层剥到各级官员手里,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前几日唐沂回信给我,说是已经饿死了好几百人。”   韩成璋闭了闭眼睛,胸口一阵郁结的疼痛泛起来:“父皇被赵家父女蒙骗了眼睛,竟然觉得是拨款不够,还有再拨的意思,我今日来就是想把这差事讨了去,有我和母后坐镇,官员们再抽也要顾忌几分,可未曾想……”   燕春山想起刚刚在外头远远看了一眼的赵鸿飞:“你说的就是刚刚在殿外的那个?长得就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韩成璋着实愣了愣,他从小到大规矩惯了实在没有听过这种放肆的发言,过了一会,他摇了摇头,轻轻笑了起来:“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阴冷目光投到他身上的战栗,好像被这个小少年的一句玩笑话打散了。   果然从小行兵行伍,是个口无遮拦,喜怒不掩的鲁莽将军模样。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找母后商量应对的策略,那边皇上就已经传旨水患赈灾的事交给赵鸿飞去做了。   许是明妃的死让他有些愧疚,不仅把赈灾交给赵鸿飞甚至还当场赏了他不少东西。   韩成璋急的不行,这些钱和粮食要是交给赵鸿飞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那正在受苦的灾民怎么办?   坤宁宫里周霈捏着叶从昭的信叹了一口气:“大夫人那边在帮忙安置流民,成璋这头既然没有讨到,就不宜让他再问,不如就讨个名头让陛下分个权交给唐家去做。”   周斌道:“唐家老大是个草包,老二那小子今年才十三,前几年在学里我瞧着没有多稳重,交给他能行吗?”   周霈笑着看了周斌一眼:“哥哥,我要给你说个人你可别吓着。”   周斌挑了挑眉,周霈道:“唐家虽说从老将军去后家里男人没一个能看的,不过他家那大夫人是个女中豪杰,前面我眼瞎的时候,她曾入过宫来,我瞧着是个人才,大夫人昨儿个来信,明面上交给唐家,她那边再想办法掌权自己在背后帮我们谋划。”   周斌道:“这却不好,她既然来过,皇上必定留心,况且老将军在时,那唐峥没有作为都遭皇上忌惮,更别说现在突然要讨个差事。”   周霈叹了一口气:“眼下没有其他办法了,皇上的脾气我清楚,我们时刻隐忍退让,他会觉得是我们怯懦,很多东西他自己捏在手上也就渐渐迷了,赵家那丫头不就这么蛊他的么?”   周霈望着外头的天色:“哥哥,成璋已经十五了,可皇上也不算年迈,要再多个张家李家生个儿子……”   周霈的目光沉沉坠在天际:“并非是我偏心自己儿子,只是这几年你也看到了,几个孩子里,成璋是我们唯一一个养出来可堪大任的储君,不能把成璋拽下来,太子一定要是他。”   周霈和周斌闭门谈话的消息,自然是送到了皇上手上,他面色沉沉的想到了不久之前赵鸿飞的话:“这次赈灾是个肥差,娘娘那边必定会有所动作,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若不是小太子,必定也有其他家的跟皇上来讨这个差事,皇上只管应了,左右有老臣在下头为陛下分忧。”   他虽然人怯懦,但不吸鸦片的时候脑子还算清醒,赵鸿飞说这话无非就是在挑拨他和周霈的关系,又顺带告诉他周霈的势力大,能托付信任的也就是他家。   他和周霈虽说情意已尽,也最烦被人算计,所以下旨之后,他特意拉上了辛嘉言作为陪同前往的钦差大臣,好歹算是他身边的可用之人,做一点平衡。   到最后,去往赈灾的名单诡异,朝堂上风云莫测,风向一时之间不知道又往哪边倒,倒也奇迹般的平静了不少。   夜里燕春山从校场训练回来,翻到房梁上睡着。   韩成璋听见动静,打了烛火,从床帏里探头出来,他睡的是金丝楠床,小房间似的自然看不到上头的燕春山,燕春山也看不见他,只能看见从床上散发出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外间伺候他起夜的宫女睡得一塌糊涂,韩成璋披了一件外衫,走出床,举着烛火抬头看着他,小声说:“你怎么睡在上头?”   燕春山瞧着他被烛火晕染得温暖的脸颊,用胳膊垫了垫脑袋:“不然怎么能叫贴身保护,唉,你赶紧进去,别冻着。”   他心想别到时候成我的不是了,韩成璋弯了弯眼睛笑意更深了,他抿了抿唇,抬手招了招他:“上面不舒服,你下来和我一起睡吧。”   燕春山才不是那些虚与委蛇假正经,有人请他睡床哪儿有不睡的道理?   他当即跳下来,韩成璋手中的烛火居然只是微微晃了一下,韩成璋眼睛亮亮地,故作惊讶道:“你好厉害。”   燕春山被夸了一句,一时之间有些得意,居然忘形地伸手拉着韩成璋回到床上,他吹灭蜡烛正要睡觉。   感觉旁边的人翻起来,靠在他身边支着脑袋凑在他耳边,有些温温凉凉的气息喷在他耳边:“你先不要睡。”   燕春山有些痒,缩了缩,心说这人闹什么幺蛾子,就随口一问:“你干嘛?”   韩成璋笑起来,白天的他是兢兢业业维系平衡的太子,说话做事无不小心谨慎,看起来呆木木的,不能泄露一点情绪。   只有夜里,没有烛火,没有众人的目光和视线里,他才展露出这样可爱天真的少年痕迹。   他凑上来小声的问:“听说你在边塞长大,以前我只听老将军偶尔提过,怎么样,那里好玩吗?是什么样的?”   不知哪里的微光,印得韩成璋的眸子熠熠生辉,燕春山卡了一下:“反正你这样的人肯定待不下去。”   韩成璋不依不挠的问他“怎么呢?”微博:-PiiP整理   燕春山烦了,本来白天练武学习就够累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睡觉,这人还棒槌似的亮起两个小星星似的眼睛来烦他,欠不欠呐?于是伸手把他捞过来,按在怀里抱结实了:“睡觉!”   韩成璋从没被人这样抱过,几乎整个人都要歪腻在他身上了,他僵了一会,又想:倒也算得上是个脾气秉直的人,看着和老将军倒是有几分相像,若他以后不背叛我,也未尝不可封他做个镇守将军。   他想了半晌,小心的凑过去,学着燕春山那些没规矩的样子,轻轻在他脸侧蹭了一下,然后这才闭上眼睛睡了。   等他睡了,燕春山睁开眼,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贴在颈侧的脸,心里暗骂道:“小兔崽子,有事没事蹭人干什么!”   他比韩成璋长一岁,自然有些地方也比韩成璋明白得多一些,少年人清爽的,柔软的身子贴着他,让他有一点为难,有一个自己不知晓的闸门好像偷偷被打开一点,从里头淌出一点暖黄色带着光晕的涓涓细流。 第6章 第五章   卯时,侍女浣花懒散地打了哈欠,打灯要去伺候韩成璋起床。   她方才走到床前,只听里面翻了个身让她下去在外间伺候。   她犹豫了一下,想劝殿下,韩成璋像是不耐烦了,让她出去等着,她只好放下微微抬起来的帘子退到外间。   燕春山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捏着他的脸笑:“看不出来,你唬人倒是有一套。”   韩成璋刚睡醒,头发翘了个边,眼里还有些迷瞪,被他一捏也不恼也不觉得冒犯,反倒是第一次体会到寻常人家孩子间的亲密让他有些受用。   他一边揉自己的眼睛,也不管燕春山还捏着他的脸,一边迷迷糊糊地说:“她不是母后给我的人,我不敢让她靠太近,往后你也不必理会她。”   燕春山瞧他困得厉害,奇怪地说:“昨儿晚上不是一起睡的觉么,你去哪里摸鱼了,困成这样?”   韩成璋不好意思地把翘起来的头发抓下来:“我从小没和别人同过床,有点……不适应。”   燕春山从小皮实惯了,睡觉也不老实,昨天夜里恨不得长出八只脚来缠他,缠得他做了一晚上被蟒蛇绞杀的噩梦,他又没好意思说他那惨不忍睹的睡姿,在他眼里,当面或者背后说人坏话都是不好的,于是只好委婉地说自己不太习惯。   燕春山本来就心大,听他这么说,也就信了,反而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这小娇气包,要是去了边塞,那呜呜的北风不得给你吓破胆子了?”   说着他有些不屑又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所以说皇后娘娘找人找的真对,我这样的才能保护你嘛!”   那时天真无邪,无忧无虑,连轻狂都是蓬勃明亮的,真就让他以为自己有一身铜皮铁骨可以为他心爱的少年撑出一片天地。   韩成璋虽然困但看他这么开心,一时也被感染,迷迷糊糊跟着他笑了。   末了到洗漱的时候,一排侍女捧着用具排在面前,韩成璋登时一醒,转头想去找燕春山,谁知道那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韩成璋眸光一冷,这人果真学得好功夫,进出长乐宫都旁若无人的模样,面上却死死压住不显甚至抿唇轻笑了一下,浣花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用了早膳,韩成璋又没叫人跟着,反正跟着也不尽心,都是在他身边撞钟罢了,去上书房的路上,不知怎么的,他想起第一次遇见燕春山的时候,脚下一拐,走了御花园那路。   树影晃着融融的春光,早春的花香隐约又清丽地搔着他的鼻尖,他有些心痒,随手摘了一朵。   谁知身后一阵树影婆娑,“哒”的一声轻响,他一转头,嘴里被塞了一颗糖梅子,燕春山凑上来在他颈侧嗅了嗅:“你好香。”   韩成璋失笑:“哪里是我香?”   他拿出袖里的花放在燕春山手上:“弄花香满衣。是我借了它的光。”   韩成璋一双桃花眼本就长得温柔,这下弯弯的亮在春光下递来一支花,燕春山看着看着脸红了,把那花拿过来,转过头轻轻咳了一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不是要上课么?快去吧,皇宫里我可不能一直陪你,我和你不一样,功夫不能学的稀松平常,还要去校场呢。”   果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孔雀开屏的大尾巴样,韩成璋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花又往他怀里推了推,轻轻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然后勾起唇角,转身离开了。   燕春山被他拍得胸腔一震,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揉了揉鼻尖,愤愤不平地想把那花丢了,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把那支花抱在怀里狠狠吸了一口,日光透过他通红的耳朵在脸上留下一点粉红的影子。   皇后娘娘这么漂亮,也怪不得他这样勾人的好看啊。   进到书房,一向来的最早的韩成璋头一次来这么晚,惹得学堂里几个人不由得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辛去琉逮着机会凑上来笑他:“太子哥哥,你昨天该不会也连夜偷看小人书被打了吧!”   韩成璋把他凑上来的脸推开:“别闹。”   辛去琉笑嘻嘻地逗了他一会,见他真不理自己,觉得特别稀奇。   他凑上来左右把韩成璋看了一遍:“往常那样疼人,今天这是怎么了,竟都不这样不搭理我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片画的小人儿放到韩成璋手里:“喏,我昨儿从前门摊子上买的,可有趣了,我记着你喜欢,特意买了给你带进来。”   韩成璋捏了捏手里的东西,不由得笑了笑:“你倒是快活,当初唐沂要走,你缠着他哭成那个样子,这才多久的功夫,又能玩能跳的了?”   听他提到唐沂,辛去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嘿嘿,他说会给我写信!”   韩成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就缠着他吧,也不怕他烦,况且他那个脾气,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辛去琉不在乎地笑了笑,只说:“他哪儿有什么坏脾气嘛,他就是不喜欢别人拿他调笑罢了,左右不是什么坏事我改了就好了呀,再说了,这点脾气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娶回家呀!”   韩成璋一脸复杂的看着他,那句“其实唐沂是男孩。”在舌尖滚了几趟,还是咽下去了,算了这么大点的孩子,以后能记得什么呢?况且唐沂临走之前也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不准说。   辛去琉五岁出口成诗,开蒙得早,被辛家早早送进来做伴读,老爷子也奇怪,全家不求他挣个功名,就想他多来学点东西,听说似乎想把他养成个闲云野鹤的到处玩的居士。   所以在众多伴读里,辛去琉格外的不同,一来就大大方方的叫他太子哥哥,嬉笑打闹也全然不看他身上的架子,待人又真心,是以虽然韩成璋喜欢他的不得了,又思索到辛家想把他养成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也不宜和他走得太近。   辛去琉这下再怎么过来叫他哥哥,要缠着他玩他一概不理,那人也不生气,见他又不理自己了,倒也不恼,转头捣鼓了一会,又去这里哥哥哪里哥哥的叫起来。   韩成璋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近来失了圣宠,不少人见风使舵对他冷淡了不少,只有这个小傻子,至始至终没什么变化。   下了学,他正要走,周斌在他桌子上放了一折纸,说是他的作业要他回去想,他正要打开看,周斌伸手按住摇了摇头。   韩成璋抿了抿唇,看着一旁傻乐的辛去琉,把那折纸放进袖里。若无其事的在辛去琉头上揉了一把。   这一下辛去琉以为他心情好了,眼睛一亮就缠着他哥哥哥哥的叫起来,他赶紧在辛去琉话匣子打开之前溜之大吉了。   走在路上,他四处一望见没人,拿出袖中的纸。   “饥寒切身,慈母不能保其子。今给禄,则廉者足以无滥,贪者足以劝慕;不给,则贪者得肆其奸,廉者不能自保。淮南之议,不亦谬乎!”   舅舅给他齐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考他对贪官的态度和治理办法。   这次的水灾来得突然,也确实暴露出了不少问题,韩成璋眸色沉沉,将那纸折好放回袖里,忧心忡忡地去用午膳。   长乐宫里伺候的人不多,韩成璋心思不在吃上,用了两口就放下,进到里头打算小憩片刻。   闭了眼,只闻得一阵暗香浮动,模糊的光,透过银纱窗照进来,晃得人有些恍惚。   他睁开眼,瞧见面前燕春山正蹑手蹑脚的走向他。   见他睁眼,燕春山松了一口气,凑上来摸了摸他躺得有些乱的鬓角小声说:“你没睡啊。”   一股暗香透过他的袖口扑得人心口一动,韩成璋还没来得及说话,燕春山从背后拿出一把花,从他身上摸下他的香囊,把里头的东西都丢了,把他自己的花花瓣摘下来放进去,放回他的枕下。   “睡吧。”   韩成璋看他这一套动作完,趁着他的手还没收走,顺着摸上他的手腕摩挲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燕春山盯着自己那只手半晌才咳了咳:“校场旁一树花开的香,想到你了,想带给你闻闻。”   韩成璋侧身看着他半跪在自己身边,忽然开口问:“春山,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燕春山还没被他这么亲密的叫过,他浑身一震耳朵有些微红:“当然啦,我……我就是来保护你的!”   韩成璋伸手,拨开他跑得有些乱的发:“我做什么你都会保护我吗?”   燕春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我们来拉勾,谁都不许变。”   韩成璋没有做过这个,有些懵懵地看着他,燕春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己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韩成璋忍不住笑起来:“你在哄小孩吗?”   他以为燕春山也要调笑回来,谁知道他认真地用他的大拇指按住他的:“我不喜欢读书,说不来漂亮话,但是我答应了娘娘,只要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明明不是什么承诺,也没有什么认证,韩成璋却被他的认真逗笑了:“母后说什么你便听什么,你倒是听话。”   燕春山闭了闭眼睛:“娘娘……娘娘是父亲之外唯一一个把我当儿子疼的人了,她的恩情,我必然舍身忘死也要报答,这是义气,她是皇后,你是大黎的太子,也合该我效忠这是忠诚,我从小没怎么好好读书,但我爹从小就教我忠义,这辈子没齿难忘。”   韩成璋看了他一会,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不管训练了,陪我躺一会吧……”   他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头蹭了蹭枕头:“春山哥哥。”   燕春山心道不妙,这小鬼怎么鬼精鬼精的,今天就做了一次撒娇的模样就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老老实实地躺在韩成璋身边了。   他侧脸去看,正午的太阳照得外头明晃晃的,在那人脸上勾了一层绒绒的光边,又直又长的睫毛扇子一样展开,然后轻轻扑动了一下。   “春山哥哥,要是我以后是个暴君,你不要怕我,我不会杀你。”   他发着愣,听到韩成璋这样说,他翻身起来,把那人压在身下,那层绒毛一样的光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光洁的脸庞,在春光里融化。   他轻轻低下身子凑上去抱住他:“不怕,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我保护你。”   韩成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觉得此人着实有些大言不惭,狂妄可笑,可眼睛却结结实实地酸了。 第7章 第六章   韩成璋眨了眨眼睛,觉得这眼睛酸得毫无道理,于是把那酸涩憋回去,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我想杀很多人呢?”   燕春山笑起来,整个人一翻把他抱到身上,从腿侧抽出软刀递到他手上:“我问你,现在你会杀我吗?或者说,以后你会因为心情不好杀我吗?”   韩成璋没有准备就被抱怀过来,愣了愣从他身上坐起来,手脚还有些软,他望着递到自己手上的软刀:“我……当然不会。”   燕春山见他跟小猫被塞了个新奇似的玩意儿似的瞪大了眼睛,心头有些痒,伸手握住他拿着刀的手腕,往自己胸前递了递:“那如果,我凭借着跟你从小到大的情宜,欺上媚下,置万民于水火之中,置社稷安危不顾,是个奸臣佞臣呢?”   韩成璋的手指紧了紧,刀尖不由自主地往前推了一点:“我会杀了你。”   燕春山握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坐起身来,和他贴在一处,靠着他的耳边轻轻地笑:“小殿下,你是不是要再回去好好读读书呀,连我都知道你只是想杀欺上媚下的奸臣,肃清朝野罢了,既然如此怎么能称得上暴君?”   韩成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跟他几乎贴在一起的少年:“我……我想做的不只是……”   燕春山垂下眼睑,轻笑一声,那轻微的风略过他的唇:“小殿下,我原先很讨厌你的。”   他抬眼望进韩成璋的眸子:“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娘娘的坤宁宫,你在下头答话,木愣愣,傻乎乎的,我最讨厌这样的人。”   韩成璋不太适应和别人靠这么近,往后缩了缩,燕春山不让他推退,按着他的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如果你和圣上一样只要做个守持之君,那娘娘和父亲的担忧,还有我,又算什么呢?”   他说完,这才把韩成璋放开,退开在床上单膝跪下:“殿下,我们所有人都在期望你啊。”   期望,期望,是的期望,母后那未言之语,先生那沉沉的目光,都是期望,所有人都在期望他能带来一个新时代,一个挖出毒瘤血疮,海清河晏的新时代。   韩成璋握住他的手,有些抖,眼泪“啪”一下打在燕春山的手背:“哥哥,我并非是怕世人诟病,我是怕到最后连我最亲近之人也怕我畏我。”   他轻轻把燕春山的手拢在掌心:“我从六岁就入太学,通读史书,先生从小就教我,帝王圣上向来都是孤家寡人,谁都不能要,谁都不能念,身上既然背着子民,那就背不下其他任何东西,要登高处,就要独自胜寒。”   他望着燕春山,那桃花眼红彤彤的,氤氲着水汽,好像无数的星星都落地了:“可是哥哥,我怕。”   即使到了后来,他的小殿下再怎么成长成一个英俊稳重不动声色的男人,燕春山的心里始终都记得那年的春日,羽翼未丰的小殿下双手拢着他,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地哭红了桃花,告诉他:“我怕。”   燕春山的心像是被找不到家的小猫不停凑上来又黏又蹭一样软得一塌糊涂,他愣了片刻,忽然想到父亲,那样高大粗犷的男人,回到家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是夜夜泪占满襟。   原来世界上这么多看起来强大的人,在人后都是这样的脆弱孤独。   他从未站在同样的位置,承担同样的重量,所以一身的少年筋骨和未经事的轻狂,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玩敢闹,因为他是少年,还不知事的少年。   可比他还小一岁的韩成璋也是少年,他的筋骨去了哪里?是被什么压折了?   或许不是压折,而是另一种轻狂,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在想着家国,他这么单薄的肩膀就想狂妄地背上几万万人的生活。   一个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从来没有理解过的世界在他面前慢慢展开,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燕春山抿了抿唇,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他从未觉得如此快活,他心想:对了,怪不得,他是娘娘的孩子啊,是我们所有人期待的殿下啊。   韩成璋的眼泪就掉了一滴,就及时收住了,他揉了揉眼角把那剩下的一点湿润揉掉,眼尾还有些浅淡的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松开燕春山的手,看着他眼巴巴的说:“哥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忍不住哭的,我不会再哭了。”微博:-PiiP整理   燕春山的手指略过他红红的眼角:“怎么呢?”   韩成璋低头叹了一口气:“近来父皇心情不爽,后宫里奸妃横行,前朝又多是佞臣,前面母后势盛,他们都尚且往我宫里塞人进来,现在母后这个模样,前几日还找我,说了一些……一些不太吉利的话……”   他的眉头皱起:“我只是有些不适应,其实没什么好哭的,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他像是后知后觉似的发现在燕春山面前哭鼻子可能有些丢脸,装模作样别扭了片刻,还是抓着燕春山的手冲他笑道:“哥哥,你可不要出去与人讲我哭鼻子。”   燕春山正要安慰他,谁知道他自己就把自己安慰好了,有些懊恼自己嘴笨,说个话都要慢半拍,他抓住韩成璋的手,非要把人家揣怀里:“借你靠一会,闭嘴,不准说话!”   韩成璋一愣,抿了抿唇,笑了起来,燕春山感觉怀里的人一抽一抽地在抖,也知道他在笑自己,耳朵先红了一层,又恶狠狠结结巴巴地吼他:“干、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现在好了,我们一起丢脸,谁都不准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韩成璋靠着他的胸膛,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谢谢你,你这样的情谊,无论以后怎样我都会念一念的。”   燕春山不高兴地拽了拽他的耳朵:“喂!你什么意思!我以后会当奸臣吗?哼,你就气我吧,哪天我生气了就不来哄你了。”   韩成璋握着他的捏自己耳朵的手:“那我自己好了来哄你。”   燕春山心说:虽然脾气秉性确实挺像娘娘,但这个……不正经的样子怎么这么像皇上啊!这可不行!这可不好!不是个好习惯!   他有些不悦:“往后你可不能同别人这样搂抱,不成样子!”   韩成璋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要是以后也不跟他亲近了怎么办,于是还是补充道:“但是我嘛,既然都和你抱过也哭过了,下次就跟我就不需要这么多规矩。”   说完他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动作:“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韩成璋这下真被他逗笑了,一下扑上去将人扑在床上闹了一会,到底是更放心了一些,也不枉他装模作样的哭鼻子。   不过多时他就该起床去练骑射。   练骑射的校场刚好就是燕春山练的地方,于是他前头出了长乐宫,燕春山就翻窗户从后头赶上他。   被燕春山祸害的香囊挂在他的腰侧,熏了一身的暗香。   自从明妃进宫皇上已经很少来校场看他们训练,今天也不例外。   韩成璋到了校场,见辛去琉果然没有来不由得发笑,燕春山见了凑上去问:“笑什么?”   韩成璋指了指那边:“我有个朋友,最是可爱,但他怕热,这会日头毒辣,不知道又去哪里躲懒了,幸好父皇没有来,不然抓住他躲懒又要一通教训。”   他转头冲燕春山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着他冲燕春山眨了眨眼睛:“我的骑射功夫是老将军亲自教的,哥哥要不要看看?”   燕春山挑了挑眉:“殿下看起来似乎很自信。”   韩成璋握着他的手晃了晃:“那是,老将军这么细心地教,傻子也练得好,不过我叫你哥哥你叫我殿下,这是什么道理?”   他笑起来:“我有个乳名,叫阿铮,哥哥可以这么叫我。”   还没等燕春山答话,那头拿了弓箭的三皇子韩成钰一转头瞧见韩成璋眯起眼睛把弓箭搭上,点了点韩成璋的头,没有开弓。   燕春山皱起眉头,握住韩成璋的手微微往旁边一带,不动声色地说:“你去吧,我看着你。”   韩成璋望着他皱起的眉头,微微笑了一下。 第8章 第七章   韩成璋转身,二皇子就把那准备开弓射他的手势微微一收,挂了个笑脸上来找他。韩成璋早就撇见了他假意想射自己的模样,面上却分毫不显,见弟弟过来同他讲话,就笑着回答。   燕春山虽然站得远但看得真切,那小子拿箭比划半天,若不是真心想射韩成璋就是故意做给他看,不论是那个都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一边又觉得小殿下实在有些单纯没什么防人之心,看来以后得好好照顾着他。   他这边担心得不行,韩城璋那边却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着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燕春山到底喊住了他,凑上来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小心些,莫要太相信你那个弟弟,我瞧着他不像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韩成璋听了笑意更深只是点头让他自去。   燕春山一边忧心忡忡地担忧着,一边翻身上树,打算从树上翻到他们的校场去点个卯,想着今天就偷个懒陪着小殿下过了。   谁知他刚刚翻上来却在树冠里遇见了另一个人。   此人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一身月白云纹的骑练装,正躺在树杈里躲懒。   听见他“蹭蹭蹭”地上树,也不动弹,兀自把书盖在脸上,到了才把书稍稍掀起一角,笑眯眯道:“哥哥我就睡一会,就一小会。”   燕春山没说话,他这才觉得有些奇怪,把书一拿开,见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竟也不惊讶,只是微微愣了片刻,又笑道:“这是哪位新来的哥哥?今天早晨怎么不见?”   燕春山眉头一皱,心说:还以为殿下已经够轻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怪不得,殿下原是跟着这些人学坏了。   他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显露出来,只是道:“你还不下去,可要迟到了。”   那人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想必这位哥哥也是上来躲懒的,同是天涯逃课人嘛,我把树杈分你一半?”   说着还真的往旁边挪了挪,燕春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有些愁,谁曾想在他燕家最皮最闹的老幺在京城这个地界居然算得上一个懂事听话的,可见这处不学无术之人委实有些多如过江之鲫。   他忍了两回,还是说到:“我并非是来上课的,我在隔壁的……”   他还没有说完,辛去琉着急忙慌地捂住他的嘴:“哎哟我的好哥哥唉,你长点心眼吧你,我可不想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我可不会撒谎,别到时候连累你们。”   燕春山愣了愣就听辛去琉说道:“虽说这是皇家的校场,但其实算是皇后娘娘本家管的,我看你眼生,近来又没什么藩王进京,你既然不是陪读,也不是什么皇亲贵胄,那就是宫里不管是娘娘还是皇上特许的了,无论哪个我都惹不起嘛,你可别说了。”   燕春山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你倒是聪明,观察的得仔细。”   哪里是观察得呢,想通了罢了,辛去琉的嘴角弯了弯,把书盖回脸上:“不是来催我下去晒太阳的就行。”   燕春山想了想还是道:“既然如此,我拜托你一件事,我去一小会,你帮我看着太子殿下行不行?我刚才看到……”   他还没说完,辛去琉就“啪”一下弹坐起来,哀嚎一声:“都说了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我!得了,你去吧。”   说完他哀怨地倒下来,倒是没有再把书盖在脸上像是仕女浣花一样将手垂在树边晃。   燕春山不由得笑出声来,抱拳谢过他之后马不停蹄地翻墙过去。   辛去琉见他走了,这才从树上跳下来,他定了一口气,飞快跑到韩城璋身边装作不经意似的把韩城钰挤开,靠着韩城璋喘气。   韩城璋见是他,放下搭弓射箭的手,扶着他笑道:“怎么这是?后头夫子在追你打手心?”   辛去琉撇了撇嘴,抱着他好不容易喘匀了,一边拉着他往旁走,一边开始胡编乱造:“太子哥哥,你不知道,我刚刚可险了……”   他将人拉到一旁,却没再开口,韩城璋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   韩城璋奇怪道:“今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辛去琉无奈道:“哥哥不是我想多管闲事,只是我方才可能碰见了你的暗卫,不是我说,他这样什么都摆明白的,恐怕是有些不太适合当暗卫。”   韩城璋一想也就把刚刚发生的事还原了个七八分,于是也笑道:“那不是我的暗卫那是将来的镇守将军。”   辛去琉一脸不理解的模样,韩城璋就忍不住跟他多说了些:“他是燕将军的孩子,就是跟着唐老将军的燕将军,他们一家都是忠臣良将,这段时间只是进京来帮衬我一二,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的,况且我也绝不会让他碌碌无为的。”   辛去琉半晌说不出话来。   韩成璋有些好笑的摸了摸他的头:“人还没有豆子大呢,一天到晚都在忧心什么,你家里让你清心自在,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辛去琉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太子哥哥,既然你要让他当将军,那在你身边当暗卫确实是不妥当的,可是……”他隐晦地看了看四周,“殿上那位允许你插手安排将军么?你怎么想的?”   韩成璋眼睛一弯,有些他看不懂的光明明灭灭地在眼底闪过,辛去琉愣了愣,仿佛从其中体会到了什么,半晌没有再说话。 第9章 第八章   辛去琉甩了甩头,把那感觉甩掉,想了半天还是凑上来小声道:“哥哥,你现在才与他相识多久?可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骗了去。”   韩成璋有些新奇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大点竟然也知道利用,可见夫子的学堂有时候开得也并非毫无道理的。”   辛去琉倒是满脸严肃地望着他:“哥哥可不要不当回事,我观书上历来都是太祖开国之后两三辈地光景就出现许多奸臣佞幸,虽说我人小,家里也不让我过问,可是你看这次豫西水患,哪里像个太平盛世的模样?”   韩成璋沉默片刻道:“你也知道豫西水患了?”   辛去琉点点头:“前几日父亲一同去赈灾了,家里准备了不少东西,还带了不少家丁,姨娘说水患严重,那些灾民没有粮,现在又正值七月天气炎热,爆发了一阵瘟疫,现在那水里飘着的可都是人尸,百姓都开始暴动了。”   韩成璋皱起眉头,他是知道豫西水患严重但没想到竟已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辛去琉拽着他的袖子往一旁望了望,见无人注意,这才凑上来小声的说:“哥哥,之前在学堂上我就知道你非陛下那样的人,我相信你,所以这些话我就告诉你。”   他皱着眉道:“我上次在家里不小心听到过皇上拨的赈灾款,实在是一笔大数目,按理来说,灾情不该扩散得如此严重,我还听说,赈灾款从国库出来就被层层盘剥,到了底层官员手中已经所剩无几。”   他小小圆圆有些小包子一样的脸有些忧心忡忡:“这样且不说以后官府的威信还在不在,还要再死一大批人,太子哥哥,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赈灾的渠道,前几年我攒了一些零花钱,我想跳过那些盘剥直接送到百姓手中。”   说完他又偏着脑袋想了想:“往年父亲就怕遇上天灾人祸在府上囤了不少的粮食,要是要出粮食,我也可以偷偷去偷来的。”   韩成璋见他这样心头不觉一暖,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只是笑道:“人不大操心得倒不少,这几日我与母后一起正处理这事,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到时候若再需要了,一定来找你。”   辛去琉眼睛一下就亮了:“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有办法!”   说完他正高兴,一抬头见那二皇子正向这边走来,不由得撇了撇嘴:“太子哥哥,这人我看着也不对,你可要小心一点。”   韩成璋笑道:“你看着谁对劲了?小豆子一个心思挺多的。”   辛去琉正要反驳,就见二皇子到跟前来也开口叫了哥哥,辛去琉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被韩成璋按在身后,笑着道:“玉儿今日功课做的不错,要是父皇在肯定是要夸的。”   韩成玉也笑道:“哥哥最近功课倒是落下不少,要是父皇知道了,定是要责备的。”   他把箭放在手里来来回回摩挲了几遍抬头对着他笑起来:“哥哥,有些作业不是夫子安排的还是少做些为妙。”   他说完,也冲躲在他身后的辛去琉笑了一下:“小公子家里既然从小不让参与这些事必定有他们的道理,小公子还是少参合一些才是。”   辛去琉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倒是韩成璋笑道:“他没什么多的心思,就是可怜灾民们罢了。”   韩成玉点了点头,对着辛去琉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辛去琉拽了拽韩成璋的衣角指着校场另一头靠着树看他们的身影凑上来打趣道:“太子哥哥,你家未来的将军在等你。”   韩成璋一回头,只见燕春山正站在婆娑的树影下对他微微一笑。   少年的发丝都飘扬在风里,像是搔在鼻尖的花香。   韩成璋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忽然觉得燕春山恐怕是长得像极了母亲,否则燕将军那五大三粗的模样怎么能生出他这样的人,怪不得叫春山。   下了学,燕春山三步并两步地跳来他身侧见他在笑,就好奇道:“你笑些什么?”   韩成璋只是捻起落在他发上的花瓣笑道:“一会陪我去见见母后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太子殿下今天对他好像格外的温柔。   去坤宁宫的路上他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以至于太子殿下往他手心里塞了颗糖他都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韩成璋正和皇后坐在一处,表面一副疏离恭敬的模样,却在书桌上沾着茶水交流着,燕春山低着头很守规矩地不去看。   韩成璋却拉起他的手,他一抬头就看见韩成璋正冲他笑着,那未干的桌面上隐隐透着:“可以一试,我还有他。”   皇后娘抬眼看了看燕春山,见他紧张便只是冲他微微一笑回头写道:“他也还是个孩子。”   韩成璋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燕春山在这一眼中看到了很多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会成为我战无不胜的将军。”   少年的掌心是温热的,他们的掌心之间那颗梅子糖微微化了一点,馥郁香甜的梅子味好像顺着掌心传到他的心里,心头的梅子落了一地,乱了少年的心思。   皇后娘娘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忽然敲了敲桌子,撑着额头似乎在想些什么:“你有如此决断是我没想到的,你且回去,容我再想想,你是我的孩子你的脾气秉性我也知道,我也放心,只是你太木讷,有时候还要多问问春山的心思。”   末了韩成璋出门,燕春山却被皇后娘娘留了下来,周霈看着他笑道:“你这孩子心眼实,我家这个实在是有些木衲,要是往后,他做了什么可别往心里去,或许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若是你当了真,到头来他不知所谓,反倒不妙。”   燕春山愣了一下,不知道皇后娘娘到底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娘娘放心。”   出了坤宁宫,韩成璋正在路上等他,见他过来,便牵起他的手,拿起方才早就准备好的帕子给他细细擦了手,笑着在他嘴里喂了一颗梅子糖:“你这人一路上发什么呆,我拿了梅子糖给你也不吃。”   燕春山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抓着自己的手又楞了一会,把嘴里的梅子顶到一边去问他:“怎么会给我这个糖?”   韩成璋偏了偏头说道:“你第一次就是给我梅子糖,每次你带在身边的也是,我以为你喜欢,怎么?不好吃吗?那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多带些在身上。”   燕春山低着头不去看他笑起来微微垂下来的眼睛:“殿下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韩成璋却笑:“这就好了,我只觉得还不够,哥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永远对你这么好的。”   燕春山微微抬眼看他,清澈的,明亮的,仿佛多情的,含了一池的春水桃花。   看着做这些事信手拈来的小殿下,燕春山好像微微理解了皇后娘娘的意思。 第10章 第九章   戌时,皇后娘娘训完了话,又赏给他们一人一包金瓜子,这才回了宫。   回宫的路上燕春山想绕开远远跟着他,谁知韩成璋拉起他的手笑道:“这里四下无人,你我之间就莫要生分了。”   燕春山抓耳挠腮半天,心里即想松开一时又舍不得太子殿下那白糯糯的手,纠结半晌一时没能松开手,也就任由他牵了去。   走到一半,见韩成璋脸色郁郁,燕春山想了片刻,忽然凑过来冲他笑道:“殿下,要不要出去走走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绵延不断的红墙,目光好似飞过千山的鹰:“困在这什劳子的笼子里,好人也给逼疯了。”   韩成璋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生来就困在这红艳艳的宫墙里,所以这辈子就注定了欢喜和悲伤都要被锁在这里,他看不出好也看不出不好。   今天却忽然有人告诉他,他活在一个笼子里,他说不出心口忽然涌动的感觉是什么,可能有点羡慕,也可能有点难过。   燕春山拉住韩成璋往自己怀里一带,转身就上了宫墙,飞燕一样的轻。   韩成璋忽然在想,或许因为他是翱翔的鹰也是奔驰的马,他见过不一样的世界,所以他不能被关起来,也不能被困住。   韩成璋已不是年少时的身量了,今年已经几乎快要赶上父皇,可燕春山比他高太多,这一下竟像是把一个单薄少年人一把带怀里似的。   少年一身筋骨尚且单薄,却能把他整个人都圈在里面了,韩成璋抿了抿唇,笑起来:“你长这么高,我在你旁边竟也跟个丫头似的。”   燕春山挑了挑眉,倒是骄傲地挺起胸膛道:“是你太瘦了,谁叫你不好好吃饭!想长这么高你也好好吃饭才是。”   说着大逆不道地颠了颠太子殿下,还一脸深以为然道:“你看吧!”   韩成璋脸红了又红,想说他没规矩,又想到先前自己心头过去的种种,也就自己兀自憋回了肚子里。   燕春山抱着他在宫墙上飞走,韩成璋揽着他的脖子,有些不解地问:“怎么突然想着要出去走走?往常可没见你有什么想出去的想法。”   燕春山抿了抿唇,低头瞪了韩成璋一眼:“我又不是个整天只知道吃白饭的,今天那小子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韩成璋挑了挑眉正要再问他就自己先说了出来:“唔,或许殿下还不知道,杏林圣手钟仁祥是我的外公,我外公有个规矩和脾气,就是只避权贵,不避救世,尤其是这次的,他一定会往豫西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谁,眸子里好像坠了露珠似的有些隐隐发着光:“他虽很少见我,平时也没什么书信往来,但娘死了之后,他和父亲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情呢?所以他一定会在这次去之前来找我,我算着日子,可能就这两日,今天可以先去太傅府上看看,若是没来再做打算。”   他低头看了一眼韩成璋:“殿下现在有心无力,全因收到了牵制,但想做的事,或许可交给我外公。”   韩成璋微微瞪大了眼睛,他这些日子试探有之,刻意讨好拉拢也有之,却没想到燕春山会这样放心上,心里有些微微发涨,只觉得他怎么这样单纯又这样好骗。   他几乎一时之间就想起了一生忠义却被父皇砍了头的老将军,他以后,他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他几乎有些坐立难安,想了半天,他把头微微靠在燕春山的肩上,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似的嗡嗡地说:“往后我一定封你做大将军,若你当真忠义,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将军。”   燕春山领口散发着隐约的花香,和他今天塞在荷包里的花一模一样,这花香像是一根脊梁戳在他背上,伴随着韩成璋走过未来无数黑暗的日日夜夜。   神武门守卫森严,按理来说他们是跑不出去的,谁知燕春山身高腿长,轻功跟燕子似的,翩跹着就飞出去了。   韩成璋自己没有这么好的功夫,在人身上憋到出了神武门终于可以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夸了他两三句,夸得燕春山耳朵都红透了。   他只好别别扭扭的说:“还……还行吧,也就那样。”   到了太傅府上,果不其然说是钟老先生几天前就已经修书说是要来,估计再过两三日的光景也就到了。   韩成璋坐在周斌对面,对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有些紧张。   周斌给他额外布置的课业他拿回去一想就满脑子大逆不道的想法,母后都那样了尚且没有这种想法,更何况是舅舅呢?   他实在有些害怕被问,周斌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明了似的只字不提,只说让他们在外面玩玩就尽早回去,不然被发现了可不是好玩的。   谢别了周斌,一出门燕春山跟放出笼的鸟似的,恨不得扑腾上天。   拉着他恨不得把宫外都逛遍,韩成璋当他孩子心性也就任由他去,他们路过卖甜食的小摊,上头的秋梨膏看着绵软厚实,韩成璋心想这咬着肯定牙都软了。   结果就因为他多看了这么一眼,燕春山冲上去就买,他们出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唯有皇后娘娘赏的金瓜子,小贩一看都吓坏了,拿着秋梨膏直往韩成璋手里塞说是送他的。   燕春山挠了挠头,看得韩成璋在后头直发笑。   一旁的红楼正热闹,不知是哪位娘子在抛绣球,棋社里传出来笑语像是隔着蒙蒙的烟火似的,韩成璋忽然头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他要接过来放在肩上的是什么东西。微博:-PiiP整理   燕春山握住他的手就听他念了一句:“天子按剑征沙场,春归万户儿女狂。”   燕春山回头看他,像是隔着数十丈滚滚烟火与红尘:“殿下,你会做到的。”   韩成璋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春山哥哥,往后我们是一家人,回去我把我在朝中的处境都告诉你。”   他沉默了片刻:“你愿意留下也可,不愿意也罢,其中很多关窍远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他低着头,方才轻狂的少年气全都敛了起来:“我幼时曾听得唐老将军与舅舅谈天,他们有一回提到‘山河多狼虎,何处可埋骨’,春山哥哥,虎狼不止在朝堂,这抬头四望没有哪里不虎视眈眈。”   他轻声道:“只父皇还觉得只要固本自守就可万全。”   他拉着燕春山一步一步朝宫门走去:“若我只要守,那自然可以浑浑噩噩耗过一生,可我敢断言,只要我同父皇一样,不出两代,周围列强必大开我国门,必诛灭我社稷。”   他的手心冰凉,那些人世间的烟火气并没有暖到他身上:“那亡国以后,他们呢?历来改朝换代,争来夺去,有哪里不是血流漂杵,况且若只是换人做皇帝便罢了,若是让外戚打到门上,真正的亡国灭种呢?百姓该怎么办?我为天子之后,受民之奉,也必将思民之事,我希望为他们站在城墙上。”   可他的目光却滚烫得惊人:“所以我不要戴着镣铐,也不要戴着镣铐的将军,舅舅今天没问我,可他已经知道了我的选择。”   燕春山的手被拉起来放在他的胸口:“哥哥,你若跟着我,是在蛛丝上谋前程。”   燕春山的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他摸到了那颗热忱的,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他偏头微微笑了起来:“那殿下带我去看看,看看殿下将会带来一个怎样的时代。” 第11章 第十章   怎样的时代?   韩成璋笑了起来,目光投向他身后那绵延不绝的大地,那就一起去看看吧,他们能走到哪里,走出一个怎样的天地。   燕春山少见他这样笑得这样轻狂,褪去了平日里的死板木讷,平添了几分让人看杀街头的少年气,心里就欢喜得不行,他心说:出息呢,唉,也怪不得自己,小殿下长得这样端正,笑起来小狐狸精似的,让人一看就已经去了两魄。他一个凡夫俗子偶尔失神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这头给自己一推脱,心里也跟着轻松不少,凑上去跟韩成璋说:“殿下,走,我带你去玩玩。”   说完他又兀自给自己纠正了一下:“在外头不叫你殿下,免得给你召来祸端。”   韩成璋愣了一下也问他:“还没玩够啊?”   感情他以为出来逛一圈就是玩了!燕春山哭笑不得,更是坚定了要带他好好玩的心思。   这头一想完,这倒霉孩子竟然带着韩成璋去吃花酒。   却也怪不得他,他从小虽然性子野,整天急躁得跟个猴似的上蹿下跳,但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偶尔跟着父亲随军的时候,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了些老兵们的浑话,其实并未解其意,只是坚定的记住了那些兵痞子们嘴里的“好地方”。   京城的青楼又和别处的不同,毕竟天子脚下,多的是达官贵人和附庸风雅之人,取的名字大都文绉绉的,燕春山还诧异,那些五大三粗的老兵痞子居然还有这么细密的一面,不由得自己脑补出一个狗熊绣花的画面,先把自己好生恶心了一阵。   转过头他装作早就熟悉一些的大尾巴狼样,下巴翘得老高就带着韩成璋进去了。   韩成璋在外头的时候有些犹豫,但见燕春山熟门熟路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进了门。   燕春山此人或许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毕竟文人墨客就算谈风月也多是讲究半遮半掩的一种幽微的暧昧,大多不太看得上直来直去的风月场所,所以京城里的花馆开的大多低调,不低调的只有那么几家,而他在一水的馆子里不偏不倚正巧挑了这么不低调的一家。   转过门前屏风,一阵甜腻的香味直往身上绕,燕春山一愣,抬头一看,楼里打着烛火,大厅里舞娘在跳舞,那衣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扯了把帐子裹了两下就出来跳舞了,昏黄的火光星星点点,暧昧地随着一阵阵低喘跳动,许多人坐在楼下隔开的小间里,小间里开了窗正对舞娘,那里灯光稀微,只能隐隐绰绰看见人的影子,似乎是在忙活什么。   他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马上就有人上来招呼他,之前既然都已经拿出熟门熟路的做派了,这会再撤就显得有些丢脸,于是他硬着头皮,拉着韩成璋就往里走。   进到小间里,燕春山把金瓜子丢了两颗只说不要人伺候,要他们两人待着就行,那老鸨久经风月,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的转了一圈,立刻明白人似的笑了起来:“公子放心,咱们这儿东西都全着呢,保证让公子尽兴。”   燕春山听她这话,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心说:“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吧?”   他一转头,那软罗红帐扬武耀威似的飘起一角,露出里头刻着春宫图的画板。   “……”燕春山仿佛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地方。   相比来说韩成璋倒是镇定了不少,拉着他的手坐在床上,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无他,方才燕春山的表情太好玩了,好好一个男儿郎却仿佛良家姑娘被调戏似的。   韩成璋这才看出来此人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有些好笑地摸到旁边的茶喝了一口等他回神,忍不住一边偷偷打量他。   这半大的小少年一身单薄的筋骨,平常和他相处起来没个正形,此刻却用被先生打手心的严肃姿态坐在他旁边……如果耳朵没有那么红的话。   韩成璋见他通红的耳朵只觉得可怜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那人就像受了惊吓似的,浑身一抖,回过头来看他,那双初见是逆光的明亮眼睛,好像被水雾给润透了,那么漂亮,像是雾蒙蒙的月亮。   他一时看痴了,回过神来,竟然已经凑到了燕春山跟前,还差一步就要和他缠吻在一起。   他舔了舔唇,感觉下身一阵燥热,那活顶起来的一块,要不是光线昏暗恐怕燕春山一眼就要看到了,他有些懊恼地瞪了一眼刚才的茶,怎么一时得意忘形就忘了吃喝要慎重呢!   燕春山见他突然凑上来以为他要笑自己,有些泄气地把肩膀一塌,自暴自弃似的说:“你要笑就笑吧,我其实没来过,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只是之前听人说过吃花酒好玩的,没想到……”   韩成璋见他开开合合的唇瓣和里头隐约湿润的舌,喉头一紧,无端生出一股想要含住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一边跟燕春山搭话:“那……那哥哥既然看到了也要进来怎么不叫些姑娘?”   燕春山耳朵通红,脸也要滴血似的,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那怎么成?这事儿是要……是要跟心上人做的!”   韩成璋笑了:“对,要跟心上人。”   他有些懊恼地咬了一口自己唇下的嫩肉一口,心说:“不然我就自己忍忍看看能不能熬过去算了。”   谁知道光线昏暗,燕春山一时没看出小伙伴哪里不对劲,还不放心似的凑上来把他抱住,凑到他耳朵边跟他咬耳朵:“你以后可不准学你父皇,娶了谁就要对谁好知道吗?”   燕春山本意是好的,凑这么近只是不想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可他不知道他这个就像压夸树枝的最后一片雪花,少年猛烈汹涌的情欲“哗啦”一下,把韩成璋埋了个彻底。   他翻身坐到燕春山身上,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唇含了进去。   燕春山的唇有些薄,却很软很暖,那张跟着他不讲规矩聒噪的舌竟然这样甜,他一碰到便痴了,不由得含住那舌反复吸吮。   燕春山被他一亲整个人都蒙了,握住他的腰想要推开,不知怎么的,看到了他常常带着薄红的眼红得这样厉害,要哭了似的。   他不由得心头一软,心想:别哭,别哭,给你亲。   他笨拙地动了动舌想要回吻他,却一下把韩成璋惊醒了,韩成璋猛地推开他,把被子拉起来,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燕春山看得一愣,心说:明明我才是被亲的那个,怎么像是我调戏他似的?   他去拉韩成璋的被子,韩成璋却裹紧了,带了点哭腔的声音嗡嗡地透过被子传出来:“哥哥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第12章 第十一章   燕春山哪里懂得勾栏瓦舍里有些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一根棒槌似的在外头细细地哄:“没事没事,不就亲一口么?你想亲,亲多少口都可以啊。”   韩成璋简直要被他气哭了,只好在里面嚅嚅地说道:“不是不是那个……我不是想要亲你,哎!我是因为刚刚喝了那个茶……”   茶?燕春山不明所以,拿起方才韩成璋喝过的茶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一口闷了,韩成璋听外头没有动静,掀开被子小心看了一眼,正看到他把那茶一饮而尽。   他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就要打,结果晚了一步,只扑到了燕春山的身上。   他本就一身燥热难耐,这一下抱住燕春山就像喝了一口甘霖似的,忍不住贴在他身上想蹭他。   燕春山见他神色不对,刚要伸手抱他,却在半空僵住了,因为他底下也颤巍巍地翘起来了。   他这下总算知道刚才小殿下为什么扑上来就亲他了。   他手有些发抖,一半是因为药的缘故,一半是因为生气。   他一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就算平常再怎么听话到了十七八岁这个年纪,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的,他虽然平常不太关照小兄弟,但也不是没有自己抚慰过。   只是先前接连遭受许多变故,有了什么也都自己压着忍着,反正过一会就好了,最近又和小殿下一起同吃同睡,两个人亲密无间,做什么自然都是知道的。   他怕带坏了人家,有什么反应自然也是自己忍着,在他眼里小殿下哪儿都好,只是那随时随地都有些撩人的脾性有点像陛下。   他唯恐小殿下以后变成个和殿下一般薄情寡义的人,虽说帝王都是孤家寡人,薄情寡义没什么不好,但一想到小殿下之前哭得红润润的一双眼,他心头总是不由得一颤,希望有人真心待他好,也希望他真心爱护着什么人,所以这方面自然是捂得好好的。   可是现在——他真的很生气,他本来打算捂得好好的小殿下,居然接触到了这个东西!可是追根溯源来吃花酒这个决定又是自己定下的,他想发脾气也不知道往哪里发。   燕春山打小练剑,心智虽然坚定不移,但从来没接触过这种药,也不会让人手脚发软,只是让人浑身都燥热了起来,非得发泄了不可,更何况……他都不需要回头就闻见扑在他身上的人一身幽微的暗香,是他摘的花香。   韩成璋不知道他心里想了什么,脑子已经被猛烈的情欲冲糊涂了,只依稀记得面前这个人长得漂亮,又对他特别好,于是他一边颤颤巍巍的拉住他的衣襟往两边扯,一边凑到他耳边含住他的耳垂道:“莫怕莫怕,本宫以后疼你。”   燕春山见他眼中带红,一张薄薄的面皮也红得跟什么似的,心头不由得猛跳,听他说这样的话脸色又一沉一把抓住韩成璋的手,忍得面色狰狞地问:“小殿下,你好好看看我是谁?你在说谁?”   韩成璋被他握住,有些口干舌燥,舔了舔唇,歪着头看着他:“春山哥哥。”   他凑上来亲了亲燕春山的唇角:“春山哥哥,我好难受,好想和你行敦伦之礼。”   燕春山的手心比他温度高出不少,火似的在他腰间一贴,歪打正着地握住了他的腰窝,韩成璋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腰窝这么敏感,那火热透过掌心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在他的后腰上,他浑身一颤居然泄了。   他喝得本就不多,到这时被情欲折磨许久的韩成璋总算回过了些神,一想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咬下来。   他在干什么?!这世上哪有这么轻佻下贱的殿下的?好不容易验出一点真心待自己的人,自己竟然这样折辱人家!他这样喜欢孔雀开屏的人一定恨死自己了。他方才还跟母后信誓旦旦的说燕春山以后说不定可堪大用,会成为新的将军,可他却在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如此轻薄非礼了他的将军,他还说了什么?还说了要好好待他!这不光是登徒子的行径,还这样折辱他!   寻常男子被这样对待恐怕早就气的不知今夕何夕了,他小心地看了燕春山一眼,看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十分难看,看起来确实气坏了。   谁知燕春山开口问他:“你这么大点怎么还知道敦伦之礼是什么?”   这话说得仿佛他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了似的,韩成璋低着头小声道:“宫里……宫里有嬷嬷教,而且母后式微后,有不少人想往我房里塞……那个,通房的丫鬟。”   燕春山听了简直是气得鼻歪眼斜,小殿下才多大?那些人有这么等不及么?他一边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一边他的身体也没放过他,那团欲火和着怒火,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韩成璋看了他一眼,也知道他此刻是个什么模样,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似的往前凑了凑他抱住燕春山的脖子,含住他的唇模模糊糊地说:“春山哥哥,我帮你。”   燕春山握住他的腰,理智上他应该把人甩出去,可实际他忍不住地将他拉过来,小殿下原来这样软,拢在怀里满满一抱,暗香扑鼻,沉醉不知归路。   他含着韩成璋的唇,这样凶偏头吮着他的舌,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吃进去。   韩成璋被他这样凶得不知所措,微微抬起身子要往后退,谁知刚刚一动,就被燕春山按着脖子追了上来,他的腰往后弯出一个暧昧的弧度,在他身前的人一手把着他的腰一手笼着他的脖颈,寸步不离地追着他的唇。   半晌,燕春山抵着他的眉间问:“不是要帮我?跑什么?”   少年嗓音沙哑低沉,好像一根纤长的羽毛从他的耳朵一直搔到了脊背留下了难以言喻的痒,韩成璋浑身都在战栗,他从未体验过这般浓烈的感觉浑身游走,抱着燕春山的脖子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在原地纠结成了个人形棒槌。   燕春山又凑上来发泄似的在他唇上咬了咬:“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原来都是你个小坏蛋装的!还好好对我!说吧小殿下,这样哄过多少人了?”   韩成璋感觉有东西正抵着他的后腰缓缓蹭着,面红耳赤地推了推近在咫尺的人,又有些舍不得,推过之后还是抱住他的脖子,轻声细语地凑在他耳边说:“我只是知道,从来没碰过别人……”   说完眼神在他脸上快速过了一圈:“我……我除了早上它自己出来,从来没弄过,母后说不好,为人君者不可耽于情事。”   好像一朵绚烂的烟花瞬间在心底炸开,燕春山想不明白,觉得这朵烟花炸得毫无道理,于是嘴上也说出来:“岂有此理。”   韩成璋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行径放浪轻薄了他,正在生气,于是犹犹豫豫地凑上来又亲了亲燕春山:“出来很舒服的,我……我只是不想哥哥难受,哥哥不要怕,我知道怎么做。”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按着燕春山的肩,把自己从他手里挣出来,然后手哆哆嗦嗦地往下握住了。   偏偏他觉得燕春山方才进来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怜可爱,可能这方面也没什么经验,于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引导,一边温柔地亲他的耳朵,一边去解他的衣服,一边还解说:“以后哥哥成亲了,都是要经过这些的,今天就当我教你好不好?”   燕春山愣了愣,想明白了他这样的原因有些哭笑不得,刚想伸手抓住他,让他不要弄了,结果自己却被握住了,他顿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小殿下的手养尊处优,白糯糯的,除了练箭指尖的一点薄茧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一点薄茧正好蹭过顶端,让他浑身一颤,力度泄了。   韩成璋红着脸,羞赧得不敢看他,却还记得自己说过要教他,尽职尽责地一边动作一边在他耳边道:“往后成亲,这个……这个就是你们洞房的那个……”   燕春山腰一下就塌了,微微喘着气盯着他的脸,知道今天是要栽在这里了,到也不生气他想了半晌想不出那毫无由来的开心只好丢在脑后冲他笑道:“哦,我懂了,就是让人帮我握住弄,就是洞房了。”   韩成璋着急得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这样。”   燕春山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那是怎样?小殿下你教教我。”   --------------------   我对天发誓,我是个甜文作者,但是老是莫名其妙搞成黄文作者,我有罪,我也不想宝贝们这么小就滚到一起去,所以我会克制的呜呜呜,不会真的搞的,妈咪还是有良心在里面的 第13章 第十二章   韩成璋简直要被羞哭了,从小到大的教养给他养出一身的骄矜气,狎妓玩童的那些事他虽然知道,可他从来不屑也不会去做,现在他该怎么说?能怎么说?偏偏又是自己要教他。   他心一横,心说都是男孩怕什么?便也解开自己的衣衫,拿出帕子把自己下身擦了擦,摸到燕春山的手,将他的手带到自己下身。   燕春山见他这样大胆的动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他舔了舔唇感觉自己好像被烤干了。   小殿下不仅手干净,连下头也干干净净白白软软的,韩成璋的手附在他的手上,两指带着他的两指摸到自己囊袋后面光滑处。   他声音打着颤:“要是女子这处会有个……有个口子,哥哥只需要把那物塞进来……”   他说完一惊,不知道自己怎么用了“塞进来”而不是“塞进去”这样的词,仿佛是他浪荡想勾引人家,说出这样的话来似的,登时羞得说不下去。   燕春山细细摸了,那处的肉软得让他牙有些痒,心头那个声音对自己说:“燕春山你可看好了,小殿下可不是女孩,正儿八经的一个男儿郎,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又自己想道:“我也没有肖像小殿下什么啊,我们都是男人,这种事谁都说不上谁吃亏,我只是想逗逗他。”   可他真的问心无愧,真的只是想逗逗他,觉得这只是和哥们朋友之间的一件好笑的蠢事么?他真的能在多年后——也许要不了这么久,就在事后,能够坦然地笑着跟小殿下继续打闹说这件蠢事么?微博:-PiiP整理   他想不通,也懒得想通。   他一边摸着韩成璋的下身,一边起身慢慢把他压在床上,胯下的孽障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吐出了清水。   他把那孽障往韩成璋白嫩的地方顶了顶,好像真的疑惑似的:“这里?”   韩成璋被他顶得浑身一颤,前头居然又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那清水流出来把燕春山下头弄得一塌糊涂,湿乎乎、滑溜溜的,一个不注意就往前滑到了韩成璋的那物上头,两个孽根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打了个颤。   燕春山俯身含住他的唇:“为人君着,不可耽于情事,可是这些乃天生地长的,食色性也,是人怎么能免俗呢?堵不如疏啊,小殿下,以后要是想要了不用自己忍着,既然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当然是要为殿下分忧的。”   韩成璋脑子成了浆糊自然听不出燕春山是在打趣他,以为燕春山真是这么想的,他自己心里惊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以后哥哥又不会一直在宫里陪着我……我这个的时候也不多,以后娶了太子妃就好了。”   本来是要逗逗小殿下的,结果没成想这一逗逗得燕春山自己火冒三丈,他低头看着小殿下通红的耳朵和那双含着水的桃花眼要和别人在昏暗的房里耳鬓厮磨着,就觉得浑身经脉简直哪里都不畅通了。   他索性借着没有过去的药劲把这个不舒服的劲儿给撒出来了。   他一翻身把韩成璋抱到自己身上,捉了他的手把两人的孽根握在一起,赌气道:“既然殿下这么懂得,那就有烦殿下受累,帮臣疏解一番了。”   韩成璋瞧着他脸色不对,以为是刚才燕春山不过自嘲,自己却当了真想和他继续做这事把人家惹恼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俯下身子,和他贴在一处,细细地吻他的下巴和嘴角,一边哄道:“哥哥莫要生气,我说着玩的,我怎么舍得呢?”   韩成璋本意是不舍得折辱他的才干,以后决计不会再轻薄于他,燕春山却听他这样讲兀自以为是小殿下舍不得自己,不肯找太子妃,于是心里又炸开一片片灿烂的烟花,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了过去,他还来不及抓住就先开心起来,虽然这开心得和之前一样毫无道理。   他心里舒坦了,也就不阴阳怪气地说话刺人家,只是把那物往上顶了顶,瞧着韩成璋通红的脸笑:“劳烦殿下了。”   韩成璋见他笑了,也觉得自己哄好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乖乖把两个人的孽根握在一起,生涩地动了起来。   虽然动作不得要领,但两个人皆是情窦初开的愣头青,没一会就一起泄了,韩成璋趴在燕春山身上喘,浑身软得抬不起来,毕竟他方才泄了两次,实在有些乏力。   燕春山不知自己怎么了,抱着他怎么看怎么可爱,又凑上去亲了亲他,这才拿帕子给两个人收拾了。   燕春山心里欢喜,又觉得自己欢喜得毫无道理,他一个人独在京城,也没人与他分享这份欢喜,更没人体谅他这份欢喜,于是他只好自己吃进肚里。   他起身将两人都收拾好了,这才抱着韩成璋从来时的路一路飞回宫里。   回宫已是半夜,太子往常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浣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韩成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本宫要去哪里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浣花浑身一凉,不敢抬头看他,只干笑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给殿下准备沐浴更衣。”   韩成璋点了点头:“你准备好就下去吧,今夜不必再伺候了。”   浣花一出门,韩成璋就抬头道:“今夜太晚了,哥哥就下来与我一起洗了吧?”   燕春山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韩成璋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作揖认认真真的给他道歉说:“今天是我得罪了,我不该……不该在外面还不注意吃食,也不该放浪轻薄哥哥,还望哥哥不要计较才好。”   他想得明白,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他们跑出去玩,没个正经玩过了头,他做了些放浪形骸的情状,想必是个男人都要生气,燕春山不同他生气,是他品行好,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别扭不开口道歉呢。   于是他这话说得格外真诚了些:“往后哥哥要是看上谁家小姐可直接与我说,无论是谁家的,我总会先与哥哥方便。”   他自以为自己这番认错认得言辞恳切、态度诚恳,没有人会不答应他可没想到燕春山却更生气了。   他手足无措的看着燕春山,只见他面色铁青绕过自己宽衣解带,自己就要去洗澡了,韩成璋赶紧追上来,绞尽脑汁想不出为什么,这时候燕春山忽然回头。   “那小殿下方才说的好好疼我,对我好,都是说着玩的了?”   韩成璋歪着头不解地说:“不是的,我……我很疼你呀。”   燕春山瞧着他无知无觉地睁大眼睛暗自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按理来说小殿下说的那种情况才是正常的,他有他的太子妃,然后再找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指婚给自己,可是、可是……   他想不出来,一想到今天这样的事小殿下或者自己要跟另外的人来做他就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他还在一脸不高兴地站着,韩成璋扯了扯他的衣角,抿唇道:“哥哥你莫要生气了。”   燕春山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妥协一般叹了口气:“走吧洗澡去。”   韩成璋以为他不生气了顿时笑得眼睛弯起来。   结果到了洗澡的时候燕春山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软是多大的折磨。   刚才在那昏暗的房间里都没坦诚相对的两个人顿时暴露在明亮的烛火下。   更让人无法承受的是,韩成璋一身白软的皮肉在烛火里简直是要发光似的,无论往哪里看余光里总避不开那一团白软的光晕,底下的孽障又不老实,耀武扬威似的抬起头来。   韩成璋其实也从没和别人一起沐浴过,只是方才一时冲动想要拉近关系好好哄哄燕春山就这么说了,这会……   他面红耳赤地看着少年一身匀长的骨肉,不愧是从小习武的,身材比他也好太多了吧。   他有些自惭形秽地往旁边挪了挪,但即使是太子的长乐宫浴桶也不可能做成一个泳池,总共那么大点的地方,两个人各怀鬼胎在“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的面红耳赤里飞快洗完了澡。   在少年们心猿意马的春风里,有一艘来自西洋的轮船正缓缓驶来,甲板上一个金发的少女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面无表情地望着海面。   她的金发在咸湿的海风里舞动,好像在海面跳跃的精灵。   一旁的男人笑着拢起她的发,慢条斯理地给她织起了辫子,他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   他们背后无数美貌的少女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少女们浑身的伤,惊恐地望向笼外,似乎是在渴望自由又似乎是在渴望什么未知的欢愉。 第14章 第十三章   近来皇上忌惮心不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周霈了,周霈倒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在自己宫中照旧批折子,也不过多处理,只写摘要,写好了大不了叫小太监跑腿送就是。   近来水患严重,周霈又硬要推行禁烟令,实在是事务繁多,皇上处理了几天就连连觉得吃不消,尽管周霈已经把呈报写得非常简明扼要了,他还是要从早到晚地看折子,这时候他又不期然地怀念起了以前周霈帮他处理政务的时候。   想完他又打了个寒战,心说周霈果然鲸吞蚕食地消磨尽了他的意志,真是布的好大好远一盘棋,于是他又更加痛恨起周霈来。   痛恨了几个来回,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烟枪,想了半晌还是忍住了,混沌的脑子里也开始想了些为数不多的正事。   世家势力风头正盛,近来正隐隐要盖过天子威压,皇上虽然从心底里喜欢明妃,但实在是和先帝一样忌惮世家的权力之深,左思右想想拿一家开刀,可五个世家盘根交错,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何才能暗地打压呢?   他这头正琢磨着,那头韩成璋下了学,照例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   燕春山跟着他到了门口就止住脚步想要回避,却被韩成璋拉起手,燕春山抬头看了他一眼,之见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抬腿和他一起进了皇后娘娘宫里。   昨夜他们俩一起洗了澡,大概是淫者见淫,他看到小殿下的身子一晚上没睡好,韩成璋却坦然地以为他们俩都一起洗澡了,只当他们已经成为了十分要好的交情。   燕春山别扭了一路,韩成璋也一路的心事重重,竟然也没注意到他今天这么安静。   燕春山被他的手一拉,心里又开始“砰砰”作祟,他有些赫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怪。   进到里间,门窗皆闭,一片昏暗,一个宫女道:“娘娘昨日受了风寒,今日有些乏没能起来,请殿下到娘娘塌前,娘娘想与殿下说些母子间的私房话。”   燕春山只好站定,韩成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抓起自己随身带的梅子糖喂了他一颗,又把一袋都给他了,勉勉强强露出个笑模样:“你等等我,我一会就来。”   燕春山这才感觉到韩成璋的情绪不对,想拉住他问问,又担心皇后娘娘久等,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那宫女却笑道:“娘娘说了,要是燕公子在也一起进去。”   于是燕春山三步并两步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风寒只是个说辞,里间周霈批了个青色小衫,正坐在书案前看书,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屋子周围塞了一层厚厚的草纸。   见他们进来,周霈放下手里的书招他们过去坐好,周霈沉默片刻,把那书拿开,看着韩成璋道:“昨日你与我说的东西,你是真的这么考虑的?”   韩成璋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头往地上一磕:“孩儿不孝。”   燕春山一愣就要跟着他跪。   周霈却伸手托了他一把,看着韩成璋只道:“你要这么做不止是不孝,是不忠不悌不知伦理。”   燕春山暗自心惊:不知道小殿下说了什么竟让娘娘说出这样重的话。   他低头去看。   韩成璋抿了抿唇,头磕得更深,脊背却挺得更直,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压折他似的。   周霈任他跪,又翻了一页淡淡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既然要这么做对不起的是祖辈们千秋万代的帝王功业。”   她看着那书的字里行间,这些字好像都舞蹈起来,她面前一阵群魔乱舞似的翻飞。   她又说:“那也不是我对你的评价,等你身死后,自有史书给你评价功过,你这样胆大妄为不怕他们说你不忠不悌么?”   韩成璋趴得很低,声音却异常的稳:“功过都是后人评说,我只求问心无愧。”   周霈笑起来:“问心无愧?用整个家国去填你这个可笑的设想也是问心无愧么?”   韩成璋脸色白了白,却依旧道:“母后,沉疴旧疾只有刮骨疗毒,若是我们狠不下心,自然有别人来,可是历来改朝换代都是换汤不换药,换一个人继续做皇帝,只是把所有的权力重新打散分配,百姓们以前是什么日子接着就继续过什么日子,更何况如今不必从前,海外的西洋人和北边的突厥也都像饿极了的狼,伺机窥探,若是只是江山易主换个人便罢了,可现在分明是要亡国灭种!”   他抬头,那温柔的桃花眼竟然也能这么凛冽:“母后,你看。”   他指着周霈手上的书:“从始皇帝起,历来朝代更迭,能长过多久,不过百年余,千秋万代只是嘴上说说。”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图纸就着跪下的姿势铺开,燕春山这才恍然怪不得殿下昨夜打灯画了这么久竟然是全境的图纸:“我国大部分都是农民,可土地却在皇亲贵族和地主手里。”   他的手指向两江沿岸,两指一开划过河边的梯田:“洪灾一来,百姓们只有退田躲灾,朝廷的赈灾若是不及时,就要死一大批人,而等洪灾去了,剩下的百姓们无粮无房,朝廷不可能管他们一年,于是只好去皇亲贵戚,去地主手里赊粮食,可是他们一去,一年的灾粮却要换一辈子的苦工。”   他抬眼看着周霈,眼里仿佛有把锐利的刀:“那些不愿的,只好落草为寇,倒处烧杀抢掠,这是其一。”   他又指向海域点了点那些通商的港口:“西洋人已不复当年在我们手底下打秋风的模样,他们漂洋过海,带来的东西虽然毒害颇深,所图不过一个利,可母后……”   他抬眼看着周霈:“这不也正是证明了他们的世界正在如火如荼的发展,而我们呢?固步自封,落人千里,这是其二。”   他点了点京城的位置:“世家权力根深蒂固,相生相护。”   他顿了顿,看了周霈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异色才继续道:“朝堂上,就算是现在我同父皇一样坐于上位,也不得不忌惮世家,就算是想根本解决流民问题也不得不投鼠忌器,这是其三。”   他对上周霈的目光,无所畏惧:“母后听完依旧觉得是一时的功过重要么?这三点若是解决,必定功在千秋,那管世人如何评说?”   周霈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把世家连根拔起?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当人人都是吃素的?莫非你也想效仿高祖,推翻个王朝不成?你可记得那里头有你的老师,有你的朋友,还有本宫的母家?”   韩成璋深吸一口气道:“儿臣知道,即便如此,功在万民,儿臣绝不退让。”   燕春山一愣,只觉屋内的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了起来,周霈冷冷地看着他,他跪在地上看似恭顺,实际上也是寸步不让的架势,燕春山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周霈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一把将他扶起:“好孩子,本宫没看错你。”   她爱怜地摸了摸韩成璋的鬓角:“我儿,母后做不到的事就要交与你手了,你担得住要担,担不住也要担,你不能退不能怕,哪怕以后真为孤家寡人,也要效仿秦皇汉武,独立天下寸步不让。”   自从明妃进宫,周霈很少能再和他像小时候一般做些母子间亲昵的动作,她这一做,让韩成璋眼眶一红,那本就薄红的眼眶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周霈道:“母后身死之前,一定将能铺平的给你铺平,成璋莫管身前身后名,你且去,无论能做到哪一步,都是不愧对列祖列宗,不愧对天地了。”   她笑起来:“我这一生好在生了你这么个孩子。”   韩成璋听了这话心中大恸,想再拉一次她的手,她却挥了挥手只道:“你来的够久了,再待你父皇该不高兴了,回去吧。”   韩成璋只好往外走去,走了两步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这才看见那个小时候好像无所不能,顶天立地娘亲竟然这样小,这样瘦削,在一片昏暗的光线里,兀自立成一张形单影只的纸片,连他都比她高了,连他都长这么大了,就像是他吸干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孩身上所有的精血长成似的。   像是感觉到了他在看,周霈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手却抬起来冲他摆了摆。   去吧。   此去经年,若母后身死,他便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人这样严厉又温柔地护他周全了。   他垂下眼睑,轻轻掩上门,一旁温热的掌心递到他手里,轻轻地揉开他握紧的手心。   他偏头一看,燕春山正皱着眉,手指微微点了点他手心自己掐出来的白痕。   指尖划过掌心有点痒,韩成璋用舌尖顶了顶牙根,觉得有一股又酸又软的劲顺着手心爬了上来。   燕春山张嘴仿佛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话太多便显得自大,于是只将他轻轻一揽,靠在自己肩上,拍了拍韩成璋的背。   红墙旁一树白色的小花悄悄开了,一阵风过,如同千里奔袭的大军,浩浩荡荡携来其中幽微的暗香,韩成璋霎时间晃了晃神,那正是每次燕春山无知无觉落在身上的暗香,也是他调皮非要塞在他香囊里的花瓣。   他翻手覆住了燕春山在他掌心的手,那些惶惶的未来和往后,如同这阵浩荡千里的风,一刻不休地向他奔来。 第15章 第十四章   正是荔枝出来的季节,岭南的荔枝一路上跑坏了不少好马,总算在新鲜时送到了宫里。   明妃犯了错,连贬几级差点打入冷宫,因为皇上的缘故到底没能进去,说是贬了,其实也只是换了个称呼而已。   新到的荔枝从勤政殿一出来就直接送到了她宫里,明妃指若削葱,正从盘子里捻起来一颗,慢条斯理地剥开。   她对面正坐了个人,那人做一身宫女的打扮,却十分不规矩地在她面前的美人靠上坐下。   一开口竟是一口男子的口音:“娘娘不是自诩美貌聪慧天下无双么?现在怎的这般落魄,你这殿可不比曾经了。”   明妃冷笑一声:“要不是你们非要我去给皇上吸大烟,再用不了几日我就要把周霈给挤下来了。”   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压得低,没让明妃听见,也不拆她的台只是道:“我们家大人担心娘娘在宫中心力不足,特地请人来协助娘娘。”   明妃剥荔枝的手一顿,半眯的眼睛看向他:“哦?”   那人只是向前推了一张未封口的信封,明妃用小拇指挑开一角,是一摞银票:“明日使节来拜见皇上,带来了大人亲自给娘娘挑的帮手,娘娘到时候可要帮衬一二,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留下来。”   明妃只微微一笑,手搭在信封上想要推,那人又说:“您父亲已经收下一半了,剩下的这一半,是他特地嘱咐我给您带来的。”   明妃咬了咬牙,只好重新搭起笑脸:“父亲真是的,既然决定了,叫个小厮送来就是,还烦你多跑这一趟。”   那人只笑道:“不打紧,娘娘收到就是。”   明妃的指尖微微用力,那锋利的指甲掐进荔枝白嫩的肉里,鲜嫩的汁水顺着她大红色的指甲滴在新铺的地毯上,成了一块圆圆的污渍。   长乐宫也被赏了两颗荔枝,镇在冰里,用金镶玉的托盘盛了摆在屋中显得鲜红可爱,燕春山从来没见过,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这是什么物件,这么金贵?”   自从上次两人一起溜出去玩之后,燕春山好像就有点黏他,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的来的感觉,不过几番试探下来,他自觉燕春山的脾气秉性他已经琢磨了个大概。   韩成璋见他探头来看,觉得他可爱,微微笑了牵着他到屋里净了手:“跑坏了好多匹马,自然金贵,一骑红尘妃子笑嘛,一会吃了饭就去吃吧。”   近来朝堂上政事繁忙,又有各方使节陆续前来进贡拜访,皇上忙得连轴转,韩成璋本是从十岁就跟着听政,因帝后不和,这两年他都再没上过朝,都是周霈带着他看看折子。   这下陛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储君儿子似的,连夜把他叫上来,恢复了他听政的权利。   今天是他两年来第一次重新又能在父皇身边上朝听政,课业要往后推,燕春山自然就不能同他一起出门,只有午间和晚间用膳的时候两个人能碰头,碰头还得是悄悄的不让人知道。   这可苦了韩成璋,绞尽脑汁把侍女太监都支开,外头不知道的人只道太子殿下心性奇怪,不喜与人亲近,他宫里办事的人都只好把东西放下在门外待命。   从小锦绣丛里长大的韩成璋算是好好体会到了什么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最近有些迷恋这种什么都要自己来的新奇感,于是连带燕春山也一起伺候了。   燕春山没那么多心眼,他哪儿知道太子殿下是在伺候他,边塞的孩子都是露天席地放在外头野大的,他只是觉得小殿下对他挺细腻,更觉得韩成璋哪里都好。   他笑眯眯地看着韩成璋握着他的手给他洗,给他擦,突然有个念头滑了过去:“以后找老婆一定要找个像小殿下这样的,模样又端正,人又温柔,唔,就是心思太重了怕是不好养活。”   太子殿下换下朝服穿了一身常服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连同布菜都是他大爷似的等着殿下给他布,韩成璋见他理所当然的伸碗等着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养了个娇气的小猫,每天要喂食要顺毛,不高兴了还要哄哄。   他从来没养过小动物,一这么想,顿时就代入了,真就觉得燕春山就是他偷偷养在宫里不让人知道的小猫,哪里都软绵绵地可爱。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给他听的,不然又要哄了。   饭罢,韩成璋又给自家小猫喂了两颗荔枝,燕春山吃完了才砸吧着嘴说:“真好吃,还有么?”   韩成璋指了指只留下一盘半化的冰的盘子:“今年荔枝收获不易,我宫中只得了这么两颗,往后再吃好不好?”   燕春山一愣,指着自己的嘴说:“两颗?我全吃了?”   韩成璋点了点头,他便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也不给自己留一颗?”   韩成璋笑道:“我往年吃过,觉得倒也还好,不是很爱吃。”   太子殿下选择性地遗忘了小时候哭着闹着找父皇多要两颗的模样。   燕春山想了想,偏头凑过来,含住他的唇,把嘴里残留的甜渡了过去。   韩成璋一愣,想推开他,尝到他唇齿间丝丝缕缕透过来的甜,竟一时间手上没了力气,抓在他领口,乖乖尝了满口的荔枝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年送来的荔枝似乎比往年甜些。   他拽着燕春山的衣角有些苦恼地想:“别人家的兄弟也会这么亲密吗?”   他一边苦恼一边任由燕春山占够了便宜,太子殿下被放开的时候唇色红得不像话,不像他吃了荔枝,倒像是他被荔枝吃了似的。   韩成璋正迷糊,外头的小太监就通报道:“殿下,娘娘昨夜风寒加重,头疼得厉害,想您了,让您过去看看她。”   韩成璋赶忙道:“有劳,我这就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燕春山,只见他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唇,弄得韩成璋脸上一红,连忙给他塞了一把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下午有事便去忙你的,前几日舅舅不是还让你去他那处帮忙么?估摸着这两日钟老先生也快到了,你去的路上买点东西,别空着手就去了。”   说完想了想又把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他:“这是之前在护国寺大师们供过的,避邪去灾,玉我放在身边养了几年,应当可以挡一挡灾,你带去,替我问钟老的好。”   燕春山见他这样乖,忍不住舔了舔牙齿调笑道:“哎,说是让我做暗卫结果也没保护你几天,天天就往外面跑了。”   韩成璋一边穿衣服一边笑,他想了想,转过头认真道:“我从之前就想问了,哥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怎么会让你当暗卫?你是燕将军的孩子,将来无论怎样都是要当将军的。”   燕春山理所当然道:“可我从边塞来不就是为了保护你吗?”   韩成璋愣了愣,被他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样说话仿佛是在理所当然地说他是为了自己而来的一样。   韩成璋耳朵有些红,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凑过去抱了抱燕春山。然后才理好衣服出门去了。   进到宫内,周霈把一封从豫西发来的密报递给他,他拆开一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红地问:“怎么会这么惨,之前就算了……这次不是三个人去的么?”   周霈皱着眉点了点当中的“辛”字,看着他道:“你说为何?”   韩成璋抿了抿唇:“是了,也怪不得,赈灾这事赵、辛两家参合其中,就算是有个纯臣在内又怎么敌得过官官相护呢?”   周霈皱眉道:“他们胆子未免有些太大了,胃口也大,这一笔吞下去,那可是几万人的口粮。”   她脑子飞快,想了片刻便道:“成璋你父皇耳目闭塞,是决计不会听我的线报,你得出面解决这件事,还有,他们既然敢伸手伸这么长,必然有什么底气在里面,近来我总是隐隐觉得有一股势力在朝堂上左右陛下的判断,你得抓住他们的尾巴。”   她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手上可有人?”   韩成璋点了点头:“不太多,大多数是舅舅的门生和以前的朋友。”   周霈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有预感,或许风雨将至了。”   她仅有的一只眼锐利又明亮,盯着昏沉沉的屋内思索着:“唐家……那小子你还联系么?”   韩成璋点了点头:“唐沂家刚被贬去江南,但他母亲不知是何缘故伪装成富商带着他秘密上到豫西,正在赈灾的一线,我信中看的他也同那些壮年苦力一道,亲自下去挖渠修河道,最近还在跟我抱怨朝廷赈灾的粮食实在是……”   周霈心中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大夫人竟亲自带他去了,看起来大夫人那日同她说的话不是作假,她想了片刻:“成璋,他们这条线借的是民间商人的名头,正好避开你父皇的猜疑,燕家小六她们那头本来也可以做到,不过只有你舅舅能联系上她们,本宫近来不适合再同哥哥一处引陛下忌惮,只好交由你去,本宫还有些金银在身上,你问问那唐家小子,有没有本事把这件事安顿好,先解这燃眉之急。”   韩成璋抬头看着她一身素色的裙衫和未戴钗环的发,低头道:“儿臣明白。”   片刻之后,有一只白鸽扇着翅膀越过绵延的红墙,朝宫外飞去。 第16章 第十五章   太傅府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破烂的短衫,留着一小把白色的山羊胡,兴致勃勃地伸头去看周斌手里的东西。   周斌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特意矮了身子,弯下腰给他看。   是一根谷子,老人惊叹道:“这谷子怎么结这么多穗!”   周斌笑道:“小六她们几个姑娘前几年在外头捣鼓的,产量还不稳定,要是稳定下来,立刻就可以推行。”   老人大叹道:“好好好!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这……这是造福万民啊!”   周斌笑起来:“是您老人家教导有方,无论女儿还是孙女都是数一数二的巾帼。”   老人像是没听到他夸,只是看着他手头的麦穗念念有词道:“好啊好啊,吃饱了饭,就不会再有这么多人居无定所,飘若浮萍了。”   这老人正是燕春山的外公钟仁祥,他从江南一路上来,燕家六小姐不放心特意派了车队,又深知外公的德行,给他带了几车粮食,他一路施斋一路给人治病,行到京城竟也变成了这幅模样。   周斌见了心头有些难受:“钟老受苦了。”   钟仁祥却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值当的?都在逃命,都是为了活着。”   外头有人来报:“燕公子来了。”   周斌立刻道:“快请。”   燕春山一进来就瞧见一身破烂仿佛被打劫了的外公顿时大惊:“怎么被人打劫得这么严重。”   钟仁祥和周斌对视一眼,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钟仁祥对他招了招手:“春山来,我看看。”   燕春山乖乖走上前,钟仁祥左右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太傅、娘娘把你养得很好。”   燕春山小声道:“这些日子都是小殿下养我的。”   周斌摇头失笑道:“是是是,小殿下养的。”   钟仁祥瞧见自家孙儿没大没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抬手做要打状,燕春山赶紧把韩成璋给他的玉佩掏出来:“外公外公!您看这是小殿下带给您的!祝您那个什么,五福临门!”   这样别开生面的俏皮话又把在场两个人逗笑了,周斌有意逗他就说:“光是殿下的东西?你怎么不给外公带些东西来?”   燕春山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那自然是有的。”   钟仁祥也把身子倾过来,好奇地凑上来问:“哦?在哪儿呢?”   谁知燕春山回身把腰上软剑一拔,笑嘻嘻道:“外公看好了,我这些时日在这里都学了些什么!”   说着便真就着不大的场地舞了起来,那剑气如白虹贯日势不可挡,可舞剑的人却翩若游龙般的游走其间,竟然一点东西没给碰坏。   那剑气不停在房间游走,明明十分凛冽,却在出去之前又被下一道剑气打回来,两道剑气一撞,便倏地消散了,那惊起的剑风甚至不能扬起发丝。   钟仁祥见了满意地眯了眯眼睛,但还是打趣道:“就这啊?我老头子看不懂,人家小殿下都知道送个玉佩,你怎么就这么敷衍你外公!”   燕春山收了剑委屈巴巴地凑上来:“外公往年生日都说‘春山有出息就好了。’现在我有出息成这样怎么也不见您夸夸呢!哼就算小殿下的玉佩再好,您也不能厚此薄彼啊!”   见他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钟仁祥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你啊。”   钟蕊本就是他的幺女,这个孙儿打小古灵精怪也是他最疼的,本来钟蕊死后他因思念女儿也病了一阵,又担心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以后可怎么办是好,所以去豫西之前说什么也要再看看这孩子,他知道太傅、娘娘会照顾他,却没想到会把他照顾得这么好,这下才是一颗心真正放回到了肚子里。   他看着自己这个孙儿心里欣慰道:“还好春山被带走了,不然久在伤心地,又没人照顾得长成什么样呢?”   他放心下来也就有了心思陪燕春山一起玩,祖孙俩于是一个下午凑在一起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这是燕春山和外公不宣之于口的默契,小时候外公来他们家陪他过节的时候就喜欢和他搞些小创作,这个传统几乎是在每次见到外公的时候都保留下来了。   晚上又陪钟仁祥吃了饭,时候估摸着差不多了,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辞别。   辞别之前他把腰上的软剑取下来,栓在外公的腰间,他偏头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把那酸涩感憋了回去,郑重地道:“外公,这剑是我选了很久的,轻便,好用,我特意改了剑柄和刀刃,不容易伤到自己,我……我还要留下来,帮小殿下,您这一去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您,您就当它是我在身边陪您,孙儿不孝。”   说完他跪下来,朝钟仁祥磕了三个响头。   钟仁祥摸了摸他的头顶,笑眯眯地说道:“你一出生门口的燕子都飞回来叽叽喳喳地叫,我当时就觉得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这不,几个兄弟都在外头挣功名,就你是跟着殿下挣,可见以后还会更有出息,春山,你好好的,你和殿下都好好的,我便知足了。”   燕春山眼眶有些红到底忍住了,也笑眯眯地抬头:“外公好眼力,果然看人很准!我跟我家小殿下以后可都是有大出息的!嘿嘿。”   钟仁祥笑着把他扶起来:“还不回去?今晚难道要跟我老头子一起睡不成?”   燕春山忙作大惊失色状,退了两步:“外公,您这尊容还是早早洗洗睡了吧!”   说完他嘿嘿一笑,头也不回地跑了,钟仁祥在他身后摸着胡子深深地看着他。   周斌在一旁看了道:“春山是个好孩子,从午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眼眶就一直发红,为了不再惹您伤心,落下病来,一天都在耍宝逗您开心。”   钟仁祥点了点头:“他这孩子,仁义,孝顺,跟在殿下身边错不了,只是心眼太死,也不知太子殿下以后……哎,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且让他自去吧。”   他精锐的目光一直跟着燕春山的背影,直至隐没在昏暗的长街里。   回到长乐宫,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把眼睛上的湿润都揉开这才翻窗进去。   韩成璋已换了一身睡前穿的软绸单衣,在里头写折子。   他翻得很轻,连烛火都没惊动,韩成璋没有感觉到他进来,继续皱着眉头斟酌着落笔。   他坐在韩成璋的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不切实际的想:“他怎么这样不小心,现在了都没发现我,要是没有我,他会不会像娘亲一样,被人从身后一刀……”   想到此处,这段时日一直被自己刻意抛在脑后的思念和痛苦都崩塌了,自入京后,偌大京城,再也没有人像以前一样温柔地让他加食添衣,再也没有人把他绑到军营里随军调皮了就拿棍子抽他,再也没有跟他互相斗嘴的乡野孩子一起拿着石块互相斗殴,一切都变了。   他一个边塞长大的乡村的野孩子,在京城里举目无亲,已经没人疼他了。   他低头,想揉揉眼睛,忽然塞在他胸口装梅子糖的布袋动了一下。   他将布袋掏出来,那布袋用的是杭州的贡缎,秀了金丝线的祥云,一看就不是谁都能用得起的东西。   他摸着那布袋,突然间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每天小殿下塞到他嘴里的糖,小殿下夹给他的菜,还有小殿下那双白糯糯的手,又心疼又狠心地给他揉开校场上摔打出来的淤青。   他向来是个迟钝地人,失去了娘亲才记起原来有娘亲的时候,那些看似简单平淡的生活是这样温暖,让人心生眷恋,离开了父亲才知道那些看似严厉的苛责里满满怀着的都是对他的期盼,而后别了故乡,才明了那故乡的风土是越过这片陌生的土地纠缠在他梦里的春风。   他摩挲着那布袋,后知后觉地体会出小殿下对他的好,不仅仅是他今天说的什么养的好。小殿下这样不动声色地宠他疼他,就像……就像他一直渴望着,寻觅着,夜夜梦回的会一直包容他的小时候的故乡,那个娘亲还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父亲还跟他吹眉瞪眼,小伙伴还笑闹着找他玩的故乡,安稳的、宁静的故乡。   他刚从一片孤寂里逃出来,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他的故乡。   韩成璋只觉得肩上一沉,一股暗香袭来,他紧绷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下一刻,一颗颗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放下笔,沉默半晌,转身抱住了燕春山只是道:“我在呢。”   早在燕春山进京之前,他就知道燕春山的家事,母后看完舅舅的密报叹了一口气拿给了他。   他看完之后心里一股酸酸软软的疼,禁烟令也算是他提出来的,母后和舅舅把这个想法变成了现实。   若论起来,他也算是燕春山娘亲被砍的那一刀的推动人,所以见面之后,哪怕他再怎么没规矩他也从来不说,他是有愧疚的,他希望能弥补上燕夫人的那一份,能宠着他,疼着他,能帮她好好照顾他,希望他以后有出息能当上将军,也希望他无忧无虑。   可是今天,还是被钟老生的到来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怎么办呢,他明明也才只大自己一岁,凭什么要承担这个结果呢?   韩成璋闭了闭眼,觉得心口泛起一阵疼痛,这只是刮骨疗毒的第一刀,就已经刮成这样,刮得他的良心百疮千孔,以后他真的能像跟母后承诺的那样,做一个无情无义的孤家寡人,孤步天下么?   燕春山抱着他忽然道:“还好有你。”   他偏头看过去,燕春山的眼睛红彤彤的,鼻尖也哭红了,那张配极了他名字的脸在烛火下明灭着,好像那潇洒多姿的青山在阴雨天里隐没。   燕春山声音有些抖:“这个京城里只有你最疼我了,小殿下。”   韩成璋一身不屈不折的骨肉立刻被说软了,他犹豫了一下,把脸贴过去,那眼泪从燕春山的眼眶滚出来,滚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好像他们一同分担了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孤寂和困苦。   韩成璋偏头看着他,这样沉重滚烫的心意烫得他一阵酥麻,细密的睫毛微微扫到了他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密的痒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我会一直疼你。”咽了下去。 第17章 第十六章   燕春山眨了眨眼睛,一颗极大的泪珠倏地滚了出来,溅在韩成璋的脸上,韩成璋惊了笨手笨脚地举起手想拍他的背,又觉得这么做有些怪,于是一只手悬在他的背上,纠结地有来有往的。   燕春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韩成璋的脖颈里,吸了一口他身上的花香,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外公今天闻到我身上的这个花香了。”   韩成璋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燕春山埋在他的脖颈里,感受着身旁的人略微加快的脉搏蹭了蹭:“外公说这是茉莉花。”   他偏头看着韩成璋的下巴,小殿下抱着他,身子软软地给他靠,却被那紧绷的下巴泄露了担心的痕迹:“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韩成璋愣了,耳朵又开始微微发烫:要命,也太会撒娇了。   燕春山盯着小殿下微微点头的动作,心里仿佛推开一片海潮,正见一片日升辉煌。   他吸了一口气,又赖在韩成璋的身上蹭了两回,才起身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写东西?”   韩成璋肩膀都被他哭湿了,已经做好要安慰他大半夜的准备,正打算明早起来接着写,谁知道燕春山说好就好,一点预兆都没有,他也不生气,瞧着燕春山的脸色确实好了不少,这才牵着他的手笑眯眯地到桌边。   “哥哥,之前我同你说过要把我在朝中处境告诉你,今天我就边写边说吧。”   他想去给燕春山搬个凳子,谁知燕春山自己坐了,然后拉着他在自己腿上坐下,一脸刚正不阿道:“大晚上的拖动的声响太大,委屈小殿下了。”   韩成璋偏头一想也对,也就坦然坐了,然后拿起方才放下的笔。微博:-PiiP整理   “三年前,后宫选妃,本来赵家有先帝口谕可不参与后宫选妃之事,那年却不知为何将嫡女送进宫来。”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番:“明妃娘娘美貌动人,多得了父皇几次恩宠,从那以后父皇便时常夜宿昭纯宫,其实这也就罢了,偏偏明妃娘娘有些……有些跋扈,说话做事都有些出格,耐不住父皇喜欢,朝堂上劝诫了几次也就渐渐没有人再敢提。”   燕春山听到这里看了怀里的小殿下一眼说道:“你该不会跟你父皇一样都喜欢这种长得漂亮脾气大的吧?”   韩成璋笑了起来,有心逗他开心,故意捏着他的脸说:“不啊,我喜欢长得漂亮又娇气又可爱的。”   燕春山恼了,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你说谁娇气!”   韩成璋惊讶道:“我也没说你呀,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燕春山耳朵一红,后知后觉自己被看着正儿八经的小殿下调戏了,顿时有些恼,把他手上的毛笔一放,将人转过来就开始掐他腰间的痒痒肉。   韩成璋被他弄的连连求饶,眼泪都笑出来了,连忙推着他的肩道:“不娇气不娇气,你最不娇气了!你最好了!好哥哥饶了我吧。”   燕春山这才停了手,得意洋洋道:“小殿下你这登徒子扮得也不行啊,下次我在带你出去玩玩,保准给你教会了!”   韩成璋也不明白自己要学会这玩意干嘛,但见他脸色真正好起来了,也就放下心来,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起身重新拿上笔,接上了刚才的话题:“明妃娘娘虽然生性跋扈,但先开始也只是一般的跋扈,后来才渐渐严重眼里越发容不得人,父皇心思都在她身上,不觉得她有什么逾矩,可母后为人刚正不像前朝的大臣,谏言了两次见父皇一意孤行,也就渐渐算了,她只是此后更加严厉。”   燕春山点了点头:“你父皇听不得人家说他不好,小心眼是吧?”   韩成璋偏头想了想笑道:“可能是有些。”   燕春山思索了一会:“可皇后娘娘这么聪明的人,应当知道陛下的这点小毛病,就算不认同也该避其锋芒啊。”   韩成璋抿了抿唇,眸色有些暗淡:“母后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周霈对着他其实算是温柔和蔼的,他成天跟着周霈学了一肚子食民之禄,忧民之事的想法,可父皇听不进去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被父皇叫进去问话,问他有什么想法。   小孩子心思不深,虽然满脑子都想着母后教的治国理政,但总是不愿意当场扫父皇的兴致,于是只好小声附和,那天父皇确实是十分开心,但他一回头瞧见母后那严厉又失望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她既是一颗无法藏拙的明珠,也是一根不屈的傲骨,她不屑要哄着骗着来引导你到达她自己的目的,她只会把最疼,最血淋淋的事实扒开摊在你面前,她就活像该在前朝血溅朝堂自戕谏言的言官一样,她空有一颗不怕死的脑袋和满腔的热血。   她说话一点也不好听不温柔,最近几年才终于学会了些迂回的语术,可听完就知道她话虽然迂回,姿态却分毫不退。   所以即使她知道忍着或者哄着皇上结果都比现在来的好,可她不愿意,她一个姑娘家,却义无反顾伸手就掏了一张最不讨喜的黑脸角色,她多厉害,当朝的言官不敢说的话,她都说,不敢对着干的事,她都干。   她这辈子唯独学不会的可能就是真正像个姑娘家似的消停内敛藏在深闺。   韩成璋想起她素色的衣裙和不带钗环的发,母后是不爱这些,可是堂堂一国之母,就算她不爱,也不该多给她备些么?怎会一个房里连一样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   韩成璋有些气结,又有些心疼:“后来父皇被挑唆,刺瞎了母后的眼睛,父皇一边害怕周家发难,一边又明里暗里想把周家打压下去,只是世家之间权利交叠,他一时间没能动手,母后觉得她在辅佐君王,可父皇却觉得与母后不死不休。”   他有些将写好的奏折检查了一遍,这才合上:“我虽为父皇钦点的太子,可时至今日,他若想换掉我,也绝非并无可能。”   燕春山皱着眉:“帝后之间龃龉竟深至此。”   韩成璋点了点头:“所以我并不指望能从他们之间找到平衡,来起死回生,这是没有办法的。”   他指了指窗外的合抱粗的树:“这么大一棵树,只有从里面烂了才推得倒。”   燕春山纵然听过他那不畏天地的话还是忍不住问:“你能怎样?那难不成你还要学孙猴子自立山头,占山为王不成?”   韩成璋只是看着他笑:“我要去闹天宫,你怕不怕?”   燕春山叹了一口气把他抱在怀里:“小殿下啊小殿下,历来故事的英雄好汉里,这样胆大包天异想天开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哪吒削肉还父,大圣被压山下,你手眼通天能有多大的本事与他们比呢?”   韩成璋眨了眨眼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只是些被篡改了的胜者故事罢了,若我去试,我要做那写书的人。”   燕春山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低地说:“怪不得你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在我身上下注,不说我,单说我四个哥哥在军中就不容小觑,更别说还有些厉害的姐姐。”   韩成璋顿住了,他半晌才转过身来看着燕春山:“我先时是有些这样的想法,但更多的我希望……”   希望什么?燕春山定定地看着他。   韩成璋低下头,似乎下定决心似的:“我更希望你能平安喜乐,你想当将军我便封你将军,你想做贩夫走卒我便赏你良田美舍。”   燕春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可能,小殿下,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未来的将军若要拉拢你自然要对你好。”   燕春山轻轻笑起来:“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单纯地对人好是最低级的拉拢手段,殿下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韩成璋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最终败下阵来:“禁烟令是我的提议。”   他思索片刻,摸到燕春山的手,轻轻握住,然后搭在自己胸膛上,那心跳顺着他的掌心传了过去,他握着燕春山的手,感觉良心正备受煎熬:“如果不是我提议,没有这个东西,就不会有燕将军打杀的人,就不会有潜入你家杀人的流氓,你的母亲就不会死,你就不会远离故土,来到我身边。”   韩成璋的声音都有些抖:“是我害你成这个样子的,哥哥,我对不起你,你本来就该在边塞成为顶天立地的将军,你该恨我……”   没等他说完,燕春山就直接含住他喋喋不休要说下去的嘴,一股茉莉的香含在他们俩的唇间。   “小殿下,我实在是打断不了你啊。”亲了片刻,韩成璋那红彤彤的眼眶总算褪了色,反而是脸颊爬起一片绯红。   燕春山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天底下就你最了不起好了吧?小殿下你怎么这么缺心眼啊。”   “你这么大点,娘娘和太傅就算问你政事,也是让你多听多看多想,最后做什么你真能决定他们么?我不去恨杀我娘的人,不去恨让我娘死的鸦片,我恨你干什么?”燕春山指腹揉过他通红的脸颊,那幽微的香,又泛了起来。   茉莉的香直奔而来冲得他头昏脑涨,他想过这件事是横亘在他们直接的壁垒,总有一天是要挑破的,他想过无数的挑破之后燕春山的反应,可唯独没想到他是这个模样的韩成璋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可是……”   燕春山瞧着他通红的脸笑道:“小殿下你下注下对了,你这样疼我……”   他顿了顿,掰着韩成璋的下巴,笑嘻嘻地在韩成璋脸上摸了一把:“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殿下,你这么疼我,要不要我以身相许啊。” 第18章 第十七章   韩成璋耳朵都红了,半晌小声道:“我不是美人儿,你才是。”   燕春山耳朵尖,即使他说得再小声,还是马上就听到了,龇牙咧嘴地笑道:“你夸我好看!我可都听见了啊!”   被他这样一搅和,韩成璋被逗得一笑,一双眼亮亮地认真地盯着他:“你最好看。”   燕春山纵使再不要脸也架不住有人拿了他的玩笑话这么当真的,他咳了咳,自己脸上也泛着红,假装不经意地转移注意力道:“既然陛下这么喜欢明妃娘娘,那若是她有子嗣,确实可能色令智昏的重立太子。”   韩成璋见他脸红的这样厉害,心里直笑他可爱,装模作样非要装个游刃有余,结果调戏了人自己也害羞的不得了。   韩成璋不像他,瞧人不好意思了还可劲儿逗,听他想转移话题便也从善如流地接上了。   “明妃娘娘不会有子嗣。”   燕春山皱着眉不太理解地问:“为什么?陛下不是……”   韩成璋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老三么?”   燕春山点了点头:“听说三殿下是胡人生的。”   韩成璋道:“没错,成韫的娘亲是鲜卑人,她……嗯,她在世的时候和明妃娘娘有些像,但她跋扈得很有特色,十分孤高。”   燕春山不解地问:“陛下该不会如此长情,借由这点性子把明妃娘娘当做替代品吧。”   韩成璋笑了一声:“怎么可能,父皇并不是十分喜爱成韫生母,成韫的生母紫髯碧眼,脾气火爆,连个子都比父皇高。她给成韫取的小名,叫斑奴。”   燕春山听了觉得这位娘娘果然十分有个性:“叫儿子大老虎,果然是民风彪悍。”   想完他又皱眉道:“可是‘奴’这个字怎么用在皇子的名字里?”   韩成璋提到三皇子的时候,神色一直有些忧伤:“丽妃娘娘不在乎这些,可父皇喜好附庸风雅,于是不光十分不满意丽妃娘娘也十分不满意成韫。成韫三岁时曾出现了一次地动,成韫从小长得漂亮,但不是十分端正的漂亮,他额头一侧生了一颗血似的红痣,那一年有个癞头和尚疯疯癫癫地在门口说什么化龙池里混进个断角地蛟,恐是地蛟趁着天劫作乱,想潜到朝堂上来用我朝百年鸿业避难。”   他每每回想起这件事,还是不可抑制地觉得父皇真是荒唐:“父皇当夜便做了个梦,梦见有个母老虎成精,跑到后宫把他从床上咬下来和一条断了一只角的蛟一起把他从两头撕开了,醒来他就给丽妃娘娘辞了一杯毒酒,若不是母后拦着,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被他毒死的。”   燕春山听了不由得咂舌:“这也太狠了,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要把亲生儿子给杀了,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母后怕成韫夭折,就把他放到我宫中要我照顾他,而后明妃娘娘入宫,不知跟父皇说了什么,成韫才十二岁还未及冠就被封候北定,送出宫去了。”   燕春山皱眉道:“他堂堂一个龙子皇孙,居然只封了个侯爷?”   “没死便是好的,成韫出宫前我特意给了他许多我身边可信之人,想来他在塞北虽然清苦了些但总不至于再有性命之忧。”   韩成璋叹了一口气:“你若是见过明妃娘娘就会明白,明妃娘娘貌美,却也不是十分端庄的貌美,她甚至有点像成韫,额头有个浅浅的疤,远看了跟成韫的痣很像,因为父皇的缘故,天命司那边到底没敢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是自从明妃娘娘进宫后,先是旱灾再是洪灾,明妃娘娘心里明白主动去找父皇请过罪,恐子嗣祸害朝政……”   燕春山惊讶道:“她自己不要生孩子?”   韩成璋点了点头:“她说只愿与父皇相守。”   燕春山对这个撺掇着皇上刺瞎皇后娘娘的人天生没什么好感,他恨不得把嘴撅到天上去:“她说这话她自己信么?”   “父皇信就行了。”   ……   他们俩秉烛夜话到了三更天,这才洗漱了去睡。   因为韩成璋是悄悄将燕春山带在身边的,一直与他同床共枕,也没让人多拿被子,今夜又恰逢雨落,凉气透着碧纱窗丝丝缕缕地往里渗,两个人便窝在一床锦被里,抵足而眠。   韩成璋睡觉规矩,不一会就觉得又被缠得厉害,也不睁眼,习以为常地把使劲往自己怀里拱的粘人精一捞,燕春山被人抱在怀里也不老实,手脚并用地去缠他。   好在他与燕春山睡了这么些时日,早就习惯了他睡觉磨人地功夫,只是模模糊糊地想:“什么时候还是带他去父皇面前过了明面,给他安排个房间才好。”   心里一边又说想:“在此之前恐怕得好好改改他这往人身上绕的毛病,不然以后娶了亲,新娘子都要被他拱到床下去了。”   于是太子殿下被陷在家国天下与婚媒嫁娶里做了一晚上颠颠倒倒的梦。   第二日一早,燕春山睁开眼就闻见面前一片温热柔软的锦缎正隐约散发着花香,自己正被小了他一圈的小殿下抱在怀里。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晨起的某个部位精神非常,尤其是又有温香软玉在怀……啊,不是,是他在温香软玉的怀,就更觉得面红耳赤了。   他红着耳朵埋在韩成璋的胸膛里想到:“小殿下抱起来这样软和,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左右不能让人家把他欺负了去。”   想着想着他又回忆起昨天晚上说的三殿下的生母丽妃娘娘:“以后让他找个凶悍的母老虎说不定也不错,最好护崽子一点只对外人凶,对外人嚣张跋扈。”   韩成璋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胸口暖乎乎的,低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怀里埋得深,露出来耳朵尖尖透着晶莹的红。   燕春山睡觉不老实,一头的长发都被自己给睡炸窝了,韩成璋便轻轻地伸手,小心翼翼地给他顺。   刚才还一心想给小殿下找个母老虎的燕春山顿时偃旗息鼓了,这么温柔的小殿下压不住母老虎可怎么办,我可不能让他吃亏啊。   想着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韩成璋一顿,犹犹豫豫地问:“哥哥?”   燕春山下身还没消下去,不好意思答应,只是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假装没醒似的哼哼了两声。   结果哪成想自己这一靠,就把自己不听话的孽障凑到了小殿下身上。   韩成璋的大腿抵着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没反应过来,动了动腿,听到自己怀里的人一声闷哼,燕春山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好假装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道:“小殿下,早。”   少年刚刚长成的声线在清晨朦朦胧胧地含着沙哑,好像隐约又迤逦的晨雾。   韩成璋本来没什么难受的突然被他这一声给说动了。   他自己在心里感叹道:“果然自古的美人儿都是天生地长地惑人。”   在太子殿下从小的教育里,男人总是有些天生的劣根性的,比如看见了美人儿会不由自主的心思放荡,春山哥哥长得这样俊朗,也难怪自己会见色起意,不过要磨练心智就得克己私欲,况且他们之前因为他一时脑热糊涂,就已经十分轻薄无礼了,他可不敢再放诞,让人家一个好好的男儿郎遭受这种羞辱。   他轻轻在燕春山肩上推了推:“哥哥,卯时了,该起来了。”   燕春山正抵着小殿下的腿面红耳赤地蹭了两下,心跳如雷不知今夕何夕,才不想动弹呢。   一双手缠着他的腰非要凑上去蹭,哼哼唧唧的仿佛在哭似的耍赖撒娇,韩成璋自然感觉到了,他僵了僵,无奈地凑到他耳边笑道:“别怕别怕,我帮你好不好?”   燕春山不知道小殿下为什么老是觉得他不通人事还害怕的,不过也乐得在小殿下面前讨这个好处,他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又面红耳赤地心想:“自己也不是没弄过,但小殿下弄起来怎么就格外舒坦,格外……格外让人受不了呢?”   韩成璋的手顺着锦被下去,摸到了某个精神了一早上的小家伙,虽然有些害羞,但一想到自己是殿下,一定要拿出一点坦然大度的气势,免得他害怕,于是再怎么不好意思还是装作坦然地一边动一边温声细语地哄。   “早上、早上是容易这样的,有点难受吧?没关系,就……嗯,我上次教你的那样,也不用担心泄出来有什么不好,久未发泄的话,泄一两回不打紧,也可以清神明智。”   说到此处,他又觉得不能光说不练,于是牵着燕春山的手给他自己握住了,哄道:“你自己试试。”   燕春山吃准了小殿下心软的德性,一边按着他的手不松开,一边哼哼唧唧地撒娇:“我做不好,不舒服,我不会,小殿下帮帮我好不好?”   韩成璋哪里禁得住他凑在自己耳边黏黏糊糊地喘着气撒娇,只觉得浑身一抖,恨不得星星都给他摘下来,自然是好的。   半晌之后,韩成璋从被子里伸手出来拿帕子擦手,燕春山从后头把他抱住,不怀好意地把手也往他前头伸:“我也帮帮你。”   韩成璋按住他的手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咳,不必。”   燕春山喜欢得不行,从后头抱着他埋在他的脖颈上狠狠地吸着他的味道,一边把刚发泄过的身子在后头蹭:“我好喜欢啊,小殿下,我喜欢死你了。”   韩成璋的手僵了僵,一早起来美人在侧,身上的反应都还没消下去,就对你说出这样撩人的话,那一瞬间风过花落,乱了一池的少年心事,他几乎忍不住想翻身过去把人压在床上狠狠地亲吻,最终还是忍住了一松,心道:这种时候确实是很舒服啊,他是喜欢这个吧。   然后他想起燕春山刚刚说自己不会的模样,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这样单纯可爱,说话做事自然是天真烂漫的。   燕春山不知道自己在小殿下眼里已经从一个没了娘亲的可怜少年变成了不仅没有娘亲,连一些生理常识都没人教导的可怜少年。   燕春山只觉得小殿下声音又软了些,带了点糯地哄道:“我也喜欢你。”   ……感觉不太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太对。 第19章 第十八章   燕春山还来不及说话,便被韩成璋给糊弄过去了。   今日要接见西洋和周围各国的使臣,可巧织造局新做的衣裳刚送来,正好可以穿。   新衣裳繁复,韩成璋按下葫芦浮起瓢似的东捞西拽,穿了半晌依旧没穿好,他站在原地苦恼地皱着脸,想着要不要叫个小太监进来给他穿,腰带就被身后的人接了过去。   燕春山伸手满满一抱,把韩成璋整个人圈在怀里,给他系腰带,少年人刚刚抽条的身子显得纤薄又柔韧,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头。   腰这样细,刚好够他满满一抱。   他一边心猿意马一边给韩成璋穿,韩成璋不动声色地伸手等着耳朵也红成了一片。   这个……这个也太像新婚夫妇了吧。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视线。   有道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一天宫门大开,天子特意降下恩德,只要搜身之后,都可以进来朝圣,守门的将士不得不多加了三成和各色国的使臣聚在一起构成乌泱泱一片色彩斑斓的图腾,看起来有些喜气的莫名。   本来该是帝后一同接受八方来朝,谁承想,昨天夜里皇后娘娘风寒重了,突然发起烧来,今日下不来床,皇上看起来倒是有点高兴只是略微想了想,就着人去请了明妃娘娘。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就算皇后再怎么不适不能身至,也没听说过叫妃子陪同的。   明妃到底不敢逾矩,不敢带仪仗,穿了个女官的衣袍落后皇上半步跟着。皇上本就喜爱她,见她这样,只觉得可怜可爱,心疼都来不及,几次三番的回头望她。   韩成璋在首位,瞧着流水似的进来朝拜的使臣,一边端出太子端庄稳重的架子,一边不动声色地神游天外,父皇向来是个宽于律己的心态,这么大场面别的不说一定是要先给自己放个假的。   他今早递进去的折子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看,豫西的水患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动荡,越是往后拖恐怕越不好收拾,若是今天晚上父皇还不理会,那他就免不得要自己上去求一道圣旨了。   他正纠结得整张脸都皱得难舍难分,便正巧到了西洋使节的进献,只见他们不仅带了一箱一箱稀奇古怪的玩意,更是带了十二个貌美的少女。   这十二位少女皆是金发碧眼,肤色如雪,好似豆蔻枝头温柔细腻含羞带怯地花苞,只穿了轻纱丝丝缕缕地遮住胸部和下体,手腕脚腕上都系着金铃铛,一走起路来便叮铃铃地作响。   她们一阵香风似的涌进来,铃铛声晃成一片,远远听着像是少女们嬉笑着走来扑面而来的笑语。   没有人不爱这样丰沛鲜活的青春气,韩成璋有些担心地抬眼,看见父皇皱着眉,面色不虞。   心下了然:这些姑娘皆是碧眼,丽妃娘娘就是碧眼,那只出现在父皇梦里的母老虎也是,父皇最是厌恶的。   于是他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近段时间,因为禁烟令的缘故,朝廷跟西洋闹得挺僵,若是不明不白收了这么多人,哪怕只是收进宫当舞姬,也不知道她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恐怕都不是轻易能善了的。   他这头思索着,殿上那位就开口将这十二位少女打发着送去了官乐坊。   只见西洋使节笑了道:“亲爱的陛下,我要进献的并非这十二个舞女,她们只是深海珍珠的匣子罢了。”   他这话说出来,让场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皇上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哦?”   西洋使节便一笑,拍了拍手,只见那十二名少女身上的轻纱一动,倏地绽开花似的一朵,手臂间的挽着的纱都飞到了空中,殿外“叮铃”一声,一个美人儿踏纱而来,她臂间挽着金色的发熠熠生辉,细腻地仿佛在发光,简单一身白绸裹在身上,竟也分不出哪里是她的肌肤。   她半低着头,光芒印在她的脸上,圣洁又柔软,那温柔的神态似曾相识,好像每个人午夜梦回之时陷在温暖芳香的怀抱里,无关情色,是一种温柔体贴的温暖,仿佛母亲的怀抱。   她一出现便惊了所有人,韩成璋都看着她转不开眼睛,她不是那种惊世绝艳的漂亮,但是身上那层柔和的光,是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   她并不是很熟练地往前拜了拜,然后抬头盈盈一笑。   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那笑意便直直送到了诚安帝眼里,层层叠叠地荡开,一眼好像微风轻轻推开海潮后微微荡漾的水波。   西洋使者满意地笑了起来:“陛下,这就是我们深海的珍珠,我们的珍宝。”   明妃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陛下,臣妾看这个妹妹倒是标志得很,眼睛也是蓝色的,恐怕不会应那癞头和尚的话。”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他一转头听见明妃劝他这话,心里一阵暖,果然他想什么明妃都知道,是最可人儿的。   他拍了拍明妃的手轻声道:“委屈你了,等过段日子,那……了之后朕重新封你皇贵妃。”   明妃温顺地点头答:“是。”   便笑起来,那笑意未及眼底。   韩成璋见父皇迟疑,微微朝前一步,正要说话,只觉得左腿被什么东西捆住一拉,差点摔倒。   他一回头,只见自己腿上绕着一圈极细的金蝉丝,金蝉丝虽然带个蝉字,但其实和蝉并没有关系乃是无数雪蚕丝拧在一起的一种韧性十足的线,那头已经被剪断,崩到他脚下了。   竟胆大至此!韩成璋一阵怒火冲上了头,随后也只得压下这阵怒火,装作淡淡看了一眼便回头了,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一瞬间站不稳晃了一下,就脸红罢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在盘算什么,母后说的便是这样么?不仅进言要你来我往地扯皮,还有这么多不入流的小手段,怪不得能左右父皇的视听,这简直与耳目闭塞的傀儡皇帝没有什么区别!可叹父皇竟看不出来!   他抬眼望去,这满朝的文武,可还有人没被这可恶地金蝉丝绑住的人?   韩成璋脸色一下就沉了,皇上叫了他两声他才抬头,皇上皱着眉道:“脸色怎么这样差?”   说着他眼神往方才的那女子身上看去:“是不满朕的决定?”   韩成璋笑道:“儿臣不敢,只是见这位新娘娘长得可亲,有些难过罢了。”   皇上的脸色这才好转:“对,你从小……也没怎么体会过母亲的疼爱……”   说着他又盯了韩成璋一眼:“既然这样那你说,这位娘娘朕该封个什么封号?”   韩成璋一转眼便把脸上的沉郁扒了下去,笑眯眯道:“儿臣不是很懂这些,依儿臣所见,这位娘娘眉目端庄,笑起来温柔亲和,不如封个‘端’。”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儿臣逾矩了,父皇乃九五之尊,封号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皇上见他果然不像是不高兴的模样,心里舒坦了不少,转头道:“好,甚和朕心,那就封端妃。”   那姑娘大概听不懂汉话,那十二名少女中有一位低头轻声给她翻译之后,她这才笑眯眯地一拜。   万国朝拜之后,便是百姓们可以进宫面见天子时候,韩成璋瞧着今年入宫面圣的人慢慢皱起了眉头。   这两年旱灾接着洪灾,各家各户过日子免不得要紧着裤腰带,可这些人却并不像缺衣少食的,虽然是寻常布衣,却个个面红油润,分明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可他们前几日刚出宫门偷偷去玩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繁华热闹,可这两年的天灾,拉大了穷人和富人的差距,路上早就少见这样容光焕发的行人,那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忽然从人群里面冲出来一个人,此人衣着简陋,身形萧索,虽然打理的很干净,但仍然遮掩不了身上的穷酸气,他将自己反手绑着,一个背篓正背在胸前,又急又快一步一磕的到了御前。   这是一身告御状的打扮,将自己反手绑着,示意自己并没有伤害天子的意图,前面背一个背篓为的是若触怒圣架被侍卫砍头,前面的背篓便正好接下砍下来的头,那血便不会污溅到天子脚下。   只见他颤颤巍巍地冲到了最前面,拜倒在了御前。   皇上立刻坐直了,他道:“你可是有什么冤情?”   那人将自己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具草民公皙金,现住京城外三里,今告太保贪赃枉法,至万民于水火,至死生于不顾……”   他竟然是要告赵鸿飞!   韩成璋眼皮一跳,一瞬间不知为何,心悸如鼓,有一个念头飞快的划了过去,他还来不及抓住。   只见户部尚书开口问道:“你要状告太保,可有何依据?”   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韩成璋的心里,他猛地抬头盯着那前来告御状的人,冷汗都下来了。   只见那人哭哭啼啼地拿出状纸,上面密密麻麻签字画押了几百人! 第20章 第十九章   那张状纸被接了过去,一路呈到了皇上手里。   只听皇上半晌未言语,他缓缓放下那状纸,目光在一众大臣们的脸上略过,一众人等或惶惶不知何事,或心怀鬼胎都压在暗地里不表。   他这一眼望下去,只觉得满满一个朝堂,竟是这样鬼影幢幢,每个人脸上都好似带了一层油彩似的面具,谁也不知道画皮底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他打了个哆嗦,觉得一阵恶寒涌了上来,那一瞬间,他的眼前一扭,天空好似突然阴沉下来,他就像坐在蛛网中间被层层吊着的鸟一样,翅膀被黏得这样深,扯都扯不开。   众人只见皇上脸色阴沉,都不敢说话,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天子圣颜。   他一身都被冷汗浸湿了,眼前模糊朦胧地跳动着什么,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陛下。”   那手柔软白皙,此刻却像一座越不过的高山一样重重压了下来,他惶惶地抬头,只见明妃笑着,那艳丽无双的容颜一展好似带血的弯刀,又艳丽又危险。   他听见她轻声哄着:“陛下可是累了,闻一闻醒醒神吧。”   说罢便从自己袖里掏出一个和田玉香膏的盒子,轻轻拧开,将那膏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是他忍了几日没碰的鸦片,这几日难得他有片刻的清明,想到之前所作所为,也有些心生疑惑,听了周霈的话,到底没有怎么碰过,谁知道竟这么难受。   他恨不得现在点上烟狠狠抽了才好,又顾及现在的场面只好忍而不发,默默接过明妃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的瞬间他突然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要给我吸这个?她到底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像周霈一样只是觊觎着朕的江山?”   明妃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给他揉,那一截袖子滑落,露出她被烫伤的手腕:“臣妾也不懂这些,只是之前听有名的医馆里大夫说这醒神明智,臣妾见陛下成日伏案劳作,心里不由得总是想为陛下做点什么,臣妾愚钝比不得娘娘,政史上无法替陛下解忧,只能照顾好陛下的身子。”   那鸦片似乎不久之前才烧过,他吸了一口冲上来的烟,转头瞧见明妃被烫得起了水泡的手腕,皱眉道:“这么烫的东西怎么就放袖子里?”   明妃眼睛微红,只是摇头笑道:“近日陛下事务繁忙,臣妾见陛下劳思费神得厉害,苦于不能在后头慢慢给您烧,拿出来也有失陛下威仪,只好烧好了带在袖里。”   他心头一松,怜惜地皱起眉头,拉着她的手腕:“胡闹!看你烫成什么样子了,快叫人拿点秦林膏给你用用!”   明妃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国之大事不可耽搁,臣妾一个深闺妇人,什么也不懂,今日见父亲被状告心里难免有些苦闷,若是父亲真做了那样的事,只求陛下给我们父女俩留一个全尸,就是念着臣妾与陛下的夫妻恩情了。”   皇上在她手上拍了拍,心里也打定主意就算是赵鸿飞再怎么贪污,他也一定要把明妃保下来。   此刻他的眼前阴沉的灰色水泼似的褪了,继而一阵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光斑跃然而上,一切都开始飘飘忽忽地,人扭曲着,天地扭曲着,只有那手心里拽着的柔荑是真实的。   他身子一软就要往后倒去,明妃不动声色得退后一步,用身侧给他撑了起来,柔声冲着朝堂下道:“陛下积劳成疾,昨夜恐怕是染了风寒,免不得说话时嗓子有些不利,本宫唯恐耽误朝堂要事,故传陛下口谕,有劳各位大人细细审审这位……告御状的壮士,陛下都听着呢。”   韩成璋沉沉地看着她,心里只道:“荒唐!”   母后那般小心维护,处处为了父皇着想,也从来不敢在朝堂上假传父皇口谕,就这么明目张胆伸手前朝之事。   那告御状的公皙金在下头声泪俱下:“草民原住在豫西的鹰城,只因黄河发了大水不得不一路逃难而上,家中老父被洪水冲走,老母染了疫病,半路就死了。”   他说到此处,伤心欲绝,几欲哭倒:“唯剩草民一人带着一个傻子弟弟逃难至此,一路上父老乡亲们死的死病的病,草民借着钟老先生的救济才能一路北上。”   他抬头,满声都是凄凄地质问:“我们落难之时分明遇上朝廷命官,可那赵大人施的粥竟捞不出两粒米,我母亲本就带疾,喝了几天水似的粥,竟浑身都肿了起来了,没几天便饿死了!”   他泪流满面地抬头,看着满朝文武对他投下那纹丝不动的面具样的目光,似乎瑟缩了一下,继而鼓起勇气更加悲惨地哭道:“若不是那赵大人贪赃枉法,草民又怎会家破人亡!这是草民带来的百人的请愿书,请陛下严查!”   听了许久的户部尚书突然道:“你说赵大人贪赃枉法,贪污了治水的银两?”   他笑了一声,一抬头在四周都看了一圈:“若我没记错,宣武年间也曾有一次大水,朝堂那时候刚打完仗,没什么银两,赈灾款自然拨不了多少,那时入城的百姓尚且面黄肌瘦……”   他顿了顿:“如今国泰民安,百姓们人人精神焕发,无一人有困苦之色,而陛下正受着万国来朝,威仪无双,你却突然冒出来要状告太保,是何道理?”   韩成璋眉头逐渐皱深了,果然与他想的没错,这赵鸿飞真是好大的胆子!玩了一手偷梁换柱!   眼见着他们要把东西收拾齐了告到父皇面前,不如接着万国来朝的由头,先让父皇看到假面上的繁荣昌盛,再随便找一个人状告,再同朝堂上的党羽里应外合,这样一来,父皇必然会觉得流民未安置只是无稽之谈,而他们这些为了洪灾不停谏言的,自然也是为了争权斗利,挤压同事!   他一抬头,果然见皇上面色不虞,皇上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些发抖:“好孩子,你说说,这些日子是谁教你的?”   他看着父皇,只见他眼底一片昏暗的血气翻腾,顿时一惊,不知那明妃给父皇用了什么竟会如此,这……看起来倒有些像母后前段日子说的鸦片谵妄之症。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且不说母后之前便明令禁止,现在更是把禁烟令推了出来,明妃竟胆大妄为到还给父皇用!   他气得狠,皇上那头却更不放过他,瞧见他脸色变了,眼睛红了,叹了一口气道:“孩子能知道什么,大多是不懂的,都是别有用心的大人教坏了你说是吗?”   韩成璋急急忙忙想要摇头说什么,就被拉住了,他回头一看,竟然是周斌,周斌面色沉重,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明妃在他背后轻声说了一句:“臣妾这些日子是有些跋扈,恐怕让娘娘不喜了。”   皇上端坐在朝堂之上,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在他面前摇晃,他好像依稀看见了那个被太傅带进宫来的女孩,她低头在花枝下疾笔写着策论,那多情的桃花瓣就这样落在她的肩上,那微微露出来的脖颈,好似劲竹最柔韧不折的一段,好似顶天立地。   他大约是上前拂去了她肩上的花瓣:“周霈妹妹,你真厉害。”   周霈抬头看着他,那双凌冽的凤眼一弯,竟也能弯出个红尘万里的模样,让人一看就跌落进去了。   而还有一句放浪形骸的话,他一直压在心底没有出口:“你真好看。”   他到底没有说出口,却被握着手,手里塞了一块糖:“不过是殿下麾下一小小女官罢了。”   那糖是甜的,周霈的笑也是甜的,甜得他面红耳赤,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明了什么是怦然心动,是惊才绝艳,是桃花满池,是红尘万里,也是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周霈这样美好,谁能不喜欢她呢?即使他知道,周霈进宫完全是遵照先帝的旨意,对他能有什么感情呢?可他还是这样喜欢周霈,她的儿子一生下来,他就立为储君,她想参政他也从来不拘着她。   可他得到了什么呢?周霈借着他,让周家势力独大,让他在朝堂中备受牵制,甚至还差点杀了明妃。   当然的吧,周霈这样强势不满她心意的自然都是要杀掉的,明妃进宫让她觉得对自己的掌控力不强了吧?   可笑可叹,十多年的夫妻,他一直以为周霈或许对他还是有些情谊的,就算无关爱情,原来他不过是被提线的木偶罢了,谁当不了她的木偶呢?   他越来做不听话,周霈什么时候会杀了他,换一个更听话的木偶呢?   他的眼前更扭曲了,明妃轻轻道:“陛下莫要生气,娘娘许是有什么苦衷。”   他开口,只觉得嗓子都哑了:“着……咳着朕旨意,皇后无德,暂收内狱。”   终于这场他这一个人经年的爱恨落了幕,再没有桃花在他梦里飘落,一生最最心动,一生最最心痛。   --------------------   我邦邦两拳,好家伙你还敢逻辑自洽了你,你还委屈上了你。 第21章 第二十章   灯影憧憧,一盏盏燃起的宫灯好似一条流淌的金河,融融点亮了整个皇宫。   那光影里,暗的越发暗,亮的越发亮,好像一片泾渭分明的水岸,叫人看不到底。   福禄是带着圣旨来坤宁宫的,他一路伺候皇上长大,亲眼见证了帝后是怎样恩爱的,论资历没有比他更大的,但是大又如何呢?太监终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在宫里宫外,他受到的白眼,受到的暗地里的嘲讽堆了一池子。   可皇后娘娘在位的日子里,从未亏待过他们,也不拿瞧不起人的眼光看他们,他心里舍不得皇后娘娘,只是本就伴君如伴虎,皇后娘娘太高看自己,高看皇上和她的夫妻情谊、君臣情谊,也太小看别人了。   若只是明妃刚刚入宫,任凭她再美艳动人又能如何呢?上一个美艳动人的妃嫔都已经打入冷宫了。偏偏她放不下的身段,别人能放得下,她说不出口的心意,别人能说——哪怕是假的呢?若自己的心意,没有被对方知道,那便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他宣了旨,心里隐隐替娘娘心疼,也为娘娘觉得不值得,可周霈只是眉梢动了动,神色再没有什么变化。   “太急躁了。”她想,自从被刺瞎眼睛之后,一股她无法掌控也无法查明的力量不断的推着她往前走,她也被推慌了,竟然就这么掉到人家挖好的坑里。   福禄见她不动,神色郁郁,有心想劝她;“娘娘,陛下是个多情的人,跟您这么久的感情,岂能说散就散呢?奴才今日在旁边听了这事,只觉得是误会,陛下怎么会想不通呢?陛下一定是还在气头上,娘娘软个气儿,好好哄哄陛下赔个不是就是了。”   感情?自然是有感情的,他们年少相识,她从小就穿着男孩的衣服跟在他身边伴读,给他谋划给他写策论。   春日芳菲他经常没有耐心,读书读着读着就读烦了,没关系,她会模仿他的字迹,会拿捏他的腔调,知道他的想法,就像脑海里住了一个另一个聒噪烦人的殿下。   那个时候她不过也才十多岁的年纪,一边要揣度她的殿下一边要像个老师,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那时候他笑着说:“妹妹好才智,以后我专门设一个女官,让妹妹来做。”   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会嫁进宫里,这些聪明才智便都成了尼姑的梳子——多余。   夏日炎炎,他便带着新出的荔枝,非要喋喋不休地来扰人清静,那个时候她刚嫁入宫中,怀着孩子一边画着全境的部署图,一边听着他在一旁黏黏糊糊地烦人,烦得很了,她抬头想让他闭嘴,看见了少年又明亮又诚恳的目光,那养尊处优的手,剥开荔枝流了一手的水,笑盈盈地递给她,耳朵通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妹妹,你吃,别热着了。”   那荔枝水滴下来,染坏了她画了三日的图,可荔枝那样甜蜜,她叹了一口气,扯了图纸以下犯上地在他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就一言不发地重新开始画。   那个时候她没说一句话,她从小骨子里有的骄矜和自信觉得她对他好,他可以感觉到。   秋风渐凉,明妃入宫她也觉得没什么,左右不过多一个妹妹,宫里来来往往这么多的人,可他不还是守在自己身边么?   她从来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她,那些话像是诛心的锥子,一下一下砸进她心里,纵使她表现得再怎么坚毅柔韧,不心寒是假的,她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殚精竭虑,恨不能以身做烟火炸开这死气沉沉的朝堂,留下哪怕那么一点的火星。   周家世代为了社稷,世代为了君上,为了所谓的匡扶正统,不仅忠还是愚忠,曾经有那么一刻,她看着他已经苍白的鬓发,看着他惶惶的神色甚至想: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你做,只要你说一句,哪怕是要我死。   可那红墙白雪下,披在她肩上的披风好似一座沉沉的大山,连同叶从昭的目光一下压在她的肩上,把她几乎压得站不稳。   她有些恍惚她大约是见过这样的目光的,年少时,那诚恳又明亮,恨不能与她站在一起,恨不能与她同步天下,这样的沉,这样的重,变成一颗巨大的钉子,把她狠狠钉在原地,狠狠钉在这个世上,鲜血淋漓寸步难行,却意外地把她一身的愚忠都钉没了。   她想:去他的社稷,去他的正统,他那个草包都能做皇帝凭什么?谁不比他做的好,连成璋这样的孩子都比他明事理,若是能国泰民安,谁来做这个皇帝不一样么?再不然,我来做!成璋说的对,管他是非功过,我若做成了,我便是功过!   大约是皇后娘娘这个想法有些太惊世骇俗了,“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劈开天际,一瞬间宫内亮如白昼,印得人脸色苍白,仿佛老天在警告她一些什么,她不以为意,讽刺地提了提嘴角。   然后转头冲福禄笑了,软声道:“有劳你的提醒了,不过这些话自你口出自我耳入,莫要再与别人说了听去,公公是皇上身边当差的人,这话要是拿给有心人做文章,免不得要惹一身的事。”   福禄瞧着她,见她软言软语,只觉得娘娘这样好,陛下怎么能狠得下心呢?想来这次是跟娘娘闹个别扭,过不多时就会好的,也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只是亲自带她下了内狱。   周霈执掌后宫的时候手腕虽强硬,但为人处世都很和善,尤其不觉得下人们与她们这些贵人有什么不同,都是人么,到了这时即使她下了狱,落井下石的人多,暗地里帮衬的也多,倒也并不难过。   她一路跟着福禄一路想,还没来得及与哥哥通气,也没把人交给成璋,若是这次实在是……那要不要赌一把,那孩子……   她想着,目光投得很远,一直蔓延出了宫墙。   大雨瓢泼,雷电撕开一层层的乌云在怒吼,福禄一边担心她的身子特意拿了伞往她身上偏,一边絮絮叨叨的:“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下这么大的雨,还打雷往常也不像这样,娘娘您莫要怕,这天啊,不劈好人,若是实在害怕,就让奴才搀着娘娘。”   周霈略微回过神来冲他笑了:“不打紧。”   她看着那红梅的伞面,忽然想:她呢?她现在在哪儿?也在下雨吗?会怕吗?这样漂亮的人,应该被养得很娇气吧?大抵是会怕的。   一想到叶从昭她就不得不想起那时候她看着她的目光,皇后娘娘向来迟钝,可她这样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她眼睛里浓郁的不舍和不甘。   不舍什么?不甘什么?她们不过见了一面,痛苦的、快乐的回忆一样都没有,她为什么要记着她,记这么久,要说那样的话?   思绪沿着雨落在红墙上兜兜转转地滴下来,她这样单薄的胸腔放下了家国天下,就很难再放下其他东西,可是这回她认真想了想,只觉得剪不断理还乱,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雷声震震,敲着每个人的心头。   明妃用银针挑了一小撮白灰,放在火上烧了用掌心搓成个圆筒,来来回回几次,弄得漂亮极了,然后这才放进烟枪里递给皇上,宫里关上门,挥退了下人,两个人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   皇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突然道:“爱妃,你也来尝尝。”   说着就去抓明妃,一个女人哪儿抵得过男人的力气呢?更何况是吸了鸦片固执执拗,蛮力一大把的男人。   明妃一边咳一边哭,屏风上渐渐落下两个没骨头似的癫狂酥软的影子。   惊雷划过夜空,狠狠打在那影子上,恨不能把妖魔鬼怪撕碎,荡开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世间。   燕春山抱着韩成璋,他们俩的脸在雷光中,明明灭灭,长乐宫没有点灯,韩成璋一回来便不许人点灯,也不许人靠近。   他把自己关起来,发了疯一样的想砸东西,他恨不能把心中的戾气化作剑,一把捅穿了宫内的奸妃,再一把捅穿朝堂上的奸臣,可他这样弱小,这样无力,甚至连为母亲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那些捅不出去剑,便都化作刀,全部刀刃向内原封不动地还回来把他戳成了个筛子。   他越痛恨别人,越发现这样的痛恨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他够强大,他就不需要痛恨任何人,现在他只能痛恨自己。   又痛又悔的怒气,让他恨不能发泄出去,可他的太子服还穿在身上,这样紧紧地束缚着他,告诫他克制,告诫他理智。   燕春山摸到他身边,想看他,却被他按住了手,不准点灯,于是他只好抱着他,借着那雷光看他,看他苍白的唇和通红的、流血似的眼。   燕春山一惊,把他的脸抬起来,去摸他的手,好不容易把手揉开,却发现他把自己掐出血了。   燕春山又惊又心疼,低头轻轻地在他的手心舔了一下。   韩成璋戾气正重,仿佛没有感觉到,他面无表情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开。   然后拿着不知哪里摸出来的东西就要往自己身上砸,有些苦,单靠心是承受不住的,只有肉体一起苦痛,才不至于痛至神昏。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这疯子力气奇大,燕春山差点按不住他,他心急如焚,生怕他真的伤了自己,不由得脱口而出他一直没叫过的韩成璋的小名:“阿铮!你醒醒你看看我!”   韩成璋转了转眼珠,好像看到他了,又好像没有,那样黑那样沉的眼睛,好像一瞬间就能把人吸走。   燕春山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力抱紧他,努力想把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传过去。   忽然韩成璋脸上一凉,有什么东西飞溅到了他脸上,他似乎是愣了一下,那雷光乍现,把燕春山脸上的泪印了出来。   “阿铮,你哭出来吧,我求你了,你哭出来吧,要砸要打都好,你不要这样。”他的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一颗颗砸下来,砸得人心头滚烫,韩成璋不由得一缩,那人却不允许,死死将他抱住。   “够了够了,”燕春山喃喃地说,“够了,别的地方你可以不动声色,可以伪装,可以克制。”   他抵着韩成璋的额头:“可我这里,你凭什么克制?阿铮,我的小殿下,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依靠”这个词听起来这么沉重,好像一片托起生命的土地,好像在他身体里注入了一勺滚烫沉重的铁水,给他浇筑出了一身顶天立地的盔甲。   “是了,”他想,“我不能这样,我是依靠,我是城墙,还有很多人站在我身后,我要为了……”   咬碎牙要站起来顶天立地的小殿下一身铜皮铁骨还未铸成,就听见燕春山哭着道:“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故乡了,我这样喜欢你,信任你,可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要我,要把我拒之门外呢?”   他一下愣住了,燕春山拢着他的肩:“我很努力了,我去兵场练习排兵布阵,每天都去太傅那里学习策论,我发了疯的想追上你,将军也好,暗卫也好,只是想着未来有一天无论你做什么都能不丢下我。”   那身还未浇筑好的钢筋铁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我……我不会……”   燕春山抬头直直望着他:“你真的不会吗?你若不会,怎么会留着痛苦作践自己,把我拒之门外,若是不会怎么会把我丢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永无归途?”   “我能怎么办呢,我拉不住你,你要拿着我的依靠,拿着我的真心去糟蹋,我也管不了。”   他的泪这样多,好像是替韩成璋哭出了他没有流出来的泪,“你若不想要我,为什么要做那些哄人的事呢?你和爹一样,娘一样,把我推开就好了,反正你们这些人从来不问别人的感受,只觉得这样对他好,就这样对他就行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人,我也会痛苦,你折磨自己,何尝不是折磨我呢。”   韩成璋一双眼的血色还没褪去,被这样沉重的心意砸得七荤八素,他呆呆地看着燕春山,那些痛苦的神智里被撕开了一条带着血的痕,脓毒的淤血开始往外淌,他尝试着伸了伸手想要抱他。   他的眼泪这样凉,又这样烫,他们像是两只暴风雨里失去庇护的小兽,嗅着对方的气味,跌跌撞撞地抱在一起,一起瑟缩又努力地去抵抗风浪。   一边是幼年丧母,离家远去的燕春山,一边是备受牵制,身陷囹圄的自己,他们拥抱在一起,总是支起表面上的和平,想用幼嫩的翅膀支撑一片天地,给伙伴带来片刻的安稳,于是把痛苦和疤痕给自己消化,可他们才多大呢?那翅膀这样小,歪歪扭扭,颠颠倒倒,撑得自己要哭、要倒。   世事总是不留情面,每当这两个小东西胆大妄为地想要自己对抗,觉得自己可以顶天立地,总是被那些直摔过来的东西一次次的撕开翅膀和痂痕,一个人的力量是这样的渺小,无法对抗天地,也无法对抗人力。   那些戾气割在身上的疤痕,好像被燕春山误打误撞地摸到了,生疼,疼地他想躲,可下一刻,对方却把自己的疤痕也凑上来,问他,你当初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要来哄我?如果你想要我,为什么要把我拒之门外?   他想要和他分担,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血骨,他奔向自己,也等着自己奔向他。   这一刻,他们的那些伤口流出来的血好像淌在了一起,是我袍泽,是我手足,亦是我的故乡。   韩成璋缓了半晌,才觉得血液从心脏里泵出来流向四肢百骸,他哑着嗓子道:“母后下狱了,父皇沉溺鸦片,已经是名存实亡的傀儡,明妃娘娘不会放过母后……”   他迷茫地,又痛苦地看着燕春山:“哥哥,我也要没有娘亲了,我看得见有人拉她下地狱,可我拉不住她,我该怎么办呢?我原先想着等你再大些,我把你送去军里等你做成骁骑将军,成韫在塞北再多些时日能养一批塞北的儿郎,唐沂是老将军的孙子,唐老将军的部下他总是能号动的,假以时日等我羽翼丰满,就可以清君侧,可以冒天下大不讳把奸臣肃清干净。”   他闭了闭眼睛:“再给我些时间、再给我些时间……可母后没有时间了,时不待我,我该怎么办?”   他惶惶想起之前的话,他心里戚然:夫子说的没错,历来帝王哪有不独步天下的呢?就算到最后,所有人恨他怨他,所有他爱的,他拉不住,爱他的都与他反目,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还是只一个人高高独坐庙堂之上,看天下一片孤寂,这是他选的路,这是他命定的结局。   不久前还在为了往后这条孤寂漫长的路惶惶然而哭泣的人,这个时候却已经想到了,能怎么办呢?这才是我的归宿。   哭是没有意义的,痛苦是没有意义的,自我悔恨也是没有意义的,他既然选了这条路,怎么走都是命定的结局,与其内耗,不如剥去这些毫无意义的情绪更快地走到结局,他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觉得这下方才褪下一层虚假支撑的铜皮铁骨,真正长出了一颗帝王心。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他既不是无情无智一块石头,又不是断情绝欲的仙人,他不过凡尘俗世里一个凡夫俗子,是人怎么能没有情绪,没有喜乐呢?是人怎么能摒弃这副肉身呢?   人这一辈子哪怕再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肉身,都是无法摆脱的,七情六欲是钉在三魂七魄里的枷锁,生要带来死也要带去,赤条条一生,便是带着这十三根钉子单向去往深渊的旅程。   燕春山抱着他,窗外雨已经落了下来,黑压压一片天,电光仿佛都闪烁得不再频繁。   他心疼地不成样子,瞧见韩成璋还在发抖的手,一瞬间就想什么都不管地道:“想生气想发火,要打要砸都容易,左右不过一些死物,你又何必跟自己斗气呢?”   他拿起他的手心,那里头血色的掐痕跟落了四个月亮在手心似的。   韩成璋摇了摇头:“我自己没本事拿东西发什么脾气,况且,我若砸了,第二天准有人要去父皇面前嚼舌根。”   燕春山今天一直混在下头的平民里偷偷看他,自然是看到的:“他们恐怕早有准备,不如这样,我今夜出去见见太傅或者,去闯闯内狱,问问娘娘和太傅有办法没有?”   韩成璋面色沉重:“母后同舅舅一开始就只想保我,宫中人多眼杂,内狱不比其他宫里,很多的大内高手都在其中,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那父皇必定会觉得我不无辜。”   他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也是,但是现在还不行,时机未到还不能与父皇就这样撕破脸。”   燕春山皱着眉一边翻着床头平常备着的膏药给他的手上药一边疑惑地说:“可皇后娘娘毕竟是你的生母,于情于理你想见见她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要不去求求陛下?”   韩成璋瞧着他的手心里到底是暖成一片,只是想到今天所见神色一暗:“今天在朝堂上我就觉得父皇神色不对,看起来像是吸食了鸦片的模样,这会应该正在明妃娘娘的宫中,莫说是我,母后去了都不一定能进去。”   燕春山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道:“鸦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宫里?!还是陛下他在吸?!”   韩成璋看着他,点了点头:“没错,是明妃娘娘,所以更加凶险。”   韩成璋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燕春山给他上药的手指:“朝堂四周都是困境,如今这个局面,母后一旦被扳倒父皇便彻底变成提线木偶,我在其中若想长成羽翼恐怕不易,况且前几年,母后把我护得好,赵家没有接触过我,一定不会选择我……”   “可是废除太子不是什么三言两语随随便便能说着玩的,我已经两年未在朝堂,就算洪灾的事我有牵连,在没有找到彻底能扳倒我的大罪之前,也不可能立刻就废了我。”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韩成璋喃喃道:“我还有时间我还有时间!”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忽然闪了过去。   他忽然抬头看着燕春山说:“哥哥,以你的能力再带一个人,能不能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去别的宫里探探虚实?”   燕春山伸手把他抱起来颠了颠,点了点头:“如果是小殿下你的话,大约是可以的。”   韩成璋欣喜地握住他的手:“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一趟重华宫。”   燕春山偏着头想了想:“重华宫?我今天好像看到那个新入宫的娘娘就是被赐封在了重华宫,怎么?你要去找她?”   韩成璋点了点头:“她是西洋人,西洋人漂洋过海所图不过一个‘利’字,可前几年他们的生意换成了鸦片之后,现在所想所图,恐怕不止金钱。”   他道:“从我们的海上贸易开通以来,我不甘心落人千里,于是也缠着母后派了我们自己的航船去西洋那边打过交道,今天那位娘娘连汉话都不会说,都是需要别人与她翻译。恐怕就是那些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谋划入宫的,可能并非本意。”   燕春山皱着眉还是有点担心:“就算是这样,可她毕竟是西洋人,必定同西洋人才是一边的,我们怎么拉拢她和我们一边呢?”   燕春山这想法单纯的可爱,韩成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不需要她与我们是一边的,只要她与明妃娘娘不是一边的就行了。”   燕春山懵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担心道:“可是我们两个人有谁会说西洋话吗?我是不是得现在再去掳一个外交官回来?”   韩成璋眨了眨眼睛,伸手指了一下自己:“我会。”   燕春山皱着眉,苦恼地想:小殿下真的太厉害了,什么都懂一点,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这还怎么才能追得上?   他们俩都没有夜行衣,于是只能换上黑色的骑射装,燕春山到底不放心他,忧心忡忡地拉着他的手道:“你这里的伤才刚刚上好药,被水一泡的话,恐怕不容易好,不如今晚你写一封信我一个人去得了。”   韩成璋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书信的沟通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在明天天亮之前,我希望就能与这位娘娘谈拢。”   燕春山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翻翻找找,找到一段皮革,在韩成璋手上围了一圈,聊胜于无地给他遮住。   雨夜里不比平常,燕春山生怕他冻着,出发之前恨不得把他拿过冬的棉被裹了,最后还是韩成璋无可奈何地伸手阻止了他。   他有些无奈,拉住燕春山的手:“我们……是悄悄去打探别人的,不是奔着炫耀仪仗去的。”   燕春山手一顿,这才停了下来,还是皱着眉絮絮叨叨地道:“你此番心境大起大落,有损身体根本,如果不好好休息,很容易风寒入体,到时候说不定是会发烧的……”   “原来你也耳濡目染了成杏林圣手啊,小哥哥。”韩成璋轻声道,“不用担心我。”   电光还在天上闪,仿佛一条充满怒气的蛟龙,在漆黑的夜空一边游走一边怒吼。   重华宫内,烛火烧的正旺,像是个发光的大匣子,一阵欢快的乐声从里流淌出来,窗上印着少女们歌舞的影子,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回荡在雨夜下,兀自顺着大雨喧腾出去,给重华宫蒙上了一层美丽又虚幻的影子。   燕春山翻下屋顶小声道:“嚯,倒真是不知愁啊,这大晚上的看样子她们还在跳舞玩呢,女孩子都这样么……”   韩成璋把窗户敲开了一小条缝,往里望去。   只见十二名少女身上挂着铃铛,在烟雾缭绕里载歌载舞,舞姿却非常凌乱,仿佛一群乱飞的扑棱蛾子似的,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掩面泪流,一阵不同寻常的癫狂。   韩成璋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咬牙道:“果然。”   燕春山凑在一起也看全了:“这些西洋人心也太狠了,自己人也给用鸦片啊?”   韩成璋皱起眉头更确定地说:“那德妃娘娘一定不是自愿来的,找她去!”   他的目光在屋内环绕了一周,却只见这十二位少女在其中舞蹈,于是两人又只好朝着其他亮着光的房间里找去。   谁是把重华宫的房间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他们想找的人,韩成璋心里一紧,不由得攥紧了燕春山的手:“她难道不在这里?”   刚才才被算计过,现在他还有些心有余悸,有些心慌地想:莫不是又误入了什么算计好的陷阱?   燕春山摇了摇头:“这么大的雨,一个女孩不能走到哪里去,我是皇上来把她带走的话也不应该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们再好好找找。”   这个时候,一间昏暗的耳房里,一点微弱的火光闪了一下。   他们俩对视一眼齐齐赶了上去。   昏暗的房间里,金发的少女长发如同瀑布一般,被一整块黑色的布料遮掩,从前面倾斜而下搭在她白皙的肩头,被烛光衬得熠熠生辉,好像一条流淌的金河。   她对着烛火念念有词,双手在肩膀和眉心点了一遍,然后微微睁开眼,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发呆。   韩成璋轻轻敲了敲门,她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猛地往后一缩,韩成璋用着西洋话轻声道:“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你多大了?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有些生涩和拗口的声音没有让她放松警惕,只是问道:“你是谁?”   韩成璋将门推开一点:“今天在朝堂上我们见过。”   他放轻了声音,即使发音生涩,但还是能听出少年人温柔的嗓音:“姑娘,知道吸了鸦片之后会怎么样,所以前面十二个女孩再怎么快乐,再怎么劝你你没有吸,对吧?”   少女看着他,没有言语,他接着说:“你连汉话都听不懂,却要来这么远的地方被献给这里的帝王,不是自愿的吧?那些人是怎么强迫你的?不愿意就给你吸鸦片吗?”   他笑起来,这个时候他眼里的血色才刚刚褪去,眼眶还是红红彤彤的,有一点可怜,像被雨淋湿了的某种动物。   “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我是这里的王子,在我的地盘上,不会有人对你怎么样的。”   那少女好像微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身体,燕春山虽然听不懂,但是看他的动作,态度,还有那温柔的语气,心里难免酸溜溜的,他心想:对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好,这么温柔?这小姑娘这么漂亮,他不会看上她了吧?看上了也没办法,这可是他爹的女人。   他在这里醋得不成样子,选择性的遗忘了韩成璋是怎么对他的。   韩成璋生来一副温柔多情样,哪怕是用洋人的眼光来看他也是一个如沐春风一般的人,那少女犹豫了一下:“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但只要我不听话,我的家人都会死。”   看来无论是哪个地方,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都是这些见不得台面的人惯用的伎俩。   他皱了皱眉,又说:“没关系,你也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偷偷安排一只远洋的队伍,去帮你把他们接过来。”   她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做不到的,他不是什么人都能违背的。”   韩成璋听她这么讲也不反驳,只是道:“既然这样,不如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以前安排过一只远洋的队伍,他们每一年都会拉着货物定期往返,他们会收集一些你们那边情况,最近他们正要回航,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们家的事。”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谨慎地问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韩成璋轻声笑道:“姑娘,我见你温柔可亲,是父皇最喜欢的,你刚来恐怕不知道,我们这里比不上你们那,一个男人是会有很多妻子的。”   “我的父亲其中一个妻子,性格不是很好,他又被骗着吸了鸦片,免不得会被牵着鼻子走,她有些跋扈,以后难免找你麻烦,你初来乍到,恐怕不能与她对抗,你只要能从中帮我调合一下,我便感激不尽了,往后我也定会护住姑娘回家团圆。”   那少女皱着眉看了他好几眼:“你怎么会找我?我们都不是同一个国家的,我万一不想帮你呢?”   韩成璋挑了挑眉,显得他的温柔里无端多了一点痞坏的英俊:“姑娘,你一路飘扬过海,想必也知道带你来的人是什么样的。若不是走投无路,你一个姑娘家怎会远渡重洋?现在我给姑娘了一条新的路,也是给我自己一条新的路。要去救我爱的人,姑娘也有自己爱的人远在海外。我们的联盟应该比他们更牢靠才是。”   那少女听了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先说说,要我怎么做?”   “父亲最迟明日就会来见你,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叫大赦天下,遇上了特别的喜庆丧事时,由皇上发布命令,赦免天下罪犯,或予以减刑。我提起来还请姑娘帮衬我一二。”   她笑道:“这不难,不过我听不懂你们说话,我的侍女是他给我的,我不确定她们要怎么给我翻译。”   韩成璋点了点头:“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这一夜注定不是安稳的一夜。   新入宫的端妃娘娘端着蜡烛从耳房出来,一路回了方才那十二名少女所在的房间,烛火被风雨催打,几近熄灭,最后依然摇摇晃晃地支撑住了。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屋内群魔乱舞的模样,轻轻偏头问到:“不是说今天要去见一位姐姐么?她人呢?”   十二名少女吸得颠颠倒倒,自然没有人回答她。   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屋子里好像有些不对劲,仔细看了才晓得这十二名少女居然变成了十三名。   第十三名轻声道:“她今天来不了了,刚才你在外面做什么。”   她微微笑道:“我在祷告,你知道神是不会原谅我们的。”微博:-PiiP整理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将一个勋章递给了她。   与此同时,内狱里,一个侍卫轻轻蹭过关押周霈的牢房,一张锦绣的帕子顺着牢房的木缝溜进他手里,巡查一遍之后,这条手帕便顺着他的袖子溜进了门口的守卫手里,这帕子兜兜转转往宫外溜去。   太傅府里,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小太监站在房里,掏出来的一方手帕却很干净,周斌道:“有劳,天寒地冻,赶紧去换身衣裳吧。”   那小太监摇了摇头:“宣武门离不得太久,奴才这就回去了。”   周斌只得拿上一把伞交在他手里:“你且拿去,到了门口丢掉就是了。”   等人走了,他这才打开,他像是被震惊了似的,仔仔细细的读了两遍手帕上的内容。   妹妹的想法未免有些太胆大包天,若是做成了,他们推上台的便是千古以来第一位女帝,若是做不成,也可以借由这场惊世骇俗的政变,给成璋推倒一大批尸位素餐的绊脚石。   可……真的能行么?莫说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就算有过,那筹备之事岂是能在一朝一夕之前完成的?这样仓皇的做了决定,那又有几分把握能够成功呢?   他正忧心,只听窗外一阵轻响,抬头一看,竟然是之前回信才说在豫西治水的唐沂。   唐沂恭敬的朝他一拱手:“先生。”   唐沂道:“我与娘在豫西治水,无意间遇上了赵鸿飞他们,赵大人看起来神色不虞,我于是便偷偷跟踪了两日,偷听到了赵大人的计谋,我与娘说过了,她唯恐娘娘这方生事便叫我快马加鞭赶了上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唐沂顿了顿:“我走之前,娘便交代了,我此番前来全凭娘娘调遣,唐沂不才从小跟着爷爷在军中长大,爷爷的虎符自我六岁就打算交与我,此番虽物不能至,但我身在此,便是镇守将军的人形虎符。”   他抬头,眼里满是坚定又决然的光:“若娘娘想要清君侧,唐家定当万死不辞。”   周斌被他这话震了一下:“大夫人……”   随即他苦笑出声:“大夫人与舍妹才是心意相通,把我这个孪生的哥哥都比下去了……”   他拍了拍唐沂的肩膀:“小子,你不能在明处,此次若败了,成璋便失去了左膀,只剩下你们这些少年人还存着些星星之火,你是成璋未来的倚靠。”   他叹了一口气:“自武皇帝起,四境之敌便蠢蠢欲动,老将军从塞北一直打到江南水上,是一辈子战无不胜的骁勇传奇,可惜……当今圣上昏聩,担心唐家一家独大,秋猎之时竟污蔑老将军意图谋反,差点株连九族,你们是我与霈儿好不容易保下来的。”   唐沂通红着眼点了点头:“唐沂此生都惦念太傅娘娘的恩情。”   周斌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沉地看向阴沉连绵的雨夜:“我与你讲这些不是这个意思,我那时候在朝堂上的年纪与你一般大,那时候可不像如今这样,武皇帝杀伐果断,老将军骁勇善战,父亲执掌太傅一职历来都是辅佐君王左右,叶家大庇天下寒士,虽有外患内忧却并不严重,我们这么多人撑着呢,这么多人看着呢,当时我们就想,哪怕武帝去后,有我们在,这天下能变得如何呢?”   “可惜可叹,武帝子嗣凋敝,我们最后选出来的人竟是这样一个皇帝,他不把我们当臂膀,也不把我们当刀刃,在他眼里,我们竟然是内忧外患的内忧所在。”   他神色多少有些落寞,而后继续之前的话题:“武帝那时候,我还小,老将军他们却并没看不起我,我们成夜成夜地争论着治国理政平天下,我们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弊端,这个民族的弱点,我们两辈人,穷极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找一剂良药。”   他看着唐沂:“小子,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唐沂说不出话来,他便笑起来:“哪怕我们这一辈也死了,也需要有人继续带我们走下去,为这个国家谋一个新出路,成璋跟你一般大,他已经交了一份满意的绘卷给我,若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说不定我们两代人想要的出路就在前方。”   他认真地看着唐沂:“若你举棋不定,不知如何落子,不如跟着成璋走上一路,看看他会带你们去哪里。”   唐沂懵懂道:“殿下他打算如何?”   周斌笑起来,他与周霈是孪生的兄妹,长得有六分像,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冷冽又强大的气势,他像是一柄竹,看似清俊是隐没在众人身后的一块风景,却也是最坚定不移,咬定不松的,当真是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将手指轻轻放在唇上:“不可说不可说,你若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问。”   “我们来赌一把,我们这两辈人,加上你们,这三辈人,能不能为我们的国家攀上日新月异的节点,谋个千秋万代的出路。”   他笑起来,太傅是温柔的,很爱笑的,但他的温柔总是韧的,经年来的人事摧折打磨,让他少见少年人的情态,这会却仿佛年轻了不少。   “既然妹妹决定好了,自然是有哥哥来配合的。”   唐沂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听懂了太傅的未尽之言:“那我去找小殿下蹭个房间,太傅若是需要唐沂随时来传,保证随叫随到!”   周斌笑了,拿起放在屋内的蓑衣给他系在身上:“去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要去给镇守将军送点东西了。”   唐沂走了两步,有些犹豫地转过头来:“先生,殿下那边一定也在想办法周转,如果有办法,咱们还是不要走到这一步好吗?”   他犹豫着说:“我知道殿下有本事,有抱负,你们看着他长大,放心把担子交到他身上,可是他毕竟才十五堪称年幼,骤然遭逢大变……太残忍了。”   “先生,你们丢下他就跑,有没有想过他有多难过呢?三代人的梦想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呢?”   周斌目光沉沉:“独步天下,孤家寡人。”   他到底是心疼的,但心疼之后,谁不是背着捅进心口的刀砥砺前行呢?   “他既然生在皇家,受万民之俸,便注定了只有年少才有片刻的安稳。”他看着唐沂,“好孩子,你好好看着他,就当是让他聊以慰藉了。”   唐沂没在说话,恭敬地朝周斌作了个揖,这才转身离去。   风雨飘摇,人事易老,一生的好时光正引颈屠刀。   燕春山抱着韩成璋翻进屋内,急急忙忙地就要给他扯下湿透了衣服换上新的,忽然他手一顿,把韩成璋往自己身后一塞,从腰上抽出短刀。   面色阴沉地小心朝内而去,那珠帘被风雨掀起,叮叮当当撞成一片,合着窗外的雨声好像落了一地的珍珠。   燕春山把珠帘一掀,只见窗户大开,窗框上坐了个人,身影在昏暗的雨夜里隐没,好似要融化。   燕春山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刀,韩成璋惊喜地道:“唐沂!你怎么来了?!”   燕春山一愣,回头瞧见韩成璋惊喜的神色,皱了皱眉,手上略微一松。   就瞧见窗户上那人转过头来,一副惊心动魄的好样貌,眉柔而不妖,一双瑞凤眼,一张点漆唇,若配一身白衣便是翩翩临风的仙人之姿。   燕春山被他这张脸惊到了,下意识地道:“这是哪家的丫头?怎么入宫来了?”   确实不怪他,唐沂从小漂亮得惊人,辛去琉第一次见他便眼睛都亮了,死皮赖脸地非要凑上去:“你是哪家的妹妹?以后我到你家提亲可好?”   可谓是京城纨绔典范,初见就想把人家拐跑娶回去,听辛去琉那不着调的小家伙说,甚至已经想好把他记入族谱,一同合葬了。   唐沂眉头隐隐一动,韩成璋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赶紧按着燕春山:“他不是姑娘,他是唐老将军的孙子,唐沂。”   唐沂正听了周斌的话,一肚子怆然,被他这样一说激起了火气,也不管韩成璋在旁边帮忙劝。   翻身下来,抄起桌上的杯子就冲他砸了过去。   燕春山一个回身一挑把东西接住,嘀嘀咕咕道:“不是就不是嘛,干嘛砸东西,脾气还挺大,跟姑娘似的……”   韩成璋着急忙慌捂他的嘴,到底晚了一步,唐沂抱着刀,歪着头冷冷一笑:“我看你这碎嘴子才是个八婆。”   --------------------   小唐:我老婆才能叫我姑娘,你算什么东西?   小燕:可恶,他这么漂亮,我老婆该不会喜欢他吧?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一个宫女穿过重重的宫墙进到内间,陛下睡意正浓,明妃娘娘见是她,便强撑着还迷糊着的脑子跌跌撞撞地直起身子看着他道:“何事?”   皇上听见了,也不以为意正拉着明妃娘娘要她与自己一同睡下。   就听那宫女温顺地低着头道:“方才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在外头,见了人就跑,奴婢怕他手脚不干净,特意着人拿了他,谁知道,刚抓住他,他竟咬舌自尽了。”   皇上皱了皱眉,挥手道:“晦气,拉出去丢了。”   明妃娘娘眸子转了几个来回,就轻声细语道:“陛下,这人恐怕有些不对劲,陛下仁义,往常宫里抓着偷东西的,打发到辛者库就罢了,何至于怕到这种地步呢?”   皇上皱眉一想,也觉得奇怪:“他偷什么了?”   那宫女道:“他没有偷东西,只是在身上搜出来了一张纸条。”   明妃微微笑了起来:“纸条?这倒是有趣,什么纸条把人吓成这样子?拿来给陛下看看。”   那宫女毕恭毕敬第把纸条呈了上去。   只见纸条上写着“秋影见云朝歌。”   皇上皱着眉看了半晌:“这是何意?”   明妃低头,一把又顺又长的发垂下来,微微被风吹动,她似乎是在笑:“臣妾也不是很懂。”   她抬起头,声音轻柔地问:“这个小太监是咱们宫中管什么的?”   那宫女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的答到:“这个人不是咱们宫中的,陛下有所不知,现在已经是寅时了,往常陛下在娘娘这里夜宿,娘娘每每都是要提前起来给陛下打点饭食,我们都要提前把东西准备好,今天奴婢照常出去收捧盒就撞见了那鬼鬼祟祟的小太监问他是谁他也不说。”   明妃娘娘沉吟片刻:“你去把他腰上的宫牌拿来,看看是哪处的。”   那宫女把小太监的宫牌接下来,翻过来一看,脸色苍白抬起头有些颤抖地说:“这是内狱的看守太监。”   皇上没醒过神,迷迷糊糊道:“他一个看守太监到这里来干嘛?”   明妃心里暗骂他草包,还是端出莹莹一脸笑容:“娘娘往常很是照拂宫人,昨天刚入了内狱,可能是想传书与陛下,跟陛下求求情吧。”   皇上一听,眉毛立刻皱了起来:“私自往外传递书信,她真是好大的胆子!让成璋结党营私挤压同事的事她还没撇清呢!”   他生气地回头盯着那张纸条,盯了半晌,忽然道:“这东西好像没有什么意思,我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他的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明妃与他一起看了一会,忽然笑道:“陛下之前与臣妾说过一些逗臣妾开心的玩趣话,好像与这个有些相似。”   他一下子醍醐灌顶,对,这种东西他见过的,还是周霈教他的,那个时候他在朝堂中步步艰难,一步一困境,为了与他的人之间商论又不让武皇帝发现,周霈便想了个法子给他,名叫反切。   用两个字拼合成另一个字的音。即取反切上字的声母和反切下字的韵母及声调,切出所需注释字的字音。譬如要注"谍"这个字音,则用"得斜"两个字来注音,即取"得"字的声母"d";取"斜"字的韵母"ie"及"斜"宇的声调,拼切成dié音,就是"谍"的字音。   秋影见云朝歌。   他喃喃地念了一遍:“秋影见云朝歌。”   秋影便是清,见云便是君,朝歌便是侧!   清君侧!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他坐在原地,掉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霈果然!   “嘭”一声巨响,好像心头一直悬而未决的刀突如其来的落下来,要将他五马分尸。   一瞬间,那被刀刃剁开的痛仿佛瞬间传到了他身上,他惶惶然地抬头看向周围,只觉得天色从未这样的晦暗,好像要塌下来似的。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周霈要杀了他,她谋划了多久?城外现在有多少人在等着谋反?   他眼前好像看到了城郊里,黑压压的大军,面色沉郁地站在雨夜里,每个人手上拿着一柄剑,剑气和经年的血气冲天而上,像是一条直冲他而来的黑蛟,他恍惚地想起了之前的梦:那条断角的黑蛟一定就是周霈!   他慌慌张张地起身,手忙脚乱的去抓他的朝服,金色的龙袍像水一样顺滑,像是一条捉不住的鱼,不停从他手里溜出去,他慌了,只觉得这就像是什么上天的昭告,越紧张便越抓不住那尾鱼,他迷茫地在原地愣了一会。   他就要死了,他惹怒了周霈所以就要被她杀了,他当时怎么会把周霈关起来呢?她这样独断专横,现在一定恨死他了,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   “陛下,陛下?”明妃轻轻地唤着他,“陛下您怎么了?”   他猛地回头,脸上泪痕未干,喃喃道:“我可以去求她,她对我好,她从小就对我好,我说什么她都会让着我的,我去求她,我这就去求她,我可以退位让贤……”   明妃脸色一沉,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按在了椅子上,他浑身簌簌地抖着,像是被风霜摧折就要压死的小树,这样荒唐,哪里像个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那双柔软白皙的手,这一刻却仿佛钢铁做的枷锁,牢牢锁在他身上,明妃脸色阴暗冲他道:“慌什么?”   明妃慢条斯理地笑起来:“陛下,您乃天子,受紫薇星庇佑,这天下是您的天下,这朝堂是您的朝堂,只要您的一句话,四方将领有谁不听您的,那周霈又能做什么?她哪怕再厉害,一个女人,久在深宫,能做什么?”   皇上惶惶地看着她:“可是周霈,既然敢说这样的话,将领一定是和她一边的,我没有人在身边的,他们都是一伙的,所有人都想我死、都想我死、都想……”   “陛下!”明妃提高声音打断他发癔症似的喃喃自语,“您是天子!是大黎的王!您才是圣旨!您才是天意!”   他像是被突然提高的声音惊住了,瞪大了眼睛盯着明妃,明妃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陛下,娘娘到底是个女儿家,就算往常帮您处理政事,她也被拘在深宫内院,她能号召的有多少人呢?”   明妃的声音低沉着,像是带着蛊惑的海妖在耳边低声吟唱:“您才是天子,您才是圣上,有谁跟着她,便是谋反,便是不忠不义,天下之大不讳,是要被万民唾骂的。她周家能冒天下之大不讳,所有人都能么?所有人都敢么?”   她笑起来,一双狐狸眼,又弯又媚,好像带血的弯刀:“这是个好机会,陛下,您不是一直担心娘娘到底勾结了哪些人么?这次便是一个机会。”   他是一个这样懦弱的人,决定交到他面前,他都会发着抖哭着后退,这一辈子,他都在抱怨着周霈不给他做决定的机会,却也从来没有想过,他这双软弱无力的手根本拿不起任何决定。   如今,周霈不要他了,那双在他肩膀上的枷锁变成了另一个周霈,明明他该感到愤怒,感到不可置信,感到被控制,可这一刻,他却欣喜若狂,好像他是个刚从铁打的壳里钻出来的软壳蟹,让他一个生活在危险的海域是要了他的命,此刻明明是另一副枷锁绑在他身上,却活像给他重新穿上了一身铠甲。   他从来没想过,他厌恶的东西,也是他的仰仗,等他明白过来,身边只有明妃一个了。   他有些着急地握住明妃的手:“那依爱妃之见,朕当如何?”   明妃低下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温顺样貌:“陛下不必担心,这是陛下的天下,城外都是陛下的将军,臣妾的父亲也快回来了,无论如何,赵家永远站在陛下身后,是陛下的臂膀。”   皇上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见了她这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千里。   明妃见他脸色一缓,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陛下这辈子恐怕都没读懂过“吾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 杀马的人就是那些在路旁给马鼓掌的人,夸之者就是害之者。   他这一辈子,都活在老一辈骁勇传奇的阴影下,他这么平庸,这么软弱,就算是开元盛世,史书上留给他的也多半是平庸地“惠”“幽”之类的封号。   其实若要光是平庸和软弱倒也罢了,可惜他心里总有一股自命不凡,不甘平庸的傲气,同周霈待在一起久了,就觉得自己也一定不是个蠢才。   可要知道一个人光有傲气没有本事,是远远不够的,他只能气急败坏地气恼,诽谤别人的心意,心里自作主张给人家打上标签,觉得人家都同他一样狭隘,可历史不会迁就他,他愿意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他一起蒙上双眼的。   人生在世,从你最初做决定的那一刻开始,就如身在长江大河,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流而去,滚滚向前,无论你后不后悔,都回不去,也抵挡不住了。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雷雨稍歇,却依旧乌云密布,黑沉沉一片天坠在眼前,天幕将倾。   福禄在明妃娘娘宫外伺候着,半梦半醒间被叫了进去,陛下将一封密折给了他,要他以最快的速度去四将统帅的府里宣旨,他偷偷觊了一眼陛下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糟糕。   于是他小心地瞅了一眼那未干的密折,只见上头依稀有什么“皇后造反”“护驾”,这一眼把他的瞌睡都吓没了。   他哆哆嗦嗦的接过密折,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温柔和善的娘娘会跟“造反”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他心里不信,觉得肯定又是明妃娘娘在一旁装腔作势蛊惑了陛下,心里着急得没有办法,只得接了圣旨,朝自己的小徒弟使了一个眼色,这才装模作样地匆匆带了一队人往外赶去。   一行人鱼似的在浓稠似水的夜色里穿梭,他们当中最末尾的那个小太监,在转过御花园的假山时,脚步微微一停,消失在了假山后头。   与此同时,太子的长乐宫里。   唐沂和燕春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突然间意识到对方和自己恐怕正是那种八字不合的天生不对付,于是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哼出一股轻蔑傲慢的气,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聒噪的烦人碎嘴子。唐沂心想。小殿下这是带了个什么玩意在身边?就算没有人用也不至于用这种东西吧?   唐沂为人虽然有些尖酸刻薄,但若不是非要惹到他面前,他也是懒得特意去刻薄一下谁,这番他才被上一个小冤家哄好,自觉已经是十分丧失底线,是绝不会把自己的底线一再放低的。   于是就更加嫌恶,他心想:除非是小殿下开口求他否则他是决计不会和此人一起共事的。   谁知他刚刚想完,韩成璋就兴高采烈地拉着他道:“太好了,唐沂,你也来了!这下你同春山一起,我们进内狱的机会就大了很多!”   果然不能背后刻薄别人,这前后脚遭报应的速度让唐沂猝不及防,顿时脚下晃了晃,一副难以为继的模样。   唐沂沉默了片刻:“现在去见娘娘?算是有我们俩在,恐怕也是有些困难的。”   韩成璋不解地偏过头:“为何?”   燕春山一个健步凑上来把唐沂挤开:“谁说困难了?谁说困难了?恐怕是你不行吧?装模作样假装成一个高手的模样,实际上恐怕不太行吧?小殿下你若是实在想去,咱们这就走。”   韩成璋哭笑不得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你别跟着到处裹乱。”   从燕春山把唐沂挤开开始,唐沂的眉头就已经没放下来过,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心里默道:“怎么会有这么烦的人!”   韩成璋对着唐沂商量道:“春山功夫很好,我跟着将军们功夫也从未松懈过,先前我们不去,是我担心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太安全。”   说完他眼睛一弯温温柔柔地冲唐沂笑起来:“子沅,你自小就是跟着老将军一起学的功夫,比起我们来说,自当好的不少。就拜托你受累一趟,与我们同去。”   燕春山瞧见他温温柔柔的神态和语气,总觉得哪里相似,他偏着头,绞尽脑汁的想了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小殿下对刚入宫的他和之前那小姑娘的态度嘛!   想明白之后,他觉得更憋屈了,委委屈屈地开口道:“我的功夫也是老将军教的,虽然教的时候不是很多,但老将军麾下的将领们都可喜欢我了,每年要是能与父亲碰上,都会教我一些功夫,还夸我学的好呢。”微博:-PiiP整理   燕春山委屈巴巴地盯着韩成璋就差没支起一个大尾巴摇了,唐沂见了他这幅尊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怀疑此人有些病在身上,心说:这人七歪八扭的德行是干嘛?一句话嗓子都要拐到天上去了,外头的姑娘恐怕都没他说话娇气。   刚一想完,一转眼就落到他拽着韩成璋袖子的手上,只觉得此人这副德行实在是有些有碍观瞻,这么大的人了,一十多岁的小伙子,竟然学些黄发小儿的做派!这是什么道理?还没断奶是怎么着?!   韩成璋却并没有接受到唐沂满心闹挺的眼神,见他这样只觉得他跟自己撒娇这番可爱,不由得脸上一红,咳了咳,好歹拿出殿下的做派,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最厉害,别闹了好不好?回来给你吃糖。”   燕春山心满意足地听小殿下温声细语地哄了他,心说:“你就算再怎么好,再怎么是老将军一手教出来的,小殿下也不会哄你的。”   想完这一茬,他又自己觉出了韩成璋对他的不同,于是又在心里自己夸赞了一几句,兀自美了一番,可见他每天嬉皮笑脸也不是全然无迹可寻,比如就这样别人说一句他就能哄自己十句的方法来看,此人恐怕天生就是个少一根筋的乐天派。   唐沂眼瞧着这人由撒泼打滚的小孩状变成了眉开眼笑的猥琐样,只觉得小殿下可怜,自上次别后恐怕经历了不少这样的神经病,他翻了个白眼,还是说回到了正事:“小殿下,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在来见你之前已经去过了先生府上,先生恐怕和我的意思是一样的,是不会让你参合进这件事的。”   韩成璋眸色一暗:“我又何尝不知道舅舅和母后的想法?但知道是一回事……那毕竟是我的母后。”   燕春山最见不得他失落的模样,瞧见韩成璋眸色都暗了,立刻心疼地把他往自己这边抱了抱:“大不了我们两个自己去,不带他了。”   唐沂见他们俩这模样,分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站好了队要来挤兑他,于是只好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我们快去快回,如果一有异动,我们立刻就跑,无论怎样都不能再试。”   韩成璋一听立刻笑了起来:“有劳子沅了。”   疾风骤雨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又全都精神抖擞的去而复返。   一把二十四竹骨的油纸伞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在铺满天地的狂风骤雨之间,像是一艘将要被打翻的小船。   提了风雅竹林的伞面下是一张粉玉似的白面,因为风雨瓢泼已经失了血色,白纸一样。   他站在镇守将军府的偏门外,轻轻抬手扣了扣兽首上的铜环,镇守将军名叫解保,乃是从前跟着老将军一路从塞北打到江南水上的亲信,他与燕将军不同,一路跟着老将军从未守过什么封地,自老将军去后,老将军的部下便被皇上安排到京城外,做了镇守京城的镇守军,将军的名头便落到了他身上。   镇守京城对于一个在战场上厮杀,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军来说听着并不是很体面。但对于解保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此生既不想要为官做宰,也不想要权倾一方,他就是个只会跟着老将军打架的混蛋丘八,他自小追随着老将军的步伐,从塞北到江南,安定四方都已经变成了他整个人一生的信条。老将军爱了一生的土地上,守哪里不是守呢?   虽然是在京城的镇守将军府,却也保留了他当初行军时的警惕。所以周斌来叫门的时候,门口的小厮睡得并不死,第一声就听到了。   暗红的木门微微开了一条小缝,小厮是在里面探头出来,见是周斌,立刻恭敬地将门打开道:“雨下的这样大,先生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主人已经睡下多时了,先生现在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周斌的伞微微抬起了些,他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一弯,笑得温文尔雅极了:“有劳你了,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那小厮赶紧将他迎了进来,把他引到偏房,手脚麻利地抱上炭火,黄酒壶放在炭火上发出轻微的“咕咚”声,晕染出一片白蒙蒙的酒香。   “先生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主人。”   周斌微微点头冲他一笑:“有劳你了。”   今夜雨大风大,一把伞根本遮不住将他全身淋了个透湿,他将伞靠在门边,坐在炭火旁,微微伸手闭目养神了起来。   解保一进来便见了这样一副场面,面色惨白的男人,微微靠在炭火旁,那通红的火光竟然不能借他的脸一丝颜色,本就如玉似的面庞,更像是冰雕的,太傅这一生未娶妻生子,又自小在锦绣丛里裹大,即便与他一样,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的年纪,看起来脸上也比他多带了一些少年人的英俊气。   他站在门口不由得感叹:“他娘的,你怎么就不老呢?”   周斌微微睁开眼,瞧见他进来嘴角一勾:“解将军不也是威风不减当年?”   解保甩了甩手:“别提啦,老菜帮子一个,你这么大半夜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周斌叹了一口气,微微坐起身子,他这才发现,周斌的眼角眉梢,无一处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鬓发也隐隐斑白了,刚才他满心羡慕的英俊气只是火光幽微营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忽然他不着边际的想到:“当初那个时不时就来跟着老将军一起跑来跑去的公子哥儿也老了,自老将军死后咱们这些老东西,死的死残的残,四将统领又换了一批人了,到底和老将军在时不同,都隐隐有些不合的模样,到底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往后这河山又该当如何?”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碳火燃烧,木骨崩塌,发出些许惨败的声音。   周斌瞧见他两鬓苍苍,昔日威武的将军如今也被岁月摧折,便叹了一口气:“老将军征战四方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如今回头一看,竟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解保抹了一把脸,不甚解风情地拿起黄酒给自己灌了一壶:“哎呀,叔同,我一个大老粗又听不懂你们文质彬彬那一套,你有啥事就直接与我说了,以咱们的交情不论怎样我都是要帮衬一二的。”   周斌忍俊不禁,由衷叹道:“所以我才最喜欢与将军们待在一处,少打些机锋,人都要长寿不少。”   他笑说完便正色道:“昨日万国来朝,解将军镇守在京城外,想必已经知道了。”   解保点了点头:“皇上又纳了一个娘娘吧,听说还是十多个大姑娘一起进宫的,不是我说,他老人家也是一把年纪了,这么多姑娘带进宫里,也不嫌自己名声不好听,传出去多不正经啊……”   周斌笑道:“那位娘娘还是次要的,这番我前来主要是为了……”   解保打断了他的话:“哦,我知道皇上和娘娘又闹别扭了是吧?这次听说闹得还挺大,嗨,叔同,你不要怪我说,你家小妹的做派着实有些厉害,大姑娘家家的服个软又是跟自己的夫君,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过不去呢?哪怕当时再怎么样,皇上一定还是念着旧情的,你瞧瞧现在这模样,两个人都遭罪,要我说啊……”   周斌微微皱起眉头:“看来解将军是知道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了?”   解保左顾右盼半天,见实在扯不开他的话题,只好叹了一口气道:“你家小妹再厉害,可到底也是个女儿家,你要打算怎么做呢?是要你谋逆做皇帝还是要她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周斌是何等的人精,他三言两语就推个大概:“赵家提前来过了?”   解保只觉得自己笨出天际,这么快被点破了,也对于周斌这种会打机锋的聪明人实在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叔同,我……我家小子今年才十二比小殿下还小些呢。”   周斌心里一片血气直往上涌,他算是知道了妹妹为什么敢这么大胆的要撺掇帝位了,因为赵家压根就没有给他们留一线生机!   先是借由明妃让陛下对他们失了信任,又在朝堂上一招偷梁换柱把周霈关入内狱,最后无论周霈想不想反,都假意制造一个要反的模样,哪怕周霈是被冤枉的,陛下的心都已经彻底偏了,更别说现在那明妃还用鸦片控制着陛下把所有证据堂堂正正摆到他面前。   他心口微沉,心想妹妹恐怕入狱的时候就想通了这一层,只是想到既然这般如此,不如就假戏真做,真反了他又能如何?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皇帝被人控制了还乐颠颠地以为大权在握,蠢材!实在是蠢材!不辅佐也罢!   周斌回过神来,神色倒也未变,只是点了点头,微微笑道:“那斌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要起身,解保伸了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拦着他把刚温好的酒壶递给他:“叔同,与我再饮一杯吧,天寒路长,前路……恐怕少见故人了。”   周斌偏过头,瞧见他苍老疲惫的一张脸,心头一动,垂眼将他手上的酒壶接过来,忽然他瞧见了解保这一身穿戴整齐的夜行衣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门口的小厮分明说他早早就睡下了,这幅穿戴整齐的模样,又是微微带着潮气,想必是在他来之前,雨稍微停了一会的时候外出了一趟,可……这大半夜的为何要外出呢?   他愣了片刻,有个想法渐渐浮出水面,这大半夜的必然不是无缘无故穿着衣服去外面夜跑的,解保的态度不像是全然要和赵家站在一方,方才提到过的儿子……他,他恐怕是害怕连累家里连夜把家人送出了城!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解保,解保一眼猩红的血丝,瞧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想到了,苦笑一声道:“所以说我就最烦跟你们这些聪明人打交道,什么都瞒不住。”   他把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神瞟了瞟窗外,在周斌手上拍了拍对他说:“秋猎之前将军早就预料到了,可他毕竟是跟着武帝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又亲自交还了虎符,就是生怕陛下对他心有芥蒂,一边是相信陛下对他的情谊,一边也是不相信陛下真会鸟尽弓藏,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他瞧见窗户人微弱的人影一飘过去,说着生生转成了:“叔同,你也劝劝你妹子。”   周斌皱着眉看了一眼窗外,心说:赵家未免太过嚣张,连将军府上都敢安排人来。   他转回头定定地看着解保,用黄酒在桌上写道:“将军大义,周家没齿难忘!”   解保笑了一声:“别跟老子说这些文绉绉的,老子看不懂,叔同,这杯酒与你,也与我,喝了吧。”   匆忙忙相见太惆怅,转眼间家业倾颓势莫当,千古江山都作沧桑,才道他人是荒唐,到头来黄土拢头留得酒一觞。   周斌笑了起来:“酒一觞便酒一觞。”   说完他接过来满饮了一杯。   酒气便倏地沉进了四肢百骸,氲成了眼前一片拨开雾霭的光。   天将明,周霈靠着墙,眸子微闭,忽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瞧着黑压压的天边,也微微笑了,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道:“酒一觞便酒一觞,好歹一生也堪称风流无双,哥哥啊,我这番是洒脱了,只是难为连累了你。”   她话音刚落,一阵劲风刮过,韩成璋急急忙忙地上前,压低了声音道:“母后。”   周霈回头见是他,倒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局势与你不利,莫要待太久,现在见到了,放心了就回去吧。”   韩成璋正着急要再说什么,就听见门口的小太监低声商量着:“几位爷守一晚上都不容易,小的带了些酒菜来孝敬您老人家。”   说着便是那银子高高抛起坠入手心的响动,唐沂眼看不妙,先抱着韩成璋撤了一步,跳到梁上。   只见那小太监一边赔笑着进来,一边冲外头点头哈腰:“这不娘娘以前帮衬过小的,此番娘娘落难,牢里湿冷,小的来报报恩,带些衣裳来。”   他快步走到周霈跟前,将怀里抱着的包裹掏出来,那几件衣裳都是新做的,虽然比不得娘娘们的华贵,但胜在崭新干净,他蹲在外头努力将衣服往周霈那方递过去。   “娘娘,小福子来看您了。”   周霈有些惊讶:“你来做什么?”   小太监有些急地抓了抓耳朵,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师父让我来的,今儿寅时的时候,陛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下了一道密旨,说是……说是……”   他一双眼小心翼翼地在四周看了一圈:“说是您要谋反!”   他来的路上一路都在跑,结结实实出了一身的热汗,这会下到牢里,又湿又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哎呀,这可是大罪啊!贵妃娘娘往常再胡闹也没说闹成这样,陛下竟还一副认真的模样!我师父赶紧叫我先来与您通个气儿,娘娘,您快赶紧想想办法,这次一定是贵妃娘娘在陛上面前说了什么,您呀这会暂且放下身段给我一句话,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给您带到陛下跟前!您与陛下毕竟十几年的夫妻情谊,哪能就这么被挑拨了,说散就散呢?”   周霈瞧着他急得满脸热汗,心头到底软了:“你不该来的,既然你在陛下跟前伺候,应该也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今天这事明妃是摆明了要我坐实谋反的名头,你带什么话去都没用的,你赶紧趁着天没亮,去我宫里找我贴身的流云让她给你拿个宫牌收拾些细软银子出宫去,免得到时候连累到你。”   那小太监脸都憋红了:“娘娘,您这是说什么话!陛下他……他就是夜里糊涂了!怎么可能……”   周霈笑着摇摇头:“密旨都下了,你是指望君有戏言,还是指望你一个小太监拦下城外几十万的大军呢?”   那小太监这才惊觉自己的鲁莽,十分懊恼地来回磨了磨自己的手指,还是把衣服往前递:“那娘娘您好歹多穿点,这里冷死了,都要把人冻透了!您身子本来就不好……”   周霈便伸手接了:“劳你费心了。”   那小太监起身,慌慌张张地跑了两步,还是不放心地回头问:“娘娘,若是……若是一会陛下来了,您还是服个软,毕竟……毕竟从前陛下怎么对您的咱们都看在眼里呢。”   燕春山凑过来,把唐沂放在韩成璋身上的手打掉,然后凑过去小声地说:“小殿下,你看看,这种负心汉,简直是混蛋呐!”   韩成璋点了点头,他又再接再厉:“往后你可不许这样,你要这样我会把你捉来打屁股的!”   韩成璋哭笑不得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都这个时候,你整天脑子里想着些什么?”   燕春山满不在乎地道:“那自然得我来想我来说呀,你看看你们俩,都拉着一张脸,就像是老天欠了钱似的,人生在世,只要活着一刻,就没有哪一刻是不能开心的,所有人最终都会黄土一盖恩怨两清,区别只在于,身而为人的时候生前的悲喜。”   他顿了顿,眼瞧着那小太监跑出去,头也不回地说:“比如现在这一刻,你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比之前的任何一刻要快乐。”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燕春山没老老实实读过几天书,但他话里的意思韩成璋一下就听懂了。   刚才那小太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此番恐怕是一计接着一计,环环相扣,而每一步重点的转折他都没抓住也没来得及打断,可笑他之前竟然还觉得去找端妃有用。   明妃娘娘不仅是要诬陷母后怂恿他挤兑同事,更是要用一个谋反的罪名坐实母后的谋逆之心,将母后逼到绝境,此番便是不反,明妃娘娘也会把兵刃递到他们手上,找一队兵,随便打打闹闹的,说着要谋反。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锅往母后身上一扣,就父皇现在那个心性来看,任凭是神仙来了都推脱不开。   他心里着急,又唯恐自己没有什么用处,拖了母后的后腿。燕春山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他心疼他又想劝他,可到底都是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是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又怎么能劝小殿下平心静气呢?平心而论,这事若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也是万万不能冷静的。   于是只好从侧面小心翼翼地告诉他:我陪着你,我与你一起。   韩成璋从小到大无数次临渊而行,一脚踏在痛苦与悔恨的深渊里,无数的魑魅魍魉横行,都像是要趁着他恼怒无力至极,心魔入体,而另一只脚踏在这个浩浩荡荡的世间,亲人的、老师的、朋友的期盼,都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他不敢也不能一脚踏错。   而这沉甸甸人世间,最最珍贵的茉莉香,却没有压在他肩上,化作了一条绳子绑着他的腰,像是打算好了在任何时候都拉他一把,这是让人很安心,又同时很危险的。   若是一个人长期孤身前行,没有一把尺子比着他,再好的人到最后也会被沉重的两边逼的疯魔,自古以来哪一位有本事的人孤家寡人走到最后,不是暴虐成性呢?   要是有这样一把绳子在背后拉着他,无论以后他变成了什么样,总不至于被拖向一生愤怒懊恼的深渊,最后由得经年的情绪毁的人不人,鬼不鬼。   可同样一根绳子,既能当他正身的尺子,又能当他不可为外人所道的软肋。   他可能这辈子注定当不了什么名垂千古,独断专横的君主,这条软肋系在他的腰上,他心里却只是感念着有人这样将他放在心上。   韩成璋抿了抿唇,拉着他的手道:“我也一样。”   唐沂看不懂他们俩在一旁拉拉扯扯的模样,很是煞了一回风景地凑上来:“现在那小太监走了,我们可以下去了。”   燕春山磨了磨后槽牙,只觉得这人怎么烦得没边!目光凌冽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还是忍住不与他争论,默默拉着韩成璋道:“咱们下去。”   周霈并不惊讶韩成璋和燕春山会来,但是在看到唐沂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番:“你怎么来了?”   唐沂恭恭敬敬的朝她行了一个礼:“娘已经知晓娘娘遇到的困境,此番特地嘱咐我前来供娘娘调遣。”   他轻声道:“娘娘若想清君侧,唐家定然以娘娘为重,万死不辞。”   周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想了片刻也笑了起来:“大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和本宫倒是想到一处了,反正都要被扣上这口黑锅,倒不如应了他的想法,就反了罢!他能做得,本宫又如何做不得?本宫若成了,便是千古以来第一位女帝。”   韩成璋再怎么懂事听话,在权衡利弊之后也知道此事能成的几率不大,他唯恐母后是说这话来哄他,于是忧心道:“母后,莫说是仓促之间谋划,就算是谋划了三年五载,这第一百姓这几年虽怨声道载,朝堂却并未全失民心,上千年来儒家伦理,三纲五常早已深入人心,若是上位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难得民心,这第二,赵家既然敢做这事,恐怕准备不少,我们贸然顺着他的路走下去了,恐怕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这第三……”   周霈静静地听着,到此处,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周霈笑打断:“你啊,关心则乱,都这个时候了,本宫可没有在考你策论啊。”   她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好生想想,与我们,还有其他路可走吗?无非就是反与不反两条路,横竖两条路都是朝一个方向去的。”   她盯着韩成璋看了一会忽然道:“成璋,你今年有多大了?”   韩成璋眼眶一红:“回母后,十五了。”   她笑起来:“十五了啊……我十五的时候,已经入宫了。”   她定定地看着韩成璋:“今日走到这一步,皆是本宫咎由自取,历来争权夺势都是环环相扣,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本宫下的棋无论结局怎么样,都是本宫该承担的后果。”   她虚虚地摸了一把韩成璋的脸:“本宫又何尝不知道这只是嘴上说说的女帝,实际上更多的可能是成枯骨呢?但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成璋,本宫希望你不要和我们一样。往后你一个人谋划,当比我们更凶险,你要小心,这次我们且再赌一把,只当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唐沂和燕春山:“好孩子,成璋往后便拜托你们了。”   唐沂鼻头一酸,眼眶顿时就红了,在家里父亲从小便不喜他,对他冷淡,母亲从上次回来后又一天到晚只想着怎样让他更有出息更强大,除了小时候爷爷这样疼过他,就只有爷爷死后他被送进宫当伴读皇后娘娘对他这么好了,他这一生所有对于世人常规印象里母亲的形象都是来自皇后娘娘的。如今骤然遭逢大变,悲苦的何止小殿下一人。   燕春山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把韩成璋抱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又去纡尊降贵地舍了一条胳膊搭在唐沂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并非是不难过的,可眼前已经有两个人变成了哭鼻子小花猫,若他再哭,那岂不是一窝子的花猫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霈:“娘娘,往后我会一直陪着小殿下。”   周霈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看着活泼跳脱,可担大事的时候都是稳重冷静的,与燕将军一样都是个可靠的人,只是……   她的目光在燕春山和韩成璋身上来了两个来回,疑心自己最近想着大夫人的事有些疑神疑鬼,到底还是道:“春山,我家这小子……心思笨,你、你莫要多与他计较,就当是我给他赔不是了,往后多让着他一点,行吗?”   燕春山不懂娘娘为什么要专门这样嘱咐他,就像是他会欺负小殿下似的,他想了想,扬起一张俊脸笑道:“娘娘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欺负小殿下的,也不会让别人把小殿下欺负了去。”   周霈见他这模样,便道自己恐怕是多心了,两个少年人,成日成夜的混在一起,感情自然是好的,她这才放下心来,觉得燕春山果然在大事上稳重,为人可靠,便也不管那两个哭包,只是嘱咐他:“你快些带他们俩出去,就说昨日受了寒,让成璋今日不要去上朝。”   燕春山点了点头,他一手拉着一个要走,临走前还是过来低声道:“娘娘你若也去了,春山从此往后也再没有妈妈一样的人疼了。”   周霈目光沉沉路过这三个手拉手在一起的少年,到底还是心软了:“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春山,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东西,所有能让你们一夜成长的,都不是坏事。”   人这一生有无数倏然长大的瞬间,送走上一辈是成长,迎来下一辈是成熟,无论是哪一个都是真正教你脱去一身少年气长大成人的。   燕春山抹了一把脸,笑道:“您这催熟催得太过啦,万一小殿下被催落地了可就不怪我啦!”   燕春山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奇特的气质,哪怕是再悲情困苦的时候,只要他在一旁轻轻巧巧的搭话,总是能把他身上那股松弛的少年意气带过来,让人不由得跟他会心一笑。   她不由得被燕春山逗乐了,轻声道:“这也没办法啊春山,以后就拜托你了。”   说着便跟着燕春山笑了起来,等他们走了这才发现自己心头的石头仿佛也落下来了不少。想来有春山那孩子一直看着,成璋往后也不会走一条最苦的路吧。   一辆马车在一路的疾风骤雨间穿梭,马被风雨吓得走不动路,车上的小厮有些担心道:“夫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不如……”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转头就瞧见叶从昭从内掀开帘子的一角,冷冷地看着他:“不如?”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转头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好好赶起了车。   叶从昭的车上还坐了个人,她皱着眉冲他道:“依我看,赵家恐怕不止收买了朝堂上的将军,他们哪儿来的钱?况且他们既然敢胆大包天必然也是家里养了私兵,可他赵家历来家里出的都是些文臣与纨绔,不对劲,有人在帮他们。”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那人沉默了片刻:“前几日,玄机那边传回来了消息,似乎是摸到了一点赵家背后的那东西。”   玄机是当初武帝避开朝堂设立的直属于皇上的组织,玄机内收录民间各式能人异士,是由唐老将军和武帝一手凝聚出来一把利刃。   武帝去后,玄机便剥离开朝堂,重新打散隐没世间,只是最近这几年来先是莫名其妙出现的鸦片,后是旱灾,洪灾接连的发生。   玄机的老人留下的不多了,知晓这个组织的人也所剩无几,只是但凡人活世间总会留有痕迹,玄机的旧部大多一生都信奉着武帝那一套的想法,都想要为国家找一条新出路,所以不管是儿女或者是徒弟,大多继承着他们的意志一路走下来。   叶从昭此番去豫西,并不单单只是为了治水,更是为了去见这一位玄机当年的执掌人。   叶从昭一双细眉微微挑起,偏身做倾听状:“如何?”   那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听她问了便道:“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自武帝后四境之敌被老将军打的偃旗息鼓,就算当今圣上再怎么昏聩无能,好歹也有周霈在其中周旋了十多年,可赵家搭上的这条路,不巧正是来源于海上。”   叶从昭皱着眉细细想了片刻:“京城里五个世家盘根交错,老将军执掌兵权,难免有些功高震主,所以陛下第一个想除掉唐家,那么选择的时候就把唐家排除在外,这倒也不难理解。娘娘与太傅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万万不会与他们眉来眼去,况且周家家风严谨,他们搭不上周家也可以理解。可其他三家,为何单单选了赵家?”   她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赵家自武帝起已经渐渐有些落寞的模样了,几辈人里,除了些纨绔,也就是一些在朝中无足轻重的文臣,又从这一辈起,他们分为东西两府,若论实力叶家和辛家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他大一圈,不是更为合适么?”   那人道:“或许因为赵家这一辈出了一个明妃。”   叶从昭摇了摇头:“说到此处我还有一个疑惑,武帝那时不知是何缘故,特赦赵家女儿不用选秀入宫,可不知为何明妃打破了这个规矩,而自她以后,所有的一切才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朝不可控的方向掉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坚定地说道:“魏老,我有预感明妃此人来历不小,恐怕要劳烦你们再去好好查查。”   黑衣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不是难事,不过现在你要如何?”   窗外雷声大作,他的声音像是被雷声吞没:“周霈那丫头这次行事确实是有一些鲁莽,被人算计了进去,此番恐怕是不能善了。”   他皱着眉看着叶从昭:“你也是,身子还不如她呢,刚刚推出个大概,就让唐沂即刻赶到京城,自己又不放心的跟了过来,可你跟过来又有什么用呢?”   叶从昭的唇抿得很紧:“她曾经许诺过我,我就一定不会让她死。”   周霈是答应过她的,这海清河晏的世间她一定要亲眼来看,她分明说了好,她分明也笑了的,她这么守信义是绝不会食言的。   叶从昭看着他:“从前从昭不知世事,可并不是不知道义,我的父亲乃是天下座师,从来不用什么三纲五常约束着我,我是自小便在他身边跟着师兄弟一起长大的,她学过的东西,我又何尝没学过?”   她的眸子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可到底人言可畏,所有人逼着你,女子该怎样,女子不能怎样,我……我是个软弱的人,及笄之后,就把那些书丢开,不敢再去看。是她……是她让我知道,别人说是什么又能如何?”   她轻声道:“那年的春日宴之后,我也曾进宫见过她,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陛下,却已经自己梳了发在宫中当女官,在她之前我朝还从未有过朝堂上的女官。”   “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怔怔地发愣,想起之前读过的书:“我读了这么多书,却从未解其中意,我醒得迟了些,还望她莫要急等等我才是。”   那人半晌没言语,只瞧着她叹了口气:“你此番一路北上虽夙兴夜寐一日不敢停,可还要一面面对洪灾,唐家六部不过找回来一对队,我手上的玄机现在也大多只剩个花架子,只能拿出去撑撑场面,莫说这雷雨狂暴,赶路不易,便是按时赶到了,也怕是不能全身而退,我看你还是……”   叶从昭盯着他,慢慢地勾起唇角:“魏老,谁说我只找到了唐家一队?”   雷雨轰鸣而过,像是要打翻这辆正在疾行的马车。   五更天,雨未晴,天未亮,暗沉沉一片天,像是永远都不会亮起来似的。   那太监小福子从内狱出来,也知此时恐怕摊上了大麻烦,抱着一身细软跌跌撞撞地朝宫门跑去。   忽然他绊到了一个东西,顿时摔下去,摔了一嘴的泥水,他来不及抱怨,刚要爬起来再跑。   那晦暗的宫墙下走出一个人形:“公公这是要去哪里?”   他猛地抬头,瞧见那人带了一副黑色的面具,昏暗的天色下像个鬼魅。   小福子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大喊:“放肆!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   那人轻笑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脖子以下已经没了东西。   一颗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出去,被殷红的宫墙一挡,“嘭”一声弹了回来,血水喷薄,流了一出大江东去。   果真是应了那句,才道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那人把刀上的血水一甩,慢慢地收刀入鞘,一手提住他的脑袋,一手提住他的脚,将人带过了墙头,推到一口深井中。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翻身离开。   烛火摇曳,猩红的火舌舔舐着未放晴的天空,赵鸿飞看完手中的密信将它凑到蜡烛跟前,任由它被舔舐殆尽。   他笑了起来,他人长得有些阴郁,就算是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些阴沉沉的怖人:“原先以为周霈周斌再如何不得了手段通天也就策反一个解保,没想到还另外有人往京城来。”   他将手指扶着额头,轻笑一声:“蜉蚁撼树,可笑。”   正当时,皇上从明妃宫里出来,他被人服侍着穿戴整齐,像是一个人形的令箭一样放在前面,可令箭本人没有意识到,他摆出一副帝王架子,阴沉着脸色上了朝。   一夜的暴雨堆积成河,早朝到底是往后推了,他坐在殿上,面色阴沉地盯着下面的人,大抵是想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之间,估摸哪一个是乱臣贼子。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往上收,忽然看到了最前面的这个位置,他有些面色不虞地点了点:“太子呢?今日何故没有来上朝?”   一旁的太监凑过来低声道:“陛下,殿下昨日好像是染了风寒,今日怕是起不来了。”   也并非是韩成璋听了周霈的话,属实是他昨夜又怒又急,又淋了一夜的雨,今早已经完全不能爬起来了。   他还挣扎着想要上朝,被燕春山一个手刀打晕在当地,唐沂在一旁看了,只觉得这根棒槌有的时候胆子还挺大。   但他也明了韩成璋这模样怕是不能再去朝上,也就没说什么,只在一旁帮着燕春山将小殿下收拾好推到床上去发汗。   韩成璋宫里的人早就被支开了,不能近前来伺候,他也就不敢离得远了,于是跳到梁上闭眼假寐,还特意让了一片地方留给燕春山。   结果等了半晌都没听见动静,他有些疑惑地低头一看,那胆大包天的人形棒槌居然上了床把小殿下抱在怀里一起睡了!   他一个人坐在房梁上,像是坐在被雷劈了的树上的麻雀,差点被惊的掉下来。   他寻思着要不要现在跑下去,把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给揪起来打一顿,又疑心他这么熟门熟路的,恐怕不是第一次干了,于是自己在房梁上纠结得头晕脑胀。   昏昏沉沉间便闭着眼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口有个拉长了嗓子半死不活的声音唱道:“殿下,陛下有急诏,要您现在去。”   唐沂被这声一惊,差点从房梁上摔下来,攒了一脑门的起床气。   他愤愤不平地一回头,只见燕春山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睛,他心疼的看了一眼怀里的韩成璋,到底还是伸手一边轻轻的揉他的太阳穴,一边轻轻的唤道:“阿铮,起来了。”   唐沂又一次被惊得外焦里嫩,走路的时候都恨不得贴着墙溜,他心里寻思着:“现在这个世道君臣的情谊已经深厚至此了吗?”   想完他又想想,如果是自己这样和韩成璋待在一起……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看向燕春山的目光就更不正常了,像是盯着一个把自家闺女拐走的采花大盗似的。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采花大盗本人没有觉出他被雷得遍体鳞伤的心思,还在轻声细语地慢慢哄。   韩成璋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瞳子找不到落点,呆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燕春山不忍看他满眼的血丝,伏在他身上用力抱了抱:“六更天了,陛下正传你过去。”   韩成璋听了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他发着高热,浑身酸痛难挡,一双手像是坠了千斤的铅块,哆哆嗦嗦地拿不住任何东西。   朝服被他来来回回的系了几遍,每一遍都像一条狡猾的蛇,一样溜了出去。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腰带,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哥哥,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已经废了,是个废人了?”   燕春山赶紧从一旁抱过来,把他按在自己肩上:“没有没有,来,阿铮,我给你穿。”   他从小殿下滚烫的双手里接过朝服,忍着心疼给他系腰带,倏的,一颗接一颗的眼泪砸在他的肩上,那样大,那样重,那样疼。   韩成璋一声不吭只将头埋在他的肩上,燕春山也未出言安慰,只是细细地给他穿好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走。”   韩成璋抬起头来,眼下未见一丝泪痕,一双眼凛凛在夜里发着光:“不必,你们俩都没在父皇面前过明面,我一个人去。”   燕春山到底放心不下来,正要再劝,韩成璋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指点在他唇上:“乖,等我回来。”   在塞北有一种鹰,尚且年幼第一次学习飞行就是被推出万丈悬崖的巢穴里,除了被摔死便只有硬生生拉开自己的翅膀飞翔。   这世间有很多选择,生与死是一个选择,好与坏也是一个选择,你做好选择了么?不后悔了么?   城外黑压压一片盔甲,在风雨里像是万千重重叠叠的蝼蚁,让人见之生怯。   解保骑着马在阵前,将手中一个木刻的人头高高举过头顶。   下头立刻传来一阵哗然。   “兄弟们,袍泽们,你们还记得老将军的头是怎么被砍下来,怎么被拖进泥水里的吗?!”   他声如雷鼓,狠狠敲在所有人心上:“昔时我们手足同胞随老将军一同征战沙场,男儿志在四方,为了保家卫国我们自幼离乡,数十年来未曾有怨言,老将军待我们如亲人如手足,在场各位,可有一人没老将军被照拂过?老将军打了一辈子的仗,一辈子战无不胜的骁勇传奇,被民间俸为武神供奉了大半辈子。”   他目光沉沉:“可自先帝亡后,当今圣上昏聩,竟担心将军功高震主,意图谋取他的江山!可笑老将军一身的忠心赤胆,秋猎时那般信任他,却被他施用诡计污蔑谋反,当场斩杀了!”   他双目含泪,一个八尺的汉子竟也在众人面前泣不成声:“老将军死不瞑目啊!那颗头颅被拖行十里地,挂在我帐前,那双眼死不瞑目啊!望了我大半辈子,就想问陛下要个说法!这一辈子,我们可曾有一丝一毫不忠他韩家天下么?老将军有一丝一毫忤逆犯上之心么?!哪里来的莫须有的罪名?!还有哪里可再有忠心赤胆?!”   他将那头颅抱在怀里痛声大哭,多年隐忍的情绪一朝爆发,像是铺天的浪潮,打翻了所有的人。   风声呼啸,像是呜呜咽咽的哭泣,一阵急掠带起一片哭声,好似那战场上的冤魂一朝魂归故里找不到当年带他们出征的将军,一时万鬼同哭,万将同咽。   周斌站在城墙上,一身单薄的骨肉淋在雨里,那泪也合着雨水飞速流转。   眼前一边是老将军出征归来,把他抱起来放在肩上乐呵呵的模样,一边是那颗髯长二尺,唇若涂脂的头被摔进泥水里狠狠拖行的模样。   那被万民刻在家里奉为武神的美髯公的脸,就这么眼睁睁地被拖到京外守军驻地,高高挂在旗杆上。   那双眼至死未闭,至死没有想通他是怎么死在他尽忠一生的陛下手里。   他们的陛下太软弱了,武帝去后总担心压不住他这样一个传奇的将军,惶惶恐恐暗自谋了一片大计,一边狠下杀手,一边又连看都不敢看地让人拖走放在军中震慑。   可唐岐是个怎样的人?人若骂他,他也不恼,人若打他,他也不嗔,只陪个礼儿也就是了,他这一辈子从未恨过谁,害过谁,从未肖想过什么皇权富贵,他这辈子只会担心有没有外敌来犯,边境的百姓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饱饭,会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匈奴打杀。这样一个将军,这样一个神话凭什么要背着一身污渍转身投入地狱?   人死如灯灭,身后的功过都是活人的妄想,他这一辈子可能到死也没有恨过陛下,只是觉得诧异,可不管他恨不恨,总有人替他死不瞑目,总有人替他愤怒不甘。   执着的不是武神,所有的执念都是我们这些俗人。   天欲倾!天欲倾!   雷电轰鸣而来,照亮了一条不归路。   韩成璋脚下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好好站着。   他抬眼看着满朝文武和堂上坐着的那人,只觉得满眼眩晕,好像置身地藏菩萨的阿鼻地狱,抬眼四望都是鬼怪,欲吃他肉,啖他血。   他抬头,正对着皇上低头看他,那曾经亲切的面庞那样可怖可憎。   皇上瞧见他一脸的酡红,便也知道他没撒谎,却未有丝毫的怜惜,只是冷冷道:“成璋,朕一直相信你是好孩子,你来告诉朕,你可知道皇后意欲何事?”   韩成璋透过朦朦一双眼看他,垂首道:“儿臣不知。”   皇上冷笑出声:“你不知?那这折子不是你递来的?!这帕子不是周霈的?!好啊好啊,朕信你们,爱护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啪”一本奏折和一张手帕摔到他身上,他努力克制着发烧颤抖的手,打开那手帕。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儿臣年幼,不堪大任,往常奏折也是写了交与母后,母后改过儿臣再上呈……”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还敢狡辩!来人把周霈带上来!”   韩成璋偏过头去,瞧见周霈一身湿透,被推搡着进到殿来,形容可谓是狼狈至极,可她一身腰骨挺得很直,那发顺着雨水蜿蜒在她脸上,却好似给她加冕的装扮。   她笔直地站着,不跪天地不跪人神,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瞧着殿上的人讥笑道:“这么没本事,也就知道为难一个孩子。”   皇上大怒,着人打断她的腿,硬生生跪了下来。   他正欲再问,只听得外面一阵骇浪惊涛的呼喊声奔涌而来。   众臣大惊,以往装腔作势的朝服像是拖累,拖着一大群扑棱蛾子闪到一旁。   只留得周霈跪在殿下,却像是独立殿上,身后那浪涛铺涌而来将她簇拥其中,好个睥睨天地的模样。韩成璋想要伸手拉她,被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皇上顿时被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他浑身都在发抖,忽然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惶惶然地抬头一看。   是赵鸿飞穿了太监的衣服站在他身边:“陛下莫怕,臣一听这声音便觉有百万大军在外为陛下护驾。”   皇上惶惶地问道:“太保此言当真?”   赵鸿飞笑了:“那要看陛下愿不愿意当真。”   皇上战战兢兢道:“此话怎讲?”   赵鸿飞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殿下的母子二人,又笑了:“臣在归来途中有幸结识西洋的教皇,教皇听闻我朝政变如此激烈当即慷慨解囊,要祝我大黎百代千秋。”   他低声道:“从海岸自江南水路一路而来,如今正好抵达京师,倒也不算太晚。”   皇上猛地回头,他便笑起来:“百万雄师正在外恭候陛下圣架。”   皇上颤颤巍巍地问道:“西洋人怎会有如此多的兵力一路北上京城?!我大黎国门何时敞开至此?!”   赵鸿飞点了点他的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陛下,莫慌,他们兴师动众前来必然有所图谋,与其等他们打上门来,不如以敌对敌,事后他们想要什么许给他们就是了,他们此番远道而来,人数众多,在我们的国土上又支撑不了多时,总会同意的,若不愿意,过了今天再招回将军们来打出去便是。”   皇上再昏庸总还是听得懂他的话,当即大怒:“混账!混账!这岂不是成了卖国求荣?!”   赵鸿飞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压,他便偃旗息鼓了,赵鸿飞笑道:“陛下的命握在自己手上,肯是不肯,得陛下自己定夺。”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半晌才问道:“他们当如何?”   赵鸿飞笑起来:“这就对了,陛下,他们索要不多,只是想要江浙一带建立租地,做个端妃娘娘想家的寄托,办个小西洋,供他们自己的民众生活罢了。”   皇上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但事到临头他到底点头了。   赵鸿飞做了个手势,一席金发莹莹闪烁,一张合约摆在他的面前。   端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鸿飞笑道:“陛下,签了吧。”   他哆哆嗦嗦还在犹豫,忽然那声音越发的近了,“砰”一声一颗头颅飞了进来,流了一地红河。   他立刻哆哆嗦嗦地哭着签下合约,顿时雷雨大作,恨不能劈了这一场荒唐闹剧! 第31章 第三十章   赵鸿飞拿起他签下的合约笑道:“辛苦了,陛下,剩下的就交给微臣吧。”   他转头将这份合约交给端妃,端妃不懂汉字只略略看了,便点了点头。   韩成璋站在下首,已经烧得耳边嗡嗡作响,耳鸣像是一根尖锐的锥子,顺着耳蜗狠狠地砸开他的脑袋。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自己清醒,记着刚才哗然的时机往上凑了两步,听见了赵鸿飞与父皇说的话。   他头痛欲裂,恨不得拿耳蜗里的锥子一把凿开龙椅上的那人的脑袋,再一锥子把自己钉死!   疼痛和愤怒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血肉。   他几乎已经拼凑出了大概,恐怕在去治水开始,赵家就已经谋划好了这一台大戏。   赵鸿飞本就惯会颠倒黑白,儒家思想教化的三纲五常又让人摆脱不开的思想禁锢,西洋人之所以能够一路北上,恐怕正是他回城的路上一边散播母后要造反的谣言,骗得诸位将军们来护驾,一边又趁洪水肆虐,驻地空虚将西洋人一路带往京城。   韩成璋牙都要咬碎了,这个赵鸿飞!真是不怕被千世万代唾骂!不怕当个千刀万剐的卖国贼么?!   好大的口气,一来就要吞下江浙,江浙一带开阔平坦,土地富饶,惯有“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的美称,就算是和平年代,也是重要的国之粮仓。   他倒好,一开口就要走大黎最富饶的土地!韩武铭也是!祖宗百代传下来的基业就被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给抖了个彻底!   这昏君!有何见面去见列祖列宗?!   韩成璋咬着牙盯着他,往自己的腰际一摸,想要抽出剑来一剑杀了他,却发现自己腰侧空空如也,上朝是不能带利器的。   “罢了罢了!没有剑我还有一双手!捅不穿他,总能掐死他!”韩成璋心里想到,一双眼红的能滴血。   与此同时,解保正骑在马上,一马当先在最前方,京城里都是些少爷兵和他们这种在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没法比。   哗变突然,少爷兵们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让他们如同砍瓜切菜似的,一路到了大殿外,解保一眼瞧见跪在地上的周霈,和她被打得扭曲的双腿,怒得眼都红了。   “狗日的,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一刀削掉了前面人的脑袋,就从马上翻下来,大步流星地往殿内走,要去把周霈扶起来。   当他抬腿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咻”一只箭破风而来,直取他的脑袋!   他听见那箭破风的声音,急急忙忙往旁边一闪大声吼道:“哪个龟儿子在背后偷袭你老子?!偷偷摸摸的,有什么本事?既然要打,为什么不出来堂堂正正的打?!”   他怒极了,整个人脸上都充了血,额头爆起一根一根的青筋,一副面如赤枣的怒样。砍了一圈窝囊的少爷兵。   周斌到底是不放心,想要将周霈亲自接出来,也跟着大军一起前来,他慢了一程,这才看到解保杀红了眼,浑身是血的立在殿前,他皱着眉,策马疾行过去:“将军,戒燥!”   解保哈哈一笑:“戒个屁,老子都已经憋了几年了!?”   自老将军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肆意恩仇过,他的大刀又一挥,好一场血流漂橹。   这时一声尖锐的哭喊冲进他的耳膜:“爹!救救我!爹!”   解保倏然回头,只见一个带了黑面具的人正一手提着解尤的头发狠狠地拽了起来。   解尤像是被抓住耳朵的兔子,整个人脖子被拽得很长,一段身子挂在伶仃纤细的脖子上摇摇欲坠,像个要被撕裂的纸片。   解保顿时红了眼:“狗日的!打女人抓孩子,老子从来没见过你们这么龌龊下贱的!”   那面具下的唇角一勾,翻身上马,拎着解尤把他的琵琶骨卡在一柄被尸堆埋了的戟上,然后用力一夹马肚子,当着他的面,生生把解尤的脑袋撕了下来!   解保瞠目欲裂,一把大刀凌空破势:“老子杀了你!!”   周斌被这场景一惊,失了神,被一刀砍在马腿上滚了下来。   鼻腔一闷,涌起一股火辣辣的腥甜,呛着他咯出一大口血,灼烧的疼顺着左边的脸撕到腿上,他推开面前的死人在血堆里爬起来,不顾自己嗓子已经破了,大声喊到:“老解!回来!”   解保没有听见,他的双耳已被仇恨堵了个严实,他策马去追,突然从尸堆里绷出一个绊马绳,那马一跌把他甩了出去,他急急一个回身,翻身落地,瞬间四面而来的长枪捅了过来。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闷哼一声,一手扶住胸前的长枪,仰天长啸,长刀一挥,生生转了一圈,拧断了身上的长枪,砍下了周遭困住他的人的脑袋。   他带着浑身的伤一身的血,一步步踏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惊得身边其他围剿他的人不敢上前,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阵阵眩晕。   我还能杀!他想,只要刀在手上,人没倒下,我就还能杀!再杀一个!再杀一个!   一阵马蹄声来,“嘭”解保一身折断的长枪还站着顶天立地,那颗头已经飞了出去弹落在地上,至死还是怒目圆睁的枣红色,杀人不过头点地。   周斌心头大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颗滚落的人头,他把解保的人头抱在怀里,一瞬间有些迷茫地抬头看了看天。   那样的晦暗,透不进一丝一缕的光,这是哪里?人间在哪里?   一把大刀带着疾风向他挥来,他像是呆了竟也不知道躲。   “砰”一声,另一把刀硬生生撞开了那即将要砍在他脖子上的刀。   “太傅,末将唐巡来迟了!”一双手稳稳将他拖起。   周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头一看:“唐巡?你、你怎么?!唐家六部不是早就……”   唐巡深深看了他一眼:“太傅,此地不是叙旧的地方,我带您出去,往后慢叙。”   说着就把周斌拽了起来,周斌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忽然转头近乎痴狂地喃喃道:“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去把解尤找回来,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老解舍不得他一个人在这里的……”   唐巡皱着眉摇了摇他的肩膀:“太傅!太傅!您先出去!我来找!”   说着硬生生把周斌塞到马上,简单将他一绑就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骏马奔驰,一路冲向城外。   片刻之前,他们才抵达京城,除了叶从昭带来的第三队,唐家其他两队竟然已经联系不上不见踪影了。   唐巡皱眉道:“凶多吉少,你看那处洋洋洒洒几百万人,二队和六队恐怕已经被灭,我看不如保住剩下的这些唐家军,先撤一步。”   叶从昭目光一沉,狠狠道:“我没说一个退字我看谁敢退?!冲进去!给我把人救出来!”   她转头看着唐巡:“唐沂在里头,你若敢退,就是把他送给人杀!你知道他对于老将军来说是意味着什么!”   唐巡大惊:“二公子!?他怎么……你可是他的亲娘!”   叶从昭冷笑一声:“老将军一辈子战无不胜,只是可惜生出了那么一个草包,那草包又生了另外一个草包,若这个也是草包那不要也罢!唐家不留废人!”   唐巡皱眉,觉得这女人实在是有点疯,到底是不敢拿唐沂来开玩笑,老将军生前最疼他,若不是老将军死的突然,唐家六部早就交到了唐沂手里。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行而去。   ……   远远的一匹马正奔驰而来。   叶从昭不顾人劝从马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奔向那匹马,一袭山茶花似的罗裙被满地的鲜血污了一身,好似荼靡盛放裹了满身。   她眼眶里满满含着一眶的泪,浑身都在发抖,一股巨大的欣喜在胸腔里激荡,赶上了!赶上了!到底赶上了!   近了近了,一支黑羽的箭隐隐露出了痕迹,一声惊雷从她的天灵盖劈下来,把她撕了个粉身碎骨。   那马近到跟前,被抓住,马上的人被解下来,她含泪去看,一低头正好瞧见那人一张如玉的面庞下突出的喉结。   心绪一朝大起大落,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半晌才哽着说道:“来人!快来人!救救太傅!”   随行的军医早在把人解下来的时候就冲上前来,他把两指并起来,放到周斌的颈侧,半晌之后又把他的眼睛翻开,一手按着他的胸腔。   半晌才道:“夫人,已经死了。”   叶从昭猛地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那人低着头说道:“这箭从太傅背后一直贯穿到前胸,正中心脏,射箭的人手法了的,心脏全部破裂,人……已经死了。”   叶从昭瞪大了一双眼,瞪着周斌的尸体和那死了还紧紧抱在他怀里的头颅,好像突然听不懂别人说话似的。   喃喃道:“你说什么?你说他怎么了?”   军医见她神色不对,心里有些打怵,不敢再说,叶从昭柳眉倒竖,大声呵道:“你说!你说他到底怎么了?!”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军医被她瞪得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道:“夫人,人死不能复生……太傅心脏全破,呼吸脉搏具停,已经……救不回来了。”   叶从昭一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掐进肉里:“我不信!你给我救!救不回来我拿你是问!”   她猛地抬头问:“唐巡呢?!他怎么不送太傅出来!”   一边的人看不下去轻声道:“夫人,将军恐怕是进去救娘娘了。”   叶从昭浑身一颤,周斌的死像是把钉子,钉在她的头顶,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   她站起来,硬叫人备了一套轻甲,翻身上马。   一旁众人都着急着上前来:“夫人!”   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废物!你们都是废物!听不懂人话!我说的是救人!不是把尸体带出来!哪怕自己死也不能让她死!你们不愿意以命换命,我去换!”   说着她狠狠一拍马屁股,向宫内行去。   韩成璋抬眼看着上头战战兢兢的那人,已经打定主意一步步上去拧断他的脖子,只是浑身发着高烧,他全身像是窒息一样被闷在棉花里。   赵鸿飞看着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笑了起来:“陛下,恐怕太子也跟此事脱不了干系,依微臣之见,不如一同杀了吧。”   皇上低头看着韩成璋晃晃悠悠地往上爬,少年孱弱的身子显得这样无害又可怜,又抬头看着周霈一脸冷漠,外头一片尸山血海,心头又乱又慌,想到自己如今这个处境,竟然脑筋一扭,从韩成璋一双血眼里看出和他一样的惶恐不安。   其实别人哪有什么害怕与惶恐呢?都是他自己害怕,害怕到了极致又抬眼一看身边都是妖魔鬼怪,免不得想要找个与他共情的人,周霈不行,她只想杀了他,赵鸿飞不行,他只想利用他,于是他病急乱投医似的把最后一点寄托放在了看起来最孱弱无力的韩成璋身上,地狱当前,他必须得找点什么寄托才不至于让自己疯掉。   他惶惶然地说道:“太子、太子病成这样,有什么干系?快!快把他拉上来!朕就这么一个可心的孩子了!”   赵鸿飞皱着眉,眼神落到他身上,似乎是想不通这榆木脑袋里到底在作什么打算。   他瞧见这人颤抖着手还在色厉内荏道;“赵卿!你去!快去去把太子带上来!”   赵鸿飞眯了眯眼睛:“陛下心疼自己的孩子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微臣恐太子危害陛下安危,不如这样,陛下您叫太子将那堂下的乱臣贼子杀了,以表忠心,再让他上来也不迟。”   皇上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他看着韩成璋道:“成璋,朕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之前、之前的折子什么的都是周霈一个人的错对不对?我知道孩子都是没有错的,都是大人教坏的对不对?”   韩成璋皱着眉似乎是没听懂他疯疯癫癫地在说什么,就听他继续道:“来,你去,你去把周霈杀了,朕就相信你,届时你就回到朕身边好不好?”   韩成璋冷哼一声,只觉得可笑,赵鸿飞从一旁的侍卫身上解下一柄剑,慢慢地一步步踏下来,走到韩成璋跟前,将剑扔在他身上,弯腰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请吧?”   韩成璋冷笑一声,要把手中剑抽出来一剑捅死他,却被赵鸿飞眼疾手快一按:“不乖的小孩我可不喜欢。”   他冷冷道:“想活下去,就杀了她,不想活你们一起死。”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哦,你该不会觉得你可以杀了我,再杀了皇上吧?”   他轻笑一声:“可笑。”   他抬腿一脚踹在韩成璋肚子上,本就烧得迷糊没有力气,韩成璋防备不及被他踹得滚落下去摔在周霈身边,“当啷”一声,剑掉在他们身边。   韩成璋头被狠狠磕了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腥甜的血气翻涌上来,从喉头顶着他的颅顶把他往上翻,鼻腔和耳蜗里一热,淌出一股鲜血,他想爬起来抓住那柄剑,去砍赵鸿飞,却被汩汩的血流顶得想吐。   周霈一见那把剑,岂能不知道赵鸿飞说了什么,皇上打了什么主意?   她回头看着最开始如同天狗食月黑压压的大军已经被从外头而来的身着银铠的大军冲散,心里微微一叹,再一回头瞧见殿上那人和自己身前把咬得嘴唇都在渗血和着鼻子耳蜗里的血流了一脸的韩成璋,到底是忍不住心疼了。   她微微伸手,按住韩成璋的手:“阿铮。”   韩成璋被她一叫顿时鼻头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铮乃玉器撞击之声,我给你取这个小名便是觉得你从小就是一块璞玉,然玉者石也,不琢磨难以成器,所以我对你时常多有严厉,哪怕是对春山和唐沂,我对他们都比对你和善,阿铮,母亲是希望你能成器。”   韩成璋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从小到大,我给你出过不少的难题,多有时做的不好会打骂你,你恨我吗?”   韩成璋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周霈却没让他接:“璞玉都是包在石壳里的,只有狠狠砸了外头的壳,才能露出里头流光溢彩的玉石来,今天这层壳母亲给你砸了,若要恨,往后当来恨我。”   最后一个“我”字话音刚落,她就把住韩成璋的手,拔出剑来,一剑捅向自己。   韩成璋听她言语就知道她打算什么,用尽全身力气要把剑拉住,但他此时伤在脑内,那手根本就使唤不了,那把剑几乎都拿不起来,更何况是对抗别人的力量呢。   他眼睁睁瞧着那把剑没入周霈的腹部,周霈倒在他肩上,抽了一口气掐了一把他的胳膊轻声道:“别哭。”   他低头想看,周霈轻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我已经避开了要害,大夫人若是及时便能救我一命,乖孩子,咱们向老天爷做个局再一起来赌一把好不好?让他看看,我命该如何。”   韩成璋没有忍住放声痛哭起来,母后这般爱待他,即使大局已定,即使将要死去,可在慷慨赴死之前,为了让他从今往后不活在自我痛恨、自我愧疚里,这样小心周全地护着他,护着他走最后一程。   都这个时候了,纵眼天下,哪里还有人来救呢?   他咬着牙哽咽着把字咬碎了:“我要他死!我要他死!母后你等等我,孩儿这就要他死!”   血从腹部弥散出来,她越来越冷,越来越晕,一听见韩成璋的话心里一惊,叫苦不迭道,太聪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要拉住韩成璋再说一句,可眼前散漫的黑雾已经涌了上来,那近在咫尺的距离一瞬间拉得这样长,韩成璋努力想要站起来,只觉得肩上微微一重,周霈的头毫无生气地垂下来,靠着他的脖颈。   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被主人强行借高利贷透支的身体终于发出抗议,难以为继地倒了下去。   殿下那母子二人倒在一处,鲜血染就一身裳,皇上心头一颤,忽然油然而生一股困苦孤寂的心情。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只觉得那些刚刚还在眼前的往日好像被一层粉红的纱罩住,倏忽间离他远去了,那纱化成雾,从他指间溜走,他伸了伸手好像想要抓住,结果到底是散了。   周霈、周霈死了?周霈真的已经死了?   他迷茫地看着躺在血泊里的人,心尖被刀剜下一大块,空落落的。   他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了一步,被宽大的朝服一绊,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赵鸿飞见了嘲讽地勾起嘴角。   他一路滚下来,好疼,浑身都疼,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堵了一块陈年的冰冻住了全身的疼。   他往前爬了爬,伸手抓了一下周霈的衣摆,单薄的一件衣裳,是她最喜欢的鸦青色,是了,入狱之前她说自己感了风寒,正闭着门不外出,堂堂一国的皇后,居然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戴。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把韩成璋和周霈分开,一边是开始渐渐冷却的尸体,一边是滚烫痛苦的活人。   他碰了碰周霈的手指,然后面色惨白,大惊失色地往后退了退,他转身抱住韩成璋,好像借着他这一身滚烫的活人气才能驱散自己心头的寒冰似的。   她死了。他迷茫地想,她怎么会死呢?周霈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他们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怀里滚烫的身体和面前渐渐冷下来的尸体好像都在冷冷地笑着看着他:你说呢?   他顿时大惊失色,将韩成璋一丢,指着周霈的尸体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丢出去!丢出去!给朕丢出去!”   赵鸿飞一步步走下来,走到他身边,从上而下的俯视着他:“陛下莫要失了威仪。”   他惶惶然地抬头:“赵卿,你去,你去把她丢出去,我不要看她,她在瞪着我,她要回来了!”   满朝的文武看了陛下这服尊容和赵鸿飞站在他面前往下望的模样,心里只觉得荒谬。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叶从昭的马疾驰而来,宫墙内已经被鲜血染透了,场上不止两方人马在混战,她此刻前来无异于是一个大型的活动靶子。   宫墙上,那带着面具人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她的背影,对身边的弓箭手道:“这个女人我也不喜欢,一同杀了吧。”说完他便翻身下了墙。   弓箭手点头,调转箭头直指叶从昭的后背,已经瞄准了她的心脏。   “咻”一声,黑羽的箭破风而去,弓箭手微微眯起眼睛,等待叶从昭落马。   突然,一杆长枪隔空掷来,硬生生撞开了他的剑,弓箭手皱起眉头,他这张弓用的是犀牛角,一箭的拉力就有五石,五石的臂力举起两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以他的弓来说就算是有人从旁阻拦,也会一并扎穿,更何况这只是远远丢来的一柄长枪呢?   于是他顺着那长枪的方向看过去,尸堆上站了一个一身漆黑的将军,晦暗的天色下像是要把他融在天地间,他的长枪已经丢了出来,只好拔出腰上的佩剑来与人周旋。   弓箭手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留着恐有祸患,于是调转箭头瞄准了他。   唐巡再善战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没有活成老将军那样骁勇善战的神话,此时他丢了最趁手的长枪,弱点就显露了出来,顿时有些相形见绌。   弓箭手微微眯起眼睛对准他的脑袋,放开手去,却在这时出现一袭白衣闪在其中,手中长刀狠狠一砍,“铛”一声,把他的箭劈成了两半!   弓箭手咬牙切齿道:“怎么这么多碍事的人?”   唐沂一手劈了那箭,一手翻转将背在身后的长枪往前一丢:“将军!接枪!”   唐巡纵身一跃正好抓住,他转过头来对唐沂点点头恭敬道:“二公子。”   唐沂将身边的人一刀斩下,冲他回礼:“现下这个场面来不及与将军叙旧,娘娘与太子都在金銮殿内,劳烦将军与我娘去走这一趟,这边就暂时交与我了。”   唐巡到底有些犹豫:“二公子,你一个人……”   唐沂回头一笑,那样艳绝天地的一张脸顿时叫人看痴了片刻,他穿着最素的白色,却像是收了世上最艳丽的色彩挂在身上,真道是好一个鲜衣怒马的儿郎。   “将军不必挂怀,唐沂并非一人前来。”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那城墙上便高高坠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燕春山抹了一把脸,把那弓箭手喷在他脸上的血迹擦了擦,将袖里刀一转,收入袖中的鞘内,接住那弓箭手的弓,冲着唐沂挥了挥。   唐沂微微点了点头转头道:“劳烦将军照顾一下我娘了。”   唐巡震了震:“大军阵前弓箭手不会只一个,他们所在之地通常都防守得密不透风,那位公子是如何上去的?”   而后他不放心地道:“只怕要不了多时,敌方反应过来他就凶多吉少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燕春山翻身上墙来拉开那张五石的弓,三支箭并在手中,面色沉静冷冽,那张脸在晦暗的天色下有种刀削斧凿的英俊感,他倏然松手,最上一只箭正中对面墙头上另一位弓箭手,另外两箭钉穿了场上两个士兵!虽不命中要害,却着着实实的将人在地上钉严实了!   唐巡一惊,这小公子臂力竟如此惊人!不仅臂力惊人,准头更是百年难得一见!   他这下立刻调转头去:“二公子,末将这便前去助夫人一臂之力!”   燕春山站在墙头,一双眼气得血红,小殿下曾说过,大黎现下处境危难正乃国仇当头之际,四境之敌虎视眈眈,正想方设法的诛社稷、灭人理、杀国运,而这些废物手中的刀不去杀外敌,竟调转起来对自己的手足同胞兵刃相向!可这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可守的?!那个窝囊废皇帝吗?!   燕春山咬牙切齿道:“当今圣上昏庸,你们更是愚昧不开化!愚蠢至极!”   他说着又搭弓拉弦,三箭射出,唐沂手持一把鸣鸿刀,刀身寒光凌冽见血封喉,与他上下配合起来可谓是无往不利。   两人都心知不宜在此恋战,于是且战且退,燕春山沿着宫墙一路踏来,脚步未泄露出一点声音,像一只收了翅膀无声的滑在夜空中的燕子,在墙上配合着唐沂一路到了金銮殿外。   他们刚到便正看到一袭血色的素衫重重跌出来。   “娘娘!”他二人皆是一惊,就要上前去接。   却正被一袭穿了轻甲的血污罗裙接在怀里,她身体孱弱,往后退了两步就跌在地上。   “娘娘。”叶从昭轻声道,“我来接你了,你不要怕,我带你走。”   她像是没有看到周霈一身的血迹和肚子上的伤口似的。   她踉踉跄跄将周霈抱在怀中,喃喃道:“怎么冷成这样也不加件衣服?”   说着她便将自己的轻甲脱下来穿到周霈身上。   “走,我们现在就走。”   唐巡上前,将手抵在周霈颈侧,低声道:“夫人,娘娘已经……”   叶从昭猛地抬眼看着他,恶狠狠地问:“已经什么?!”   唐巡叹了一口气:“夫人,若是带着娘娘遗骨怕是不好出去。”   燕春山正从墙上翻下来,听到此言微微顿了顿,眨了眨眼睛硬是把满眼的酸涩憋了回去。   逝者长已矣,生者当如斯,若所有人都悲痛的不能自已,那他们今日便都要成为刀下的亡魂。   他略略压下悲苦的心绪,强行找点事情来做,抬头四寻,顿时惊道:“小殿下呢?!”   韩成璋此时正像块被揉碎了的抹布一样被他那可笑的父皇丢在殿内。   皇上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不过多时,竟然抽了起来!   众臣一惊,赵鸿飞笑道:“无甚大碍,把陛下送去明妃娘娘殿里,吃些药就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药”是什么东西,顿时心下都惊骇了起来,不少人亲眼见证这场闹剧之后,深深恐惧起了这鸦片毒害之深。   赵鸿飞走到韩成璋跟前,用脚尖拨了拨他的身体,鼻子里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他想蹲下来再补一刀,但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只是对一旁的小太监道:“殿下颖悟绝伦,然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竟早夭了,也同那乱臣贼子一并丢了出去吧。”   反正外面那人在看着,定叫他也死无葬身之地。   那小太监颤颤巍巍到底没敢问。殿下明明还活着,怎么赵大人就说他死了呢?况且太子无论怎么说都是大黎的储君,这样做未免有些太失体面。   但他被赵鸿飞盯着,此刻不过身若浮萍一棵草,到底还是惦念着自己的脑袋,把韩成璋丢出去了。   燕春山正急着要闯,便见到那拖着韩成璋出来的小太监,他一双眼血红未褪活像个鬼刹,将那小太监瞪得寸步不敢向前:“你怎么敢!”   他话音未落,“咻咻咻”一阵破风声凌空前来!   他顾不得这么多,飞身上前将韩成璋夺下来抱在怀里,一直滚到梁柱的后面。   唐沂与唐巡带着叶从昭与周霈具躲了,叶从昭的目光缓缓从周霈身上落到韩成璋一脸被血糊住的脸上,目光渐渐清朗起来。   她知此地不能久留,转头问了唐巡一句:“娘娘的尸身可否带走?”   唐巡皱了皱眉,为难道:“恐怕……”   他一时有点不敢说下去,毕竟叶从昭若再发疯,对于他们现在的处境来说都是极其不利的。   叶从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便牵起周霈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张口将她的小拇指咬了下来放在自己怀内,厉声道:“我们走!”   唐巡被她的举动震了一下,突然觉得大夫人也不尽然像他之前想的那样妇人之仁,不然唐家大权何以落到她的身上?他一时间甚至在想,若是娘娘去得晚些,说不定她们二人可以在史书上并留一个巾帼无双。   唐沂道:“我来护着娘,将军,你与他一起把小殿下送出去吧。”   唐巡答是。   燕春山瞧见韩成璋从鼻腔和耳蜗里流出来的血,心知他这是伤到了颅骨,于是将他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特意将他的头固定向自己,背着他一同上了方才一路踏来的宫墙。   他的功夫了得,就算是带了韩成璋也像他们那日偷偷溜出去玩一样,蹁跹而过。   叶从昭到底是个从小娇养在秀阁的姑娘,心境一番大起大落,来的路上又一路疾行,体力消耗太大,此刻早就是咬着牙在硬撑。   可人乃肉体凡胎,哪儿有什么奇迹能突破肉体?   唐沂护着他们两人,就算是小的时候跟着爷爷学功夫,他也才十四岁的年纪。   他拖着叶从昭,硬生生挨了好几刀。   当然比起燕春山那边,他们的凶险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戴面具的人见一击不中,便纠缠不休地上来与燕春山缠斗,势要取韩成璋性命的模样。   燕春山背着韩成璋,又要小心天上飞来的箭,又要解决那些都想杀了他去讨功劳的人,若不是唐巡在一旁帮衬,他恐怕早就要和韩成璋一起葬身此地了。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地往外跑,叶从昭猛地看到城墙上一个标记,瞪大眼睛道:“往此去!”   那戴面具的人瞧见他们去的地方,冷笑一声:“那里早有我们的人埋伏,他们必死无疑。”   于是着人去往那树林追,没想到去追的人就如同泥牛入海,竟没有半分动静。   叶从昭背上横着一道劈了满背的伤,进到树林内,终于难以为继双膝一软,就要跪倒下来。   那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将她扶了起来:“夫人,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   我回来啦!!怎么说呢,这次的考试,有会的成分在里面,但不多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叶从昭咬了咬牙,扶住他的胳膊站起来:“走!”   说完树梢上便落下无数黑漆漆的影子,像在夜间游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窜到他们身后将追进来追兵抹杀了,而后慢慢扶着放倒,那动静极轻,就一只鸟悄然落下一样。   他们行至树林深处,几辆马车已经预备好了,叶从昭刚刚上车,还来不及嘱咐一句,眼前一黑就倒在车上。   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马车摇摇晃晃,颠的人难受,叶从昭微微一动,就感觉一股剧痛从背上传来,她迷迷糊糊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摸了个空,顿时大惊,要翻身起来。   一旁一只手微微将她按住,她一抬头,正是玄机的执掌人魏奉,魏奉微微点头,对她道:“你现在伤口深,不要翻身,只能给你草草处理一下。别做太大的动作,容易崩开,我们此行只带了些三脚猫的大夫,现在正一路南下,去追钟老的车架。”   说完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从里面掏出一个骨雕的项链:“放久了容易烂,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日后若再有机会,我们再将娘娘尸骨一同带回来。”   叶从昭从他手里接住那骨雕,一双眼还是迷茫的散开,落不到实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好似被一场接连不断的噩梦吓得已经失了神智。   她半晌没说话,把骨雕接过来戴在自己颈上,然后轻声问:“小殿下呢?”   魏奉叹了一口气:“小殿下恐怕也凶多吉少,他本就染了风寒,风寒还没有发出去,骤然遭逢心绪起伏,又伤在颅骨,耳蜗和鼻腔具已出血,看起来是颅中窝骨折的模样,我们这一路是在逃命自然颠簸非常,昨日小殿下又发了一次烧,人都没醒就吐了,恐怕……”   叶从昭目光沉沉:“魏老,玄机之中,除了钟老可还有什么可堪大用的杏林圣手?我们千辛万苦救下来了小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出事。”   魏奉道:“我晓得,已经叫玄光兄妹俩去给他看了,玄光那兄妹俩走的和钟老不是一个路子,手段有些诡谲,若非此次事态紧急我们也是断断不敢往小殿下身上用的。”   他叹了一口气忧虑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且看小殿下造化如何了。”   与此同时离他们不远的马车上,韩成璋双眼紧闭,面色痛苦。一位古铜肤色的少女正拿着一根粗长的钢针在韩成璋身上比划,她身边的少年托着下巴打量着这位人人惦记的小殿下。   “果然中原人就是不一样,长得这样白,这样嫩,豆腐似的,我们的法子会不会一下给他钉碎了?”   那少女愤怒道:“你闭嘴!你这样一说,我还怎么敢下手?要不你来?!!”   少年连忙将双手一摊,往后退了一步:“我可不行,你知道的,我的手没有你稳,也没有你准,若是我来,得有六成把握能把他钉碎了,那老大不得削死我。”   少女瞪了他一眼:“那你就不要在旁边多话!”   燕春山在马车外头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探头进来:“我说两位,你们到底行不行啊?你们这什劳子的赤脚大夫,到底正不正经啊?往后我看得让小殿下特立下一条法则,所有的大夫都得考核过后才能救人,不然你们这样的还没开始治呢,家属就得吓个半死。”   那少女顿时怒目圆睁:“怎么闭嘴一个又来一个?!你不放心我,那你自己倒是来呀?”   说着她把手上的钉子往前一递,一副就要罢工的模样。   谁让燕春山不懂药理呢,他只好偃旗息鼓地将脑袋一缩:“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了,你快点儿吧。”   那少女拿着钢钉,心里再怎么打怵,也知道此刻除了自己无人可以帮得上忙,于是强行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进了钉。   六根钢钉分别扎下去,而后又从下至上慢慢拔下来,她手上拿一块软布垫在韩成璋的颈后,小心翼翼地拔出钢钉。   那钢钉一拔出来,便喷涌而出一股稀薄的血液,六根钢钉拔出来那软垫就被全部湿透了,韩成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她这才抹了一把额头,放下心来:“他颅内受伤,脊髓上的水肿压迫到了大脑,所以才会疼痛难耐,呕吐不止,如今我们没有药物在身边,我只能行一步险招,把他脊髓内的水给放出来,要是下钉的部位和手法不对,恐怕他整个白花花的脑子都会被脑脊液冲出来……”   燕春山在外头听了,打了一个寒颤,又忍不住挤进来露脸道:“那现在怎么办?您这,管挖不管埋给人家打开了,水倒是放出来了,那万一一会脑子也一起流出来了呢?”   少女白了他一眼,继续接着道:“哥哥,剩下的就是你的强项了。”   说完她一手托着软垫按着那打开的伤口不让它继续往外渗液,一边往旁边让了让,少年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她的开口:“今天这活做的漂亮,你放心,哥哥一定给你补得看都看不出来。”   说完他便低头忙碌了起来,两人都十分默契的不理车门外那聒噪的家伙,燕春山挠了挠头:“好吧,原来你们是有后路的,那你们这也不跟家属早点解释,要是误会了怎么办?”   少女实在忍无可忍:“您这嘴就不能消停个一刻两刻吗?从接到你们开始这几天,除了前面两天,你怎么就关不上你那张嘴呢?”   燕春山无奈地道:“我倒也想呀,可是你们看着周围,黑漆漆的阴沉沉的又压抑。要是没个人在旁边给你们说话,你们不觉得难受吗?”   那少年嗤笑一声:“若我们像你这么聒噪,恐怕都活不到长大。”   燕春山只好闭嘴,半晌之后到底忍不住,又把头探进来。   兄妹俩人皆是一声怒吼:“闭嘴!想说话,前面那辆车去找唐沂去!”   燕春山嘀嘀咕咕地坐回去:“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再说了,我就是被从前面那辆车上赶过来的。”   没人搭理他,燕春山之后在外头憋得难受甩着手随手从一旁扯下来草玩。   他眯了眯眼睛,瞧见近处树影晃动,二话没说地先架弓,然后“咻”一声,放箭出去。   他侧耳听了半晌,听见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他们此行从京城一路往南方赶,浩浩荡荡的大军倒是没追来,却追来了无数数不胜数,烦人至极的小耗子。   唐沂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都伤着,只他一个人只擦破了点油皮,于是他也就比其他人更多些警觉的时候,一般都是他在外面探听动静,一日不敢好好睡着。   他此番随着叶从昭他们一路出宫,可谓是当真体验了一把身世浮沉雨打萍,唯一一个能让他聊以慰藉的人又像永远不会醒来一样的躺着,就好像……那些千秋万代的幻想,那个惊才绝艳的小殿下只是他的一场梦罢了,就好像他从未走出过母亲去世的那场噩梦,或者说从那场噩梦中走入了另外一场噩梦。   他就像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睡醒的孩子一样,被噩梦吓坏了,惶恐地去向周围求证,想要知道又怕知道。   于是他的话便不由自主地比平时更密更多,他心里有一股无法宣之于口的惶恐和害怕,一路众人身上低迷的气氛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背上,必须逼自己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才能不被那座山压垮脊梁。   他嘴里叼着刚刚随手扯来的草,满无目的地盯着两旁的树林,不由得苦笑一声:“真不知道老爹是怎么撑下来的,这种事情要是放在我身上……”   他打了个寒战,半晌才喃喃道:“要是放在我身上我都想随他去了。”   这个想法刚刚冒头,他就连忙“呸呸呸”,要将那晦气给吐出去:“说些什么丧气话呢?这话要是让小殿下知道了不得笑死我?若是……若是小殿下死了,我就寻死觅活的,像什么样子?那岂不是跟什么乡野泼妇是一样吗?”   他深感认同地唾弃了半晌自己的丧气话,一边又坐立难安地又蹲又坐,一会儿又站起来扯扯树叶,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扣扣手指。   半晌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成了。”   燕春山如释重负地跌坐下来,他想要爬起来再探头进去,竟然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经软了,又感觉自己脸上凉得很,于是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摸,竟然已是满脸的泪水了。   他缓了好半天,这才探头进去,那少女看着他调笑道:“哟,出息呀,我还以为哥哥刚才说的时候,你就想凑进来呢,没想到撑了这么久,不容易啊,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吧?”   一旁的少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们俩正在收着自己的小布包,那少女见燕春山半天没有动静,就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她顿时大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燕春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刚刚,刚刚有东西迷了眼睛,他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那少女心说:分明就是担心的不成样子,还死不承认。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已经没有那么危险了,这两天若是能追上钟老,那醒过来的几率就比我们两个在这里瞎捣鼓大得多了。”   --------------------   颅内水肿千万不要这么治,我是实在想不出办法了,大家切勿当真()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却说钟仁祥自上次与燕春山在京城匆匆一见之后,便一路南下前往豫西。   行至半路只听得一阵马蹄声来,原来是一位雅秀的小公子正打马追来,一路直叫钟老慢行。   钟仁祥见他追得辛苦,忙叫人停了车,问这小公子:“我与你并不认识,何故来追我车架?”   那小公子跑红了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只道:“是学生鲁莽了,学生姓辛,家住城南,是朝中辛家,是太傅的学生,前几日听闻太傅说钟老仁义,此行要往豫西赈灾去,学生不才,家里还算有些家底,但无奈家教甚严实在是走不开,只好备了东西,来恳请钟老再带些粮米再前去。”   他刚说完,后头的马车便哒哒的上来追他,果真是好几石的米粮并些常用的药材和衣物。   钟仁祥在他脸上瞧了几回,见这小公子形容恳切,态度诚恳,心里喜欢,也就不由得想夸他两句。   还没夸出口,只听得山头上一阵喧闹的喊杀喊打声,一片乌泱泱的土匪就冲了下来。   燕家六小姐给自己家外公备的仆从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身手自然是极好的,不然也不能一直护着他北上京城。   但这一次他们遇见的属实不是一些乌合之众的山匪流氓,却道怎样?原来这伙山匪流氓,原先也是一些好人家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却因为被豫西的大水逼的走投无路,眼看着丢了房又丢了粮,这个冬天是实在没奈何了,只好等着政府来人赈灾,不想那来使给的灾粮连养活一个半大的小孩都做不到,更莫说要养活一家子的老小。   于是又只好转去找地主家去借粮,谁承想要从那地主手里头拿粮,就要与他做一辈子的苦工,于是他们伙同这乡里乡亲去衙门府内告了一圈。结果到了衙门口才发现,这些个吃着公粮的衙内做父母官倒是做的稀松平常,反而倒是把“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给贯彻的到底。   一时间群情激愤,闹上了好几日,间或有他们去官府里闹的,闹罢了衙门又来人捉,捉了又断不出什么罪名,过一两日又放了。当真是乱哄哄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大伙无头苍蝇似的闹了几天,被这一来一回打太极的当时磨得没了耐心,谁知他们当中有个真男儿猛汉子。   这汉子年二十,名叫刘全,本是汴梁城西一个卖猪肉的屠夫,家虽在城内,但哥哥嫂嫂都在乡下种地,老母便由他们兄弟俩轮流接来照顾。   今年发了大水,母亲又病重,乡里城里吃得都紧,于是他便同哥哥一起到城中乡绅处赊粮食,谁料他家嫂嫂长得貌美,不知为何传到那乡绅耳朵里,那乡绅便要嫂嫂来换,他们兄弟俩不依,就去闹了衙门,却在他们闹衙门的时候,那乡绅冲上他们家打杀了老娘,又抢走了嫂嫂。   刘全气不过,当即拿了剁肉的砍刀翻墙进了那乡绅的家里,把那乡绅给宰了,杀了人后,他这才回转过神智来,心说:“这却如何是好?虽说他杀了俺娘,合该一命抵一命,但那些黑心衙内如何断得清这些?只怕那老爷的家里人拿钱往衙门一送,立时就要将人命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他又自己思索了半晌,又说:“他的命是命,俺老娘的命就不是命了?可见这贼老天也没甚么个公平,虽然如此,俺便反了他又能如何?”   于是转过头去把那些乡绅头给割了,拿布包好挑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进粮仓里挑了几袋米出来,牵了马匹把嫂嫂接上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他把这事与哥哥说了,又着嫂子在家煮了饭,叫来邻居一同吃罢,细细与众人说了利害,只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水灾一来并非人力可以抵挡,可见老天爷想要收了谁并由不得人做主,如此可见,那些地主乡绅的性命也没有比我们贵重多少,只不过恰恰是他们投了一个好胎罢了,咱们都有手有脚,谁也不比谁缺了什么,既然如此咱们又何苦等他来杀?与其去给他当牛做马,不如咱们一同上山,落草为寇,专门干些劫富济贫的勾当,一来也算是讨一条生路,二来也是给这些狗官看看昏庸无道到底是不能长久的。”   于是一村的老少,但凡是家里有男人的,都抄着家伙跟着他上了山,家里实在走不动道的老人、妇人,便留下来在家看家,他们每每下山就去劫一些为富不仁的地主乡绅,再带回村子里去交与他们,倒也养活了一村的人。   再后来又有些逃难来的,他们见了也分些粮食,逃难的人一见这般,等着官府来赈灾或是去地主手里赊账哪有这般痛快?便也留在山上与他们一起做了个地痞流氓,刘全原先也就是想谋点饭吃,谁知这帮人不过几个月便渐渐壮大起来竟也到了官府管不了的地步!   此刻钟仁祥带着一车车的粮食,穿着谈吐皆不俗,那刘全便以为他是从京城里逃出来的富商,特意埋伏在此处就等他过来,就等着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钟仁祥没个防备,燕家六小姐给他挑的侍从贵精不贵多,但这帮山匪来势汹汹,任凭你是个怎样不得了的玲珑人儿,也压不过,他们数量如此之大,不然官府早在几个月前就让他们收拾停当了,何苦放任他们继续做大闹得不可收拾呢?   钟仁祥当即就被拿住,那刘全看了看他,身边的手下以为他是个为富不仁的乡绅,正想一刀把他杀了,从一众的土匪里突然跳出个人大呼小叫了半晌,直叫大哥且慢,原来这人是钟老路上搭救过的,他方才见这人与恩人有些眼熟免不了多辨别两眼这才认出来,他这话一出,钟仁祥在路上救过的人也都纷纷将他认了出来,连忙前呼后拥地上来围着他,直叫恩公。   刘全打眼看了两个来回,这才把手从刀上一松,连忙道:“原是志气高洁的义士,惭愧惭愧,幸而未伤到,不如与俺一同去寨子里吃些酒水,俺也好陪个不是。”   钟仁祥摆手直道不必。   那辛小公子的眼睛来来回回在他们两方人身上过了几遍,这才指了指自己:“也就是说咱们现在都是自己人。不打紧了吧?”   他赶忙朝钟仁祥作了个揖:“学生以离家几日,实是不能与钟老同去了,那便只有在此分别了。钟老,前路艰险,您可要小心。”   钟仁祥虽不和什么皇亲贵族有联系,但也知道一点辛家的家风,已经把这小公子猜了个七七八八,也知道他家里人是怎么个态度,便也跟他做了别。   日暮西垂,山上点起了篝火,杀鸡宰羊的来招待他,正是肥肉厚酒的时候,有人从一旁上来报与刘全道:“大哥,山下来了好几辆马车,那马车看起来极好,恐怕是条肥羊。”   刘全一听便眉开眼笑起来:“正好正好,俺们今天还没开张过,正好拿他们开个张,老哥哥,你且慢坐,待俺下去拿些银两上来,也好交由你往后的路上也用得着。”   钟仁祥到底没能拉住他,心里面还是有些不忍落,便想一同前去,看能不能救回一两个来,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难民,唯恐他下山磕着碰着了,说什么也要把他留在山上。无法,他只好在山上等着。   于是一群山匪放下手中的饭食,又乌泱泱地攒起一队往山下去。   他们此番却实打实的碰见了一个硬骨头,那队马车看着好像人数不多,谁知道将将要靠近,一旁便“咻咻咻”地落下来好几个人影,坐在最中间那辆马车上的小公子更是比狗还敏锐。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离的近了些,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箭射来,幸而他们探路的人都机灵,见这人警觉,试探了两回便不敢冒进。   燕春山跌坐回车外,心里也开始希望马上就能追上外公。   他抹了一把脸自己的脸,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气,也在心里给小殿下祈祷,祈祷他命不该绝,祈祷大黎气数未尽。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辛去琉与钟仁祥分别后,心里惦念着要早些回家,以防被父亲知道了免不得又训斥他。   所以一路上行得稍微急了些,他也就不想去走官道,特意抄了一条小路,正打马过去,途中遇到了一队马车。   他从那马车旁疾驰过去,忽然一阵急风袭来,带着一旁的松叶冲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松香,直往那马车上去。   马车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了一个角,里头露出了一点白色的衣裳和一个苍白的下巴。   他愣了愣,不知为何总感觉心口怦然一动,正要转头再看,旁边的车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便只好笑眯眯的作了个揖,正要陪个不是,就听见后面那辆马车上传出来一阵清脆的少女的笑声。   他一愣,马上转头去找,在京城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辛家小公子,才识学问样样绝妙,可他平日里并不爱舞文弄墨,反倒喜欢一些奇技淫巧,更爱混在脂粉裙钗里玩闹,再加上辛家宠得非常,于是不少人都觉得这小公子长大后定要长成个贪图美色的混世魔王不可。   辛去琉本人其实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好色,他喜欢跟女孩玩,无非就是觉得女孩又香又软又漂亮,恼了怒了也就手帕一甩,手指一点,掐着那一段俏生生的细腰责备两句,他也惯会讨女孩开心,所以家里的姐姐妹妹都喜欢他,对他好,又因为他长得也好,到了外头,无论是哪个姐姐妹妹,两三句都能被他哄下来。   方才风过,那匆匆之间的惊鸿一瞥,一直挠得他心头直痒痒,这架马的车夫甚是没趣味,不如去后头找那位妹妹,把那位妹妹哄开心了自然是可以跟前面这辆车上的人搭话的。   他心里高兴,于是打马快行了几步,燕春山老远就瞧见是他,眉毛一皱,心说:他怎么会在这儿?   恐怕生出事端,也便不想搭理,谁知道辛去琉却十分自来熟地凑到他们旁边。   辛去琉见这辆车外头坐的是燕春山,先愣了愣,而后反复抬头看了两遍,心里已经摸出来了一个七七八八。   他心头顿时一慌,燕春山是太子殿下带在身边未来的将军,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他放出京来,那么最有可能,太子殿下也在这辆车上。   可他出来玩一趟都尚且不容易,这太子殿下又如何能在外头东奔西跑呢?看来京城定有变故,恐怕变故还不小,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父亲在家宴请赵大人的模样,心头总觉得神思不定。   他调转马头一路追上了燕春山的车:“哥哥哥哥!是我!学堂里见过的!哥哥慢行!我这儿有几句话想要嘱咐哥哥,哥哥且听完再往前去也不迟。”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韩成璋之前送给他的玉佩,燕春山皱眉看了看,不知怎么的竟也真的叫停了马车听他要说些什么。   辛去琉凑上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哥哥,你们若还要再往前走,前面那个山头有一帮抢劫为生的流寇土匪,他们人数众多,恐怕不是好相与的。”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哥哥身护贵人,定然是万分金贵的,嗑着碰着怕是不好,所以我特地赶来相告。”   燕春山知道他见微知著的功夫,他们一行人的模样,有自己身在这里,就能把事情推断出的大概,倒也不奇怪。于是心里倒并不诧异他的敏锐,只是有些疑惑:“你怎么在此处?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家里人竟然允许你到处乱走?”   辛去琉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是不允许的啦,但是我见家中粮仓堆的实在是浪费,又思及之前爹爹送回来的家书中写到豫西百姓的模样,心中难免不忍,听闻太傅说,神医钟老这几日正要前往豫西赈灾,果真是好仁义心下高兴,于是连忙备了粮草和马匹追了上来。”   燕春山又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个草包小公子倒还算个天真可爱,听到后半句他愣了愣:“你也是去找外公的?”   辛去琉偏了偏头:“什么?”   燕春山回过神来大喜道:“你也是来找外公的?!钟仁祥是我外公!我看你身边已经没了粮草,马匹想必已经是找到他了?!他现在何处离我们可远?”   辛去琉脑瓜子嗡了一下:“啊?怎么搞半天,这一路上全是你们自家人,喏,就在那前面,如果你是找他的话,只往前去。这处的山匪是那些流民未能安置,于是落草为寇,上山当了土匪。钟老半路遇到了他们,他这一路上施救过的人不少,现在正被这群山大王当做救命恩人在山中好吃好喝的招待呢。”   燕春山眼睛一亮,顿时笑道:“多谢多谢,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快些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翻身往前一跳,直跳到最前头的车上。   辛去琉辛辛苦苦的给他报了信,正要向他讨个引荐,见见前面那辆马车之人,谁知道这厮跳起来就走,完全不管他。   他哭笑不得,于是又想跟车马车里那位少女说说话,谁知道刚刚起了个头。   马车里就传来一声冷哼,夹杂着一点口音十分娇憨的少女音道:“闭嘴,离我这辆车远一点儿,敢靠近小心我把你的腿打断!”   辛去琉倒是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孩,觉得有趣,又想和她说两句,谁知道一个玉珠凭空打来,正中他的脑门,把他的脑门打的通红。   他“哎哟”一声就去揉脑袋,抬头四下望去,就看见前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微微掀了起来,里头露出来一双瑞凤眼,那浓墨似的眉毛好似一场干干净净的大雪上落下了一道黑炭,黑白分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此刻正微微挑了起来。   他心口又是一颤,突然福至心灵:“沂……子沅!”   他到底记住了沂妹妹不喜欢人家外头叫他妹妹,于是赶紧转口一叫。   只见唐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十分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瞪了他一眼,就把那帘子放下去。   辛去琉赶紧追上去,唯恐唐突了他,又惹他生气,于是在马车外面着急地打转:“我刚才可不是喜欢别的妹妹才去跟她讲话的,方才我路过你的马车,就见微风撩帘,露出了你的一个下巴,我……我就想着,这么漂亮结交一下也是好的,现在见到你了,我就说嘛,除了子沅,谁有这种惊心动魄的美貌呢?”   说完他又舔着脸,往前凑了凑,可怜巴巴地委屈着嗓子:“子沅好狠的心,京城一别之后我写了这么多信,子沅一封也没回,我却天天惦念着子沅,茶不思饭不想的,前几日我得了一个精巧的物件,心里想着正是你爱玩的,于是偷偷在家攒了下来,就想等下一次写信的时候给你寄过去呢。”   他越说越委屈,就差声泪俱下了,唐沂捞开帘子硬邦邦道:“是什么?”   辛去琉见他跟自己说话,立刻笑得眼睛都不见了,他这么大的眼睛也能笑不见,可以看出必然是用了十分的力气:“竹蜻蜓呀!子沅不是没有玩过么?我还买了小面人,小糖人,不过这些东西不经得放,所以我特地把他们画了下来,用布做了个一样的,就想着给你寄过去呢!”   唐沂皱着眉说到:“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莫要再拿这些东西来哄我,烦死了。”   辛去琉眨了眨眼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想送你喜欢的,可是你又不回我的信,我再怎么也聪明,可却猜不出子沅心里面想的什么,唉,愚笨愚笨,实在是愚笨,怪不得子沅不喜欢。”   说完一双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马上就要落下泪来,像个摇着尾巴一心一意讨好的小狗又被踹了一脚,“嗷呜”一声爬起来,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于是只好又绕到人的脚跟前转来转去,实在是委屈,可怜又可爱。   唐沂嘴角抽了抽,憋了半晌,还是没有忍住:“这几个月来,我与娘一起没有回苏州城里,我都在豫西帮着赈灾……”   他咳了咳把脸别开,耳朵尖有些泛红:“虽说我不喜欢,但你要送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辛去琉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子沅才不讨厌我呢!要不是忙着正是才不会不理我!”   唐沂稀里糊涂被他一带,也跟着点了点头,于是辛去琉更加得寸进尺:“我就说嘛,子沅这么好肯定不会不理我的,那往后你若是要去什么地方可以先提前告诉我,我填新的地址就是。”   唐沂点了点头,就看见燕春山一路过来,低头瞧了他们俩一眼:“哟,哥儿俩聊着呢?快别聊了,咱们要赶路了!”   辛去琉好不容易见了一次唐沂,十分舍不得,眼巴巴地看了他一会,叹了一口气,把刚才唐沂弹他脑袋的玉珠拿出来,可怜兮兮地说:“唉,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和子沅好好说两句话呢,从今往后我在京城只有此物还可聊以慰藉了,子沅你们去吧。”   燕春山惊奇地发现,那对着他刻薄无比的八婆居然脸都红了,别别扭扭拿出来一个镯子丢给辛去琉:“那个是从我发带上扯下来的,成什么体统!……这个你拿去,是我娘小时候贴身给我带的,现在正好也长大了,戴不下了,就送给你好了,你堂堂辛家的公子,可别到时候被别人说我欺负你。”   燕春山鸡皮疙瘩起一身,心说:“这别扭劲儿,当真和姑娘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从小跟老将军一起吃沙子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燕春山搓了搓胳膊,看了唐沂一眼,唐沂也抬头正和他一眼对上,似乎是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狠狠瞪了他一下,得,还是那个刻薄的八婆。   燕春山撇了撇嘴,说道:“你要实在舍不得,可以跟他去玩两天,玩妥当了再来追我们便是。”   辛去琉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了个来回,慢慢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把自己带的笛子解下来放在唐沂手里,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子沅莫恼,先去办正事吧,往后等你大些了,再上来找我玩。”   后半句“再嫁给我。”到底没敢当着燕春山的面说出来,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沂妹妹到底是太小了,等再大些,到了出阁的年纪,我就去她府上提亲。”   他想到此处不由得美滋滋地一笑,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乖巧。   唐沂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冲着燕春山轻哼一声,那神态仿佛在说,你瞧瞧你还没有人家懂事。   燕春山只觉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正想冲过去和他打一架,却在这时“咻”一声,凭空飞来一个石块。   他们俩虽然在一起吵嘴,却时刻警惕四周,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模样,此刻石子来了,便齐齐的抽刀一挡,却待再看,原来是山石之间正冒出一排排的土匪头。   最高处那个汉子膀粗腰圆,手持一把金环相配大砍刀,腰系一条粗麻白绳,正在上头高喊:“下头的听清楚了,这山头是你刘爷爷的,若是要从此处过去,要么留下你买命的财,要么留下你守财的命,你们自己掂量着看!”   辛去琉眼睛一亮拉着燕春山的袖子道:“就是他就是他,钟老就是被他请去的!”   燕春山大跌眼镜,心说:“这个世道果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虽说这里不是官道,可毕竟是青天白日,我们这些马车光是周围守着的人看起来就不好惹,他们竟然也敢当场就截,现在这个世道,做山匪都做的这么肆无忌惮了吗?”   燕春山瞧着上头那位膀大腰圆的壮士心里不由得肃然起敬,觉得或许是自己以貌取人,人家说不定只是长得膀大腰圆,鲁莽冲动,但实际上是计划缜密的人呢?这些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山匪,说不定只是迷惑他们的表象,暗处肯定藏了更多。   于是他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也朝上头的人道:“大哥在此山林久居怕是有所不知,京城这两日兵变,我们是从京城逃难而来的,身上并没有带什么钱财,只带了些换洗的衣裳并一些干粮,这才一路逃到此处。”   他顿了顿又道:“实不相瞒这位大哥,我外公名叫钟仁祥,是有名的杏林圣手,高洁义士,前几日外公因看豫西水患严重先行带着粮食上路,谁知外公刚走京城就兵变突然,我在家中实在是年幼不能堪当大事,左思右想实在是没了办法,于是这才快马来追外公车架,一是为了逃难,二也是为了让外公拿个主意。”   那汉子听他讲完,一双虎目微微眯了眯,看着他道:“京城出事了?什么大事?”   燕春山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十分难过地说道:“不知怎么的,京中有传闻说是宫中有人造反,于是各地的将军并镇守军们一起都来了京城,黑压压的一大片,一整个晚上,宫门里喊打喊杀的声音直冲天际,简直是血流漂橹,这不,我们一家子被吓个半死,只好收拾东西连夜逃了出来。”   那汉子听完,一双虎目直盯着他,那嘴角扯起来,脸颊微微抖动,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的模样,看起来怪异极了。   就见他把手一挥,叫一众的山匪们都散了去,硬生生憋出一个笑模样:“原来是恩公的孙子,这位小兄弟,实不相瞒,早上我们在路间遇到了钟老先生,于是请他到寨子里吃了两杯酒,既然都是一家人,快请快请。”   与此同时,周遭的树叶一起闪动了一下,可并未有风过。   燕春山眉头一皱就觉得不对劲,一手按住唐沂把他往里一推,一手提住辛去琉把他丢到唐沂的车里,二话不说一个回身拉开弓箭,就往那山匪头上射去。   那汉子反应也快,他见燕春山眉毛一凝就往旁让开,那箭还是迅速地追上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直接钉在了地上。   燕春山的箭正搭弓上,冷着脸偏头看他,那黑漆漆的眸子有些吓人:“我见大哥长相亲切,是个老实憨厚的人,于是好言好语想要与大哥相交,谁知道大哥竟是暗地里算计人的做派。”   刘全咬了咬牙,瞧见燕春山身手不凡,于是心思转得飞快,连忙挂起一张笑脸:“误会了误会了,小兄弟,属实是误会了,我怎么会对你们下手呢,只是我们的人都是一些寻常百姓,二五八六的不听使唤,做了些动作,免不得引起小兄弟的怀疑。可钟老还被我们好茶好酒的侍奉着呢,小兄弟既是钟老的孙子,便是我们的朋友,况且臂力惊人,实在是人中龙凤,今后必定大有出息。”   他努力把肩膀抬了抬,发现这柄箭居然已经半截都钉到土里去了,不由得冒了一脑门儿的冷汗,这箭若是钉到他脑子里……   他咬了咬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京城哗变突然,周围大多的百姓都没能反应过来,谁反了,在哪儿反,又有谁忠君爱国,一众的消息都被传得迷迷糊糊的,京中出来的消息又只有短短一点只言片语,只听说陛下病倒了正在修养。   而这小公子一张口就说出这么多内情,可见不单单只是什么京城中居住,恐怕正是参与过其中的人,他们这一路来又没有行官道,又隐蔽非常,恐怕正是逃难的模样。   而这京城中皇帝依旧在做皇帝,既然胜方不是他们,想必就是反败了的那一方。   而不管他们的身份到底如何,恐怕都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自己现在已然有了这么多弟兄们,就是有了人和,这一场大水与宫中哗变又来的正妙,就是有了天时,他们这一处依山靠水山险水峻,可做成个狡兔三窟的寨子,这是地利,此番天时地利人和,全被他一人占全了,只差一个让人心之所向的由头。   俗话说的好,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反正当今圣上昏聩,他们这次不成恐怕正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都是些读书读傻了的呆木头。   可他们正需要这些读书人帮他们打嘴战,落得个合情合理的模样。   可见刘全人虽然鲁莽,着实是粗中有细,他既然杀了人,就开始想后路该如何,如今落草为了寇,又开始想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此人胆子也大,那长久之计一想,就想到了要谋夺当今圣上的皇位。   原想试探一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如同自己所想,此番又瞧着燕春山身手不凡,更是欢喜。   他疼得满头的冷汗,想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又实在是伤了臂膀,使不上力气,只好叫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   那肉被硬生生撕了一大块,刘全冒着冷汗做了个请的手势,要带燕春山他们上去。   燕春山皱着眉,三步并两步到了最前的车上,迎风立在车上,一把长弓横在身前,冷冷地看了一眼方才无风自动的树林,抽出一柄箭,“咻”一声放了出去,直直钉在匪徒们的脚下,那箭尾都隐没在了土地里。   那转头看过来的目光浸了冰霜,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众匪徒本是跟着下来打的,结果稀里糊涂就瞧见刘全被射中,一众人本是要跟他们斗上一斗,结果瞧见刘全这模样更加迷糊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谁承想那小公子竟然还这么凶!   辛去琉跌进车里就被唐沂接住抱在怀里,两人凑在一起在车里看完了全程,唐沂面色沉郁地盯着窗外,也就没瞧见辛去琉耳朵通红地缩了起来。   这……这和沂妹妹靠得也太近了吧,她、她还把自己抱住了,靠、靠在她胸口了!!怎么办!男女授受不亲啊!怎么办怎么办,她会不会生气啊!呜呜呜,我一定不会侮辱她的清白的!一定要把她娶回来!   辛去琉又急又羞,整个人跟煮透了一样,唐沂抱着他,突然感觉有一小口一小口急促的热气喘到他脖子上,他疑惑地低头一看。   辛去琉一张圆滚滚的小脸红成个水蜜桃,眼睛也是泛着红像要哭了。   唐沂大惊:“怎么了?吓成这样?”   辛去琉愣了愣,有些苦恼地想:沂妹妹漂亮是很漂亮,但是身为一个女孩子属实有点太不解风情了。   不过他也没说出口,毕竟在他眼里,他们俩个人反正都会在一起的,有一个会就行了。   他想到这里,脸色刚刚一松,就瞧见唐沂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把手伸出来别扭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咳了咳转过头说道:“不要怕,有我在。”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辛去琉愣了一下,慢慢眨了眨眼睛,大敌当前,沂妹妹没想到害怕却先来安慰他,这样的心意他是不能不念着的,他拉住唐沂的手:“我不怕的,子沅,我保护你啊。”   唐沂挑了挑眉毛,心说,刚才是哪个小娇气包急得差点哭出来?有心要刺他一句,一转头就看见了他握着自己的手,眸光亮亮地盯着他。他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燕春山护在外侧,带着一行人一路到了山上,果然远远的就瞧见几辆带着燕家徽章的车,正是钟仁祥的车架,燕春山心里着急,三步并两步的冲在了最前面。   钟仁祥属实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孙子,也是大吃了一惊,又将他左右看了一圈问道:“你是如何在这里的?莫不是跟太子殿下拌了嘴,赌气出走了?”   燕春山行了礼,红着一双眼抬头看他:“外公,此次……此次,小殿下同我一般再也没有娘亲了。”   钟仁祥将他扶了起来,爷孙二人此时此景相见,心情实在有些难以言喻。他侧耳过来细细听了他们这段时间的经历,面色沉重道:“你先莫慌,且让我先看看小殿下如何了,他在何处?”   燕春山带着他到了韩成璋的车架前,帘子被撩开,里面的两人探出头来,见是钟仁祥都恭敬地行礼,称了一声:“钟老。”   便都下了车,与燕春山一起等在车外,燕春山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转头跟他们俩说道:“小殿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外公……外公到底能不能……”   那少女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若是钟老都没有办法,我们就可以去前面通知夫人了。”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钟仁祥从车上下来:“小殿下的伤我大致都明了了,要治却也不难,难的是养病。”   他转头对兄妹两道:“你们俩处理的很好,只是这一路颠簸,与伤势甚是不利,所以小殿下才一直没有醒来。”   他转头对燕春山说:“春山,这个山头恐怕我们得留个十天半个月了,大夫人和魏老现在何处?”   行至车队最前的马车车帘被撩开,叶从昭虚虚披了一件外衫,从马车上下来。   “钟老。”她站定后,微微朝钟仁祥福了福身,钟仁祥瞧她这模样,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   “方才听春山说,大夫人此行也受了伤,伤势如何?可需要老朽助一臂之力?”   叶从昭微微抿起唇,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笑道:“有劳钟老了,我不打紧,还是先给小殿下看看才是要紧事。”   燕春山在旁边连忙道:“外公刚刚已经给小殿下看过了,大夫人此次也伤得严重,快些看看吧。”   说着他又不放心地回头盯了一眼唐沂的车,到底是上去把唐沂扯出来一起丢给了外公。   这下一众的伤病总算都有了着落,燕春山吊着好几天的神经这才将将松了些,他把长弓往背后一背,又把剑带在腰间,心里打满了小算盘,打算出去跟那山匪头头好好盘算一番。   魏奉在一旁瞧见他这番动作,笑咪咪地摸了摸胡子,问道:“小兄弟一个人此番恐怕难以服众,不如这般。”   他拍了拍手,一个黑影从树林间落了下来:“我听大夫人讲道往年小兄弟是跟着燕将军在边塞驻守,也见过唐老将军,想必是知道唐家的六部。”   他拍了拍那黑影人的肩膀:“唐家的六部是老将军特意训练出来的一把战场上的利刃,这第一队便是尖刀,是作为暗影和死士探查敌情和突击所用的,大夫人这次实在有些鲁莽,虽然已经找到了唐家的三个部队,可造反非同小事,其中两队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已被浩浩荡荡前来的将军们歼灭,我不忍见老将军留下的部队全部折损,于是偷偷藏了这第一队。”   他叹了一口气:“大夫人理当是知道的,只是她前几日悲痛欲绝,又一路伤着病着没有办法思虑太多,如今既然已经追上钟老,又是需要一块儿调养生息的地方,不如你便带了这一队去与你做个帮手。”   燕春山作了个揖只道:“春山年纪尚小,何以能烦动老将军的士兵们?您不必忧心,春山自有办法。”   刘全此刻正在房内,他肩膀上的伤贯穿连成了一片,筋骨已经被打碎,左边的手臂几乎已是不能再用。   他咬牙才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急急招人来见,说是速速去请神医来为他医治。   他旁边的汉子见他的伤口吓人,便也赶紧忙里忙慌的去找钟仁祥。   那汉子一路跑来,一路着急忙慌地大呼小叫,钟仁祥正要起身去见,燕春山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道:“还请外公不要心急,且让他再嚷个一时三刻,再与我等上一等。”   钟仁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他这样说来,便也稳稳坐在车中。   燕春山又道:“到时候他若来求见外公,还烦请外公大声将那山匪头子的病情问个清楚,叫他大声地答个几遍再去给他医治。”   钟仁祥点头允了,那汉子一路跑来,一路大呼小叫,倒是帮了燕春山不少忙,行到钟仁祥的车前,便大声的吆喝着请他去看病。   他就依照燕春山所说的法子,装作耳背让他大声嚷了两遍,又细细的问了刘全的症状,每个症状又问了两遍,声音拖得又慢又长。   汉子也是个耿直的庄稼人,见他不着急,自己心里面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打转,不由得提了音量,添油加醋地把刘全的症状又说了一遍。   燕春山抿唇直笑,心说:还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给递上了枕头,倒也不用自己故意想法设法的设计了。   原是他方才在山下看到这土匪劫道,瞧见领头那人膀大腰圆又是个有主意的汉子,但看周围一群人,无非就是一些流民地痞,只不过是一群一打就散的乌合之众罢了,他只不过是射了他一箭,剩下的人竟也就真的停一下脚步没有再任何的动作,所训练的动作也不过稀疏平常,恐怕一大半都是半路出家当的山匪,不仅不熟练,可能连彼此之间的脸都没有认全。   由此可见这众人此处唯一的凝聚力便是这山匪头子,而这山匪头子他短短的打了两回交道,便心知看着并不像什么罪大恶极之人,恐怕落草为寇是原本的生活难以为继,无论是这次的水灾还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对他来说的动力无非是他一个人的纠葛。   可他一个人的恨,能撑起这么多人的恨吗?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打算好了要与朝廷为敌,永远都是落草为寇当个山匪流氓吗?所有人都愿意在天下人的嘴里变成强盗土匪二字吗?那么多的人难道天生就是罪大恶极做土匪的料子吗?   况且莫说其他人,光是他一个人,一时的爱恨一时的情绪上头又能支撑多久呢?这世上所有的凝聚在一起的力量,都必须得有一个信仰,是一生追求也好,是神佛也好,都比一时的情绪来得可靠,光靠爱恨是无法长久的,这世上最善变,最不长久的也就是人心。他若找不到一个坚定自己能走下去的信念,那必然是无法带着其他人走下去的。   所以若要瓦解他们,无非就是要从这山匪头子入手,最低级的瓦解便是让大家都以为他伤势极重,恐怕命不久矣。如果他将要死,那一众的山匪便都成了无根之水,无本之木,风一吹便倒了,届时他们再做做样子,三言两语的打发,这群人也就散开了。   而他想要的不仅仅只是瓦解他们,这么满满一个山头少说也有千百人。虽都不是什么能人异士,但胜在数量众多。小殿下此番遭此大难,无论是身边的可用之人,还是之前太傅娘娘为他做的铺垫,都以一举付之东流,可小殿下不是一个服输的性子,恐怕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再做谋划,可他十五岁的身体和心智经历了这么多怎么担得起这些呢?   他从小不是个聪明的人,但若真想为谁做一点什么,必然是绞尽脑汁万分努力的。   他不愿意韩成璋醒来之后什么都要自己面对,自从太子之位推下,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哪怕是再微弱再愚笨的点子,他也想为了韩成璋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山匪虽然松散,乍一看不过乌泱泱一帮乌合之众,可要知道他们也是人,军队可以凝聚起来的力量没道理他们不能凝聚起来,所以除了替换掉那个山匪头子,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是给他们找到一个信仰。   而这个信仰不是看不见的鬼神,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承诺,更不是什么一时冲动的爱恨,要找一个更为长久更为坚定的信仰。   这信仰的源头必须得是小殿下。   燕春山脑子转得飞快,已经粗略地在脑中打了一个草稿,一个念头已经隐约的成型了。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燕春山微微一笑,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外公你听,这外面人声鼎沸,我心里就料定此处定有千百人,这千百人若是能为我们所用……”   他抬头嘴角上扬:“小殿下曾说过,我国境内人数最多的便都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陛下昏聩,将军们也甚是愚昧,我瞧着与其在他们之间周旋,不如从这大多数入手,恐怕小殿下也是一个意思。”   钟仁祥看着他笑道:“小殿下的想法倒也新奇,我明白,只是你现在这是?”   燕春山点了点车窗,压低了声音道:“如果我没记错,此处是汴梁城外,中原一带信的神佛最为正统。”   钟仁祥与他想到了一处,便摸着胡子摇了摇头冲他一笑:“你啊你啊,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你这小子,歪点子倒是多。”   燕春山作了个揖,笑眯眯地说:“管他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我这主意虽说是说俗气了一点,难以登上什么大雅之堂。但对付这些山匪……外公您信不信,雅的倒还不如我这俗的好用。”   钟仁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行啦,有什么要外公帮你做的现在就提前通个气。”   燕春山俯身过去,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刘全好不容易等来了钟仁祥,钟仁祥给他看了胳膊,只说筋骨具碎,往后左边的手恐怕是不能用了,吊在身上反而容易烂,不如一同下了去。   刘全暗自咬了咬牙,心里把燕春山恨了个遍,还是惦记着小命要紧,只求钟仁祥救他性命,他也心知若往后自己缺了一条胳膊,恐怕再难以服众,除非更加狠历一些。   钟仁祥摸着胡子直道:“不妨事,不妨事,这些伤老朽还是治得定不会让你没了性命,只是恐怕伤口恶化,不过倒也不打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这般老朽自然是在这处等到壮士养好了伤再走。”   与此同时,山脚下一个不起眼守山巡逻的人转完了山路正从底下绕上来,就听得天崩地裂的一阵咔嚓声,吓得他肝胆俱裂,魂飞魄散,他连忙往旁边的树林里躲了躲。   等那阵响动过去,这才探出头来,谁知道那一旁的山壁竟然塌了,他胆战心惊地看了两眼,心下庆幸道: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走那边,不然被这黄土一盖,可是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人发现的。   他想着心有余悸地转身回了山寨。   第二天一大早他一想到昨天的事情,到底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好说歹说的求了一个同乡的人陪自己一起去巡今天的山。   一路上他转头与身旁的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昨天的经历有多么的惊心动魄,说到后头,竟然开始天花乱坠的鬼扯,什么山精作怪,什么天降兆头,什么他们之前拜的神要显灵了,这些话他都拿出来说。   与他同行的老乡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此人实在是聒噪难忍,打定了主意以后不要再陪他一起。   他的手还捂在嘴前没有放下来,眼角还挂着一大颗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在眼泪迷迷蒙蒙之间,他好像依稀看到了山壁上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那塌出来的山壁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展翅欲飞的图案。   他一见这图案顿时大惊失色,唯恐自己是在梦中还没有睡醒。就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摸一把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到底不敢亵渎。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盯向身边的人:“昨天……昨天你看到的就是这个?!”   那人跟他对一视眼惊恐的点了点头,然后道:“昨天这凤凰还没有成型,只是大概飞出来了一个翅膀,今天怎么已经变成了这种模样?”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全都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是上方仙!!”   他们二人连忙连滚带爬地向山上跑去。   不消半天的功夫,山壁前已经攒起了百来人人与他们同一地方逃难而来的同乡。   所有人见到那将成未成的凤凰图案,无一不大惊失色,跪下来鼎礼朝拜。   又一天,整个人山寨的人之间开始流传起一个故事。   原来正是这凤凰图案的同村之人家乡的习俗。   要说为何他们对这凤凰图案大惊失色,原来他们的村口原先就立了一个凤凰的石雕。   听年长一些的老人说,这凤凰乃上方仙,是有一日下界见到人间正逢恶蛟作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凤凰悲悯心里不忍。   于是与这条恶蛟苦战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最后用四十七根骨头做了牢笼,又用自己的心头火做了一把混天锁,这才将恶蛟关在了地下。   可他从此以后便也死去了,那一截心火烧的是他的骨髓,他的骨髓若是烧完了,心火一灭便再也关不住那条恶蛟,这条蛟龙必定会再次出来作乱,为祸人间。   于是村里面的神婆便想了一个法子,每年的正月初一由全村的童男扎破食指,取指尖至纯至阳之血,喂于凤凰口中,用志阳至纯的童男之血作为媒介帮他续点心火。   可是从前年开始,旱灾接连不断,无论他们怎样拜神求雨都没有用,而今年更是一场大水,让所有人都颗粒无收。   神婆看了直道:“坏了事了!坏了事了!凤凰终归是神鸟,凡人的血供不起来,那心火灭了,四十七根骨塌!那恶蛟束缚不住,已经挣脱牢笼飞出来了!天下大乱!天下大乱!!”   旱灾接连着洪灾,让人不得不信服,于是村中的一众人等,不敢再此久留,都收拾了行李,一路向北而去,谁知道在半路上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刘全,跟他仁义,跟着他又能吃饱饭,于是都在这处安定了下来,本来他们都以为此生都要在这山上落草为寇。   谁知道此刻乍然一见这图案,便惊觉这恶蛟之祸恐怕并未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图案,莫不是另一只神鸟下凡?见到世人皆苦于是心中不忍,打算再渡?   一众人等心中凄凄然,自别了故土之后一切都大不如前,如今骤然一见之前信奉之物,不由得心中都各有悲楚和喜悦。   这种巨大的情绪传染几乎是瞬间就传递了整个寨子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被这一场洪水给逼得走投无路,逼得舍弃家园,逼得上了这山落草为寇。   于是一时之间,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固定时间对着这个凤凰图案顶礼朝拜。   第四天,凤凰的嘴里突然淌出了鲜血,所有人又悲又喜,又哭又笑又闹地在下头好似一场群魔乱舞似的。   燕春山站在山上,剥开面前的草往底下望:“快了,再过一天,明天我们就把网收到小殿下的身上。”   玄光的少女耳边黑曜石的耳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那黑曜石好像一条流淌的宝石之河,衬着她的肤色,有一种健康的美感:“你是怎么知道雕凤凰能让他们这个样子的?”   燕春山笑道:“我不知道雕凤凰能让他们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那座山壁:“我只是让人把那山破开一个面,那一面像什么,就让他们往什么方向去雕。一天一点,一天一点,让这图案逐渐的变成一个真实的东西。”   少女疑惑道:“那你怎么能保证雕出来的东西一定会被他们信仰呢?”   燕春山眯了眯眼睛又笑:“因为所有人都会找一个信仰,大多数平凡百姓并不懂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很多时候都是愚昧不开化的,很多苦难,无人来解,无人来救,于是自然非常的信仰神佛。”   他虚空着手,点了点那凤凰的头:“我国国土辽阔,若是在你们西南地区,我自然是不敢用这种方法的,你们那方大多数性的是邪神,没有具体的指代意向。就算雕出来也和你们所信仰的大不相同。”   他又点了点脚下的土地:“而我们这一处是中原,中原一代信奉的大多是正统的神,就算是信一些比较偏门的神,也一定是在佛经道典里面找得到原型,那么我只要根据这个图案找到一个最像他的,找人去把他在山上雕好。就算你这一处信的不是凤凰,总有别处信的是凤凰。而人总是有随众心理的,尤其是这么多无依无靠的人聚集在一起,要有一个信仰在他们之间传递,就会像瘟疫一样渗透进每一个人。”   少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东西是我们造的,他们信仰的神就相当于是在我们手上。这样一来,到时候我们再动一点手脚,让他们相信小殿下就是他们信的这个什么上方仙下凡……”   说着她激动地一巴掌拍在燕春山的肩膀上:“看不出来,你也不仅仅只是会打架和烦人,还是挺聪明的。”   燕春山白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的能不能不要老是动手动脚的,主要是你打人很痛啊!!矜持一点行不?”   说完他又滴滴咕咕地道:“唐沂要是有半分你的粗犷也不至于像个小姑娘一样,一整天娘们儿唧唧的。”   他话音刚落。   一颗石子“砰”的砸在他的脚边。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又是背后念叨人被唐沂那个小心眼八婆听到了,但此番是他背后说人坏话,委实做得不太地道,于是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唐沂刚刚把辛去琉送走,心里正不痛快,一回来就听见燕春山在嘀咕他的坏话,整个人都要气死了,抄起手边的小石子就往他那边砸。   见燕春山躲了,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懒得同他这个幼稚鬼斗气,很是不屑地瞪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转回去找叶从昭去了。   燕春山这厢刚从唐沂身边逃出来,一路连跑带跳地滚到了韩成璋的屋前,瞧见外公正从里头出来,微微一愣,于是揣上手忐忑地凑上前去:“外公,小殿下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醒过来呀?”   钟仁祥瞧见他被狗撵着似的一路跑过来,免不得笑话了句声,这才指了指身后的屋子:“按理来说差不多是该醒来了……”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燕春山高兴地一跳,欢呼一声就往屋里冲去,钟仁祥剩下半句话,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进到屋内,浓郁的药香像是化不开的长河弥漫流淌,日光漫过窗沿,透过那条药香的长河,照在韩成璋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边,整个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那光是静的,那药香也是静的,所有的一切都沉沉睡去了。   燕春山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碰碎了这一幕,他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韩成璋看,或许是因为这次实在是元气大伤得厉害,往常总会挂在他眼下一层淡淡的薄红色已经不见了踪迹,那脸是白的,唇是白的,连成一片,显得他整个人有些苍白得吓人,像是要碎了似的。   燕春山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感觉心口像是塞了一块石头一样被堵满了,他伸手在韩成璋脸上戳了一下:“阿铮阿铮,你怎么还不起来啊,外公说了你应该没事的,你乖乖的,早点起来,听话好不好?你看,我们大家都在这里,你想要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想办法,你不要再睡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娘亲没了,娘娘也不要我们了,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了。你要是也不要我,我就跑回去和我爹打仗去,反正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定哪天嘎嘣一下就跟着你一起去了呢,也能算是马革裹尸不辱使命了。”   沉默了半晌他小声地说:“虽说人这一生总是要死的,就算死法不同,到底也是殊途同归。可是阿铮,人这一生这样长,你们都丢下我,我真的会难过的,难过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哪怕黄泉路奈何桥相见了,你也再不是我的故人。”   他嘴上说得狠,动作却小心轻柔地把韩成璋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支着脑袋守在他身边,为了完成石雕凤凰,他已经好几天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不知不觉就趴在了韩成璋身上,他心里吊着一根弦,害怕压着他,于是迷迷糊糊地手脚并用爬上了床,睡着了。   韩成璋只感觉无边的黑暗像是触手拽着他的四肢沉沉下坠,脑子里一片混沌,爱也好,恨也好,痛也好,乐也好,在这里全都没了踪影。   他像是在地下暗河里,一艘找不到渡口的小舟,漫无目的地在一片黑暗里漂泊,过了许久,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他:“阿铮。”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醉了千斤的铁块一样,无论怎样都睁不开,就听那种声音温柔地响在他的头顶:“你还有事情没有完成,还有人在等你,回去吧。”   说完他便被人一推,这艘小舟便逆着水流不停的往上面行去,他悲痛难挡,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那人是谁,却只知道那人对他非常重要,于是努力想要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眼泪流不出去,于是只好倒流回来把他自己憋得喘不上气来。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唐沂,有钟老,不知名的兄妹,还有燕春山。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飘荡地久了,身体的苦痛伴随着心里的伤痛,像是一把烧红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的在他清醒的时候鞭笞着他,烫得他一身皮肉痛不欲生,又无法摆脱,所有人来看他的时候,多半和他一样是沉闷苦痛的,这四周沉闷的气氛简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燕春山不一样,他几乎是天天都会来他身边,燕春山话多且密,光是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能说出一台大戏,他分明也是担忧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醒得过来,但面对自己的时候他总是做出很轻快的模样,就像自己还能回应他一样。   他有时候半梦半醒之间,也想不清太多的事,脑子里一片混沌,听一两句他的话,有些说得他哭笑不得,而正是这些跳脱的,不着调的话,被串联起来,成为拉着他一路涉水而来的绳索,他想:无论以后怎样,他对我的这份心意,我总是会感恩的。   迷迷糊糊之前又是一阵浓稠的黑暗涌了上来,他朦胧之间,只觉得有人戳了戳他的脸,依稀听见什么,“不要我了。”“去边塞。”“一起去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燕春山可爱的同时又觉得他实在是有点粘人。   所以他强行憋着没有继续睡下去,一心要从那黑暗里挣扎出来。   倏忽之间,他被一阵茉莉香包裹在其中,“哗啦”一声,那香包裹住他就像破水而出,身上的那些黑暗都被抖落了下去。   他十分吃力地睁开眼,暮色四合,璀璨的金光从窗口溜进来,给房间铺满了一层耀眼的光芒,一直连通天边的云霞,像是从天上裁了一段云彩下来披在身上似的。   他费力地转眼一看,燕春山没大没小且不知轻重地抱着病人已经睡了。   他眼下有一层乌黑的印子,看起来这几天劳累地非常,他心里有些心疼,想要抬手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现在连抬手都不太能做到。   努力了半天,却只是动了动手指,而这微小的动静,燕春山却一下就感受到了,立刻惊坐起来。   正好对上他睁开的眼睛,韩成璋还没来得及张嘴说一句话,燕春山的眼泪就已经下来了。   他怔了怔,半梦半醒之间迷迷蒙蒙听到的那句“不要我了。”此刻变得无比的清晰又真实,像是拿了一把刻刀,狠狠地在他心头刻了下来。   他想安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燕春山愣了一会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向屋外跑去,韩成璋一愣就听他咋咋呼呼地在外头喊。   他一路冲到钟仁祥的面前,一边抹眼睛一边着急忙慌的道:“外公外公!小殿下醒了!您快去给他看看吧!”   此刻钟仁祥正在和魏奉,叶从昭一起商议接下来该当如何。   听闻他这一句,众人都惊喜地站起来:“小殿下醒了?!”   钟仁祥赶忙动身就走:“小殿下醒了可有说什么?头痛吗?想不想吐?记不记得人?”   燕春山挠了挠头:“他一睁开眼我就过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样的。”   钟仁祥叹了一口气:“你啊你啊,这急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罢了罢了,走同外公一同去看看。”   行至屋内,见韩成璋还醒着,钟仁祥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拿水给他喝了,又把这些问题一一问了。   韩成璋皱了皱眉,迷茫地看着他,什么认不认识人?记不记得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并非是不认识钟仁祥,只是大脑一片空白,空荡荡的。疼得他实在没有力气顾及其他。   他正要细想,突然头痛欲裂,燕春山在一旁瞧着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来把他抱在怀中,揉着他的太阳穴,着急地问他怎么了。   钟仁祥瞧见了,心里暗叹一声,直道不好,恐怕到底是伤了脑子,要治这个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有些人说不定明天起床就什么都记得了,有些人说不定一辈子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   燕春山一见外公叹气就胆战心惊,听完钟仁祥的话后,反倒松了一口气:“若只是这样,忘了也就忘了,这些事情我也希望他不要记起。”   他轻声说:“太苦了,太痛了,记起来得有多难受。”   他怀里韩成璋十分费力地把头偏向他,靠在他的颈窝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了他的颈窝。   那许久未进食水的嗓子,像是破了一样,只能发出一些带着气的嗓音。   “哥哥我好疼。”   燕春山恨不得替他疼,却到底没有办法,只好将他抱紧了些,笨拙地哄:“我小时候跟着我爹上战场去,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回来也疼,我娘就会给我唱一些小调,我也给你唱好不好?”   “东屋点灯西屋明,西屋无灯似有灯,灯前一寸光如罩,可恨灯台不自照……”   他一边哼着一边声音在发着抖,没想到韩成璋真的被他这样笨拙地给哄住了,他靠着燕春山细细地抽气,到底是没有再掉眼泪了。 第41章 第四十章   “小殿下,让臣来给你看看吧。”钟仁祥见他抖得厉害,便给他重新把了把脉。   燕春山一脸紧张地盯着外公生怕他说出半个不好来,只见钟仁祥搭在韩成璋腕上细细把了一会,又看了看韩成璋的眼睛,这才道:“不妨事不妨事,臣这就去开几服药,殿下吃了就无大碍了。”   燕春山连忙要送外公去开药,钟仁祥瞧见韩成璋疼得蜷在他怀里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你在此处陪陪小殿下。”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小殿下此次骤然遭逢大变,身边可亲可近之人多数都……你、唉,你好生待他,莫要跟殿下闹脾气知道么?”   燕春山赶紧点了点头:“外公放心,我可疼小殿下了!”   然后他又探头探脑地补一句:“那什么时候给他吃药啊,他这么疼着也不是办法啊……那个外公,这药别人熬的我怕不放心……”   钟仁祥瞧着他的模样失笑道:“你这小子人不多大,心眼倒还不少,你放心,小殿下乃千金之体,自然是我去。你呀,在这里好好陪陪殿下。”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   燕春山回过头,只觉得颈窝里落了一片潮湿,他的手动了动,在韩成璋身上来来回回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伸出来小心地把他圈在了怀里。   他小声地叫了他一声:“疼的厉害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韩成璋摇了摇头,只道:“我歇一会,就一小会。”   他轻声问:“我们这是在哪里?唐沂和大夫人怎样了,有一起出来吗?”   燕春山一愣,外公分明告诉他小殿下恐怕不记得了,所以他下意识的觉得搞成这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如今他这样问,岂不是什么都记得?   他想的不错,韩成璋确实什么都没有忘记,只是头痛得太狠了。人的忍耐其实是有限度的,忍受了剧烈的痛苦就可以回避一些痛苦的记忆。痛得太狠便没有心思痛苦与难过。   可是世事就在眼前,他逃避与否都回不去了,他给了自己一次机会,软弱一次就要重生一次。昨日种种应当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应当譬如今日生。此后并不管遇到何事,也该由死及生。   燕春山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们……我们这是在半路上,此处有一个抢占山头为王的流民,算是落草为寇的山匪。外公说你的伤需要静养,所以我想了点法子,让我们先在此处安定一会。唐沂和大夫人都好,只是受了一些伤,听说大夫人这一次带了唐老将军的旧部,折损的厉害。”   他眼神不停地往外飘,就是不敢去看韩成璋,怎么开口怎么跟他说呢?怎么告诉他我们都回离开了,只有你娘和你舅舅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我们带不走他们,纵观天下,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沉疴旧疾,即使是我们这样偌大一个山河,竟不能为他们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埋骨之地。   韩成璋却没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闭着眼睛细细地抽气,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眸光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泪痕与不舍的样子:“折损的厉害,但不是没有,母后下狱之后我想了一晚上,如今我们这般若是想要名正言顺的拿到兵权,是不太可能的,但赵鸿飞这事倒是给了我一个思路。”   他扶着燕春山的手,微微坐直身体,目光如炬看着燕春山:“昔日见秦王无道,人人皆得而诛之。而此刻父皇如此,又与暴秦何异?父皇这辈子都没有仰仗过的东西,恰好借我们用用。”   看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坦然自若地与燕春山侃侃而谈,就好像发生的那些痛苦和磨难,并不是发生在他身上,死去的人,并不是他的家人一样。   燕春山顿时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就像雷雨的那个晚上一样,可这一次他不哭也不闹,甚至不发泄自己的脾气,这样诡异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他不过年仅十五骤然遭逢如此大变,怎么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他心里担心,却又不敢担心的太过明显,只是沉着脸,暗自恨自己没用。   韩成璋见他许久没说话,就偏头过去看他,平时叽喳喳,活泼的不像话的人,此刻却严肃地苦着一张脸,恨不得把他的痛帮他痛了似的,他心口一揪,这样妥贴的被人放在心让他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他疼得发抖,但还是笑着拍了拍燕春山的手,故作欣喜的夸道:“哥哥方才听你说,这里的山匪是你用了些计谋我们才在此住下的。不知是用的什么计谋?往常怎么竟也不跟我说,哥哥这样聪明的人,想必来我府上做个幕僚的先生也未尝不可。”   燕春山瞧见他拍自己,一脸认真的模样,还以为他要与自己讲什么,正打起了精神要听他讲,没想到他只是讲了这些话。   他有些难过,但到底没有说什么,他见韩成璋执意不想与他说,就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此处地处汴梁城外五十里,有一座矮山,山层石质疏松,最好敲打,豫西又地处中原,多数逃难至此的人,都是家中贫苦无可奈何的百姓平民,而最底层的人们,如果遇到了重大的事故或者灾难,一定会找一个信仰。不然就会被‘凭什么是我’这样的念头折磨的疯狂。”   他顿了顿,仔细看着韩成璋有没有难受,才继续说道:“地处中原的百姓信仰的大多都是正统的佛教,道教。我只需要命人把这块山壁凿开,聊天后留下的形状像什么?便照着神佛的形象去雕,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们自然会以为天降异事,或有祥昭,这样一来,他们就无心去顾及我们,而只要等你醒过来了,再把这祥昭归功到你的身上,那至少大多数的人都会为我们所用。”   韩成璋本来是想哄他开心,结果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眸子都亮了起来:“哥哥真是好生聪明。”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鬼神之事讳莫如深的人正是这大多数的百姓,底层困苦的人民会仰仗他们成为信仰,而作奸犯科的人则会心有顾忌,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样一来,此番实在是一条妙计,我看不单单是只可以用在这个山头。”   燕春山见他一醒过来先是狠狠的痛了一场,思及母亲难事又强行压下,忍住不发,不仅不发,甚至反倒安慰起了他来,如此劳思费神,听了一句之后又马上去想往后该怎么办,实在是我把自己的心神都要熬干。   燕春山皱着眉这才说:“你身上还带着伤,此刻就先不要思虑这么多。”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把韩成璋圈进怀里,沉着嗓子道:“阿铮,小的时候我曾听过一句话。‘山河多如故,故人长孤独。’可若是我之于你,只要我在这个世上,你就永远都不会孤独。”   韩成璋听他这样说不由得窝在燕春山的颈窝里发了一会呆,忽然他问:“你哪里来的茉莉?”   燕春山偏头看他,有些疑惑:“我并没有带茉莉在身上,你想要吗?这里……这里气候不好,也没人精心去养,你若是想要,那不日我们就启程来下去江南。”   那是谁满身的暗香。他想。   是谁一身的茉莉香,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回来?   --------------------   哈哈哈,最近我们这边静态管理,可惜我不静态呜呜呜,医院忙死了,每天都要透支了。什么时候抓我,我撑不住了,我也需要静态管理。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韩成璋半天没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衣服轻轻靠了他一下。   燕春山见他这样心里软得不行,正要伸手再哄,就听外面一阵嘈杂,他心道不好,赶紧把韩成璋裹在怀里,翻身上了房梁。   待他往下一看,原来一片乌泱泱的人正朝山上涌来,他们身后还跟了一些不断略过的黑影。   他皱着眉道:“遭了,又让那群苍蝇发现了。”   韩成璋偏头问他:“什么苍蝇?”   燕春山凑上来小声道:“自我们离京之后,大军并未追来,却有一小撮不知道是谁的人,一直在追我们,我们躲躲藏藏了一路好不容易跑过来……”   韩成璋细细思索了一番:“大军没有追来?这却奇怪,若是父皇执意要杀我,那便改下令斩草除根,你别看他这个人,表面上懦弱无能,实际上却有一副铁打的心肠,老将军小时候这么疼他,都没逃过被他一场污蔑,母后与他这般恩爱和睦都会走到这一步,只要是他觉得怕的,对他有威胁的,他都会不计一切手段的除掉。”   他说到“母后”的时候燕春山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没有丝毫停顿,面无表情地说了下去:“如果他当真觉得我是一个乱臣贼子,觉得我是一个威胁,那不管天下人如何评说,他绝对不会顾及皇家颜面而不出兵来追我们。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握住燕春山的手,他昏迷许久手上的力气并不大,在微微发着抖:“母后……母后身死的时候。我曾在旁边,见他对我的态度似乎没有赵鸿飞那般欲杀之而后快,他似乎还惦念着我是他的孩子,还惦念着一点微薄的血缘联系。”   他微微一笑:“这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父皇的人,父皇既然将这事隐而不发,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这其一就是对天下人宣告我已身死,要是这样,我们便可以把来人解决脱去这一身枷锁,做一个寻常布衣,起义自然方便,这其二便是还未对天下人宣告我已身死,那么,‘太子’便在永安之乱中失踪,要不就被罢黜,就是这样,往后想要分庭抗礼,借着太子的身份也好清君侧。”   他刚刚笑完,头又疼的厉害,他不得不把头埋在燕春山的脖颈之间,轻笑一声:“钟老说的果然没错,是不宜神思过度,嘶,好疼。”   燕春山瞪了他一眼,生气地一拍他的屁股,作个要打的样子:“知道你还作死!”   韩成璋又笑了一声:“我这倒也没有过度,只不过随时拿出来用用,免得到时候锈住了不是?”   他转过头来,苍白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他还发着抖的指尖轻描淡写地点了点下头的黑影:“能杀完他们吗?”   燕春山眯了眯眼睛:“应该可以。他们人数不多,况且这又本是山匪的地盘,这群人在这里当山大王当久了,最擅长打伏击。我们若与唐家旧部配合起来,应该无往不利。”   他笑了一声:“啊对了,大夫人给你剩得还挺好,是唐家第一部,是‘尖刀’。”   他又说:“本来玄机差点把尖刀交给我,我可是为了你等了很久,专门留给你醒过来的,等回来你可要给我点甜头来换。”   说着他抱着韩成璋翻身下去,妥帖地把人放在床上裹好,他低头牵起韩成璋的手,用他的手背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假装不经意似的用嘴唇滑过他的手背,然后抬头灿然一笑,把手捂在他的眼睛上:“别起来看,等我回来,听话。”   说着他拿起放在一边的长弓转身出门,途中不比在宫中,他此刻没有束发的冠,只用发带草草绑了,黑色的发倏然一转,留下一道浓墨重彩的影。   韩成璋看着他起身离去,过了半晌,犹豫着捻起方才燕春山握着他的手遗落下来的一根发,过了半晌,他轻轻地将手背靠在自己的唇上,然后闭着眼睛,“刷”地眼泪就淌了下来。   熟悉地疼痛感又缠绕上来,搅得他没法想任何事,只好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对抗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来,吹得他遍体生寒,有声轻轻唤着:“小殿下。”   他迷迷糊糊想要睁开眼看,却怎么也睁不开,喂到他嘴边来的药他努力挣扎着张嘴吃下了,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了,吃药的时候不停的从嘴里呛咳出来,半晌,那药只喂进去了一点。   就听见钟仁祥急得直叹气:“小殿下,若您再喝不下去,恕臣失仪,只有拿竹竿给您灌了。”   韩成璋努力偏头想看他,想点头,却只能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还没等钟仁祥去找竹竿,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外公外公!小殿下吃药了吗?!告诉他,我们大胜!我换个衣服就来找他!”   钟仁祥叹了一口气在这边苦笑着对着韩成璋道:“我这孙儿什么都好,只是这性子着实有点随了父亲。”   韩成璋自觉没有睡多久,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燕春山与唐沂一起,摸到山匪之间,极力鼓动,说是官府最终还是看不下去,他们占山为王,又不敢明面上来把向着和外人打仗的军队掉转头来欺压百姓,于是想了这个办法,想要一路过来秘密处置他们。   这几天本就人心惶惶,燕春山又活泼,没几天功夫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那凤凰雕塑的影响力他也是功不可没,这次又得多亏他这张嘴,又有张全在面前给众人打了个底,官府如何如何欺压横骗,一时间大家都信了个七七八八,群情激昂的拿上家伙就跟他走。   燕春山回头看着刘全笑了一下,刘全半条胳膊没了,正好包着身子坐在堂上,被他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心里警铃大作,只觉得他这一眼不怀好意,确死活想不出来哪里不怀好意。   燕春山带着一群山匪转身出门,路过唐沂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唐沂微微点头,抱着刀和他擦肩而过。   燕春山长弓使得出神入化,弓的两头,他又自己改成了刀刃,无论是远战还是近战,他都用的颇为得心应手,他正一刀割了个人的脖子,飞溅的鲜血顺着他刀上的凹槽喷射出去,绚烂的金光顺着树叶的缝隙直照下来,把少年人的脸庞照得璀璨夺目,而在他这样闪闪发光的脸旁全是滚烫的鲜血。   他甚至还带着笑,例如往常和他们在一起时,笑闹着说话时的模样,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寒意。   来人不多,他们见到了燕春山就像是见了羊的狼,不要命似的前仆后继的想要杀了他。   渐渐的有人就觉出了不对劲,正当时刚想问他,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众人回头一望,只见那山壁上的凤凰口含朱红,正在泣血,它锋利的喙上正衔着一个人,那人的血顺着它展翅欲飞的姿态流进了眼睛里,就像凤凰正迎风泣血。   而那眼睛被鲜血一染就更加明显地显出了眼珠,不偏不倚正盯着燕春山。众人大吓都不由自主的头盯着燕春山,只见他一袭衣衫已被鲜血染透,正有一行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如同从他眼眶中流出来的一样,像极了山壁上那只泣血的凤凰!   一时之间,众人都不敢再说什么,燕春山将最后一个人一刀砍下,用被鲜血染满的衣裳,擦了擦手,十分轻松地笑道:“麻烦诸位照拂,恐怕要各位帮忙善后了,我还有些事,恐怕这次不能久留。”   他刚说完便起身一翻,姿态轻盈的在林中蹁跹而去,像是一只鸟一般,一身的红衣滴答着落下一排血渍,剩下一行人面面相觑。   燕春山一路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这一生被血染透的衣裳,甚是不好意思去找韩成璋,他可不想这样,吓坏了小殿下。   于是赶忙急匆匆地冲到一旁的井边,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傻小子火力壮似的直接就着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冲了身子。   然后随便的扯了一块布就急匆匆往韩成璋房间里冲。   一冲过来就瞧见钟仁祥正拿着一根拇指粗细中空的竹竿去捅韩成璋的嗓子,他见了立即大惊道:“外公外公!手下留情!怎么治着治着还治急眼了呢?要是实在不行,咱们等他慢慢好嘛……”   钟仁祥哭笑不得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混账话,小殿下现在吃药会呛出来,实在没有办法,我才出此下策。”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燕春山一眼,觉得十分伤眼:“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赶紧去,去把衣服换了再来。小殿下都这个模样了,又跑不掉。”   燕春山撇了撇嘴道:“哎呀,你不懂,这是咱们年轻人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瞧了一眼那药,伸手接了过来:“喂他吃是吧,哎呀好啦,我知道啦,我来就是了,现在麻烦您老人家移驾吧。”   说完他便搀着钟仁祥必恭必敬的把他送出了门去。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等他回转过来,自己回到门内的时候,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   他已经不眠不休了好几个晚上,就是为了将那凤凰图腾早日做出来,如今还没有休息够,又重新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出去杀敌,而他正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偏偏是他一点链子都不能掉。   这一天一夜下来,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脱了力,但他不敢让韩成璋被竹竿喂药,总怕捅着他,哪里伤了他。   所以这才表现出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模样,非要留下来照顾他。   他抖着手凑到了桌前,端起药碗,药都差点撒了,他苦着一张脸,凑到韩成璋耳边轻声说:“小殿下,我最怕苦了,你要是醒不来自己吃,以后可要赔我三袋梅子糖!”   韩成璋的睫毛一颤,半晌没有动静,燕春山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把韩成璋抱成半坐的模样,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贴着他的唇就把药渡了过去。   他生怕韩成璋张不开嘴吃药,没有办法从喉咙里顺下去,于是舌头顺着就绕了过去,压住他的舌根,把那口药给灌进去,本来喂药是喂的心无旁骛的,不知怎么的,他眼睑一掀,瞧见了韩成璋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迷迷糊糊地发散思维地想:“小殿下笑起来的时候可真好看,唔,现在这个模样也好看。”   等他反应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含着人家的舌头不知道吸了几遍。他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面红耳赤地就撤开来,他心里面狠狠地唾弃自己道:“干什么干什么??这登徒子的模样这是干什么?!怎么还趁人家没有力气反驳的时候做这种事呢?怪猥琐的!”   他面红耳赤地转头看了一眼韩成璋,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这才做贼心虚地抹了一把嘴,自说自话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继而他就像是找到了什么精神支柱似的,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又不醒过来自己吃,我只能这样喂你呀,到时候可不能怪我!”   于是他红着脸又上赶着喝了一大口,凑上去把人家的嘴含住,全然忘了刚才皱着脸说怕药苦的那个人是谁。等一碗药喂下去,他已经换着角度把韩成璋嘴里每一寸都摸索了一遍,这才大尾巴狼似的给人家盖好被子,面红耳赤地把碗端上出门去了。   与此同时,塞北风沙似刀,割过茫茫无际的荒原,风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潮裹挟着厮杀声从北方传来,一群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稀稀拉拉地跑来,忽然窜出来一队黑漆漆的骑兵,如同一阵黑色的飓风,冰冷沉寂地刮过塞北的荒原。   那群残兵见了顿时大惊,队伍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句蛮语:“乌鸦!乌鸦又追过来了!”   顿时本就混乱的人马更加慌不择路,骑兵们打马快跑,步兵们推推搡搡,被推倒的人根本来不及爬起来就被身后涌上来的自家人踩死,前面的被绊倒,后面的又慌不择路地撞上来。   那黑压压的军队果真如同乌鸦一样在他们四周盘旋,即使什么都没做,北蛮的军队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   为首的将军带着狼群赶羊的头狼,目光狠辣一眼看出这慌不择路的羊群里为数不多的“牧羊犬”,只见他咧嘴一笑手里一柄黑漆漆的铁剑直指那几人,麾下将领立刻会意,荒原上黑压压的“乌鸦”列队盘旋,倏然下落,一口就啄瞎了“牧羊犬”的眼睛。   在他们不远处一个隆起的小山丘上,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正闲庭阔步地走着,这厮不同于前面战场上厮杀的同胞兄弟们,养得端是一副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模样,恐怕多跑两步都要喘,乃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大花瓶,大花瓶背上坐了一个人。   此人脸型小巧,却高鼻阔目,俊郎非常,灰色的眸子隐隐发着青,仿佛一双狼眼,看模样不像是个什么正经中原人的模样,却又长了一把乌檀木一般的发,黑漆漆的眉毛压在眸子上,显得眼窝更加深邃,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英俊。   此人远远的看了一眼战局,把手指圈起来放在嘴边,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了起来,乌鸦收网了。   他眯了眯眼睛,瞧见为首的那人已经割下北蛮将领的头,高高挑起来,立刻变了个调子吹出个打着弯的欢快尾音。   他一勒胯下这不中用的“花瓶”调转方向笑眯眯道:“走走走,点了把子就回家!好久没洗澡了又要馊了。”   那将领听了把头盔一摘笑呵呵地道:“都是汉子怕啥,又没个漂亮丫头,洗这么干净给谁看啊小侯爷!”   他闻言叹了一口气:“可说呢,漂亮丫头咱们有不起,漂亮小伙咱还是可以有。”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不才在下在你们这群满身臭汗的臭男人里长得还算颇为端正,只好由本人担任如此重要的安抚军心之责……”   他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完这段臭不要脸的话,然后又说:“得了别跟我搁这儿贫了,赶紧弄完了回家。”   众人哄笑一气而后转身把方才击溃的军队搜刮了个遍。   “侯爷。”为首那汉子嫌弃地把手上拿起来的刀丢在地上,“这些还没咱们自己用的好呢,拿了也用不上。”   那人点了点唇笑起来:“废什么话,给我带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此人正是被封侯北定的韩成韫,韩成韫正和朱邪那史打趣,不知怎么的,突然心口一痛,浑身一抖打了个寒战。   朱邪那史见了哈哈大笑道:“小侯爷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身体虚成这个模样,改明儿叫炊事房多给你烧几串腰子?”   韩成韫面不改色道:“这么关心我的身体,你想试试?”   朱邪那史大惊失色:“你果然早就觊觎我的身体!”   说着这扎着胡子的八尺大汉故作娇羞地把手拢在自己胸前,顿时周围哄笑一片。   韩成韫也跟着笑了,却不知怎么的,心头那心悸的感觉久久不去,他皱眉朝着都城的方向望了板上,果断道:“回城。”   朱邪那史见他脸色不对,想了半晌,到底也没开口多问,于是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又盘旋着朝城邦刮去。   荒原远远刮起了一阵黑风,城门上的守卫远远瞧见了,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欣喜大喊道:“侯爷回来了!开门!快开门!”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韩成韫胯下那肥硕的骏马虽说打起仗来是个畏手畏脚的草包,但用来做充充场面的玩意倒是很够用,此马是个识时务者,知道跟着主人回到了自家地盘,走路之间都变得趾高气昂起来,黑色的马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朱邪那史在后头看得牙根倒酸,觉得这畜生属实有些犯贱。   于是快马加鞭,到了韩成韫跟前:“小侯爷,你看你这马,跑又跑不快,也不能驮重东西,还成天趾高气昂的,瞧着怎么不像个好东西啊。”   韩成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好意思说别人,啊,不,别的东西?”   朱邪那史把胡子扎成的一小把辫子一甩,哼哼道:“这马要是以前在我们那里,可不行,不中用,要被杀了吃肉。”   韩成韫摸了摸马头一旁的鬃毛,笑了笑半晌没有再说话。   朱邪那史快马加鞭到了韩成韫跟前,压低声音道:“小侯爷,你那个‘生意’的事,我让人盯着了。”   韩成韫脸上的笑意没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怎么说?”   “上个月来的那批人,确实是冲着苍梧道来的。他们在城里转了好几圈,问东问西的,还打听咱们的驻防。”   韩成韫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让他们打听。想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朱邪那史一愣:“都告诉他们?”   “对。”韩成韫笑了笑,“告诉他们的,和咱们实际有的,能是一回事么?”   朱邪那史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又有些恼火:“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每次都让我自己想半天。”   韩成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多想想,以后才能独当一面啊。我总不能一直在塞北。”   这话说得轻,朱邪那史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正要追问,韩成韫已经翻身下马,朝迎上来的亲兵走去。   亲兵一边把披风搭在他肩上,一边凑过来小声道:“侯爷,朝廷来送辎重的钦差大人来了,此刻正在侯府里等您过去呢。”   韩成韫眼睛一弯:“带了多少?”   那亲兵很是不屑:“跟去年一样,一点点,就这,还不够塞牙缝的,要我说,当今圣上可真够能耐,光要马跑,不要马吃草,每年的粮草就这么一点儿,别说保家卫国了,能不能吃饱都是一个大问题,要不是小侯爷在这儿,恐怕早就被北蛮那些部落打到中原去了。”   韩成韫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慎言,我乃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一个,哪能守得住这么大的边疆呢?多亏了你们和朱邪那史将军。”   他拍了拍亲兵的肩膀:“我去把这些零食给大家收下,后头是我们今天打猎的‘点子’你清一清,等钦差一走咱们就分了。对了,上个月从苍梧道那边收的税,今晚清点好送到我房里。还有,让朱邪那史别急着走,等我见完钦差再说。”   交代完之后,他理了理衣领,这才把披风一甩,大步流星地向侯府走去。   定北侯府内,正坐着一个白花花,圆溜溜的太监,此人长了一张讨喜的白团子脸,被塞北的风霜一刮,整张脸都被吹得红彤彤的,有些破皮,但看起来却是喜庆不少,像个年画上跳出来的大娃娃。   大娃娃满脸愁容,眉毛拧在了一起,抱着一个茶杯长吁短叹地叹着气,叹着叹着,不由得悲从心来,又低下头抹了两把眼泪。   原来此人正是随钦差大臣运送辎重的监军,一般来说监军是个好差事,可偏偏是韩成韫这一支定北军。   定北军和别处的军队并不太一样,这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韩成韫是定北侯,皇上的儿子中他最讨厌定北侯,而其二,因为这中原的军人在上一次与北蛮族之站里死伤太多,韩成韫来的第一天就深知不行,不过想了片刻,就下令招纳了不少蛮族人当定北军,可以说定北军里蛮人比汉人更多。   就像之前这一仗,其实蛮人的兵力远胜他们,可他们打的就是心理攻防,他们自己的士兵混在蛮人里,在行军的过程当中冲乱部队,并且大叫战败来蛊惑人心,若是愿意留下的就可以活命继续为他所用,而这个部队当中所有的资产便都成为了他的,韩成韫就是用这种以战养战的方式养出了一批规模不小的定北军。   可惜这样一支军队在皇上眼里看来就是血统不正的,如同韩成韫这人一样,都是血液里流淌着不干净杂质的小杂种,像是一直盘踞在北方虎视眈眈的恶虎随时等着他力竭扑下来噬主,自然是爹不疼娘不爱,所以定北军的军晌一扣再扣,扣得韩成韫揭不开锅就去找北蛮人打秋风,简直是打得蛮人苦不堪言,硬生生把大梁的界碑往前推了几十里。   可即便是这样,皇上依旧忌惮他,甚至专门设立四枚虎符,在内陆行成包围之势,无形之中给他上了一道枷锁。   韩成韫想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一声,可真是他的好父皇,为了那一个莫须有的梦和所谓的血统甚至忘了自己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眸色渐沉,抬手推开了房门,见到在里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圆滚滚的太监愣了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挂了起来。   “福公公?”他害怕自己眼花了,反复确认了几遍,“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吗?”   福禄瞧见韩成韫进来,眼泪更是包不住了,只见这糯米团子圆溜溜地滚了下来,身上的肉一颠一颤,韩成韫瞧着复杂地想:真是难为他长途跋涉还能这么软糯。   福禄到他跟前,往下一拜:“侯爷,侯爷……”   他喏喏叫了半天才说:“咱家是被皇上贬下来了。”   韩成韫眉头一皱:“怎么会贬你?你从小跟着父皇长大,再说了母后她也不可能……”   说道皇后,福禄的眼泪更包不住了,倒豆子似的哗啦啦地往外掉。   “娘娘她……她……”   福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韩成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福禄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别急,慢慢说。”   “母后怎么了?”   福禄抬眼泪眼婆娑地瞧了他半晌才说:“娘娘她千古了。”   福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把哗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皇后娘娘被刺瞎了眼,说皇上被明妃用鸦片控制了,说赵鸿飞设局诬陷皇后谋反,说太傅带兵进宫救人,说解保将军被砍了头,说太傅被一箭穿心——   他说到太傅的时候,韩成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福禄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说皇后娘娘在朝堂上一剑捅了自己,说太子殿下发了高烧被打晕了丢出去,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他去送密旨被赵鸿飞的人发现,一路逃出来,被贬到塞北——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韩成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韩成韫才开口。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哥也死了?”   福禄抹着眼泪点头:“太子殿下他……他被丢出去的时候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外面又是那样的场面……”   说着他便放声大哭起来,身上那喜气的红色都暗淡了一层。   韩成韫没再说话。   福禄透过婆娑的泪眼看了一眼这个年仅十多岁的小侯爷,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小侯爷到底还是年纪太小,生离死别这种大事在小孩子眼里看来可能并不算什么,也是小侯爷当时和娘娘跟太子在一起的时间才多大一点呢,能有多少的感情呢?   他想着想着,更是替太子和皇后娘娘难过,这世界上若是亲兄弟都不记得他们,往后还有谁能记得他们呢?谁会逢年过节的去祭拜他们呢?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   韩成韫淡淡地说:“哭什么?又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活着呢,我们家里还有人活着呢。”   见他还哭得厉害,韩成韫只好低下头宽慰了他两句,实在劝不住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门带上出门去了。   朱邪那史安顿好了他们新打回来的“点子”,发现居然意外地收获颇丰,于是喜气洋洋地要找韩成韫分享,找了一圈也没找见韩成韫的人,正奇怪呢,正好路过老界碑,听见刺耳地“刺啦”声。   他疑惑地加快脚步,到了界碑处,却只看见印着大梁国印的界碑上刻满了沙坨语和汉语交织的“死”。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虽说福禄从小在宫里陪着皇上长大没受什么罪,养得一身细皮嫩肉,但他本人却和那身软糯的肉并不相衬,一路疾行大腿都被磨出了血也愣是一声没吭,往日的监军总会和送辎重的将军或多或少贪一点军晌,他当监军却是正儿八经的当监军,不准别人碰韩成韫的一分一毫的军晌,朱邪那史点军晌的时候还奇怪:“不是说年年都比往年少么?怎么今年的军晌看着比去年多一些?”   福禄团子一样的脸圆溜溜的,印起两个酒窝:“小侯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不能被亏待了,想他哥哥都已经这么高了……”   福禄边说边比划,比划到一半,又垂下手来:“太子殿下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如今……唉,恐怕往后他们兄弟几个里也就只有小侯爷逢年过节还记得他,给他烧点东西了。”   朱邪那史愣了愣:“你说啥?”   福禄的圆溜溜的酒窝不见了:“本来是该给太子殿下发丧,谁知陛下死活不准只说殿下走丢了,可……唉……”   朱邪那史被他这只言片语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你们这些中原人,说话就好好说,打什么谜语?”   福禄左右看了一圈,把朱邪那史拉过来,小声凑在他耳边把京城哗变的事讲给他听,朱邪那史听了皱着眉说:“你是说小侯爷的哥哥死了?”   “哎呀!”他一拍脑门,“坏了!我可算知道哪儿来的字了!”   他连忙转身就跑:“我们草原上的狼崽子重情重义啥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小侯爷之前每隔几天都要念叨一遍‘哥哥’,现在他死了,小侯爷不疯才怪!”   朱邪那急急忙忙地史满城地找韩成韫,到了后半夜,他才又在老界碑处看到了韩成韫,韩成韫正靠着界碑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朱邪那史见了急急忙忙一掌劈下来打掉他的酒壶:“你这娃子,咋就不听劝呢!说了你身子不好喝不得那拉提你怎么不信呢!回去非要头疼死你!”   韩成韫靠着界碑,塞北星光如昼,熠熠生辉,印得他的脸异常明朗,他眉眼带笑,笑眯眯地说:“哪儿的话,你不也十二三岁就开始喝酒了吗?怎么如今反倒管到我头上?”   朱邪那史气急败坏地跳脚:“那你这小身板能和我比吗?!你想想你当初来的时候,差点……”   他说到一半就打住了,硬生生转了话题:“你们那个爹,真不是个东西。”   说着他看着韩成韫坐下来,顺走他捡起来的酒壶喝了一口:“虽然我跟着你打仗,可我信的是你这个人,并不是你们中原人,你们中原的皇帝……”   他顿了顿偏头想了半天才把沙坨话转化成汉语:“不行,没有情义。”   他说:“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你呢?我知道你也不喜欢,可你真的决定好要跟他对着干吗?”   韩成韫眼睑半垂,纤长的睫毛下只漏出一点点眸光,他的手指抚过刚刚刻出来七歪八扭的“死”字:“他杀了我的哥哥,我让他偿命好不好?”   朱邪那史愣了愣,韩成韫又抬头笑起来:“唉,可惜啊,只能说说而已啦,再恨也不行的,谁叫他是老子我是儿子呢?是吧?”   说着他靠过去拍了拍朱邪那史的肩膀:“我心情不好,陪我喝一个呗?”   朱邪那史瞧着韩成韫的脸色,怎么也不觉得他刚刚说的是玩笑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一阵马蹄声来。   翻身从马上下来一个侍卫:“侯爷,驿站来了个江南的富商,拿着皇上的令牌,说要和您谈生意。”   韩成韫垂着眼笑道:“我这里一嘴的沙子,没什么东西好换,他不在他的江南水乡好好待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不过,既然要和我做生意,那就不是他的人,见见也无妨。”   韩成韫站起身来,他实在是很少喝这么烈的烈酒,顿时有些站不稳地歪了一下,朱邪那史伸手托着他的胳膊:“实在不行今晚你先回去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韩成韫突然笑起来:“你说,我这里有什么生意可以给他做呢?”   朱邪那史也想不明白:“是啊,你说咱这可以跟他做啥啊?”   韩成韫抬头看着界碑外茫茫的荒原:“可以给他做一条路。”   他冷冷一笑:“要让别人跟他与虎谋皮,就得拿出能让人舍命的资本,要是他能满足,倒也不是不能和他试试。”   朱邪那史听得云里雾里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你在说啥,反正我就跟着你就行了。”   韩成韫瞧他傻乎乎又真诚的模样,忍俊不禁地揪了一把他绑着的小辫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你家有没有妹子?给我介绍一个呗?”   朱邪那史大怒:“我把你当兄弟你就成天惦记我家女娃子!”   然后他抬手在韩成韫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把:“我们家的女娃子都彪悍得很,你这小身板肯定受不住,你这娃子,还是再大些再说吧。”   韩成韫挑了挑眉,跟他讲了几句荤话,让朱邪那史恼火地想锤他,但到底记着他身体不好,又拐着弯十分恼火地把手收了回去,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就像韩成韫刚刚调戏了他似的。   韩成韫瞧见了不仅不收敛还借此又揪了一把他的小辫子哈哈大笑着翻身就跑,朱邪那史大怒,抓了一把沙子朝他的背影狠狠一丢——被风一刮反而吹到自己嘴巴里。   朱邪那史一边呸呸呸地吐着吃到嘴里的沙子,一边担忧得想:侯爷说真的假的?真要找个女娃也不是不行,就是他这么小万一把身体亏了咋办,唉,不然回家问问小九愿不愿意嫁人?不行吧,他们俩这才多大俩娃娃,这么早谈婚论嫁有点太……   才下了战场的朱邪那史将军担忧完了他们侯爷的心理问题,又要担忧侯爷的婚事,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满脑子都在刮风暴。   他脑子里担心的侯爷本人打完嘴炮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他进门前想了想,还是找了块轻甲披在身上,这才进门。   他本就长得英俊,哪怕尚且年幼骨相里都带着凌冽的棱角,黑色的轻甲一披就是个十分唬人的骁勇将军的模样。   他进门一瞧,果真如他想的那样,来人金发碧眼,是个满嘴洋腔的西洋人。   韩成韫的手顺着腰间的刀柄不停摩挲,抬头却笑得很甜:“本侯倒是不知道父皇的令牌还会给洋人,看来现下朝堂风气甚是开化,您拿着父皇的手令不知是要……”   --------------------   不出意外我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正堂里,一个深目高鼻的西洋人正端坐着,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捧匣,一个空手。   但看那身形步态,分明是练家子。   见韩成韫进来,那西洋人立刻站起来,行了个中原的拱手礼,汉话说得还算流利,只是带着浓重的口音:“在下安德烈,见过定北侯。”   韩成韫走到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那面金牌上。   “这是……父皇的令牌?”   安德烈双手将金牌呈上:“正是。在下是皇上钦点的皇商,专做塞北与西域的生意。此番前来,是想与侯爷谈一笔买卖。”   韩成韫接过金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金牌确实是真的。御赐二字,龙纹暗刻做工精巧,质感厚重,做不得假。   他当然认得这东西。小时候他在勤政殿见过,父皇用来赏赐有功的商人,让他们可以免税通关,畅通无阻。   可现在,这面金牌在一个西洋人手里还是他父皇亲手给的。   韩成韫忽然很想笑。   他想起母后在宫里熬的那些日日夜夜,为了禁烟令跟世家扯皮,为了赈灾款跟赵鸿飞周旋,为了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把自己熬成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想起哥哥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母后又瘦了”“父皇今天又没上朝”“明妃把宫里搞得乌烟瘴气”。   他想起那些信里,哥哥从不抱怨,只是说“我会想办法”“你再等等”。   他想起母后死的那天,福禄说,她是在朝堂上自己把剑捅进肚子的,哥哥被打晕了丢出去,至今生死不明。   而他的好父皇,那个被鸦片掏空了脑子的废物,在签卖国条约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哦,抖了。福禄说他哭着签的。   哭你妈。   韩成韫握着那面金牌,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皇商,”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气轻快,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倒是头一回听说,西洋人也能当皇商了。父皇真是圣明啊,广开商路,不拘出身。”   安德烈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连忙道:“皇上圣明,在下也是沾了皇上的光。”   “沾光,沾光,”韩成韫把那面金牌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回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想谈什么买卖?”   安德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塞北往西,有一条古道,连接西域诸国。只是年久失修,沿途又有部落纷争,商队不敢走。若侯爷愿意出面,将这条道打通……”   “你是说苍梧道?”韩成韫打断他。   安德烈眼睛一亮:“侯爷知道这条路?”   “知道啊,”韩成韫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那破地方,满地沙子,连口水都找不着。走一趟回来,人都要脱层皮。你走那条路干什么?”   安德烈笑道:“正因为难走,才没人走。没人走,才有大生意。”   韩成韫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做?”   “在下愿出资修路,沿途设驿站,派兵护卫。侯爷只需要点头,剩下的事,在下来办。”   “派兵护卫?”韩成韫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我这塞北的兵,连自己都护不周全,还能护你的商队?”   安德烈笑道:“侯爷谦虚了。定北军骁勇善战,连北蛮人都闻风丧胆,护几条商路,不在话下。”   韩成韫“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这金牌,是找谁办的?”   安德烈一愣:“是赵太保引荐,皇上亲自颁的。”   “赵鸿飞啊,”韩成韫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原来是他。”   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安德烈莫名觉得那双眸子暗了一瞬。   赵鸿飞。   韩成韫低头喝茶,把涌上来的那股戾气压了下去。   “那你们在南边,”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也是跟赵太保做生意?”   安德烈谨慎地回答:“赵太保位高权重,在下有幸攀附一二。”   “攀附一二,”韩成韫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你们这生意做得挺大啊。江浙的租地,也是他帮你们谈的?”   安德烈的脸色微微变了。   韩成韫看见了,不动声色的垂下眸子,继续说:“我听说,那地方现在可热闹了。西洋的商船一艘接一艘,洋货堆得满街都是。我有几个好友在南边做生意,回信里说,现在江浙的码头上,一半都是你们的人。”   安德烈干笑两声:“侯爷的朋友好眼力。”   “还有,”韩成韫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听说,你们在南边还做一种生意——叫什么来着?”   安德烈紧张地看着他。   韩成韫歪着头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哦,鸦片。对,就是那个。我父皇好像也在吸那个东西,是吧?”   安德烈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侯爷,这……”   “开玩笑的,”韩成韫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也知道,我这塞北穷乡僻壤的,什么消息都听不着,好不容易来个客人,还不得多打听打听?”   安德烈勉强笑了笑。   韩成韫靠回椅背,翘着二郎腿,那面金牌在桌上被窗外的日光一照,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看着那道金光,忽然觉得恶心。   他父皇亲手给的金牌。给一个西洋人。一个来塞北谈生意的西洋人。   通敌叛国。卖国求荣。   这样血淋淋的八个字,如今就从书本上这么跳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他想起母后为了禁烟令,被人刺瞎了一只眼睛,他想起哥哥为了推行新政,被赵家逼得走投无路,只有哄着骗着,才能从父皇指缝得到一丁点落下的实权。   他想起母后在朝堂上,把剑捅进自己肚子的时候,他那个好父皇坐在龙椅上,什么都没做。   他想起福禄说,哥哥被打晕了丢出去的时候,他那个好父皇连看都没看一眼。   而现在,他那个好父皇,把皇商的金牌,亲手交给了一个西洋人。   一个来塞北跟他谈生意的西洋人。   一个背后站着赵鸿飞的西洋人。   韩成韫深吸一口气,把茶盏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压下翻涌的血气,一抬头又是笑眯眯的模样。   “说正事吧,”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想走苍梧道,我可以答应。但我有条件。”   安德烈连忙道:“侯爷请讲。”   “第一,”韩成韫竖起一根手指,“所有经过苍梧道的货物,我抽五成利。”   安德烈的笑容僵住了:“侯爷,这……”   “第二,”韩成韫没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商队必须由我的人护送,保护费我说了算。”   安德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成韫已经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看着安德烈,笑眯眯地说,“你们在南边的生意,我要知道。”   安德烈脸色大变:“侯爷,这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吗?”韩成韫歪着头,一脸无辜,“我觉得挺公道的。你看,你们走我的路,用我的人,我总得知道跟我做生意的是谁吧?万一你们是骗子呢?”   他说“骗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个小孩子。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侯爷,第一条和第二条我们可以商量,但第三条——”   “第三条没得商量。”韩成韫打断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跟不明不白的人做生意。你不告诉我你们在南边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在塞北也做同样的事?”   他说“同样的事”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那面金牌上。   安德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一凛。   这位定北侯,从头到尾都在笑,但那双眸子深得像潭水,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   “侯爷的条件,”安德烈站起来,声音有些干涩,“在下做不了主。需要回去禀报。”   “行,”韩成韫痛快地答应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慢慢禀报,我不急。”   他走到安德烈跟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德烈,”他笑眯眯地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人胆子小,最怕惹麻烦。你们在南边做什么,我不想知道,也管不着。但是在塞北。”   他顿了顿,那双眸子像野狼一样直直盯着安德烈的眼睛。   “在塞北,我说了算。路可以修,生意可以做,只有一条,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安德烈连忙道:“侯爷放心,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那就好。”韩成韫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具体的事,回头让朱邪那史跟你谈。”   安德烈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朱邪那史从后头绕出来,一脸复杂地看着韩成韫。   “你刚才那样子,差点把人家吓跑了。”   “吓跑了?”韩成韫把桌上的金牌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要是这么容易被吓跑,赵鸿飞也不会跟他合作。”   朱邪那史看着那面金牌,欲言又止。   韩成韫知道他想问什么,把那面金牌往桌上一丢,冷笑一声。   “我那个好父皇,连这种东西都敢给。”   朱邪那史没说话。   韩成韫走到窗前,看着安德烈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朱邪,你知道我为什么恨鸦片吗?”   朱邪那史想了想:“因为禁烟令是你哥和皇后推的?”   “那只是一部分。”韩成韫的声音很轻,“母后为了这个东西,被人刺瞎了一只眼睛,你知道么?因为这个东西哥哥被猜忌,从鸦片兴起后,哥哥便不再听政,而后更是让哥哥要哄着骗着,装作无知,装作懦弱,才能在朝中周旋一二。”   他顿了顿。   “还有我父皇那个废物。他本来就是个草包,但至少还知道自己是皇帝。被鸦片一泡,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签卖国条约,割地赔款,把皇商的金牌给西洋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含着不屑:“这种丧权辱国的事儿,正常人干得出来?他还有一点儿血性吗?”   朱邪那史沉默了。   韩成韫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啊,”他说,“我讨厌这东西。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它害了我哥,害了母后,害了我那个本来就够废物的父皇变得更废物。”   他走到桌前,把那面金牌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玩意儿,我先收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朱邪那史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五成利、用咱们的人、还要知道他们在南边的底细,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韩成韫转身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日光下亮得惊人,“有钱不赚,王八蛋。但赚了钱,得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说……”   “我是说,”韩成韫压低声音,“他们跟赵鸿飞合作,手里一定有赵鸿飞的把柄。我要的就是那个。”   朱邪那史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想……”   “嘘。”韩成韫把食指放在唇上,笑眯眯的,“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朱邪那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韩成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塞北的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韩成璋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若是实在不行,只能尝试联系一下玄机,不知道玄机现在还有没有青鸾卫。   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   “哥哥,塞北这边来了个西洋人,拿了父皇的令牌来找我谈生意。父皇被赵家架空了,连这种通敌叛国的事都干得出来。你要是还活着,赶紧想办法。你要是死了,我可要从北上直取帝都咽喉,做一回真正的乱臣贼子了。”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朱邪,”他头也不回地说,“苍梧道的事,先拖着。别答应他什么,也别拒绝。让他等着。”   朱邪那史应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成韫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艳丽又没心没肺的笑。   “怎么办?当然是先赚钱咯。有钱才能养兵,有兵才能打仗,有仗打才能把某些卖国贼都收拾收拾一锅烩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笑眯眯地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朱邪那史看着他,摸了摸头,觉得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小他十几岁的老大了。   “行了,”韩成韫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会儿。晚上还要写信。”   “又写信?”   “嗯,”韩成韫推开门,走了出去,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很重要的事。”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漠风似刀,刮过荒芜的戈壁,呜呜咽咽的响了一夜。   韩成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面金牌。   父皇的令牌。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看着他,那个时候父皇虽然不喜欢他,但到底被母后压着,对他虽然不算多么宽厚仁慈,但也从来未曾苛责过他,父皇指着满桌的奏折说:“成韫,这些以后都是你哥哥的。你要好好帮他。”   那时候父皇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母后还在,哥哥还在,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吃饭。   而后变故快的像突然被推下桌子的茶杯,只听“啪嚓”一声都碎了。   母妃死了,父皇用从未有过的恨意瞪着他,母后只好把他接到哥哥宫中。再后来,他年仅十二岁就被封侯北定,送出了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赶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自己来的。   因为他们深知这样的变故来的太快,太突然,若不再做什么,就被人扼住了咽喉。   哥哥需要一个后盾,需要一个可以直取帝都咽喉,在他最紧要的时刻能够站在他身后的铁骑,一支谁也动不了的军队。   他在塞北待了三年,从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废物皇子,变成了让北蛮人闻风丧胆的“乌鸦”。   他以为再给他两年,等苍梧道打通了,等定北军练成了,他就可以回去找哥哥,笑着告诉哥哥:“幸不辱命。”   现在不用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塞北什么都硬,风硬,沙硬,床硬,连人心都硬。   他想念京城的柔软的床榻,想念哥哥给他讲故事时温柔的声音,想念母后煮的莲子羹氤氲着的水汽。   现在都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韩成璋站在一片血泊中,朝他伸出手,那双手满是伤痕,血肉模糊。   “成韫,”他说,“哥疼。”   他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塞北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好似千万幽魂呜咽啜泣。   他坐起来,摸了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水。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躺回床上。   “哥,”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可别真的死了。你要是死了,我做这些给谁看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远处界碑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死”字,在黑暗里沉默着。   --------------------   卡文卡了好久,把大纲重新捋了一遍,今年应该可以写完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勤政殿内烛火正盛,距离那场让人闻之色变的宫变已经半月余了,空气中却仍弥漫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无论怎样冲洗,点了多少熏香,那气味都像是一张巨型的蛛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不得离开。   皇上此刻坐在殿内,额上隐隐渗出汗珠。   周霈死了。   他每每想到这里,都有些坐立难安,他有些紧张的向下看去,赵鸿飞站在御案下方,不近不远,正好是臣子该站的位置。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像是在等皇上批完这封折子。   但殿里的太监都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什么都不用等。因为皇上批的每一封折子,都是他赵鸿飞“拟好”的。   朱笔落下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老鼠啃噬木头。赵鸿飞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怜悯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可怜虫。   龙椅上的男人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一点一点地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按着,一笔一划都带着勉强。他的脸色蜡黄,眼下青黑,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不止一倍——鸦片把他从一个懦弱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苍老的、行将就木的废物。   皇上终于批完了一摞,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看到赵鸿飞,愣了一下,然后说:“赵卿,太子……有消息了吗?”   赵鸿飞低头,声音平稳:“回陛下,微臣已经派了数路人马沿南下方向追查,只是至今尚未寻得殿下踪迹。”   “没找到……”皇上喃喃着,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奏折上,漫无目的的兜兜转转。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清晰了几分:“那就继续找。”   赵鸿飞微微抬眼,看着龙椅上那个素来怯懦的男人。皇上的眼神还是有些涣散,但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这种表情,赵鸿飞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了。   “陛下,”赵鸿飞斟酌着开口,“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只是半月已过,宫变后也只是隐约听线人来报说是去了南下,这沿途又多有乱军流民,若殿下尚在人世,按理也该有音讯传回。微臣以为,与其这样漫无目的地寻下去,不如先发一篇讣告……”   “不行。”   皇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意外地干脆。   赵鸿飞的话顿在嘴边,他有些意外的抬眼看向龙椅。   皇上的手紧紧攥着朱笔,指节泛白。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那两个字。他看着赵鸿飞,眼里的涣散退去了几分,露出底下那点残存的、近乎执拗的光。   “朕的儿子没有死。”他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没找到尸首,他就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找、一定要找、找到为止。”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鸿飞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依旧是恭谨的。但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真正抬起眼,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   这个废物,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有显露。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声音平稳如常:“陛下既有此意,微臣自当遵命。只是人手有限,追查需要时日,还请陛下稍安勿躁。”   皇上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身体又软回了龙椅里。方才那股倔强的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鸦片的作用重新涌上来,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   “找……一定要找到……那是朕的孩子,成璋啊,朕的孩子……”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呓语。   赵鸿飞站在下方,看着那个在龙椅上慢慢缩成一团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嘲弄又像怜悯。   找吧。他在心里想。找到了又如何?活着,我自有办法让他再死一次;死了,正好断了你的念想。左右不过是个时日问题。   他上前一步,将御案上批好的奏折收拢,抱在怀里。   “陛下,微臣告退。”   皇上没有回答。他已经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睛,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又陷进了鸦片的幻觉里。   赵鸿飞转身,抱着那摞奏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昏黄的烛火跳了跳,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龙椅上那个男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背后的屏风上,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黄纸。   赵鸿飞的脚步在殿外停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然后对门口的太监说:“陛下累了,送碗安神汤进去。多放些料。”   太监低着头,不敢多问,应了声“是”。   赵鸿飞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穿过宫廊。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抱着那摞奏折,面色平静,脚步稳健,仿佛方才殿内那片刻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他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转——太子。   他想起那日宫变,韩成璋被打晕丢出去时满脸的血。那样重的伤,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撑多久?   就算撑过来了,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他冷笑一声,一边思索一边穿过宫廊,夜风正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他怀里还抱着那摞奏折,脚步不停,打算直接回政事堂。   然而转过拐角,一个人影立在廊下,像是等了他很久。   明妃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头上没有戴钗环,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额角的疤痕若隐若现。她看着赵鸿飞走过来,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   赵鸿飞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夜深了,娘娘不在宫里歇着,在这里做什么?”   明妃没有让开。她站在廊道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赵鸿飞的脚尖。   “父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想请父亲答应一件事。”   赵鸿飞停下脚步,看着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她叫“父亲”了。在宫里,她叫他“赵大人”;在赵府,她叫他“老爷”。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在她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叫“父亲”。   “说。”   明妃深吸一口气:“我想厚葬周霈。”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过。   赵鸿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明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淡。   “这件事,这半个月你已经跟我提了不下五次。”他说,“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周霈是叛臣,是不忠不悌不孝的大罪人。她害死了皇上身边的忠良,勾结外戚谋反,罪不容诛。厚葬?她能留个全尸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明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谋反。”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比谁都清楚。”   赵鸿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清不清楚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天下人需要相信她是谋反。如果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你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明妃抿紧了唇。   她知道赵鸿飞说的是“道理”——不是真正的道理,是权力的道理。但她今天不想听这些。   “那我不以周霈的名义。”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就当是……我身边一个得力的宫女暴毙了。我替她求个体面的丧葬,用我自己的私房钱,不用朝廷一分一毫。墓碑上不刻名字,只写‘故友之墓’。这样也不行吗?”   赵鸿飞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看着明妃,像是在重新打量她。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倔强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别院里那个瘦小的女孩。别的女孩都在哭、在求饶、在讨好他,只有她,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你跟她非亲非故,”赵鸿飞慢慢开口,“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件事?”   明妃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转了个圈,光影在她脸上扫过,那道额角的疤痕忽隐忽现。   为什么?   因为周霈是她见过的最耀眼的人。   不是因为权势,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周霈活着的方式——周霈有理想,有信念,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有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周霈站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敢说“禁烟令必须推行”;周霈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还能笑着说“本宫没瞎”;周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她的儿子、她的国家。   明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她在赵家长大,看到的都是算计、利益、交易。入宫之后,看到的是争宠、陷害、阿谀奉承。周霈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的人。   她羡慕周霈。嫉妒周霈。甚至……崇拜周霈。   但她说不出口。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对赵鸿飞说。   “她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明妃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   赵鸿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值得敬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一个谋反的罪人,也配谈敬重?”   明妃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谋反。你让她死的。”   廊下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赵鸿飞没有发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明妃,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枯井。   “说完了?”他问。   明妃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赵鸿飞收回目光,抱着奏折从她身侧走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霈的事,不要再提了。她配不配厚葬,不是你说了算。你也没有资格替她求情——别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你也有份。”   明妃浑身一僵。   赵鸿飞没有再看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廊道尽头的夜色里。   灯笼还在晃,风还在吹。   明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疤。指尖触到那浅浅的痕迹,凉凉的,像是母亲那个早已模糊的吻。   “阿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连替她求个体面的死都做不到。你还能做什么?”   埋骨,埋骨,到底何处可埋骨?   廊道尽头,赵鸿飞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明妃收回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发,转身朝自己的宫殿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夜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不会有人叫她。这深宫里,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韩成璋能下地走动后,山寨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刘全站在寨门口,看着山道上来来回回巡逻的弟兄们,心里头堵得慌。他的左臂还吊着,伤口结了痂,但筋骨碎了就是碎了,这条胳膊算是废了。一个断了胳膊的山匪头子,还能服众吗?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想得多了,就想到了那个躺在屋里养伤的太子。   是的,太子。   他早就猜到了——那一行人里那个病恹恹的少年,就是传说中在宫变里失踪的太子殿下。不是他有多聪明,是燕春山那小子嘴太快,有一回骂赵家的时候顺嘴溜出来一句“害我们殿下”,他想装没听见都不行。   太子啊。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带着伤口的平民老百姓的手,和太子这种身份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当了半辈子屠夫,后来又当了山匪,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太子就住在他的寨子里,这事儿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的问题是:太子住在他寨子里,他该怎么办?   送走?往哪儿送?交给官府?官府巴不得他死。   留下来?那他算什么?太子殿下的看门狗?   他正烦着,一个亲兵跑过来:“大哥,那位……那位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刘全心里咯噔一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去了。   韩成璋住的屋子是寨子里最好的那间,当然,所谓的最好,也不过是土墙厚些,漏风少些,床上多铺了一层干草。燕春山正在门口守着,见他来了,侧身让开,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低声说了句:“殿下等你呢。”   刘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少年坐在床边,一身清俊的皮肉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脸色很差,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见他进来,微微抬手:“刘壮士,坐。”   刘全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少年明明瘦削单薄,病容未褪,连坐都要靠着床头才稳当。可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平日里见谁都好像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敛去了所有的温度,静静地望着他,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潭水。   刘全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他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见过趾高气昂的官老爷,见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需要拔刀,不需要瞪眼,甚至不需要提高声音,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就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怎会拥有如此强大的气势?莫非龙子皇孙果真自带什么“真龙之气”不成?   “……刘壮士?”韩成璋见他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刘全猛地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动作之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下去的。   韩成璋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些天,多谢刘壮士收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刘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本宫原乃大黎太子。宫变那天……差点死了。是本宫的兄弟们不怕死的冲进来,把本宫救出来,一路逃到这里。”   刘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他直觉不妙,这种事为何说与他这样一个在“大人物”面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隐隐觉得今天将会是改变他一生的节点,而他面前这个人会带给他一个足以震撼、颠覆他认知的世界。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害怕?庆幸?或者别的什么。   韩成璋并不吊人胃口,继续道:“当今天子愚昧无知,被赵家用鸦片控制,原本朝堂上党派林立,各方尚有周旋的余地,而今皇后、太傅已死,本宫流落在外,如今剩下的都不成什么气候,便是他赵鸿飞一人说了算。”   韩成璋的声音很平静,“本宫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人马,没有地盘,没有粮草,连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自若。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什么都没有,而是在说自己万事俱备一样。   刘全张了张嘴,觉得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又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沉默。   “但本宫不打算就这么算了。”韩成璋抬起眼,那薄薄的眼皮掀开,眼尾还带着红,不似那种委屈的、娇弱的薄红,而是一种凌厉的几乎似刀的绯红,他眸子里光芒乍泄——不再是方才那种深不见底的沉寂,而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亮,“刘壮士,你知道现在朝堂上是什么局面吗?”   刘全摇了摇头。   “其实狼子野心不只是赵家。”韩成璋的声音沉了下去,“西洋人已经渗透进来了。他们用鸦片掏空国库,用刀枪逼迫朝廷割地。江浙的租地,就是他们从父皇手里硬生生撕下来的。送钱,割地,卖国……”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嘴角轻轻勾着,眸子却冷到极致,翻涌着嘲弄的情绪。   “这已经不是两个党派争权夺利了。这是亡国灭种。”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赵鸿飞只是贪官?”韩成璋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他勾结西洋人,出卖国家利益,把大黎的土地和百姓当筹码,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这样的人,也配称太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刘全身上,声音缓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稳稳地钉进刘全的心里。   “刘壮士,你知道像你这样的人,这天下有多少吗?”   刘全愣了一下。   “如同过江之鲫。”韩成璋说,“洪水、干旱、贪官、地主——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到处都是。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卖儿鬻女,有的活活饿死在路边。你们不是天生的土匪,你们是被这个世道逼上山的。”   刘全的眼眶红了。   “但你们的力量太分散了。”韩成璋的语气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你在这座山上当大王,他在那座山上当大王,彼此不相往来,谁也管不了谁。等到朝廷能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剿匪。到那时候,你们就是一盘散沙,一打就散,一散就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目光直直地盯着刘全,像一只下山的猛虎,冷冽、凶悍、骄傲,刘全忍不住想后退,用了全身力气才死死遏制住。   “你觉得自己现在在干什么?”韩成璋轻轻笑起来,“从本宫醒来第一日,就大致了解了你们山寨的情况,你以为你只是想在这世道中谋个出路吗?不,你只是在等死。你想干什么?造反?”   他笑起来,那笑轻巧而温柔,如沐春风。刘全的嘴唇在发抖。   “造反不是这样的。”韩成璋停下笑意,那话音只是淡淡的,仿佛刚才只是轻轻一下就推倒了一个小朋友精心搭起来的粗制滥造的玩具,“造反需要有旗帜,有纲领,有人心。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跟你一样走投无路的兄弟。你们就算把这座山守得再牢,也成不了事。”   他往后靠了靠,重新靠回床头,声音轻了下去,但那种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   “但你可以跟着本宫。”   “跟着本宫做一件大事。”   “清君侧,保万民。把赵家从朝堂上拔掉,把西洋人赶出去,让老百姓能吃饱饭,不用卖儿鬻女,不用被逼上梁山。”   他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   “若成,你和你的弟兄们就是从龙之功。有官做,有地分,子孙后代不用再当土匪。”   他放下手,声音又轻了一度。   “若败,大不了就是一死。你现在这样……败了也是一死。”   他看着刘全,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得有些灼人,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   “赌本宫,赔率一比一。赌你自己,一赔一百。你选哪个?”   刘全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病弱得连走路都要人扶的身体。   可就是这个人,坐在这个破旧的土屋里,穿着半旧的青衫,背后是漏风的土墙,面前是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却像是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讲故事,说真龙天子身上有龙气,凡人见了会忍不住想跪。   他以前还觉得这话说的每道理,忒可笑。   可现在他全信了。   “扑通”一声,刘全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俺刘全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俺这条命,从今往后,交给殿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发毒誓:“俺跟弟兄们说好了,谁要是敢背叛殿下,俺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韩成璋伸手扶他,手还有些抖,但扶得很稳。   “起来。”他说,“以后别跪了。都是兄弟。”   刘全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不敢让殿下看见,兄弟……殿下在跟他这样的泥腿子说兄弟……   刘全走后,燕春山还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屋里那个正低头喝茶的少年身上。油灯的光晕又暖又浅笼着韩成璋的半边脸,将他苍白的肤色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燕春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韩成璋的时候——那时候的小殿下,站在坤宁宫里,规规矩矩地答话,木愣愣的,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好看是好看,但总让人觉得一折就断。   后来熟了,小殿下会哭,会撒娇,会在他面前露出那些从不示人的脆弱。雷雨夜那晚,他把头埋在燕春山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说“哥哥,我怕”。   那时候的韩成璋,还是个孩子。   可方才——   燕春山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画面。韩成璋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边,背靠着漏风的土墙,面前是一盏快燃尽的油灯。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把刘全的退路一条条堵死,又把前方的路一条条指清。   他神色那样淡,眼皮只是轻轻一掀,却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他坐在那儿,烛火亦不敢与其争光辉,他好像发着光发着热。   殿下——他在那一瞬间好像明白了这样矜贵的称呼含在舌尖的意味,是如玉如琢,是如冰之洁,如砥之平,是翩翩我公子,机巧忽如神。   “碰”地一声巨响在胸腔里回荡,震得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就像小时候,他第一次见老将军站在点将台上。老将军没有喊口号,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底下的将士们就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爹告诉他:“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想跪的。”   年少未明之意,现在他全懂了。   韩成璋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边,穿着半旧的青衫,病得连走路都要人扶,可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金銮殿上。   燕春山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好还好,不热,应该没红。   “哥哥站在门口做什么?”   韩成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燕春山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桃花眼——方才对着刘全时冷得像寒潭的眼睛,此刻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只盛满了蜜的小盏。   他看着他那样温柔地一双眼,心跳如擂鼓,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好像正一步步踏着人间万丈红尘向上走向一个神明,他的神明,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好凉。   他顿时被惊醒了,他用两只手把韩成璋的手包在掌心里,皱着眉嘟囔:“说了让你多穿点,这山上不比宫里,风硬。”   韩成璋任他握着,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那层薄霜早就不见了,柔柔一池春水含在他的眼里。   “哥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燕春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把韩成璋的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认认真真地说:“特别厉害。特别特别厉害。我都看呆了。”   韩成璋被他这样炽热又灼人的眼神烫地一缩,耳尖泛红,想把手缩回来,谁知这傻小子就像看不懂一样牢牢拉着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夸他,那张薄薄、俊秀的唇开开合合,吐的每一句都是又热又甜的心意。   他心口有些发胀,又觉得这样又酸又胀的感觉简直毫无道理,他咬了咬下唇,忽然凑上去,到了燕春山跟前他才突然清醒,他一惊马上停住,他刚刚……想亲他,想含着他这样甜蜜又热情的唇舌吮吸,想尝尝能说出这样甜蜜的话的唇舌是不是也这般甜蜜?   韩成璋被自己这样放浪形骸的想法吓到了,顿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进退,燕春山则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小殿下……好俊美……凑的好近……   他和韩成璋思虑颇多不一样,他想到什么立刻就去做了,他也往前一凑,偏头含住了韩成璋的唇。   “轰隆”一声巨响,把他炸地体无完肤,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萌芽,顶破他心底的土壤,顶破他的身体,破土而出,枝繁叶茂。   他轻轻捧着韩成璋的脸,温柔又热情地含着他的唇,他想:好喜欢他,快要藏不住了。   丰沛的情感喷涌而出,少年人尚且不知道如何隐瞒自己的心意,他只好颤颤巍巍地蒙住韩成璋的眼睛,眼泪瞬间决堤。   韩成璋的脸上溅到了他的眼泪,顿时一惊,扒开他的手,看他哭了,也轻轻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莫怕莫怕,本宫疼你,本宫好好待你。”   他在他面前几乎不用本宫这样的自称,但每一次这样说,都是含在舌尖将吐未吐的心意——用殿下,用本宫,用太子,用这样尊贵的身份,对他许下承诺,疼你……也爱你。   --------------------   两个小朋友就这样不知爱恨地一直亲嘴,亲妈欣慰。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燕春山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小殿下怎么……老是拿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哄?这样让他都不好意思仗着他们亲密的关系凑上去多向小殿下讨点便宜了。   他嘿嘿一笑,凑到韩成璋耳边跟他咬耳朵:“小殿下好厉害,我之前又是射箭,又是刻图腾的,折腾了这么许久,也不如殿下这一番话。”   韩成璋摇了摇头,捧着他的脸,一点点蹭去他方才的泪痕和他有些潮湿的眼角:“哥哥知道刘全为什么留下来吗?”   燕春山想了想:“因为你跟他说了那些话?”   “是因为你。”韩成璋说,他瞧着燕春山红彤彤的耳朵,觉得十分可怜可爱,于是伸手揉了揉,“你射他那一箭,让他知道我们有本事。你造那个凤凰图腾,让他的弟兄们觉得我们是天命所归。你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他一个‘敢留下来’的理由。而我做的,只是在他敢留下来之后,告诉他‘留下来值不值得’。”   燕春山愣住了。   “你做的那些事,看起来不像收服人心,但实际上,”韩成璋顿了顿,捧着他的脸,眸子亮亮的,“你是在帮我们所有人——我,唐沂,叶夫人,刘全,还有那些山匪,你是在帮我们找到一个共同的东西。”   “什么共同的东西?”   “相信。”韩成璋说,“你让他们相信,跟着我们,是对的。”   燕春山有些不好意思小殿下那双明亮温柔的桃花眼这样充满感激地望着他,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景,嘴里嘟囔着:“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想过。”   看他羞赧,韩成璋更是喜欢的不行,拉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绕在自己的指尖玩儿。   唐沂正巧路过,一眼瞅见里面的场景,顿时被肉麻地一哆嗦,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叶从昭独自走进了山寨后头那间僻静的石屋。   魏奉已经在里面了。   石屋不大,原是刘全用来囤粮的,如今被清出来做了议事的地方。一张粗木桌子,两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粗略的山川舆图——是魏奉凭着记忆画的,线条粗糙,但该有的都有了。   叶从昭进门的时候,魏奉正对着那幅舆图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夫人。”   “魏老。”叶从昭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都安顿好了?”   “玄光兄妹和燕公子在看着小殿下,唐沂公子在巡山,刘全带着人在加固寨门。”魏奉在她对面坐下,“夫人有话直说。”   叶从昭没有绕弯子。   “唐家六部,如今还能用的,只剩下尖刀了。”   魏奉点了点头。他是知道唐家军的——当年唐老将军一手打造的六部,每一部都是沙场上的利刃。可如今,老将军已死,六部散的散、灭的灭,能找回的不过十之一二。   “夫人把各部的情况说与老朽听听,老朽也好心中有数。”   叶从昭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在点兵。   “第一队,尖刀。专司侦察、暗杀、突击,来无影去无踪。这一队还在,跟着我们,人数虽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她点了第二下。   “第二队,铁壁。正面战场的主力,重甲、重盾、重兵器,防御力极强。老将军在时,铁壁所守之处,敌军从未攻破过。可惜……宫变那一夜,铁壁冲在最前面,几乎全军覆没。”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魏奉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沉痛。   “第三队,疾风。轻骑快马,机动突袭,来去如风。老将军去后,疾风被打散,一部分归了边军,一部分流落民间。我听说塞北那边有一支骑兵,用的就是疾风的旗号——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收编。”   她顿了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第四队,工蜂。工程、后勤、扎营、修路、架桥。不打仗的时候他们最忙,打起仗来他们最不可或缺。这一队跟着我在豫西治水,折损了一些,但架子还在。”   “第五队,玄水。水军,擅长水战,水性极好。老将军当年在江南水上一战成名,靠的就是玄水。如今他们散落在江南一带,群龙无首,像一盘散沙。”   她点了最后一下。   “第六队,天机。谋士、军师、情报分析、战略规划。不直接上战场,但决定战争走向。这是六部中最关键的一支,也是折损最惨重的一支——老将军死后,天机的人被各方拉拢,有的归了赵家,有的隐退山林,有的……死了。”   她说完了,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收回来。   魏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所以夫人现在的家底,是尖刀一部,加工蜂残部,再加山寨里这些刚收编的山匪。”   “是。”叶从昭抬眼看他,“所以我要玄机。”   魏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幅舆图前,背对着叶从昭,声音苍老而平稳。   “玄机是武帝设立的。那时候皇上……不,先皇,想有一批不受朝堂掣肘的人,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朝廷无法出面的事。能人异士,三教九流,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被收进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叶从昭。   “玄机分六部。”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天机阁,管情报。收集、分析、反间。这一阁的阁主是老朽当年的同门师弟,消息灵通,手眼通天。但他年纪也大了,手下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如今能用的暗线不到鼎盛时期的三成。”   第二根手指。   “地煞营,管行动。暗杀、抓捕、镇压。这一营的营主死在武皇帝驾崩那年,之后一直没人能服众。如今地煞营基本散了,只剩下几个老人还挂着名头,做不了什么事。”   第三根手指。   “玄医谷,管医药、用毒、用蛊、刑讯。这一谷——夫人见过了,就是玄光玄明那对兄妹。他们是谷中仅剩的两个人,但一个顶十个。医术诡谲,手段奇绝,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第四根手指。   “黄泉司,管制造。武器、工具、毒药、解药,市面上见不到的东西,他们都能造。但黄泉司的匠人大多被世家挖走了,如今只剩几个老工匠,还在守着那间作坊。”   第五根手指。   “白泽院,管档案。保存机密,研究新战术、新技术。白泽院的藏书楼还在,但多年无人整理,蛛网封门。里面的东西若有人能挖出来,价值连城。”   第六根手指。   “青鸾卫,管联络。传递消息,联系各地玄机旧部。这一卫是老朽亲自管着,架子还在,但人手不足。从京城到塞北,从江南到蜀中,能用的信鸽和暗桩不到从前的一半。”   魏奉收回手,重新坐回桌边。   “玄机还在,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看着叶从昭,“夫人想要什么,直说。”   叶从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要重建玄机。”她说,“不是为了武帝,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小殿下。”   魏奉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有接话。   “唐家六部已经散了,我要重新把它们聚起来。但这需要钱——很多钱。我听说燕家小六在海上做生意,手面大,路子野,我已经让人想办法联络她了。只要她肯出手,银子的事不用愁。”   “但光有兵不行,还要有将,有谋士,有能人异士。”叶从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稳稳地钉在桌面上,“小殿下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人马,没有地盘,没有粮草,没有名分。他有的,只是一腔孤勇和一条命。”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那一腔孤勇烧完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备好。”   魏奉终于开口:“夫人打算怎么做?”   叶从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的弧度。   “第一,招兵。唐家军旧部散落各地,我要把他们找回来。尖刀已经在了,工蜂也在了。疾风在塞北,玄水在江南,铁壁虽然几乎全灭,但老兵不死,总会有人在。天机的人最难找,但他们欠老将军的情,只要打出老将军的旗号,总会有人来。”   “第二,招贤。玄机六部,能恢复的恢复,不能恢复的重新建。天机阁缺人手,那就找新的谋士;地煞营散了,那就重新组一支。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的是,只要给得起他们要的东西,总会有人来。”   “第三,找钱。燕家小六那边我去谈,实在不行,我叶家的老底也能挖一挖。江南那边的盐商、茶商,我父亲在世时有不少门生,总有人愿意押注。”   她说完了,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一下,像是落下一枚棋子。   “魏老,玄机还剩下多少人,能调动的有多少,我要一个准数。”   魏奉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鬓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温婉,看起来像个不问世事的贵妇人。   但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   “天机阁,能调动的暗线,大约三十人。分布在京城、江南、塞北、蜀中。”   “地煞营,能打的,不到十人。”   “玄医谷,两人。”   “黄泉司,能开工的匠人,五人。”   “白泽院,无人可用,但藏书楼里的东西,老朽可以取出来。”   “青鸾卫,信鸽和暗桩,勉强能覆盖从京城到江南一线。”   魏奉说完,看着叶从昭:“夫人,这点人手,够吗?”   叶从昭没有回答“够”还是“不够”。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什么。   “不够就找。”她说,“这世上没有现成的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到江南,又从江南划到塞北。   “魏老,麻烦您做几件事。”   魏奉站起来,拱手:“夫人请讲。”   “第一,用青鸾卫的暗桩,把唐家军旧部的消息散出去。就说——老将军的孙子在南方,要重新举起唐家军的旗。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不强求。但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做老将军没做完的事。”   “第二,让天机阁的暗线留意各地的能人异士。不管是读书人、武夫、工匠、甚至江湖术士——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招揽。条件从优,但有一条:身世要清白,不能是赵家的人。”   “第三,”她顿了顿,“帮我查一个人。”   魏奉抬眼:“谁?”   “燕家小六。”叶从昭说,“我知道她在做海上生意,但具体做到什么程度,手底下有多少人,走的是哪条航线——这些我要知道。我要跟她谈一笔生意,总得先知道她的底牌。”   魏奉点了点头:“老朽这就去办。”   叶从昭转过身来,看着魏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秋日里最后一缕夕光,温柔,但带着凉意。   “魏老,”她说,“您跟着我冒这个险,不后悔?”   魏奉也笑了,他如今年事已高,常人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尽享天伦之乐,看着儿孙承欢膝下,可他心里日日夜夜烧着一团火,这团火每每白日稍歇,夜里却把他灼的体无完肤。   “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武皇帝的盛世,也见过当今皇上的乱世。老朽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能做主的,就是把这条老命押在值得押的人身上。”   他看着叶从昭,目光平静而坚定。   “夫人和殿下,值得。”   叶从昭没有再说话。她转身推开门,秋日凛冽的山风灌进来,游过她的衣袍,一身白衣猎猎作响仿佛一只欲飞的蝶。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色,深吸了一口气。   秋意正浓,天高云淡。山下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石屋里,魏奉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写很多封信。   写给天机阁的暗线,写给青鸾卫的旧部,写给那些散落在天涯海角的、曾经为玄机效过力的人。   信的开头都是一样的:   “玄机未死。志存者,速来。”   窗外,一片黄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进山涧的溪水里,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那方向,是南边。   是江南,是塞北,是那些还需要他们的人所在的地方。   当天夜里,韩成璋让人请来了魏奉。   石屋里,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魏奉坐在韩成璋对面,苍老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韩成璋看着他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若不是父皇昏庸无道,玄机当年也不至于脱离朝廷,流落民间。   “魏老,”韩成璋开门见山,“玄机的青鸾卫,现在能用吗?”   魏奉点了点头:“能用,但人手有限。宫变之后,老朽把大部分暗桩都收缩到了殿下身边,确保联络安全。如今青鸾卫能覆盖的范围,只有从京城到江南一线,更远的地方——比如塞北——暂时顾不上了。”   韩成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他微微偏头,一双眸子直直看着魏奉:“塞北……成韫在塞北。”   魏奉抬眼看他。   “宫变的消息,他一定已经知道了。”韩成璋的声音有些低,“他那个性子,表面笑嘻嘻的,心里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我得告诉他,我还活着。”   魏奉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要老朽做什么?”   “想办法联系上他。”韩成璋说,“青鸾卫的人手不够,那就先紧着这件事办。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先把塞北这条线打通。”   “是。”魏奉应了,又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韩成璋想了想:“玄机其他的部门,现在是什么情况?”   魏奉便把对叶从昭说过的那一番话,又对韩成璋说了一遍。天机阁、地煞营、玄医谷、黄泉司、白泽院、青鸾卫——六部的现状,一一细说。   韩成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机阁只剩三成暗线,地煞营散了,黄泉司只剩几个老匠人……”他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盘点家底,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够了。有这些,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魏奉,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魏老,麻烦您几件事。”   魏奉拱手:“殿下请讲。”   “第一,用青鸾卫所有的力量,去联系成韫。告诉他,我还活着,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塞北那边,他经营了三年,不能因为我坏了事。”   “第二,天机阁的暗线,从现在开始,留意各地的能人异士。不管是读书人、武夫、工匠,还是江湖术士——只要有一技之长,不是赵家的人,都可以试着招揽。我们要用人,用很多人。”   “第三,”他顿了顿,“帮我查一个人。”   魏奉抬眼:“谁?”   “燕家小六。”韩成璋说,“我母后在世时提过她,说她做生意很厉害,手面大,路子野。我们现在缺钱,缺很多钱。燕家是我们天然的盟友,但小六这个人,我得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跟她谈。”   魏奉看着他,想起不久前叶从昭的话,心里暗笑道:小殿下和大夫人所想一致,简直像是母子。   随即他点了点头:“老朽这就去办。”   韩成璋站起来,朝魏奉深深鞠了一躬。   “魏老,辛苦您了。”   魏奉连忙扶住他:“殿下折煞老朽了。”   韩成璋直起身,冲他笑了笑。   “不辛苦。”他说,“我们所有人都不容易。但这条路,总得有人走。”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送走魏奉,韩成璋在石屋门口站了片刻。   秋风萧瑟,已越来越凉了,他目光沉沉,抬眼望向四方暗沉的天地,然后转身向叶从昭房里走去。   他走得慢,风声呜咽,这川流不息的风无休无止的奔跑在这片山河大地上,只要存下星星之火……总有一天可以燎原。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他在叶从昭的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了叩门。   “夫人,是我。”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从里面拉开。叶从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纸,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显然是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殿下?”她微微侧身,“这么晚了,怎么不歇着?”   韩成璋行礼恭敬道:“成璋有是想与夫人商量。”   叶从昭边将身一让,白净温柔的脸微微下垂:“殿下请。”   火盆里火星子正噼里啪啦地溅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闪了几下,又暗了下去。   “夫人,”韩成璋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成璋有一事不明。”   叶从昭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您……嗯……”他的手指在桌上扣了扣,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唐家如今虽不如旧时老将军在时繁盛,但夫人如今若守着家业安稳度日,这一生好歹吃穿用度皆不必忧愁,为何要跟着成璋做天下这不忠不孝不悌的大不敬之事?”   叶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韩成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炭盆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星上,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刚才说的大不敬之人不是自己一般。   “母后在世时,夫人与母后情意深厚。”他顿了顿,“可母后如今千古,夫人往后又有什么打算?”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叶从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成璋。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尚且年幼如今却已能平淡自持地来问她往后如何。   她忽然想起周霈。   那时候周霈也是这个年纪,十五六岁,还没有出嫁,梳着男子的发式,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衫子,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的锐气和明亮。   她有些怀念地弯起眼睛,情谊深厚啊……哈哈,哪有什么情谊深厚?英明神武的皇后娘娘至死也没接住她的情意,而她一直以为还有时间,还有余地,终有一天自己会光明正大的站在她的身边……   而现在她那些情谊全都七荤八素的砸了回来,砸在她的心头上,砸的鲜血汩汩直直流,周霈死后她无数次的午夜梦回,梦见她浑身是血,了无生机的躺在自己怀里。   她轻笑了一声,有缘无分啊,有缘无分,她们之间的缘分如此浅薄,如同檐上水,还不需要如何就已经被岁月蒸干了。   她恨世道,恨皇帝,最恨的是自己,她想她一个人在宫中谋划的这些年累不累?死的时候怕不怕?她这一生没有被深闺困住脚步,而自己呢?自艾自怜,可笑至极,这世上事从不会停下脚步等人,她也从未停下过脚步等人,等她回过神,斯人已逝,徒留下一团不息的念想和一个孩子。   孩子……   她看抬头看向韩成璋。   这是周霈的孩子。是周霈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周霈的愿景、希望如今已如火种将熄,而唯一留下来的,是这个孩子。   她留给了她一个孩子。   叶从昭闭上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殿下,”她睁开眼,目光一寸寸落在韩成璋脸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   韩成璋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是因为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了。”   韩成璋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留下来的……”叶从昭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只有你一个了,殿下,只有你才能点燃她的火种。”   她看着韩成璋,那双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这天下所有人当中,”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与唐家,永远不会背弃殿下。”   韩成璋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那件旧裘上,落在他交握的双手上。他的手很白,如同玉石一般莹莹发亮,骨节分明,像极了周霈的手。   叶从昭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周霈最后一次握她的手。周霈的手指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她对她说:“好。”   她突然明了,原来那个时候周霈是在托付。   不是托付江山,不是托付社稷,是托付她心里那团没有烧完的火。   而韩成璋,就是那团火留在人间的样子。   “夫人,”韩成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朝叶从昭深深鞠了一躬。   叶从昭没有扶他。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少年弯下腰,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树,但脊梁是直的,骨头是硬的。   “殿下,”她说,“你不需要谢我。”   韩成璋直起身,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炭火的光,亮亮的,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光。   “不是我谢夫人。”他说,“是替母后谢谢夫人。”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只是坐在那里,任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柔软又冰凉,像是那年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女递给她那支桃花时,花瓣上沾着的露水。   韩成璋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炭火的光和叶从昭的眼泪都关在了里面。   唐沂抱着刀慢慢从门后走出来,他看着叶从昭抿了抿唇,忽然轻声说:“母亲,殿下是娘娘的孩子,而我是您的孩子……”   他未说完,但也闭了嘴,仿佛觉得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如此可笑。   叶从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长得极像自己的脸,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我身上不能分有半点您的关注和爱呢?   叶从昭有些无力地垂下手来,只是轻声叹道:“子沅,娘对不起你……”   唐沂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刀转身离去。   秋意已然渐浓,门外秋风卷落叶,萧瑟而过。   石屋里坐满了人。刘全坐在最下首,一条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显得有些拘谨。   “人有了,但不能还是一盘散沙。”韩成璋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宫打算把寨子里的弟兄们重新编一编,各归其位,各尽其能。”   他把目光投向刘全:“刘壮士,你的人,你最了解。谁有什么本事,谁是什么脾气,你来分。”   刘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殿下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来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俺心里有数。”   韩成璋微微点头,又把目光转向魏奉和叶从昭:“魏老,夫人,玄机和唐家军需要什么样的人,你们说清楚。刘壮士分完之后,你们再过一遍。专业的事,要听专业的人。”   魏奉颔首,叶从昭也点了头。   唐沂在墙角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屑。燕春山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怎么随时随地都在哼?   刘全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当天下午,他就把寨子里所有的弟兄召集到了空地上。三百多人,乌泱泱站了一片,有的还穿着从家里逃出来时的那身破衣裳,有的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官兵服,五花八门,像个叫花子营。   刘全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叉着腰,扯着嗓子喊:“都给老子站好了!别交头接耳的!今天有大事!”   底下的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殿下说了,要把咱们重新编一编。不是瞧不起咱们,是要把咱们放到该放的地方去!”刘全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们谁有什么本事,都给老子老实交代!会木工的站左边,会铁匠的站右边,识字的站中间!快!”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燕春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唐沂站在他旁边,依旧抱着刀,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在扫视着人群,像是在评估这些人的成色。   “张三!你他娘的会木工你往哪儿跑!”刘全眼尖,一眼揪出一个想往人群里缩的瘦小汉子,“你爹就是木匠,你敢说你不会?”   那个叫张三的汉子讪讪地走到了左边。   “李四!你不是说你以前给驿站养过马?跑得快?”刘全又点了一个人,“你到右边来,不是,到……到哪边来着?”他挠了挠头,看向燕春山。   燕春山忍着笑,指了指右边靠前的位置:“这边,跑得快的算特殊技能,站这边。”   刘全“哦”了一声,挥了挥手:“听见没?站那边去!”   魏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边看一边记。他身后站着两个青鸾卫的暗桩,负责把每个人的名字和特长登记在册。   叶从昭没有来。她说这种场面她不适合出现,让魏奉全权处理就行。但燕春山知道,她一定在石屋里等着看结果。   分人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会木工、泥瓦匠、铁匠的,加起来有四十七人。这些人大多是逃难前有手艺的庄稼人,手艺说不上多精,但修个寨门、打个农具、盖个房子不成问题。   识字的,只有九个人。其中五个能写会算,四个只认得几个字。刘全自己都不识字,看到这九个人的时候,难得露出了佩服的表情:“你们几个,比俺强。”   跑得快、腿脚利索的,有二十多人。这些人以前大多是给商行跑过腿、送过货的,对山路熟,脚程快。   另外还有一些特殊技能——会采药的、会驯马的、会养鸽子的、甚至还有一个以前在戏班子里唱过戏的,嗓门大得能震碎瓦片。   剩下的两百多人,没有什么特殊技能,但年轻力壮,能打能扛。   刘全把这些数字报给魏奉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魏老,俺这些弟兄,可不是废物。”   魏奉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接下来是更细致的筛选。   魏奉先把那九个识字的叫到了一边,一个一个地问。问读过什么书、会不会算账、认不认识地图、会不会写密信。最后留下了五个,编入了天机阁的外围,负责整理情报和文书工作。另外四个被分到了青鸾卫,负责传递消息——至少能看懂信上的字,不至于送错了地方。   那二十多个跑得快的,被魏奉亲自过了一遍。有的编入了青鸾卫,负责长途送信;有的编入了地煞营的外围,负责跟踪和盯梢。魏奉挑人的时候,眼光很毒,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老实人、谁是滑头。   “你,叫什么?”他指着一个个子不高但眼神灵活的年轻人。   “小的叫王五。”   “以前做什么的?”   “给镖局赶过车。”   “杀过人吗?”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杀过。去年冬天,有官兵上山来搜粮,俺捅了一个。”   魏奉看了他一会儿,问:“怕不怕死?”   王五想了想,说:“怕。但更怕饿死。”   魏奉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把他归到了地煞营的预备名单里。   燕春山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看着慈眉善目的,挑人的时候眼光毒辣比谁都狠。   唐沂负责的是那批年轻力壮的人。   他站在那些人面前,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们当中,有谁觉得自己能打过我的,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觉得这位冷面公子在开玩笑。唐沂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虽然个子不矮,但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样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出来,憨笑着说:“公子,俺跟你试试?”   唐沂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解下来,递给旁边的燕春山。   燕春山接过刀,退后几步,心想:这下有好戏看咯。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唐沂已经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那汉子“哎哟”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下一个。”唐沂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人再站出来。   唐沂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从明天开始,你们归我管。每天卯时集合,练两个时辰。不来的,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又说:“练得好的,编入唐家军预备队。练不好的,继续当你们的山匪,守寨门、搬粮草,别想着上战场。”   没有人敢反驳。   燕春山在一旁看着,笑眯眯地心想:这个八婆,凶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整编的结果,当晚就报到了韩成璋那里。   魏奉拿着册子,一页一页地念:   “唐家军预备队,一百五十三人。由唐沂公子负责训练,日后补充到唐家军各部。”   “义军营,二百八十一人。由刘全统领,负责山寨防务、后勤运输、寨门警戒。”   “玄机外围,五十一人。其中天机阁五人,地煞营预备十二人,黄泉司二十人,青鸾卫十人,玄医谷四人。”   韩成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黄泉司怎么这么多人?”   魏奉解释道:“那二十个会木工、铁匠、泥瓦匠的,老朽都编入了黄泉司。黄泉司虽然叫‘司’,但实际上是工匠营。殿下要招兵买马,需要兵器、盔甲、攻城器械。这些人虽然手艺不算精,但底子在,让老匠人带一带,能派上用场。”   韩成璋点了点头,又问:“玄医谷那四个人,是做什么的?”   “两个会采药,一个会养毒虫,还有一个……以前给道观里炼过丹。”魏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玄光那丫头说,炼丹药的和炼毒的,路子差不多,可以教。”   燕春山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心想:这都什么人啊。   韩成璋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说:“那就让玄光玄明带着。能用就用,不能用再说。”   魏奉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第二天一早,韩成璋让人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空地上。   三百多人站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五花八门的打扮,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刘全站在最前面,断臂吊着,另一只手拿着新发的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韩成璋从石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很好。燕春山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走到空地中央的那块大石头前,没有站上去,只是站在石头旁边,面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用平时说话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山匪了。”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你们是义军。打的是什么旗?清君侧,保万民。”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你们不是为韩家江山卖命。你们是为自己、为你们的家人、为天下跟你们一样活不下去的人卖命。”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死,可能会受伤,可能会饿肚子。但至少,你们不用再躲在山上,提心吊胆地等着被剿。至少,你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当土匪。”   没有人说话。   山风吹过,吹得他青衫的下摆轻轻飘动。   刘全第一个跪了下去。   然后是那三百多人,一个接一个,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和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韩成璋没有让他们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在他面前的人,眼尾那抹薄红似乎深了一些。   燕春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连站久了都会累,却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般稳重又可靠地承托起所有人的期望。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韩成璋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韩成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燕春山在那里。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都起来吧。”他说,“以后不用跪了。都是兄弟。”   刘全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又湿了。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心想:妈的,这辈子都没哭过这么多次。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弟兄们,发现好几个也在偷偷抹眼泪。   他忽然觉得,断了一条胳膊,好像也没那么亏。   至少,他赌对了。 第51章 第五十章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山上的日子过得快,秋意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冬天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一夜之间,漫山遍野都白了,树枝压弯了腰,山路上的脚印踩下去就没了踪影。   石屋里生起了炭火。说是炭火,其实就是从山下买来的几筐木炭,掺着松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满屋子都是松脂的气味。叶从昭在桌上铺开了一张舆图,魏奉坐在她对面,韩成璋坐在炭火旁,膝盖上搭着一件燕春山硬塞给他的旧裘,说是旧裘,其实也不旧,是燕春山从家里带出来的,只穿过几次,领口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韩成璋拢了拢那件裘衣,没有推辞。天冷了,他的身子大病一场,确实有些扛不住。   “殿下,”叶从昭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味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们有三百多张嘴要吃饭,有兵器要打造,有寨子要加固,有暗桩要养。只要一动手,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淌。殿下心里有没有数?”   韩成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跳动。   “母后在世时,留了一些私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那些产业大多在京城附近,现在取不出来。”   “叶家那边,我能调动一部分。”叶从昭接过话,“但叶家到底是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叶家的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燕。”   “燕。”   然后他们都笑了。叶从昭的嘴角弯了一下,韩成璋的眼里也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炭火的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看来殿下和我想的一样。”叶从昭说。   “燕家小六。”韩成璋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笃定,“母后在世时提过她,说她做生意很厉害,手面大,路子野。我在宫里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她的事——海上贸易,丝绸、茶叶、瓷器,远销海外。船队不小。”   叶从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是反复翻看过很多遍。   “燕家不只是小六在做生意。”叶从昭指着纸上的几行字,声音不疾不徐,“燕家一共三个女儿。老三、老五、小六。”   她把手指移到另一行:“燕破云,行三。她走的是塞北和西域那边的商路。丝绸、茶叶、瓷器运到塞北,再换成马匹、皮毛、玉石,运回中原。她跟塞北的部落、西域的商人都有来往,路子比小六还野。”   韩成璋的目光落在“塞北”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说:“燕知微,行五。她走的是西南那边的路子。茶叶、盐巴、药材,跟西南夷做交易。规模没有老三和小六大,但胜在稳。而且老五这个人——魏老说她心思细,做事滴水不漏,是三个姐妹里最难缠的。”   她说到“最难缠”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像是在说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燕衔珠,行六。年纪最小,生意做得最大。海上贸易,船队远航西洋,带出去的丝绸瓷器,换回来的香料珠宝。她是三个姐妹里最有钱的,也是最不好说话的。”   韩成璋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炭火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燕家满门忠烈,连女儿都这么厉害。”他抬起头看着叶从昭,“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叶从昭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外面的雪还在下,沙沙地落在屋顶上,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说话。   “殿下,春山这孩子,是燕家最小的儿子。燕将军把他送到京城来,是为了帮殿下。他对殿下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   韩成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春山是春山,燕家是燕家。”叶从昭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审慎的试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清醒,“他愿意相信殿下,不代表他的姐姐们也愿意。燕家老三、老五、小六,都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见过世面,也见过人心。要让她们押注,光靠胞弟在殿下身边这个理由,不够。”   韩成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夫人想让我先试探春山的口风?”   “是。”叶从昭说,“春山跟他的姐姐们感情如何,他有没有办法搭上这条线——这些,只有他能告诉我们。”   韩成璋沉默了。   石屋外面,雪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炭火烧得正旺,松脂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呛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叶从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舆图卷好,收进袖中,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殿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这事不好开口。”   韩成璋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在门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叶从昭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韩成璋一个人坐在炭火旁,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在石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炭火烧成了灰烬,久到屋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他这才站起来,推开门。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山寨里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是几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星星。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他拢了拢那件旧裘,朝燕春山的住处走去。   雪很大,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渗进布料里,凉丝丝的。他没有撑伞,也没有人跟着,一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脚印在身后拖了长长的一串,很快又被新雪盖住,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燕春山正蹲在院子里磨刀。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也不在意,整个人像是一个雪人。那是一柄短刀,刀身窄而薄,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上次跟追兵交手时崩的。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又被风吹散。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韩成璋,眼睛立刻亮了。   “小殿下!”他把刀往雪地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花簌簌地往下掉,“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大的雪,你身子还没好全——”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伸手要去扶韩成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的手太凉了,怕冰着他。   韩成璋看着他那副想扶又不敢扶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角落突然陷下去了一瞬。   “哥哥。”他叫了一声。   燕春山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忽然不说话了。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韩成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满地的白雪,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出什么事了?”   韩成璋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雪落在他们之间,鸿毛般轻,泰山样重。   他想说:你跟你三姐关系好吗?你五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小六姐在海上做生意,能不能借我们点钱?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最后变成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   燕春山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花碎成了细细的水珠。他看着韩成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少年如今骨肉已成,那张脸因此显得俊朗又阳光,他的笑容很灿烂,笑起来在漫天的飞雪里像一团暖融融的火,不带一丝阴霾。   “来看我?”他凑上来,歪着头看韩成璋的脸,呼出的白气扑在韩成璋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少年气息,“殿下是不是想我了?”   韩成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燕春山的手指。   燕春山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握刀磨出的茧,骨节分明,比他大了一圈。但此刻被韩成璋握在掌心里,乖顺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小小的水珠,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哥哥,”韩成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斟酌了半晌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你有没有……觉得我在利用你?”   燕春山愣了一下,院子也随之安静了一瞬,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燕春山笑起来了。并非是他寻常那略带着挑衅的少年气的笑,而是双眼含着温柔又明亮的感情直直望向他无奈的笑。   春山春山,韩成璋默默在心里暗念他的名字,发现他这个人像极了他的名字,好像春风抚过冰冷的荒原,所有的生机都在他这一笑里绽放。   燕春山把韩成璋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一寸一寸的贴住,他的手很凉,但掌心的温度很热,正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像是一块被正在捂热的石头。   “殿下,”他说,他牵着他的手,摩挲他莹润如玉的手指,那温柔的笑意更加明显,“你从第一天就在利用我,我又不是不知道。”   韩成璋猛地抬起头。   燕春山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坦荡又明亮的真诚。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韩成璋,像是要把这个人看到心里去。   “可我愿意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把他那样沉重又甜蜜的心意小心翼翼藏在这些轻飘飘的话语中,“我心甘情愿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你就多疼我一点呗。”   韩成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燕春山的掌心里。燕春山的掌心粗糙,带着磨刀留下的铁锈味,还有一点点雪水化开的凉意。他把脸埋在里面,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小傻子。”   燕春山感觉到掌心里的湿润,愣了一顺,然后抿唇笑了起来。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韩成璋的发顶,动作笨拙得像抱着一只珍贵难养的小猫,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好啦好啦,不哭啦。”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也就只有他这人才能把如此不动声色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当小猫和小孩了,“殿下有什么事要问我,直接说就行。跟我还客气什么?”   韩成璋没有抬头。   他埋在燕春山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三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春山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掌心里的那颗脑袋,脑筋一下就转过来了,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明显了。   “殿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韩成璋平齐,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是想找我姐姐们帮忙,对不对?”   韩成璋从他掌心里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抹薄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抹薄红似乎更深了一些。   “……是。”他说,“你三姐,你五姐,你六姐,我都想找。还有你四个哥哥。”   燕春山看着他,笑容张扬又得意,无比的少年气。   “那殿下可算是找对人了。”他几乎得意洋洋的说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漫天飞雪,那溢出来的少年气几乎要掀开天地之间的冰霜。   “殿下,我们燕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   韩成璋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韩成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惊人。   “我们家,从爹到娘,从大哥到小八,没有一个人是贪生怕死的。”他说的明明是沉重的话语,确因为他得意洋洋的语气,显得很轻快,他是真的很得意他们一家人都是如此,“爹跟我们说过,我们一家子能为大黎河山万里烧了,是燕家的福气。”   韩成璋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四个哥哥,”燕春山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大哥在东北,二哥在西北,四哥在西南,七哥在东南。他们守着大黎的四方边境,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但每次写信回来,说的都是‘家里还好吗’‘爹身体怎么样’‘小八有没有调皮’。他们从来不说自己苦,从来不说自己累。因为他们不觉得苦和累。”   他顿了顿,又竖起另外三根手指。   “我三个姐姐,三姐在塞北跑商路,风里来沙里去,有时候还要跟马匪打交道。五姐在西南跟夷人做交易,那边瘴气重,她一年要病好几回,但从来不跟家里说。小六姐最厉害,海上漂着,一出海就是大半年,船上全是男人,她一个姑娘家,硬是把船队带成了海上最大的商号。”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眼睛却很亮。韩成璋听出了他掩饰不住的骄傲,好可爱像一只矜贵的小猫,韩成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殿下,你知道我们家这么多孩子看起来好像每一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但是为什么无一例外的都走向了同样的道路吗?”燕春山忽然问。   韩成璋摇了摇头。   “因为我爹。”燕春山说,“我爹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从小就教我们一件事,燕家的孩子,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散。散了,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大哥比我们大很多,小时候我们还在满地跑,他已经在边关打仗了。但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每个人带礼物。不是随便买的那种,是每个人都不同,他知道老三喜欢什么,老五怕什么,小六缺什么。他连我这个最小的弟弟喜欢吃什么糖都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有些想哥哥姐姐,有些想父亲和想家了。   “我们家所有人都愿做柴火,填进这河山万里,为我大黎点燃星星之火。”   “所以殿下,”他抬起头,看着韩成璋,那双眼睛里的光坚定得像是刀锋上的寒芒,“你不用怕我姐姐们不帮你。”   韩成璋愣住了。   “她们不是‘燕家的女儿’,”燕春山一字一顿地说,“她们是燕破云、燕知微、燕衔珠。她们就是自己,谁都做不了她们的主。但只要为了大黎,她们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不只是我姐姐,我四个哥哥也一样。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韩成璋看着他眼眶酸涩,觉得这就像自己养的小猫得意洋洋的过来跟你炫耀,他的小鱼干藏的很多,你要是需要可以全部都给拿走,还怕你愧疚,不停的告诉你他藏着这些就是等你找他讨要的这一刻。   “你倒是很有底气。”韩成璋的声音涩涩的,心里也酸胀得不行。   燕春山嘿嘿一笑,少年人的骨相里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可爱。   “那当然,”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我们燕家的孩子,别的不敢说,爱国和团结这块,整个大黎找不出第二家。”   韩成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三个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燕春山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三姐豪爽,像男孩子,骑马射箭样样行,在塞北跟人喝酒能把一桌汉子喝趴下。但她心细,做生意从不吃亏。五姐心思重,想得多,做事滴水不漏,跟她说话得小心,不然容易被绕进去。小六姐——”他顿了顿,笑了,“小六姐最有钱,也最不好说话。但她最疼我,我小时候她每次出海回来都给我带稀奇古怪的玩意,有西洋的糖,有琉璃珠子,还有一匹会自己跑的小木马。”   他说到“小木马”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你能不能帮我写封信?”韩成璋问。   “写信?”燕春山挠了挠头,“我字写得不好看。”   “那我写,你署名。”   “行。”燕春山一口答应,连想都没想,答应的干脆。   韩成璋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燕春山的鼻尖被冻得通红,被他的手指一点,凉丝丝的,缩了一下。   “哥哥,”韩成璋笑着说,“你怎么就这么好骗?”   燕春山被点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抓住韩成璋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厚厚的冬衣,韩成璋感觉到那下面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炽热,像是一面鼓,在风雪里咚咚地响着。   “不是好骗,”燕春山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反射的月光,“是信你。”   韩成璋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他把手抽回来,拢进袖中。袖子里还残留着燕春山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像是一个小小的炭火盆。   “我知道了。”他说,“信我今晚写,明天让魏老送出去。”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件旧裘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没有回头。   “哥哥,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但燕春山听到了。   燕春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韩成璋脸颊的温度,湿润的,凉凉的,像是雪水化开的那一瞬间。还有一点点茉莉香,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掌心贴在鼻尖上,闻了闻,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朵尖在寒风里慢慢红了起来,“我愿意的。”   当天夜里,韩成璋在灯下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写给燕家小六的,署名是燕春山。信很短,只是说:弟弟在南方遇到了些难处,想请姐姐帮个忙。若是方便,能否派人来见一面?   另一封是写给韩成韫的。信更短,只有几行字:   “成韫,我还活着。塞北那边,你稳住。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写完之后,他把两封信折好,封进信封里,在封口处滴了蜡油,按上印戳。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冬天的寒夜里安静地呼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说话。雪花从窗棂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他微微一缩。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是一滴泪。   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白雪覆盖的天地,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成韫,你再等等。哥哥很快就来找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雪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抖落,像是天地间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他把窗关上,把那两封信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那件旧裘还带着燕春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把暖意渡给他。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沉稳的,有力的。   还活着。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信送出去之后,韩成璋以为至少要等一两个月才有回音。   塞北离此处尚且好几日的路程,更遑论海边。就算青鸾卫的暗桩日夜兼程,一来一回也得小半个月,再加上燕家小六那边斟酌考量、派人联络——他估摸着,年前能有消息就不错了。   结果没想到第三天,寨门外的哨兵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有、有人闯山!”   韩成璋正在石屋里看魏奉送来的密报,闻言抬起头,燕春山此刻正蹲在门口绷他的弓箭,听到了后手中的动作也是一顿。   “什么人?”韩成璋问。   哨兵咽了口唾沫:“一个女人。骑一匹黑马,穿一身红衣裳,腰上别着鞭子。刘大哥带人去拦,被她一鞭子抽飞了刀!”   话没说完,燕春山已经跳了起来。   “完了。”他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的表情,“是我小六姐。”   韩成璋走出石屋的时候,整个山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寨门口,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红衣猎猎,长发高束,腰间缠着一条黑色的软鞭,鞭梢垂在马腹旁,随着马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微微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山匪。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掩饰的凌厉。她的五官和燕春山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不、不是硬,是一种女人特有的、刀锋般的锋利和艳丽。   那种感觉,像是她看谁一眼,谁就要被剜下一块肉来,仿佛一朵带刺的玫瑰。   韩成璋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这个她,心想好一个眉眼如刀,怪不得能撑起这样大的生意,看起来真不好惹。   不好惹的燕衔珠勒马站定了,她脸色一沉,气沉丹田,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震得近处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小八,你个死孩子,给老娘滚过来!”   燕春山已经冲出去了。   他跑得飞快,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碎琼乱玉,跑到那匹马跟前的时候,一个急刹车,差点摔了个跟头,表演了好一番屁滚尿流的滚过来。   “小六姐!”他仰起头,脸上堆满了笑,那十分笑容谄媚,“你来了!你怎么亲自来了?路上辛不辛苦?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先喝口水?”   燕衔珠没有下马。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那双凌厉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两遍。   燕春山被她看得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姐,”他讪讪地笑,“你盯着我干嘛?”   燕衔珠冷哼一声。   燕春山一哆嗦,赶紧老老实实地往前又挪了两步,伸手去接她。   燕衔珠没理他伸出来的手,自己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红色的衣摆在雪地上划过一道弧线。她走到燕春山面前,抬手。   韩成璋以为她要打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那只手落在了燕春山的头顶,揉了揉,揉的并不十分温柔,有种咬牙切齿的克制。   燕春山被她揉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不敢躲,只敢小声说:“姐,轻点,轻点……”   韩成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脚步一顿,唇角轻勾,放慢了步伐挂起了招牌的和煦的微笑。   “燕六姑娘,”他拱手,“久仰。”   燕衔珠的手还停在燕春山头顶。她偏过头,看了韩成璋一眼。   她眉眼细长,看人的时候习惯抬着下巴向下睨着看,看起来十分骄纵,她的目光来来回回在韩成璋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审视他。但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就收了回去,重新落在燕春山身上。   “这位公子,”她对韩成璋说,语气忽然变得和蔼起来。好像在给自家闯祸的孩子,善后擦屁股的家长,“是不是我们家这个小子做了什么让您生气的事?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跟我说。我替他给您赔不是。要多少钱,您开个价,我们燕家赔得起。只是这孩子还小,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我保证,回头把他带回去好好教育。”   韩成璋愣住了。   燕春山也愣住了。   然后燕春山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姐!”他一把把燕衔珠的手从头顶上打下来,又急又气,“什么跟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闯祸!”   燕衔珠挑眉看着他。   燕春山深吸一口气,指着韩成璋,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小殿下!太子殿下!我怎么可能每次都惹祸啊?”   燕衔珠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重新看向韩成璋,这次的目光比刚才更认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货物。   韩成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依旧挂着那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燕六姑娘,”他说,“令弟没有闯祸。是我写信请他帮忙联络燕家,没想到姑娘亲自来了。一路辛苦。”   燕衔珠没有说话。她看了韩成璋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燕春山的肩膀:“进屋说。”   石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燕衔珠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暖手。燕春山坐在她旁边,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乖得不像话。   韩成璋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   燕衔珠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咳、皇后娘娘的事,我听说了。”   韩成璋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很抱歉。”燕衔珠说,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她是个好人。不,不只是好人,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韩成璋没有说话。   燕衔珠低下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声音轻了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跟娘娘有书信往来。变法的事,禁烟令的事,她都跟我说过。她说她想做的事情很多,但能做成的很少。她说这天下烂了,要从根上治,但根上的东西,动一下就要流血。”   她抬起头,看着韩成璋。   “我与娘娘,算是朋友吧。她看得起我一个做生意的,愿意跟我聊这些。我也敬重她,愿意听她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死了。我很伤心。但我知道,伤心没有用。她要做的事,总得有人接着做。”   她把茶碗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韩成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殿下,你借小八的手找我,想要什么,此时此刻此番情景,我已明了。钱,人,路子——这些我都有。燕家的船队、商路、人脉,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给。”   她顿了顿,眸光又轻又冷。   “但我得先知道,我给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韩成璋抬起眼,看着她。   “殿下,”燕衔珠一字一顿地说,“让我看看,你是那个能接着娘娘走下去的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白的炭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   韩成璋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燕六姑娘,”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是很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知道这漫山遍野的山匪,以前是什么人吗?”   燕衔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挑起眉,微微偏头,看着他。   “他们以前是良民。”韩成璋说,“种地的,打铁的,卖布的,杀猪的。有家有业,有父有母,有的还有媳妇孩子。”   他的目光透过窗,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巡逻的身影上。   “洪水来了,地淹了,房子塌了。他们逃难出来,朝廷的赈灾粮被贪官一层一层地剥,到他们手里,连粥都算不上。他们去找地主借粮,借一斗还三斗,还不上就把地收了。地没了,家没了,人还在。人总要活着。”   他的声音沉沉。   “所以他们上山了。落草为寇,当了土匪。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坏人,是因为这个世道,不给他们活路。”   他收回目光,看着燕衔珠。   “以前我在宫里,饱读圣贤书,自然读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时我一直以为所谓民生艰苦我都知道。可原来我只是认得那几个字。”   他顿了顿。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我终于睁开眼,亲眼看到了一整座山的‘水’。他们就是水。被压得太久了,快要决堤了。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把他们引到该去的地方,他们会淹死别人,也会淹死自己。”   他放下手,看着燕衔珠,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炭火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燕六姑娘,你说你要看值不值得,这种东西我给你看不了,也看不见。我只能说,母后没做完的事,我做。她没走完的路,我走。这些人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死。”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风雪的呜咽。   燕春山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满地不行,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一字一句仿佛正在做什么郑重承诺的小殿下,他有些得意地看向姐姐,如果此人有尾巴,此刻应该已经翘天上去了,也不知道人小殿下的威仪和他有什么关系。   燕衔珠看着韩成璋,看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还带着病容的脸,和记忆里周霈的脸重叠在一起。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眼神,那种明明平静如水、底下却压着千钧重担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周霈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衔珠,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看着那孩子。他若有出息,帮他一把。他若没出息,打醒他。”   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样位高权重的皇后娘娘为什么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原来在那个时候,娘娘就已经料到会有今天。   那封信被她烧了,但每一个字早已刻在了心里。   燕衔珠站起来。   她走到韩成璋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到他面前。玉牌上刻着一个“燕”字,背面是一艘船的纹样。   “殿下,”她说,声音有些哑,“这是燕家船队的信物。拿着它,到江南任何一个燕家的码头,可以调十万两白银的额度。不够,我再想办法。”   韩成璋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去拿。   “燕六姑娘,”他说,他认认真真地问,“你不怕我输?”   燕衔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这样的人笑起来居然意外地很温柔,像是冰雪里忽然绽开的一朵红梅。   “怕。”她说,“但皇后娘娘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稳赢的赌,只有值得下的注。”   她把玉牌塞进韩成璋手里,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殿下,我下的这个注,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但能不能让我一直下注,看你自己的本事。”   韩成璋听完她这话也笑了,他握着那枚玉牌,低下头,玉牌很凉,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多谢。”他说,“我不会让姑娘失望的。”   燕衔珠把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碗,看了韩成璋一眼:“殿下,不急着赶我走吧?”   韩成璋一愣,随即笑了:“姑娘愿意多留几日,求之不得。”   “不是多留几日。”燕衔珠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的调子,“是有些事,不能只靠消息代传。我得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才好回去跟姐姐们交代,如何把我燕家身家一起押小殿下身上。”   她看向燕春山:“去,把那个什么叶夫人、魏老,还有能主事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燕春山“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石屋里坐满了人。   叶从昭坐在韩成璋左手边,魏奉坐在右手边。唐沂抱着刀靠在墙角,刘全站在门口,一只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显得有些拘谨。   燕衔珠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叶从昭身上。   “叶夫人,”她说,“久仰。”   叶从昭微微颔首:“燕六姑娘,一路辛苦。”   燕衔珠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客套话就不说了。殿下方才跟我讲了打算:要重建玄机,要重组唐家军,要招兵买马,要清君侧。这些都需要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有地方,有路子。”   她看向魏奉:“魏老,玄机以前的总舵在京城,现在肯定不能用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新的总舵设在哪儿?”   魏奉捋了捋胡子,沉吟道:“老朽考虑过几个地方。江南一带富庶,但离京城太近,赵家的耳目也多。蜀中倒是安全,但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   “塞北呢?”燕衔珠问。   魏奉摇了摇头:“塞北是定北侯的地盘,但定北侯那边……我们还没联系上。而且塞北苦寒,物资转运不易。”   燕衔珠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着几条商路和几个码头的位置。   “这是燕家船队在江南的几条航线。最南边,有一个地方叫合浦。地方偏僻,官府管不着,但水路四通八达。往北可以走长江,往南可以出海。我的人在那里有个不小的仓库,平时囤货用的。如果殿下不嫌弃,可以把玄机的总舵设在那里。”   叶从昭凑过来看了看,微微点头:“合浦……确实是个好地方。偏僻,但交通便利。而且靠海,万一有变,可以从海上撤离。”   魏奉也点了点头:“老朽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是……那是燕家的产业,我们用着方便吗?”   燕衔珠干脆地说:“我说方便就方便。回头我让人把仓库清出来,再修几间屋子,够你们用的。”   韩成璋站起来,朝燕衔珠鞠了一躬:“多谢姑娘。”   燕衔珠摆了摆手:“别急着谢。地方有了,人怎么办?玄机现在有多少人?够用吗?”   魏奉便把玄机六部的现状说与她听。   燕衔珠听完,皱了皱眉:“就这点人?”   魏奉苦笑:“老朽无能。”   “不是无能,是没钱没人。”燕衔珠干脆地说,“人我来想办法。燕家在海上的商路,沿途认识不少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回头我让青鸾卫的人跟我对接,能用的我都给你们拉来。”   她看向叶从昭:“夫人,唐家军那边,需要多少用度?”   叶从昭想了想:“养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兵器、盔甲、粮草、军饷,再加上训练、运输、医药……林林总总,一年至少需要这个数。”她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燕衔珠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够了。不够再加。”   她又看向刘全:“这位是……”   刘全连忙上前一步:“俺、俺是刘全,这里的……以前是山匪头子,现在跟着殿下干。”   燕衔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断臂上停了一瞬:“伤怎么弄的?”   刘全苦笑:“被您弟弟射的。”   燕衔珠转头看了燕春山一眼。燕春山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   燕衔珠没有追究,只是对刘全说:“断了条胳膊还能带着兄弟们跟殿下干,是个汉子。回头我让人送些好药来,把伤养好。”   刘全的眼眶有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   炭火添了又添,茶壶换了又换。燕衔珠问得很细,从玄机的人员配置到唐家军的训练进度,从粮草的囤积到兵器打造的材料来源,每一个环节都要问清楚。   叶从昭对答如流,魏奉补充细节,韩成璋偶尔插话,唐沂在墙角偶尔冷哼一声表示赞同或反对。   燕衔珠问到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行了,”她说,“我心里有数了。”   她站起来,走到韩成璋面前。   “殿下,钱的事,我包了。地方的事,我包了。人脉的事,我来搭。但有一条,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忘。”   韩成璋看着她,眸光柔软却坚定。   “让老百姓吃饱饭。”燕衔珠说,“这是娘娘没做完的事,也是你答应我的。我这个人,最恨说话不算数的人。”   韩成璋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炭火的灼灼火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会忘。”他说。   第二天一早,燕衔珠骑马离开了山寨。   燕春山送到寨门口,拉着马缰绳,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什么路上小心、别骑太快、到了记得写信、别忘了给我寄吃的。   燕衔珠听得不耐烦,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个男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燕春山捂着脑门,嘿嘿笑。   燕衔珠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韩成璋一眼。   “殿下,”她说,“保重。”   韩成璋拱手:“姑娘保重。”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进了茫茫白雪里。   燕春山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韩成璋走到他身边。   “哥哥,”韩成璋说,伸手去牵他的手,凑到他的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小六姐真厉害。”   燕春山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下巴扬起来,颇为狐假虎威地道,“也不看看是谁姐姐!”   韩成璋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牌,握在掌心里。玉牌还带着体温,暖暖的,实在没忍住笑意。   “殿下!”燕春山激动地一把将韩成璋抱起来,拿脸一直去蹭韩成璋的脖子,“我们有钱了!有地方了!有人了!”   “嗯。”韩成璋抱着他的肩膀,忍不住揉了一把他像小狗一样蹭着自己蓬松柔软的头发,“有了。”   这不本来就是他家的东西吗?韩成璋抱着他想,这小傻子高兴得倒像自己占了便宜。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整编完毕后的第五日,山寨里的气氛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人们进进出出,打包行李,清点物资,把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好。石屋里的炭火烧了一整夜,灯也亮了一整夜。   魏奉是第一个来告辞的。   他站在韩成璋面前,苍老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手里握着一卷刚写好的名单,纸边还带着墨香。   “殿下,”他说,“青鸾卫的架子还在,但人心散了,得一个一个拢回来。老朽打算亲自走一趟。”   韩成璋看着他,知道他如此说是必须得走,所以并没有挽留。   “魏老打算先去哪里?”   “塞北。”魏奉说,“定北侯那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小侯爷怕是要自己动手了。”   韩成璋的手指微微一顿。   韩成韫虽然现在手段比小时候高明了不少,人看着精明又厉害,但是本质上还是小虎仔一样莽撞,他把情谊看得太重了,可能因为小时候接在他宫中长大的缘故,尤其把他看得格外重,小时候玩闹的时候,韩成玉不小心推了他一把,那天下午韩成韫一声不吭,上来提起拳头就揍,谁劝也不听,最后把韩成玉的牙都给打掉了两颗,领罚的时候,他还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直到韩成璋抱着他给他求情,说愿意和弟弟一起受罚,他才泪眼婆娑地一边推他一边说自己错了。   韩成璋叹了一口气,傻弟弟。   “魏老,”韩成璋说,“见到成韫,替我带句话。”   魏奉抬眼看他。   “告诉他,哥没事,别担心。”韩成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塞北是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不能因为我坏了事。”   魏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那卷名单放在桌上,朝韩成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石屋。   他的背影很瘦,在风雪里走得很快,像一柄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但始终没有折断。   燕春山正坐在他的房里,腿上还搭着他的被子,看样子刚从他的床上爬起来,他支着下巴看着被狂风弯折的背影,突然叹了一口气:“魏老这把年纪了,还要在风雪里赶路。”   说完他有些脸红,低头看着自己在小殿下的床上的模样,自己躲懒躲得跟传闻中祸国妖姬一样。   韩成璋没有回答,回身把门关上,怕冷着他,顺手又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他把桌上那卷名单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上面写满了名字、地址、暗号,是青鸾卫散落在各地的暗桩。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   他把名单合上,收进袖中。   “钟老那边,”他转过身,看着燕春山,“有消息了吗?”   燕春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上次来信说是在汝州一带,那边的水灾比这边严重,瘟疫还没退。他走不开。”   韩成璋沉默了片刻。   “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叶从昭是午后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韩成璋正在舆图前站着,手指点在汝州的位置上。燕春山躲懒躲够了,此刻已经从他床上起来,正蹲在门口,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他的弓弦。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硬弓,弓身比寻常的弓长了半尺,弓臂上缠着细细的筋丝,两端各嵌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利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这弓是燕城专门请塞北的匠人给他打的,拉力五石起步,寻常壮汉都拉不满,燕春山却能连开三箭不喘气。韩成璋第一次见他拉弓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看起来这般清俊的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叶从昭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她看着韩成璋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殿下,我打算带唐沂去江南。”   韩成璋转过身,看着她。   “玄水散落在江南一带,群龙无首。唐沂是老将军的孙子,这个身份,现在不用,以后就没用了。”叶从昭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京城一路划到江南,“老将军死的时间还不算太久,他带出来的兵还在,人心还没凉透。再晚几年,就真的叫不回来了。”   韩成璋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夫人,你有多大的把握?”   叶从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唐家军旧部位置的小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她要想办法去说服的人,一个可能愿意回来、也可能不愿意回来的老兵。   “三成。”她说,“但加上唐沂,五成。”   韩成璋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五成就五成。”   叶从昭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他站在舆图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眸光深沉,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殿下,”她说,“你们呢?”   “我们去汝州。”韩成璋说,“钟老在那边赈灾,人手不够。我带工蜂去。”   叶从昭微微皱眉:“殿下的身体……”   “没事。”韩成璋打断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能走能动,死不了。”   燕春山在门口擦弓弦的手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细细地擦拭弓臂上那两柄薄刃,擦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叶从昭看了燕春山一眼,又看了韩成璋一眼,没有再劝。   “殿下保重。”她说,朝韩成璋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   唐沂站在院子里,抱着刀,靠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叶从昭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唐沂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的方向。透过半掩的门,他看到燕春山正把那柄黑弓收进弓囊里,韩成璋站在一旁,伸手在那弓臂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对燕春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怪怪的,和他以往看着任何人笑的样子都不一样,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弹了一下自己精心养的小猫尾巴,唐沂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出,小殿下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跟上了叶从昭的脚步,边走边在心里想:殿下最近癔症了?   钟仁祥的车队则是在一个多月前离开的。   那时候韩成璋还没醒,燕春山忙着造凤凰图腾,叶从昭忙着整合唐家残部,谁也顾不上钟老。他也没跟任何人通气,带着几车药材和粮食,还有燕家小六托人送来的银票人手,在一个大雾的早晨悄悄下了山。   走之前,他在韩成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燕春山追到寨门口的时候,只看到车队的尾巴消失在雾里。   他蹲在寨门口,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看着那条路,蹲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外公是去汝州了。那边水灾比这边严重,瘟疫还没退,朝廷的赈灾粮被贪官一层层剥下来,到灾民手里连米汤都算不上。钟仁祥等不了了。   他给燕春山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春山,外公先去汝州了。那边的人等不了。等殿下醒了,你们再来。路上小心。”   燕春山拿到那封信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翻来覆去的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之后贴身收着,韩承章决定去汝州的那一天晚上,燕春山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些日子他靠着冬日怕冷的借口讨乖,硬生生和要小殿下挤着睡。   他躺在韩成璋身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那柄黑弓就搁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弓臂上那两柄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身边人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韩成璋没有睡,他呼吸的节奏不对,太刻意了,根本逃不过他从小就开始装睡的点子王的法耳。   “殿下。”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韩成璋的声音无奈地响起来:“哥哥想说什么?”   燕春山翻过身,把小殿下圈在自己身下,他看着韩成璋在黑暗中的轮廓。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下一道明亮又剔透的影,落在他脸上,那层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低头亲上去。   “明天我们骑马。”燕春山说,“你跟我骑一匹。”   韩成璋偏过头,看着他。   “我身体好了。”   “没好。”燕春山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和不容置疑,“你走几步就喘,你以为我没看见?从石屋到寨门口,别人走一盏茶的功夫,你要走两盏茶。你只是不说。”   韩成璋沉默了。   “雪还没化,路不好走。没有官道,没有马车,你要靠两条腿走到汝州?”燕春山的声音低下去,半哄半凶道,“殿下,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说着他伸出手,十分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狠狠拍了一把韩成璋的屁股,由此可见,燕春山此此人胆子果然不小,胆敢在他们尊贵的小殿下屁股上动这种手!简直是太岁头上敢动土,老虎屁股后面敢拔毛!而且他不光动,还十分臭不要脸地凑上来说:“再不听话就脱了裤子打。”   韩成璋的脸默默别开,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泛红的耳朵。   “……好。”他说。   燕春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跟我骑一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跟你骑一匹。”韩成璋说。   燕春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韩成璋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欢喜,以及这人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揪住他撒欢似的在脖子上乱蹭。   “那明天我骑大黑,你坐前面。”   “为什么要坐前面?”   “坐后面我怕你掉下去。”   “……”   韩成璋没忍住笑了一声,似乎是不能想象自己从马屁股后面掉下来的场景,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握住了燕春山的手指。燕春山的手很热,握着他的手,像揣了一个小暖炉。   “睡吧。”韩成璋说。   “嗯。”燕春山反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时候也不顾及他们家小殿下身上的伤了,直接长臂一捞,把人圈怀里,“殿下晚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寨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工蜂的人已经在清点物资了。粮食、药材、帐篷、工具,装了好几辆大车。刘全站在一旁,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清点人数。   “一、二、三……十三、十四。不对,怎么少了一个?”他皱着眉,把名单翻来覆去地看。   “刘大哥,张三昨晚拉肚子,走不了了。”一个年轻的土匪跑过来报告。   刘全骂了一声,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又补了一个上去。   燕春山牵着大黑走过来,马背上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褥子,还搭了一条毯子。那柄黑弓斜挎在他背上,弓囊的带子从肩膀绕到腰侧,弓臂两端那两柄薄刃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腰间还别了一柄短刀,这短刀他并不常用,于是刀鞘看着有些旧。   韩成璋跟在他身后,穿着他的旧裘,领口捂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眼燕春山背上的弓,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短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哥哥的弓比人都高。”他说。   燕春山嘿嘿一笑,拍了拍弓臂:“那是。我爹说了,男人就得用大弓。”   “拉得开吗?”   “殿下要试试?”燕春山把弓从背上取下来,递到韩成璋面前,又忽然缩回去,“算了,你现在拉不开。等你好全了再试。”   韩成璋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上马。”燕春山把弓重新背好,拍了拍马背。   韩成璋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他的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笨拙,只是坐上去之后,整个人陷在那件旧裘里,显得比平时更瘦更小。   燕春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两只手从两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把韩成璋整个人圈在怀里。背上那柄黑弓硌着他的后背,弓臂上那两柄薄刃贴着韩成璋的肩胛,凉丝丝的。   韩成璋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燕春山凑到他耳边问,呼出的白气扑在他脖子上,温暖又湿润,像是被小狗的鼻子拱了一下,又痒又麻。   韩成璋偏了偏头,想躲开他吹的那口让人痒痒的气,“你的弓硌着我了。”   燕春山往后挪了挪,把弓囊往旁边推了推,又重新把人圈住。   “好了。”他说,他抱着韩成璋,蹭了蹭他的脸,俨然一副要耍赖到底的架势。   韩成璋被他磨的没招了,心说:这也太粘人了,这要是个姑娘娶回宫去,光哄这一个都不够,哪儿有心思去娶别的这妃那妃的?父皇怎么搞的,居然能娶这么多。   “……走吧。”   燕春山忍住了笑意,双腿一夹马腹,大黑长嘶一声,迈开步子,朝寨门外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工蜂的队伍跟在后面,一辆辆大车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山路的尽头。   叶从昭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唐沂站在她身边,抱着刀,面无表情。   “夫人,”唐沂说,“我们也该走了。”   叶从昭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那个被燕春山圈在怀里的单薄身影,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唐沂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上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茫茫白雪里慢慢移动。他隐约看到燕春山背上的那柄黑弓,在雪光里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跟上了叶从昭的脚步。   这一次,他没有悄悄腹诽。   他只是想:他倒是不怕死了,可有人怕他死。   大黑走得很稳,但山路崎岖,雪又厚,马背上的颠簸还是让韩成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燕春山感觉到了。他怀里的人越来越靠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了。他把缰绳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揽住韩成璋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背上那柄黑弓硌着他的后背,弓臂上的薄刃贴着韩成璋的肩胛,他怕划着人,又往后推了推。   “冷吗?”他问。   “……不冷。”韩成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厚实的衣领里挤出来的。   燕春山低头看了看,发现他的耳朵尖冻得通红。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只是把下巴搁在韩成璋的头顶上,用自己毛茸茸的领口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韩成璋被他压得低了低头,但没有躲。   “哥哥,”他说,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你这样我怎么看路?”   “你不用看路。”燕春山笑眯眯地蹭了蹭他,理所当然地说,“我看就行。”   韩成璋不说话了。   燕春山低头看他,只看到一截苍白的、微微泛红的耳廓,和一小段埋在衣领里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平时的小殿下矜贵无双的模样,好像全天下都能臣服在他的脚下,而现在居然也有这像冰花一样、一碰就仿佛会碎的被他圈在怀里的模样,而此刻他正抱着这冰花一样易碎的人一起骑马走在漫天大雪的山路上。   若是在遇见他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折就断的人,会是所有人愿意把命押上去的理由。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韩成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燕春山还听到了。   “哥哥,”他说,“你见过哪个好皇帝被自己老爹从宫里丢出来的?”   燕春山想了想,认真地说:“刘邦好像也被他爹丢出来过。”   “刘邦是他爹丢的吗?”   “……我记不清了。”   韩成璋被他逗的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几下,惊起了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鸟。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发梢、眉间,燕春山平时那对诗词一窍不通的脑子里,此刻却也难得的想起一句诗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笑眯眯地想:淋雪也淋了,白头也要白头。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背上的弓,确认弓囊的带子系紧了,薄刃没有松动的迹象。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揽住韩成璋的腰。   大黑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   --------------------   今天早上爬起来刷了一下微博,然后发现了最近新发生的那个事情,有点难过,我从18年开始写文,越来越难,东躲西藏的,后来好不容易进了废文,以为终于有地方可以把自己的文妥帖存放和处理,兴致冲冲的上来发文,虽然很小透明,但废文的大家真的都很好,我收获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动,青玉案我从22年就开始写,一直给他写了很多人物小传,背景故事,大纲,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了,在我眼里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正是因为太喜欢他了,所以在我三次元生活出了问题的时候我不敢再写,我怕写得不好,我怕我的情绪影响我的孩子,所以我停笔了很久,最近我终于有时间,生活安稳,也特别想他,为了把他翻出来写,我写了20w字的练笔,终于觉得不会辜负他,可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了,想让孩子被人看到变得好难,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大家的缘分就散了,以后我可能会找正经的平台把青玉案改了带上去,但也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唉……不知道在说什么,就是有点惆怅,所以赶紧又爬起来更新一章,总觉得写一天少一天,希望在最后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他能完整的和大家见面。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越往南走,雪越薄,但冷意不减,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   离开山寨的第三日,韩成璋在路上第一次看到了死人。   那是一个老人,蜷缩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他的须发。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像是被冻住的鱼眼睛。身边倒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没有。   韩成璋的呼吸顿了一下。   燕春山也看到了。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地揽紧了韩成璋的腰,下巴抵在他头顶,低声说:“别看了。”   韩成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落在那只空碗上,落在那棵枯树的枝桠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队伍没有停。工蜂的人沉默地从老人身边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乱世之中的死人是最常见的东西,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韩成璋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一句话:“为君者,若不知民间疾苦,便不配坐那张龙椅。”   那时他当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他在书上读过,在奏折里看过,在母后的只言片语里听过。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饿殍遍野”。   原来他不知道。   书上写的“饿殍遍野”只是四个字,而现在他眼前的是人,和他一样鲜活的、有面孔、有情绪、会走会跳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这里,没有人记得他是谁,从哪里来,他的生平,他的事迹……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   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天灾人祸面前渺小的像是蜉蝣,本就朝生暮死,而今更是被一只只无形的大手给捏碎,如同这满天的白雪纷纷扬扬地撒下来……这都是人命,不是奏折上的数字,不是史书上的措辞,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生命。   他闭上眼。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那个老人最后的叹息。   又走了半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赶路的行人,是逃荒,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被、豁了口的铁锅、几袋看不出颜色的杂粮;有的挑着担子,一头是孩子,一头是家当;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条腿,和背上一个用布条绑着的包袱。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接连的天灾人祸让他们没有了力气,无数亲人、朋友的离世抽走了身体里最后的情绪,此刻他们只是一只只被掏空了的、麻木的空白人偶。   眼睛是干涸的,嘴唇是裂开的,走路的姿势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却被渺茫的希望吊在前面始终没有倒。   燕春山放慢了马速,让大黑慢慢地走。他怕马蹄踢着人,也怕颠着怀里的人。   韩成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婴儿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像是小猫在叫。母亲没有奶水,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任何东西。她只是抱着,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她没有发现。她还在拍,还在哼。   韩成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马鬃。   燕春山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队伍继续往前走。那个母亲和她的婴儿渐渐被落在后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傍晚,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滩上扎了营。   工蜂的人动作很快,搭帐篷、生火、煮粥,不到半个时辰,营地就支起来了。火光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地,把周围的黑暗和寒冷逼退了几步。   韩成璋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火光,落在营地外围那群人身上。   那些逃荒的人没有跟进来。他们停在几十步开外,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靠着石头,有的直接躺在雪地上,像是已经没有了找一块干净地方坐下的力气。他们看着营地里的火光,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粥锅,眼神空洞又冷漠。   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饿到了极致之后,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成了奢望的空洞。   燕春山端着自己的粥碗,蹲在韩成璋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殿下,”他小声说,“要不要给他们送点过去?”   韩成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群人,看了很久。   “送。”他说,“但不是现在。”   燕春山偏头看他。   韩成璋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件旧裘的领口被燕春山捂得严严实实,衬得他的脸更小了,白得像纸。   “让他们过来。”他说,“和我们一起。”   燕春山愣了一下:“殿下,你是说……”   “我们吃的,他们也吃。我们住的,他们也住。”韩成璋转头看他,声音认真,“都是人。”   燕春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把粥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那群人走去。   起初,没有人敢动。   燕春山蹲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把粥碗递过去。老妇人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把碗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好像那碗粥是什么她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   “大娘,喝吧。”燕春山说,“热的。”   老妇人的手在抖。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进粥里。   旁边的人开始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站起来,朝火堆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蹲下,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工蜂的人默默地给他们让出位置,把自己的粥分出去,没有人抱怨。   韩成璋站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那种面对燕衔珠时的温润得体,也没有面对刘全时的运筹帷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火光下喝粥,嘴唇微微抿着,眼尾那抹薄红深得像是要滴血。   燕春山走回来,站在他身边。   “殿下,”他小声说,“你的粥凉了。”   韩成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还能喝。他三口两口喝完,把碗递给燕春山。   “再盛一碗。”他说,“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燕春山接过碗,没有动。   “殿下,”他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韩成璋没有回答。   燕春山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不是你的错。”他说。   韩成璋抬起眼,看着他。火光映在韩成璋的眼睛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是我的错。”他说,“是我父皇的错,是那些贪官的错,是赵家的错。但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姓韩。”   他顿了顿。   “姓韩的人欠他们的。”   燕春山的手停在他头顶,没有收回来。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柴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串火星。   大多数人都睡了。工蜂的人轮流值夜,逃荒的人挤在帐篷里,盖着工蜂分给他们的旧棉被,发出粗细不一的鼾声。   韩成璋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腿上搭着那件旧裘,手里握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燕春山坐在他旁边,背上的黑弓解下来搁在一边,弓臂上的薄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哥哥,”韩成璋忽然开口,“你说,他们明天会去哪里?”   燕春山想了想:“往前走吧。听说汝州那边有粮,朝廷在设粥棚。”   “没有粥棚。”韩成璋说,声音很平,“钟老来信说,汝州的粥棚早就撤了。贪官把赈灾粮卖了,换成了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燕春山沉默了。   “他们走到汝州,会发现什么都没有。”韩成璋把枯枝丢进火里,看着它慢慢烧起来,“然后呢?继续走?往哪儿走?冬天还有三个月,他们能撑到春天吗?”   没有人能回答。   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像是在替那些人叹气。   燕春山伸出手,揽住韩成璋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韩成璋没有躲,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殿下,”燕春山说,“你会让他们有饭吃的。”   “怎么让?”韩成璋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燕春山低头看他。火光映在韩成璋脸上,那层薄红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像是一层随时会碎掉的釉。   “你不是有我们吗?”燕春山说,“你有我,有叶夫人,有唐沂,有魏老,有小六姐。以后还会有三姐、五姐,有你弟弟,有唐家军的旧部,有玄机的暗桩。”   他顿了顿,偏着头看他。   “你一个人养不活他们。但你加上我们,就能。”   韩成璋睁开眼看着他。   “哥哥,”他笑起来,“你最近变得好会说话,是背着我偷偷看了什么?”   燕春山嘿嘿一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蹭了蹭:“跟你学的,近朱者赤嘛。”微博:-PiiP整理   韩成璋没有说话。他靠回燕春山肩上,看着面前那堆快要燃尽的火,看着那些蜷缩在帐篷里的身影,看着那个在角落里抱着婴儿睡着的年轻母亲。   他想起母后。想起她批折子时紧皱的眉头,想起她深夜独坐时疲惫的侧脸,想起她对他说“为君者,受万民之俸,必思万民之事”。   从前他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你要对百姓好。   而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说的是:你要对得起他们。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是欠债还钱。是他们把粮食、布匹、力气,把他们的命,交到你手上,换你一个太平。你还不上,就是欠着。   他欠着。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那些人说:等等我,我会还。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韩成璋就起来了。   燕春山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韩成璋睡觉的位置上,摸了个空,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韩成璋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工蜂队员,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李的逃荒者。他们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些,脸上多了一点血色,这顿薄粥像是一颗星火,重新点燃了他们心里微弱的希望。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把燕春山摇醒。   “哥哥,起来了。”   燕春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下意识伸手去够他的腰:“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韩成璋把他的手拨开,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们去汝州,带上他们一起。”   燕春山眨了眨眼,彻底醒了。   “带上他们?怎么带?工蜂的粮食不够分……”   “不够就省着吃。”韩成璋打断他,“把我们的口粮分一半出来。到了汝州,我再找钟老想办法。”   燕春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殿下,”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分一半出去,我们自己可能撑不到汝州。”   “撑得到。”韩成璋说,“少吃一顿饿不死。”   燕春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黑弓背好,把短刀别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他说,“我去安排。”   他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韩成璋一眼。   “小殿下,”他说,“你这样好,我会想娶你的。”   韩成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清晨的微光里,像是一束乍亮的天光。   “哥哥,”他说,“你先能养活自己再说。”   燕春山嘿嘿一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外,晨光熹微,雪地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人还在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但每个人都在动。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石头,递到韩成璋面前。   “给你。”小孩说,声音细细的,像是怕他不要。   韩成璋蹲下来,接过那块石头。石头很普通,灰白色的,圆溜溜的,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   “为什么给我?”他问。   小孩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最好看。你还给我们饭吃,哥哥,我喜欢你。”   韩成璋握着那块石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小孩跑回母亲身边,那母亲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只是轻轻一个点头,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卑躬屈膝,在这里,他脱下了尊贵的、太子殿下的外壳,他也只不过是逃荒路上的一个人,一个饭稍微够吃一点的人。   韩成璋把那块石头收进袖中,站起来。   雪停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金光,像是要把云层撕开。   他朝马匹走去,大黑正在低头啃地上的干草。他伸手摸了摸大黑的鬃毛,大黑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掌心。   “走吧。”他轻声说。   燕春山从后面走过来,翻身上马,伸出手,把他拉上去。   大黑迈开步子,朝南走去。身后跟着工蜂的队伍,跟着那些逃荒的人,跟着一辆辆装着粮食和药材的大车。   雪地上,一行行脚印延伸向远方,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铺在他们身后像是铺出一条被无数人踩出来通向某个渺茫不可知的未来的路。   韩成璋坐在燕春山怀里,握着袖中那块石头,看着前方茫茫的白雪。   前路还很长。   面前是一望无际、纯白无垢的雪原,身后是几百人杂乱的脚印随他而来,他微微垂下头,顶着眼前的风雪,也顶住身后这几百人性命的托付,他当以君王、以城墙、以臂膀庇佑他们,乃至天下万民,为君者,当如此矣。   至此这远居庙堂之上的太子殿下,因识得民生疾苦,仁心落地扎根,这才真真正正长出一颗帝王心来。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又行至五日,汝州城终于在望了。   目之所至并非城墙,而是炊烟。许久未见别处炊烟,可韩成璋心里并没有开心多少,那粥棚的烟,灰白色的,稀薄得像要散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他勒住缰绳,远远地看着那道烟,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大黑打了个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到了。”燕春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沙哑,这一路过来太辛苦了,连他都免不了被蹉跎一番。   韩成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烟,看了很久。烟很细,细得像随时会断。他想,那口锅底下烧的是什么?柴够不够?锅里的粥还有多少?够不够今天?明天呢?   身后,队伍拖了长长一串。工蜂的人在前面开道,逃荒的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和偶尔的咳嗽。咳嗽很轻,逃荒的路上咳嗽都不能用太大力气,会把最后一点体力也耗尽了,他们不能病,不能倒,虽然此刻已经不知道前进的意义,但人心大多都是从众得到,哪怕毫无意义,也只有紧紧跟着同伴的脚步,木然地行至此处。   钟仁祥的粥棚设在汝州城门外,是一座用木桩和油布搭起来的简陋棚子。几口大锅架在火上,锅里是清水飘着几粒米。   排队的人不多,但并不是没有多少人饿肚子,相反是太多人饿肚子了,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来排队了。有些人躺在棚子旁边的雪地里,身上盖着破棉被,棉被已经看不出颜色,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们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灰白的天一动不动,出气已比进气多,苦冬苦冬,苦得都要熬不下去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道无常尚且可以不慈不仁、无恶无憎,不倾向世间万物之其一,可为君者既生为人,如何能比肩天地、如何能不慈不仁呢?况且若只是如同天地一般无为而治便也罢了,可现在龙椅上那位已然是荒淫无道了。   韩成璋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侧躺着的灾民,叹了一口气,他近来叹气格外多,连燕春山都忍不住跟着他一声叹气。   他翻身下马,雪下得太厚,他脚踩在雪地里,一下被陷下去很深,差点滑倒。燕春山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他一把,手在他腰上停了一瞬间,似乎有些舍不得,但到底松开手了。   腰间的手抽走的瞬间就灌进来一股冷风,韩成璋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的体会出心头的一丝不舍,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   身后的人已经往前轻轻一跃,拉住了一个正在忙碌的小伙计,他问:“外公呢?哦……我是说,钟老呢?”   小伙计忙的不行,正想胡乱打发了他,结果一抬起头,看到燕春山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地不行,朝棚子后面大喊:“钟老!小公子来了!”   简陋的棚子兜不住风,也兜不住别的声音。一阵咳嗽声传了过来,然后,一个瘦小的老人从油布后面钻了出来。   韩成璋几乎没认出他,钟仁祥瘦了太多了。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像是干涸的河床,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水,任谁看了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天下无双的杏林圣手、富可敌国的燕家小六的外公。   虽然瘦得不成人形,但钟仁祥的眼睛还是亮的,衬得小老头神采奕奕,那双眼睛在看到燕春山的一瞬间,一下就笑了,又温柔又慈祥,然后他转头看到了韩成璋,笑意更深了。他走过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韩成璋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他的手指碰到钟仁祥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棉袄,能摸到里面的骨头。那骨头细得像枯枝,一用力就会断。   他惦着手下这伶仃的细骨,眼睛有些酸胀,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高门大户的王孙贵族们早早就关起来门来享乐,而这么瘦小的一个老人家,若论家世自己曾得过先皇赐名,女婿、孙子又都是将军,孙女生意遍布四海,也不比谁差,如今却已然被折腾地像路边的枯骨一般了,这天下原来真的还有这样赤忱而怀圣心的人。   燕春山跟着他一起扶住钟仁祥,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怎么被折腾成这样……比上一次一路上来看他的时候还要狼狈,小六姐不是留了很多东西给外公么?他心里酸涩地想:外公肯定又全拿出来救济别人了。   他忍住颤抖的声线,托住钟仁祥的胳膊,轻声道:“外公,别跪了。”   钟仁祥的手在发抖,他这些时日没日没夜的治瘟疫,布粥施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他握着韩成璋的手臂,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您怎么来了……您身子还没好全……”   “好了。”韩成璋眼眶通红,他咬着牙说,“全好了。”   钟仁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眼下的青黑,眼尾的薄红似血。他没有拆穿,只是用力握了握韩成璋的手臂,然后转向燕春山。   燕春山扶着他的胳膊,眼睛里已然大颗大颗地滚出眼泪了,这孩子打小就不知收敛情绪,太子殿下面前更是娇气,长这么大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哭鼻子,钟仁祥有心想说个什么话逗他,但看这孩子已经垂着头哭得不成样子了,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燕春山垂头哭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他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外公就会像那些死在路边的人一样,消失不见。   “外公。”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钟仁祥的肩膀里,眼泪簌簌地打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你瘦了。”   钟仁祥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原,看着那些蜷缩在雪地里的灾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手在燕春山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韩成璋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祖孙。他的目光落在钟仁祥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上,落在那件破旧的棉袄上,落在棚子后面那些蜷缩在破棉被里的灾民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后。想起她最后一次抱他,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那些拥抱是假的,是书上写的,是别人家的故事。   钟仁祥带他们走到棚子后面,指着一排空了大半的麻袋。   “本来就不多了。”钟仁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人听到的事,“朝廷的赈灾粮,从上到下剥了好几层,到汝州城连米汤都算不上。我带来的那些,加上殿下之前让人送来的,撑到现在,也就剩这几天了。”   韩成璋蹲下来,把手伸进一个麻袋里,抓出一把米。米粒发黄,掺着沙子,甚至还有小石子。他把手张开,看着那些米从指缝间漏下去。米粒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看着那简直不能称为粮食的赈灾粮,沉默了一会才艰难地开口问:“还够吃几天?”   钟仁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些麻袋,又看了看棚子外面排队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省着点,五天。”   五天。   韩成璋站起来,把手里的米倒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燕春山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骨节泛白。   “一天都不能省。”韩成璋说,声音不大,但很硬,“从今天起,粥熬稠一点。每个人都要吃饱。”   钟仁祥看着他,眉头皱起,有些不太赞同。   “殿下,”他说,“那样的话,三天就……”   “三天就三天。”韩成璋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钟仁祥,那双桃花眼温柔又不容置疑地,“外公,他们饿得太久了。不能再让他们喝米汤。”   骤然听到太子殿下也叫自己外公,钟仁祥吓了一跳,转头去看燕春山,却见这小子仿佛没听见,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是皱着眉盯着太子殿下的手看。   钟仁祥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片刻,心头一松想到皇后娘娘与太傅死后太子殿下在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亲人了,到底心软了下来,心想:太子殿下是想家里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韩成璋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向来温柔,可小殿下的温柔和皇上的温柔是不一样的,皇上那双桃花眼是怯怯的,是迷迷糊糊的,小殿下这双桃花眼却是明亮而坚定的,每每望向人都像是含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重重地压过来。   他忽然想起周霈。想起周霈年轻时也是这样,明明是个女儿家,身子骨弱得要命,说话做事却没人敢小瞧她,她的嘴硬得像石头,心也硬得像石头,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好。”钟仁祥说,“听殿下的。”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当天下午,韩成璋在粥棚帮忙。   他把旧裘的袖子卷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这双手莹白如玉,不像是个干活的人的手。但他盛粥的动作很稳。每一碗都要端平了,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生怕洒出来。   燕春山站在他身后,时不时帮他搭把手递点东西,百忙之中甚至还抽空在他家小殿下手上偷摸两把,不过谁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从排队的人群中扫过,手却摩挲着背上的弓,好随时能拔出来取用,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看似慵懒,实则已经蓄势待发。   排队的灾民看着韩成璋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了几次。   一个老汉接过粥碗,没有走,站在那里看了韩成璋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公子……你是京城来的?”   韩成璋抬起头,看着那个老汉。老汉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鼻子尖发黑,像是被冻掉了一小块。他的眼睛浑浊,但此刻直直地盯着韩成璋,带着一种逼视的、不肯退让的光。   “是。”韩成璋说。   老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粥。粥熬得很稠,比他这些天喝过的任何一碗都稠。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谢谢,端着粥碗转身走了。   韩成璋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像一座快要塌掉的拱桥。他忽然想,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是个铁匠,也许是个佃农,也许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有过什么样的日子?有过什么样的家人?那些家人还在吗?   他来不及想完,下一个碗已经伸过来了。   傍晚时分,韩成璋让燕春山带着几个工蜂队员,去附近的村子看看能不能筹到一些粮食。   “不要白拿。”韩成璋说,“拿东西换。咱们还有几匹多余的布,几口铁锅,都带上。”   燕春山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韩成璋继续在粥棚帮忙。天渐渐暗下来,排队的人少了,锅里的粥也见了底。他把最后一碗粥盛出去,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就是那个施粥的?”   韩成璋挑了挑眉,转过身,脸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没有漏出一丝情绪。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料子比周围人好一些,但袖口也磨得发白了。他的脸长得很圆,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毛,满脸的横肉把他的眼睛挤得很小,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得很快,像在打量什么。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壮汉,抱着膀子,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来讨粥的。   “是。”韩成璋说。   那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带善意,眼神在他脸上来来回回溜了几遍,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听说你在施粥?”他说,“你哪来的粮?”   他长着一双吊稍的三角眼,那双眼里一闪一闪着阴毒又愤恨的光。   “我自己带的。”韩成璋说。   “自己带的?”那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外地人,凭什么把粮分给别人?你知道那些粮要是拿去卖,能卖多少钱吗?”   韩成璋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怎么?”   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这汝州城的粮商。你们这些外地人,跑到我们这儿来施粥,把粮价搞乱了,让我的生意怎么做?”   他都说到此处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人不是来讨粥的,他是来找事的,也许是因为粥棚的粮断了之后,灾民就只能去买他的高价米,也许是因为他怕粥棚继续开下去,他的米就卖不出去了。   “你的生意?”韩成璋笑了一声问,“你卖多少钱一斤?”   那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韩成璋笑着看他,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波光潋滟,柔柔的,看起来似乎并不生气,而燕春山此刻若在就一定知道小殿下的手指都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骨节发青,几乎下一秒拳头就会落到面前这人身上。   韩成璋深吸一口气想:三百文一斤米,三百文,城外的人连一口粥都喝不上,而有的人在卖三百文一斤的米。   “你卖得太贵了。”韩成璋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病了许久不曾锻炼不知道功夫落下没有。   “贵?”那男人笑了,“不贵,这世道,米就是命,买命的钱,命当然贵。”   韩成璋重新抬眼看他,桃花眼里温柔的眼波不见了,少年整张脸都冷了下来,眼神似刀,盯着他仿佛在盯着一滩死肉:“你的粮从哪来的?”   那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你不用管。”   “是赈灾粮吧。”韩成璋眯起眼睛,手已经按在燕春山走之前特意给他挂在腰间的短刀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被你们这些所谓的粮商低价收走,囤着,等粮荒了再高价卖出去,我说的是也不是?”   那男人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韩成璋:“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韩成璋说,“你的粮仓在哪儿?粮从哪条路运来的?经手的是谁?”   他眼风凌厉,不怒自威:“说!”   那男人的嘴唇在抖。他看了看韩成璋按在短刀上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喝粥的灾民,那些灾民已经放下了碗,正看着他们。那些眼睛里烧着莹莹绿光,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   “你等着。”那男人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两个壮汉跟在后面,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韩成璋的手死死按在短刀上,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按耐住不当场割了他的喉咙,时机不对,还不能杀,这些只是小喽啰,杀了容易打草惊蛇,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气,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没有追,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踩出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粥棚里又响起了碗勺碰撞的声音。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说话。但 他感觉到,那些喝粥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并非信任或者崇拜,而是……恐惧,是的,恐惧,哪怕是他是为了守下来他们的粮食。   韩成璋笑了一声,却并不在意,人生在世本就不必苛求别人理解,更别说他注定要走一条不被理解的路。   燕春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几斤杂粮,一小袋盐,还有半只风干的兔子。他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韩成璋好像并不意外,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他抿紧的唇:“怎么了?”   燕春山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村子,”他说,“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我们敲了好多家,没人开。有一家开了,看到我们要换粮,二话不说就把门关上了。”   韩成璋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个老太太,”燕春山的声音低下去,“她打开门,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别敲了。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粮给你们?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来抢。’”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难过:“她说,‘你们巴不得我们死。我们死了,你们才能发财。’”   韩成璋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摩挲着他有些泛红的眼角:“她为什么这么说?”   “有人告诉她的。”燕春山说,“有个粮商。他到处说,施粥的人是骗子,是想骗他们的粮。说等他们把粮交出来,我们就跑了,到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不是骗子。”燕春山的声音有些委屈,眼尾开始泛起水光,“我们只是想帮他们。”   韩成璋用指腹一点点蹭去他眼角的水光,动作很认真,今天下午才压下去的恨意又翻涌上来了。   “他们不知道。”韩成璋捧着他的脸,耐心地跟他解释,“他们既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他们只知道,这世道里,没有人会白给你东西,白给的,一定是陷阱……乖,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会想办法,你受委屈了。”   燕春山看着他,这人的手捧在他的脸上,仿佛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温柔又仔细地给他拭去眼角的泪意。   他甚至还没哭出来,他就已经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得了了。   “不是你的错。”韩成璋认真的说。   燕春山看着他,忽然笑了,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心,那双眼被泪洗过,亮晶晶的:“小殿下,通常这个时候,美人垂泪都是需要抱进怀里哄的,殿下之前夸我长得好看是骗我的不成?还是框我年纪小,之前说的疼我都是骗人的?”   韩成璋被他逗笑了,于是凑上来,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胡闹。”   当天晚上,他们谁也没睡。   他坐在火堆旁,腿上搭着那件旧裘,手里握着那块小孩给他的石头,石头已经被捂热了,贴在手心里,暖融融的。   燕春山坐在他旁边,黑弓靠在一边,弓臂上的薄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没有说话,眼神有点凶,瞪着火堆像是瞪着什么仇人。   他刚刚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下午的事。   过了很久,燕春山忽然说:“殿下,今天那个粮商来的时候,我没走就好了。”   韩成璋挑了挑眉偏头看他。   “我不会让他那么跟你说话。”燕春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颇有些咬牙切齿,“他算什么东西。”   韩成璋看他,看他生气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不高兴撅起来的嘴角和他狠狠地戳着火堆的枝条,心被泡得软软的。   “怎么?”韩成璋靠过去,他歪着头,抓着他的手指,一双眼盯着他,“心疼我?”   韩成璋笑着说:“没事,他根本不敢动我,再说了,我也是学过武功的,虽然没有我们燕大将军厉害,但是自保和杀人是没有问题的。”   燕春山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在跳跃的火光里,波光潋滟的泛着水光,就这么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强行找回了一点理智:“那也不行,你是太子,他不能跟你这么说话。”   韩成璋看着他,手指勾起他的手指,慢慢地缠上来,十指相扣,他十分认真地看着燕春山。   “哥哥,”他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护着我了?”   燕春山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小没良心的,我一直都很护着你好吧。”他嘟囔着,转过头去看火堆。   韩成璋握着他的手,感受着对方炽热温暖的脉搏,他清楚的感觉到一阵又一阵潮湿的雨自他心头降落,气温开始上升,日照开始频繁的出现,好像大地回暖,万物生长,冬将尽,春正来,他的小将军悄无声息的在心里给他带来一场盛大的春华。   他想,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不是以往以为的玩伴的疼爱,也不是最好的兄弟的相知,我对他,真的有那种心思,不是单纯发泄情欲,不是觊觎他的姿色,我喜欢他,我想要他,我不干不净、不伦不类,我在肖想我的将军。   他被自己这个发现震得心如擂鼓,他默默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此刻好像已经不会后悔、不会后退、游刃有余的小殿下,突然无比期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这样他就不必再面对自己龌龊又肮脏的心思,这样他就不必害怕被戳穿心思之后对方会弃他而去,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   大多数人都睡了。工蜂的人轮流值夜,逃荒的人挤在帐篷里,发出粗细不一的鼾声。   韩成璋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到风雪的呜咽,听到火堆的噼啪,听到远处燕春山巡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到,他总能听到。   燕春山走了一圈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燕春山的头靠了过来,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靠在了他肩上。他的头发蹭在他颈窝里,痒痒的。   他没有动,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像擂鼓。他怕他听到,怕他发现他的心跳不正常,怕 他问“你怎么了”,也怕他发现自己那样的心思。   这一刻他幸福得几乎害怕,害怕的几乎颤抖。   “殿下,”燕春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说话,“你的心跳好快。”   韩成璋僵住了。   “你是不是冷了?”燕春山迷迷糊糊地说,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韩成璋的手。他的手很热,像一个小暖炉,把韩成璋冰凉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韩成璋没有说话。   燕春山也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韩成璋的手,没有松开。   韩成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睁开眼看着面前快要燃尽的火堆,小心地转过头来,把他扶正了,借着幽微的火光,凑上去仔细地看他,看他俊朗的眉眼,看他薄薄的唇,看他高挺的鼻梁,心跳快的像要跳出胸膛,他沉默了好久,这才慢慢凑上去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燕春山的嘴唇,明明他们之前更亲密的事也做过,可这一瞬间从来没有过的巨大的满足的酸涩感填满他的胸膛,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逃亡而出孤立无援的冰天雪地里,在一个火光幽微的夜晚,在他心爱的少年身旁,他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不为人知的得到了一个满是茉莉香冰冷而短暂的吻。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二日一早,一只信鸽越过汝州城灰蒙蒙的天色落在了粥棚的柱子上。   信鸽白色的翅膀上沾着雪,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它在柱子上跳了两下,歪着头看着他们。   燕春山走过去,把鸽子捉住,取出竹筒里的纸条,他看了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阴了很久的天忽然放晴了。   “殿下,”他把纸条递过去,“你看。”   韩成璋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船队已到青州码头,三日内送粮到。够吃一个月。不够再开口。别饿着。——六姐”   韩成璋握着那张纸条,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来回看了几遍。   “你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燕春山笑嘻嘻地凑过来,“小殿下你看,我说了吧,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韩成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妥帖地收好。   “小六姐真厉害。”他笑着说。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姐姐。”燕春山说着,眨了眨眼睛有些狡黠的说道,“所以说……小殿下你可要好好疼我,把我抓牢了。”   钟仁祥在旁边日日看着燕春山大逆不道地以下犯上,心里有些好气又好笑,再转头一看太子殿下,殿下却并不生气,反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钟仁祥抚着胡须心想:殿下如此宅心仁厚,想来将来不会像当今天子一般,鸟尽弓藏吧。   这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他站在粥棚外面,没有排队,没有讨粥,只是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韩成璋。   此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瘦小枯干,留着两撇小胡子,两只眼睛如豆,滴溜溜地转,活像一只蹲在墙上的老鼠。   燕春山最先注意到了他,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靠近了韩成璋。   “殿下,”他凑到韩成璋耳边,手已经搭上了弓臂,“那个人不对劲。”   韩成璋抬起头,顺着燕春山的目光看过去。那人正朝他作揖,姿态十分恭敬,但那双眼睛却并不像他本人表露出来的那般恭敬,那双眼飞快地打量着、思索着。   “让他过来。”韩成璋弯了弯眼睛。   燕春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对那人说了什么,那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跟着燕春山走过来。   “草民庄敛,见过太子殿下。”他走到韩成璋面前,作了个揖。   他的姿态很恭谨,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像那些官员一样谄媚,也不像寻常百姓一样生疏。   他虽然态度恭敬,但眼神十分大逆不道,在韩成璋身上飞快转了一圈,又在燕春山身上飞快转了一圈。   他动作很快,只是一瞬间,他的目光已经把周围的一切都扫了一遍,若不是韩成璋观察人也细致入微恐怕亦不能发现。   “先生从哪里来?”韩成璋问。   “从京城来。”庄敛直起身,笑眯眯地说,“小人听说殿下在汝州,特地赶来投奔。”   韩成璋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先生如何得知成璋在汝州?”   庄敛的笑容没有变,他的眼睛很快的眨了一下,黑漆漆的瞳仁里白光一闪。   “小人不知。”他说,“小人只是听说殿下南下,而汝州是南下必经之路,如今世道艰辛,又闹灾荒,小人早听闻殿下宅心仁厚,料定殿下不会弃汝州百姓于不顾,顾在此等候。”   韩成璋笑道:“先生此话可抬举我了,不知先生在此等候几日了?”   “三天。”庄敛说,“小人在城门口等了三天,每天看着粥棚施粥,看着流亡至此的人……而今终于等到殿下了。”   韩成璋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端出笑眯眯的架子,庄敛也没说,依旧挂着精明又假面的微笑,燕春山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打了个来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凑到韩成璋的耳边:“这人是敌是友?”   韩成璋轻轻一笑,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扇子,扇面一开遮住唇往他身边一靠,在他耳边轻声道:“非敌非友。”   说着他扇子一收:“不知先生以前是做何事谋生?”   “小人之前做过师爷,做过账房,也做过——”庄敛顿了顿,“做过一些不可说之事。”   韩成璋倒是不意外,燕春山却不明白了,他歪了歪头:“不可说之事是什么事?”   庄敛听他频繁插嘴,而韩成璋似乎并没有不快,有些诧异地飞快看了他一眼,但目光最终又看向韩成璋,那双小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小人给赵鸿飞当过幕僚。”他说。   燕春山一听眼神一凌,牙瞬间咬紧了,抬手握紧了弓臂,韩成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依旧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那么请问先生,给他当了多久的幕僚?”   “三个月。”庄敛说,他似乎没看见燕春山的戒备,“只三个月,三个月后赵大人便不用小人了,他说小人的计策太小气,上不得台面。”   韩成璋抬眼看他,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来回,勾唇笑道:“小气?他这人还会嫌弃别人小气?不知先生给他谋划了何事?”   庄敛这下倒是笑得真诚,似乎想起自己的计谋还有些得意,他有些怀念地开口:“殿下知道赵鸿飞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是谁吗?”   韩成璋微微抬眼:“周家。”   “不止。”庄敛笑起来,他这样一张世俗定义里颇为猥琐的脸,笑起来居然有几分精明才干的模样,“周家是明面上的,但赵鸿飞真正忌惮的,是那些他动不了的人,一些谏官、纯臣,比如说——翰林院的张学士。”   韩成璋微微皱眉,张伯江,翰林院掌院,学识渊博,品行高洁,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他不涉党争,不站队,只做学问,只忠天子,是真正的纯臣,但正因为他不站队,赵鸿飞才更想除掉他,他不站队,就更加意味着他不易归顺。   庄敛越说越起劲:“张学士不是清高吗?不是谁都看不上吗?那就让他自己证明自己清不清高。”   “只要让人在张学士的书房里藏了一封通敌的信,笔迹是仿的,出自他最得意的门生之手,他的门生早在半年前已成为赵大人的幕僚,那信自然仿得很像。信的内容模棱两可,可大可小。然后让人去查。张学士百口莫辩,说信不是他写的,但笔迹如此相像,还出自他的门生之手,连语气都是十成十的相似,说他不会通敌,但信是从他书房里搜出来的,既然不会通敌为何搜的出来这种东西?他越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越只能去查信是谁放的。但——赵大人的手笔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查出来的?只要在过程中再放一些模棱两可的证据,越查越像在掩饰,越查越像真的通敌。”   他似乎一个急需要表扬得到肯定的小孩,急切的望着韩成璋:“殿下,您知道这计策最毒的地方在哪里吗?”   韩成璋面色沉了下来,“最毒的地方在于——这条计谋一旦开始,只要他想证明自己,那他都输了。他查,别人觉得他做贼心虚,他不查,别人觉得他默认此事乃他所为,他若辞官,别人觉得他畏罪,他若不辞,别人觉得他厚颜无耻。从信被搜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庄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殿下果然聪慧!”   韩成璋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这条计谋赵鸿飞觉得不堪大用?不肯用么?”   庄敛笑眯眯道:“殿下既然如此聪慧,怎会说出此等话来?殿下定能猜到赵大人对此计欢喜得不行,他当场就说‘此计可行’。他说,‘张学士这个人,清高了一辈子,最后毁在一封出自自己门生的假信上,也算是天意。’”   燕春山看着庄敛,皱着眉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几乎快要出鞘,他似乎想要一刀把这人剁了。   庄敛没有发现燕春山的敌意,他此刻已然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计谋策划中,他手舞足蹈,十分兴奋地跟韩成璋继续说:“此计只是让他有口不能言,言而无人信,若非张学士品性高洁,极刚易折,这计谋对于他来说倒也好破,算不得真正的诛心,若要论诛心,殿下请听小人下一计。”   他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所策划的计谋有何不妥之处,他甚至可能认为韩成璋如此聪明定能发现他谋划的好处,在他眼里为君者,或者说历来争权夺势,谁不用些有伤天理人和的策划,若能快速又准确的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便是最好的谋划。   “去年春闱放榜,有个寒门学子,名叫仲长尧才学气概,很是了不得,虽说如今科举已被世家掌控,但昔时娘娘、太傅尚在朝堂……”   说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停顿了一下,十分敬重地低头默哀了一瞬,这才继续说下去:“娘娘、太傅用人不看门楣高低,不看孝敬几何,要的便只是才学气干,此子心计深沉,处事圆滑,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十分认同娘娘和太傅的政见,娘娘与太傅心思太过纯正,缺的正是这种八面玲珑七窍剔透的人,若娘娘、太傅得了他,那赵大人在朝堂上力便弱一分,所以……”   “断不可留。”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韩成璋眉头狠狠一皱,心里一紧,似乎已经料到他接下来的话会让人十分生厌。   但庄敛依旧没有察觉到,他兴高采烈地讲:“此人虽心思深,城府重,但到底只是个少年郎,而这八面玲珑的人最怕什么?他之所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是为了护住他所念所想的东西,这种人利益看得最重,或许世间有人觉得只有钱、权才是利益,但在小人看来实在非也,他所在乎之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被兴奋冲晕的脑子暂时回了两丝理智,他抬头看了一眼韩成璋的脸色,似乎极为小心地说道:“他所在乎、所念所想无非是太傅、娘娘的共同谋划海清河晏的未来,诛心于他其实不难,先要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锦绣团簇着把他往上推,官位给他,权利给他,让他以为赵大人被他们联手于朝中压制,而后娘娘、太傅一死,殿下困于囹圄间乱了他的阵脚,他是关心则乱,只要他一乱,朝堂上的弹劾、发难接踵而至……”   韩成璋脸色难看:“数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入仕平步青云,再由云端跌入泥潭,先生好谋划……可仲长尧此人我也知晓,他心智坚韧,不可能因为一朝贬谪就自艾自怜,更不会因为我们的事而消颓,这样只会让他更加坚定要对抗你们的决心。”   庄敛点点头:“殿下说的不错,不过小人本就没有打算让他与赵大人同谋,他心计太深,做人太圆滑,不是可以共事之人,小人所想是毁了他。”   他发现韩成璋脸色不太好,踌躇了片刻,继续道:“毁了此人其实也不难,虽说他考虑事情面面俱到,但他毕竟在朝中为官时日尚短,太傅娘娘大势已去,朝中已无世家庇护,以他之能力并非能很好的保护家人、朋友,而我们要做的也不是去杀他们,我们要借的就是他新政新法的势去杀他们,他的家人和红颜知己,乃至朋友,都是被新政新法给逼死、害死的,此人虽说心智坚韧,但到底年岁尚小,真能无怨无悔的继续这一条不归路么?若他一人尚且能撑着所有人的仇恨和娘娘与太傅的遗志继续走下去,这最后一招毁的便是他的气节,性命之忧,尚且不论,只要折辱于他……”   韩成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是怎么折辱于他。   庄敛道:“只需要再借一点小手段,赵大人借别人之手所设筵席间,用一些药物,让他与众多男子……再让人撞破他有断袖分桃、龙阳之好,于别人身下辗转承欢。”   “殿下,从古至今,狎妓玩童兴许尚能称风流,但在娈童身下承欢就太过了,此计虽然上不得台面,但那些高高在上、自诩正人君子的文人学士,断断再也不会看得起他,他就算心智再坚韧,此事之后受折辱的是他,于朝中被人瞧不起的还是他,虽面上不显,但到底不再让他接触任何权利之事……”   燕春山被他这番话震惊的连按在刀背上的手都松了片刻,他似乎是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如此肮脏的计谋,几欲拔刀就砍,但见韩成璋没有动作,还是忍下来了。   韩成璋知道他的想法,却没有回头看他或者安慰他,只是盯着庄敛的眼睛:“诛人又诛心,先生如此计谋,当真是好算计。”   他冷笑一声:“先生既有如此才智,谋划如此得当,这计谋虽然阴狠,却皆是他心中所想,如今怎会出现在此处此地,等本宫前来?”   庄敛叹了一口气:“怪倒是呢,赵大人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喜欢小人的计谋了……”   韩成璋垂下眸子,看见他身上这一身的破布短衫和方才没有发现的,他这身短衫之上有一些暗沉的团块,似乎是血迹,忽然勾起嘴角:“先生,赵鸿飞恐怕并非只是不喜欢您吧?他这人心计深沉,他用人讲究的是‘哪怕此人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为别人所用。’所以他断断不可能放人离开,您离开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折扇轻轻一开只遮住下巴,唇角微勾:“被杀人灭口?还是被一杯毒酒赐死?先生做了这些事,还敢来找本宫,想必已经明了此刻并没有比本宫更好的去处。”   庄敛大喜:“殿下聪慧至极,庄某正是被赵大人一杯毒酒赐死,小人之前未做幕僚之时,曾结识一些江湖人士,有一位能人异士送与小人一瓶假死药,小人便借着这瓶假死药假死脱身。”   他低头,再抬眼的时候,那些精明算计的光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燃烧的光亮:“小人此次前来,所做之事对殿下未曾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殿下若是要骂小人心计毒辣,小人也无话可说,但殿下,历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乃太傅与娘娘教导长大,心思太过纯正,这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帝成王的路上,光是心思纯正,可办不了大事儿,殿下缺的正是小人这种阴险狡诈的东西,只要殿下愿意用小人,小人愿竭力为殿下谋划。”   韩成璋把扇子收起来,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先生既已假死脱身,为了长命百岁,应当远离这些纷争才是,先生此刻前来……岂不是又深入泥潭,万一本宫并非先生所想……”   他转手一拔,将燕春山别在腰间的短刀拔出,刀刃直抵他的喉间:“若本宫当真是个至诚至刚之人,听闻先生所作之恶,也欲杀先生灭口呢?”   他轻轻地笑着,眼角透着温柔的薄红,手上的力度却并不松懈,反而已经开始压出血痕。   庄敛也笑,笑得近乎癫狂,他甚至往前迎了迎,让刀尖更深地刺入皮肤。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滴在那件灰扑扑的短衫上:“无妨无妨!庄某此生所念所想,便是成为这天下的谋士,若做不了,死了又何妨!”   他抓住韩成璋的刀,血从他的指间迸出,他看向韩成璋,眼神几乎狂热:“那赵鸿飞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权臣罢了,殿下可不一样,既有正统加身,又敢冒这天下之大不讳,若能跟在殿下身边谋划,史书必留我名,千秋万代后,世人如何评说,善名恶名又有何妨?庄某跟与殿下身边所要谋划的是这江山,是这千秋万代的霸业!!”   燕春山看到他这疯样不由得眉头一皱,他偏头去看韩成璋,韩成璋却只是轻笑道:“既然如此,先生可是为了本宫跟他闹翻?”   庄敛也笑:“殿下既然如此聪慧,是可追随之雄主,庄某便不再拐弯抹角,庄某与赵大人之事,并非是因殿下,但如今庄某已与赵大人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断断不会再回去了,若殿下疑心庄某,可让玄机在庄某身上下蛊,若庄某心思不纯,有违殿下,必叫庄某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韩成璋将手一翻,刀收回入鞘,他微微垂头,侧眼看着庄敛,那眼神又冷又薄,只微微做了一个动作:“先生请。”   燕春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轻轻抓了一把他的衣袖,韩成璋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庄敛已与韩成璋进入屋内,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的纸。   他伸手点了点纸上所记汝州:“我观殿下这半日,似乎身边并无可用之兵,自宫变来,殿下离去匆匆,就算之前尚存有谋划的兵力,恐怕目前也无法联络,这位公子……”   他说到此处,向燕春山行了个礼:“殿下目前吃穿用度,想必是这位公子的手笔?我观殿下身边不过千百人,况且似乎都并不是战场的可用之才,而小人现在要说的地方,是咱们这第一仗必须拿下的地方。”   “殿下,”他的手指分开,向下一转,点到另外一个地方说,“汝州往东三十里,有一个县城叫安平。县太爷叫钱满仓,是赵鸿飞的远亲。他手里囤着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一粒都没往下发,现如今粮仓里堆着三千石粮食,而这三千石粮食恐怕不仅仅是赵鸿飞贪,正所谓军无辎重则亡,军无粮食必亡,赵鸿飞若想养私兵,这粮食便是必备之物,所以殿下,咱们这南下的第一仗,便是烧了他的粮仓!”   韩成璋挑了挑眉听他继续说道:“殿下所带之人,并非行军打仗之兵,若打起仗来,恐怕不敌于府兵,不若将咱们的人一部分化整为零,混入城中百姓,假意起兵造反,等钱满仓带人前去镇压,殿下再带人守兵占城,此刻立即开仓放灾民抢粮,此等混乱之中,府兵必回,但殿下也不必守城,只悄然身退,临走再一把火烧了粮仓,损伤之数不超百余,便能拿下赵鸿飞这三千石的粮仓,而抢粮烧粮之事,也只是这些愚昧的灾民所做,断断查不到殿下身上。”   燕春山快步上前,“砰”一声拍在桌子上:“拿灾民去挡枪!三千石的粮食说烧就烧!你当安平县的百姓不是人吗?!”   庄敛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粮若在钱满仓手上,也断断吃不进百姓肚里,既然如此,不如用来为殿下造势,何乐而不为呢?”   韩成璋看着燕春山笑了笑,转头对庄敛道:“先生好谋划,不过本宫却不欲如此造势。”   庄敛皱眉道:“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兵法道‘取用于国,因粮与敌;掠于饶野,三军足食。’最好的办法是从敌军身上取粮,若取不来粮食,则掠于百姓,若敌军与百姓都无粮食,那杀伤员、百姓,啖其肉也是常有之事,如今我们没烧杀抢掠,亦没啖其肉、饮其血,殿下何故不欲所为?”   韩成璋顿了顿:“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本宫若此举,与赵鸿飞何异?与当今昏聩之君何异?本宫欲为君,却不欲为此君。”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庄敛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劝,韩成璋却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了,他皱着眉,仔细的看过他写满的谋划,指尖在“安平”二字上点了点,下面写着“钱满仓此人胆小如鼠,贪生怕死”。   他道:“若真如先生所说,那此处必是赵鸿飞极为看重之处,恐怕他亦派有人来联络,我们不如假借钦差之名,行调粮之事,途中再将调粮的军队换成我们自己人,若他当真胆小如鼠,贪生怕死,那此行必不会看出端倪,更不会妄加阻挠。”   韩成璋看着他,桃花眼里火光灼灼,寸步不退,“这粮,我要,这百姓,也挡不得枪口。”   庄敛胸膛猛地起伏几个来回,这才压下去想要争论的情绪:“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是些贱民的命罢了,历来行兵打仗、争权夺势哪里不死人……殿下若非要如此,小人不敢再劝,只是此招却更加凶险,以目前殿下手中的人手当真能帮殿下完成么?”   燕春山抬着下巴睨着他,他少做这种傲慢的姿态,此时做出来竟也如此刻薄:“怎么?不相信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了我们殿下可是天命所归,真龙天子,况且工蜂虽只是后勤,但也并非从未上过战场,不过区区府兵罢了!”   他恶狠狠地哼了一口气,庄敛看韩成璋也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也知道自己再难劝动,只得叹了一口气,拱手道:“那小人便恭祝殿下凯旋而归。”   夜里,庄敛坐在角落里,铺了一床破棉被,盖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衫,缩成一团。他的呼噜声不大,但很均匀,像一只在打盹的猫。   火堆旁韩成璋沉默地拨弄着炭火,燕春山看了一眼庄敛,撇了撇嘴,有些嫌弃的往他远处的方向挪了挪,韩成璋看到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春山凑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脸,嘟嘟囔囔地问:“怎么脸色这般差?是不是哪不舒服?”   韩成璋垂着眸子,没有说话,燕春山敏锐的察觉到韩成璋此刻情绪有些不对,他如今花了许多心思,才让小殿下放下戒备和架子,在痛苦难过时,能敞开心扉与他倾诉分担一二。   可今日……不知是何缘由,这层被他拆下来戒备的壳仿佛又不动声色的回到了小殿下身上,他就这么一个人缩在里面,哪怕痛苦,也不看不问不动。   燕春山有些苦恼,小殿下虽然看起来英明神武,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实际上是个不管面对什么,都打碎牙往肚里吞的闷葫芦,这样心思重的人若娶回家当老婆,可得精细着养。   于是他的脑子里又开始思索,小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他回想起今日种种,小殿下面对庄敛时,虽然生气,虽然愤怒,但从未失了分寸和体统,甚至在了解事情的全部之后,马上就开始思索庄敛这人是否可用,庄敛虽心计深沉、计谋歹毒,可小殿下又何曾少了一点心眼儿,他发现庄敛此人能用,只是不堪大用,二话不说便将他留下,他出的计谋只用其中一部分,什么都已经谋划好了,计算好了,所以庄敛这个人并不是让小殿下难过的原因。   那他如今这般难过是从何时开始的……燕春山托着下巴仔细思索,似乎……是从自己开始生气的时候,小殿下的情绪一下就低落了下去。   燕春山顿时一拍脑门儿,坏了!小殿下这该不会是在跟他生气呢吧!定是他言语莽撞,情绪不加掩饰,差点坏了小殿下的大计!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燕春山凑上前去,想要道歉,又怕说出来不够诚恳,正急的团团转,韩成璋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哥哥,你别跟我生气。”   燕春山愣愣地看着那双手,抬头就看见韩成璋抿着唇,眉间紧蹙着似乎在烦恼什么,过了半晌,他仿佛斟酌好了用词才开口:“此乃用人之际,多事之秋。我知庄敛此人心计狠毒,不堪大用,可他居然并不怕死,从赵鸿飞手中叛逃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来找我,可见他必有大谋,我便料定如果我不收他那未来某一日他必与我们为敌,他既能在赵鸿飞手中假死,又岂知他没在我们面前留有后手呢?”   他轻轻拉着燕春山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掌心贴过去:“我知哥哥嫉恶如仇,此人也确实可恨可恶,可如今的局面,把他留下是最好的选择。况且今日他带来的消息若是准确,那实在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所以……”他顿了顿,抬眼看他,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轻轻偏起头来,像一只不通人性的小兽一般愣愣的看着他,“哥哥别与我生气了。”   燕春山感觉那被锈住的脑筋好像突然转动了一下,小殿下说的这些事,他又怎会不知道?可是现在小殿下在他面前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的扯开给他看,生怕他不能理解自己,难道说小殿下生的气并不是因为自己莽撞?而是……   燕春山想到此处不由得笑出声来,他开心的凑到韩成璋跟前,牵起他的手,用脸蹭了蹭:“所以殿下今日并非在跟我生气?”   韩成璋愣了愣说道:“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只是……只是气我自己,哥哥这样心思纯正,光明磊落之人,想必是看不上这些伎俩谋划的,可莫说我实在式微,就说我从小所习的帝王权术也实在并不光明磊落。”   他抿了抿唇继续道:“我本质上实在并非正人君子,哥哥看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他知道燕春山性格直爽、天真烂漫,喜怒皆不藏于形色,如同赤子一般,实在是难能可贵。他私心里其实是想护一护燕春山的这份天真, 也同他一般天真烂漫,可奈何他从小学制衡,学权术,虽说被周霈与周斌教导得端正,但实实在在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于是他一边觉得人家活该厌弃他,一边又不想让燕春山厌弃他,这两股思绪缠在心间,剪不断理还乱,于是他思虑了半晌,斟酌了许多用词,这才凑上前来哄他。   他兀自烦恼着、斟酌着,对面的人却实在忍不住了,牵着他的手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韩成璋歪了歪头有些疑惑,燕春山看他这个模样心里软得不行,生生止住了笑意,凑到他面前说:“小殿下,你怎么对我这般好?我快要喜欢死你了。”   喜欢……韩成璋的手指猛地一紧抓着他的手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心如擂鼓不知今夕何夕,他别过脸去,用了十分的力气才遏制住了亲上去的冲动。   谁知燕春山却凑了上来,他笑眯眯的看着小殿下通红的耳朵,心里想着:可不要把人逗得太狠了。   于是他的唇转了一个弯,轻轻地落在了韩成璋的侧脸上,韩成璋瞪大了双眼,这一瞬这样短,却又这样长,好像人世间千百年的风花雪月,最终兜兜转转的降落于心间,一阵茉莉花的浪潮滔天而来,要把他溺死其中。   心跳快得快要受不住了,于是他急急退后了一寸,“砰”地一声,后脑勺撞在了柱子上。   韩成璋被疼得眼泪汪汪的,燕春山赶忙凑上来一边着急地给他揉后脑勺,一边眼神暗了暗:他果然不太能接受。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太着急了,小殿下是何等聪慧的人,恐怕是这两天若有若无的动作被小殿下察觉到了,吓着了。   他的舌尖抵了抵牙齿,努力把自己心里的急躁给按耐下去:再慢点,再慢点,不能这么着急,小殿下是身份何等尊贵的人,更是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必须得慢慢来,得有耐心,一步不能走错。   想到此处,他重新挂上平常玩闹的笑,用逗人的语气跟他开口:“阿铮这是怎么了?如今连给哥哥亲一口都不愿意,呜呜呜,还是小时候可爱。”   说着,他捂住胸口做一副痛心状。   什么小时候……他们现在都也还未及冠吧?这话说的却仿佛像是年长了自己几岁的兄长痛惜自家小弟没有从前亲密了一样。   韩成璋隐晦地看了一眼这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虽然知道他是装的,但奈何他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本就漂亮得不像凡物,此刻就这样蹙着眉,欲语还休的勾着眼神看他。   兄长……韩成璋脸红地快要熟透了,他想:确实也是兄长……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的滑出去:如果是他异想天开的未来的某些时刻,他附在这人身上,捻着他的发丝,看着他在自己身下,那张漂亮的脸染上好看的酡红色、面色潮红的模样,然后他再在他耳边轻声叫他:“哥哥……”那一刻他是不是会后悔平常这般无知无觉、到处勾人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会不会盈着水光,欲语还休的这样瞪着他、骂他混账?   韩成璋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刺激得从头到尾的打了个哆嗦,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思想竟如此龌龊,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底下那物已经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吐出一圈清水。   自从通人事起,从未有过任何越界想法、甚至从未主动去解决过生理需求的小殿下此刻要被自己的不要脸给震惊死了。   成何体统!简直是成何体统!   他的伦理道义、纲常礼教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燕春山还在装柔弱想哄着小殿下来哄一哄他,把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结果他就看见小殿下面沉似水的突然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燕春山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如今的撒娇功力已经下降到如此程度!怎么回事?难道自己还没有长大,就已经年老色衰了?!还是小殿下已经不喜欢他这样的长相了?!这可如何是好啊!!!小六姐那处有没有美容养颜的香膏啊?!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冬夜的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打得生疼,凉得刺骨。   韩成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旧裘忘在了帐篷里,他没有回去拿,他在雪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身体里的躁动。   冷意正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腹,爬过胸口,最后连心口都凉透了。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冻住的树,枝桠僵硬,叶子落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仿佛一群魑魅魍魉的聚会,乱糟糟地在他心间鼓动。   一会是庄敛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让他与众多男子……再让人撞破他有断袖分桃、龙阳之好,于别人身下辗转承欢。”   一会是燕春山潇洒漂亮的脸,一双眼坦坦荡荡、真诚自然地看着他说:“喜欢。”   一会又是他刚刚大逆不道的想法,想着这样漂亮的一个人被压在自己身下……   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再去想那些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但那情景和画面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间他拔都拔不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朝堂上的倾轧,不是没读过史书里的阴谋,但是这样阴损的招数还是他第一次碰见,让一个风光霁月、意气风发的男子委身于别人身下辗转承欢……   他的手指猛地握紧,这样的折辱……仲长尧的结局会是怎样?是意识消沉再也不复翩翩少年郎情态,还是更严重一点的直接疯了……   他一边混乱地心疼了一下仲长尧,一边被刚刚自己脑海中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扎得生疼,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燕春山站在那个肮脏的画面里,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染上屈辱的颜色,看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失去光彩。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可以把他想进那种画面里?   他对他如此好。从第一次树下遇见起,就好得毫无保留。在宫里悉心相护、坦诚相交,在山寨更是不离不弃、竭力照顾,在这一路逃亡的路上抱着他、护着他,生怕他冷着、饿着、伤着。他需要他燕家的势力,他更是二话不说鼎力相助,甚至一点不在意被人利用,倾尽全力帮他,他的姐姐们也把真金白银往他手里塞,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他这样单纯的人,真诚又热烈的对他说喜欢,却不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这样单纯的情谊抹上了如此艳俗的色彩。   现在他在做什么?他在把那些肮脏的、侮辱人的画面,往他身上想。   混账。   畜牲。   若只是爱慕他,心悦于他也就罢了,他这样的人自然少不了被人爱慕,可他在想些什么东西?他的爱慕怎会如此龌龊,怎么配得上他?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为他的主君?   思及此处,一股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席卷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被这样情绪的浪潮几乎拍的站不稳。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关心则乱,乍一听有人以此为毒计,便立即厌恶此事,也顺带觉得想着这事的自己也无耻龌龊。   他如此聪慧又岂会不知,若爱慕对方,那这情窦初开的年纪,当然会不由自主的想和心尖上的人做一些亲昵之事,况且娈童之于仲长尧和他之于燕春山岂可同日而语?可是往常那个不动声色、算无遗策的小殿下遇到燕春山,好像融化了,思绪和才智已经不属于他了,计谋、策划通通从他这副身体里消失了,可见这世间情爱如此玄妙,令愚者可生智,智者可堕愚。   他只是太害怕了,他怕失去对方,怕对方失望,怕对方的“喜欢”和他的“喜欢”并不一样,所以不敢越雷池半步,哪怕只是在脑中所想。   寒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像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冰冷的风把自己冻透。也许只有身躯被这样冰封之后,他的思绪才不会背离主人的意愿往他惶惶不可知的深渊坠去。   就在这时候,一件大氅从后面披了上来。带着体温的、干燥的、厚重的温度,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是谁。   “殿下。”燕春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他在韩成璋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前面来,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火光从远处的帐篷里透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站了多久了?”燕春山问。   韩成璋张了张嘴,想说“不久”,但嘴唇已经冻得发僵,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燕春山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的触感冰凉,摸上去像摸一块冰。燕春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二话不说,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两只手捧住韩成璋的脸,用自己的掌心去捂。   他的手很热。常年拉弓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粗糙,但滚烫。韩成璋被他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又一次不受他控制,猛烈的跳动起来。他低下头,避开了燕春山的目光。   “外面冷。”燕春山说,声音沉沉的,带着祈求和讨好,“回去吧,好吗?”   韩成璋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燕春山的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但燕春山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可置信的惶恐。   “我再站一会儿。”韩成璋说,他不敢看他,“你先回去。”   燕春山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韩成璋别开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小殿下在躲着他。   太着急了,太着急了,都怪自己得意忘形,太着急了,若小殿下看清楚他大逆不道的所思所想,那他们之间恐怕再也回不去了,就算有燕家和姐姐的财力做保,他往后若再想靠近他怕也只能挟恩图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殿下,”他说,他扯开话题,再不敢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只是说道,“那我与殿下再过一遍明天的计划。”   韩成璋眉头一动,偏过头看着他。   “明日你假扮钦差进城骗粮,我带工蜂去截粮车。”燕春山说,想要去拉一拉他的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工蜂人数不多,但应该也能分出两三百人随殿下前去,剩下的人随我去……”   他还未说完,就被韩成璋打断了:“不用,你那边才是真正需要人手的地方。我此行只是一个幌子,做个局而已,用不着这么多的人手。你那处比我凶险,我此行不必带这么多,工蜂的人你全带走,明日我就带庄敛便是。”   他顿了顿,这才认真地抬头看着他:“万事小心,切莫冲动。”   燕春山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看到他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城。”   韩成璋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好。”   第二天一早,韩成璋换上了那身假的官服。   衣服有些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庄敛站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整一边说:“殿下,进去之后不要多说,不要多看。钱满仓这个人,胆小如鼠,但他不傻。你越端着,他越信。你越客气,他越怀疑。”   韩成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官服是深蓝色的,绣着云纹,腰带上镶着一块白玉。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钦差大臣,只是脸色太苍白。   “行。”他说。   燕春山站在门口,看着他,手搭在弓臂上,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小心”,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了等于没说。他张了张嘴,又想说“我等你”,又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说出来像是在做什么承诺。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韩成璋走出去。   韩成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着温柔又明亮的笑意。   他说:“一个时辰。”   燕春山点了点头。   韩成璋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少年的骨肉将成未成,裹在宽大的朝服里几欲乘风归去。   他的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朴素无华。那是燕春山今早偷偷塞给他的,没有说为什么,只是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韩成璋没有问,把刀别好,摸了摸刀柄,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安平县的县衙比想象中气派。青砖灰瓦,石狮子蹲在门口,大门漆得锃亮。衙役们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到韩成璋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那身官服,立刻站直了。   “什么人?”   韩成璋没有说话。庄敛走上前,递上一张公文。衙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不识字,但那上面的官印他是认得的,太保赵鸿飞的印。他转身跑进去,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不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跑了出来。他穿着官服,帽子都没戴正,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像一朵快要烂掉的菊花。   “哎呀,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成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端着脸,面无表情,目光从钱满仓身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这是庄敛教他的:“不要笑,不要说话,不要看他。你越看不起他,他越觉得你是真的。”   钱满仓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他弯着腰,伸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韩成璋抬脚走了进去。   粮仓在县衙东侧,是一排高大的砖房。钱满仓掏出钥匙开锁,手在抖,捅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门推开的瞬间,谷物那种温暖扎实的味道扑面而来。   韩成璋走进去,随手拿刀划开一个麻袋,金灿灿的麦子流了出来。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丢回去,拍了拍手。   “这批粮,”他说,他抬着下巴眸光向下瞟着看人,态度十分倨傲,“赵大人要调走。”   钱满仓的脸色变了。   “调、调走?大人,这粮是朝廷拨下来赈灾的——”   “赵大人自然另有用途,怎么?赵大人调不得了?”韩成璋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里冷冰冰的没有温度,“钱大人,有些事情,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但钱满仓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知道的越多,”韩成璋说,“活得越短。”   钱满仓的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下官明了了,下官明了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下官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跑出了粮仓,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粮食从粮仓里一袋一袋地搬出来,装上大车。钱满仓站在旁边,擦着汗,指挥着衙役们干活。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活像只受惊的老鼠。   --------------------   按理来说,两个人应该就这样酸酸涩涩的拉扯一段时间,但是我实在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馍,他俩马上就要说开美美在一起了。 第61章 第六十章   韩成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大车一辆一辆地装好,心里飞快地算着时间。燕春山那边应该已经到位了,现在只要他离开这里,粮车出城,剩下的事就交给燕春山了。   他正准备开口告辞,钱满仓凑了上来。   “大人,”钱满仓弯着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请大人赏脸。”   韩成璋皱了皱眉:“不必了。本官还有要事在身……”   “大人,大人,”钱满仓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安平,下官若不好好招待,传出去别人要说下官不懂礼数。再说了,粮车装好还要一会儿,大人坐着喝杯茶,不耽误事。”   韩成璋和庄敛对视一眼。庄敛微微摇了摇头,意思与他一致——不要留。   “不必了。”韩成璋说。   “大人!”钱满仓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大人,莫要急!莫要急!哎哟大人您看,下官如此愚钝之人,这未来的路啊,怕是不好走,哪像大人,年纪轻轻就如此位高权重,想必大人一定是才智过人,还望未来大人能在赵大人面前替下官多多美言几句。下官知道大人的时间金贵,但下官也是一片诚心,大人若是不肯赏脸,下官这心里头……实在是不安啊。”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韩成璋看着他,心下了然,这个人不是在客气,而是在怕。他怕自己走了之后,赵鸿飞那边会对他不利。他想借着这顿饭,套点消息,攀点交情,给自己找条后路。韩成璋不欲再留。但他此刻也知道,如果自己执意要走,钱满仓反而会起疑心。一个真正的赵鸿飞指派的钦差,不会拒绝一个地方官的殷勤,这是他们多年来赖以生存的稳固的环境。   韩成璋只得按耐下心头隐隐的烦躁和泛起的一丝微弱的不妙:“……就一盏茶。”   钱满仓大喜过望,弯着腰,伸着手,做足了十分的狗腿子的模样把韩成璋往正堂引。   说是就吃一盏茶,但对方依旧你行我素的摆了酒宴,宴席设在正堂。招待大人物,自然出手阔绰,不过片刻,食前方丈居然就已经摆满了酒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甚至还有舞姬在侧。韩成璋看了一眼那些菜,又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蜷缩在雪地里的灾民,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好一个尸位素餐。   “大人请,大人请。”钱满仓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下官敬大人一杯。”   韩成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女儿红,醇厚绵软,入口回甘,若不是此地此景甚至让人以为这是在扬州最大的销金窟里,他把酒杯放下,没有说话。   钱满仓也不在意,这会他变成了个嘴皮子十分利索的主,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就能编排一场场大戏,也根本不需要别人跟他搭话,他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朝廷的政策,从朝廷的政策说到赵太保的英明。韩成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庄敛坐在韩成璋身侧,看着外面的天色,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揣揣不安,他略微有些焦急的盘算,粮车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燕春山那边应该已经接到了,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怎么也得走了。   他端起酒盏,想抿一口,缓解一下这略微焦虑的心情,谁知酒盏刚至唇边,他耳尖忽然一动。   屋外本是寻常市井动静,此刻却混进一阵极有章法的蹄音,不疾不徐,却密而不乱、齐而不浊。   不是乡间散马那般散漫轻碎,也绝非大军过境时沉雷动地、震得屋瓦发颤的铁蹄轰鸣。   那蹄声敲在青石与土路上,带着官马特有的金属脆响,每一步都咬着同一节奏,显然是受过操练的骑手控缰而行。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几,默数那蹄点起落。   不多不少,十余骑上下,十一二骑至十五骑之间,步伐规整、队列紧凑,既无驿卒狂奔的急促,也无商旅散漫的拖沓。   是官府仪仗卫队的蹄声。   是只有高官出行,才会有的,肃整、克制、暗藏威严的驰蹄。   他眸色微沉,指尖一顿。   错不了,这不是兵,不是贼,不是百姓……来的究竟是谁?   庄敛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县衙这边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瘦高个,留着长须,骑着一匹枣红马。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佩刀,气势汹汹。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快步走回韩成璋身边,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不好,咱们今天寸到极点了,来的怕是真正的钦差。”   韩成璋的手指顿了一下,却依旧面不改色,庄敛的角度看过去甚至还能看见自家小殿下微微勾起的唇角。   莫非殿下还留有后手不成?庄敛心想,看来先前实在是小瞧了这位殿下。   钱满仓也听到了马蹄声。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恐惧。他转过头,看了看韩成璋,又看了看外面那个人,嘴唇在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大人。”外面那个人已经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了一眼钱满仓,又看了一眼韩成璋,目光在韩成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钱满仓,“这位是?”   钱满仓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额头上全是汗。   “这、这位是赵太保派来的钦差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着韩成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透着冷气。   “哦?”他说,“赵太保派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韩成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那人走到钱满仓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亮出来。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下面是赵鸿飞的私印。   “钱大人,”那人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认识这个吗?”   钱满仓的脸白了。他当然认识。那是赵鸿飞给心腹的令牌,他见过。他的腿开始抖,抖得像筛糠。他看了看那块令牌,又看了看韩成璋,又看了看那块令牌。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定住了。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颜色。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起了韩成璋方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知道的越多,活得越短。”那根本不是赵鸿飞在警告他,是这个骗子在吓唬他。   他差点就信了。   “来人!”钱满仓的声音又尖又利,“把这个冒充钦差的贼人拿下!”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手持刀枪的护卫。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正堂围得水泄不通。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雪地上映出他们歪歪扭扭的影子。   韩成璋没有等他们冲上来。   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漆黑,朴素无华,是燕春山今早塞给他的。   他摸了摸刀柄,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眼,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瞳色清冽,眼下凝着一层薄粉,似醉非醉,这抹粉颜色愈加深近乎艳,却无半分弱态,此时这双眼里充满了杀意,“刷”,刀出鞘,顿时杀意迸发,刀刃反射出的光,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正堂的昏暗。   第一个冲上来的护卫,刀还没举过头顶,韩成璋已经欺身而进。他侧身避开了对方的刀锋,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短刀反握,刀锋一转,寒光乍现,利器见血封喉。那护卫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韩成璋侧身一闪,一滴也没有沾到,而那侍卫已经倒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刀震的有些愣住了,庄敛心中大喜,不禁暗叹道:如此雄才武略,不愧是可以追随的明主。   韩成璋活动了一下手腕,余光看见了庄敛一脸兴奋信任的模样,不经在心底苦笑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方才这一下已经耗费了他将近一半的力气,他的身体还没好全,仅仅这一下已经让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停。第二个护卫从左边砍来,他矮身躲过,短刀划出,割破了对方的衣襟,没有伤到皮肉,但那一刀贴得太近了,那护卫吓得往后一缩,刀掉在了地上。   但仅仅只是一瞬,这护卫愣神的瞬间已有无数的护卫涌了上来。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韩成璋的刀在手里转得像一朵银色的花。挡、闪、刺、削,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每一次碰撞,他的手臂都在发麻。他的力气快要耗尽了。那些护卫虽然不精锐,但胜在人多。一刀、两刀、三刀……他挡了七刀,第八刀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刀刃从他的肩膀划过,划破了官服的袖子,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住牙,没有后退,短刀反手一划,逼退了面前的人。但他身后的一名护卫已经举起了刀,刀尖直逼他的后背——   他耳尖一动,听到了那破风声,立刻侧身,泛着白光的刀刃擦着他的腰肋过去,划破了衣料。如果再慢一瞬,那一刀就会捅进他的腰。   韩成璋退了两步,背靠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手里的刀还在,但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他看着那些护卫——还有二十多个。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刀尖对着他,一步一步地逼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他抬手还想再挡一刀,但此刻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抬起来的动作迟钝了太多,几乎在发抖。   眼前开始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白纱,所有的画面走马灯似的不真切的跳了出来,有庄敛佩服敬重的表情,有重重的刀影在闪着白光,有钱满仓躲在人群后面瑟瑟发抖,有那个真正的钦差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   这些画面飘忽着闪在他的面前,排着队的从他眼前跑过去,一种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疲惫感突然翻涌了上来。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不是好好睡几觉,好好养几天就能解决的,这是一种从心底自下而上深深叹出来的一股无力和疲惫感。从宫变到现在,他一直在撑。撑着不死,撑着站起来,撑着往前走。他以为自己能撑到京城,能撑到坐上那张龙椅,能撑到把赵鸿飞的头砍下来。可是现在,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想起了庄敛昨天说的话——“殿下莫要意气用事……殿下何故不欲所为?”   确实如此,是他自己选了一条难走的路,所以到这一刻他怪不了任何人。   他轻笑一声,看来他到底是韩武铭的儿子,可能从根本上就和韩武铭有着一样的劣根性——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他如此痛恨韩武铭,可如今他担着几千人的性命,妄图以主君的姿态把做决定的权利接过来,他却和韩武铭一样,狠不下心、做不了决断,他有些嘲讽的想:若你坐到那个位置上真能比他更好,更出彩么?   恍惚间,他想起那个如同墨色般浓稠的夜晚,燕春山沉沉的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直直望向他的心间:“殿下,我们都在期望着你……”   期望……   他的眸光渐渐凝实了,期望,是的,期望,他担着的是他们交到他身上的期望。   不是懦弱,不是犹豫不决,不是韩武铭身上带下来的劣根性,是期望,是所有人期望的仁慈宽厚,是所有人期望的一步不退,哪怕他这一生从今往后有无数个被质疑被抨击的瞬间,他也要担着他们的期望砥砺前行,期望的重量无法质疑,他在守着,守着所有人给他的期望。   心头的土地荒芜一片,可城墙上的君王高高坐于王位之上,冷静又冷漠地看着那些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和质疑。   无妨。他想,我能守住,无论是初心,还是百姓。   哪怕这将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刻,但他不后悔,不后悔这个决定,不后悔为此死去。   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用庄敛的计策,他还是会选这条路。   他想起母后,母后死的时候,后不后悔?她本来不用死,只需要忍耐、藏拙,闭上眼睛和耳朵,不听也不看,这一生到头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可以忍,可以退,可以等。她没有。她宁愿把自己高高扬起来,砸碎了,碎出一地迸裂的星火,为大黎点燃这烧起来的第一把火。   他想起舅舅,舅舅死的时候,后不后悔?他若在韩武铭上位后便辞官,或者让渡权利,周家的势力之大完全可以护着他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就算是当今圣上昏庸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守着家业,他这一生也是绝对的清贵无双。可他燃着心火,淌着血泪,妄图叫醒每一个假装沉睡的人。   他想起叶夫人,想起唐老将军,想起那些死在这条路上的人。他们后悔吗?他们大概也不后悔。   想到此处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十分肆意的笑,带着少年人蓬勃的轻狂和无畏——无悔!无悔!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他重新拿起刀来,刀锋寒光乍起,他的手还在抖,但眸光更加坚定而冷冽,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虎,伤口和血腥味刺激着身体里狂暴的狩猎欲——即使死,也要拉着对手同赴地狱。   周围的护卫被他这样的眼神刺得心惊,暗叫不好,这小子本就十分难缠,如今激起斗志,怕是更不好相与。   那钦差却只是冷笑道:“怕什么?!你们没看他身上有旧伤未愈吗?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给我上!杀了此人本官重重有赏!”   这句话像主心骨一样,让护卫们按下心头的悸动去看,果然看见那人的手都在发抖,能撑到这会果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于是心头大定,举刀就砍。   韩成璋侧身出刀,余光看见身侧白光一闪,已经来不及躲避了,他心口一松,一个念头突然十分不合时宜地插在脑中:他会为自己难过吗?他这样娇气的人会哭吧?可惜了,这最后一刻看不见他,那心意不用曝于他眼下,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最后一刻还在肖想着他。   最后的生死关头再不必顾及伦理道德,他当即放任了自己的感情:若能有来世定要告诉他我的心意。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支箭从院外飞进来。   箭矢擦着韩成璋的脸侧飞过,带起一缕碎发,却连油皮都没擦破,准确地射穿了冲在侧面那个护卫的手。箭矢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颤动,嗡嗡作响。那护卫连人带手一起飞了出去,被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所有人大惊,目光一齐都转向那支箭的来处。   屋顶的少年逆光而站,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柄黑弓——拉满了,弓弦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弧,箭尖指向人群。   他清瘦挺拔的剪影立在天光里,肩背利落如出鞘利刃,发稍随风浮动,弓臂上那两柄薄刃在阳光里闪着冷光,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他抬起头,倨傲地盯着一院的人,眸色又凶又冷,光影一转,看清了他的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鲜红的血液正往下淌。   他冷哼一声只说一句:“我看谁敢动他?”   韩成璋看着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钱满仓的哭喊声、那名钦差的怒喝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砸进他的胸腔,留下巨大的震颤和空鸣。   燕春山翻身下来。他左边的颧骨上溅着血,脸上有一抹灰印,发丝凌乱,那双眼燃烧着惊人的情绪。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院里的局势——几十个护卫,那个钦差站在后面,钱满仓瘫在地上,庄敛吓傻了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而他的小殿下握着刀,站在其中眸光凶狠而不屈,一身清俊的皮肉绷紧了,仿佛一只猛兽即将獠牙毕现,哪怕他的手还发着抖,刀还微微颤着。   他闭了闭眼,这才把狂奔的心跳按回胸腔,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那天下无双的小殿下,他那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就要做那刀下亡魂,而他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甚至还来不及告诉他自己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心意。   思及此处,他睁开眼,眼眶通红似血,他隔着人群定定的望着韩成璋,忽然笑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要吓死我了,小殿下。来给哥哥抱抱。”   韩成璋看着他沐浴一身天光,站在光芒里对他伸出双手,那张脸本就好看至极,如今抹了血痕却风姿不减,那抹浓烈的红痕反而把他的脸衬得十分艳丽,如同长安所有的春色都在这一抹当中绽放,他就这样淡然一笑,天地都为之失色。   惊鸿一面。   世间万物丧失了声音、形状和气味,只有他这一面。   茉莉花瓣从他这副身躯里喷涌而出,齐齐涌向那天地之间的绝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故——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他心爱的少年,给了他一次如同春天般的生命。   周围的人悉悉索索地开始动了。   “谁敢动?”燕春山只是轻轻一瞥,余光似刀像要杀人。   刚刚他那一箭的余威尤在,护卫们面面相觑,竟然都停住了,谁也不敢先动。   燕春山看他不动,便迈开腿从院门口走进来,他走过那些护卫身边,像是走过一群石像。没有人敢拦他。   他行至韩成璋身前,歪着头笑着说:“臣救驾来迟,殿下莫怪。”   韩成璋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一个时辰到了。”燕春山沉沉的看向他说,“你说过的,你不出来,我就进来。”   他把韩成璋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和血迹,刚刚压下去的通红的眼眶此刻又红了,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他说:“我来晚了。”   韩成璋这才找回自己的力气,轻轻摇了摇头:“不晚。”   燕春山看着他,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柄短刀抽走。刀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如此温暖,他摩挲了一下,有些舍不得。他把刀别回自己腰间,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护卫,将黑弓置于面前,两侧的刀锋月牙似的闪着寒光,他歪着头,笑眯眯地说:“还有谁想试试小爷的近身搏斗?”   没有人回答。   那些护卫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后了。   钦差的脸色铁青。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嘴唇在抖。   “你、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   “闭嘴。”燕春山说。   他只得恨恨将嘴闭上。   庄敛探头出来看他:“公子我看今日这里的人都留不得,若放回去免不了通风报信,不如都杀了吧。”   韩成璋侧头轻笑一声:“不必,是时候给那位赵大人上上眼药了。”   回去的路上,韩成璋牵着缰绳依旧坐在马前,燕春山这次没有跟他争谁来控马,只是双手环抱着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头半晌没有动静。   肩头湿湿的、热热的,好像一场春潮带雨。   韩成璋盯着眼前的路,手在缰绳上摩挲了片刻,开口道:“对不起我……”   与他同时出声的是燕春山:“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韩成璋顿住了,还没等他说话,身后那人就断断续续地哭着说:“你明明就知道你那边才更危险,为什么让我都把人带走了?要是今天你出事了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不要我了吗?”   韩成璋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只好闭嘴数着大黑的脚步,腰上的手更紧了:“小殿下,我喜欢你,心悦你,生要与你同衾,死也要与你同穴,如果你今天打算丢下我就走了,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再去找个地方与你合葬。”   韩成璋瞪大眼睛,好像听不懂身后的人在说什么,燕春山还在继续说:“对,我就是大逆不道,臭不要脸,我就是对你有那种心思,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除非你把我杀了,否则我这一辈子都不要再离开你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什么,韩成璋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手指猛地攥紧缰绳,大黑停下脚步,燕春山感觉到了,轻轻放开他的腰,闭着眼睛等着巴掌落到脸上。   他倔强的想:打吧,打死我吧,打死我才能绝了这卑鄙无耻的念想。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反而唇上贴上来一个冰冷又柔软的东西。   这是什么?   燕春山不解地睁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韩成璋侧身转头轻轻含住了他的唇,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好像落下来的一只蝶。   原来拨雪见春,天光续明。   --------------------   我们剧情流苦手就这样,写到主角开智,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下笔也如有神了。   写得爽极了!   还有春山你小子,我们小殿下这个姿势咋打啊?要打你还得下马,还得把你拉下来,还得站在一起面对面了,才能狠狠一巴掌。   更别说告白之前还狠狠哭一顿!咋下手!   这个春山就这样精!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燕春山愣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了一根人形棒槌,韩成璋只亲了他一瞬,就转头继续一勒缰绳,大黑重新走了起来。   燕春山摸着自己的唇,整个人都语无伦次的:“小、小殿下,你、你怎么……你、你知道我在干嘛吗?”   韩成璋眉眼弯弯,虽然坐在前面,但是已经能想象到身后的人慌乱的表情和动作了:“我知道。”   燕春山更慌乱了:“那你还亲我?!在这个时候你还亲我?!你怎么能亲我?!你知道这个时候亲我是什么意思吗?!”   韩成璋一只手勒着缰绳,一只手向后摸到了燕春山的手,牵起他的手,轻轻搭在回自己腰上,然后才好整以暇的逗他:“什么意思呢?”   燕春山的脑子都快要转不过来了:“我这是、我这是表白啊,你亲我、亲我的话,那就是……”   说到这里他不可置信地停了下来。   韩成璋侧耳一直仔细听着身后的人的动静,这会听不见了,有些疑惑想要转头看看他,却被燕春山一把抱进怀里,力气大的仿佛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燕春山浑身都在发着抖:“你、你不讨厌我吗?不恨我吗?不觉得我放肆吗?”   一声轻笑在他耳边荡开:“我也心悦你。”   雪山崩塌,大雪轰然而下,埋藏许久的爱意汹涌而出,他断断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韩成璋无奈地想:怎么这么能哭。   晚间,韩成璋被钟老按着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包好了伤口,这才放他走,韩成璋歪着头问他:“那春山呢?”   钟老挥了挥手:“我家小子可皮实着呢,就擦破了点油皮,不打紧,拿冰一敷两天就好。”   韩成璋记住了,他从钟老那处出来后,就拿手帕包了一团干净的雪,走到燕春山面前道:“我给你敷一下。”   燕春山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幸福砸晕了,看他们小殿下哪哪儿都好,小殿下说什么都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能望着他嘿嘿的傻笑。   韩成璋有些无奈的坐在他对面,认命的把他的脸掰正,拿雪团轻轻放在他脸上。   “疼吗?”他问。   他以为对方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傻样已经听不见他说任何话了,也没抱希望他能回答,但燕春山此刻却开口了:“疼。”   韩成璋皱着眉,有些心疼:“说了万事小心一点,你这是怎么伤……”   他还未说完,燕春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还要,再来一下就不疼了。”   韩成璋愣了一下,轻笑一声:“一下就不疼了?”   “两下!”   韩成璋把雪团放下了,捧着他的脸一点点凑近他,直到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哥哥,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火光在身侧跳跃着,咫尺之间是自己肖想已久的心上人,燕春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当即不管不顾地偏头凑上去,一边含着他的嘴唇一边说:“不准后悔!”   韩成璋被他毫无章法地亲着,眼里的笑意多到溢出来,他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边安抚,一边含着他的唇:“嗯,不后悔。”   他的唇很软很暖,和自己原先想的果然一样,他能说出那般甜言蜜语的嘴果真甜滋滋的,津液交缠,透骨生香。   底下的孽根起火了,可现在条件简陋,给他的第一次断然不能在这种地方,不能再亲了,韩成璋有些受不了地按住对方,他微微喘着气,分开黏着的唇舌,一丝透亮的津液在他们唇中扯断。   燕春山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停了,但也并没多想,就接着凑上去还要亲,于是他一步步的退,他一步步的追,直到韩成璋的腰在他手里折成了一枝被狂风压弯的青竹。   韩成璋捂着他的嘴喘息道:“不、不亲了,好哥哥,饶了我吧,不亲了。”   燕春山闻言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阿铮讨厌我了?为什么不让我亲?”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知道韩成璋偶尔会被他的好看晃了神,所以他惯会做出韩成璋最喜欢的表情哄他。   这张脸实在太有欺骗性,韩成璋艰难地想把视线移开,燕春山却不许,凑到他面前,轻轻咬了咬他的鼻尖:“不要跑,阿铮,给哥哥亲。”   不久之前大逆不道的想法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实现了,韩成璋脸色通红,此刻小殿下已经记起来了自己之前肖想的一切。   他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那睫毛像被抖落开的扇,一直颤动着,燕春山看得心痒,偏头用脸颊蹭他的那纤长微颤的睫毛,痒痒的,好像心里被羽毛搔了一下。   他真是喜欢的不行,恨不得把人揉碎进身体里才好,他又去亲他的唇,去含弄他的舌。   小殿下的腰被折了许久,已经开始发酸,微微颤抖,但到底不忍心拒绝他,只好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把自己贴了上去。   少年的体温很高,心跳很快,透着衣衫,源源不断的撞击着他身体里的情欲。   燕春山突然“嗯?”了一声,停了下来。   韩成璋睁开眼就看到燕春山低头看着他们身下,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孽根已经贴上去了。   他刚想躲,燕春山就扑上来欢喜的不行地蹭他的脸:“阿铮阿铮,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和我的喜欢一样的,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韩成璋被他蹭地更羞了,他果然单纯可爱,想必是不知道男子与男子的那事的,只是看见自己情动就高兴的不得了,不像自己……   韩成璋闭了闭眼,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想:罢了罢了,对自己心爱之人怎么能叫心思龌龊?   燕春山笑眯眯地贴着他:“我太开心啦!阿铮你不知道,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喜欢了好久……”   他的甜言蜜语跟不要钱的豆子一样倒了出来,韩成璋被他说的心头又酸又涨,他也感觉到了对方挺立的欲望,他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往下轻轻拨开燕春山的衣服往底下那雄雄挺立的孽根摸去。   韩成璋的身体还不算大好,此刻指尖冰凉,贴到燕春山身上的时候让他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他顿时不敢再动,仿佛是怕这样一动就惊动了小殿下。   那冰凉的指尖掠过皮肤,却带起一阵又一阵火热的战栗,韩成璋握着手中的孽根有些心惊,以前好像没有这般大……   到底是还在发育的少年,不仅身高一天比一天的往上抽条,孽根也一天比一天分量更足。   韩成璋顿了顿,压下心中的羞耻,推了他一把,将这人推坐好,自己坐到了他的腿上,亵裤解开只露出两人的性器,搭在衣衫底下凑到了一起,他一边细细吻他的唇,一边手上动作着,看起来熟练又稳重。   只有韩成璋知道自己并不稳重,他暗叹一声自己居然这样急色,就着露天席地,火光莹莹就想和心爱的人成就一段鱼水之欢,他的礼义廉耻果然都学狗肚子里去了,可他再不能忍受心上人这样甜蜜的姿态在身边。   所有的放浪形骸都给他,全部都给他。   他把脸埋在燕春山的脖子里,咬着唇死死压抑住自己难耐的喘息,黏腻的水声从身下传来,他的顶端已经渗出清液,几乎快要射出来,燕春山含着他耳朵,犬牙叼着他的耳垂细细的研磨,他的喘息低低沉沉的顺着唇舌温软又黏腻的触感冲进耳蜗,仿佛痒到骨子里去了,韩成璋被刺激地有些受不了,双腿都开始发抖。   这时候只听燕春山轻轻凑到他耳边叫他:“相公。”   “啊!”韩成璋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再也忍不了,孽根一颤,一股股地射在他的胯下。   燕春山眼睛一弯,笑眯眯的说:“阿铮果然喜欢。”   韩成璋刚刚射过,高潮的余韵还在身体里颤动,被他这样一说心里软得不像话,顿时抱紧了他:“喜欢,只要是你都喜欢。”   燕春山被他这样又软又甜的话萌地心尖都颤了,简直恨不得把这人嚼碎吞了,但他到底记着韩成璋身子没好,拿帕子仔仔细细的给他们两人的身下都收拾干净了。   而后他当着韩成璋的面仔仔细细地把帕子折好收到了怀里。   韩成璋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规矩了十几年的小殿下实在不能相信还有人会把沾着如此污浊的东西这样收着。   他张着嘴目瞪口呆的功夫又被燕春山含着唇舌逗弄了一番,燕春山一边含着他的唇舌,一边套弄着自己问他:“阿铮喜欢这样叫,那以后私底下哥哥都这样叫好不好?”   韩成璋的手指攥紧了衣衫,如此折辱人的称呼怎可让他再叫?   他当即摇了摇头,燕春山轻笑一声:“殿下这是心疼我了?”   殿下……这种时候怎么能叫他这个?韩成璋一张脸红透了,觉得自己实在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于是羞耻地闭着眼睛埋着头再不去看他。   燕春山抱着他一身柔软的皮肉心都要化了,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吧,哪怕只是因为这副皮囊,哪怕只是露水情缘。他暗自祈祷,让他喜欢我再久一点,这样即使往后的岁月他后悔了,不要了,我也能靠着这段喜欢走下去。   爱意惶惶而汹涌,盈之太满故而生卑。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韩成韫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整觉了。   只要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哥哥和母后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站在他们面前,眼眶里珠子大的眼泪不停地砸下来,他张嘴叫:“哥!”   韩成璋那血肉模糊的手就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   他又叫:“母后!”   周霈就浑身是血笑眯眯地看着他。   然后他们只深深的看他一眼,就一起转身向着那黑沉不见底的幽冥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迈开腿去追,可他们走的这样快、这样决绝,他一边哭一边追去,泪眼婆娑间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越行越远,他伸手去抓,哥哥的衣袖被他抓在手里,他顿时大喜,而后那布料竟如同水一般,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他顿时心中大恸,崩溃不能自己,却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故人尽赴黄泉路,而今只留他一个人独活于此间。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他疯了一样不停地派出人手。暗探,亲兵,斥候,甚至连商队里的人都撒了出去。一路往南,沿着汝州、徐州、扬州,沿着每一条官道、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能有人落脚的地方。   他只有一个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消息传回来,一条比一条让人心寒。   有人说太子被乱军杀了,尸体丢在城外,被野狗啃了。有人说太子根本没逃出来,早就死在宫里头了,朝廷秘不发丧。有人说太子确实逃出来了,但半路伤重不治,死在了一辆破马车上,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每条消息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每条消息都让他几欲杀人。   他坐在主位上,转着手里的茶杯,得狠狠咬住牙,忍得眼眶通红,才能硬生生止住把报信的人砍了的心思。   他将送消息的人都赶了出去,关上门,一个人在屋子里枯坐了很久。再走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跟朱邪那史说:“这次就算了,重新找一批人,再去查。”   他已经派了七拨人。现在是第八拨。   朱邪那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当年他从居延泽出逃后,带着族人和妹妹,穿越风雪逃出河西,一路北上,几乎冻死饿死。他就在这时遇到了韩成韫,是他收留了他们。   他一直以为中原人,尤其是之前遇到的中原人,都会对他们有一股天生自带的排斥,毕竟他们是异族人,可韩成韫只是笑,指着自己的眼睛:“都是一般骨肉一般皮,落地下来都是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在乎他是异族人,不在乎他的族人是否曾经归顺于匈奴的王庭,他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军队,给他的族人庇佑,给他妹妹照顾,给他军职和信任,给了他在匈奴王庭从来没有过的安稳的生活。他们草原的儿郎说不出他们中原人那样文绉绉的词句,但在草原上,只要狼群认了头狼,就是生死相随,至死方休。   他早已把韩成韫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太了解韩成韫现在这个状态了。   他看起来不动声色,实际上是在忍,忍着力气和计策,忍到最后把所有付之一炬,一刀捅出去。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风雪夜,韩成韫刚来塞北不久,脚跟还没站稳。他的定北军只有几千人,大部分是新兵,辎重也明显不如别的守军。那天夜里,斥候来报,说北边有几个部落联合起来了——浑邪部的残兵、休屠部的余部、几个小月氏的部落、还有西边来的羌人,加起来近万人,准备趁着塞北兵力空虚,一举攻下定北侯的驻地。   这些部落本来各自为战,但那年大旱,收成不好,很多部落快要撑不过这个冬天了,于是匈奴右贤王就派了使者来说:“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几年汉人修长城,派驻军,禁互市,早已不是当年任由掠夺宰割的模样,今年大地女神没有眷顾我们,就已经是腾格里降下惩罚了,而今当年那带着唐家军的老匹夫好不容易死了,若现在不联合在一起去打他们,难道还要等着被汉人逼死么?”   人被逼到绝境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团结和力量,草原上原本散落的各部落们被右贤王聚集了起来,推举出了一个真正的草原之王,真正能号令各个部落的大单于,此刻他们已经兵备齐整正欲南下。   消息传来,全军震动。韩成韫的部将们吵成一团,有的说应该向朝廷求援,有的说应该弃城南撤。韩成韫坐在主位上,那艳丽的眉眼弯弯,似乎并不在意座下已经吵成什么样子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朱邪那史那时才到定北军不久,正站在帐外巡逻,听着里面吵成这样,心里想:这小侯爷到底有把握没有?   他有些担心,不仅担心韩成韫若兵败他的族人们何去何从,更担心韩成韫身死其中,他也有心想劝韩成韫退守南方,于是站在帐外,但韩成韫只是轻轻放下茶杯,撑着下巴看着众人:“弃城南撤,那城中百姓当如何?”   有人道:“年轻力壮的随我们南撤,只留老弱病孺便是。”   韩成韫看了他一眼,解下一旁的佩剑拔出剑锋来细细的擦:“你说如何?”   那人被他这样一看,唬住了片刻,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侯爷就是杀了末将,末将也要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韩成韫笑起来,收了佩剑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不过吵两句嘴,难道还要互相杀戮不成?”   说完他转身,重新坐于主位之上,伸出三根手指道:“不用求援,也不用弃城南撤。给我三千人,我去打。”   座下顿时一片大惊,觉得这小侯爷不要命了,简直异想天开,都在道:“侯爷万万不可,对面有近万人,只三千人怎么打?”   韩成韫停下笑意,他本就长得高鼻阔目十分英俊,现在那横眉一压眸光冷冽异常,竟然一点儿也不像个才十几岁的少年,他指尖点着背后的舆图道:“他们现在刚联合,心不齐。只要打散了,就是一群羊。”   他看着座下的部将们:“男儿生于世间便应横戈立马,驰骋四方,诸位就算未曾跟过老将军,也当知道老将军的威名,而今老将军去后不到百年,我们便要放任匈奴僭越,残害我大黎百姓,是何道理?!可有人敢与我同往,立这不世之功?”   坐下无一人敢应,朱邪那史掀起帐帘进来:“我去。”   韩成韫连夜制定计划:派一千骑兵正面佯攻,不必死战,只需吸引注意力;自己带两千精锐,从侧翼绕过沙漠,直插联军后方。   朱邪那史被编入精锐队,出发前韩成韫找到他,问他怕不怕死。   朱邪那史说:“怕。但狼群不会质疑头狼。”   韩成韫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然后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好。赢了,我请你喝酒。”   那一仗打得极险。正面佯攻的一千人被打散了大半,联军主力压向正面战场。韩成韫趁联军后方空虚,带着两千人突然杀入,直取联军的后军高车。混乱中,朱邪那史冲在最前面,用沙陀话喊那些部落的人“你们的首领已经跑了”,联军本就不齐心,一听这话,军心大乱,四散奔逃。   此刻韩成韫带着两千人直插入敌阵,新任大单于此刻正踞于高车之上,挥旗呼喝,忽见一骑破阵而来,长刀如匹练横空,马背上坐着一身着黑甲的小将。   只见那小将马速不减,双手握住偃月刀,借着马力自上劈下——   刀锋直劈敌大单于颈项,连人带车轼竟被一刀斩裂,首级当即滚落车下,他双腿一夹马肚,向那颗头颅追去,然后就着马背翻身一点,将那头颅叉起,架于刀上高声叫道:“大单于已死,降者不杀!”   这一仗他们以少胜多,击溃了近万联军。战后清点,斩敌首两千余,俘虏三千余,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经此一战后,军中无人再敢质疑。   那是朱邪那史第一次见识到韩成韫的厉害。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笑嘻嘻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实际上大敌当前却像一把刀,又快又准。   后来他去问韩成韫所以在战前的那个时候,他来问自己是因为相信他们能平安归来么?   韩成韫只要不做决断不打仗的时候都吊儿郎当的一副纨绔样,他拍了拍朱邪那史的肩膀:“那是必然,我可舍不得阿依拉难过,要是不能把你带回来,她指定找我拼命。”   阿依拉是他的妹妹,此刻正在不远处缝羊皮,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韩成韫立刻换上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她笑着点点头,这模样看得朱邪那史有点牙酸,他咬了咬牙刚要再说什么,韩成韫突然转头,定定的看着他:“对我来说,万事不必全部谋划得当,有些事情非人力谋划所能改变,只要想好了就去做。”   他笑起来,英俊的眉眼得以舒展:“人这一生都是与天赌命,你想从老天爷手里拿出来什么,就得换同样的砝码去压,人生在世赤条条一身无牵挂,只有命才是最大的砝码,只要够胆就能上赌桌。”   所以在韩成韫笑眯眯的告诉他,他想让自己的父亲死的时候,朱邪那史就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砝码拿出来了,这一次要赌中原的皇帝。   --------------------   这个弟弟都哭成啥样了!哥咋还在那边和男朋友亲嘴呢!!太坏了!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除了等消息,韩成韫还要跟西洋人周旋,忙得不可开交。   安德烈又来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殷勤,一次比一次话多。他笑眯眯地听着,笑眯眯地点头,笑眯眯地送走。   安德烈看他这表现还以为他是个优柔寡断好拿捏的草包侯爷,只要给够好处,这条苍梧道就能畅通无阻。韩成韫不戳破,也不答应。他就那么吊着,像吊一条咬钩的鱼,让它游,让它以为能跑掉,等它累了,再收线。   西洋人想走苍梧道,不只是为了做生意。韩成韫心里清楚得很,安德烈每次来,眼睛里都在看别的东西——看他的兵,看他的城防,看他的粮草储备。那些目光像老鼠爬过粮仓,韩成韫全都看在眼里。他在塞北待了三年,学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看人。看一个人说话时眼睛往哪儿转,看一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看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是轻是重。安德烈的脚步太重了,一个商人,不该有那么重的脚步。   但韩成韫不急。他在等。一边在等哥哥的消息,一边也等西洋人的狐狸尾巴露出来,还在等他自己的刀磨得够快。   消息是在一个雪夜传来的。   韩成韫此刻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壶酒,酒是楼兰的买买提,很烈,每次喝了都让他又吐又哭的,他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去喝这个东西,但这几天他已经借酒消愁喝了无数壶了。   可今天他却没打算再喝,他已经无比清楚的意识到现在没有人可以给他出主意,也没人管他难不难受了,于是他只是把买买提这样握在手中。酒是凉的,他也没热。他最近喜欢握凉的东西,能让他清醒。外面有人在唱塞北的小调,声音粗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样。   他听着,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母妃给他哼过一支摇篮曲。那时候他才三四岁,母妃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一支他记不清调子的曲子。他的母妃一生痛恨皇帝,痛恨这个要她离开自己族地嫁过来的男人,所以连带着他也不喜欢,可母性微妙,她再不喜欢他,也总会对着他不经意的流露出一点温情。   看起来最讨厌他的母妃实际上对他是有爱的,看起来尚且温柔和煦的父皇实际上是对他有恨的,小时候他想不明白,后来他在哥哥宫中,受着哥哥和母后的好,曾对哥哥说:“我讨厌母妃,她对我一点也不好。”   那是哥哥第一次严厉的斥责了他,而后,哥哥又抱着他安抚他:“成韫,很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是很复杂的,爱和恨自心而生同根同源,缠得太紧是分不开的,你不能把别人当成一个身体里只装着爱或者只装着恨的容器,丽妃娘娘亦是如此,你不能只记着她的不好,也不能只记得她的好,对哥哥,对母后,对所有人亦是如此。”   人是复杂的,爱你的人和恨你的人会从同一副躯壳里长出来,韩成韫不语,他在心底说:我永远不会恨哥哥。   母妃去后,哥哥怕他小小年纪失了母亲,会导致性格孤僻,所以在所有兄弟里,给他的关注最多,对他最好。哥哥脾气好,秉性端正,从小就被养成翩翩君子,知法、懂理、克制,可对他的好却不一点留余力,他甚至不在乎他身上的异族血统,甚至担心他妄自菲薄而时常极尽全力的夸赞他,若有人因此轻贱于他,温文尔雅的哥哥甚至会大发雷霆,从来没有人这么重视过他,包括他自己,哥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身上长出来的所有少年心气都是哥哥给的。   很多时候他甚至在想:母妃死了也挺好的,失去了一个又爱又恨他的人,他得到了一个真正爱他的人,他们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骨,他们是真正的骨肉至亲,这是老天爷补偿给他的属于他自己的完整的爱。   母妃死了很多年了,他已经许久不曾记起她了,她的脸都变得很模糊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频频想起她。他想,是不是那个对他恨不彻底,爱不彻底的女人,在黄泉路上见到了哥哥,要告诉他哥哥已离他而去。   哥哥……他想,你要是真因为他韩家江山走了,我就让韩家江山给你陪葬。   少年人心气比天高,居然妄图以命博天,命运一刻不休的转动,看着这狂妄的少年人,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他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侯爷,有人求见。”   “谁?”   “两个老先生。据说是从京城来的。”   韩成韫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道:“让他们进来。”   他站起来,把酒壶放在桌上,整了整衣领。那件半旧的袍子已经穿了好几天,袖口磨得发白,他没换,因为在塞北,没人会在意侯爷的穿什么,没有人心疼他过得好不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风雪“呼哧”一声猛地灌进来,鱼贯而入的风雪里插着两条干瘦的身影。   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立在门前,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肩上落满了雪,显然在风雪里走了很久。他身后站着的人,年纪与他相仿,瘦高个,穿着一件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一把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豆子。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在风雪中不停摇摆的老树,看似易折实则咬的最紧,一身骨头硬得不像话。   韩成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他侧身让开一条缝。   “进来。”   魏奉看着他,像是透过他在看故人。   小侯爷与小殿下像极了,不是皮肉之像,是那种气质与气节的相似,不愧是跟着小殿下从小养大的,不过小殿下更沉更稳,而现在小侯爷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一双眼满布血丝眼眶通红,果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收回目光,做了个揖:“老朽魏奉,见过定北侯。”   他身后的那个人也跟着作揖,但动作比他慢半拍,关节僵硬好像锈住的门框:“草民顾长安,见过侯爷。”   韩成韫抬眼轻轻笑着,他气定神闲地走到主位,却没有请他们坐,他坐下来,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人。   “魏奉?”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指尖在桌子上扣了扣,“这位先生,在下似乎与您并不相识,您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侯爷没听说过老朽实属正常。”魏奉直起身,不慌不忙,他也笑着,似乎并不为韩成韫的轻视而生气,“老朽是玄机的人,玄机乃先皇所设一支十分独立的部门,侯爷出世时玄机早已被当今圣上放出朝堂了,而今自然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韩成韫的瞳孔极快的缩了一下,玄机是他宫变之前从哥哥信里听说的,听说是叶夫人正在帮忙联络,他前不久刚想把希望寄托在玄机身上,借玄机的手找哥哥,这玄机的人就送上门来了,怎么?玄机是街上的大白菜么?谁出门都能幺两斤?   “玄机。”他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眼神带着轻蔑,“还是武帝的玄机?”   “是。”魏奉说,似乎并不意外韩成韫会不相信,“先帝驾崩后,玄机脱离朝廷,散落民间。老朽是玄机现任执掌人。”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老朽的同门师弟,顾长安,乃玄机天机阁阁主。”   那位老者向他作了一个揖。   韩成韫的目光从魏奉脸上滑到顾长安脸上。   “玄机?”他说,“我听过。很厉害。天上有,地下无。能杀人于无形,能窃国于无声。武帝能在位时平定四方,玄机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笑起来,笑容天真而无辜:“可是老先生,你们这幅……”他的手伸出来,随着从上到下打量的目光挥了一遍,“尊容,实在让人很难和大名鼎鼎的玄机联系在一起啊,本侯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想来本侯这儿蹭吃蹭喝呢?”   他把手一放,坐直了,刚想要说送客。   魏奉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令牌是铁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玄”字,下面是武帝的年号。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线条古拙,但栩栩如生。   韩成韫顿住了,他伸手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令牌很沉,铁质细腻,不是寻常能仿造的。他把令牌还给魏奉。   “好吧,就算老先生是玄机的人,”他把手一摊说,“可本侯不过一个庸碌无为的闲散侯爷,也不被当今圣上所喜,若是老先生想辅佐新君,京城里哪个哥哥不比本侯更值得玄机联系?老先生怕是找错人了吧?”   魏奉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侯爷,”他说,“老朽是替殿下来的。”   韩成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殿下?”他猛地坐直了,眼睛死死盯住魏奉的脸,生怕看漏他脸上任何的表情,“哪个殿下?”   魏奉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太子殿下。”他说,“殿下还活着。”   韩成韫没有去接那封信,他的耳膜“砰砰砰”地鼓动着,血液一股股冲上头顶,眼前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几乎用了所有力气才止住浑身的战栗。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很低,“哪个殿下?”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太子殿下还活着。”   韩成韫死死地盯着魏奉,魏奉像毫无察觉一般,淡然道,“宫变后,殿下被叶夫人救出,一路南下。如今在汝州赈灾。殿下的伤已经好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弱。殿下让老朽告诉侯爷——他没事,让侯爷莫要担心。塞北是侯爷经营了三年的地方,千万不能坏了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韩成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不过听了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半晌过去了,他才猛地抽了一口气,狠狠闭上眼,一颗珠子大的眼泪断线一样砸了出来,砸到地上,溅出一个不规则的水渍。   原来是梦魂惊断。   他此刻感觉到这段时间仿佛已经凝固了的血液像开闸一样涌回到脉络里,这副身体里的心脏终于又开始跳动,他伸出手,手指还有这些颤抖,他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纸是普通的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俊逸,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微微向右倾斜的笔锋。   “成韫,我还活着。塞北你稳住,等我消息。”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指尖一个一个抚过信上的字,是哥哥的字,是哥哥的写字习惯,每个字都这么像,都如此真实。   然后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连带着睫毛也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信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魏奉和顾长安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飘摇。魏奉看着韩成韫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武帝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人,站在勤政殿外,紧张得手心冒汗。武帝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便是魏奉?玄机如今的执掌人?”   他说:“是。”   武帝笑道:“好。跟我来。”   他跟在武帝身后,穿过长长的宫廊,走到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墙上挂着一张舆图,整个大黎的舆图,在它旁侧还有一副千里江山图。   武帝背对着他,站在舆图面前,那话音掷地有声,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山河秀美,波澜壮阔,这便是大黎!”他宽大的龙袍一甩,带着天子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他转头,紧紧地盯着他,“魏卿,朕要你守住它。”   他那时尚且年少,初见武皇帝以为他说的守住,是替他韩家守住这万里的江山。后来他跟着武皇帝,跟着老将军,跟着太傅,跟着他们这一代人明白了他要守住的是山河,是百姓,不是某个王朝。   守住,就是要有人流血,有人牺牲,有人忍辱负重,有人至死不悔。他看着韩成韫,没由来的想到,古往今来王朝气数尽时,除了朝堂腐朽、君王昏聩、奸佞乱政,更为重要的是国祚将倾,本就是执掌天下者气运已尽,天命不再,就算有良臣猛将追随也仅仅一二人而已,再难挽倾颓之势。   而现在……尚且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了小殿下押上一切,看来大黎国运未尽,小殿下运数亦未尽。   过了很久,韩成韫睁开眼。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妥帖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终于舒展开来又挂上了笑,他的眉目十分英俊,这样笑起来比刚才真心了不少。他的眼睛里有光,映着烛火熊熊燃烧。   “魏老,”他说,“坐。”   魏奉在椅子上坐下来。顾长安坐在他旁边,目光从韩成韫身上扫过,又落在屋子里那张舆图上。他看着舆图上标注的苍梧道,看着韩成韫用朱笔圈出来的几个位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侯爷,”他忽然开口,“您在查西洋人?”   韩成韫偏头看他一眼,笑道,“顾老好眼力,不过寥寥几眼,就能看出这么多,不愧是玄机的天机阁!”   “谬赞谬赞,侯爷莫要折煞老朽了。”顾长安捋了一把胡子,“侯爷用朱笔圈出来的这几个地方,都是西洋商队常走的路。这条路——”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塞北划到西域,“苍梧道。侯爷是想知道西洋人走这条路,到底要做什么。”   韩成韫点点头,“正是,不过这群西洋人滑不丢手,本侯目前还未查出来他们到底所为何事。”   “老朽别的不行,但看舆图是吃饭的本事。”顾长安也笑了,“侯爷,老朽可以帮您。”   韩成韫挑了挑眉。   “老朽是天机阁阁主。”顾长安说,“天机阁执掌情报。虽说已不如武帝在时,但老朽手下尚有三十多个暗线,分布在京城、江南、塞北、蜀中。只要侯爷想查,老朽能帮您把西洋人的底裤都查出来。”   说到这里他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韩成韫失笑片刻转头看了魏奉一眼。魏奉点了点头。   “顾师弟是天机阁的老人。”魏奉说,“他手里的人,都是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可靠。”   韩成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哥哥一模一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西洋人想走苍梧道,”他说,“不只是为了做生意。我怀疑他们另有图谋。但我在塞北,手伸不到南边。玄机如果能帮我查,最好。”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安,“顾老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顾长安说,“侯爷是殿下的弟弟,老朽帮侯爷,就是帮殿下。不过——”   他顿了顿,“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朽想派几个人,跟着侯爷的商队走一趟苍梧道。不是从塞北走,是从南边走。从京城出发,沿长江而上,经蜀中,走西域,绕到塞北。草民想知道,西洋人的势力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韩成韫想了想。“可以。但有一条——你们的人,要听我的人指挥。苍梧道上不太平,出了事,我的人要先保自己。”   “自然。”顾长安说。   韩成韫点了点头,又看向魏奉。   “魏老,”他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把心底的思念问出来,“我哥——他瘦了吗?”   魏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瘦了。”   魏奉看着韩成韫眼眶泛起了微红,连忙道:“殿下在南边虽过得比宫中清苦,但殿下的精神很好。老朽走的时候,殿下已经开始赈灾了。侯爷放心,殿下身边有人照顾。”   韩成韫略微有些意外,“谁?”   魏奉笑道:“是燕将军的小儿子,燕春山,小燕将军对殿下情深义重,照顾得不能再仔细了。”   韩成韫皱了皱眉。燕春山?他好像听说过这个人。燕将军最小的儿子,从小在边塞长大,武功极好,箭术尤其出色,在军中很有一些威名,往常也立过一些战功,但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突然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被哥哥招入了门下。   他歪了歪头,不知道魏奉怎么用情深义重这个词形容燕春山,感觉怪怪的,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只问:“他当真把我哥照顾得很好吗?”   魏奉又笑了。“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韩成韫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塞北划到京城,又从京城划到汝州。   “魏老,”他说,“哥哥想怎么做?”   魏奉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殿下此刻正在赈灾,一是感念百姓生活不易,二是想要收民心,此时招兵买马是最好的,若叶夫人还能带回来唐家旧部,与我们就更有助力,殿下又有正统加身,如今更是民心所向,到时候与侯爷南北同时发难,定能清君侧!”   “清君侧?”韩成韫笑起来,“只是清君侧?”   魏奉看着他。“侯爷的意思——”   “韩武铭应该去死。”韩成韫大逆不道直呼圣上名讳,但此时此地此刻也没有人会斥责他的胆大妄为,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杀我母后、残害我母妃、差点逼死我哥哥。我要他死。”   魏奉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但殿下托我嘱咐侯爷,莫要急。”   韩成韫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他说,“不过才三年,三十年我也等得起。”   他转过身,看着魏奉,那双灰色的眸子有些隐隐的青,像是狼眼,他笑道,“魏老,还得麻烦您把用青鸾卫把消息传回去,告诉哥哥,塞北有我,让他放心。将苍梧道和西洋人的事一并告知他,让他都不必担心,我能做好,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韩成韫认真的说,“活着等我回去。”   魏奉看着他,忽然想起韩成璋说过的那些话。他说成韫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十分重情重义,对他更是别无二话。魏奉那时候本不太信帝王家能有什么兄弟情深,可现在看小侯爷这样,终于把心放在肚子里,侯爷果真和殿下一条心。   “老朽一定带到。”魏奉说。   那天夜里,魏奉和顾长安被安排在侯府后院歇息。   韩成韫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好像沧海的珍珠闪闪发光。   朱邪那史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疑心是不是自己今天打扮的太漂亮了,于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挠了挠头问:“小侯爷,你笑什么?”   韩成韫抬起头,看着他,十分真诚的笑了起来,那笑意温暖如春,像是塞北这满天风雪里忽然闯入的阳光。   “我哥还活着。”他喜滋滋地说,把那信又捂在胸口往后一倒,瘫在椅子上。   朱邪那史一愣。随后他也嘴角一咧,十分快乐的一起笑出声来,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太好了!太好了!侯爷,你看,这在你们中原人的话语里叫什么?……哦!吉人自有天相!”   他跟着一起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侯爷,那咱们还打吗?”   韩成韫停下笑意,仔细的把信纸折好,妥帖地收进怀里。   “打。”他说,“当然打,但是得再等等。”   “那什么时候?”   韩成韫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汝州的位置上。   “等我哥准备好了,我就去接他。”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似乎想到了什么,“朱邪,你说,我哥见了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朱邪那史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   韩成韫笑了。“他会说——‘成韫,你瘦了。’他每次都这么说。”   他侧着头,一身英俊的几乎俊出成人气的皮肉正氤氲在烛火里,此刻终于显出少年天真柔软的轮廓,他的话语温柔而甜蜜。像是怀念,像是欢喜,又像是怕。怕这封信是假的,怕这个梦会醒,怕明天醒来,哥哥又不见了。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塞北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那人的小调还在唱着,声音粗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但此刻他再也不去想那看不清脸的母妃。   “哥,”他轻轻笑起来,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了,你一定要等到我。”   --------------------   弟:说好的文明健康的君臣情呢?!怎么没人告诉我是那个情深义重啊啊啊啊啊啊啊?!!!同性恋把我害惨了!!!!!   弟:哥是男人中的男人,皇帝中的皇帝,皇帝中的哥哥,就算变成基佬,那也是别人的错!!!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粮食从安平县运回来后,又过了五日燕衔珠的船队也到了。   青州码头的消息比粮食先到。信鸽落在粥棚柱子上时,翅膀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腿上的竹筒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燕春山把纸条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看了一眼,颇有些得意,邀功似的递给韩成璋。   “五千石。”韩成璋低头读着纸条,眼里盈满了温柔明亮的笑意,他抬起头,看着燕春山,“哥哥,小六姐当真好厉害,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   燕春山眯着眼睛凑过来,竟然想光天白日下偷他们家小殿下一个香:“不知道,但小六姐就是很厉害。”   韩成璋笑眯眯的看着他凑过来,凑到自己跟前了,他飞快向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头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燕春山没想到他这个登徒子竟然反被偷香了!真是岂有此理!   他按了按自己的唇,立刻摆出委屈巴巴的样子无理取闹起来:“阿铮好坏,光是你亲我,都不让我亲你。”   韩成璋忍着笑意不去看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勾了一下对方的手指,很快就放开了,那一勾即放的力道搔得燕春山心痒,他在心底嘟嘟囔囔的抱怨:小殿下也太会勾人了。   他没由来的想到,要是以后,小殿下坐上皇位那就算他不乐意宫中也定有别的世家大族塞进来的嫔妃,更别说到时候还要择一个后位,小殿下这么好,又这么勾人,莫说是奔着地位权势来的,恐怕奔着他这人来的也有不少,短不过人心易变,自己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他喜欢这一时,还能让他喜欢这一世吗?   他一时间没了声音,有些杞人忧天的跟在韩成璋身后。   韩成璋站在粥棚门口,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排队领粥的灾民。队伍倒是比前几天短了一些,但并非是灾民变少了,而是大部分人家已经在粥棚附近支了简单的帐篷,就在这处住下了,他们的目光望过来,终于有了一丝力气,亮亮的,带着一点感激。   “殿下,”庄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他方才推演的账本,“加上安平县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但如果还要收置流民,可就不够了。”   韩成璋没有回头。“收。”   “殿下,”庄敛攥紧账本,指节微微泛白,不太认同道,“粮饷只够三月,养流民是无底洞,更怕他们聚而作乱——”   韩成璋笑起来,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先生如此聪明想必也已经料到了,若只把他们当流民,那确实只能养着他们,可自古治民者,从无坐食白养之理。”   他慢条斯理走过施粥的摊前:“昔日管仲相齐,设轻重鱼盐之利,将流离饥民编入乡野,授田垦荒、督课农桑,方使齐国仓廪实、百姓安;汉时昭帝颁诏,罢苑囿公田予流民,贷种牛、免租税,令流民归田务本,方解海内虚耗之困;便是前朝,亦有以工代赈之策,征流民修河堤、筑城郭、垦荒田,以劳作换口粮,既解民饥,又兴实务。”   此刻那曾于勤政殿弃论中、皇后案前、太傅手里的策论真正得以铺开,终于可以落到实处。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叩庄敛手中的账本,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轻笑着:“这些流民背井离乡,并非天生刁民,不过是求一口活路、一方安身之地。诚然,确实如先生所说,若只施粥放粮,坐吃山空是小事,养出闲散怠惰之辈,才是祸乱根源。但我们为何不将其整编,青壮者去开垦安平县周边荒田,修缮水利、拓种粮谷,秋后以收成抵口粮;老弱者便编为杂役,打理公舍、清扫乡道,各司其职;便是妇孺,也可教其纺线织布、饲养家禽,自给自足。”   “如此一来,流民不再是坐耗粮草的累赘,而是能耕能织、能建能作的百姓,田地有人种,工事有人做,粮草自会慢慢充盈,何来暴动之患?”韩成璋抬眼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在自家搭的帐篷里玩闹的孩子,眸光清亮,“堵不如疏,养民不如教民立业,这才是安流民、定邦本的正道。”   “况且……”他轻笑道,“昔日秦末乱世,陈胜吴广揭竿,只因苛政断了百姓生路;而高祖入关,约法三章、安抚流民,方得天下归心。便是本朝初立,太宗皇帝迁流民实边,授田给牛、免其三年徭役,既安了流离之众,又筑牢了边疆根基——这从来不是‘养’,是‘聚’。”   他转身走到案前,指尖在地图上安平县周边圈画,声音沉稳却带着破局的笃定:“清君侧之名,要的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箪食壶浆的百姓。确实若只开仓施粥,百姓感念的是一时恩惠,却记不住长久的安稳;可若让流民有田可耕、有力可使,青壮垦荒辟田、老弱筑舍护院,妇孺纺绩自给,他们便有了‘家’,有了牵挂的根。”   “当年商鞅徙木立信,以小信固民本;如今我等收流民,便是要以‘生计’立民心。他们有了田产,便不会轻易跟着外人作乱;他们日子安稳,自然会感念本宫的再造之恩。日后朝中有奸佞乱政,本宫振臂一呼,这汝州、安平县乃至这周遭十三郡县的百姓、这有田有业的流民,便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比起坐吃粮饷的乌合之众,这等‘家有恒产’的百姓,才是最稳的根基。”   庄敛顿了顿,拱手作揖诚心道:“殿下高见!是小人狭隘了,原来是为了这事抢粮,殿下此计环环相扣,既平定这洪灾隐患,又抢了赵大人的粮仓,又收编人力,实在是一石三鸟的计谋……若我等在此修养生息,不出三年,必军备完整,民心所向。”   庄敛凝眸思忖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可前方官道相连京城,南北信使必经于此。若想以此地为根基,此处太过扎眼,殿下是否另选了落脚之处?”   韩成璋默然回身,步入石屋,将一卷舆图平铺于案上。指尖顺着汝州西南的脉络缓缓描摹,最终落在层峦叠嶂之处——那处山势陡峭,沟壑纵横,确是一夫当关的险地,而山腹之下,却衔着整片沃野,川流密布,土壤肥饶。   “伏牛山。”他抬眼,目光清亮。   庄敛凑近审视,眉头微蹙:“殿下,伏牛山距汝州足有两百里,中间隔着……”   “两百里,方才正好。”韩成璋的指尖重重叩在舆图那处,“太近,易遭赵鸿飞的眼线窥探;太远,流离百姓便难以企及。这两百里,骑兵兼程一日可至,步兵两日也能抵达。进退有余,刚刚好。”   庄敛缄了口,视线追随着他的手指起落。那双手稳如磐石,桃花眼深处映着山川沟壑的轮廓,他忽然惊觉,这少年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他并非没有锋芒,只是将狠厉藏进了每一寸权衡里,藏在那些温和的语句背后。   入夜前,一张告示已贴在粥棚外。字迹出自庄敛之手,笔锋端正,措辞利落:太子殿下于汝州开仓赈灾,愿收容四方无家可归者。愿随殿下者,明日黎明城门外聚齐;不愿者,每人发三日口粮,听其自寻生路。   告示才贴出去不过半个时辰,粥棚外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大多目不识丁,便央着识字的人将告示内容念了一遍又一遍。   话音落尽,却无一人散去。众人就那样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无端的惊惧,而是茫然——是的,茫然,好似溺水多时之人,终于在滔天浊浪里望见了远处岸线,满心都是求生的渴盼,却又偏偏怕那只是海市蜃楼,一靠近便会彻底消散。   入夜,韩成璋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篝火旁,旧裘衣搭在膝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孩童赠予的石头,指腹一遍遍抚过石头上凹凸的纹路。篝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莹莹跳动。燕春山静坐在他身侧,漆黑长弓倚在肩头,弓臂上嵌着的薄刃,随着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偏头看向旁边的人。   “殿下,”燕春山忽然开口,“你说明天会有多少人跟咱们走?”   韩成璋想了想道:“不知道。”   燕春山笑起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而后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插进去,十指相扣,他掌心贴掌心火热的温度传了过来:“不管多少,我都跟着你。”   韩成璋也偏过头,看着他,他笑着点了点燕春山的鼻尖问他:“哥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燕春山挑了挑眉毛:“小殿下,您说这话是打算始乱终弃啊,还是打算让我知难而退啊?我可要先说好了啊,我不是什么体面的人,既然你招惹了我,就再不能把我丢开了,如果你要始乱终弃的话,我可是不要脸皮的,一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你在部下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韩成璋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觉得他真是可爱极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他不是没听懂自己问的是跟他成就功名之事后不后悔,常人若此刻毫无芥蒂,立刻就说不后悔,恐怕也容易惹人猜忌,所以他不说不后悔,只撒着娇无理取闹一般的质问他:你是不是要抛弃我了?   他的心思这样细腻,对他又这样赤诚,实在是可怜可爱到了极致,如此甜蜜又温柔的爱意把他的心都泡得又酥又软,他靠近了些,偏头轻轻含住他的唇,又柔又软的唇舌甜蜜至极。   世间情爱原来这般奇妙。   他怎么会这么好,恨不得把他揉碎进怀里,让他生生世世跟自己不分离才好!   燕春山被他含着唇舌亲吻,也笑弯了眼睛,他立刻大逆不道的把小殿下揽过来,反客为主地狠狠亲回去,亲了半晌才意犹未尽的把人放开了,他的指腹蹭过对方湿润又柔软的唇瓣,眼神晦暗的说:“殿下,我们都不后悔,若不是你,大黎的路应该怎么走呢?我从来没想过,或许任何生命都自有出路,但必定不是如今天下这般的出路。”   他顿了顿,“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担在肩上,放在心里……我们都想跟着你,去看看可以走到哪里,会不会有新天地。阿铮,只管往前走,我跟着你。”   韩成璋垂下眼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春山凑过去,弯腰凑在他的脸下,由下往上的看,他笑着说:“怎么?感动呀?感动就接着亲呀!哥哥等着呢!”   韩成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少年人还在发育的身量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但两侧腮颊却仍丰腴,依然带着一些孩童气的软肉,显得他十分可怜可爱,于是韩成璋把他的脸往中间一挤,就挤出来一张肉嘟嘟的小鸡嘴。   他还来不及笑话,就被燕春山反手掐着他的脸边亲边揉他的脸颊说:“好啊,竟然敢拿自己相公寻开心!为夫都这般逗相公了,相公也该给个好脸色了是不是?”   韩成璋被他闹的没办法,边亲边笑最后实在没力气了,歪倒在他身上求饶。   --------------------   小情侣就这样打情骂俏!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次日清晨,城门口站满了人。有的衣摆残破不堪,用草绳胡乱系着,有的甚至只能裹着破旧的麻布,在晨风中微微瑟缩。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有尚在襁褓、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的婴孩,有面黄肌瘦、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青壮年,也有眼里还带着稚气、紧紧攥着长辈衣角的孩童,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历经乱世流离,此刻都聚在了这城门之下,模样狼狈又憔悴。   可这样一群衣衫破旧、满身风尘的人,一双双眼睛却像终于被点亮的烛火,盛着滚烫的希冀,灼灼地望着城门下的韩成璋。那目光里,藏着乱世里辗转求生的渴望,藏着对安稳度日的期盼,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像是在望着这黑暗乱世里,唯一能照亮前路、带他们走出苦难的光,虔诚又坚定。   韩成璋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走吧。”他说。   这句话比慷慨激昂的演说,或感人肺腑的承诺来的更重。所有人沉默着都追随他而来。   燕春山现在跟他表明心意之后更是撒娇打滚的粘人,非要跟他继续同骑,此刻依旧从后面抱着他,抱的更紧更亲密了。大黑迈开步子,朝伏牛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后跟着上千个人,雪已经开始化了。路有些泥泞,车轮陷进泥里,男人在前面拉,女人在后面推,孩子们也搭把手的帮忙,所有人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像一条以他为源头的长河,流过山川,流过平原,流向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但一定会到的春天。   队伍走了三天,才到伏牛山下。   韩成璋选的这片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易守难攻。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从山涧里流出来,绕过一片平坦的谷地,往南去了。谷地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泥土松软,带着一股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韩成璋翻身下马,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黑色的土很细,很肥,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手又能散开。   他笑起来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土拍掉。三山四水统共两分田,如今他果然得老天爷眷顾,如此沃土定可做良田。   “就在这里。”他说。   工蜂的人开始搭帐篷、挖排水沟、建简易的灶台。刘全带着义军营的人去砍树、搬石头、筑围墙。庄敛拿着账本,一个一个地登记流民的名字、年龄、籍贯、特长。   燕春山此刻正站在高处,背着黑弓,目光扫过四周的山脊,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地形图,正标记着哪里适合设哨,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做练兵的场地,韩成璋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标记笑道:“看来哥哥果然与我心意相通。”   燕春山听他说这话也忍不住笑起来:“兵法有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此地三面环山,仅一面临口,正是天造隘形。若先据谷口、筑壁垒、控要道,再于两侧山坳设伏,便是一夫当关之势。”   他十分大逆不道的用笔顶戳了戳韩成璋的脸:“殿下怕是在看地图时就已经决定拿下此地了,我方才看见此处山下河水绕谷,沃土成片,既可饮马灌溉,又能垦田蓄粮,正是高阳利粮之地。只要哨探布遍山脊,粮道不断,进可出兵接应四方,退可固守养兵,久持不败……”   他笑起来停下了手:“小殿下啊小殿下,您这文韬武略、智谋过人的,可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留点活路吧!”   韩成璋抓住他大逆不道的笔顶,微微顶开,偏着头笑看他:“又调皮。若春山是凡夫俗子,这世间就再没有仙人了。”   燕春山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鸾卫的暗桩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魏奉从塞北送来的,蜡封完好,纸边有些皱,显然在路上走了好几天。韩成璋接过去。信纸上是魏奉工整的字迹,但信的最后,另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力写下的。   “哥,塞北有我,西洋人来找我了,恐怕另有图谋,苍梧道我已拿下,放心,你注意安全。——成韫”   韩成璋握着那封信。看到最后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会儿他才露出一个笑模样:“太好了,魏老赶上了,成韫应该被劝住了。”   “嗯。”燕春山点了点头,忽然坏笑着说,“小殿下,侯爷这般记挂你,若是日后知道我成日里这般狐媚惑主,还不知道要怎么罚我呢,到时候小殿下可要保护我。”   韩成璋听完不由得失笑片刻。   与此同时,京城内。   赵鸿飞端坐于勤政殿内,面前摊开一封密报,墨字未现,寒意先至。   密报所载,桩桩件件皆触目惊心:太子赴汝州赈灾,沿途收编流民数千,队伍已往伏牛山一带开拔;安平县粮仓遭劫,守将钱满仓被擒,钦差徐明竟被吓得引兵退去;汝州粮商钱有德遭扣押,家产尽数抄没,往来账目亦被彻查。   密报末尾一行字迹细如蚊足,却似一根尖针,直直扎入赵鸿飞眼底——   “太子身侧随一谋士,身形瘦小枯干,目细如豆,顾盼左右,颌下留两撇小胡子,疑为庄敛。”   赵鸿飞的指尖骤然顿住。   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他缓缓眯起眼。他本就眉眼逼仄,眼型细长,此刻一凝,便如一条蛰伏的冷蛇,死死缠在“庄敛”二字之上,看了许久。   庄敛。   他竟还没死。   非但没死,还悄无声息投到了太子身边。   当年庄敛也颇有一身清骨,品性高洁,胸中曾几何时也装过家国天下,眼里揉不得半点尘埃。   那时他一心只想着为民请命、为社稷办实事,满是少年意气与赤子热忱,觉得凭着一身正气与忠良之心,便能荡尽世间奸邪。   他这样的人本来应该随手碾死便罢了,可自己实在爱惜他的才华,更别说他的计策之毒辣实在颇对自己胃口,于是他亲手布下一场大局,将这方方正正的璞玉,拖进了污泥浊水之中。   他只不过是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朝堂乱象,构陷忠良的事情再一次次推到庄敛跟前,让他睁开眼睛看看,好好看清楚,如今这个世道,让他看看,一腔热血换不来公道,一身风骨抵不过阴谋权术,为民奔走的下场,竟是身败名裂、举步维艰。庄敛满心理想被现实碾得粉碎,终于认清,在这朝堂之上,清白最是无用,正直寸步难行。微博:-PiiP整理   在他动摇之际,再设计于他,跟着自己一同入局,同流合污,于是他开始权谋算计,开始知道藏起良知,自以为这是实现抱负的唯一途径。   他们一直都合作的很好,如果不是那件事,叫庄敛猛然惊觉,原来他所谓权力说,权力为国,不过是他赵鸿飞的小手段。   原来所谓的身不由己,原来所谓的世道险恶,全是幌子,只为将他这颗不肯屈服的棋子,彻底攥入掌心。   真相撕开的那一刻,庄敛的愤懑与恨意几乎都要溢出眼睛。他悔透了自己的妥协堕落,当即便要与自己决裂,再不肯同流合污。   世间少年人都这般可叹可笑,向来空有一腔无用的热血,热血有何用?不过是被人碾死时炸开个惨烈的血花罢了,这世间只有权力,唯有权力,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可庄敛不这么认为,他再也不听他的劝解,他既已知道自己太多秘事,如今又心怀刻骨恨意,留着必成心腹大患,绝无再收服的可能。   于是一杯淬了剧毒的酒,便送到了庄敛面前。   他原以为,此人必死无疑,从此世间再无庄敛,只当是自己掌下又一缕消散的亡魂。   却没料到,竟还是让他逃了。   逃得无影无踪,如同人间蒸发。   直到今日,才又从这纸笺上,冷冷地撞回他眼前。   赵鸿飞将密报轻掷于案,起身踱至窗前。   外头天色昏沉如墨,灰蒙蒙地压在京城上空,像一张弥天巨网,笼得人喘不过气。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未及眼底,寒得如同深冬落霜。   “庄敛,”他声线轻缓,却仿佛淬着冰,“这就是你的决断么?”   他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敲在瓦上簌簌的响。不过半个时辰,风便裹紧了,扯着棉絮般的雪片,一层层糊在窗纸上。   辛嘉言没睡。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卷《春秋》。字是熟悉的,义理是自幼咀嚼过的,可今夜那些“微言大义”像隔了一层白纱窗,模糊而遥远。   他的手边,放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火漆完好,是他三弟的笔迹。信很短,只说了两件事:陇西的庄子今年收成不好,但“打点”各路关节的银子不能少,家里已挪用了部分今年的冰敬炭敬;老五在江南看上的一个歌姬,人家不肯,闹出了点“小麻烦”,需他这位在京为官的兄长“疏通安抚”。   “小麻烦”。辛嘉言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末了才冷笑一声,所谓“小麻烦”,大抵是出了人命,或是逼得人家破人亡。   这类“小麻烦”,他处理得还少么?从他十七岁中举,被家族寄予厚望推入官场那日起,从他发现辛家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全凭盘根错节的姻亲与利益输送维系着体面那日起,从他第一次颤抖着手,接过族老递来的、装着为他“打点”前程的银票那日起……这些“小麻烦”就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他每一次看似光鲜的升迁。   他望着桌案上的密报里那“庄敛”二字闭了闭眼睛,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微博:-PiiP整理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勤政殿偏厢,赵鸿飞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炉上煨着茶,水汽氤氲,模糊了赵鸿飞那双狭长眼睛里的神色。   “辛大人,密折所报可都看清楚了?”赵鸿飞用杯盖徐徐撇着浮沫,狭长的眼睛弯了一下,声音温和得近乎亲切,“太子在伏牛山屯田练兵,收容流民数千,身边还有个叫庄敛的谋士……此事,你怎么看?”   辛嘉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道:“下官……未曾听闻庄敛此人。至于太子殿下,心系灾民,乃仁德之举。”   “仁德?”赵鸿飞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过是些收拢人心,培植私兵的手段,折腾得这般声势浩荡,这也叫仁德?哈,可惜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辛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有些话不妨直说。皇上近来龙体欠安,最忌结党营私,尤忌皇子与武将、与那些心怀怨望的罪臣过从甚密。”   他放下茶盏,瓷器相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辛嘉言一身冷汗涔涔,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那么我换个说法,辛大人,庄敛,弘启十七年的进士,与你同科,后因妄议朝政、诽谤大臣被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此人性格偏激,对朝廷、对你我这般为皇上分忧的臣子,可是恨之入骨啊。”赵鸿飞抬眼,那目光如刺,刺向辛嘉言,“他如今投了太子,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辛大人不妨仔细想想,好好想想。”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辛嘉言后背的脊梁骨骤然发寒,往事如惊雷般撞进脑海——庄敛,他怎么可能忘。那是与他同科登第、才名冠绝京华的同年,腹藏万卷,笔扫千军,策论一出,连馆阁老臣都要搁笔叹服。   彼时两人同宿驿馆,秉烛对坐,庄敛手中书卷一合,灯花噼啪作响。他素来锋芒毕露,目若寒星,谈笑间古今治乱、边关攻守皆如指掌,旁人不敢言的弊政,他偏要剖白得淋漓尽致,字字如刀。酒至酣处,庄敛猛地拍案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风,朗声唤着他的字:“文晦兄!我辈读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岂能俯首浊流,苟全禄位!”   当时少年意气风发,性烈如野火,眼里盛着的光,能烧尽世间阴霾。他尚且不知畏惧为何物,朝堂忌讳、权贵侧目,全不放在心上。一叠叠策论堆得高过案头,论吏治、论兵防、论流民、论盐铁,篇篇切中要害,笔底皆是山河热血,只待一朝上达天听,便要掀动朝局,澄清天下。   再后来呢,庄敛因执意追查一桩牵连甚广的亏空案,听说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一朝跌落泥泞。他听说庄敛在流放途中染了重疾,都以为他死了。   可如今他不仅没死,还去了太子那里。   赵鸿飞将那封关于太子动向的密报轻轻推到他面前,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辛大人,瞧瞧。您的这位‘同年’,骨头倒是硬,朝廷的发遣罪臣,如此叛逃,居然不躲起来,还敢投去太子殿下身边,怂恿殿下,跑到泥腿子堆里寻前程去了。”赵鸿飞的声音不高,却像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缠着他,“辛大人,你瞧见了么?如此罪臣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就算太子殿下秉性纯良,又岂知不会被他这种阴险小人带偏?”   赵鸿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辛大人是聪明人。今时不同往日,有些选择,宜早不宜迟。太子年轻,易受小人蛊惑,行事难免激进。我等身为臣子,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皇上龙体为念,该劝谏的要劝谏,该匡正的……也需得匡正。”   他的话音很轻,用词甚至可当含蓄,可他的意思辛嘉言全明白了。   辛嘉言当时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辛家那一大家子,想起自己这顶用无数脏银和关系堆起来的乌纱。   他垂下眼,声音干涩:“下官……愚钝,只知忠心王事,为皇上分忧。其余……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赵鸿飞笑了,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常年浸淫权柄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辛大人,你是清流楷模,是皇上眼中的能臣。可你这‘能’,是靠谁?没有你父亲当年那十万两雪花银打通关节,你能在吏部考评中得优?没有你岳父家在都察院的关系,你那三弟霸占民田的案子能压下去?没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五弟前年在赌坊欠下的那三条人命债,能悄无声息?”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辛嘉言心口。他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原来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那些自以为是的“曲线救国”,在赵鸿飞眼里,不过是个笑话。他的一切,他的官职,他家族的“太平”,甚至他自以为是的“不得已”,都捏在别人手里。   赵鸿飞欣赏着他惨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续道:“辛大人,做清流,要有做清流的本钱。你有吗?辛家有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刀出鞘:“辛大人既然打算跟本官装傻,那本官就不妨把话再说明白一点,大人现在的官位权势,哪一项不是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挣出来的?大人不念及本官的恩情总要念及一下自己的孩子!哦……本官倒是听说那是个知礼守节的好孩子,在国子监中颇有才名,若问问小公子,不知道小公子是否愿意为国效力呢?”   “砰”的一声,是辛嘉言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到刺骨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   去琉……他的琉儿。   那孩子像极了他早亡的发妻,心地纯善,光风霁月,读书用功,待人温雅有礼,是他在这污浊人世里,唯一干净明亮的光。他竭尽全力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丝毫污秽沾染他,送他进最好的书院,请最清正的老师,就是希望儿子能走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干干净净的坦荡大道。   他们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干净的孩子了。   那一刻,什么“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什么“曲线救国”,什么“忍辱负重”,全成了天大的笑话。在真正的权利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坚持和算计,脆弱得如同窗纸,一捅就破。   他看着赵鸿飞,嘴里说出来的话和他所认知的并不相同,可那又如何呢?他看到“庄敛”二字时,心头只是一片麻木的冰凉。那是他科举时的同年,更是他少年时曾引为知己、彻夜辩论经世济民之道的人。那时的庄敛,眼神明亮,言语铿锵,痛斥朝堂腐败,畅想海清河晏。辛嘉言记得自己也曾热血沸腾,附和着吟诵“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后来呢?   后来,他亲眼看见父亲如何为了保住家族的茶引,将弹劾的御史构陷下狱;看见族中叔伯如何勾结地方,将赈灾的粮款变成他们园中的奇石珍玩;看见他那些兄弟姐妹,如何将人命视作草芥,将律法玩弄于股掌。他愤怒过,抗争过,甚至曾想大义灭亲,一封奏折递到御前。   可母亲跪在他面前,哭得几乎昏厥:“儿啊,你扳倒了辛家,就是扳倒了你自己的前程,扳倒了为娘,扳倒了这一大家子几百口人!他们是混账,是畜生!可他们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这世道,清流早就饿死了!你要活着,要往上爬,要护住这一大家子,就不能干净!”   父亲则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你的功名,你的官位,你如今能在御前说话,是靠谁?没有辛家,你什么都不是。干净?你想独善其身?明日我就送你母亲一根白绫,然后我自己去刑部投案,你看这满京城,谁会赞你一声‘大义灭亲’?他们只会分食了辛家,连骨头都不剩!然后,你,文晦,你以为你是什么?是忠臣良将?还是无私圣人?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和你那‘干净’的理想一起,烂在臭水沟里!”   他站在正堂,一身的血都凉透了,他抬眼看着辛府曲折层叠的檐廊,如同一场风雪夜奔的迤逦山路匍匐在这个巨大的怪物一般的家族身上,他们肮脏、糜烂,但他的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他被这个怪物养大,他怎么能不是怪物?   他怎么能不是怪物?   至此他终于学会了在御前说些不痛不痒的“忠言”,学会了在党争中小心翼翼地平衡,学会了用手中的权力,去为家族那些“小麻烦”擦屁股。   他告诉自己,这是“忍辱负重”,这是“曲线救国”,他留在位置上,才能“从内部慢慢改良”。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最终学会的,却是如何在淤泥里保持衣冠楚楚,如何在同流合污中,为自己寻一个“不得已”的借口。   可庄敛呢?不肯低头的庄敛,得到了什么?革去功名,流放千里,险些死掉,如今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跟着一个自身难保的太子,在荒山野岭里,对着那群泥腿子描绘虚妄的蓝图。这就是“干净”的代价?这就是“不负少年头”的结局?   可笑。可悲。   “哈……哈哈……”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起初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充满了自嘲与一种彻底放下的冰冷。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一种近乎癫狂的“明白”终于将近至他的心间。   错了。全都错了。   他错在曾经以为,除了“清”与“浊”,还有第三条路。他错在以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小心翼翼的“平衡”,能改变什么。他更错在,曾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过庄敛的“硬骨头”,以为那是气节。   这世道,从来不是靠气节运行的。运行它的是权力,是利益,是赤裸裸的规则和心照不宣的交换。赵鸿飞懂,所以他能屹立不倒;皇上未必不懂,但他选择了在鸦片烟雾里逃避;那些世家大族都懂,所以他们盘根错节,富贵绵长。   太子殿下不懂,或者假装不懂。所以他要去伏牛山,要去收拢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民。那是孩童的呓语,是空中楼阁。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岂是靠种几亩地、施几天粥就能挽回的?这艘船已经烂透了,修补是徒劳的,唯一的出路,是成为掌舵的人,或者,紧紧抱住现在掌舵的那个人。   庄敛选择了做撞向风车的傻子。而他辛嘉言,不要再做那个被风车碾碎,还幻想自己是英雄的傻瓜了。   风雪更急了,疯狂拍打着窗棂,仿佛要摧毁一切。   什么“忍辱负重”的忠臣,什么“曲线救国”的痴人,不过是一场大梦一场空罢了,不过是幼稚无望的念想罢了。他辛嘉言,早就已被家族、被这个烂到根子的体系彻底同化,他早就是个怪物了。   太子有太子的路,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可能是万丈深渊。而赵鸿飞有赵鸿飞的路,这条路肮脏、血腥,但坚固、现实,能让人活下去,甚至活得好。   庄敛选择了太子的路,这条更决绝、也更危险的路。可庄敛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他辛嘉言呢?他身后是烂到根子的辛家,是他那混账兄弟,是他那年迈却贪鄙的父母,是他那无辜的儿子!   风雪呼啸着拍打窗棂,将辛嘉言从回忆中惊醒。他猛地推开窗,冰冷的空气和雪片灌进来,让他几乎窒息。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唯有雪光微茫的天地。   庄敛在伏牛山,或许正在和太子畅谈如何“为生民立命”。而他辛嘉言,在温暖的书房里,却要为自己兄弟犯下的“小麻烦”苦思“良策”,还要担心明日该如何向赵鸿飞表忠心,如何将太子的动向,“巧妙”地变成攻击太子的武器。   他终于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这世道,从来没有中间道路。要么你足够强大,制定规则;要么你足够干净,远离规则;要么,你就得跪在规则之下,成为它的一部分,甚至是最肮脏的那一部分,才能苟活,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东西。   清流?他配吗?他辛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他吸着民脂民膏,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早就脏透了。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出淤泥而不染”?他连自己的家人都管不好,连最简单的“不为恶”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都被现实无情地碾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关上了窗。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如今他早已不是少年,血和骨早就该冷透了。   他走回书案前。没有再看那封家书,而是从暗格里抽出另一封信笺。这是他早已写好、却始终犹豫是否要送出的信——给他一位致仕后隐居江南的恩师,那位是真正有风骨、却也因此早早远离朝堂的纯臣。   他提笔,在信末添上一行字,笔力凝重,几乎透穿纸背:“……学生不肖,未尽老师教诲,朝堂浮沉半生,深陷泥淖,身不由己,然此生已矣,不敢玷污师门,无颜面见先生。唯幼子去琉,性颇纯良,未染尘垢,恳请先生念在昔日情分,收留使唤,令其远离朝堂是非。将来若能平安长大,作一乡野村夫、贩夫走卒,切不可为官为吏,切切......学生嘉言,百拜泣血。”   写罢,他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牢牢封好,漆上压了一个寻常的花押,看不出是谁家印记。他会安排最忠心的老仆,明日一早,就以“回乡探亲”的名义,悄悄将去琉送走。从此以后,他的儿子,将在一个干净的环境里长大,读圣贤书,做正直人,永远不必知道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必背负辛家的罪孽。   而他自己……   他拿起最初那封家书,就着烛火点燃。火焰跳跃着,吞噬那些令他作呕的请托。然后,他铺开一张全新的、用于起草奏章的特制笺纸。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为家族擦屁股的信,也不是应付皇上的寻常奏对。他要写一份密奏,一份关于太子在伏牛山“擅自动用安平县库粮,收拢流民,私蓄兵力,其谋士庄敛乃戴罪之身,心怀怨望,恐有挟太子以自重、图谋不轨之嫌”的密奏。措辞要谨慎,证据要“看似”确凿,引导要巧妙,将太子的救灾之举,彻底描绘成拥兵自重的阴谋。   他要递上一把刀,刀柄在赵鸿飞手里,一把可以用来攻击太子、同时也能将他辛嘉言彻底绑上赵鸿飞战船的刀。从此,他和太子,和庄敛,和那个曾经怀抱理想的自己,将彻底站在对立的两端。   火焰在信笺上蜿蜒,将那些冰冷的字句映照得忽明忽暗。辛嘉言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再无一丝波澜。   风雪夜,有人于绝望中窥见微光,决意踏上险途。   亦有人,于更深的绝望中,亲手掐灭了心底最后一点光。   从此,光明与坦途是别人的,而他,将拖着这身早已污秽不堪的皮囊,沉入这扭曲又巨大的怪物身体,和他们同生同长,一起腐烂在这里。   他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与窗外雪夜同样纯粹的黑暗与寒冷。砚中的墨未干,还散发着一点淡淡的苦涩余味。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辛嘉言的密奏,被赵鸿飞以特殊渠道,绕过常规通政司,直接呈递到了御前。   御案之上,“伏牛山”“庄敛”“私蓄兵力”“图谋不轨”几字刺目惊心,字字如淬毒寒钉,狠狠扎进本就多疑昏聩的圣上心头。   鸦片浸淫日久,他神志早已昏沉难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惶恐与寒意——怕江山不稳,怕肘腋生变,更怕那字字句句,是真的。   可转瞬之间,那惊惧又被一股执拗的不肯置信压了下去。   他枯指攥紧奏章,眼前阵阵发虚,心底翻涌的不是震怒,而是茫然与酸楚。朕与孩儿,素来无甚嫌隙,他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嘴上断断不信,可其实是不敢信。昏沉的思绪在恐惧与念旧之间拉扯,明明字字确凿,他却偏要自欺欺人,只当是旁人构陷、是奏章虚妄,不肯承认他和自己的儿子,竟真的走到了对立的一步。   赵鸿飞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帝王的神志在昏乱又惊惧的沉默里愈绷愈紧,几乎要笑出声来。   而京城刮起的寒风,掠过千山万水,吹到烟雨迷蒙的江南时,已化作了江面上沁骨湿冷的风。   一处芦苇荡深处,水色接天,青黄茫茫。一条单篷船静静泊在水道转弯处,船身吃水颇深,看似普通渔舟,细看却能发现船体线条流畅异常,龙骨坚固,正是昔日名震长江的“飞虎船”制式。   船头立着一人,蓑衣斗笠,身形清瘦如竹。江风拂过,蓑衣下摆微动,露出腰间一柄用油布包裹的狭长分水刺。   他叫江望,曾是唐老将军麾下玄水军统领,如今只是个沉默的渔夫。   他手里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玄水旧部的信物,目光落在远处水面几条若隐若现的陌生舢板上,眼神沉静如渊。   船舱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头儿,那几条‘泥鳅’跟了三天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探出头,眼神锐利,“要不要……”   “不必。”江望声音平淡,“让他们看。看清楚,这里只有打渔的。”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妈的,朝廷的狗鼻子真灵。老将军都不在了,还不放过咱们这些水里讨食的。”   “放不过的。”江望望着浩渺江水,“老将军留下的东西,有人怕,有人想要。”   正说话间,岸上芦苇丛中传来三短一长的鹧鸪鸣叫,间隔规律,暗合军中夜巡换哨的节奏。   舱内瞬间寂静。疤脸汉子眼神一厉,手已按上船舷下暗藏的弩机。   江望却抬起手,示意稍安。这暗号极老,老到如今世上记得的人不超过十个,是唐家军内部极少数人才知的联络方式。他眯起眼,望向声音来处。   芦苇分开,走出三个人。   当先是个素衣妇人,容颜已染风霜,眉目间却凝着一种冰雪般的清醒与冷静。她身后跟着个身量高挑、眉目俊美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的少年。原来这正是叶从昭和唐沂,而在唐沂侧后方半步,还跟着个精瘦的汉子,约莫三十许,面色黝黑,眼神如鹰,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正是尖刀残部如今的临时话事人,代号“鹞子”。   叶从昭的目光与江望隔空一碰,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江望的状态比她预想中好,锋芒未露,沉凝仍在。此人可用,但需用对方法。她扫了一眼身侧的儿子唐沂,少年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但这不重要,此刻他只需要做好“唐老将军之孙”这个身份。   至于那点几天之前的愧疚……叶从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旋即归于平静。往事已矣,如今最重要的是完成周霈未竟之志,辅佐太子。个人情感,需为大局让路。   唐沂自然感受到母亲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习惯了,早就习惯了。从小便是如此,他不过是她不得不背负的累赘,如今也只是恰好有用的一枚棋子、一把钥匙。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与那股偏激的怨怼,将目光投向船头那个蓑衣身影。   江望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掠过,在叶从昭脸上停顿一瞬,在唐沂脸上深深凝视,最后落在“鹞子”身上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涟漪。   “鹞子”上前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解开外衫,露出左肩,那里有一道陈年箭疤,形状特殊,是玄水军特制弩箭所留。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以一种奇特节奏轻叩自己心口三次。   江望身后,那疤脸汉子猛地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   这是当年唐家军中,水陆两支部队在敌后相遇、确认身份的暗号。肩上的疤是“因何受伤”,叩击的节奏是“何时归建”。   江望看着那道疤,听着那叩击声,斗笠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缓缓抬手,以同样的节奏,叩击自己腰间铜钱。   “癸未年,伏牛渡,为护粮道,水中中箭。”江望声音低沉。   “鹞子”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尖刀第三队,伍长陈鹞,归建。”他侧身,让出唐沂,“奉小将军令,前来联络玄水旧部。”   这一番无声的相认,不过几个呼吸,却让气氛陡然不同。船舱里又冒出几个脑袋,都是当年与尖刀并肩作战过的老面孔,眼神激动。   江望这才真正将目光落在唐沂身上。少年站得笔直,肩背却绷得有些僵硬,那双与老将军极为相似的眼里,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倔强。江望想起多年前军中传闻,想起那个总是躲在老将军身后、眼神怯懦又渴望的孩子,心头柔软的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江叔叔。”唐沂开口,声音比少年人应有的清亮多了几分沉郁。   江望沉默着,竹篙一点,船无声靠岸。他跳下船,赤脚踩在泥滩上,走到唐沂面前两步处站定,仔细打量着这张已脱稚气、却仍显单薄的脸。   “小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长高了。”   只三个字,却让唐沂鼻腔蓦地一酸。他用力抿唇,将那点突如其来的脆弱压回去,重重点头:“江叔叔,好久不见。”   叶从昭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飞快计算:旧部情分已续上,接下来该谈正事了。她适时上前半步,声音平静无波:“江将军,故人重逢,可喜。然时事紧迫,叙旧之言或可容后。今日携沂儿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她语气直接,毫无寒暄之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相认感动从未发生。唐沂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江望看向叶从昭,眼神深沉:“叶夫人请讲。”   叶从昭却不直接回答,而是侧身看向浩渺江面,缓缓道:“江将军在此打渔三年,可曾数过,这百里水泽,每年有多少渔家因漕运捐税、水匪勒索而家破人亡?可曾见过,西洋商船如何在这内河横行,鸦片之毒如何沿水道蔓延?”   她转回目光,直视江望:“老将军当年建玄水军,是为‘护国水道,安民漕运’。如今国将不国,水匪与贪官勾结,外寇与奸商并行,这水道,可还护得住?这百姓,可还安得了?”   江望沉默,身后玄水众人亦沉默。这些,他们何尝不知?只是……   “无力回天,所以避世?”叶从昭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江将军,老将军若在,会作何选择?”   唐沂此刻上前一步,适时接过母亲的话。他挺直背脊,目光扫过江望,扫过那些从船舱中走出、沉默站在江望身后的玄水旧部,朗声道:   “江叔叔,各位叔伯兄弟!今日唐沂此来,非为私谊,乃奉当朝太子殿下之命!”   他声音清越,在开阔水面上传开:“天子被奸佞蒙蔽,朝中有赵鸿飞之流把持权柄,结党营私,祸国殃民!致使边关不宁,灾异频仍,百姓流离!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正统所在,如今在伏牛山收拢流民,垦田安邦,正是为积蓄力量,肃清朝纲,清君侧,靖国难!”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激昂,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殿下深知,欲定天下,必固江南;欲固江南,必强水师!江叔叔,玄水弟兄们,‘飞虎船’之利,水下搏杀之能,殿下渴求久矣!殿下让我问各位:可愿重披战甲,再擎玄水旗,助殿下练一支天下无双的水上雄师,护我江河,卫我百姓,为这朗朗乾坤,清出一片清明!”   他顿了顿,看向江望,深深一揖:“江叔叔,爷爷生前常言,您心如明镜,志在汪洋。如今奸臣当道,水匪肆虐,西洋人舰船已至内河,鸦片毒害我同胞,国土沦丧在即!殿下欲救天下,正需您这样的忠义之士,于这江河湖海之间,竖起‘忠义’大旗!殿下让我问您——”   唐沂直起身,目光灼灼:“江将军,您想要什么?”   最后一句,是韩成璋的原话,坦荡而真诚。   江望沉默了很长时间。风掠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响。他身后,那些玄水汉子们,眼神从审视到激动,胸膛微微起伏。   疤脸汉子忍不住低声道:“头儿,太子是正统,老将军若在……”   江望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唐沂,越过叶从昭,望向烟波浩渺的江水尽头。那里,有点点渔火,有飘摇的帆影,有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的平凡百姓。   “我想要——”江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水上的百姓,打渔时不必交七成渔获给水匪;漕工运粮,不必被层层盘剥到饿死路上;西洋人的炮舰,不能再开进我们的内河;鸦片……不能再毒害我们的子弟。”   他顿了顿,看向唐沂,眼神如深潭:“我要这江河,还是我大黎的江河;要这水上讨生活的人,能吃上一口安稳饭,能活着看到儿孙长大。”   常人许愿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他一样也没说,并非沽名钓誉,而是他真的这样觉得。   此言一出,他身后那些玄水旧部,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彩,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起。这就是至今他们仍追随江望在这里的原因,也是他们心中未曾熄灭的火种。   叶从昭也略有动容,她看着江望,看向他身后的士兵们,原来这片土地上,散落着这样多的星星之火,如同冬夜里迸发满天的星子,原来死了一个周霈,还有无数个周霈,原来袍泽皆是焰火,我若燃烧,袍泽必将燎原。   唐沂眼眶发热,重重抱拳,躬身不起:“江将军高义!太子殿下定不负所托!殿下有言:若得玄水相助,水上诸事,皆由江将军专断,只需牢记‘为国为民’四字!”   江望看着眼前躬身不起的少年,看着他身后神色平静如水的叶从昭,看着激动难抑的旧部弟兄,最后看向“鹞子”——那汉子对他重重点头。   终于,江望伸出手,扶住唐沂的胳膊。那只手因常年撑篙掌舵而布满厚茧,却稳如磐石。   他转身,面向所有玄水旧部,声音陡然提高,在这水泽之上传开:“玄水众弟兄听令——”微博:-PiiP整理   所有汉子,无论船上岸上,瞬间挺直腰背,眼神锐利如刀。尽管衣衫褴褛,尽管散落民间多年,那股属于精锐水军的肃杀之气,在这一刻骤然凝聚。   江望一字一句,声如沉钟:   “自今日起,玄水重立!奉太子殿下号令,清君侧,靖国难,护我江河,卫我百姓!”   “愿随将军!”数十条汉子齐声低吼,虽刻意压着声音,却依然惊起远处一片乌压压的水鸟起于林稍。   吼声落下,众人齐齐抱拳,向唐沂、向叶从昭、向“鹞子”所代表的尖刀旧部,郑重躬身。   唐沂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些重新凝聚起来的汉子,胸中热血翻涌。他忍不住看向母亲,却见叶从昭已转身走向一旁,正与“鹞子”低声交谈着后续联络、粮草筹措等具体事宜,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激动人心的场面不过是一件按计划完成的任务。   他心底那点刚刚升腾的热意,悄然凉了几分。一股偏激的念头如毒草般滋生——看这就是他的母亲,永远这样,冷静,算计,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自己。   可下一刻,江望的手拍上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长辈的暖意。   “小将军,”江望看着他,眼神深沉,“老将军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   唐沂喉咙一哽,所有怨怼突然就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酸涩的茫然。他只能再次重重点头。   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一片血色。船队开始集结,消息正以隐秘的方式传向散落在各处水泽的玄水旧部。   江南的水,正悄然汇聚成流。京城的雪,依旧笼罩着阴谋。而在这之间,无数人的命运,正被时代的浪潮推着,驶向未知的波涛。   叶从昭与“鹞子”谈罢,转身看向唐沂与江望并肩而立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她知道唐沂对她的感情,也知道唐沂怨她这么些年不管不顾,一回来就只知道利用他,愧疚吗?或许有那么一瞬。但比起这乱世,比起周霈临终的托付,比起那挽救天下的宏图,个人的那点情感,太轻,太轻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阴云密布。   殿下,玄水已归。下一步棋,该落在何处了? 第71章 第七十章   玄水在江南重立水寨的消息传到伏牛山时,已是腊月将尽。   信是江望的亲笔,字迹如刀刻,力透纸背。韩成璋在灯下展开,此刻庄敛不在,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燕春山十分没规矩的站在他的身后,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甚至还想伸手抱着他的腰,但若如此姿态,未免有些太白日宣淫了,于是燕春山还是努力忍了忍自己想往上搭的爪子。   “殿下,”燕春山看着来信念出声,“玄水已收拢旧部三百二十七人,‘飞虎船’七艘,舢板、快艇四十余。现以云梦泽东芦苇荡为基,清理周边水匪三股,缴获匪船十二。江南水道,官匪勾结甚深,西洋商船每月过境不下二十艘,多夹带鸦片。末将已遣人混入码头力工,探其虚实。”   “另,水寨初立,需粮、需铁、需匠人。江南多雨,营房需防潮,战船需修缮。听闻工蜂鲁平在汝州以南,殿下若得此人,水寨三月可固。”   信末,是江望的印——一方普通的青石私章,刻着“水泊孤舟”四字。   韩成璋将信折好,在灯焰上点燃。火光跃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殿下,”燕春山看着他,“江望说的这鲁平恐怕是工蜂旧部散落之人,时间仓促遗落了还未被叶夫人找回来。”   韩成璋赞同的点点头,“嗯,江将军和叶夫人恐怕正是料到这一层,唐家旧部同僚之间情谊深厚,他知道鲁平在何处并不奇怪,如今两人皆鼎力推荐,可见此人必定大有才能,我要亲自走一趟。”   最近他身体大好,燕春山放心了不少,如今听他打算亲自去,倒也没有多少意外,可到底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小殿下再怎么英明神武,文韬武略,他也始终后怕劫粮那天那把将落未落的刀,所以他缠了许久,非要跟人一起走。   韩成璋本就打算带着他,但他近来情窦初开,和燕春山正是情谊深厚的时候,因此颇享受被心上人缠着撒娇的情态,于是也没跟他明说,憋着坏的让燕春山在他身上撒娇打滚的缠了一溜够,嘴都不知道吃了几回了,这才意犹未尽的点头同意,真是好一副昏君的做派!   三日后,他们便动身往汝州以南。   走前,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片日益扩大的营地。雪已停了,化雪时的泥泞被工蜂的人用碎石细细铺过,踩上去坚实平整。已经没有初设时的混乱了,人虽多但大多数都被编入了垦荒队、建房队、巡防队,整个营地开始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刘全带着义军营的人在山谷里操练,喊杀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下落。   “先生,”韩成璋对身侧的庄敛说,“营地这几日就劳烦先生了。”   庄敛拱手,神色十分郑重:“殿下放心。粮账、名册、营规,小人已理清。流民编户之事,三日内可毕。”   韩成璋点头,又看向刘全。那汉子跑上山坡,冲着他兴奋叫道:“殿下!”   韩成璋眼尾弯起,隐隐透出笑意,还是正色道:“我走这几日,营防不可松懈。尤其夜哨,应当加倍。”   刘全立即站定了,很坚定地道一声:“是!”   燕春山正牵着马过来。他本意是想和韩成璋坐一匹,但现在小殿下身体已然大好,再跟他同骑就有些不成规矩了,他有些可惜但到底准备了两匹马。   韩成璋见他闷闷不乐就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但当着众人也不好再做私底下的昏君姿态抱着人哄,只好趁着他牵马给他的时候勾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燕春山看着他勾着自己的手指没忍住笑了起来,这种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温情私授,太不符合小殿下的身份了,也太勾得人心尖发颤了。   原来众人在侧,人声喧嚣,我却只望向你。   小殿下对他的情意这般深厚。   韩成璋点了四个亲兵,都是青鸾卫里的好手,换了粗布衣裳,短刀藏在行囊里,然后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一眼营地。   炊烟袅袅,人声隐约。这片山谷正在活过来。   “走吧。”他说。   出了伏牛山,向西南,沿官道走两日,便是汝州地界。   离着尚远,就已听到轰隆隆的水声。   那是条不小的河,河面宽约十丈,水流湍急。一座石桥修了半截,几个桥墩孤零零立在河中,露出水面的部分覆着青苔。岸边搭着窝棚,堆着石料、木材、铁器。几个人正蹲在河滩上吃饭,见有生人靠近,都抬起头。   韩成璋与燕春山对视一眼,立刻了然,他下马走过去。   “请问,鲁平鲁师傅在吗?”   一个蹲在最大石块上、捧着粗陶碗喝粥的汉子抬起头。他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似铁,额头上皱纹深如沟壑。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裤腿高高卷起,小腿上沾满半干的泥浆,脚上一双草鞋磨损得厉害。   他打量着韩成璋,又看看后面气质迥异的燕春山和几名精干的亲兵,眼神里带着常年与官府、地痞打交道的警惕。   “我就是鲁平。”他放下碗,站起来,身形比坐着时显得敦实厚重,“几位是?看桥,还是找人?”   韩成璋拱手,姿态谦和:“路过,见这桥墩打得极扎实,水流这般急也能立住,想来拜会老师傅,讨教一二。”   鲁平神色稍缓,但疑虑未消,摆了摆手:“这桥修了三个多月,才起了三个墩子。扎实啥?让几位见笑了。”他指了指湍急的河面,叹了口气,“水太急,料也不够,人手更少。难啊。”   “是官府派的工?”韩成璋顺着问。   鲁平“嘿”了一声,没接话,嘴角却向下撇了撇。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忍不住插嘴,语气愤愤:“官府?官府只说要修桥,拨了五十两银子,够干啥?买石料都不够!剩下的都是师傅自己垫的,还欠着料钱呢!这石头,是我们从三十里外鹰嘴崖上一锤一錾凿下来的;这木料,是师傅磨破嘴皮子跟镇上木行赊的!我们师兄弟几个,泡在水里……”   “柱子!”鲁平喝止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师傅的威严。   叫柱子的年轻人悻悻闭嘴,但脸上仍是不平。   韩成璋看着鲁平,目光真诚:“鲁师傅为何要自己垫钱,受这份累,修这桥?”   鲁平蹲回去,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粥底喝干净,抹了把嘴,才闷声道:“这河,没有桥。每年汛期,水涨得快,总要淹死人。对岸三个村子,几百口人,娃娃上学、老人看病、汉子出门卖货,都得绕二十里山路。去年夏天发大水,刘家庄淹死七个人,里头有个怀胎八月的媳妇……一尸两命。”   他顿了顿,看着那未完工的桥墩,眼神浑浊却坚定,“这桥,得修。总得有人修。”   他这话很朴实,没半分煽情,却让燕春山心头一震。他看向韩成璋,见他眼中亦有清晰的动容。   韩成璋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鲁平面前。   不是银钱,不是官印,是一枚半个巴掌大、边缘已磨得光滑的铁质腰牌。牌子上没有繁琐花纹,只正中刻着一个力透铁背的“工”字。   鲁平的目光落在腰牌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手里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石滩上,摔成几瓣,残粥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腰牌,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这牌子……”他颤声问,想伸手,指尖却在空中发抖,“你……你从哪来的?”   “一位故人让我来的。”韩成璋将腰牌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掌心里,“她说,若有一天,有人持此牌来找鲁平,就告诉他——‘脊梁不能弯,桥要修,路也要铺。该回来了。’”   鲁平紧紧攥住腰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工”字,仿佛要确认它不是幻觉。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涌了上来,在那张被风霜烈日摧折得粗糙坚硬的脸上冲出沟壑。   “她……她还记得工蜂?她……她在哪儿?”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她还记得,她现在在南方。”韩成璋缓声道,“她让我告诉你,老将军走时,并无怨恨,只惦念你们这些老兄弟。他说,‘鲁平是实诚人,让他修桥,他就一心修桥;让他铺路,他就一心铺路。这世道,缺的就是一心做事的人。’”   “老将军……老将军啊!”鲁平再也抑制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滩上,伏地痛哭。那哭声不像文人雅士的呜咽,而是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嚎,混杂着多年压抑的悲愤、愧疚与思念。他身后的徒弟们吓傻了,也跟着跪倒一片,不知所措。   韩成璋蹲下身,没有强行搀扶,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鲁平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泥污,看着韩成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颤声问:“您……您到底是谁?”   韩成璋静静看着他,神色平淡无波,声线低沉平缓,只淡淡开口:“旧朝遗故老,宸宇未归人。”   鲁平浑身剧震,呆愣片刻,随即以头触地,重重磕下:“草民鲁平……叩见太子殿下!殿下!老将军他……草民对不起他啊!他去时,草民在陇西修渠,没能赶上送他……后来想回京,京城戒严,唐府被封……草民连柱香都没能给他上啊!草民没用!草民该死!”   他一边哭诉,一边又要磕头。   韩成璋伸手扶住他肩膀,止住他的动作。“鲁师傅,不必如此。老将军从未怪你。他说,你在外修的每一条渠,架的每一座桥,都是在替他践行当年‘工兵为民’的誓言。他为你骄傲。”   鲁平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儿摇头,泪水混着石屑沾了满脸。   待他情绪稍平,韩成璋才扶他起身。鲁平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看着韩成璋,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坚定,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寻回了方向。   “殿下今日来,是要草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我老鲁这条命,这身手艺,从今往后就是殿下的!”   “两件事。”韩成璋也不迂回,“第一,江南水寨初立,急需懂营造、善工事的大匠。江望江统领和叶夫人皆点名要你。水寨在云梦泽,要建营房、修码头、固战船、设防务。那里多雨潮湿,水情复杂,非大匠不能为。他们信你。”   鲁平胸膛一挺:“江统领和叶夫人信得过草民,我定万死不辞!”   但他随即看向那未完工的石桥,面露难色,“可这桥……对岸百姓等着,也修了大半……”   “桥我来修完。”韩成璋斩钉截铁。   众人都是一愣。   韩成璋转身,对燕春山道:“春山,你立刻派一人快马回伏牛山,传我令:从营地调拨熟练工蜂匠人二十名,辅以青壮五十人,拨银三百两,由庄先生统筹,速来此处接着修桥。告诉庄先生,此桥乃伏牛山营地承接的第一件民生工事,务必精心修好、修牢、修快,要让对岸百姓在今年汛期之前,能平平安安过河。桥成之日,立碑记之,碑文就写——‘民桥’。”   燕春山肃然抱拳:“遵命!”   鲁平听着,嘴唇哆嗦,又想跪下,被韩成璋牢牢托住。   “殿下……殿下大恩!草民……草民代对岸乡亲,给殿下磕头了!”他声音哽咽。   “不必谢我,为民做事,这是我该谢谢您。”韩成璋看着他,“第二件事,鲁师傅,你跟我去江南,不止是修水寨。我要你在水寨,带出一批徒弟——一批懂造船、善水利、通营造、能攻坚的工匠。将来,我们要修的,不止一座桥、一个寨。我们要修贯通南北的驰道,修灌溉万顷的沟渠,修固若金汤的城池,修能停泊艨艟巨舰的水师码头,修能扛住西洋炮火的岸防工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那波澜壮阔的未来:“老将军曾说,鲁平是他的‘脊梁’。如今,我需要你这根脊梁,不仅撑起水寨,更要为我,为这天下,撑起一座座通向太平盛世的基石。”   鲁平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他猛地后退一步,推开徒弟的搀扶,挺直了那常年与巨石木料打交道的、微微佝偻的腰背,朝着韩成璋,郑重其事地行了军中抱拳礼——尽管他早已卸甲多年。   “殿下!”他声如洪钟,在山河间回荡,“鲁平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您指哪儿,草民打哪儿!这身筋骨,这手技艺,这条性命,从今往后,都是殿下的!殿下要桥,草民就造通天之桥;殿下要城,草民就筑不破之城!”   “好!”韩成璋伸出手。   鲁平紧紧握住那只手。他的手粗糙、有力、布满厚茧与疤痕,却稳如磐石,热得发烫。   当日,鲁平便将修桥的详细图纸、物料清单、已勘测的水文数据、未完工序的要点,一一交代给大徒弟柱子,又拉着几个徒弟千叮万嘱。黄昏时分,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几件用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的工具,几本自己手绘勾画的工法图册,一套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便跟着韩成璋离开了河滩。   走时,他回头,久久望着那半截石桥和泪眼婆娑的徒弟们。   柱子带着师弟们跪在河边,高喊:“师傅保重!等桥修好了,我们去江南寻您!”   鲁平重重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再不回头,脚步迈得又大又稳。   --------------------   就这样哄着老公跟自己撒娇!心眼子成多了!昏君啊昏君!(指指点点)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   当晚,他们一行人夜宿在汝州城外的小镇客栈。   油灯下,鲁平铺开自己绘制的江南水泽草图,正与韩成璋详说水寨营造的构想。燕春山在一旁擦拭他的黑弓,一边侧着耳朵听着。   说到紧要处,鲁平忽然停下,犹豫了一下,看向韩成璋:“殿下,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鲁师傅但说无妨。”   “我在汝州修桥这几年,为采石料、购木料,常往来附近州县。”鲁平压低声音,“约莫半年前,在徽州那边,曾偶然听人提起,说那边镇子上,新开了家棺材铺,掌柜的姓沈,是个怪人,整天闭门刻碑,不与人往来,但手上功夫极俊,刻的碑文,据说连州府的学政老爷看了都称赞。而且……他铺子后院,时常有些面生、但手脚利落、眼神带煞的汉子出入。”   “此人在当地,可有别的名号?”韩成璋问。   “都叫他沈掌柜。但有一次,我在酒肆听两个醉酒的镖师扯闲篇,其中一个说漏了嘴,提到‘沈头儿’、‘尖刀’什么的,马上被同伴捂了嘴。”鲁平神色严肃,“我当时就留了心。后来借着买石刻工具的名头,去那棺材铺附近转过。那铺子……不简单。看似冷清,实则守得铁桶一般。而且,我年轻时在军中,见过类似的人物气度——那是真正见过血、掌过生杀的人。”   他看向韩成璋,眼神恳切:“殿下若欲广纳贤才,以谋大事,此人……或可一试。只是,必是极危险的人物,需万分谨慎。”   韩成璋和燕春山对视一眼,燕春山点了点头:“殿下可以一试。”   韩成璋沉吟片刻,手指在粗糙的草图上轻轻敲了敲。   “徽州……离此多远?”   “快马加鞭,两日路程。”燕春山接口,韩成璋所思所想他已相通。   “殿下,您要去找他?”鲁平有些担忧。   “尖刀之名,无人不晓。”韩成璋眼中闪过锐光,“这是老将军麾下最利的一把暗刃。如今尖刀残部由叶夫人聚拢,交我手中,已不留多少了,若真是他……如今伏牛山数千流民初聚,看似安稳,实则如垒卵。赵鸿飞不会坐视。我们急需一支能在暗处行动、能练兵、能反谍、能护卫核心的精锐力量。流民需要人教他们最基本的战阵厮杀,营地需要眼睛和耳朵,我……也需要最可靠的贴身屏障。”   他看向鲁平,微微一笑:“鲁师傅,你这份消息,很及时,很重要。”   鲁平松了口气,也笑了:“能帮上殿下就好。”   “既如此,”韩成璋起身,“我们转道,去徽州。鲁师傅,恐怕要请你再多陪我走一程了。”   鲁平毫不犹豫:“殿下去哪儿,草民跟到哪儿!”   快马行了两日,按照鲁平的描述,他们找到了那条偏僻的街巷。果然比其他街道冷清许多,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沉闷气味。“沈记寿材”的招牌歪斜地挂着,门扉虚掩。   这一次,韩成璋没有立刻下马。他坐在马上,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那间铺子。燕春山与他并肩,低声道:“左右两侧屋顶,有至少两个暗哨。后巷太静,连野猫都没有,不合常理。铺子本身……像个陷阱,又像个堡垒。”   韩成璋点头。他想了想,对鲁平道:“鲁师傅,烦请你上前叩门,就说……汝州修桥的鲁平,特来拜访沈掌柜,请教碑刻之事。”   鲁平会意,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铺子前,叩响门扉。   里面传来冷淡的声音:“今日歇业。”   鲁平朗声道:“沈掌柜,在下汝州鲁平,数月前曾于贵铺购得一套刻刀,甚为顺手。今有一疑难,想请掌柜指点碑文刻法,愿付双倍酬金。”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鹰目如电,快速扫过鲁平,又瞥向他身后的韩成璋与燕春山等人。   “刻碑?”沈惊鸿声音平淡,“什么碑?”   “一座桥碑。”鲁平按照韩成璋事先的交代说道,“桥在汝州南,即将竣工。此桥连通两岸三村,解民多年涉水之苦。欲立碑记之,碑文已请人撰好,唯缺一名手刻匠。闻沈掌柜乃此中圣手,特来相请。”   沈惊鸿的目光在鲁平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手上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粗糙的指节,眼中戒备稍减,但依旧冷淡:“碑文何在?”   鲁平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韩成璋昨夜亲手所拟的简短碑文草稿。   沈惊鸿接过,展开,目光落在纸上。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的眼神凝住了。他盯着那短短数行字,尤其是落款处那个并未写全、但意蕴鲜明的称谓,手指微微收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鲁平,直直看向端坐马上的韩成璋。   四目相对。   街巷寂然,唯风声过耳。   沈惊鸿握着那张纸,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退后一步,将店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路。   “请进。”他说,声音依旧平直,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韩成璋下马,燕春山紧随身侧,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鲁平也跟了进去,两名亲兵守在门外。   铺子内情景,与鲁平描述相差无几。棺材林立,气息森然。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木桌上的油灯。沈惊鸿走回桌后,却没有坐下。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成璋,背脊挺得笔直,如孤松,如断剑。   “殿下,”他开口,没有任何迂回试探,直接点破了韩成璋的身份,目光落在韩成璋脸上,又缓缓移向他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青玉佩,“您不该亲自来此。此地……并不安全。”   韩成璋并不惊讶,微微一笑:“若连见故人都不敢,何谈他事?”   沈惊鸿嘴角抿紧,下颔线条绷得冷硬。“故人……”他低声重复,眼中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的铿锵。   “罪卒沈惊鸿,参见太子殿下。”   韩成璋上前,欲扶:“沈将军请起。”   沈惊鸿没有动,依旧跪着,声音低沉压抑:“殿下,老将军去时,罪卒未能护其左右,未能见其最后一面,未能……为他执绋送灵。此乃罪卒毕生之憾,万死难赎。”   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却无泪,“尖刀散落,旧部凋零,罪卒苟活于此,刻碑为生,实无颜再见殿下,再见……唐家任何人。”   “老将军从未怪你。”韩成璋蹲下身,与他平视,从怀中取出那柄乌木鞘短刀,双手递上,“他生前为你打了这柄刀,取名‘归鞘’。他说,惊鸿是利刃,利刃当用于保家卫国,而非湮没于市井。鞘已备好,只待刃归。”   沈惊鸿看着那柄熟悉的短刀,浑身剧震。他颤抖着手接过,缓缓拔出三寸。寒光凛冽,映亮他骤然湿润的眼眸。刀身近护手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无悔。   “老将军……”他喉头哽咽,猛地合上刀,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刀鞘上,肩背剧烈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哭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比嚎啕更令人心窒。   燕春山别开脸,看向门外。鲁平亦是唏嘘不已。   良久,沈惊鸿才抬起头,脸上泪痕已用力拭去,只余下通红的眼眶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将“归鞘”珍而重之地佩在腰间,再次抱拳:“罪卒沈惊鸿,愿为殿下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将军莫要说万死。”韩成璋扶他起身,目光清亮而坚定,“将军要活,带着尖刀的血性与技艺,活下去,轻将军帮我做三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以你所能,尽快联络、甄别、聚拢散落各地的尖刀旧部与可靠好手。在战场上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在暗处行动的力量。”   “第二,随我回伏牛山。营地有数千新聚流民,良莠不齐,人心未固。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从中挑选可造之材,加以严训,练出一支能守能战、令行禁止的骨干力量。更要教会所有人,最基本的战场生存与搏杀之法。”   “第三,”韩成璋凝视着他,“赵鸿飞已知我所在,必不会坐视。我要你成为营地最暗处的盾,也是最快的刀。防住所有来自暗处的窥探与刺杀,同时,若有必要……我要知道京城,知道赵鸿飞,知道他党羽的动向与弱点。”   沈惊鸿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颓唐,躬身道:“臣领命!尖刀所向,从无虚发!”   “好。”韩成璋颔首,“可能带走的,即刻收拾。不能带的,弃之。我们时间不多。”   沈惊鸿点头,转身走向后院。片刻后,他带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出来,里面除了一些必要物品,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似乎是名单与档案。   就在他准备锁门时,后院墙头、附近屋顶,悄无声息地落下七八道黑影,皆着黑衣,行动迅捷无声,对着沈惊鸿齐齐抱拳:“头儿!”   沈惊鸿对韩成璋道:“殿下,这些都是附近还能召集的兄弟,七个。其余分散各地的,我已留下信号,他们会自行设法前往伏牛山汇聚。”   韩成璋看着这七个虽然衣着普通、但眼神精悍、气息沉稳的汉子,点了点头:“有劳诸位。日后,同舟共济。”   七人再次抱拳,无声融入暮色,先行前出警戒探路。   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沈记寿材”的招牌,和这数年颓废的自己告别,而后毫不犹豫地锁上了店门,毅然决然的踏上那飘渺无定的归途。   “走吧。”他说。   回程的队伍,壮大了不少。   沈惊鸿沉默寡言,却警觉异常,看来这些年他并没有丢掉在尖刀的本事,他的目光时时扫过四周,始终像一柄始终半出鞘的利刃。鲁平则与韩成璋并骑,继续探讨着江南水寨的种种细节,说到关键处,甚至拿出炭笔在纸上写画。   燕春山跟在另一侧,看着这支新汇聚的小小队伍,心中渐安。   沈惊鸿能于暗处织网,能练兵刃,能护核心,是殿下急需的“暗手”与“教官”。   鲁平能于明处筑城,能造器物,能兴基建,是殿下宏图的“基石”与“匠魂”。   而江望,已在江南握住水脉,将来便是纵横江河的“水师之胆”。   殿下身边,文有庄敛、叶从昭,武有刘全、江望,暗有沈惊鸿,工有鲁平,再加上自己这个“粘人”的侍卫……   燕春山看向身侧的韩成璋。夕阳余晖为少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张温润如玉的侧脸,在暮色中沉静而坚定,眸光深远,似已越过重山,望见了波澜壮阔的将来。   他想,时至今日,这条艰难无比的路,同行者终于越来越多了。   五日后,伏牛山在望。   庄敛早已得信,与刘全一起迎出山口。见到队伍中多出的沈惊鸿及其身后那些气息精悍的汉子,庄敛眼中闪过惊喜与了然。   “先生,刘全。”韩成璋下马,简短交代,“这位是沈惊鸿沈将军,尖刀旧主。从今日起,营地所有新兵操练、夜间巡防、暗哨布置、护卫事宜,皆由沈将军统筹。原义军营中表现优异、心思缜密者,可选拔出来,交由沈将军另行特训。”   “这位是鲁平鲁师傅,工蜂之首,大匠。鲁师傅不日将南下赴江望水寨,主持营造。临行前这几日,鲁师傅会察看我们营地布局,提出加固改进之策,各位需全力配合。”   庄敛与刘全肃然应诺。   沈惊鸿拱手还礼,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已开始快速扫视营地布局与人员状态。鲁平则憨厚地笑着,连连摆手:“不敢当,就是个干活的,殿下抬爱了。”   当夜,韩成璋在帐中为二人简单接风。食物依旧简陋,气氛却大不相同。   沈惊鸿坐姿笔挺,吃得极少,酒水不沾,耳朵时刻留意帐外动静。鲁平则胃口大开,一边吃,一边已开始跟庄敛讨论营地沟渠排水、房舍加固的细节。   燕春山坐在韩成璋身旁,默默为他布菜。看着帐内景象,他觉得,这座山谷,真的开始有了“根基”的模样。   宴罢,沈惊鸿即刻告退,带着他那七名部下,消失在山谷阴影中,开始履行他的职责。鲁平也与庄敛、刘全继续商讨营防改造。   帐中,又只剩下两人。   韩成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有些疲惫。   燕春山走过去,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指腹轻轻揉按着他的太阳穴。   “累了?”他低声问。   “嗯。”韩成璋含糊应了一声,任由自己放松地靠在燕春山身上,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体温与气息,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但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一点。”   “人找到了,是该踏实。”燕春山手下力道适中,“睡吧,今夜我守着。”   “你也歇着。”韩成璋握住他的手,睁开眼,仰头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有沈惊鸿在,暗处的事,可以放心交给他了。哥哥……你不必再在暗处,你……你在我身边就好,等日后……再挣一些军功,我给哥哥封侯拜将。”   燕春山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小殿下抱着他的腰,耳尖泛着红,抬着一双明亮温柔的桃花眼,跟他这样撒娇,他又不是柳下惠,再说了,这可是他心意相通的心上人!他当即就把人按住亲了一遍又一遍。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帐外,山风凛冽,掠过林梢,发出呜呜声响,如同旷野中蛰伏的兽鸣。   远处新建的哨塔上,火把的光晕在夜色中明灭。更远处,沈惊鸿带来的黑衣人,已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地融入营地的各个关键角落,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在山谷另一侧,鲁平正举着火把,与庄敛、刘全指指点点,规划着明日开工的营墙加固点。   这片沉睡的山谷,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苏醒与蜕变。   核心的骨架,正在一块块拼合。   韩成璋跟燕春山胡闹了半晌,这才枕着在燕春山沉稳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即将来临。但至少此刻,他手中已握住了几枚关键的棋子,身边有了可托付后背的人。   前路依旧漫长黑暗,但星火已聚,微光渐亮。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今年的春日来得迟,北地山深,东风无力,余寒迟迟未散,倒卷着料峭残霜,桃红柳绿皆被锁在凛冽的冻雨里。枯木尚未抽芽,只在岩缝间透出一星半点浅碧,怯生生耐着冷意。坡上残雪半融,湿冷侵衣,不见燕归,不闻莺语,唯有山风穿林,簌簌如旧岁余响。   但伏牛山的营地却已然生出一副崭新的样貌,鲁平南下之前,亲率众部将山中主道再度垫高夯实,两侧开掘沟渠,引泄积水,纵是春雨骤至,亦无泥泞之患。   沈惊鸿接掌防务之后,顺着燕春山未设完的明暗哨卡,继续完善了巡行路线与时辰变幻无定,令外人难窥虚实。新募流民青壮,经他日夜操练,虽未称精锐,却已立有威仪,行止有度,昔日眼中惊惶茫然,尽化作沉凝戒备之态。   庄敛则埋首文册,笔耕不辍,将数千流民籍贯、技艺、亲族脉络一一厘清,编户造册,颁给凭符,又立功分简法,以励垦荒、役作、学艺之人。   然而就在这万象更新的迟春里,山外隐秘的压力却像是平静河流下汹涌的暗流一样,看似不动声色,实则足以翻舟覆楫。   江望的第二封信送到了,除却水寨营建之务实禀报,末尾还跟了一句“京师贵人欲‘借’江南水道,与西番做‘大生意’”的江湖传闻。   几乎同时,魏奉从塞北送出的密报也送到了,上面附着的消息是顾长安与韩成韫这些时间夜以继日探出的——持京师某商会牙贴的汉人商贾活跃于边境,用茶铁盐绢与匈奴各部落交易马匹,行为诡谲,所图非小。   江南烟土之私,塞北茶马之弊,两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最后竟都落在“京师”二字之上。   营帐之中灯火如豆,韩成璋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他将两封密函并排摊在案上,垂眸静默良久。   “殿下,”沈惊鸿巡哨完毕,带着一身夜寒入帐,声音压得极低,“营外五十里,官道岔口,新设了两处茶摊,生意冷清,摊主却眼神活络,不似寻常乡民。更远处山隘,有猎户装扮的人长期徘徊,观鸟迹兽踪是假,观望营地动静是真。虽未近前,但监视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燕春山挑眉冷笑道:“赵鸿飞倒是心急,这就把眼睛安到眼皮子底下了。看来江南、塞北的银子赚得不够踏实,非得把这伏牛山也盯死了才放心。”   沈惊鸿神色冷峻,补充道:“末将早年混迹江湖时,听过些零碎消息。都说这位赵大人手眼通天,宫里宫外,江湖庙堂,甚至……番邦外夷,似乎都说得上话。行事只问利害,不计手段,更无底线。江湖上恨他、怕他的人极多,但敢与他作对又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   帐内一时沉寂。庄敛坐在角落的书案后,正核点下一批南运物资清册,算盘珠声轻脆利落,节奏平稳,恍若不闻帐中言语。只是当沈惊鸿提及“番邦外夷”四字时,他拨动珠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他这一顿的动作很快,几乎就在一瞬之间,快到仿佛没人察觉,但韩成璋的目光从他低垂的侧脸似有若无的扫过,他看到庄敛的一顿之后眉心微微蹙起,但目光却重新落回那两封信上。   “沈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江湖传闻,固不可全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赵鸿飞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党羽遍布要害。如今他一面在朝中排除异己,一手伸向江南私利,一手又似乎搅动塞北边贸……依你之见,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甘心只做一个富可敌国、权倾朝野的权臣?”   沈惊鸿沉吟片刻,鹰隼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但末将知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赵鸿飞若是只为权势钱财,以他今日地位,大可安享富贵,不必行此险着,招惹西洋人与塞外部落。此举无异与虎谋皮,火中取栗。除非……”   “除非他所图更大。”韩成璋接道,他抬起眸子,一双桃花眼在烛光的映衬下,隐隐闪着幽光,他的目光又轻轻落在庄敛的脸上,“大到手边的富贵权柄,已不足餍其野心。”   燕春山眉头紧锁:“他想干什么?当皇帝?”   “未必。”一个干涩平静的声音忽然插入。   庄敛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算盘也静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瘦削寡淡甚至带上一点猥琐的模样,唯有那一双眼睛,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这一刻,他好像不再是这几日在营地里忙前忙后的一位小吏,而是好似一位蛰伏暗处、执棋观局、锱铢必较的弈者。   “殿下既然问起,”庄敛面无表情,连带着声音也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臣在赵鸿飞身边,曾侍奉过三月。时间虽短……窥见的隐秘,却未必少。”   话音落下,帐内所有视线瞬间尽数聚焦于他一身。   庄敛闭上眼睛微微向后靠上椅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剖析事态时的抽离与冷静。   “臣与赵鸿飞相识,始于一篇《漕弊论》。”他开门见山,毫无半分迂回拖沓。   “臣当时年少,笔锋甚利,将漕运上下勾结、蠹虫丛生、民夫饿毙的真相撕开,矛头直指户部乃至几位阁老。此文初成之时,不过是臣一腔孤愤之作,递上去便被压在层层案牍之间,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上不能达于天听,下不得闻于民间,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激起,这文章就这么一直压在这些案牍之下,一年两年三年……世人皆明漕运之弊,却无人敢言,亦无人肯为一介书生传扬。可谁也不曾料到,不过旬日之间,此文竟忽然流布于京城街巷,上至士林书院,下至酒肆茶楼,人人争相传抄,议论纷纷。至祸事临门,臣才恍然知晓,这文章能从积灰的案底中翻出来、传遍京师,从不是什么天意人心,背后早有人暗中推动。”   他略顿了顿,才继续道:“文章流传,惹来大祸,几乎下狱。正在臣闭门愤懑,觉得这世道混浊,清流无用,刚极易折之时,赵鸿飞登门了。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讥诮的弧度:“他轻车简从,只提一壶酒,两碟小菜。他说:‘文渊我看了你写的文章,写的真痛快,但也未免太过天真。’”   “他问臣:‘文渊,你文章里列的案例,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可你觉得,为何朝廷上下,从皇上到州县,人人皆知漕运是脓疮,却无人能治,甚至无人敢深治?’”   庄敛一字一句的复述着当年的对话,可见对这段话的感悟之深,而他的语气却十分淡漠,仿佛在说他人之事:“臣当时答:‘积弊太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摇头,说:‘这只是一层。更深的是,这脓疮里流出的脓血,养活了从京城到运河尽头,数以十万计的官吏、胥吏、兵丁、漕丁,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乡党、利益网络。你动的不是几个贪官,是一个依附在朝廷命脉上吸血的庞然大物。你一个人,一篇文章,就像拿着一把小刀,想去剜掉一头巨兽身上的烂肉,结果只会被它轻易碾碎。’”   “臣不服,说:‘难道就因它庞大,便任由其腐烂,直至蛀空国本?总需有人去做,去尝试,哪怕碰得头破血流!’”   庄敛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命运转折的夜晚:“赵鸿飞听了,抚掌而笑。他说:‘文渊,你有锐气,有见识,但你还是没看懂这世道的游戏规则。这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君昏于上,臣庸于下,律法如同废纸,道德沦为遮羞布。清流只会空谈骂战,博取虚名;实干者如周霈、周斌,处处掣肘,举步维艰,最后也不过是个高级的裱糊匠,勉强维持这艘破船不立刻沉没罢了。’”   “他说,像娘娘和太傅那样修修补补,是救不了国的。像那些清流夸夸其谈,更是废物。要救这天下,非得下一剂猛药不可。必须有一双足够冷酷、足够强硬、也足够聪明的手,握住最绝对的权力,然后——”庄敛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般的光芒,“用这权力,将现有的一切,砸个粉碎,正所谓不破不立,必须先破才能再立!”   “世家望族,尽数打散;官僚体系,重新重塑;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连根拔除。所有阻碍新秩序的人与物、规矩与传统,悉数扫入故纸堆。此程必然伴随鲜血、牺牲与纷乱,甚至一段时日的黑暗苦痛,可唯有如此,方能在干净的废墟之上,重建一套高效、强硬、唯他号令是从的全新法度。”   他抬眸看向韩成璋,语气近乎冰冷的客观剖析:“殿下,您细想,他的这番言论,并非全无道理。如今朝廷积重难返、沉疴难起,温吞的改良早已无力回天。臣……亦深以为然,甚至一度觉得,唯有这般狠厉决绝,方能挽大厦之将倾。至于过程中必要的牺牲与权谋……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只要终能达成宏愿,过程是非,后人自有评说,更何况,这评说亦可人为操控。”   --------------------   老赵: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是很好的嘛!你看你现在加入我们公司,我们马上就努力上市了!(巴拉巴拉画大饼之中) 第74章 第七十三章   那番满是功利算计、冰冷刺骨的言论入耳,燕春山眉头紧锁,周身戾气暗涌,沈惊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眸中寒芒更盛。唯有韩成璋端坐不动,面色平静无澜,只一双深眸静静落在庄敛身上,听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这就是先生为他效力的原因?”韩成璋道。   庄敛抬眸,神色坦然,无半分躲闪与愧色,只剩近乎冷漠的坦诚:“是。彼时臣以为,寻到了能共谋大事之人,寻到了破局的捷径。赵鸿飞城府极深,手腕狠厉,朝中根基已稳,更扬言要行破而后立之举,重塑朝局。臣追随他三月,为他筹谋划策,扫清前路障碍,也算亲眼见了他的行事作风。”   庄敛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内容却令人脊背生寒:“清除政敌,未必需要确凿罪证,流言、构陷、利用党争互相攻讦,制造把柄,手段繁多,效率极高。拉拢盟友,许以重利,抓住把柄,双管齐下,鲜有不就范者。打击地方势力,或挑动其内斗,或借刀杀人,或利用朝廷大义名分强行镇压……他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只计利害,不论是非。效率,确实远非娘娘与太傅循规蹈矩可比。”   说到此处,庄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绝非悔意,更像是对极致权术手段的客观评判:“臣也曾认可这般行事风格。乱世之中,本就该用重典,积弊已久,便需猛药医治。只要目标正当,手段,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既然先生也颇为认同他的观点,那后来又何至于决裂至此?竟让他一杯毒酒赐下来。”韩成璋望着他,问到了关键。   庄敛脸上那点仿佛执棋者特有的冷静微光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那是目睹极致算计突破底线、沦为卑劣的极致反感。   “正是因为他的不择手段,他这个人,没有任何底线。”庄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像腊月的冰,“宫变前约两个月,臣无意间察觉,他与西洋几个商会的代表,往来密切得不正常。所谈内容,远超寻常贸易。其中涉及沿海某些卫所的布防详情、朝廷新式火炮的试射数据、乃至……几处关键矿藏的准确位置与储量估算报告。这些,皆是国之机密。”   “更有甚者,”庄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此刻却透着一股寒意,“臣曾经偶然截获一份密信,并非给赵鸿飞,而是给他一个心腹的指令。信中提及,联络塞外某个鞑靼部落,以朝廷严控流出的精铁、火药配方为饵,换取该部落承诺,在‘必要时候’,于边境制造‘适度’的摩擦与压力,以配合京城的‘大局’。”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瞬间凝滞,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   “臣去问他。”庄敛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甚至不能称作为笑容,他似乎也意识到了,停下了勉强扯起的嘴角,“他并未否认,反而很坦然。他说:‘文渊,你聪明一世,怎么此刻迂腐了?西洋人有火器舰船之利,塞外部落有悍马骑兵之勇,皆是可借之力。让他们与朝廷、与那些顽固势力互相消耗,我们坐收渔利,岂不省力?待我大权在握,整顿内部,这些许代价,随时可以连本带利讨回。甚至,他们的地盘、资源,也未尝不可化为我用。’”   庄敛抬起头,看向韩成璋,眸中尽是冰冷疏离的恨意,那是对同道者堕落腐化的纯粹厌弃:“为他所用?呵……”   他冷笑一声:“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什么都能为他所用,殿下您或许觉得,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之徒,这无可厚非,臣也确实是这样的人,但臣可以接受为了一个崇高的、至少是利于大局的目标,使用阴谋、诡计、甚至牺牲一部分无辜。权术本就是肮脏的,通往权力的路上必然布满尸骸,臣早有觉悟。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泄露国之机密,引外敌祸乱中原,这是卖国求荣,是通敌叛国!这早已超出寻常权谋手段的界限,触碰了根本。这不再是所谓的不择手段,这是自毁根基,是与虎谋皮,是蠢!是奸!即便他将来真能成功,一个靠出卖家国核心利益、仰赖外寇鼻息上的政权,何以服众?何以稳固?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最终必遭反噬,连累天下苍生,一同化为灰烬!!”微博:-PiiP整理   他的语气笃定:“臣追随他,是认为他能打破僵局,重塑秩序,哪怕过程黑暗。但他走上的,是一条注定通往彻底毁灭的死路。这不仅违背了臣最初的期望,更证明了臣当初的判断失误——他并非那个能执棋破局的人,他只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目光短浅、毫无战略定力的疯子。与这样的人为伍,不仅愚蠢,更是取祸之道。”   庄敛站起身,对着韩成璋,姿态依旧保持着方才冷静与疏离,但话语中的意味已然不同:“殿下,臣与赵鸿飞,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可以阴险,可以狡诈,可以为了目的算计人心、利用一切,但臣的算计,建立在‘此国尚存,此族可续’的基础之上。而赵鸿飞,他在自掘坟墓。臣不屑与掘墓者为伍。”   “今日向殿下和盘托出,并非乞怜,亦非表忠。”他微微躬身,姿态从容,带着一股冷静的坦诚与坦荡,“只是殿下问及,臣便如实相告,剖析利弊。赵鸿飞此人,已不可用常理揣度。他野心滔天,其志不在权倾朝野,而在彻底掌控,不惜打破所有规则,乃至动摇国本。与西洋、塞外勾结,绝非贪图财货,实则是借外力谋私权,江南烟土、塞北走私,不过是他筹措资金、维系势力的冰山一角。伏牛山之事,他已然知晓,绝不会坐视不理。此人善用连环计,惯于多方施压、搅乱局势再从中牟利,殿下宜早做筹谋,切不可心存侥幸,视其为寻常权奸。”   一番话,条理清晰,鞭辟入里,将赵鸿飞的野心、手段、隐患剖析得透彻至极,也将自身立场、底线与原则划得分明。这是顶尖谋士的慧眼如炬,是洞悉对手后的警醒,更是与通敌叛国的奸佞之辈彻底划清界限的彻底割席。   帐内久久无声。燕春山与沈惊鸿看向庄敛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这个瘦削的文人,骨子里的冷酷与决绝,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韩成璋沉默地注视着庄敛。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冰冷、算计、甚至那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对阴谋的欣赏和对手段狠辣的淡漠。他这样的人是真的坚信赵鸿飞所说的权利救国,是真的相信不破不立,是真的想要将朝堂上的一切昏庸腐朽全都摔碎了,砸碎了,闯出一片新天地。   若不是庄敛此人深受儒家纲常教化的影响,认为国若倾颓,臣子必以身殉国、伴君赴死,而通敌叛国、行诡道乱国,是他此生绝不能忍的奇耻大辱。若不是这份对叛国之耻的忌惮深嵌骨血,他早就跟着赵鸿飞一条路走到黑了。   这世间的忠君道义的纲常烙印,从始至终,都掐断了他所有铤而走险的念头。   然而从庄敛这些话当中,韩成璋不得不开始更加重视起赵鸿飞这个人,虽然他与此人交际并不多,只能从庄敛口中寥寥数语以管中窥豹之态来了解这个人,但他现下已然明了。   诚然,赵鸿飞对庄敛说的那一番话,必定是为了蛊惑他,为自己所用,但若不是对自己的理论和想法极度自负与执着,他是定然不可能说服庄敛的。   这两个堪称奸佞乱党的东西,行事狠戾、不择手段,满身皆是谋逆非议,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最深切的共鸣,连接他们的落点居然是为国做事,这何其荒谬。古往今来,多的是满口仁义忠君、身披爱国华裳之人,背地里行的却是窃权乱政、蛀空社稷的龌龊勾当,如李林甫口蜜腹剑、秦桧卖国求荣,嘴上皆是家国大义,手中尽是祸国权谋。而现在,庄敛站在这里却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国为民,他可能甚至现在仍坚定的以为他一直都是在为国为民做事,从来初心不改。   可见这世间事世如此复杂,从来并非非黑即白,人心与立场,更是难以一言道尽。每个人都站在各自的归途里,望着独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先生之言,透彻。”韩成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赵鸿飞欲行险招,火中取栗,却不知玩火者终自焚。他视天下为棋盘,万民为刍狗,却忘了人心有杆秤,国族有脊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千古至理。他想借外力清扫内室,最终只会引狼入室,反噬自身。”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目光掠过伏牛山,掠过江南水泽,掠过塞北草原,最终落在那遥远的京城。   “他想破,我们便立给他看。他想毁,我们便建给他看。他想引狼入室,我们便告诉天下人,谁是引狼的祸首,谁是守家的儿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终落在庄敛身上。   “先生既看清其路,又知其害。往后应对此人,还需先生多费心思。江南、塞北之事,先生与沈将军、叶夫人、江统领,需密切互通消息,厘清其脉络,斩断其黑手。伏牛山根基未固,防御之事,沈将军全权负责,务必使其无从下口。”   “至于京城动向,春山,”韩成璋看向燕春山,“加派人手,我要知道赵鸿飞接下来,除了监视,还会有什么动作。他既然急了,就不会只看着。”   “明白。”燕春山沉声应道。   “而先生,”韩成璋对庄敛道,“营地的治理,流民的安置,与各方的联络统筹,乃至对赵鸿飞其人其事的研判,依旧劳你多费心。你的不择手段,可用在对付该对付的人身上。你的底线,我已知晓。”   庄敛神色不变,只是再次躬身:“臣,领命。”   部署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只余韩成璋与燕春山。   燕春山看着庄敛离去的方向,凑到韩成璋身边低声道,“殿下,这个人……你相信他所说的这一切吗?他与那赵鸿飞居然是因为这种事情闹掰的?这种人放在身边我看还是小心为妙,我们既不知道他是否对我们全然托底,又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些是否是他自己的编造。”   韩成璋点点头:“不需要信任他,我们只需要利用他,他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赵鸿飞的手段,这就够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此事和赵鸿飞决裂,只要他这把刀刀柄在我们手上,刀尖冲着赵鸿飞就无妨。”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能控制他。”   燕春山便不再多言,点点头走至他身边,将他的手揽入掌心,捂热了之后放在自己脸上,笑着说道:“殿下,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他若不懂伦理道义,小爷也略懂一些拳脚。”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与伏牛山的迟春不同,千里之外,江南之畔的黟山春意来的早,此刻正酣。粉白的春花开了漫山遍野盈满山巅,远望去如轻云出岫,层层叠叠缀在刚刚冒了翠绿新芽的山间。   昔人有云“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此时的黟山,青嶂如屏,本就苍黛含烟,被这花海一衬,翠色愈深,花色愈轻。粉者如霞,白者如雪,一簇簇、一丛丛自崖间生出,顺着峰峦起伏铺展,似云絮落岫,又似仙娥散花,将整座黟山裹在一片温柔烂漫之中。   唐沂勒住马,抬头望去。但见层峦叠嶂,云遮雾绕,山色空濛,恍若仙境。手中叶从昭所绘的简图,只标注了大致方位和几处明显的地标,至于如何穿过那些据说隐含阵法的山林小径,并无详述。   “公子,接下来怎么走?”身后一名尖刀成员问道。   唐沂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山路入口处那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巨石,和几株生长姿态奇特的古松。他自幼被外公带在身边,虽主学武艺兵事,但耳濡目染,对阵法机关也有些粗浅了解。眼前这景象,看似天然,细看却隐有章法。   他看着那散落的巨石,思绪却兜兜转转回到了几日之前。玄水事毕,叶从昭即刻着手拟定玄水根基建设章程,从港口选址布设,到内外驿路通信疏密,事事亲力亲为,连轴忙活数日,才得空提笔给太子殿下回信。   可这封回信,并未赘述实务章程进度,相关事宜早已由江望先行呈报,她在信中,唯独提起了一个人,字字郑重,落笔皆是推崇:“殿下可曾听闻公孙道迩此人?此乃世间少有的奇人。家父在世之时,曾三番五次携重礼登门,欲请他出山襄助,却次次被他婉言谢绝。   彼时天下尚算承平,海晏河清尚未有乱象,家父曾不解,当面问他为何执意避世,他只淡淡留下八字箴言——‘天下将乱,乱不在此’。当时满座皆惑,无人能解其中深意,直至后来朝局日渐腐朽,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边患愈演愈烈,西洋夷族叩关犯境,山河风雨欲来,再回想当年那句断言,才惊觉他早已看透乾坤变局。世人皆以为乱起边塞、祸自外侮,唯有他勘破根源:天下之乱,不在疆场烽烟,不在外敌侵扰,而在朝堂朽坏,在人心溃散。   公孙先生身负绝世才学,出身更是高洁。他自幼拜入一隐世道门,那门派传承千载,缥缈如仙境,从不涉红尘纷争,亦不看重出身门第,只择根骨超凡者入山修行,门人寥寥,却个个身怀绝学。门中修习奇门遁甲、天文地理、医卜星象之术,更兼通排兵布阵、农桑水利、经世济民之道,技艺精妙近乎仙法,门派运转神秘莫测,千百年来只存于世间传闻,无人知其仙山所在,世人皆以为是虚妄传说。   公孙道迩自幼在山中修道,静心参悟天道,同时饱读红尘典籍,聪慧绝世,一点即通。本该一心修行、超脱物外,却在某一日静坐悟道之时,骤然顿悟,想要追寻‘人’之一字本身存在的意义,一念起,尘心动,既想修己自渡,亦想济世渡人。遂拜别师父,辞别仙门,踏足红尘,欲以一身所学,匡扶天下,泽被苍生。   入世之后,应试即中,一举成名,是武帝朝公认的大才,亦是一身清正、不附权贵的纯臣。   他身居朝堂之时,尽心辅佐,欲清整朝纲,惠及万民,可眼见世家势力根深蒂固,朝堂沉疴难起,奸佞当道,正道难行,纵有满腹才学,也难以为百姓谋实事、为江山定根基。更令他心灰意冷的是,他曾夜观星象、起卦问天,反复推演家国气运,最终算出大世气运将尽,整个天下只剩一缕微茫如丝、不足两成的生机,此线生机飘摇不定,稍有差池,便会引得江山倾覆、苍生涂炭。   他深知天道大势难违,强行逆转,非但不能救乱世,反倒会引得天谴,伤及万千生灵。既无法实现自渡渡人之愿,又不愿同流合污、苟活于腐朽朝堂,他便留下一句“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顺天而行,方得始终”,毅然辞官挂印,拂袖而去,重回那隐世仙山,闭门不出,再不问红尘俗事,只顺应天道,静观世事变迁。   家父曾言,若能得公孙先生出山,纵是不能挽大厦于将倾,也能为殿下理清乾坤大势、规避前路凶险,更能为天下留存一丝文脉元气、培养经世贤才。如今殿下于伏牛山奠基立业,根基初定,可前路荆棘丛生,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谋事在人,成事亦需高人指点。白泽院广纳天下贤才、汇集古今典籍,正缺一位眼界卓绝、通晓天道、能总揽全局、辨明是非的主事之人。若能请得公孙先生出山,坐镇白泽院,一来可为殿下参赞天机、谋划长远,辨清天下大势;二来能以毕生所学,培育通晓实务、心怀苍生的栋梁之才;三来凭先生的绝世声望,必能吸引更多隐世贤士慕名来投,共辅殿下成就大业。”   韩成璋收到信后,沉思片刻,最终提笔写道:“叶夫人如此举荐,成璋亦心向往之。既如此,便劳夫人即日遣唐沂前往山门,拜谒公孙先生。此行只以书信致意,陈明时势与诚意,不必强求。先生应与不应,自有其道与心意,我等皆当敬守。   另,着尖刀遴选两名机灵持重之人,沿途护卫,一应听唐沂调遣。此番山高路远,诸事需慎之又慎,切不可大意。”   燕春山此时正站在他的身后,看他写下唐沂二字,有些惊讶的问:“唐沂?我看他脾气不太好,性格又极为刚强,他去请一个世外高人,能行吗?为何不让庄先生去?庄先生心思缜密,言辞便给,或更能说动高人。”   韩成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样的意味:“正因为庄先生太精明,公孙先生才未必喜欢。公孙先生这等人物,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肝,恐怕早就看透了世情人心,反而不喜那些机心过重、算计太深的说客。唐沂……”   他顿了顿,看向燕春山:“纯粹至极,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会逢迎,不会作伪,甚至可能……不太客气。但就是这份直率,或许正是公孙先生愿意见的。况且,唐沂是叶夫人之子,是老将军外孙,这份渊源,本身便是一种引见。”   叶从昭收到回信后,看着“唐沂”二字亦思索到了其中关窍,于是唐沂就这么带着她画的黟山简图来到了这里,他此行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去传说中那虚无缥缈的山门。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殿下实在是把他捧得有点高了。   “下马,步行。”他简短下令,当先踏入山道。   山路曲折,移步换景。起初还能辨明方向,行得半个时辰后,周遭雾气渐浓,林木愈深,明明依照太阳方位判断该向东南,脚下路径却似乎总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引向别处。两名尖刀的暗卫已是满脸警惕,手按刀柄。唐沂却面色不变,只放慢脚步,仔细观察着树干上的苔藓、岩石的纹理、乃至地面上极细微的足迹。   又行一程,前方出现三条岔路,皆被藤萝遮掩,看不出分别。微博:-PiiP整理   唐沂停下,从怀中取出叶从昭交给他的信物——一枚半旧的青铜八卦牌,边缘磨损得光滑。叶从昭说,若遇歧路难辨,可出示此牌。   他正要将铜牌举起,忽然鼻尖嗅到一丝极淡雅的香气,像是……桃花?   可此时节,山下桃花早已开败,山腰处的也该凋零了,这香气却颇为新鲜。他心神微动,收起铜牌,循着那似有若无的香气,选择了最右侧那条被藤蔓遮得最严实的小径。   拨开藤萝,天光如瀑,轰然乍现。竟是一小片背风的山坳,数株桃树灼灼盛开,花瓣如云如霞,与周遭苍翠古松形成鲜明对比,恍若世外桃源。   桃树下,一个青衫少年正踮着脚,试图折取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清瘦,侧脸线条柔和,眉眼干净澄澈,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专注。他动作有些笨拙,试了几次都够不着,鼻尖沁出细汗,脸颊因用力而微红。   唐沂脚步在看清那人的脸的时候顿了顿。   少年似乎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眉眼是熟悉的精致,褪去了儿时圆润,显出清俊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此刻正因惊愕而微微睁大,随即,那眸子里像是倏地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惊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出来。   “子沅?!”   清越的嗓音因激动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那少年猛地松开了手中花枝,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的竹篮,像只轻盈的雀儿,不管不顾地朝着唐沂飞扑过来。   唐沂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辛去琉已到了跟前,他仰着脸,一双杏仁眼亮得惊人,此刻毫不避嫌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晃动。   “真的是你啊!子沅!真的是你!”辛去琉一连声地叫着,欢喜得语无伦次,脸颊因兴奋泛起桃花般的红晕,“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来的?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前几日给你的信里还说起这山里的桃花呢!你看,就是这些!我正要折最好看的给你寄去!”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他一边说,一边笑,一张白糯糯的小脸扬起来,恨不得贴到他的身上,他的目光灼灼,来来回回在唐沂身上看,此刻也不顾及什么礼仪廉耻了。   他的眼睛弯成一个月牙:“你长高了呀!好好看啊子沅,你比以前更好看了!果然女大十八变!我就知道沂妹妹长开了肯定漂亮至极!唉……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眉头微微蹙起,那心疼的神色真诚得毫无掩饰,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唐沂的脸颊,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担忧地问,“路上是不是很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对了,你怎么来黟山了?是……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他抬着那双圆溜溜的杏仁眼,有些急切又有些害羞的看着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说完让他都几乎带上了微喘,他那双圆溜溜的杏仁眼早就弯成了月牙,真诚又炽热的喜悦顺着那月牙喷涌而出,几乎灼人。   唐沂瞳孔微缩,愣愣的看着他,指尖被他这样灼人的情绪烫得缩了缩。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而真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干净皂角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晒过青草般的味道,还有那双盛满了全世界光芒般璀璨笑意的眼……   眼前的人影与记忆中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扬起一张笑眯眯的小脸,举着各种稚拙礼物的人渐渐重叠了。   那句甜蜜又赤忱的话仿佛还响在耳侧——“沂妹妹你好生漂亮呀,等长大了就和我成婚好不好?我一定对你好呀!”   唐沂的眉间一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他蹙着眉,十分烦躁的想:小时候看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样子,就懒得跟他解释,心里本想着他这样的纨绔定然坚持不了多久,谁知道这么些时日他的信件却从未间断,不仅从未间断,他甚至变着法的猜自己喜欢什么,不管做什么的时候都记着给他留一份好玩的,哪怕自己的回信只有寥寥几笔,最长也不过随信寄去的一幅推演阵图的错处,但他依旧这么不管不顾的全副身心扑在自己身上,谁知道这小傻子见色起意的情意怎么能持续这么久?   他沉默不语,一张薄薄的面皮就显得更冷了:他从小被父母不喜,好不容易亲近一点的儿时同伴们与他又相隔甚远,再说他现在与韩成璋身份有别,他早已对任何人不抱着亲近的心态了,但这小家伙……却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黏上来,捧着这样赤诚的一颗真心,小奶猫似的不断用自己最柔软的部位蹭他,他再怎么对别人不抱期望,对着他总还是要期望期望的。   所以先开始懒得解释的误会,时至今日已经变成了不敢解释,他在这世间,真正能够上称幺一幺的真心也就他手上的这一颗了。   看他沉默又面色不虞,辛去琉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赶紧放开了他的胳膊,面红耳赤的不停跟他道歉:“我……我不是故意轻薄于你的,子沅,你别跟我生气,我就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他局促地收回手,一边捻着指尖一边懊恼:“都怪我都怪我,我明明知道子沅不喜欢这样的,子沅不喜欢被叫妹妹,也不喜欢被碰,都怪我都怪我,子沅你莫要生气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这都容易,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他站在他面前几乎要急哭了,围着他不停的哄不停的劝,一双杏眼红彤彤的,好像一直不停打转的小狗。   唐沂的一颗心又酸又涨,都被这小冤家揉碎了,简直是专程来克他的!   “我……”他张了张嘴,辛去琉听他一开口马上停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好像生怕打扰了他想要说的话,他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逃避一样的移开视线,只说:“受人所托,来寻公孙道迩先生。”   “你是来寻师父的?”辛去琉眨了眨眼,瞬间惊喜道,“啊!我想起来了!师父今早观云气时还念叨,说‘紫气东来,有客西至,然金戈之气隐现,坤载之德未明’,原来这‘客’就是子沅你呀!”   他欢喜的复述着师父今天早上的话,末了又觉得“金戈之气”这个词不太吉利,连忙摇头,仿佛要将那不祥的暗喻甩掉一样。   他笑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十分期待地看着唐沂:“那我带子沅上山呀!这山路曲折,不太好走……我……”   他耳尖通红,明明害羞地不行,却十分温柔坚定地望着他,似乎是怕他害羞,还赶紧解释:“我并非是想轻薄子沅,可是这处有师父的阵法和桃花瘴,子沅离我太远容易走丢的……虽说、虽说现在长大了男女有别,但、但子沅若信我,我必定等子沅及笄就上门提亲!”   唐沂看他满脸欢喜,忍不住皱着眉打击道:“唐家势力大不如前,你一个辛家家主嫡出的世子,家里怎么可能同意你上唐家提亲?”   辛去琉仿佛没听出来他的隐喻,只开心道:“那就是说子沅其实是愿意嫁给我的啦?”   说完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连连摇头:“哎呀哎呀,太孟浪了!太孟浪了!”   唐沂被他这幅没脸没皮、自己哄自己的态度弄得没招了,或许是被气得脑子糊涂了,他居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辛去琉笑眯眯的看着他,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想:总算笑啦。   他有些心疼,子沅这段日子过得一定很不好,往常见她,她虽说也有些世家小姐的娇蛮任性,但总归也算是娇养出来的可爱,可现在……眉宇之间全是沉郁化不开的郁色,被磨得性子越发的薄越发的利,像一把极快却易折的刀,想必是受了很多苦。   他仿佛已经从这一面和那些寥寥数语的回信窥见了唐沂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光,那信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柳条,一下一下鞭打在辛去琉的心尖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唐沂的情景,那也是这样一个晚春,春花已然落尽,而那衰落入泥的不止春花,还有唐家,老将军刚死,唐家担负着乱臣贼子的名头,唐沂被皇后娘娘接入宫中,放入国子监和他们一同读书学习,都说大人爱见风使舵,可小孩之间的嫌贫爱富却一点不必大人们少,甚至因为年纪轻不担事而显得更加恶毒。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如此多的污言秽语从他往日那些知书达理的同窗口中说出,更有甚者看唐沂长得如此漂亮竟出言调戏,甚至说什么带回家当自己的通房。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把唐沂护在身后,那个时候唐沂的眼神是冷漠的,她长着一双极为漂亮的瑞凤眼,眼下有一颗小痣,是一副极为楚楚动人的样貌,若是撒撒娇说不定能哄得一群纨绔晕头转向,可她只是抬着眼一言不发的扫过所有人,包括站在她面前的自己,仿佛他们在说在经历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一边拉着唐沂跑到韩成璋面前狠狠告了一通状,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个漂亮到几乎假面的小伙伴,她只是冷漠地跟着他,她这样渺小的一个身子,这样单薄的一身皮肉,好像广寒宫的仙女,随时都能乘风归去,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能留得住她,他有些心疼,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父亲不爱让他与世家子弟交往,所以他只能在别人不经意漏下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处境。   原来这样苦的一个人,苦得他都掉眼泪,可唐沂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后来他被那些纨绔找不痛快,他从小武功学的稀疏平常,正要拉着唐沂拔腿开溜,一直默不作声的唐沂却手腕一甩,上前去把所有人都打翻了,她漂亮的指节还渗着血,却垂着眼睛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脸说:“别怕。”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话。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面前姿容绝色堪比洛神的美人,突然发现,对自己的侮辱默不作声的唐沂,居然会为了他打架,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自己脱口而出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唐沂当时脸都黑了,丢下他就跑,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么登徒子的行径,被自己臊得没有办法,他愣在原地脸红了片刻,却突然笑起来。   古话说的好,“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她这样仙女一样的人就是让人心神向往啊!   所以他追着她,哄着她,他发现唐沂其实很好懂,不喜欢的东西会皱眉,但是不会拒绝,很多冷冰冰、硬邦邦的话,实际上是扭捏又可爱的心思,她心思很纯净,很善良,只是不会表达。   那时候他想,好想能照顾她一辈子啊,往后我来疼她,我来哄她,让她一辈子都当这样娇贵的大小姐。   可现在……   他看着唐沂,看着她依旧漂亮的一双瑞凤眼,眼下依旧带着那颗小痣,却不像年少时那样楚楚动人了,那眼神是冷的、是利的,眉间蹙起,似乎随时都能拔刀出鞘。   那些回信寥寥数言的日子,她到底吃了什么苦呢?   他的心疼没完没了的不知尽头,一边牵着唐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甜言蜜语,说他的相思,夸她的厉害,连阵法都有所涉猎,然后又说:“子沅你来得太是时候了!父亲前些日子总说我成日在家看些杂书,游手好闲,不如出来学些实在道理,就把我送到公孙先生这里来了!说是学道义,明事理。我本来还有些不乐意,山里头闷得很……可现在你来了!我们真是有缘,太有缘了!这一定是上天注定!若是子沅这般聪慧剔透的人,师父一定喜欢,无论什么要求都一定同意的。”   唐沂沉默地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铺满粉色落英的松软小径上。掌心传来的是他妥帖的体温和少年那毫无保留的爱慕与欢喜。欢喜,欢喜,竟有人对他的存在这样欢喜。   他有些手足无措,每次遇到辛去琉他都有些手足无措,这样多的欢喜到底怎么保存才好?他不知道,只能躲开,他怕被这样的欢喜淹没。   他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沾了泥点与草叶的衣摆,看着他因奔跑而微微散开、垂落颈边的柔软发丝,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沐浴在穿透林叶的斑驳光影里因兴奋而绯红毫无忧色的侧脸上。   如此天真。如此烂漫。如此……一厢情愿地美好着。辛嘉言将他护得何等周全,竟让他在这浊世之中,依旧保有这般水晶琉璃般的心性,连最基本的男女之辨,都因一个幼年的误会而延续至今,且深信不疑。   他垂下眼,他要是知道自己骗他,会难过吗?会生气吗?对着他的这些好都会收回吗?   不要赌。唐沂对自己说,你什么都没有,不要赌。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你……”唐沂声音有些涩,挑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话题,“在此处,可还习惯?”   “习惯呀!可习惯了!”辛去琉立刻用力点头,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几缕调皮地拂过他泛红的脸颊,“师父从不逼我死记硬背那些之乎者也,他说‘道法自然’,一草一木,星移斗转,都是学问。我喜欢什么,他便由着我琢磨什么。就是有时推演阵法错了,师父会捋着胡子笑话我,‘比你爹当年那榆木脑袋,还算开窍些’。”   说到此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抱怨道:“我当时问师父,‘父亲也来过此地跟先生学习吗?学的与我一样吗?’师父只是打机锋的说,‘自然,你父亲学的是入世的学问,你学的是出世的学问。’我要再问,他就不理我了!”   他吐了吐舌头,模样娇憨灵动,带着被宠溺的孩子特有的小小得意与亲昵的抱怨,“对了子沅,你来找师父,是有什么事要他帮忙吗?师父脾气是有些古怪,不爱下山,总说山下浊气重。但子沅你不一样,你来找他,他一定肯的!就算……就算不肯,我也肯定缠着他让他肯!”   山路在辛去琉欢快不歇的絮语与牵引中,不停的缩短,他竟没有体会出多少路程的艰辛就已经到了。穿过一片幽静修竹,绕过一挂泠泠作响、珠玉迸溅的小小瀑布,几间依山而建、简陋却与自然浑融一体的草庐,映入眼帘。庐前有方平坦的崖坪,石桌石凳,一个穿着灰白旧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俯身端详着石桌上一局残棋,姿态悠闲,仿佛已与这山色云气、棋枰经纬融为一体,成了山林的一部分。   “师父!师父!您快看谁来了!”辛去琉松开唐沂,脸色微红的看了他的手一眼,这才抱着竹篮,像只欢快归巢的云雀,蹦跳着跑到老者身边,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您今天早上推测的客人!也是我的从小的朋友!她来寻您啦!她叫唐沂,特别漂亮特别聪明!”   公孙道迩闻声,缓缓抬头。他面容清癯,皮肤是长年山居的温润光泽,目光澄澈平和。他先看了眼自家徒弟那藏不住喜色的脸庞,眉毛挑了挑,笑着骂他“没正经”。   然后才将视线投向随后唐沂,目光沉静,上下打量,目光了然,像是在看一段既定的命数,他看了一会唐沂又转头看了一眼辛去琉。他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孽缘啊……   他摸了摸胡子,笑道:“你就是叶家丫头的小子?”   唐沂心头一紧,眼神一错,却看见辛去琉只是一副对着他捧着脸喜滋滋犯花痴的模样,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听见公孙道迩继续说道:“嗯,是像她,尤其是这双眼,跟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琉儿,去将昨日焙的‘云雾尖’取来。你摘的花,拣品相最匀净的,用那只天青釉瓶,今日便以它们为引,与……子沅是吧?我听说你母亲对你寄予厚望,年纪轻轻就给你取了字,子沅你就坐这里和去琉一起听听什么叫‘木性仁和’与阵枢生气流转。”   “好嘞!”辛去琉响亮应了,先将竹篮小心放在石桌一角,转头对唐屁沂梨飞快地眨了眨眼,小声道:“师父让你坐呢,快坐,我给你泡师父藏的好茶。”   他脚步轻快地钻进旁边的草庐,身影消失前,还不忘回头对唐沂露出一个安抚又甜蜜的笑容。   唐沂依言在石凳坐下,身姿习惯性地挺直,如同绷紧的弓弦。他从怀中取出韩成璋的亲笔书信与叶从昭的短笺,双手递上,指尖平稳,不见丝毫颤抖:“公孙先生,晚辈唐沂,奉太子殿下与家母之命,特来拜会,呈上书信。”   公孙道迩接过,并未立刻拆看,只将两封信函随意置于棋盘之侧,目光却仍落在唐沂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很慈祥很和蔼,却柔软又坚定的仿佛能穿破一切皮囊。   “太子殿下……?”他笑起来,“早就听闻殿下仁德,如今更是潜龙在渊,意在九鼎。”   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褒贬,“欲以星火之光,破沉夜,其志可嘉,其路维艰。”   他话锋轻轻一转,如同闲谈,“至于你母亲,当年亦是心有丘壑,志在山河,只可惜时运多舛,终是困于方寸,未能遂愿,如今她却也要入世了么?”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起,“你方才上山,走的哪条路?”   唐沂略一沉吟,据实以告:“山腰桃林,循花香破障而入。”   公孙道迩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化为一丝更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抚了抚灰白的长须,缓缓道:“不借外物,独感生机,自破迷阵,心性殊异。看来琉儿多年执念,并非痴妄,你二人之间,当真有一段旁人难及的缘法。”   他特意在“缘法”二字上略略停顿,才拿起那两封信,先看了叶从昭的短笺,神色温和;再展开韩成璋的信,目光沉静,逐字读过,面容无喜无怒。   辛去琉此刻正端着黑陶茶具出来,动作娴熟,神态异常认真。   他将素坯茶杯轻轻放在唐沂面前,又为师父斟好,然后犹豫片刻,还是挨着唐沂旁边的石凳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充满好奇与期待地看着师父,又忍不住偷偷瞟他,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哪哪儿都好,山风变得都格外温柔,连师父平日严肃的脸,看起来都慈祥了许多。   公孙道迩看完信,将信纸轻轻放回棋盘边,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聚天下智识,藏古今得失,明是非曲直,以谋万民将来……白泽院。太子殿下,志气不小,眼光……也够远。”   他看向唐沂,目光平静,“让你来请我,是觉得我这把埋在山里的老骨头,还能搬去镇一镇书库,还是能替他观观星象,推推吉凶,做一回姜尚、诸葛?”   唐沂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澄澈而冷静:“殿下与家母皆言,先生乃当世真修,学究天人,洞明世事。白泽院非止藏书之所,乃为汇聚英才、辨析时势、于迷雾中寻路之地。值此动荡之际,亟需先生这般人物坐镇指引,以免歧路亡羊,徒耗心力。至于能否请动先生,晚辈唯尽传达之责,并呈上殿下与家母至诚之心。”   他既不劝解,又不过分夸大,当真只是把意思带到。   公孙道迩静静听着,未置可否,枯瘦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粗糙的石桌面上轻敲,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收敛眉目,低头看着茶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思绪回到昨夜,星野寥廓,他独坐山巅,以斗数推命、以星轨占气,原只算得那盘乱局之中,生机不过两成,如风中残烛,明灭难定。可方才指尖起卦、星辰移位之际,他分明瞥见那一线微弱生机,竟已悄然拔升,稳稳站在了三成。   而此刻杯中茶汤轻漾,几片茶叶沉沉浮浮,已是一派新的占象——先是一叶孤悬,似断还连,正是先前那一线微薄生机;转瞬之间,又有两叶相携而起,茎脉相牵,缓缓聚作一团,隐隐有向上舒展、破开水面之势。   公孙道迩眸色微沉。   茶占之象,与星轨相合。   那原本堪堪三成的生机,在这一叶一浮之间,竟又隐隐往上走了一步,似有若无地,朝着四成去了。   四成,这太子殿下以一人之力将生机拔到了四成,真乃天命所归,奇人也。   他眼角隐约着笑意,万万没想到等了快要一辈子了,这破局之路真的来到眼前了,这天下气运所归,或可一试。   思索片刻,他有些放不下心的抬头看着辛去琉,当初辛嘉言把他交付给他,是希望他能远离朝堂纷争,而如今……   “琉儿,”他忽然开口,“若为师有朝一日,离了这黟山,你当如何?”   辛去琉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道:“当然一起去呀!先生去哪儿我去哪儿!”   公孙道迩笑道:“可你父亲把你送来是为了跟着为师潜心修习,远离朝堂纷争,是为出世而来,如今若带你一同下山,岂不是毁约之举?你可留在山门,为师定当嘱咐师叔师伯好好看顾你。”   辛去琉嘟起嘴道:“师父好没道理!既受了我的束脩六礼,学生的因果前程就是系在老师身上的,如今老师下山,却让我避世是何道理?老师若不喜欢去琉当初只管把去琉打出山门就好了,何苦现在丢下去琉!”   公孙道迩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这小子看起来乖顺,实则命格叛逆,不过你父亲将你送来时说得明白,是让你远离京城是非,在此清修,学些出世之理,明心见性,而非卷入山下那些纷争乱局。”   他说到此处还是停下来摇了摇头:“所以为师既受你父所托,便需信守承诺。此番下山,是为师个人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且安心留在山上,所需书籍物资,为师会定期让人送上山来。山中清静,正宜你精进所学。”   “师父!”辛去琉急了,猛地站起身,眼圈瞬间红了,“您……您怎能如此!父亲送我来,是让我跟您学道理,长见识!如今道理未通,见识未广,您却要抛下我一人下山?这算什么信守承诺?若是怕我下山惹祸,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乱跑!若是怕我荒废学业,我……我白日跟着您去那白泽院做事,晚上回来用功温书,绝不偷懒!师父,您带我一起去吧!”   他语气急切,带着被抛弃般的委屈与慌乱,目光不住地看向唐沂,又看回师父,可怜巴巴的一双眼在他们俩之间来回。   公孙道迩不为所动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琉儿,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山下非是此间清静之地,伏牛山更是风云汇聚之处,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你父亲将你送来,是望你平安。你若随我下山,便是违逆你父初衷,亦是将自身置于险地。为师不能答应。”   “可父亲送我上山,是让我跟您学‘道’!”辛去琉倔强地仰起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清晰起来,“师父您常教导我,‘道法自然’,‘道’在万物之中,在天地之间,亦在红尘人世!若只困守山中,不见众生,不明世情,所学之道岂不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父亲让我远离是非,是爱护我。可若因惧怕是非,便永远龟缩一隅,那我学这一身本事,又有何用?难道只是为了将来给自己挑个风水好的墓地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微微起伏,脸上因情绪翻涌而泛起潮红:“我知道山下危险,知道前路艰难!可师父,您不是也常说要‘顺势而为’吗?如今天下将乱,太子殿下于伏牛山另起炉灶,聚拢流民,垦荒安邦,这正是‘势’之所在!您愿意下山去助他一臂之力,不也是看到了这‘势’中的一线生机吗?为何独独不许我去?难道就因为我还小,就因为父亲希望我平安,我就该永远做个被蒙在鼓里、不谙世事的傻子吗?”   “琉儿!”公孙道迩低喝一声,眉头紧蹙。辛去琉最初入山门那日,他就给这个孩子起阵算了一卦,这孩子看似温和实际上性格刚强易折,命途多舛,若和他父亲所期望的一样,远离这世间纷争,就能真真正正的平安长大。   “此事不必再议。”公孙道迩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再看辛去琉,“为师心意已决。三日后,为师自会下山前往伏牛山。你……好生留在山上,若觉寂寞,可去后山寻你师叔师伯作伴。”   “师父!”辛去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公孙道迩身后,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弟子恳请师父,带弟子一同下山!弟子知道前路艰险,知道父亲担忧!可正因如此,弟子更要去!父亲在京城,定是已经身处漩涡之中,他送我上山,是为我好,可我也不能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永远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雨!弟子想学以致用,想保护想保护的人,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在这乱世中做些什么!师父……求您了!”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   唐沂站在一旁,垂眼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公孙道迩的背影僵直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灰白的须发和宽大的道袍。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跪伏在地、肩膀不住颤抖的辛去琉。   “琉儿,师父这是为你好,此行凶险异常,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与你父亲都希望你能平安长大。”   辛去琉只是跪着一语不发,良久,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罢了……和你父亲一个样子。”公孙道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弯下腰,亲手将辛去琉扶起,目光深沉地看进少年泪眼朦胧的眼底,“你既执意如此,为师……不再强拦,你可想好了,此番入世于你来说是个大劫数。”   辛去琉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喜光芒。   “师……师父。”   “带你下山可以,但是,”公孙道迩拍了拍他的头语气陡然转厉,紧紧盯着他,“有三件事,你必须答应为师,若有违逆,为师立刻将你送回山上,永不许再提下山之事!”   “师父请讲!弟子一定做到!”辛去琉急忙抹去眼泪,急切地保证。   “第一,下山之后,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多思,少言。白泽院中,你只做分内之事,不得打探、不得插手任何与你无关的军政事务,更不得以辛家世子身份自居,招惹是非。”   “是!弟子记下了!”   “第二,潜心向学,不可懈怠。白泽院藏书典籍,乃无价之宝。你需借此良机,精进所学。每日功课,不得荒废。遇有疑难,随时可来问我,但绝不可因俗务缠身,便荒废了根本。”   “是!弟子一定用功!”   “第三,”公孙道迩的目光变得温柔,一字一句道,“既要坚守本心,又不能活的太‘窄’。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样的劫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遇到何事,你要记住,人生在世,没有过不去的劫数,只有你不想过的劫数。记住,你父亲送你上山,最大的心愿,是你平安。你若有事,为师无颜见他,更无颜见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提到母亲,辛去琉眼眶又是一红,他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一定保护好自己,不让师父和父亲担心!”   公孙道迩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辛去琉的肩膀,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唐沂。   “子沅,”公孙道迩道,“老道师徒,三日后便下山前往伏牛山。琉儿年少,心性单纯,届时……还望你能多看顾一二。”   这“看顾”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唐沂脸上停留片刻,唐沂心头一凛。   唐沂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颔首:“先生放心,晚辈……定当尽力。”   他不知道公孙道迩这番话的意思,可却听懂了他这番话的托付。   “如此,便这么说定了。”公孙道迩摆摆手,“你们都去吧。琉儿,去收拾行装,也不必带太多,山下应有尽有。子沅远来辛苦,可在山上歇息两日,三日后,我们一同出发。”   “是,师父!”辛去琉欢喜地应了,他转头红着脸,伸手给唐沂。   唐沂最后对公孙道迩行了一礼,随着辛去琉离开崖坪。   前路莫测,或许艰险,但自己总会在他身边,什么所谓的劫数,他都能挡住。   --------------------   大家五一快乐鸭~   今天做了无比粗长的一章,大家请吃~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唐沂一行人下山的已有三日,黟山渐远。   天气却并未如常放晴,反而聚起了沉沉的铅云,压在起伏的丘陵之上,风也带上了边地特有的、粗粝的寒意。官道旁褪尽叶子的枯枝在风中呜咽,路上行人稀少,偶有车马经过,也多是匆匆向北,神色间带着一种惶惶的不安。   唐沂与两名尖刀在前开路,公孙道迩与辛去琉乘着一辆雇来的简陋青篷骡车跟在后面。   辛去琉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好奇地打量着这与江南、与黟山截然不同的苍茫景色,初时的兴奋渐渐被这满目萧瑟和空气中的紧张感所取代。   他缩回车里,挨着闭目养神的师父,小声问:“师父,这里离伏牛山还远吗?怎么感觉……和山里很不一样?”   公孙道迩没有睁眼,只淡淡道:“山之南,水之北,气象自然不同。快到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很快越过他们,是几个驿卒打扮的人,背着插有羽毛的信筒,拼命鞭打马匹,向北疾驰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六百里加急……”一名尖刀暗卫勒马,望着驿卒远去的背影,低声道。   唐沂眉头微蹙。这个方向,是往边关。六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用。他不由地抬头望了望北方阴沉的天际,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几乎与此同时,向北两千里,雁回关。   关隘矗立在两山夹峙的险要处,城墙是用附近山石与夯土垒成,经年风霜侵蚀,早已斑驳沧桑,石缝里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可这道残破的城墙,却自有一股沉默坚韧的雄浑之气,像一头趴伏在山脊上的老兽,闭着眼睛,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睁开。   此刻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城楼、旌旗、以及远处蜿蜒起伏的荒凉山脉,都镀上了一层凄艳的红。那红色浓得像泼上去的,顺着城墙的裂缝往下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韩成韫按着腰刀,立在最高的敌楼箭窗前,身上黑甲在夕照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比离京时黑瘦了许多,脸上褪尽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眉骨处多了一道新鲜的箭疤,尚未完全愈合,衬得他轮廓越发锋利,眼神也沉静得近乎冷冽。他还未及冠,可边关半载的风雪与血火,已将他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望着关外那片广袤荒芜、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草场与戈壁。那里是匈奴诸部游牧的疆域,平日里只有零星牧人和商队往来。但此刻,在那片被落日余晖染红的旷野尽头,地平线上,隐隐有不同寻常的烟尘扬起,并非大规模骑兵冲锋的滚滚黄龙,而是一小股、一小股,分散却又频繁,像夏日河滩上躁动不安的蚊蚋。   韩成韫眯起眼睛,盯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烟尘,一句话也没说。   “侯爷。”身后响起脚步声。来人是一个满脸风霜、缺了一只耳朵的老校尉,姓周,在边关守了二十年,匈奴话比汉话说得还利索。他顺着阶梯快步上来,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游骑回来了。”老校尉压低声音,“三队。带回的消息……不太对劲。   韩成韫没有回头:“说。”   “西边,秃鹫谷方向,五十里。”老校尉语速很快,显然情报紧要,“发现大队重车辙印,深得很,是拉铁家伙或者重炮的货。方向直奔黑水河上游,那是匈奴左贤王一部冬天的草场。押车的,看打扮身形,不是匈奴人,也不是咱们的人,是西边来的‘色目鬼’。麻烦的是,他们护卫手里拿的,是制式家伙。”   “制式?”韩成韫眼神一凝。   “千真万确。虽然用布缠了,但咱们的老兄弟眼毒,隔着老远也能辨出,是西边那几个红毛国这两年才弄出来的新式火铳,打得远,打得准。还有几门用厚毡盖得严实的矮壮物件,看留下的车辙压痕和轮廓,像是能拖着走的轻炮。”   老校尉声音更紧,“咱们的人没敢贴太近,但瞧见那色目人头领身边,跟着几个穿匈奴贵族皮袍、戴金狼头饰的,走路说话,对着色目人头领,恭敬得很,不像是对待行商,倒像……迎接贵宾、供奉主子。”   韩成韫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粗粝的墙砖上叩击。   西洋人……重车,新式火铳,轻炮。直奔匈奴左贤王的腹地。匈奴与中原互市,历来是以皮毛、战马换取茶砖、布匹、铁锅,朝廷对铁器流出尚且有严控,何况是此等军国利器?更遑论,能让一向眼高于顶、以狼神子孙自居的匈奴贵族如此低姿态。   “东边呢。”他问。   “东边,野狐岭,九十里。”老校尉喉结滚动,“发现至少三处新扎的营地痕迹,规模不小,看留下的灶坑和牲口粪便,驻扎过不下两三百人,时间就在这十几天内。营地垃圾里,有咱们这边见不着的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渣,还有一种呛死人的烟丝头,味儿跟去年水师在东海截获的那艘西洋夹板船上一模一样。还有更要命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韩成韫接过去,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   是一枚打造精良、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箭镞。箭镞带着令人心悸的血槽,在残阳下闪着冷光。箭杆末端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中原匠人的手艺。   “在营地外围捡到的,新鲜的。箭镞是西洋的精钢水淬手艺,但这箭杆……”他指着箭杆末端细微的木纹,“是阴山北面才长的黑铁木,又硬又韧,匈奴精锐射雕手最爱用。”   西洋的箭镞,阴山的箭杆。   韩成韫握着那枚箭镞,指节微微泛白。   这已经不仅仅是交易了。这是……合作。   韩成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边关干燥冷冽的空气。   他想起兄长从伏牛山送来的信。信中提到江南的异动,提到赵鸿飞可能与西洋人有染。兄长说,赵鸿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上不仅有朝堂,还有塞北和西洋。   如今看来,这“染”的深度和广度,远超想象。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地望向关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荒原。   赵鸿飞想驱虎吞狼,借西洋人和匈奴人的力量清扫朝中异己,稳固权位。可他难道天真地以为,这些远渡重洋、带着坚船利炮而来的强盗,和那些世代与中原为敌、逐水草而生的豺狼,会甘心只做他手中的刀,只拿他许诺的那点好处?   西洋人闯进别人家的田地,强占了田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他们是踏着自己国旗的影子来的,是扛着十字架和火铳一路烧杀过来的。这样的人,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抢东西的。   他们绕过赵鸿飞,直接勾连起来了。   火器。火炮。联合营地。这不是在边境撕开一道口子——这是要在整面墙上炸出一个窟窿!   “还有,”老校尉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咱们派去北边草原深处、扮作行商探听消息的‘夜不收’,有一队本该五日前回报,至今……音讯全无。”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下一句。   “他们最后传回的消息说,在更北的‘白毛风’地带,似乎看到过体型特别巨大的、多桅的……船影。”   船影?在深入内陆数百里、远离任何通航河流的草原腹地?除非……那些船,本就不是在河里走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韩成韫脑海。西洋人这次,恐怕不单单是来走私鸦片、贩卖火器那么简单。他们的野心,或许和他那位躲在京城的赵太保所盘算的,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赵鸿飞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借力打力、清除障碍的棋,却不知棋盘对面坐着的,是想要连棋盘带房子一起掀翻、重新制定规则的强盗。   那些人不是来帮他的。   是来吃他的。   “知道了。”韩成韫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加派双倍游骑,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是黑水河上游和野狐岭方向,我要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意图何在。但切记,不得打草惊蛇,尤其不能与西洋人正面冲突。还有,严密监控所有通往关内的商道、小路,凡有形迹可疑、携带非常之物者,一律秘密扣下,仔细盘查。”   “是!”老校尉领命,却又迟疑道,“侯爷,这事……要不要上报朝廷?军情紧急,或许……”   “上报朝廷?”韩成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奏章上去,是先到通政司,还是先到赵鸿飞的案头?”   他看向关内沉沉暮色笼罩下的山河,声音低沉下去,“朝廷……现在靠不住了。我们有眼睛,要自己看;有刀,要自己握紧。”   他顿了顿,对老校尉道:“你去准备一下,挑两个绝对可靠、脚程最快的弟兄,要能绕过所有官驿和可能被监控的路线。我有一封密信,要送往南方。”   “南方?”老校尉一愣,“侯爷是要……”   “伏牛山。”韩成韫吐出这三个字,目光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星辰尚未升起,一片混沌。   “此事,或许只有兄长……能看出其中真正的凶险,早做绸缪。”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老校尉匆匆离去。   韩成韫独自留在渐浓的夜色里。敌楼上的风更大更冷了,从关外吹来,带着戈壁滩上沙砾的气息和远处草原深处野兽的腥臊。   他仿佛能透过这千里夜色,看到兄长在伏牛山那片山谷中,筚路蓝缕,艰难开拓的情景。流民的帐篷一排排扎在山谷里,炊烟从破旧的帆布缝里飘出来,稀薄而倔强,像一根根快要断掉的线。   他也能看到京城那重重宫阙深处,赵鸿飞自以为掌控一切、洋洋得意的面孔。那个人坐在勤政殿的偏厢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面前摊着满朝文武的名单,用朱笔圈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更能看到关外无垠的黑暗里,那些闪烁的、贪婪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眼睛。西洋人的眼睛,匈奴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风暴将至。   而他,要站在风暴最先到达的地方。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一个皮质酒囊,里面装着清水。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水入喉,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与寒意。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小截处理过的柔软羊皮,就着敌楼里昏黄的气死风灯光,开始快速书写。笔迹潦草却有力,将近日所见种种异常,自己的分析与推断,尽数录下。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了一眼关外的方向。   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嚎叫。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人在磨刀。   他低下头,继续写。   信末,他停笔片刻,添上一行字,笔迹格外凝重:   “兄长安危,重于泰山。北地之事,弟自当竭力周旋。然西洋、匈奴所图者大,非边关一隅可御。赵之谋,恐已失其缰,骑虎难下。盼兄早定大计,保重万全。——弟韫,于雁回关。”   他将羊皮卷起,用火漆牢牢封好,漆上按下自己随身小印的印记。那枚小印是哥哥送给他的,和田玉的,刻着“成韫”两个字,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箭窗前,望向南方。   哥哥,你看到了这北地即将燃起的烽烟吗?   你能算出,这盘棋,我们还有几分胜算吗?   夜色彻底吞没了雁回关。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排站不稳的士兵。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伏牛山,唐沂一行人也终于在暮色四合时,看到了山谷入口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几乎同时,一只经过严格训练、不畏风雨的灰隼,从雁回关一处隐秘的塔楼振翅而起,利箭般划破浓稠的夜幕,向着东南方向,疾飞而去。   它脚上的铜环里,牢牢绑着那封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羊皮密信。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暮色沉沉,窗外有山风席卷着夜色压过檐角,浓稠而汹涌,屋内只点了一支小烛,韩成璋正披了件素色外袍伏在案前写策论。烛火明灭,映出他清俊的侧脸,眉目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心口一悸,皱眉从卷册堆里抬起头,看向北方黑沉沉的天空,一阵穿堂风过晃得火光一跳,差点熄灭。   他这几日心口一直惴惴不安,这些日子太平静了,像是暴风雨之前片刻的宁静,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在那暗流涌动的黑暗中等着,等着某道雷电撕开天幕,一起倾泻而出。   额角又泛起尖锐的疼痛,他倒抽一口气,刚想抬手按一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已经先他一步揉上了额角,燕春山俯身和他脸贴着脸小声抱怨道:“又头疼了吧?叫你天天这么晚了不睡觉!每天哪有这么多想不完的事?”   燕春山嘴上气鼓鼓的抱怨,手上的力道却轻柔得不像话,指腹打着圈按揉太阳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成璋偏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波光潋滟。他忍不住笑了,侧过脸,在燕春山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燕春山皱着眉“哼”了一声道:“撒娇可没用!要是不想被我唠叨,今天就早点睡觉!”   韩成璋牵着他的手刚想要装乖讨饶,就听见有人来报:“殿下,唐公子回来了,他把公孙先生请下山了。”   韩成璋和燕春山对视一眼,一同笑道:“他果然行!”   韩成璋急忙起身去迎,夜色昏暗,他远远的瞧见唐沂一身白衣,月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那张艳丽至极的脸添了几分清寒。   还隔着老远,韩成璋便笑道:“子沅。回来了。”   唐沂站定,恭敬行礼:“殿下,幸不辱命。”   他还未说完,一阵欢快又清脆的嗓音从他身后的车里传出来:“太子哥哥!”   韩成璋偏头就看见辛去琉从骡车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蜜合色的春衫,特意挑选的和唐沂形制相似的。他比离京时长高了些,圆嘟嘟肉包子似的脸也渐渐抽条,显出几分清俊的少年模样,只是一双杏仁眼还是圆溜溜、亮晶晶,满眼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韩成璋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辛去琉笑道:“我随师父一同前来,太子哥哥,公孙先生就是我的师父!”   他说完赶紧恭敬地伸手去扶身后骡车上的老人。   公孙道迩从骡车上缓步而下。   一袭宽大的道袍松松罩在身上,山风过处,衣袂翻飞,飘飘然似要凌空而去。颌下三缕长髯垂落,银白间杂着几缕霜色,随风轻拂。面容清奇,眉目疏朗,虽含几分慈和,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望之如云游真仙,不似凡尘中人。   韩成璋见了,微微一揖,姿态恭谨:“公孙先生。一路辛苦。”   公孙道迩抚着长髯,含笑看他。   一身天家玉骨,锦绣膏粱里富养出来的皮肉如今裹在这普普通通的粗布旧衫之中,仿若美玉蒙尘,却不掩其辉,眉宇间开阔清朗,一双桃花眼清澈明晰,眼下带着一股淡淡的薄红,好一副温柔多情的样貌,但又偏偏含着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他修了一辈子的相术,辨了半世的气运,怎么看不出,此子骨带天枢贵气,神含紫微帝光,天庭饱满、日角隐隆,鼻若悬胆、地阁方正,正是帝王乾格、九五之基;再看周身气脉,虽敛而不扬,却隐隐有紫微星垣的清贵帝光沉在骨血里,非是寻常藩王贵胄的富贵气,而是天下气运所钟、四海归心的真龙气象。   他的笑意越发掩饰不住:“好啊!好啊!”   韩成璋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他这才方如梦初醒一般,作揖道:“山野之人,久居世外,不识礼数,殿下莫怪。”   韩成璋连忙将他扶起:“先生何必与我如此见外?”   “先生请。”说着他侧身,将公孙道迩扶进帐篷。   辛去琉还想跟进去,被唐沂扯了一把,他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他,唐沂道:“殿下与先生有要事相商,你我稍候。”   他顿了一下,半晌又道:“……河边去吗?”   说完他也不等人家回应,转身拔腿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燕春山眼力极好,当即瞥见他通红的耳尖,在月光下几乎要滴血。他瞪大了眼睛,奇道:“这冷心冷脸讨人嫌的碎嘴子八婆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刻?”   辛去琉本来已经抬脚要追上去,听他这话,倏地回头,一双杏眼圆睁,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如此污言秽语,非君子所为也!”   毕竟是在人家背后妄议人家是非,到底是他的不对,如今被骂了一顿,燕春山也只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那句“我又不是君子”咽回了肚子里。   唐沂虽说转身就走,但其实放慢了脚步,最后停在前方拐角不远处,背靠着树干,像是在抬头看月亮。   辛去琉追上他,一边笑一边跟他搭话,不消片刻,两人已经走远了。   燕春山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不愧是长得这么漂亮的,就是有人疼。   屋内,灯光昏黄,公孙道迩坐在韩成璋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茶汤浑浊。   公孙道迩看着那茶汤半晌,然后抬头道:“殿下,下山之前我曾问过子沅,现如今伏牛山中人数虽过千载,但这其中半成是老弱妇孺,寻常耕夫庶民,从未经战阵、不懂弓戈,此类又占三成。真正体魄强健、可上阵搏杀的青壮,堪堪不过两成罢了。”   他顿了顿:“不过数千人,先莫说朝廷的兵马,就说若是西洋人与匈奴一起发难,殿下该当如何?”   韩成璋抬眼看他,半晌他勾起嘴角,侧耳道:“先生,您听。”   夜风里,有婴儿的啼哭声,有老人的咳嗽声,有妇人压低了声音在哄孩子,有巡逻的脚步声,虽然细微,虽然渺小,但所有的声音像一条一条的线汇聚在一起,流出一条人间烟火的大河。   韩成璋笑着听了半晌,然后转头看着公孙道迩:“先生,请看这芸芸众生,似蜉蝣,似朝露,看似羸弱不堪、难御强敌,可这天下万里河山,哪处不是由这般寻常人撑起来的,无论西洋、匈奴,亦或是朝廷,哪处的兵马不是从这样寻常人家中构建出来的?”   他望着公孙道迩一双眼中火光灼灼:“想必先生要问,那如何让这些人为我所用,如何让他们为我所建?先生如此剔透想必已经明了我大黎此刻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四境之敌虎视眈眈,想要灭国运、诛人论,贪生怕死之徒古今有之,窃国求荣者亦车载斗量,可我始终相信,这个民族有血性,有韧性,守土之人,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目光从公孙道迩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小小营地上:“所以不是我用他们,天下之命各有归途,我只是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蝼蚁亦可撼树,人力定能胜天!”   公孙道迩望着他,半晌,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茶叶在碗底沉沉浮浮,像一局还没有下完的棋,又像是他这大半生的起落与沉浮。   多年之前的测算又兜兜转转回到他眼前,那时他站于星空之下,起卦占卜,一遍又一遍,算到双眼通红几乎渗血,算到手指发抖,连蓍草都握不住。   他不相信,不相信国运气数将尽,不相信天命所归生机渺茫,他更不相信自己不能挽大厦于将倾!   他在璀璨的星河之下又哭又笑,状若癫狂,悠悠苍天,何薄于此!!这天下攘攘,到底哪里是归途?哪里可埋骨?   他年少轻狂不信命,偏要与命数斗一斗,可却因为他的轻狂害了不少人,既无法渡己,亦无法渡人,他闭门三天,熬干了所有的心气和眼泪,终于明白不能再搭上更多人的性命了,所以他毅然辞官挂印而去。   此刻他看着这少年,手中暗自掐算,心中已是惊天巨撼,天道有常,人心无状,他昔日卜尽星轨、算遍山河,自以为窥尽天机,却独独漏算了这一桩——这天下命数为之转折的一桩!人间星火,本就不在命盘之中;苍生一念,从来都难算、更难挡!   原来这才是天下的运数!   他沉默半晌拱手道:“老身残躯,愿为殿下效力。”   韩成璋连忙起身扶住他,心中一松,正欲开口说些安抚策勉之语,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帘外不敢擅入。   下一刻,一道压低了的嗓音惶急传入:   “殿下,暗线急报——江南密信,八百里加急!”   韩成璋倏然回首:“拿进来!”   侍卫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半融、墨迹潦草的密折,纸张已被夜露打湿边角。   韩成璋接过信函,眉间紧蹙。   这几日心口那股惴惴不安,忽然之间涌到了喉咙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字迹仓促凌乱,墨迹浓淡不匀,有些地方洇开了,模糊成一团,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就的,纸张上带着硝烟的烽火气,寥寥数语,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西洋舰队趁夜突袭水寨,火攻。寨中存粮、军械、船只,焚毁大半。玄水伤亡二百余人,其中阵亡七十三人,失踪二十九人。末将江望,死罪。   他心口顿时一痛,血色骤然从面上褪去,他抬眼历声道:“沈惊鸿何在?!叫安插在江南的尖刀回来见我!!”   从江南逃回来的暗桩,讲得比密报详细得多。   这个暗桩姓陈,名七,是尖刀的老人,从徽州带出来的。他逃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左肩上中了一箭,箭头还留在肉里,露在外面的箭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玄光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沈惊鸿站在旁边,握着陈七的手,等他缓过一口气来。   “殿下,”陈七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玄水……没了。”   韩成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沈惊鸿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握住了陈七那只没受伤的手。   陈七闭了闭眼。   “那天夜里,起了大雾。”他缓缓开口,“水寨建在芦苇荡深处,有江将军护着,外人根本摸不进来。但那晚的雾太大了,大到连岗哨都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西洋人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水道,一点声响都没有。等瞭望塔上的弟兄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一沾水就着的火,浇都浇不灭。寨里的粮仓、船坞、箭楼,全是木头的。火一烧起来就像着了魔,整片芦苇荡都在烧,半边天都红了。弟兄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火吞了。”   陈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将军带着人往江边冲,想保住剩下的几条船。西洋人的炮就响了。”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是从船头打的,是从岸上。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架了炮,早就瞄好了,就等我们的人冲到江边。”   韩成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岸上?”   “岸上。”陈七重复了一遍,“炮是西洋人的,但架炮的位置,是中原人挖的工事。炮位周围垒了沙袋,沙袋的布料是咱们这边的土布,针脚密实,是江南本地的手艺。”   他缓了一口气,伸手到怀里摸索。   那只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末将在那处工事里,还捡到了这个。”   是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赵”。   韩成璋握着那枚铜扣,指节泛白。   “岸上的工事不是临时搭的。”陈七说,“沙袋垒了至少三层,炮位周围有排水沟,有弹药箱堆放的位置,还有专供步兵掩蔽的壕沟。江将军看了之后说,这工事至少准备了半个月。”   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他们发现西洋舰队异常之前,在江望向伏牛山发出第一封警报之前,赵鸿飞的人就已经在岸上挖好了工事,架好了炮,等着玄水军往火坑里跳。   这不是一次突袭。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韩成璋站在帐篷里,一动不动。灯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缕形单影只的孤魂。   “那江将军呢?”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将军冲到江边时——”陈七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西洋兵已经登岸了。”   “他们冲进岸边的村落,见人就砍。对着百姓。老人、女人、孩子……血顺着田埂往江里淌,整条河都红了。江面上漂着的……”   他睁开眼,眼眶似乎在滴血。   “是孩子。三四岁的、五六岁的、还在襁褓里的。水面上漂了一层。红的,白的,一条一条的,像扯碎了的绸子,顺着江水往下游淌,淌了整整一里地。”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将军看着那些——”陈七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吐出来,“他一口血喷在船舷上。然后他甩开我们所有人的阻拦,亲自掌舵,把剩下的那条主战船升满了帆。”   到这个时候陈七的声音却忽然稳了下来。   “他说——‘贼子安敢屠我子民。’”   “然后就撞上去了。”   “满帆。全速。船头绑着火药。直直撞向西洋人最大的那条主舰。”   韩成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末将站在岸上,看着那条船冲进西洋人的船队。火光冲天,木片飞溅。只能看见江将军站在船头。”   “末将听到了他在喊什么。但隔得太远,已经听不清了。”   陈七继续说,声音已经不是在叙述了,像是在从自己的身体里往外剜。   “轰的一声。江面上炸开了一团火球,半边天都红了。末将被气浪掀翻在地,等再爬起来的时候,江面上什么都没了。西洋人的船被撞沉了两条,剩下的拖着浓烟往下游跑了。江将军的船也碎了,只剩下几块碎木板,在水面上漂着。”   “殿下。”陈七声音沙哑如破锣,“江将军,殉国了。”   顿了许久,陈七才哑着嗓子,补上最后一句:“江将军赴死前,末将还曾经想要拉他走,往后再做打算,但他只要末将给殿下带一句话……”   “什么?”   “请殿下放心。玄水,没有逃兵。”   韩成璋眼睛一闭,眼下的薄红似在滴血。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然而还未等他们喘一口气,赵鸿飞的下一刀就已经劈了过来,几乎是韩成璋收到密报的同一时间,朝堂上的发难接踵而至。   金銮殿内烛火煌煌,万盏宫灯齐燃,正照得金砖玉瓦一片通明。   殿里人影憧憧,明明众人衣袂锦绣、冠冕堂皇,此刻立在光里却像浸在寒雾里,像一颗颗阴森森的树,留下一重又一重晦暗的影。   所有人的面色都惶惶而不安,多年政治生涯敏锐的嗅觉,让他们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他们意识到时代的浪潮迭起,即将汹涌而来,只待一瞬重重拍下,这滔天的风暴巨浪中,个人的力量无法与之抗衡,是时候决定要站在哪条船上了。   朝会的气氛,比殿外呼啸的寒风更加肃杀冰冷。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在鸦片与病痛的双重侵蚀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神浑浊,不时闪过茫然与躁怒。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清醒地主持过朝会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主持过朝会了,今日却被赵鸿飞以“惊天大事”为由,强扶了上来。   赵鸿飞手持玉笏,立于文官之首,一身紫袍玉带,衬得他整个人面如冠玉,华贵无双。   他的眉眼间距很近,眉骨很高,正投下一片晦暗的影,此刻他眸子里所有神色都被掩在那一片阴影里,没人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陛下,”辛嘉言出列,他面色沉静,言辞恳切,堪称痛心疾首,“臣,有本奏,兹事体大,臣本不该妄言,但此事事关国本,臣亦不敢私瞒,遂请陛下御览,百官共议。”   既然单独报在陛下案前无用,那便挑在朝堂之上,百官之前,以众人之意逼着陛下将这决断下了。   辛嘉言眼神狠辣:“陛下,宫变之后,太子流落民间。然陛下仁德,情深义重,并未将太子罢黜,反而劳心伤财苦苦搜寻数月,而殿下不为君分忧也罢了,居然不安本分,先擅自动用安平县库粮,数额巨大,后私蓄兵力,编练流民,其数已逾数千,现在更是勾结罪臣庄敛,收纳唐家旧部,所行诸多僭越,恐有不臣之心啊!”   他深深往下一拜,再抬眼,目光凛冽,寸步不让,言辞十分激昂:“陛下!太子殿下如此作为,恐怕引得地方不安,流言四起,长此以往,恐非我国家之福啊!还望陛下明察,早做决断,以安人心!”   辛嘉言说完,殿内一片死寂。许多大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太子”、“私蓄兵力”、“不臣之心”这些字眼实在是太重了,说出来都能把地板砸个窟窿,辛嘉言此刻敢拿太子开刀,身后未必没有得人指引,他们抬眼神色隐晦的看了一眼站在首位的赵鸿飞。   如此重的话一旦说出来,那便已经将天捅了一个窟窿,与太子殿下不死不休了,可皇上……也会如此决断么?   皇上的身体确实已经大不如前了,神志几乎已将近溃散,这番言论他听了半晌,好像才明白过来,听到什么内容了一样,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来来回回在身下的朝臣们身上看了几遍。   赵鸿飞的眉尖微蹙,看来得叫明妃减点儿剂量了,如今正值紧要关头,这帝位万万不可崩,他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个这么听话又愚蠢的主君了。   皇上哆哆嗦嗦的说道:“成璋……我的孩子……我最好的那个孩子,他、他在哪里?哦……安平、怎么在安平,安平县令呢?太子到了安平,为何不报?庄敛……他不是已经病故了吗?怎么如今又出现在了安平?”   大臣们看着陛下这副尊容,心里升起一股荒谬之感,这大黎到底是谁的大黎?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赵鸿飞轻笑一声,又一御史出列,言辞慷慨激昂:“陛下!辛大人此言有理!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臣等本不该妄议。然,辛大人所言,桩桩件件,恐非空穴来风。安平县库粮被擅动,有账册为证;流民营中编练行伍,豫州、邓州、汝州多有目击者;庄敛假死脱逃,刑部有旧档可查,其隐匿伏牛山,亦有人证。陛下,储君乃国本,若行差踏错,非独东宫之危,更是社稷之累啊!如今江南、北疆皆不靖,若腹地再生动乱,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为江山计,为太子殿下计,速做决断!”   皇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球中充满了迷茫:“决断?什么决断?”   赵鸿飞唇角轻勾,眼睛轻轻一斜,那御史便接着道:“请陛下下旨,召太子即刻回京,于东宫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其所聚流民,交由地方妥善安置。其身边如庄敛等心怀叵测之辈,应交由三法司严查问罪。如此,既可保全太子殿下清誉,亦可消弭地方隐患,安定人心。”   “召回京……闭门读书……”皇上喃喃的念着,心里竟升起一股怀念之感,他的目光渐渐的清晰,“是啊,是啊,成璋他……身子不好……是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他这样想着,昔日里儿子乖巧懂事,承欢膝下的模样,仿佛又在了眼前。他嘴角扬起一个甜蜜的笑,正要下旨,突然抬眼看到了赵鸿飞嘴角的一抹冷笑,数九寒天的冰霜顿时一股脑的灌进了他这副身躯里,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刚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一个弯:“成璋从小便身体不好,想来是朝堂的杀伐之气太重,养不住这孩子,如今在山里,说不定……”   赵鸿飞有些不耐烦的抬头瞥了他一眼,他浑身便抖得更厉害了,到最后越说越小声,竟然被他这一个眼神就吓得停住了。   此刻又一白发谏官出列,所有人都认得此人性格偏激,以死谏为荣,就连当初武帝在朝堂上也得让他三分。   此刻他正慷慨陈词,声色俱厉:“陛下如此优柔寡断,实非明君所为!!如今伏牛山,聚众数万,私开府库,擅用兵甲,其谋士庄敛,乃当年附逆罪臣,诈死脱逃,而今又蛊惑储君,更是其心可诛!更闻其联络唐家余孽,勾连江湖匪类,日夜操练,所图非小!太子殿下受小人蒙蔽,身处险地,恐已为人所制!此非人臣之道,实乃国之大患!臣恳请陛下,明发诏旨,罢黜太子之位,召其回京待勘,另遣得力大臣,率兵前往伏牛山,解散乱民,擒拿妖孽庄敛等一干人等,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此谏官之后,又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言辞愈发激烈,将“图谋不轨”、“意图挟太子以令诸侯”等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   龙椅上的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尖锐凄厉的咳嗽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身旁太监连忙递上绢帕。   皇上颤抖着手接过绢帕擦嘴之后,目光扫过阶下,在赵鸿飞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扫过这些陈词激昂的谏官,又看向武将队列中低头不语的几位老将。   他忽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怎么……怎么如今已经变成了这样呢?   他捂着脸,泪水从他的指缝间奔涌而出。   我后悔了,他想,我真的后悔了,周霈,你回来吧,你回来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那个总会无限纵容他的人,已随着他抉择的历史洪流被冲向九幽之下深不见底的幽冥,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到头来万事皆空,悔恨迟。   底下群情激昂的群臣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陛下已在上头泪洒当场。   “陛下,”赵鸿飞突然出声了,他的声量不高,甚至堪称冷静克制,慢条斯理,“如今江南、北疆皆不靖,若储君身处嫌疑之地,言行受人质疑,如何能凝聚人心,共御外侮?请陛下摒弃父子私情,为江山社稷公义早做决断。”   他话音落下,身后立刻有一片官员出列附和:“臣等附议!”   “赵大人所言极是,当此非常之时,储君更应谨言慎行,避嫌远疑!”   “请陛下为天下计,速下明旨!”   声浪阵阵,逼向龙椅上那人。皇上被这阵势逼得向后缩了缩,眼角的泪还未尽,更多的屁惶梨恐已从他心头升起,此刻朝堂上诸人像一群野兽,露着獠牙把他一步步困在其中。   最终,他那一缕微弱的理智,那一缕对着儿子的怀念和痛惜,都被这样的声浪碾得粉碎。   他颓然挥手,声音细若游丝:“准……准奏。着内阁拟旨,召太子回京……”   “陛下圣明!”赵鸿飞嘴角轻勾,率先躬身。   他的目光轻轻一扫朝堂上的群臣们,这帮老狐狸精早就修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不过无妨,今天这出戏就只是演给他们看的,从今往后,他便要这些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到底该听谁的。   他狭长的眸子轻轻弯起来,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得意,陛下和朝堂比他想的更好控制。   其实早在今日之前,一道命令已经通过他的私人信使,快马加鞭送往豫州,那处的都指挥使是他的门生。   密令上没有加盖兵部大印,只有他的私章和一封“可填空白”的圣旨。内容只有一句话:“太子若抗旨不遵,许你便宜行事。”   刘豫拿到这道密令的时候,圣旨上的名字还空着。等他到了伏牛山下,那空白的名字处会填上太子的名字。   先斩后奏的事情他做的多了,一个小小的太子,拿什么跟他斗?   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第81章 第八十章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部郎中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殿中,手中高举一份还染着烟灰的急报,声音带着哭腔:   “报——!八百里加急!江南巡抚、水师提督急奏:西洋舰队悍然闯入内河,炮击我军驻守、云梦泽水寨,沿河劫掠村镇,百姓死伤无数,沿江水师损失惨重,战船损毁数十……”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金銮殿。   方才还在议论如何处置太子的满朝文武,瞬间被这真正的、血腥的噩耗打懵了。西洋人竟然打进来了?不是说他们只想要封地么?况且还不是匈奴那样的小规模骚扰,而是舰队入侵,炮击水寨,劫掠村镇?   皇上猛地从龙椅上挺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那封急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赵鸿飞宽袖中的手猛然攥紧,他瞳孔骤然一缩,面色铁青。   这该死的野蛮人!居然提前动手了。而且动手的规模、狠辣程度,远超他们之前的约定!   赵鸿飞眉头紧锁,蛮夷就是蛮夷,一点脑子都没有,他们本来应该先配合自己,对伏牛山施压,等自己彻底掌控朝局后再“有限度”地展示武力。   而现在,这群不长脑子的野蛮人就这样大肆烧杀抢掠,本来他就容易遭人非议,如此作为是怕他这位置做的还不够稳么?!   不是说好了等他事成之后,江南会全交给他们吗?   他眸中一冷,果然不该相信这些愚蠢的西洋人,他们简直比匈奴还像饿狼,在嗅到血腥味后,就迫不及待地自己撕开了猎物的喉咙,一点不顾体面。   殿内乱成一团,有惊骇的,有怒骂的,有主张立刻调兵遣将的,也有吓得说不出话的。方才“太子不臣”的议题,在这赤裸裸的外敌入侵面前,显得如此荒谬而微不足道。   赵鸿飞的脑子就乱了一瞬,又立刻冷静了下来。西洋人提前发难,虽然打乱计划,但——或许也是机会。江南水师溃败,朝廷必须倚重他调配资源,权柄将更重。伏牛山那边,刘豫的大军已在路上,圣旨已下,名分已夺,韩成璋已成困兽。   乱吧,乱起来才好。只有乱世才能出英雄,水越浑,他这条深水中的巨鳄,才越能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出列,声音恢复了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悲愤:“陛下!夷狄欺我至此,国耻莫过于斯!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周边兵马、粮草,支援江南!伏牛山之事,虽亦紧要,然国难当头,或可暂缓雷霆,以招抚、稳控为主,避免腹背受敌!”   他将伏牛山之事轻描淡写地说成可暂缓,实则是在给这混乱不堪的朝堂找一处合理的台阶,如今大家乱成这样,当然不可能顶着国难向太子发难。   但……他眼神一凝,冷笑着想,他早已明了唐家的玄水被暗自凝聚,如今西洋人炮击云梦泽水寨,虽然和他的节奏不一样,乱了一些,但就算不能覆灭玄水,也一定让玄水死伤惨重,如此便已经砍下太子的左膀,再让匈奴借此机会同时发难,砍掉那还不知道与太子有没有勾结的小侯爷,这就又砍下太子的右臂。   如此这小太子便只等着他瓮中捉鳖,况且他有意无意的回避了没有提及让刘豫撤回,反正刘豫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可以加急修书一封给他,说不定正好趁江南大乱的“窗口期”把太子解决了,生米煮成熟饭。   那么从此以后这天下最后一丝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他想做的事,想走的路就再也没有人阻碍。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沉的神色,半晌才轻笑一声。   第一步虽然出了一些意外,但西洋人这把刀,甚是锋利,看来往后得小心着拿,免得划伤了自己。   惊惶的皇帝和大部分朝臣,此刻心思已完全被江南的噩耗攫住,如今哪里还顾得上细究刚刚的事,自然也没人想起,自然纷纷附和。一道道调兵、筹粮、严备的旨意从混乱的大殿中发出。   在这混乱又忙碌的朝堂里,辛嘉言突然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眼望向伏牛山的方向。   辛去琉正在唐沂跟前散德行,突然心口一悸,他怔怔的愣在原地,一颗颗豆子大的眼泪突兀的从眼眶中砸了出来。   唐沂一见就慌了,急忙用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眼泪,担忧的问他怎么了。   辛去琉只是摇头,捂着胸口愣愣的发呆。   唐沂看着他的神色慢慢皱起眉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不敢说出口,只好凑上去将辛去琉抱在怀里,用保护小兽的姿势,一遍又一遍轻抚他的后背。   江南急报送入朝堂的两天后。   山谷里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意,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韩成璋正与庄敛、叶从昭商议玄水残部的安置事宜,公孙道迩在一旁皱眉沉思着。帐帘忽然被掀开。   沈惊鸿走进来,面色比平时凝重。   “殿下。三十里外,发现成建制官军,正在向谷口推进。”   帐内瞬间一静。   “多少人?”韩成璋的声音很平。   “至少三千。打的是‘豫’字营旗——”沈惊鸿顿了顿,“和‘奉旨剿逆’的杏黄旗。”   庄敛的眉头猛地皱紧。   “豫州驻军?豫州都督刘豫,是赵鸿飞的门生。他们来得太快了。”   “奉旨剿逆……”叶从昭刚从江南赶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不可置信,“怎么可能?玄机在京城的人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京里的旨意,是直接下到了地方军镇?”   庄敛只是片刻就想明白了,面色阴沉:“赵鸿飞先斩后奏了。”   韩成璋没有说话。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雾霭深处,已经能隐约听见鼓角与马蹄声。   他转头道:“走。去看看。”   哨卡设在两山夹峙的险要处,粗木与石块垒成简易的壁垒。刘全已带着义军营数百青壮在此警戒,人人面色紧张,手持简陋的刀枪棍棒,与远处那支军容严整的官军相比,显得如此单薄。   官军在谷外一箭之地停下,列出阵型。中军旗下,一名身着明光铠、面皮焦黄、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将领策马而出,正是豫州都督刘豫。他身边跟着一名文官打扮、手持卷轴的监军太监。   刘豫扬声,内力灌注之下,声音清晰地传遍山谷内外:   “伏牛山流民营地众人听真!本督豫州都督刘豫,奉皇上密旨,讨逆平乱!太子韩成璋,就藩期间,擅动府库,私蓄甲兵,勾结罪臣,其谋士庄敛乃假死脱身之钦犯,更聚亡命,编练行伍,所行多僭越不臣!现已查实,尔等在此聚众,形同匪类,动摇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皇上仁德,念及骨肉,亦悯尔等多为裹挟流民,特旨:首恶韩成璋、庄敛等,即刻锁拿进京问罪!其余人等,只要弃械投降,由官府甄别安置,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以谋逆论处,大军锋镝所向,片甲不留!”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凛凛杀意。   营地这边,无数从帐篷、工棚中涌出的流民脸上,露出了惊恐、茫然、愤怒交织的神色。他们中许多人历经苦难,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一口饭吃,有了点盼头,转眼间却成了朝廷口中的“匪类”。   韩成璋站在木垒后,平静地听着。燕春山手握黑弓,指节捏得发白。庄敛面色如常,只是眼神冰冷。叶从昭皱着眉,眸光轻轻扫过他们正在思索对策。   “殿下,怎么办?”刘全凑过来,声音发紧。   “他们列阵而未急攻,是在等我们反应,也是在造势。”庄敛低声说,“刘豫此人,好虚名,惜兵力。直接强攻伤亡必大,他未必愿意。若能迫降,或是逼我们内乱,才是上策。”   韩成璋点了点头,向前几步,走到壁垒边缘,朗声回应。他的声音清越,虽不如刘豫灌注内力那般震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都督!你口口声声奉旨讨逆,不知这旨意,是皇上清醒时所下,还是被奸佞蒙蔽时所发?你言我等为匪,可知这山谷中数千人,皆是因天灾、贪官、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我等在此垦荒自食,筑屋避寒,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何来‘动摇地方’?”   他目光扫过对面沉默的军阵,又看向己方那些面色惶惶的流民,声音提高:“倒是刘都督你!身为朝廷命官,值此江南告急、西洋舰队悍然入侵、屠我百姓、毁我水寨、国难当头之际,不思整军备武以御外侮,反率大军来此,刀锋向内,对着这些手无寸铁、只想活下去的百姓——你这奉的,究竟是皇上的旨,还是某些奸臣的令?你这讨的,究竟是国家的逆,还是忠良的命?”   此言一出,对面军阵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士兵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江南战事?西洋入侵?他们中许多人并未听闻。   刘豫脸色一沉,喝道:“休得胡言乱语!本督奉的是明旨!尔等聚众抗旨,便是谋逆!速速交出——”   “否则如何?”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响起。   公孙道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哨卡,辛去琉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脸上的泪痕未干,此刻却已经神色坚定,他也知道了江南的急报。老道一身旧袍,须发在寒风中微动,目光却澄澈平和,望着刘豫。   “否则,便要这山谷染血,数千生灵涂炭?”公孙道迩缓缓道,“刘都督,你方才列阵之时,老道见你中军旗角焦卷,主将眉心隐有黑气——此乃师出无名、杀伐伤及无辜,反噬己身之兆。江南战火已起,北疆烽烟将燃,此正值天下板荡、需上下同心之际。将军不思为国御敌于外,反欲酿内祸于萧墙,恐非保身全家之道。还望将军三思,莫要成了他人手中之刀。”   这番话虽然有一些卖弄玄虚的味道,但却偏偏击中了刘豫内心某些隐秘的忌讳。他脸色变幻,一时语塞。   那监军太监见状,尖声道:“刘都督!休听这妖道惑众!速速发兵,擒拿逆犯!”   刘豫眼神挣扎,握紧了刀柄。他确实不想硬打,这营地看似简陋,但据山而守,对方又有韩成璋这个太子身份,真杀起来胜负难料。就算胜了,日后若政局有变……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官军后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尘土,背插赤羽,直冲中军,滚鞍下马,将一份火漆军报高高举起:   “报——!八百里加急!江南战报!西洋舰队突袭云梦泽,水师溃败,沿岸遭劫,百姓死伤惨重!”   如同冷水滴入沸油,山谷内外瞬间哗然!   韩成璋猛地攥紧拳。江南急报,竟然在此刻、以这种方式,传到了这里。   刘豫一把抢过军报,迅速扫过,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军报上字字触目惊心——西洋人入侵、水师溃败、百姓被屠。他方才还在说韩成璋“聚众为匪、动摇地方”,转眼间真正的“外匪”已在江南大开杀戒,而他却被派来剿灭“内匪”。   那监军太监也凑过来看,尖声道:“江南战事自有江南官兵处置!刘都督,你的任务是剿灭伏牛山逆党!速速进兵!”   刘豫额角青筋跳动。他看看手中染血的军报,又看看山谷中那些面黄肌瘦、眼含恐惧与期盼的流民,再看向壁垒后那个虽然年轻瘦削、却站得笔直的太子——   他忽然狠狠一跺脚,厉声道:“收兵!后退十里扎营!”   “刘豫!你敢抗命?!”监军太监尖声叫道。   “本督奉命讨逆,亦要保境安民!”刘豫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刮过那太监,“如今江南急报至此,军情如火!豫州亦有守土之责!此地之事,需从长计议!若公公不满,可自回京禀明赵太保!”   “收兵!”   他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太监,调转马头,下令鸣金。三千官军后队变前队,缓缓向后退去,只是阵型依旧保持严密,显然并未放弃监视。   看着潮水般退去的官军,山谷营地中,许多人松了口气,更多人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恐惧。江南真的打仗了?西洋人杀过来了?朝廷不管吗?那我们怎么办?   韩成璋没有看退去的官军。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刘豫带走的军报影子上,又仿佛穿透了千里云霭,看到了江南水寨的烈焰与血水。   “回。”他沉声道,转身走下壁垒。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夜凉如水,燕春山身形轻巧,翻过窗框,摸黑到了韩成璋的床上。   他往被子里一探,不出所料的没有摸到人,他叹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去书案前抓人,却猛的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他一愣,惊觉自己的粗心大意,小殿下在的地方对他来说太像是安稳的归途了,在他房间里,他居然没有一丝平常的戒备,也就没有发现他的人早早的站在旁边等他。   韩成璋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轻声说:“乖,别动,让我抱会。”   燕春山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也平稳无波,但他知道此刻的韩成璋心里早就是悲苦难当。西洋人突然发难,他们被围困在此处,小侯爷那边可能马上也要被发动,赵鸿飞不愧是凭着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的奸佞,手段之全面狠辣,确实世间少有。   燕春山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双还在他腰间曾经养尊处优的手,他轻轻伸手摩挲着他的手背,半晌才道:“我在,我一直都在,我陪你,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在一起。”   韩成璋抱他抱的紧,听了这话手不松反而抱的更紧了,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面:“如今江南沦陷,小六姐的船队和航线不知道会不会出事,不能再让她给我们送粮了,不然他们一定会对着燕家的船队发难……”   燕春山皱了皱眉:“可是现如今才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如今被围困在这里,屯田甚至还未建设,如果不让小六姐送粮,我们的粮食撑不过两个月。”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冷:“所以你要干什么?”   韩成璋不言语只是贴着他的后背,这是除了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少年人炽热而有力的心跳顺着脸颊流淌过来一直震到他的心间。   过了半晌他才说:“哥哥果然很聪明。其实哥哥也知道吧,不是不让小六姐送,是如今这个情况,小六姐根本送不进来。”   他蹭了蹭燕春山的后背,缓缓抬起脸,踮着脚,呼吸一寸寸蹭上燕春山的脖子,轻轻在他后颈处吻了一下:“赵鸿飞与虎谋皮,下了天下这么大一盘棋,如今手中缰绳已失,我们其实只要守,就能等他露出破绽,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不光是粮食不够,我们营地刚成人心不稳,今日动荡你也看见了,况且若真像睢阳之战被围困数月,难道我们最后也要吃人么?”   他顿了顿:“哥哥,我要让刘豫退兵。”   燕春山眼皮狠狠一跳:“怎么退?”   韩成璋终于放开他,站到他的面前:“你去劫粮道,我去擒拿主将。”   燕春山皱起眉想也不想的直接拒绝:“不行!你不能去!沈惊鸿还在,哪有让你亲自去的道理!你是我们的主君,只要坐镇军中就行!”   韩成璋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我知道哥哥担心我,爱护我,可我又何尝不担心哥哥呢。”   他顿了顿,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在月色下显得更加动人:“况且前不久哥哥才说与我再也不要分开了,这话也是说来哄我的吗?”   他凑上去含住燕春山的唇:“哥哥,我心悦你,生要和你同衾,死也要和你同穴。”   不久之前自己的话兜兜转转的转到现在,又被这小坏蛋利用了,燕春山顿时被他诓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狠狠的吃面前小坏蛋的嘴。   虽然他也知道这一仗确实必须韩成璋亲自打,若非如此不能重振涣散的军心与民心,可……   他皱着眉,嘴上的动作凶狠,语气却可怜巴巴:“你就知道拿捏我!”   韩成璋笑莹莹地放软了身子,圈着他的脖子给他亲,他的唇舌这样火热,像要把自己融化了。   到底都是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小子,虽然知道此时此刻此地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情,但大战在即,前路未知的危险让他们总忍不住更贴近心上人一点。   韩成璋的手一路向下,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到了自己床上,这处的条件不比宫里,可他此刻却觉得他已经陷在了人间最温柔最富贵的绫罗绸缎里。   他的额头抵着燕春山的额头,两只眼盛满了明亮温暖的爱意:“哥哥,你要平安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就……”   他说到此处就说不下去了,可能是觉得不太吉利,他笑了一声把那句话咽下去,燕春山歪着脑袋问:“就什么?”   韩成璋被他这样单纯的一眼看的面红心跳,他凑下去,贴着燕春山的耳朵,温柔低沉的话语,混合着气音,柔柔地吹进他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耳中的神经泛起,一直蔓延到全身:“就行敦伦之礼。”   本来就硬的东西被他这样一说更硬了,燕春山眼神晦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不让自己现在就把人掀下去强要了,身上的人却不知道他忍耐的辛苦,还把脸贴上来,细细的吻他的耳朵,黏腻的水声把他淹没了,他要腻死在小殿下身下了。   燕春山被他亲得实在受不了了,伸出手抱着他的臀往上一拖,翻身坐起来。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把手伸进去解开两人的衣衫,他的手一寸寸顺着韩成璋的臀往上抚摸,干燥温暖的指尖,十分认真的爱抚着后背那一串突出的脊骨,最后按在他的后颈上,他低头去亲吻他的脖子,含弄他的喉结。   韩成璋被他这样又亲又摸抑制不住地挺起身子,将两颗红艳艳的茱萸送到他的嘴边,他自然张口笑纳了。   韩成璋急促的惊呼了一声,想要拒绝,又被含弄的实在有些受不了,只好抱着燕春山埋在他胸前的脑袋,火热的肉棒往前蹭到了燕春山的胸膛,留下一滩亮晶晶、水莹莹的影。   燕春山含了一会他的乳尖,也感觉到了他挺立的欲望,他低头看了一眼,几乎不假思索的将韩成璋托住,低头含了进去。   韩成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性器一下捅的更深了,燕春山没有防备,被他这样一捅捅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十分克制的收着牙齿努力不磕到他。   燕春山抬眼看着他,韩成璋也低下头看他,这样英俊潇洒的一张脸埋在自己胯下,又明亮又温柔的眼睛被呛出眼泪,带上了一点红,显得有些惹人怜惜的楚楚动人,就这样在他的胯下和他对视。   韩成璋眼泪都要被刺激出来了,气息不稳地摸了摸他的头:“放……放开,不、不行,这样不行……”   燕春山的唇退后一点,含着他的顶端说话,舌头和牙齿轻轻绕着敏感的孔洞,因为说话的缘故时不时会一同含咬到最敏感的地方,他偏了偏头:“为什么不行?不舒服吗?”   韩成璋被他这样的动作弄得脑子一片空白几乎就要摆腰往他嘴里插去,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的手掌心抵着燕春山的额头想逃:“很、很脏,而且……而且这种事太折辱……”   燕春山将他的龟头吐出来,又用双唇贴上去十分亲昵的亲了亲顶端的小孔:“阿铮才不脏,阿铮是我最干净的宝贝。”   韩成璋被他这样的动作和话语刺激得整人都软了,只好无助的捂住自己放浪的喘息。   燕春山又抬头看他,那双眼刚刚流了一点眼泪,此刻还挂着湿意,他的脸贴着茎身,迷恋地蹭了蹭,他说:“好爱你,阿铮我好爱你。”   爱意汹涌而浓烈,拍打着少年的身体,邀请他共赴一场盛大的春潮。   世间要是真有什么祸国妖妃也不比上他的一丝一毫。   韩成璋克制守己的念头被心爱的人轰然攻塌,他被这样的情欲、爱欲托举起来,也被燕春山托举起来,他跪在自己的身下,含弄自己的性器,明明淫秽至极,却因为他所有坦诚浓烈的爱意变得神圣。   爱他,真的好爱他。   泪水汹涌,一颗一颗砸在燕春山抬着头的脸上,有一颗砸进了他的眼睛,又流出他的眼角,好像他们在一起哭。   燕春山轻声说:“不哭,别怕。”   他以为对方是害怕他的所做所为,于是拉开距离想要离开,却被抓着头发狠狠捅穿了喉咙。   韩成璋轻声说:“对不起。”   但动作却没有丝毫对不起的意思,急切又凶狠得想要把自己塞进爱人的身体里。   燕春山放松喉咙,偏着头用舌头去照顾茎身,还一边安抚的眨着眼睛看他,牵着他另一只手放到自己脸上。   韩成璋又愧疚又痛快,数十下之后按着他的头全部射进了他的喉咙里。   射完之后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燕春山张嘴给他看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口腔,粉红的口腔被粗暴地操成深红色,像荼蘼绽放。   韩成璋愧疚极了,连忙跪下来和他同高,捧着他的脸,心疼的检查他的口腔问:“难不难受?怎么吃进去了?很难吃吧?下次不要这样了。”   燕春山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刚刚口交过的喉咙还有些沙哑,他笑眯眯的说:“夫妻对拜。”   韩成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俩面对面跪在了一起,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却又从这一声里慢慢品味出甜蜜。   他捧着燕春山的脸说:“我也帮你。”   燕春山按住他想向下去的脑袋:“不要。”   他抱着韩成璋蹭了蹭:“我要另外的奖励。”   韩成璋自然什么都依他,并着双腿转过身去,细嫩的腿心被一个火热的肉棒捅进来,少年人发育得好,份量十足,把他夹紧的腿心操开一个圆圆的洞,白嫩的腿心一下一下冒出来吐着淫水的嫩红色龟头。   韩成璋被顶得失神片刻,有些着迷地伸手去摸那个从两腿之间顶出来的圆圆的龟头,他刚刚射过,性器半软不硬的耷拉着,被这气势汹汹的龟头蹭的有些情动,却只能吐出一点清液。   好近的距离,背后还能感觉到爱人炽热有力的心跳,好近,好近,好想和他融为一体,腻死在他怀里。   韩成璋软着身子倒在被褥之间却还记得把腿夹紧,把屁股抬起来,妥帖又细心的照顾爱人的欲望。   燕春山可怜巴巴的说:“阿铮,亲亲我,亲亲我吧,往常你都亲我的。”   这倒霉孩子把他操弄成这样还恶人先告状,韩成璋却并不觉得委屈,听话的转头和他接吻,白嫩的腿心被操得通红,自己的性器又抬头了,他突然福至心灵般的想到了,开口就是一句:“相公。”   燕春山一愣,大股大股的精液激射而出,射在通红的腿心里,像带着晨露颤抖的牡丹。 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韩成璋将昨夜与燕春山商议的方略说了出来,帐中静了一瞬。   庄敛眯着眼睛思索片刻,也点头承认这是个好谋划:“擒贼擒王,确是上策。刘豫若擒,其军自乱。但……”   他在此处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韩成璋,眸光锐利:“殿下,刘豫乃赵鸿飞心腹门生,奉命而来。擒而不杀,后患无穷。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他十分认真道:“杀之,可绝后患,亦可震慑赵党。”   这冷漠决断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原先蹭也是赵鸿飞的同党。   燕春山托着下巴看着他,觉得庄敛这人也挺可怕,好像一块木头一样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不可。”韩成璋摇头,答道。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庄敛:“我知先生谋算深远。然刘豫所部,亦是朝廷官兵,是中原子弟。赵鸿飞祸国,其麾下将士未必皆知,未必皆愿。如今国难当头,西洋人在南,匈奴在北,屠戮我同胞。我们若在此地,先对自己人挥起屠刀,杀的还是朝廷命官、一军主将,岂非自绝于天下,自证赵鸿飞污蔑我等为匪类之言?”   庄敛眉头紧蹙:“可是,殿下……”   韩成璋没等他说完,便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从北疆丈量道江南,沉声道:“先生,我之决断,目的非为杀戮,而为破围,为求生,也是重振军心。”   他的手指点到刘豫安营扎寨的地方:“刘豫若死,其军或溃,然仇恨亦种下,将来如何收拾?若我能生擒刘豫,晓以大义,陈明利害,纵不能使其立刻倒戈,至少可暂缓其攻势,甚至可令其心存疑虑,不再为赵鸿飞死力卖命。我等困守于此,非为占山为王,是为积蓄力量,以待天时,共御外侮。岂可同室操戈,对我同胞子民大肆残杀。”   庄敛叹了一口,太子殿下下了决断就是谁也改不了的了,他早已有领会,于是不再多说。   他转起话题:“那么殿下用人是否也已有了决断?”   韩成璋点点头:“不错,我去擒获刘豫,燕将军去劫粮道。”   当着众人的面韩成璋把燕春山珍而重之的放在舌尖称呼将军,燕春山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满是明亮而滚烫的爱意。   韩成璋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嘴角也有个轻微上扬的弧度,忍不住在众人面前夸夸他的小将军:“粮道守军相对分散,燕将军轻功卓绝,擅长袭扰,早在塞北就拿过不少赫赫战功,此次就由燕将军带精锐小队行动,更具突然性。”   他夸完顿了顿,这才继续说,“而我这边。刘豫大营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外紧内松。他认定我们困守孤山,不敢出击,更想不到我会亲身犯险,直取中军。此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燕春山被他当着众人一哄心里甜滋滋的,差点得意忘形,差点没体会出他藏着未说的隐晦安排,小殿下这样避重就轻,恐怕就是担心他反对,那么他打得什么主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燕春山赶紧把他的话接起来:“殿下说的是,劫粮道贵在神速隐蔽,我带十几个尖刀好手足矣。人多了反而累赘。倒是殿下那边,刘豫大营有数千兵马,纵然突袭,也需足够力量制造混乱,一举擒拿主将。殿下必须带足人手!沈惊鸿的尖刀,还有刘全手下最能打的义军营,都得跟着殿下去!”   韩成璋的眉蹙起,当即拒绝道:“不可。”   他看到燕春山神色不虞,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声音放软了,半哄半劝道:“粮道至关重要,刘豫不会不防。你只带十余人,太过危险。万一有埋伏,你要如何应对?尖刀精锐,你多带些去。我这边,有刘全和部分义军营弟兄,再配合沈惊鸿留下的部分人手,制造混乱,吸引注意,足矣。擒拿刘豫,贵在精,不在多。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他说完抿着唇,软软地看着燕春山,带了点请求的神色,往常被他这样漂亮的桃花眼软软的一看燕春山肯定就色令智昏什么都同意了。   但上次的事历历在目,他实在是害怕得肝胆俱裂,再也不想体会一次了,于是他也红着眼眶倔强地盯回去:“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拿自己开玩笑?还请殿下莫要再提。”   韩成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软的不成样子,小殿下虽然小小年纪但已经有了当昏君的潜质,被美人这样一看,简直是要星星都能给他摘下来。   可他这回不是要星星,是要去赌命,他万万不敢让燕春山出事,他好不容易才和心爱的人心意相通,他们一路走到这里,还有这么多未完的心愿和爱意,他往前一步,当着众人的面,牵起他的手柔声哄道:“春山,这次不一样。我有周密计划,不会硬拼。你信我好吗?”   “我不信!”燕春山别过头,眼眶通红,他本来面对小殿下意志力就不坚定,被韩成璋这样一哄差点又丢盔弃甲,他咬着牙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我那时候要是来晚一步,你现在在哪里?无论怎样,我都不同意,这一次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但你一定要把人能带走。”   他转过头,泪盈盈的一双眼眼泪快要掉出来了,他忽然轻声说:“别欺负我,阿铮。”   这一声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韩成璋心疼坏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天天欺负漂亮的心上人一样。   他伸手想碰他的脸,却被燕春山躲开,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脸和气得通红的耳尖。   韩成璋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压低了声音,凑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哥哥,昨夜我们说好的。你回来我们就行敦伦之礼。你若不平安回来,谁与我行礼?”   燕春山浑身一僵,猛地转头,脸颊红得快爆炸了,他赶紧去捂小殿下的嘴,把他拽离大家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佯怒道:“你、你、你,咱们私房的话你怎么在这里就说出来了?!被人听到,你这小殿下的脸还要不要啦?!”   韩成璋笑起来,笑容温柔而澄澈,他抓住燕春山的指尖:“所以呀,哥哥,为了这个约定,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说完一顿,凑到燕春山的耳边,轻柔的话语卷起柔柔的耳风,他继续哄道:“我这么喜欢你,再说了春山这么大一个美人在跟前,还没有和美人春宵帐暖,我怎么舍得就丢下我们家这个大美人就这么走了?”   他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哥哥也是,好吗?”   燕春山被他哄得晕头转向,脸色通红,就听他继续说:“乖,听我的好不好?”   被狐狸精哄木了的脑袋瓜还倔强地挣扎出一丝清明:“我说不行就不行!”   说完他生怕再被韩成璋这小狐狸给蛊惑了,转头就跑,仿佛韩成璋是什么吃人的怪兽。   韩成璋无奈的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温柔的弯起,他的小将军好哄的时候就是天底下第一好哄的,给颗糖都能跟他走,不好哄的时候是真不好哄,昨天晚上又是下钩子又是温柔乡的泡着,意志力居然还如此坚定。   沈惊鸿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太子殿下和燕将军拉拉扯扯这半天,终于得了空隙,凑上去问:“殿下……那?”   韩成璋失笑道:“那就照燕将军说的来吧。”   他思索片刻道:“带二十余人吧。”   悄悄加一点点量,应该不至于还跟他生气吧?实在生气,那也没有办法,只能等他回来再好好哄了。   韩成璋想到这里嘴角上扬,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觉得燕春山可爱得不行,恨不得天天把他藏屋里抱着哄。   他转头回到舆图前,继续布局谋划,叶从昭皱着眉在旁边略微有些担心,尖刀虽然厉害,但毕竟人数少,殿下看起来又实在放心不下燕春山,看来应该还是分了一些人过去,他们这处的人,除了刘全带的山匪还尚有些战斗力,这些刚刚招揽收编的流民,哪里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呢?   叶从昭略微有些担心,她踌躇片刻还是低头嘱咐:“殿下此行凶险,若一击不成速速回营,我们再做打算。”   韩成璋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点了点头,认真道:“夫人放心,成璋不是鲁莽之人,我都有数。”   叶从昭皱着眉,心里始终不安,片刻又道:“不如让子沅跟着殿下一同前去。”   韩成璋偏头想了想,以唐沂的身手在这其中全身而退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于是点头同意:“那便先谢谢夫人与子沅了。”   唐沂知道这事的时候挑了挑眉,既不意外又不奇怪,只是点头答应,可辛去琉却担心死了,追在他屁股后面关心他,生怕他去了弄出个好歹来。   唐沂被他烦得厉害,把人提过来,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吧唧”一口,全世界都安静了。   辛去琉变成了一只烤熟的鹌鹑,缩在那里红着脸捂着嘴再也不说话了。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是夜,正值月黑风高。   伏牛山后山一条极为隐秘的兽径出口,一队人马无声集结,融入浓墨般的夜色。   韩成璋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褐短打,长发束起,虽然穿着粗布短衫,但他实在是面如冠玉,像穿着一身华袍。跟在他身后有二十余名尖刀的好手。人人黑衣,刀剑包裹,屏息凝神。   燕春山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十分便于山林奔袭,他背负黑弓,腰挎短刀,在月光下留下十分浓墨重彩的一道影,韩成璋喜欢的不行,努力压住心中亲亲他的冲动,只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轻声笑着说:“万事小心。”   燕春山却凑上来了:“小殿下给我点好处吧?”   韩成璋歪着头问他:“什么好处?”   燕春山侧过脸,凑到他的唇边:“阿铮亲亲我,我今天一定战无不胜。”微博:-PiiP整理   韩成璋被他逗笑了,捧着他的脸转过来,快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用小拇指勾起他的小拇指轻轻晃着:“拉勾。”   燕春山摸了一下自己的唇,十分珍重的把大拇指按在他的大拇指上:“盖章了,你也是,谁食言谁是小狗。”   说完这个,他又凶巴巴的拍了一下韩成璋的屁股:“你不准当小狗!”   韩成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燕春山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然后转身,带着小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左侧山林,向着东北方向官道粮队的预定路线潜去。   韩成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眼里温柔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冷漠如铁的眸光,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转头回去。   初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阳光穿过云层,在灰黄的山峦与枯草上投下斑驳光影。   谷外平原上,豫州卫的军阵已再次列开,黑压压的步卒方阵在前,两翼骑兵游弋,中军旗下,刘豫端坐马上,面色阴沉地望着前方那座简陋却异常沉默的营寨。   连续数日的围困与劝降无功,上面催逼甚紧,赵太保已隐晦表达了不满。刘豫心中烦躁,又隐隐不安。   江南战事的消息断续传来,血腥得令人心悸。而对面营中那个年轻的储君,自那日阵前一番话语后,便再无声息,只是营防明显加固,巡哨愈发严密。   简直像个撬不开的蚌壳!   “都督,时辰差不多了。”副将低声提醒。   刘豫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挥手下令:“前锋营,推进!弓弩手掩护!今日务必迫近寨墙,探其虚实!”   战鼓擂响,沉闷的声浪撞上山壁。两个步兵方阵稳步向前推进,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后方弓弩手箭已上弦。   伏牛山寨墙之上,刘全握紧了刀柄,手心冒汗。他身后,是数百名紧张但眼神坚定的义军营青壮,以及部分沈惊鸿留下的老兵。庄敛、叶从昭等人也在墙后督战,神色凝重。   韩成璋站在寨墙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注视着缓缓压来的军阵,他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眼中所有的情绪。   朝阳照在他的侧脸上,金光如瀑弱化了少年的皮相,反而印出英俊的骨相,勾出一层亮绒绒的边,那双向来温润的桃花眼,已经敛去了所有暖意,再抬一眼,眸中的光狠辣异常如同一只猛虎下山。   “殿下,他们进入两百步了。”刘全低声道。   韩成璋微微颔首,抬手。   寨墙上,数十名被鲁平紧急改造过的、用山中硬竹和机括制成的简易“伏远弩”被推上前,弩矢粗陋,却闪着寒光。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远程反击手段。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刘全的声音紧绷。   敌方弓弩手已开始抛射,箭矢如蝗,叮叮当当落在盾牌和寨墙上。   韩成璋依旧不动。他在等,等敌方前锋彻底进入百步之内,等其阵型因地形微滞,等其注意力完全被寨墙吸引。   “一百步!”刘全几乎要吼出来。   就是此刻!   韩成璋猛然挥手下劈:“放!”   嗡——!   数十支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自寨墙激射而出!虽然精度不佳,但覆盖射击之下,仍然在推进的豫州卫前锋阵列中造成了数处混乱,数面盾牌碎裂,惨叫声响起。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韩成璋已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寨墙。墙下空地上,五十名精挑细选、全身披挂、眼神凶悍如狼的尖刀精锐,已然肃立。唐沂一身黑衣,抱刀立于队首。更远处,两百名由刘全亲自带领的义军营最悍勇的士卒,也已整装待发。   韩成璋目光扫过众人,他的目光冷冽,带着杀伐气,激的人心头一颤:“开门。随我破阵,擒贼擒王。”   “遵令!”   沉重的寨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一道缝隙。门外,是震天的喊杀与箭矢破空之声。   韩成璋翻身上马,掂了掂手里被亲兵递上来的长枪,这是一把好枪,枪尖雪亮,通体黑沉,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擅长用枪,但如此千军合围,短兵易陷重围,唯有长枪凭一寸之长,可隔敌、可御众、可立身于乱军之中,还好他小的时候跟老将军学过一段时间唐家的枪法,想来应该不会露了怯。   他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随即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寨门!   “护驾!随殿下破敌!”唐沂厉喝,拍马紧随。五十尖刀如同出鞘利刃,呈锋矢阵型,紧紧护在韩成璋两翼。刘全带领的两百悍卒则如洪流般涌出,喊杀震天,直扑正面因弩箭袭击而略显混乱的豫州卫前锋!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从寨门洞开到骑兵突出,不过几个呼吸。刘豫在中军远远望见,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更有一丝荒谬,区区两百余人,就敢开门野战,直冲我数千军阵?这太子殿下莫不是疯了?还是狗急跳墙?   “拦住他们!骑兵两翼包抄!步卒结阵,长枪拒马!”刘豫急令。他虽惊不乱,毕竟也是靠着实力坐上都指挥使的位置,看出对方人少,意图直冲中军,当即调动兵力围堵。   然而,他低估了那支冲锋小队的速度,更低估了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太子殿下的决绝与可怕的战场直觉!   韩成璋一马当先,对两侧包抄而来的敌军骑兵视若无睹,目光只死死锁定中军旗下那个披甲的身影。他伏低身形,长枪平举,将马速催到极致。唐沂与五十尖刀如同最忠诚的影卫,死死护住他的侧翼与后方,刀光闪烁,将试图靠近的敌军骑兵不断劈落马下。这支小小的箭头,竟在庞大的军阵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以一种一往无前、有死无生的气势,向着中军腹地疯狂突进。   “拦住他!射马!射人!”刘豫又惊又怒,连连喝令。箭矢如雨般向韩成璋倾泻,韩成璋手中缰绳一勒一放,胯下的马好像知道他的心意,灵活的像是水里的鱼,倾泻而来的箭雨被他灵巧地控马闪避,或被身旁尖刀用刀盾格挡。   那匹战马简直像是通了灵性,在主人的驾驭下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攻击。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中军亲卫营的厚重盾阵已在前方立起,长枪如林,寒光刺目。   韩成璋眼中唇角勾起一抹笑,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催马!   在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瞬,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长嘶,竟然后蹄发力,向着侧前方一跃,险险避开了最密集的枪丛,落地时已冲入盾阵侧翼缝隙!   长枪如毒龙出海,疾刺横扫,将两名持盾军士撞得踉跄后退,阵型出现一丝紊乱。   “保护都督!”亲卫将领目眦欲裂,挺枪来战。   韩成璋却不与他纠缠,格开一枪,马头一拨,继续向着帅旗方向冲去!他身后,唐沂与尖刀们死死咬住,与涌上来的亲卫混战成一团,用血肉为他开辟道路。   刘豫已能看清那少年被汗水与尘土沾染、却异常冷静的面容,能看清他眼中那冰冷炽烈的光芒。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他下意识地想拔刀,想后退,但主帅的尊严与周围无数双眼睛让他硬生生钉在原地,只是脸色惨白。   十步!韩成璋的战马被数支长枪刺中,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他甩落马背!   “殿下!”远处寨墙上,叶从昭等人失声惊呼。   刘豫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却见那落地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敏捷,就地一滚,避开劈来的刀锋,手中的长枪一挥,白光如雷,锋出如芒,两名扑上的亲卫咽喉溅血,踉跄倒地。   少年将长枪在手中一转,挽出一个枪花,周遭的亲卫被这白茫茫的枪尖一吓,脚步犹豫地一顿,借这一顿的时间,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再次前冲,目标直指刘豫!又有几名亲卫拼死阻拦,却被他手中的长枪一扫“砰”地甩飞,刘豫大惊,不是说太子殿下久病在塌么?这力气与能力哪里像是个体弱的久病之人?!少年仿佛不知疲倦,不知伤痛,长枪直指他的高车,眼中只有这一个目标。   五步!三步!   刘豫终于慌了,拔刀欲砍。但韩成璋的速度更快!他将身一侧,躲开他劈下来的刀,刁钻地穿过刘豫仓促挥出的刀光,枪身一转一回,向前卷去,如同灵蛇缠腕,瞬间绞住了刘豫持刀的手腕,一股巧劲迸发!   “当啷!”佩刀落地。   刘豫还未来得及感到疼痛,冰冷的枪尖已再次贴上他的脖颈,他冷汗瞬间如瀑,从额头飞速流下。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刘都督,”韩成璋一双桃花眼微开,眸光清亮,他还微微喘息着,汗珠正从额角滚落,颊边有一抹红痕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但他的声音却十分平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到此为止了,该让你的人住手了。”   刘豫僵在原地,周遭一瞬间安静了,周围的亲兵面面相觑,此刻他们主帅被擒,雪白的枪尖正横于颈下,亲卫们投鼠忌器,都不敢妄动。   城墙上叶从昭松了一口气,缓缓按住自己激烈的心跳,正在冲杀的尖刀与义军营士卒见敌方主帅的高车上是这种情形,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   而豫州卫官兵,失了主帅的统领正茫然失措,进退维谷。   刘豫大气不敢出,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太子殿下枪于他颈间悬而未杀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圣旨已下,他的任务只是擒拿住太子,怎么决断怎么利用都是赵太保的事……   太子殿下既有如此武略,千军丛中能杀到他面前,为何不直接一枪捅破他的喉咙?他低头看着白茫茫的枪尖,更惶恐了,悬而未决的死亡更让人畏惧,他不知道这把枪什么时候捅进喉咙,他脑中思绪继续飞速运转,太子殿下现在留着他到底要干嘛?   韩成璋轻笑一声:“看来刘都督很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刘豫正要开口,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军阵后方疯狂冲来,马上的传令兵脸色煞白,声音凄厉:“报——!都督!不好了!后方粮道遇袭!押粮队遭劫,粮车被焚!”   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刘豫眼前一黑,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粮道!怎么可能!!这太子殿下是不要命吗?!如此背水一战!不仅几百人就敢正面破阵擒帅,竟还分兵劫了他赖以持久的粮道!!这行将踏错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他这么千金之躯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命么?!竟敢如此!   韩成璋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神柔了片刻,心头稍安,看来他的小将军果然厉害。   他压下心头微微泛起的骄傲,将手中枪往前一送,唇角挂上一抹笑意,仿佛闲庭阔步地赏玩春景一般:“刘都督,看来你后方也不太平。”   他手腕轻轻一转,枪尖顶在刘豫的下巴上:“还要继续打吗?让你麾下数千儿郎,为你一个人的忠奸不分、助纣为虐,在此流尽鲜血,然后饿着肚子,等着被赵鸿飞当做弃子,还是被即将南下的匈奴、或更凶残的西洋人屠戮?”   刘豫嘴唇哆嗦,面如死灰。前有太子枪尖加颈,后有粮道被断噩耗,江南血淋淋的战报在脑中翻滚,赵鸿飞阴鸷的面容与可能的卸磨杀驴……种种画面交织,将他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当啷……”他手中令旗无力滑落。   周围的亲卫听见韩成璋此言也良久回不过神来,他们惶恐的去看自己的主帅,太子殿下什么意思?他们是弃子还是祭品?为什么西洋人已经打入江南,他们却还在这里对着自己人兵戎相向?   他们没了主意都把目光投在刘豫身上。   刘豫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鸣金……收兵。”   “都督有令!鸣金收兵!”亲卫将领嘶声大喊,声音带着绝望,帅令一层层的传下去,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只能跟着指令退。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回荡在上空。正在交战的豫州卫官兵被这迅速的一战打懵了,好多人甚至还没见到敌军,这场战役就已经结束了,大部分人脸上都挂着茫然不解,开始随大流的缓缓后退。   韩成璋垂眼看着他们退兵却并未立刻撤枪,他抬眼,眸中目光冷冽,扫过周围依然紧张的亲卫和渐退的军阵,提高声音道:   “豫州卫的将士们!我乃先帝嫡子,当朝太子!今日阵前擒帅,非为杀戮,只为问一句话:你们手中的刀枪,该指向入侵国土、屠戮同胞的豺狼,还是指向同样是大黎子民、只想求活的百姓?赵鸿飞勾结外敌,祸国殃民,其罪当诛!尔等受其蒙蔽,情有可原。今日罢兵,各自后退三十里扎营。愿意留下的,我在此起誓,必带你们共御外侮,还天下太平!若要离去,我也绝不为难,发与路费,自可还乡!”   声音朗朗,回荡四野。许多豫州卫士卒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眼中神色复杂。太子之名,大义之辞,阵前擒帅的神勇,粮道被断的现实,还有江南那不知真假的可怕消息……种种因素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刘豫看着底下一阵骚动,自然已经明了大势已去,不由得苦笑一声,赵太保太瞧得起他了,这样一个太子,就算是四将统领来了也不一定能抓的住,更别说是他,他颓然低头,哑声道:“罪臣……刘豫,愿听殿下发落。”   韩成璋松了一口气,缓缓撤枪,却依旧站在刘豫身侧,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收拢兵马,后退扎营。刘都督,随我入寨一叙。唐沂,带人接应刘全,清理战场,救护伤员。”   “是!”唐沂抱拳,立刻带人行动。   韩成璋将手中枪一转,横于身后望着东北方官道的方向,他的小将军现在应该收兵回营了吧,他唇角轻轻勾起,可惜没看见他英明神武的样子,回去一定要听他好好讲讲,再在他得意洋洋的求表扬的时候好好夸夸他,顺便把人拉过来亲一口。   太子殿下在心里把自己的小美人编排了个遍,这才满意地走下高车,一本正经的开始办正事。任谁也看不出来这举重若轻的殿下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一些少儿不宜的玩意!   与此同时,东北方五十里外,官道隘口。   战斗已接近尾声。燕春山浑身浴血,黑弓不知失落何处,手中短刀也已卷刃。他身边,倒伏着数十名豫州卫士卒的尸体,以及……五名尖刀兄弟的遗体。剩下的五人,包括他自己,人人带伤,被近百名敌人团团围困在一处乱石坳中,已成困兽。   他们成功找到了粮队,以迅雷屁不梨及掩耳之势发动突袭,焚毁了大部分粮车,击溃了押运的数百辅兵。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西南方向烟尘大起,一支规模不下千人、盔甲鲜明的生力军骤然出现!看旗号,竟是邻近的邓州卫!   赵鸿飞早就料到他们或许会有此动作竟暗中联络了邓州卫,在粮道附近设下双重埋伏!不愧是能操局天下的人所布置的后手,赵鸿飞这是在确保万无一失!   “燕统领!是邓州卫的人!我们被包了饺子了!”一名尖刀嘶声喊道,肩头血流如注。   燕春山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毕露。他低估了赵鸿飞的狠毒与周密。也或许,从他决定只带十人前来时,就已注定了这险境。   “杀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他低吼,再次挥刀扑向敌人。绝境之下,剩余的尖刀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一时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小口。   燕春山一马当先,刀光如雪,连斩数人,眼看就要冲出。突然,侧面一道凌厉的刀风袭来,他闪避不及,左臂剧痛,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短刀几乎脱手。   那是邓州卫的一名将领,武功自然不弱。   燕春山眼中戾气大盛,不退反进,用受伤的胳膊硬扛对方下一刀,右手的卷刃短刀以同归于尽的架势,狠狠捅进了对方腹部!那将领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放箭!”邓州卫阵中传来怒吼。   箭雨再至!燕春山就地翻滚,躲到一块巨石后,身旁又一名尖刀中箭倒地。   “统领!走啊!”最后两名还站着的尖刀拼命挥刀,为他阻挡追兵。   燕春山看了一眼伏牛山的方向,眉头皱起,他必须得亲自回去检查他的小殿下当小狗没有,怎么可能倒在这里?   一股狠劲从心底炸开!他猛地起身,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卷刃的短刀掷出,贯穿一名敌兵胸膛,同时向着乱石坳边缘一道被枯藤遮掩的、深不见底的山涧,纵身一跃!   “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邓州卫将领气急败坏。   箭矢射入他跃下的地方,却只没入浓密的枯藤与黑暗。几名士兵战战兢兢靠近涧边,只见幽深险峻,雾气缭绕,哪里还有人影?只有几点溅落在岩石上的新鲜血迹,和几片被扯碎的黑色衣角,在料峭的山风中微微颤动。   “这……这么高,摔下去怕是……”士兵咽了口唾沫。   “搜!沿着山涧上下游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领铁青着脸下令,心中却知,希望渺茫。如此险地,重伤坠涧,十死无生。   他看了一眼被焚毁的粮车,又望向伏牛山方向,眼神阴鸷。这太子……看来还真有点本事。不过,折了赵太保最看重的一把刀,这代价,不知他承不承受得起?   傍晚夕阳沉沉,坠着红亮亮的光撒下来。   韩成璋还未来得及处理善后军中诸事,便等来了前往接应的尖刀带回的噩耗。   “邓州卫……千人伏兵……粮道被焚……兄弟死伤……燕统领他……力战重伤,被逼跳入绝涧……生死不明……”   传信的尖刀泣不成声。   韩成璋的手僵住了,他像是没听见一样站在那里,唐沂小声的叫了一声:“殿下。”   韩成璋手一哆嗦,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低头愣愣的看着摔碎的茶杯,怔怔地站着,脸上血色褪尽,面白如纸。那双刚刚在万军阵前依旧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殿下!”庄敛、叶从昭等人骇然上前。   韩成璋却仿佛没听见。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颤抖着,一寸一寸从燕春山的行动轨迹往前摸索,最后停在东北方那个标注着“野狼涧”的险峻之处。   跳涧……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粗糙的地图上,染红了一大片山河。   “殿下!!!”   帐内顿时大乱。慌忙地喊人去叫玄光,众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韩成璋轻轻推开玄光,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血迹。他抬起头,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一汪深潭,没有一丝波澜和光亮。   “刘全。”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在!”刘全虎目含泪,单膝跪地。   “点齐所有能动的人。带上最好的大夫,所有的绳索、钩爪、伤药。”韩成璋一字一顿,每一句都像是从心口拉扯出来的带的血肉生疼,“去野狼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闭上眼缓了片刻,这才缓缓睁眼,平常泛着薄红的眼角落出两颗血泪,他一双眼布满血丝,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刺目的血红上。   ![https://ibb.co/spZj4MCc](chapter-6fe548938abf5165ef092d66e4f3b431db8d9d57.html)   --------------------   超级不好意思昨天有事耽搁了没有更新,今天爬起来速速写新章节!唉都怪之前太得意忘形把存稿花完了,以后我尽量多多写多存一点!   哎呀太好啦!!我终于学会怎么放图片了!!感谢草莓酱和十二春手把手教学,天呐!太开心啦!!   嘿嘿给大家看看以前摸的小殿下打架的样子!我终于写到小殿下打架啦!!   作话里好像放不进来,没事!请大家下拉评论区!十二春宝宝已经帮我放进去啦!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   消息传到雁回关的时候,正值破晓,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韩成韫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并非是他不想睡,而是边境的军情像沸腾的水,一刻不停地往外冒,每每他刚一沾到床上,下一份军情就呈报了上来,索性他干脆就和衣睡在主帐内。   匈奴人最近调动频繁,斥候回报说左贤王的王庭向西迁移了三百里,方向直指祁连山。与此同时,西洋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边境线上,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的渗透了,而是明目张胆地成群结队,带着火器,押着马队,走的是匈奴人的地盘。   西洋人和匈奴人,一个是远渡重洋的强盗,一个是逐水草而居的狼群,他们之间隔着万里黄沙,本不该有如此紧密的联系。   他们绕过了那个愚蠢的搭桥人,因为利益链接出了更深的联系。   韩成韫站在敌楼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纸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揉得发皱。信是魏奉通过青鸾卫的暗线送来的,上面的字迹是哥哥的亲笔。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西洋舰队已攻江南,玄水溃败,江望殉国。匈奴必同步发难。塞北安危,系于成韫一身。万事小心,切莫轻敌。”   他的目光落在“江望殉国”四个字上,眉头皱起。他没见过江望,但了解一个将军并不需要依靠眼睛,他知道这是唐老将军麾下的玄水统领,他一介渔夫出身,却能在水上以一当百。可谓十分骁勇善战,更难能可贵的是,江将军一片赤子之心,老将军死后仍坚守着玄水,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尽量的庇护江畔的百姓。   而如今,江将军就这样死了,被西洋的炮火炸碎在云梦泽的芦苇荡里,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而敌人还远未到退去的时候。   他垂着眼朝着江南的方向低下头,默哀了片刻,这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们虽然素未谋面,但早就通过大黎边境的守卫连成一条线,他们的血和骨被同一片土地孕育滋养,他们同样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去死,他们是手足,是袍泽,既然如此又何必曾相识?   “侯爷。”朱邪那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风沙的粗粝,“探子回来了。”   韩成韫转过身。朱邪那史站在敌楼入口,身后跟着一个浑身裹着灰布袍子的人,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脸颊上有两坨高原红,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在戈壁上走了很久。   “说。”韩成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舆图。   那人凑过来,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弱水”的位置:“侯爷,奴才跟着几个西洋商队走了半个月,发现他们在弱水上游建了个很大的营地。不是临时的,是永久的。夯土筑墙,挖了壕沟,里面堆满了箱子。”   他的手往下划,“奴才趁夜摸进去看过,箱子里装的是火铳和火药。还有一些铁管子,奴才没见过,但听他们说话,好像是能架在车上推着走的炮。”   韩成韫眉毛一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多少人?”   “西洋人大概两百多个,但匈奴人不少。左贤王派了至少一千骑兵在营地外围巡逻,把守得铁桶似的。奴才差点没出来。”那人摸了摸脖子上的一道血痕,心有余悸。   “左贤王。”韩成韫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冷意,“匈奴左贤王,管辖的是匈奴左部,王庭在祁连山以北。他跑到弱水来干什么?弱水是他右贤王的地盘。”   “奴才也觉得蹊跷。”那人说,“奴才在营地里听到他们争吵,好像左贤王和右贤王在为这条商路的分成闹不和。西洋人想把路修到更西边,左贤王想要更多的火器,右贤王想要更多的银子……”   韩成韫没有再听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沿着弱水向上游移动,越过一片标注为荒漠的区域,最终停在一个叫居延泽的地方。那是朱邪那史的老家。   “朱邪。”他忽然开口。   “在。”朱邪那史站直了身体。   “居延泽的路好不好走?”   朱邪那史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侯爷,您是打算……”   “西洋人和匈奴人想把路修到西边去,”韩成韫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弱水到居延泽,再从居延泽向西,穿过一片绿洲和戈壁交织的区域,一直延伸到地图的尽头,“我们为什么不先修?”   朱邪那史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韩成韫手指划过的那条线,那是他小时候跟着父辈走过的路。春天水草丰美时,牧民赶着牛羊从一片草场迁徙到另一片草场;秋天商队驮着皮毛和玉石,从西域往中原走。那条路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但绳子的两端还在。   “侯爷,”朱邪那史压低声音,“那条路不好走。中间要穿过好几个部落的地盘,有匈奴人的,也有不是匈奴人的。那些人不会让咱们的军队过。”   “所以不是军队过。”韩成韫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有些灼人,“是商队过。你带路,我跟着。我们扮成行商,从居延泽出发,沿着旧路向西走。看看那些部落到底站在哪一边,看看西洋人到底把路修到了哪里……”   他顿了顿,“看看这条苍梧道,到底能不能贯通,接起西域商路。”   朱邪那史开心极了,开心之余还是有些担心:“侯爷,您走了,边关怎么办?”   “边关有周校尉盯着。”韩成韫说,“况且,我不在,赵鸿飞的人反而不会盯着塞北。他们会以为我怕了,缩回去了。”   他轻笑一声,表情不屑,“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三天后,一队不起眼的商队从雁回关出发,沿着古长城向西去了。   商队有十几个人,赶着三十几匹骆驼,驮着茶叶、布匹和铁锅。为首的商人是个黝黑的矮胖汉子,笑起来一脸憨厚,嘴上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个跑惯了江湖的老油条。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随从,腰间别着一柄用布裹着的长条物件,看不出是什么。两人骑的骆驼都是普通的货驼,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那矮胖汉子是做皮货生意的,常年在边关和西域之间来回跑,跟沿途好几个部落的首领都说得上话。他这次带的货不少,说是要去西边换几匹好马,顺便看看有没有路子把茶叶卖得更远。没有人怀疑他,他的口音、他的穿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变了色的脸,都证明他是一个真正的边地商人,一个为了几两碎银可以豁出命去的苦哈哈的买卖人。   没有人知道,那矮胖汉子的衣袍底下裹着已经易容换皮乔装打扮的韩成韫。   等青鸾卫把消息带到韩成璋身边的时候,韩成韫的队伍已经走了七天了。   韩成璋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帐中批阅庄敛送来的粮草清册。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拢进袖中,然后继续看清册。   燕春山已经失踪三天了。野狼涧的搜救没有结果,下游的水流太急,人掉进去就被冲走了,连块衣角都没有留下。尽管韩成璋派了所有人去找,把刘全的义军营和沈惊鸿的尖刀都撒了出去,但他们沿着河道向下游搜寻了五十多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截被水泡得发白的弓弦,挂在下游一处急转弯的枯树枝上。那是韩成璋亲手系在燕春山弓臂上的,他嫌弓臂太滑,给他缠了一圈防滑的鹿皮绳。鹿皮绳被水泡得发胀,颜色从深褐变成了灰白,但那一圈一圈的缠法还在,是他亲手绕的结,他认得。   刘全把那截弓弦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收进了袖中,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眼下的薄红又深了一层,像是上好的胭脂在眼角绽放。   叶从昭站在帐外,隔着帘子看到他的背影。少年人的身形比最初离宫时抽条了不少,又因为这一路的奔波和劳心费力的谋划磨去了他身上稚嫩圆润的线条,显得清俊又高挑,无比丰神俊朗,如同玉山之衡。收到这种堪称噩耗的消息,也如同玉山一般,不崩不塌不碎,那个曾经在宫里笑容甜蜜的孩子,已经长成这样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   “庄先生,这份清册的第三页,粮草的每日消耗不是两千三百斤,是两千一百斤。你把骑兵的口粮多算了两成,步兵少算了一成。重新算过吧。”   庄敛接过清册,垂下眼睛,没有多问。   叶从昭掀帘进去。帐中光线昏暗,韩成璋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锋利。她发现他的鬓角有一缕白发,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贴在在乌黑的发丝里,像一条银白的河。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掩在发髻下的白发,她拥有过同样的痛苦,所以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殿下,”她轻声说,“保重身体。”   韩成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依旧温柔,依旧明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夫人放心,”他笑眼弯弯,依旧是面对他们那个温柔克制,待人体贴的殿下,“我很好。”   叶从昭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在帐外停了一瞬,似乎是想安慰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慢慢走远。   帐内重归寂静。韩成璋低下头,继续批阅清册。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怪陆离的影。他的笔尖沙沙作响,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停留,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字依旧端正,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沈惊鸿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他是见过血的人,见过太多人在失去至亲或者爱人之后崩溃、发疯。但太子殿下没有。他依旧冷静,依旧强大,依旧能承托住一切,如此稳重,又让人心安。从周霈的死到燕春山的失踪,其实太子殿下的韧性远超所有人都想象。   “沈将军,”韩成璋没有抬头,“人找到了吗?”   沈惊鸿单膝跪地,低着头。“禀殿下,下游五十里,没有发现燕将军的踪迹。”   韩成璋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   “继续找。”   “是。”   沈惊鸿起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憋了很久气的人,终于从水里抬起头来吸了一口空气。他顿了一下。他明白那是什么。   他从军二十年,听过两次这种声音。第一次是唐老将军的死讯传到边关时,一个跟了老将军大半辈子的老卒跪在雪地里,也是这样,把哭声咽进肚子里,咽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咽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清册页角翻飞。   主帐内人影未动,似乎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幻觉,他依旧像山一样稳重又坚实,承托着这些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和事,他垂下眼,继续一行行地看下清册。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韩成韫的队伍沿着弱水前行,然后拐向西北,进入一片荒芜的戈壁。   这里没有路,也极少有人踏足,所以他们一行人只有依靠朱邪那史记忆中的路线模糊的辨别方向。   骆驼比不上马,走得慢,蹄子慢悠悠地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这片荒芜的沙漠在嚼骨头。   塞外的风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朱邪那史走在最前面,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时不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看石头,看看草,看看风吹出来的沙纹,依靠着祖辈口口流传的经验辨别道路。   “朱邪,你看什么呢?”韩成韫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看路!”朱邪那史头也不回,“这地方没有路,只有记号。记号被风沙埋了,就得重新找。找错了,就走到匈奴人的地盘去了。”   韩成韫笑了,“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趴在骆驼背上,用头巾把整张脸都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随母亲,所以更像西域的人,这样藏在头巾里倒像个土生土长的沙陀人。   走了半个月,他们终于走出了戈壁,到了第一个有水有草的地方。那是一片小小的绿洲,几棵胡杨树歪歪扭扭地长在水边,树皮被骆驼啃得斑斑驳驳。水很浅,但好在够喝。几只野鸭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朱邪那史勒住骆驼,回头对韩成韫说:“侯爷,前面就是乌孙人的地盘了。从这里往西,一直到天山脚下,都是他们的草场。乌孙人跟匈奴人不对付,但也不跟咱们亲近。咱们得小心。”   韩成韫从骆驼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抹了一层防晒的黑灰,看起来像个地地道道的边地商人。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蹲在水边,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那是上次遇到一群小股马贼时留下的。   “朱邪,你说你是从乌孙逃出来的?”他问。   “嗯。”朱邪那史也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洗脸,“我阿爹那一辈是被乌孙王收留的沙陀人,后来乌孙内乱,我们就逃出来了。”   “恨他们吗?”   朱邪那史想了想,摇摇头:“不恨。收留过我们,就是恩。后来赶我们走,是怕惹上匈奴人。草原上的规矩,弱肉强食,没什么好恨的,况且后来我们又归顺过匈奴,不过匈奴的王庭更加混乱,要是留在那里我的族人完全是他们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看着韩成韫,“所以我们也想有块自己的地方,不用看别人脸色。”   韩成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那里天地相接,一片苍茫,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在绿洲边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遇到了一支真正的商队。   那商队比他们大得多,有上百匹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物,走得很慢。领头的是个留着大胡子的波斯人,穿着一件绣金的长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一看就是有钱的主。他看到韩成韫的队伍,停下来,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问:“你们是中原人还是西域人?”   韩成韫堆起一脸憨厚的笑,操着蹩脚的边地官话答:“俺是中原勒人,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那波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把匕首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他骆驼上的东西,然后笑了起来:“小买卖?你这些货,卖到龟兹,能赚十倍。是个有眼光的人。”   韩成韫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哪有哪有,就是跟着走,跟着走。”   那波斯人又问他:“准备去哪里?”   他说:“去龟兹。”   波斯人便笑道:“我们也去龟兹,一起走吧,路上互相照应。”   韩成韫连声答应,神色开心极了,仿佛一个真正的在路上遇到可靠的大商队的小商人。   跟着这支商队从绿洲到戈壁,从戈壁到草原,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各方的势力。有匈奴人的巡逻队,收了过路费就放行;有乌孙人的骑兵,看到波斯人的旗帜就绕道走了;还有几股小股的马贼,被商队雇佣的护卫一通火铳打散了。   韩成韫不动声色的看着,蹲在最角落,跟在队伍中,把自己伪装成背景板,不显山不露水,像一滴水溶进了江河里。   时间紧迫,他必须得快速记下来,记地形,记水源,记哪些地方可以设伏,哪些地方可以扎营。   还得记住匈奴人的巡逻路线,记住乌孙人的骑兵装备,记住那些小部落之间互相通婚、互相仇杀的蛛丝马迹。   他比不上哥哥聪慧,过目不忘,只有悄悄躲起再用炭笔把舆图上的空白一点一点填满。   而朱邪那史在从另一个方面打探,他用沙陀语跟商队里那些来自不同部落的脚夫套近乎,从他们嘴里打听消息。哪个部落今年遭了雪灾,哪个部落的族长死了,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结了仇,这些消息零零碎碎的,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必须得在最短时间内,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一个月后,他们到了龟兹。   龟兹是个大城,城郭高大,街道宽敞,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里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有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也有从更西边来的西洋人。他们带来了香料、珠宝、玻璃器皿,也带来了火铳、火药和……鸦片。   韩成韫在一家客栈住下来,每天都去集市上转。   他带来的东西不少,他每天假装卖货,实际上是在人群里窥伺,做一个猎手最重要的就是有耐心。   运气很好,这一次老天爷没有辜负耐心又努力的猎手,他捕获到了一个正在缓缓成型的网络,这条西域之路的支脉正在被西洋人利用,变成他们输送武器和鸦片的通道。   “侯爷,”朱邪那史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在城西看到了一个人。”   “谁?”   “安德烈。”   韩成韫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有别人吗?”   “还有几个西洋军官,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他们在跟龟兹王的弟弟喝酒,谈了很久。”   一种隐约的不妙在他心头悸动,韩成韫沉默了片刻。   “我们要回去。”   回去的路惊险至极。   他们刚走出龟兹不到两天,就遇上了不怀好意的窥伺,而且还是好几拨人跟着他们,有骑马跟在后面的,有在前面堵路的,有在远处山上放哨的。他们像狼群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攻击,也不离开,等着猎物露出疲态。   韩成韫眼神一沉,觉得对方的恶意来的莫名其妙,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商人,此行就算赚了点钱,也绝对比不上那些大商队,况且找这些人用的钱,说不定已经比他们赚的钱更多了,难不成是哪里出了纰漏?   “侯爷,”朱邪那史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前面三十里有个山口,过了山口就是戈壁。只要进了戈壁,咱们就能甩掉他们。”   韩成韫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就会天黑。天黑之前如果不能通过那个山口,他们就会被困在这里,被那群狼一点一点地撕碎。   “走,”他说,“不走官道,走小路。”   朱邪那史惊讶地看着他,小路上有马匪,按理来说那边更加凶险,但他看到韩成韫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侯爷的决断自有他的道理,朱邪那史想了想觉得以自己的脑子来看,还是得无条件的相信侯爷。   他勒转骆驼,带着队伍拐进一条被杂草和碎石掩盖的崎岖小径。   队伍从这里开始加速。骆驼被催着跑起来,颠簸得厉害,货物在背上哐当作响。韩成韫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的手指按在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刀上,指节泛白。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侯爷!他们追上来了!”朱邪那史喊。   韩成韫双腿一夹,催骆驼跑得更快。骆驼跑起来的样子很滑稽,一颠一颠的带着驼铃声声。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和腥味。   跑不掉了。骆驼再快也跑不过马。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不是他一个人的死,是所有人的死。   前面的山口越来越近了。只要过了那道窄窄的缝隙,到了戈壁上,他们就能散开跑。对方人数不多,只要散开,总有几个人能跑掉。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   从侧翼的山沟里,又冲出一队骑兵。他们穿着匈奴人的皮袍,骑着矮脚马,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狼嚎般的叫声。他们从侧面包抄过来,截断了韩成韫的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韩成韫勒住骆驼,拔出长刀。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映出他那张被风沙和黑灰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脸。那双极像沙陀人的眼灰中泛着青,如同狼眸,猛兽就算逼入绝境也会撕咬对手至最后一刻。   “朱邪,”他轻笑一声,“努努力,阿依拉还等着你回去呢,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一个人在这个世道可不好活。”   朱邪那史也拔出了刀,那把弯刀跟着他在边关用了好几年,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笑起来,他的长相是很典型的西域汉子,五官十分深邃,又被塞北的风沙磨得粗粝,平常藏在他那一把放荡不羁的大胡子下叫人看不见他的英俊,这会他被激发了血性,显出一种十分特殊的气质。   “侯爷,”他说,“这次咱们要是能回去,你想娶阿依拉我也认了,我亲自跟她说。”   韩成韫眼角一弯,“好。”   他勒转骆驼,刀尖指向那群冲上来的骑兵。“杀!”   两支队伍撞在一起,刀光交错,血溅黄沙。   韩成韫的刀又快又利,刀法狠辣又凶猛,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刀法,既有中原刀法的精准狠辣,又有草原刀法的狂野凶猛,他在塞北待的这三年学到的不只有磨刀,更有拔刀。那些骑兵根本反应不过来,就被他举刀割破了喉咙。   朱邪那史跟在他身后,像一面移动的盾牌,把从侧翼袭来的刀锋一一挡开。他的刀法没有韩成韫那么精妙,但力道十足,每一刀劈下去都像是要劈开天地。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敌人太多了。   韩成韫的刀慢了下来。无论他杀多少,敌人都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了,一波又来了。这不像是一支巡逻队,也不像是一股马匪,这像是一支有组织、有预谋的军队,一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的军队。   有人出卖了他们。不像是商队里的某个人,而像是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从他们在龟兹遇到那支波斯商队开始,每一件事都是安排好的。安德烈在龟兹,或许不是偶然;那支商队出现在绿洲,也不是偶然。他们被一步步引入了圈套,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想到这里,韩成韫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的山脊上响起一声更加尖锐的哨音。   所有人被这声激得一愣,都停了下来,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暮色中,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燕”字,黑底白纹,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燕字下有个小小的花纹。旗下,黑压压的骑兵排成雁行阵,弯刀出鞘,箭已上弦。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黑甲的高大身影,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斩马刀。他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高处俯瞰着谷底的战场,像一只狩猎中的猛兽。   “镇北军!”朱邪那史愣愣地看着那面旗,不可置信地惊呼。   韩成韫看着那双眼睛,眯了眯眼。   “是镇北军!”朱邪那史又确认了一边,依旧十分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镇北军来了!”   燕烈抬起斩马刀,刀尖指向谷底的敌阵。没有任何多余的号令,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下山坡,弯刀在暮色里闪烁着冷光,像是一条翻涌的大河奔腾而下。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匈奴骑兵看到那面旗,听到那阵马蹄声,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恐惧。他们认得那面旗字下的花纹!!那是唐家曾经的铁骑!!是跟着那个战无不胜的老将军,活生生打出来的疾风!!   那么那坐于乌骓马之上的主将就是燕家的将军!   所有人的恐惧都在这一瞬间放大,燕家的将军带着疾风曾经无数次的横扫他们草原的部落,如果不是被现在中原的皇帝忌惮,压在手里不肯动用,西域哪里还有他们的安身立命之处?更可怕的是,燕家像是个怪兽,他家出身的将军不止一位!!而且每一位都狠厉得让人胆战心惊!   如今这个……看起来像是手段最狠辣的燕烈。   疾风给他们的恐惧太深入人心,有人看到的一瞬间开始逃跑了,恐惧像瘟疫一般蔓延,他们像被冲垮的堤坝开始四散奔逃。但已经来不及了,镇北军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韩成韫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大旗和那个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的身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疾风居然还在,原来藏匿在镇北军里。   弯刀挥舞,血光飞溅,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曲末日的乐章。   刀光剑影划破了西域的夜。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燕烈的马行至他的身前,韩成韫用撇脚的边地官话谄媚地说道:“哎哟!多谢将军!多谢将军!这帮西域人果然是蛮夷,莫名其妙对小人发难,若不是将军今日小人就交代在这里了!”   燕烈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放声大笑道:“早就听闻小侯爷心思缜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一甩刀上的血迹:“侯爷不必担忧,我们也是殿下的人。”   他身旁一身着黑甲和他并行看起来关系亲密的小将也放声大笑,传出来的却是清脆如铃的女子的声音:“哈哈哈,谁让大哥你成日黑着脸,我看任谁来了都得警惕一番吧!”   她笑完又说:“小侯爷和咱家小八还挺像,年纪不大,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打起仗来这么有血性,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往身后一扯,扯出一身轻甲丢给韩成韫,手中缰绳一勒调转马头,眸中光芒烈烈:“侯爷,换马吧?咱们杀他个回马枪!”   回马枪?!韩成韫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真是一群疯子。   他接过轻甲把脸上的伪装一抹:“从西边的道走,我已经摸清楚了他们的布局。”   燕破云勒住马头,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被月光照的不真切。   小疯子一个。   他们迅速换了行装,跟着燕烈与燕破云一路策马奔袭。   兵法曾有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奔袭百里去争利,三军主将可能被俘,只有十分之一兵力能到;奔袭五十里,前锋将领易受挫,只有半数兵力能到;奔袭三十里,也只有三分之二兵力能到。   如此千里奔袭的急行军,寻常军队早就溃散如鸟兽,而疾风不愧是疾风,如此威名赫赫果然有他的道理,在如此高强度、日夜不息的千里奔袭中,居然还保持着井然有序的队列,如同一阵森然的黑风,简直像怪物。   韩成韫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军队和一旁的燕家兄妹,转头轻声对朱邪那史说:“感觉我们被对比的像废物。”   朱邪那史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随后又立刻摇头鼓励自家侯爷:“那不能!是他们太怪物!”   燕破云听到了,在急行的马上侧头看他,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耀,像一颗剔透的茶晶,她发出大笑:“没事小侯爷!大家都知道你接的这定北军是个烂摊子!能被带成这样已经十分了不得了!以后跟着姐姐混!保证把你们定北军混的跟咱们疾风一样!”   韩成韫对着姑娘散德行的毛病又起来了,立刻装得彬彬有礼道:“那哪能让燕姑娘如此费心费力呢?”   朱邪那史被他这一句话装得浑身一哆嗦,怒道:“你这个登徒子!我才不会把阿依拉说给你!”   韩成韫故作矫情的叹了一口气:“真是棒打鸳鸯啊!”   燕破云也一起笑道:“你的这个小统领还挺有意思的!就是长得丑了点,不然姐姐还真喜欢!”   朱邪那史更怒了:“都说我是居延泽最俊的儿郎!哪里丑了!!”   韩成韫觉得燕破云性格爽朗跟个男孩子一样,也就不拘束着了,接过话头:“可不是么,就是长得丑了点,朱邪你也别灰心,你这尊容……嗯,在中原找老婆是够呛,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十分自恋的恶心人:“哪像我,我可是中原女子的梦中情郎的长相!”   他在塞北最喜欢玩的就是恶作剧,散着德行恶心人,别人越起鸡皮疙瘩他越开心,此刻他老毛病又犯了朱邪那史早就是他的玩具了,被他恶心的够呛,嘴里叽哩哇啦的用沙陀语骂他臭不要脸,骂得他浑身舒爽,他还想再说一句,就看见燕破云若有所思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姿色是不错,若不是殿下的弟弟,拐回去当个侍夫倒也是一段佳话。”   这下轮到韩成韫浑身恶寒的打了个哆嗦,果然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朱邪那史被这俩臭不要脸刺激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狠狠呸了他俩一口,打马往前去了。   韩成韫和燕破云对视一眼,瞬间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夜间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歇脚,燕破云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一般的中原女子不大相同的棱角分明的脸,但她的眉眼却长得十分纤长柔美和燕春山有三分相似,只是掩在高高的眉弓下,几乎有种英俊气。   她的头发从头盔里散出来,随着风沙抚着她的侧脸,她并不在意的将发一挽,简单的抓了一个高马尾,来问他:“小侯爷,魏老的青鸾卫给你的信隼,你有没有带在身上的?”   韩成韫摇了摇头:“此行凶险,信隼饲养不易,魏老忙了快一年才铺下来的线能多留一条是一条。”   燕破云叹了一口气,白日里无忧无虑,英姿飒爽的神态沉寂了下去,她有些担忧的向南望去。   口中念道:“不知道衔珠那边怎么样了。”   燕衔珠此刻正神色凝重地坐在屋内,大夫看完诊,背着药箱从里间的屏风后绕出来,对她拱手恭敬道:“家主,小公子伤得太重了,小人医术有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若能找到钟老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燕衔珠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外公!外公!外公!就知道找外公!一出事儿了,什么都让我找外公!那我养你们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名大夫哆嗦了一下,却也知道她这会发脾气不是单冲着他,只好再次拱手作揖:“家主息怒……”   燕衔珠咬了咬牙,挥手让他下去。   她正气得要死,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门帘被一把长剑挑起来,燕铉走了进来:“老幺怎么样了?”   燕衔珠红着眼眶说:“还能怎么样?大夫说这两天就在跨鬼门关了。”   她咬了咬牙狠狠道:“我要把那个姓赵的碎尸万段!”   燕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进去看看他。”   他坐在床边,看着燕春山苍白的,了无生机的侧脸,眸色阴暗,燕衔珠跟了进来,问他:“怎么样?你的人能调走多少?”   燕铉脸色一沉:“被那个姓赵的摆了一道,江左营刚接到上峰军令,说是西洋舰队近日在东海集结,恐有异动,命我部即日移防,前往镇海协防。公文上加盖了兵部大印,言辞凿凿,说是为保海疆安宁,不得有误。”   他冷笑一声:“我这边才带人离开江左两天,这上峰的军令迫不及待就来了,还美其名曰说是协防。”   他眸光阴冷,动作却十分温柔的摸了一把燕春山的头:“其实是把我调到一处无险可守的破港湾,名为待命,实为软禁。我若不听令,便是违抗军令,可按临阵脱逃论处;我若听令,便眼睁睁看着小八在这边生死不知,而我的兵困在那片烂泥滩里,半步都动弹不得。”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恶狠狠地说,“他把我弟弟欺负成这样,我一定得找他讨回来!”   他们是在离伏牛山七十里的芦花渡里捡到燕春山的,彼时燕衔珠刚刚得知太子殿下被困的消息,于是赶紧来江左找他,想借他江左营的兵力把粮送进去,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助殿下他们一臂之力。   他们沿着水路从江左一直往上,那天白日里正好路过芦花渡,那是一片浅水湿地,水流十分平缓,生满了芦苇,秋来芦花飞雪,故此被当地人唤作芦花渡。   他们的船运了粮食,吃水极深,所以离那片芦花渡有一些距离,那时燕衔珠站在船头,半阖着眼休息,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从得知伏牛山被围困的消息开始,她就马不停蹄地从海上赶回来,先是联络燕铉,又是调集粮草,又是疏通水道。   每一件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鞭子,抽在她身上,催着她往前赶。此刻站在船头,被微风轻拂着,她这才后知后觉的体会出一点疲惫。   她阖着眼休息了片刻,这才要转身回到船舱,结果余光一瞟,瞧见那芦苇荡里飘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定睛一看,那好像是个人的影子,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连忙叫人下去,将那人拉上来。   她还满心欢喜的觉得今天又做了件好事,直到看到船上的水手七手八脚地把那人从水里捞上来后那张被水泡的发白,嘴唇发青,了无生机的脸。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一瞬间双腿发软几乎要倒在地上,她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把燕春山身边的水手推开,将他抱在怀里:“小八!小八!!”   她手忙脚乱的在他身上摸索着,双手颤抖好不容易摸到了他的脖颈上,她流着泪固执地寻找着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下比一下缓慢、微弱,仿佛一只被狂风吹拂不停明灭的烛火,此刻已经要快被吹灭了。   她心中大恸,扯着嗓子大喊:“还活着!!还活着!!!快!!快拿毯子!拿伤药!把船靠岸!!船上所有的大夫都过来!!!再去请大夫!!不!!去请最好的大夫!把这一带能找到的大夫全部给我找来!!”   船上顿时一阵兵荒马乱,燕铉跑了出来,看见她怀里的人脸色一白,往常那个还跟他撒着娇说自己骑马摔下来疼要他帮忙揉一揉、不准告诉别人的、鲜活的弟弟此刻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里。   他颤抖着走上前,双手捧住他身上的伤口,以前这么娇气的弟弟,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疼不疼?怕不怕?   他们俩平时都是独当一面可靠又稳重的当家,可这一刻却仿佛变回了小孩子,迷茫又慌张地抱住燕春山,浑身发抖地吼着叫所有人把能用的东西都给他用上。   上一次体会这种惶恐和痛苦的亲人离世,是母亲的离世,而现在,要体会弟弟的了么?   不敢想,也不能想。   --------------------   这回轮到弟谈情说爱,哥哭成傻逼了,果然天道好轮回啊!   弟弟:我再也不搞抽象了,没人懂我的抽象,还真把我当傻逼。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韩成韫打了极其漂亮的一仗,他和燕家兄妹带着疾风一路横扫过去,急行军的打法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几乎是探子回报的同时,疾风的军队就已经到了跟前,铁蹄踏处没有一个部落有还手之力。   韩成韫跟在燕家兄妹身边,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疾风如此让人胆寒。   疾风不同于一般的军队,他们并无辎重依赖,士兵只带十日粮,不靠后方补给,就地夺取匈奴牛羊、粮秣,以战养战。他们甩掉了笨重的粮草车队,全军轻装,极致的提升速度与续航。   这样的军队是韩成韫曾经设想过,可是目前以定北军的能力只能在边塞附近这样急行速打,没有想到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能把这种军队做成现实。   他不得不承认老将军果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如果只是在一方战场上能够抉择英明,那也只能称作奇才。可老将军在时,统领大黎四境守军,不仅给每一个军队都配备了最适合的打法,还打造出来唐家六部中工蜂这样的,不仅重工事更重民生的部队。   韩成韫死活也想不通韩武铭这废物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天才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构杀,韩武铭这脑子到底进了多少水?!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被韩成韫恨得牙痒痒的韩武铭此刻正瘫软在龙椅上,明妃坐在他身边垂下眼专心致志的把烟土挑起来,放在烛火上细细的烧,烧完后又用掌心滚过,再循环往复。   她的头上珠翠层叠,在灯火辉煌的殿内映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影,所有人的神色都在这片华贵的光影中隐没了,看得不真切。   一阵风过,门被打开了,不需要通报就能进来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明妃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道:“赵大人。”   赵鸿飞走进来,自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仔细地看她烧鸦片,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纤长白皙的手上,看着它们在烛火上翻飞,看着那团黑色的膏体在火焰中膨胀、收缩、再膨胀,如同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娘娘这手艺,越发精进了。”   明妃的手没有停,神色也不见改变,只是淡淡道:“赵大人过誉了。”   赵鸿飞笑起来,略微放松身体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并非过誉,娘娘这烟烧的好,皇上用了,睡得比从前踏实多了。朝堂上的事,也少操了许多心。这是功劳,大功劳。”微博:-PiiP整理   明妃的手一顿,鬓边的步摇晃了一下,折出一道金光灿灿的影,她终于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男人:“大人今日前来,应当不是专程来夸我的手艺吧?”   赵鸿飞依旧慢条斯理的端起一旁小太监递上来的清茶,尝了一口,这才抬眼笑起来,他的眉眼长得阴郁,笑起来也不见多少开朗,反而阴沉沉的像带血的刀被天光晃过的那一瞬亮光。   “江南的事,你可曾听说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烧烟:“听说了。”   她没有接话的打算,赵鸿飞也不急,目光越过她的手看向她额上的疤痕,那目光在疤痕上流连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让明妃的手更加颤抖,最后她烧不下去了,抬头道:“西洋舰队攻了云梦泽,玄水溃败,江望殉国。沿岸村镇被劫,百姓死伤无数。”   “还有呢?”   “还有?”明妃抬眼,“大人还想让我知道什么?”   赵鸿飞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推到明妃面前。   明妃垂着眼不去接。   赵鸿飞也不在意,手指点了点密报的封口。   “伏牛山那边,太子击退了豫州卫,生擒了刘豫。粮道被劫,刘豫军心涣散,后退三十里扎营。太子不费一兵一卒,就解了围困。”他轻笑一声,“这个小东西比我预想中的麻烦不少,比起他那废物爹……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早知道就该杀了他。”   又一抹烟土烧好,明妃把它放在手心里滚动,慢慢卷起来,卷的均匀又细致。   赵鸿飞撑着头看着她的动作,语气轻松仿佛一个真正的在跟自己女儿拉家常的父亲:“江南水寨虽毁,但西洋人占了云梦泽东岸,倒也不算全无收获。北边那个小杂种也摸到了龟兹,西洋人的布局被他看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没关系,他一个没权没势的小杂种就算看得到,也吃不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如同潮水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摇欲灭,那些首饰摇晃的金光于是越发晃眼了,摇摇荡荡,光怪陆离像一群摇曳的鬼影。   他背对着明妃,在摇曳的光里投下一道浓长的影:“是有些麻烦,不过下棋就是这样,若是毫无悬念反而落了下乘,天下之局亦当如此。”   烟已经烧好了,她烧得漂亮极了,对称又均匀,明妃将它卷进烟斗,慢慢抬头:“那么大人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交代呢?”   赵鸿飞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夸赞她:“当年这么些孩子当中,我就瞧着你是最聪慧的,果然如此。”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江南那边,鸦片运不上来。你让人传话过去,让他们走海路,绕开云梦泽。西洋人的船现在帮着运货,跟着他们走,安全。”   鬓边的步摇在烛火里几乎是失态的一抖,明妃愣愣地接过那封信,明知不该问,但她还是说出口了:“所以西洋的船,现在是在帮咱们运鸦片?”   赵鸿飞嗤笑一声,似乎是不满他这个聪明的女儿问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不替咱们运,他们哪来的银子?你以为西洋人为什么帮我们?真为了什么所谓的共襄大业?”   他发出轻蔑的笑:“不过是些银子,地皮,港口,他们要,拿去就是。”   他将手一挥,轻松得仿佛是邻居找他讨一小寸巷间的土地:“等他们把那些碍事的钉子拔完了,我就能腾出手来,他们吃的,拿的,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   这就是权利,这就是他掌握的权利,这就是他以为自己掌握的权利。   明妃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能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自然是冷酷的、精明的、算无遗策的,可这偌大的天下真是一个人一只手就能颠覆倾倒的么?   这个男人太自负了,自负到有些天真,有些无知,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得天命所归了么?他有万众归心了么?他凭什么志在必得?他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把千万人的性命轻轻放下?   人其实是很渺小的,只是常常站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一叶障目,若是拉进时间的长河来看,就算活过百年也不过是历史角落里转眼的一瞬间。   不管你怎样精明,怎样懂得算计,你都是这样一个渺小的东西。   你担得住千万人的因果么?你扛得起天下命数的国运么?   若是他们吐不出来呢?明妃冷漠地想,那么你又该如何呢?   她低下头,拿起那封信,露出一段低垂的白莹莹的脖颈显得温顺又懂事。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不过这脚步声的主人规矩的多,急匆匆赶到后就站在门口恭敬的等着通报。   小太监推开门,辛嘉言带着满脸风尘仆仆的倦意走了进来,他一身朝服尚未换下,眼下压着一圈浓浓的黑深,面色有些苍白,像是个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赵鸿飞换了个脸色,温和又亲切的看着他:“辛大人,汝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辛嘉言点点头:“回太保,汝州及周边三县,今岁夏粮已全部征缴入库。共征得粮食十二万石,银钱折合三万两。各地绅民,皆踊跃输捐,并无怨言。”   说到并无怨言的时候,他嘴角扯了扯,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的神色割裂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赵鸿飞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满意。   “汝州的事办得不错。你做得很好。本官会向皇上为你请功。”   辛嘉言躬身:“多谢太保。”   赵鸿飞拂袖而去,明妃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烟枪,递到皇上嘴边,柔柔的靠了过去,像一颗柔顺缠绕的菟丝草。   她看着躬身道别即将离开的辛嘉言,突然开口说道:“辛大人,我听说,汝州征粮的时候,有一户人家交不出粮,你把那家的老母亲抓了起来,关在县衙的柴房里,三天不给吃不给喝。后来活生生将那老妇人饿死了?”   辛嘉言抬起头,眼中波澜无惊,似乎是在奇怪她莫名其妙的问话:“回娘娘,那户人家抗旨不遵,卑职只是按律行事。老妇人年事已高,身体本就不好,并非卑职苛待致死。”   明妃笑道:“无妨,只是茶余饭后听得一则闲谈,大人果真雷厉风行、办事得力,该赏,该赏。”   辛嘉言赶紧又躬身谢过,跟她告退,明妃点点头,不再看他,专心照顾着皇上抽鸦片去了。   辛嘉言眉目一敛,所有神色都在摇晃的华丽光影里看不真切了,他退了出来,在殿外站了片刻,夜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他只是裹紧了顺着勤政殿漏下的光影一步步往下走,一步步走,一步步陷,走向一个黑洞的,不知归途的未来。   风也潇潇,雨也潇潇,人生何处不寂寥。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夜风披着勤政殿光怪陆离的影略过宫檐,趟过夜色,兜兜转转吹进了重华宫。   塞西莉亚梳拢了自己耳边被风抚乱的发,抬头去看吸得癫狂的十二个人影,她湛蓝的眼睛里溢满了担忧,门口轻响一声,她转头,什么都没有。   但十二个少女之中悄然出现了第十三个人,他缠在十二名少女里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美丽的海上珍珠,晚上好,教皇大人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塞西莉亚沉默着转头,继续梳自己的发,他继续说道:“赵是个十分阴险的小人,教皇大人担心我们之间的合作并不牢靠,您不仅要监视他,更要想办法把大黎的皇帝从那个女人手里抢出来,大黎这个国家对皇帝有这一屁种梨近乎盲目的崇拜,只要我们能掌握他,就能掌握在这里的话语权,这样我们的远航才有意义。”   塞西莉亚终于开口了:“既然我们只要话语权为什么要攻打他们?和赵的合作不是已经很顺利了吗?我在盯着他,他的部署我们都知道……”   那人轻笑了一声:“可怜的塞西莉亚,如此善良如此单纯……帝国花了无数的时间和无数的金钱,就要一块小小的土地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他说着似乎真的觉得很可笑似的笑出声来:“我们要的是大黎,是整个大黎,不是可怜的一小块土地。”   他隔着十二名少女,目光混在她们之间像一条不停游走的毒蛇,贪婪又阴郁:“这里的人只是猪狗,我们才是世界上最高贵的血统,塞西莉亚,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庄园和你可爱的小妹妹,共情猪狗是愚蠢的决定。”   塞西莉亚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没了血色,她木木的点头:“我会努力。”   她想了片刻又说:“但是大黎的皇帝现在神志不清,不是我接近就能决定的。”   一把刀飞过来插在她的面前:“所以我是说让您去从那个女人手里抢过来。”   他笑着说:“黑曜石圣骑士军团公爵元帅的女儿总不会连刀都不会用吧?”   他的叹息像是毒蛇的吐信:“您是如此尊贵,又是如此不凡,帝国期待着您的回信。”   不等她有反应,第十三个人像是一条毒蛇快速游回洞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塞西莉亚看着这神志不清的十二名少女慢慢皱起了眉头。   她们在看着她。   她们又哭又笑,表情又愉悦又痛苦,像铺天盖地泼出来一簇簇色彩艳丽的颜料。   她们一齐开口,声音层叠,又麻木又诡异,花团锦簇的拥到她的身边,仿佛要把她拥到天上去:“尊贵的塞西莉亚,回信吧,回信吧,回信吧,回信吧……”   重叠着麻木反复的声音一层层往上堆,像一场盛大的病态的狂欢,蹲在屋顶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于是他没有看到那十二名少女一边重复着一边哭着死死盯着塞西莉亚不断摇头。   无论怎样生长出来的生命,总有它的出路和归途。   到底是燕衔珠用流水似的银子灌出来的命,燕春山躺了三天,终于睫毛一颤。   韩成璋几乎日夜不歇的守着他,处理事物全搬到了他的房间,这会自然马上发现了他的变化,他顿时窜了起来,从一侧照顾病人的小塌上跌跌撞撞跑到燕春山跟前,紧张地看着他。   但他这一颤之后马上又没了动静,韩成璋眸光渐渐暗下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干燥的唇,十分熟练地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的给他渡过去。   喂完水,他也没有放开他的手,坐在床下握着他冰凉的手直直的望着他发愣。   接到燕春山是三天前,燕衔珠带着粮乘船而来,与她同行的还有燕铉,韩成璋强撑着笑脸,礼数周全的接待他们。   燕衔珠的目光落在他雪白的鬓发上,眸光一震,众人看是她来,都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她这个噩耗,结果就听燕衔珠大叫:“外公呢?玄光玄明呢?快来看看我家春山!”   “咚”一声,众人转头去看,韩成璋已经晕倒在地。   于是营寨里乱成一团,大家手忙脚乱的把燕春山搬下来,又手忙脚乱的把太子殿下给安置好,沈惊鸿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说:“……把殿下和燕将军放在同一处吧,也好照料……”   剩下的话他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念出来:“要是殿下醒来找不到燕将军,恐怕要疯。”   韩成璋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噩梦,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丰盛而茂密的水草缠着他不断的下坠,快要把他憋死了。   他猛的从床上弹坐起来,豆大的汗珠不断的从额上滴落,他眼神失焦着,张嘴喘息。   他十分迷茫的转头将屋内打量了一圈,一旁的床上好像有着十分熟悉的人影,他愣愣的看着,却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能反应。微博:-PiiP整理   身体比大脑更先记起爱人的影子,他一抬手摸到了满脸的泪,他跌跌撞撞的滚下床,几乎连滚带爬的到那个人的床边。   清朗又俊秀的眉眼好像多情的春山隐没在江南细蒙蒙的烟雨里,高挺的鼻梁下是饱满却苍白的唇。   他伸出手颤抖的摸索到那人的唇上,他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贴过去,认认真真看他的眉眼和他的唇,过了半晌他的眼泪才涌出来:“哥哥……”   他的额头小心的贴上去,他仔仔细细的看,看他的纤长的睫毛,看他薄薄的眼皮,然后他浑身发抖的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去听。   “咚。”的一声心跳,把他震的脸颊发麻,他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泛疼的胸口大口喘息。   这些天来稳重又可靠到仿佛能承接住一切的殿下失态了。   韩成璋醒来之后几乎寸步不离,燕衔珠自问自己都没有太子殿下照顾地细致,一会又是给擦身子擦手心,一会又是给喂水喂药的。   燕衔珠的目光狐疑地来回打量了片刻,心想:难不成是殿下以为自己要撤资?所以赶紧费心尽力的来照顾小八?可他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人,平常来两次,表表态度就好了,干什么照顾人要这样亲力亲为呢?   直到她看到韩成璋望向燕春山的眼神的时候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隐约记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到底是哪里呢?她一边思索着一边样外走,走到屋外她突然一拍脑门:爹就是这样看娘的!!!   她疑心自己想多了,这两个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退后两步,趴着门框往里去看,就看到了韩成璋面不改色的把药含进嘴里,将燕春山抱起来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用嘴给他渡进去慢慢给他顺下去。   万一……万一是怕用竹筒伤着小八呢?!不确定再看看!   不是!这一口药有这么多吗!!怎么还不撒嘴?!   燕衔珠木在原地,又看见韩成璋喂完药把他放下去,捧着他的手一直不肯松开,连处理事务都要牵一只燕春山的手。   燕衔珠的理智彻底崩碎了: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二天送药的时候,燕衔珠端着药碗进来,面无表情的看着韩成璋嘴对嘴给燕春山喂完药,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   韩成璋就已经将一把带着荆棘的藤条递到她的手上,他看着她眸光几乎是疯狂的、灼人的,但又分外的冷静坚定:“小六姐……不、燕姑娘,是我枉顾人伦,是我不知廉耻,是我肖想春山,您打我吧,今日除了您打死我,再没有办法让我松开他的手。”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这辈子我都不会松开他的手。”   燕衔珠更麻了,她又不是什么棒打鸳鸯的封建大家长……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韩成璋递到自己手里的藤条斟酌着开口:“殿下,这东西您收起来,别伤着自己……那什么……我们家春山吧……”   她绞尽脑汁的想一些体面的形容:“其实挺额……那个什么……”   她抓耳挠腮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春山他孩子心性,想必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做了什么僭越的事儿,让殿下以为他有什么别的心思……他这孩子打小这样,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做事也不过脑子……”   韩成璋眼睛一弯,看着燕春山的眼带着温柔又满溢的爱意微微笑道:“春山他很好,很聪明,我很喜欢。”   燕衔珠赶紧手忙脚乱的比划:“不是、不是,殿下、这不一样,你们俩、你们俩是男子!怎么、怎么……”   韩成璋转头看她,突然说道:“我与春山已有了夫妻之实,燕姑娘,你若要说我们是错的,那恐怕说晚了。”   燕衔珠脑子的弦“嘣”的一声断了,她几乎同手同脚的走出了房门,迈出房门的一刹那,她十分不合时宜的想:春山那不着调的小兔崽子在殿下那处到底谁上谁下?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的跑了。   韩成璋抿唇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抓起来燕春山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低笑着说:“哥哥你再不醒来我就要闹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这什劳子殿下的脸就不要了。”   床上的人没有言语,依旧沉静的睡着,韩成璋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已经把大话撒出去了,哥哥,醒过来吧,我什么都能依你。” 第91章 第九十章   燕衔珠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韩成璋,这两天躲着不敢来,药都是让沈惊鸿送的,沈惊鸿则是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面无表情的把送药的工作接手了过来。   在他看来,好男风之事本就自古有之,更别说昔日汉时男风盛行,殿下就算是想强要了燕将军,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更何况殿下与燕将军又不是强迫关系,他们二人分明是心意相通,情意相合。   生命本就各有形状,爱也自然各有形状,他们之间是怎么相处的,殿下这段时间又是怎么过来的,他们都有目共睹,殿下这般爱护燕将军,又没妨碍着谁,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甚至还考虑周全的问燕衔珠有没有香膏,味道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滋润,燕衔珠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寻思他一个大老爷们要这个干嘛,结果不经意间就看到他一直认真做计划的小本,香膏这一项是在殿下和燕将军后面的。   燕衔珠锈住的脑子突然转过弯来了,饶是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再怎么见识多广、百无禁忌也要被震惊死了,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被冲击的脆弱,而冲击她的当事人们却没有丝毫的察觉,每天依旧臭不要脸的在她旁边把这种事当理所当然。   燕衔珠崩溃得不行,又实在不知道跟谁倾诉,在营地里被憋的上火,嘴上都起了一个大泡。   最终,在这一天,韩成璋在给燕春山喂完药后,被燕衔珠跑进来手忙脚乱的往他怀里塞了一个东西,他低头一看,居然是香膏。   太子殿下还没有修炼出没脸没皮的究极形态,于是此刻脸像被烧熟了的虾一般通红的愣在原地。   他转头去看床上还没醒过来的燕春山,觉得大家未免把他想得太色欲熏心……   他低头摸了摸燕春山的侧脸,觉得人都还没醒就被自己编排成这样简直太不是东西了,简直不是人……他一边愧疚着唾弃自己,一边面红耳赤地把香膏收进袖里。   燕春山睡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简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疼,在漫长无边的黑暗里,他依稀听到了小六姐的哭声,听到了七哥充满恨意的话语,还有一群人的声音嘈杂又喧嚷的从他身边走过,就像整个人间烟火变成一条大河从他身边流淌而过,最终这些声音都像是潮水一般离他远去了,他听到了一声柔软又温柔的:“哥哥……”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长乐宫的那个午后,柔软又温柔的风带着茉莉香从窗外拂进来,日光爬上窗棂,透过碧纱印下一块块朦胧的影,眼含桃花的少年撑着脑袋看着他露出明亮温柔的笑意,淡色的薄唇一张,期待看着他:“哥哥……”   燕春山浑身一哆嗦,扑上前去就要抱他,结果扑到怀里的人却像被惊起的蝴蝶,刚被他碰到就哗啦啦的全飞走了,燕春山迷茫地盯着自己的怀里,慢慢握紧了双手。   月凉如水,韩成璋正坐在他的床下,头靠着他的被子瞌睡,睡觉也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了一下,韩成璋一惊,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梦里的事情,狠狠掐了自己两把,这才确定是燕春山在用力。   他顿时不敢再动,似乎这是一只极其容易受惊逃跑的小鹿,他眼巴巴的盯着这只手看,期待他能再动弹一下。   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阿铮。”   韩成璋猛地回头,泪水先于他的意志滚落,燕春山睁开眼,看着他颊边的泪蹙起眉头:“不哭,哥哥在呢。”   这是燕春山第一次知道看起来冷静又克制的小殿下,原来也会为了他流这么多的眼泪,他的心里泛起一股酸酸胀胀的疼,同时又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   他十分费力的抬手,想擦一擦他脸上的泪。   见他费力的抬手,韩成璋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靠在他的手心,于是他的掌心就落下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雨。   韩成璋的声音从他的掌心闷闷的传来:“疼吗?”   燕春山赶紧说:“好疼好疼的!”   韩成璋心疼坏了:“你等着,我马上去叫外公!”   燕春山立刻拉着他的手不放:“阿铮,你亲亲我吧,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韩成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凑上去万分珍重的在他唇上轻轻的印下,他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眼泪从眼眶中砸出来又点进他的眼眶:“哥哥,你要吓死我了……下次听话好吗?”   燕春山眨了眨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颊边的泪痕:“好苦。”   他笑起来:“小殿下,我错啦,快别哭了,哭的相公心都疼了,来,起来吧,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我好想你啊。”   韩成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不动弹,燕春山奇怪道:“怎么了?”   韩成璋窝在他的颈窝,不肯动弹,只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要多养养元气,再睡一会吧……”   燕春山无奈道:“小殿下,您这是缺心眼儿呢,还是没头脑呢?咱们家这么姿容绝色的一个美人窝在我怀里,还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心上人……小殿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冲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调皮道:“小殿下眼光这么好,找的相公可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他絮絮叨叨的又说又哄又撒娇了半天,韩成璋还是不肯抬头,他慢慢皱起眉,这才发觉事情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燕春山心里着急,但又不敢把人逼得太紧,正急得团团转呢,谁知道门口一响,“啪嚓”一声,碗打碎了。   “啊!”燕衔珠惊呼一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又赶紧捂住自己的眼,一双手来来回回的慌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但是此刻无论是捂嘴还是捂眼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眼珠子四处飘荡,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殿下这白日宣淫的又是干什么啊?!!!春山都还没醒过来!!!这这这……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啊,这简直是!!!   燕春山被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弹动了一下,这一下就让他疼的呲牙咧嘴的,一下就把韩成璋给惊着了,赶紧坐起身来全身上下七手八脚的都给他摸索一了遍,问他到底哪里疼。   他无奈的看着门口破坏气氛的人:“小六姐……你干嘛……”   燕衔珠这才发现燕春山醒了,连忙跑到他的跟前和韩成璋一起七手八脚的把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边摸还边问:“哪里疼?哪里疼?这里疼不疼?这里疼不疼?能动吗?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燕春山强忍着被这俩人登徒子一样的手法,全身上下摸了个透,终于弱弱的问:“两位,有没有可能去找外公来看一眼,比咱们俩赤脚大夫现在在这儿轻薄我来的更好呢?”   韩成璋弹了起来立刻点点头对他说道:“是了,我现在就去,你等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动作快的让人看不清,但燕春山还是依稀看到了他鬓边的白发,燕春山顿时愣在原地。   燕衔珠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来来回回的打量,现在看韩成璋走了,刚凑过来要把他臭骂一顿,就听见燕春山紧绷又干涩的声音问:“小六姐……殿下的头发……是怎么了?是、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干涩了:“是因为我吗?”   燕衔珠愣愣地去看,燕春山的枕边已经湿了一片。   一直没心没肺,不曾后悔的他,这一刻是真的后悔到心口剧痛。   年少时,他曾以为自己一身钢筋铁骨,能永远为他心爱的少年撑出一片天地,可原来人的力量是这样的渺小。   爱你的人永远会为你的伤口疼痛。   燕春山后知后觉出自己的混账。   韩成璋请了钟仁祥后就跑到了玄光那边,玄光此刻正在制作便于携带,易于上战场的伤药,韩成璋十分认真的指着自己雪白的鬓发问她:“这个地方有办法让它变回黑色吗?”   玄光看了一眼:“殿下发为血之余,您这段时间如此劳神耗血、竭精耗气才会一瞬白头。”   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活,又说到:“殿下好好休养,切莫再如此殚精竭虑,我再搭一些药给殿下,吃不过三个月就能重新变回来。”   她仔细想了想又说道:“如果殿下实在着急,我这里倒是可以先给殿下调制一些染发的颜料。”   韩成璋赶紧谢道:“那就有劳你了。”   玄光摆了摆手,只是十分奇怪:“殿下,燕将军对您的情谊之深厚,大家都看在眼里,并不会因为您这一缕白发就厌弃您的姿色,想来燕将军也不是因为您的姿色才爱慕您,您不必有如此担忧。”   韩成璋抚了抚自己额角的鬓发叹了一口气:“我并非是因为姿色改变担忧……我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已经饱尝了担忧的滋味,如今他的小将军只要平安快乐就好。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玄光听他说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重新拿起手上的东西,继续做伤药:“殿下请放心,我这边做好了,便叫人立刻送过去。”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嘱咐一下殿下,伤筋动骨一百天。燕将军虽然底子好,养上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但是……”   她看了一眼韩成璋:“这几个月,殿下还是不要让他操劳。心要静……身、也要静。”   虽然对方已经尽量的挑着迂回的话来跟他劝诫,但韩成璋又怎么听不懂她话里未尽的意思?   他赶紧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应下了。   不是,原来在大家心里,他竟然都是一个如此急色的人吗?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可怜的小殿下一直以为是自己表现的太过不正经,所以导致大家不约而同的认为他是一个色欲熏心之人。   而罪魁祸首其实是心里一直惦念着他俩,给他俩要香膏的沈惊鸿,燕衔珠平常震惊的话虽然也并没有多少人理会,但其实大家都竖着耳朵听进了心里,毕竟这也算是皇家秘辛吧?   没人不爱听八卦!尤其是这么劲爆的八卦!所以……大家都知道了殿下要了香膏,至于到底是谁帮殿下要的……那别管。   而此刻身为罪魁祸首的沈惊鸿莫名其妙的看着韩成璋慌乱的背影道:“殿下这着急忙慌又是上哪儿去?”   他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继续走着巡逻,路过玄光的门口,他隐约听到玄光嘀嘀咕咕的说道:“殿下既然如此担心,要不多给燕将军备一些活血化瘀消肿的药吧?”   她口中的活血化瘀是惦念着燕春山身上的伤,但这几日沈惊鸿听燕衔珠崩溃的哀嚎听得多,这会儿就不由自主的带入了另外一个方面,于是听到他的耳朵里就变了另一个味儿。   沈惊鸿暗叹道:“燕将军也够不容易的,忙忙叨叨这一大圈回来,还要承受殿下的相思之苦,这真是才下战场,又上龙床。”   是条汉子。   他心中肃然起敬。   而此刻,十分汉子的燕将军正在和姐姐大眼瞪小眼,燕衔珠看着他一身的伤真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但她一想到殿下那句“夫妻之实”就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哆嗦。   她真是想不通,自家弟弟这姿色要想找老婆的话,找个啥样的不行,非要找个男人,好吧,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弟弟是个死断袖,非要找个男人也就算了,怎么还敢色胆包天的找上太子殿下?!   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担忧的想:“别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就算再怎么离经叛道横竖不过是世俗的眼光和家族的压力。而这不要命小兔崽子一出手,简直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居然跟殿下谈情说爱,跟以后的陛下谈情说爱!天呐!万一他们谈崩了,这九族还在不在啊!!自己这颗脑袋还在不在啊!!”   她打了个哆嗦,实在是太想问清楚了,于是纠结半晌,还是开口:“小八,你…… 嘶……你和殿下……”   她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连比划带说:“你们俩那个……就是……”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但是燕春山却听懂了,燕春山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笑嘻嘻的说:“小六姐,你知道了呀!”   他还十分开心的继续说:“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是殿下吗?”   他开心的不行:“哎呀!虽然说早就见过长辈了,但是不是还是应该更正式一点啊?我听说民间不是一直还要什么三书六聘什么的……”   他絮絮叨叨乱七八糟的说,燕衔珠已经没力气震惊了:“你的意思是你和殿下早就开始了?”   燕春山十分自然的点点头:“是呀!”   他还十分理所当然的奇怪道:“难道不明显吗?”   他这头好不容易才把心心念念的小殿下捧在手里,发现他们两个居然是互相心悦对方,于是自作主张的认为年少的那段时光也是他们俩早早心意的见证,所以这会儿他说的十分坦诚,十分理所应当。   燕衔珠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折磨的没招了,十分生气的戳了戳他的脑袋:“你这小兔崽子,为什么不早跟我讲,你就不怕我不同意吗?!”   燕春山十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一偏头笑道:“小六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你弟弟现在躺在人家的床上,吃着人家喂的饭,喝着人家喂的药,从身到心都是人家的了。不是说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现在弟弟已经被泼出去了,你就不要当那种封建的老古板了好不好?”   燕衔珠忍住一拳揍在他脸上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我最后再问一句,你与殿下在床上的时候,到底谁上谁下?”   燕春山没想到刚刚还端正正直得不行的小六姐,这会儿问出这种话,连忙大惊失色:“燕衔珠!!你还要不要脸?!你一个大姑娘,打听人家夫妻之间床上的事儿干什么?!”   燕衔珠真是受不了了,狠狠一跺脚:“你当我想知道你这臭不要脸的事儿?!我是怕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冒犯殿下!!那可是储君!!那可是未来大黎的圣上!!你们、你们俩,你可不能欺负殿下!!”   燕春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我怎么可能欺负殿下,我爱他还来不及呢!”   见他实在说不通,燕衔珠跺了跺脚啐了他一口“不要脸”就走了,没办法,她一个大姑娘确实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来问这件事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再跟他在这件事情上痴缠下去。   燕春山真是觉得她莫名其妙,他还以为她知道了自己与小殿下的关系,是专程来跟他道喜的,没想到撂下这么一大摊子莫名其妙的话就跑了。   这缺根筋的傻孩子压根没觉着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相恋到底有什么不对,自然对于谁上位这件事情感触并不深刻。他从情窦未开的时候就来到了他的身边,早就做尽了远超朋友、兄弟之间亲昵的事情,他在甚至还不理解喜欢这个词的意义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小殿下。   他从来没有一刻想过两个人相爱,还要去看别人的脸色和看法,他从来未曾思考过世俗。在他眼里,能让他诚惶诚恐的,只有小殿下本人的想法,至于其他人,他又不是跟他们谈,在意他们这么多干什么?他们是没有老婆吗?!就盯着自己的老婆看!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燕衔珠姐姐当久了,有种大家长的感觉,舍不得他从家里嫁出去吧?但他总不能叫小殿下嫁到他们家来呀!这可是储君啊!这才是成何体统呢!   于是他高声对着燕衔珠的背影喊道:“小六姐,别担心!我这也是找了个好人家啦!!”   这一嗓子吼的半个营地都知道了,燕衔珠脚下一阵踉跄,恨不得去把他的嘴给拧下来。   低声些!这难道光彩么?!   燕衔珠走后过了好一会儿,钟仁祥才过来,他毕竟上了年纪,腿脚都慢些,于是正巧遇到了一同回来的韩成璋。   他的目光落在韩成璋雪白的鬓发上叹了一口气:“小殿下为春山如此殚精竭虑,老朽在此处替春山谢过殿下了。”   说着他就要作揖,韩成璋连忙扶住他:“外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与春山是总角之好,是生死之交,是死生不弃,我为他担忧是理所应当的。”   钟仁祥抬头看着他,一双苍老的眼眸光精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春山刚醒,不宜情绪波动,大喜大怒。”钟仁祥从怀里掏出来带来的小瓷罐,“我替殿下将这缕白发染了吧。”   韩成璋赶紧谢过,乖乖低头染发,等染好了,他们再一同进帐。   老人家一进帐,看到燕春山那张苍白的脸,眼眶就红了。   但他却没有哭,只是快步走到床边,把手指搭在燕春山的手腕上,闭眼,凝神。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韩成璋站在一旁,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仁祥的脸。   过了很久,钟仁祥睁开眼。   “没有大碍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只是元气大伤,需要好好养着。这几个月,不能下地,不能操劳,不能受刺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刚在玄光那处听了一耳朵训诫的韩成璋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燕春山的被子,把被角掖了又掖。燕春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忍不住弯了嘴角。   “外公,”他说,“我没事,就是有点饿。”   钟仁祥瞪了他一眼:“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还想着吃?”   “饿也错了吗?”燕春山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钟仁祥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最终叹了一口气。   “等着,”他说,“我去给你熬粥。”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韩成璋。“殿下,”他说,“春山这孩子不懂事,这些天辛苦您了。”   韩成璋摇头:“不辛苦,外公。”   钟仁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燕春山,掀帘出去了。   --------------------   对不起大家,到底还是搞男同出身的,一写到俩男人谈恋爱就发了恨忘了情,主线剧情感觉没有推多少……   但是话又说回来,咱们的主题其实就是恶俗男同文(   所以麻烦想看剧情的宝宝先忍忍,咱们先看俩臭男人谈会~嘿嘿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等钟仁祥出去后,燕春山挑着眉看着韩成璋鬓边已经染回黑色的鬓发,开口道:“藏好了?”   韩成璋错愕的抬头看他,就听他继续说道:“藏好了,这下能过来好好给相公看看了吧?想死我了!”   他仰着头大爷一样的指挥人家:“你过来凑我上面啊,这样我才看得见,我现在脖子一抬就疼……”   韩成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凑上去附在他的身前细细的看,也让他好好的看看自己。   他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燕春山的眉,燕春山挑眉道:“欺负我不能动呢?你个小登徒子!”   他假装怒了一下,又说:“不过嘛,对着自家相公这样倒是可以的。”   然后舔着脸把脸颊凑过去:“这里也给小相公摸摸,来呀!”   韩成璋被他可爱的不行,低头在他颊边快速亲了一口,眨着眼睛看他:“哥哥,我好想你。”   燕春山“哼”了一声:“想我呀?想我那你刚才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嘟着嘴生气道:“小没良心的!我看起来像是什么色欲熏心只看皮囊的肤浅登徒子吗?!白了个发就躲我!那以后老了,你是不是见都不见我了?!”   老了……这不就是说的白头偕老吗?这话说的跟告白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告白啊!   韩成璋听他这么说欢喜得不行,凑上前去哄他:“我错了。”   他将燕春山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颊边,乖巧的蹭他的手心:“我是不想哥哥担心,再说了,我去问过玄光了,她说这个头发好好养着三个月就回来了,哥哥现在是病人,可不能跟我生气,过了这段时间,要我怎么道歉,怎么赔罪都行,好不好?”   燕春山又“哼”一声:“就知道哄我吧!”   说着他又莫名其妙开始吃味:“也不知道是单单就哄我一个人,还是先拿别人练过手了,现在哄我这么熟练!”   他这委实有点无理取闹了,但韩成璋此刻已经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一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赶紧就坡下驴的滚下台阶:“哪儿能呢!春山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是两小无猜,是同髫之友,是总角之好,除了春山我还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呢?我还能哄谁去呢?”   他凑上前去,又亲了一口燕春山的侧脸:“我心匪石不可移,我心匪席不可卷,我心悦春山,爱慕春山,这辈子都非春山不可了。”   他这接二连三的甜言蜜语砸下来,把燕春山哄得晕头转向,燕春山咬牙暗叹道:这小狐狸一段时间不见,出落的越发会拿捏人了!再过几年这还得了,简直就是要成精了!!   但他实在太喜欢看着韩成璋平时那看着不动声色的脸对着他温温柔柔的说情话了,被哄舒坦了的燕春山马上乖得不行,又立马跟他讨亲。   韩成璋笑着握着他的手,他要一个亲一个,整个脸都给他亲遍了还不罢休。   他俩在帐内欢声笑语甜蜜异常,帐外的燕衔珠恶狠狠打了个哆嗦,沈惊鸿佩服的冲主帐点点头。   今夜无风无云,显得星空格外明亮,正值月上中天,塞西莉亚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鞘上嵌着一颗十分漂亮的红宝石,此刻正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滴喷溅而出的心头血。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那十二名少女的呼吸都变得均匀而绵长。   如今故土遥遥难以回望,亲人的安危和喜乐,她只能透过每一次送信来的只言片语里面了解微末的痕迹。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塞西莉亚把短刀藏进袖中,低声道:“进来。”   侍女恭敬地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茶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塞西莉亚等门彻底关上,这才把纸条抽出来,她急切的打开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是用西洋语写的:“明日午时,御花园。见信即焚。”   塞西莉亚垂下眼叹了一口气,默默把这封信递上烛火,丢进火盆,火舌很快将信纸舔舐殆尽,灰烬乘风而起,像蝴蝶一样翩跹,越过她这些年来在宫中一个人孤立无援的岁月,如同一片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   次日午时,她如约去了御花园,秋日的阳光灿烂,落在枯黄的银杏叶上,金灿灿的连成一片,像一条金光闪闪的地毯。   塞西莉亚穿着素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在园中慢慢地走,她金发蓝眼穿着一身宫装的模样十分惹眼,但宫内向来都对异族十分排外,更别说她这个自从被皇上收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端妃,所以大家都远远绕开了她。   她却并不在意,只是赏风景似的一步一挪,就在这个时候假山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的男子,他穿着太监的服色,声音也提得细细高高的,让人分不出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朝她微微点头,走到她身边,像是一个在为主子引路的太监。   “塞西莉亚小姐,”他的声音很低,用的是西洋语,“教皇大人让我转告您,时间不多了。赵已经起了疑心,他派人在查您的底细。您必须在三个月内,把大黎的皇帝掌握在手里。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们两人都知道“否则”后面是什么。   父亲和母亲还在等着她,父母这样正直善良的人一定看不起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吧?可惜她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过他们的来信,到底是他们讨厌拥有这样的女儿,还是因为他们……   她不敢想下去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人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对她礼数周全的一拜:“娘娘就是此处了,奴才给您带到了,这就下去了。”   塞西莉亚木然的点了点头,他便转身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金灿灿的银杏叶,灵魂从此刻的身体里跳脱了出去,随着海风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小,一直到跑回城堡后面的那片树林,他们的秋天也是这样拥有一整条金黄色的地毯。   那时她还年幼,父亲牵着她的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笑着对她说:“塞西莉亚,你听,这是秋天的声音。”   她的秋天已经离她远去了,隔着重重的汪洋,再也听不到了。   她低下头,愣愣的站了片刻,这才抬头继续往前走。转过假山,迎面碰上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的人。   明妃正身着一件水蓝色的宫装,今日头上却没有戴钗环,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她的侧脸映在秋日金黄色的阳光下,褪去铅华,显得特别温婉娴静。   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也在发愣,听见有人踩着树叶沙沙作响的过来,这才抬头看她。   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才突然发觉,这么长的日子,她们俩见面的次数居然屈指可数。   塞西莉亚袖中的手一紧,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的红宝石,最终还是放开了,只是微微颔首,正要绕过她走开。   明妃忽然开口了:“你也是来看银杏的?”   塞西莉亚抬眼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   明妃手里正拿着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透过阳光仔细的看着银杏叶的叶脉,这是生命的痕迹。   “西洋也有银杏吗?”她问。   塞西莉亚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用说的并不是很熟练的官话回答她。   “有、我父亲、他、我小时候,城堡后面有、金色的、这个。”   明妃放下叶子,看着她:“你父亲?”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嗯。”   明妃看着她的脸,她长得很白,是不同中原人肤色的白,像雪一样剔透,眼睛如同最昂贵的蓝宝石,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   明妃叹了一口气说道:“离开家这么远,来这边不容易吧?一封家书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收到?”   塞西莉亚沉默着不说话,明妃也并不在意,她只是笑笑:“不过只要能收到就好,好歹也有一个念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很空,仿佛一只随时都能乘风飞去的纸鹤,塞西莉亚十分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连比划带说道:“你、近、回家、可以。”   明妃愣了愣,握住她的手,十分不顾体面的放肆大笑,笑到眼角渗出了眼泪,身为宫中嫔妃,她这做派可谓是十分失态,但现在并没有人在身旁苛责她,于是她十分痛快地放声大笑,再放声大哭。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瞬间,走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明妃整个人都愣住了,眼角还挂着泪,将落不落的,看起来有些滑稽,她忽然伸手扯下来她搭在自己背上的手,转头就要走。   迈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没有转头:“你手背处有一处新伤,是刀伤,若是你不会用刀,可以来找我,我能教你。”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滑落,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这才发觉,这是昨天拔刀时不小心划到的。   这个久居深宫只是一个柔弱嫔妃的中原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   塞西莉亚抬头看向她的背影。   “塞西莉亚,你要记住,克莱尔家的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父亲的话顺着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又响在她的耳边。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燕春山修养了半月余已经能坐起来吃药了,此刻正被韩成璋端着药碗按着他喂药。   良药苦口,燕春山打小就吃不了苦的,往常吃药都是吃半碗倒半碗。但现在他被韩成璋放在心尖尖上,眼不错珠的照顾着,自然躲不了。   他皱着脸,丧眉搭眼的瞅着药碗,韩成璋见他苦着一张脸,拿起勺子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吃了这个咱们今天吃蜜饯好不好?”   燕春山舌尖都被苦得发麻,看着还有半碗药,连忙说道:“殿下,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咱们是不是要忙了?”   知道他想躲喝药,韩成璋也不戳破,依旧稳稳的一勺药递到他的嘴边,然后回答他:“嗯,魏老快回来了,他此行回来一定带了很多很重要的消息,成韫在塞北打得辛苦,是得早做一些谋划了。”   燕春山眼睛一亮,假装十分可惜道:“哎呀,那确实是,有这么多事情还等着殿下去忙呢!这点药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我自己来喝就行。”   韩成璋抿唇轻笑,挡开他伸手要来拿药碗的手:“不过春山是我的重中之重,事情多可以慢慢忙,但重要的事需紧着忙。”   又一勺药递到他的唇边:“宝贝,再喝一口?”   他这两天哄人已经哄得很熟练了,燕春山完全招架不住,什么心肝什么宝贝,天天什么肉麻就往他身上堆。他一直以为他们俩之间自己才是那个脸皮厚的!没想到小殿下说起情话来,也像路边的大白菜一样,一筐一筐的往下倒,跟不要钱似的!   燕春山没招了,面对这样的小殿下,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更别说是区区让他吃一碗药,他红着脸张嘴就吃了药,给他苦的不行,然后嘴里果然马上塞进来了一个蜜饯。   韩成璋凑上来,含着他的唇舌翻动蜜饯,苦的口腔都发麻的苦味渐渐的被甜滋滋的蜜饯味替代。   “哥哥,别怕,我和你一起吃。”韩成璋抵着他的额头轻笑道,“还苦吗?”   燕春山砸吧了一下嘴巴,指着自己的嘴唇说:“没尝出味儿呢,再来一下!”   韩成璋正要十分听话的再来一下,就听到门口有人来报。   “殿下,魏老回来了。”   燕春山笑嘻嘻地牵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偷偷偷了一个香:“去吧,我等你回来。”   韩成璋轻笑一声,用被他亲过的手背拂过他的嘴唇和脸颊:“糖吃完就睡觉吧,不准偷偷看战报和公文。”   燕春山嘟囔着抗议:“这些天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都快躺废了!现在你又走了,不让我看战报和公文,让我干什么?”   韩成璋摸了摸他的头:“你伤还没好,不宜神思过度,乖一点。”   燕春山不服气的想:当初你伤没好的时候,也不宜神思过度啊!但我可没敢这样拘着你!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殿下呢?   韩成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哥哥,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吧,你要这样耗着自己让我可怎么办?我心疼死了。”   燕春山被他哄得受不了了,把被子一拉:“去吧!早点回来!”   韩成璋知道这是哄好了,他家小将军就是耳根子软,他笑着低头在他红透的耳根上亲了一口,这才转身离去。   莫名其妙就被调戏了一通的燕春山恶狠狠地想:你等我好了再说!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魏奉千里仆仆的赶来,面容被风雨吹打比最开始显得更加苍老了。他比离营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目光却异常精明敏锐。他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信函,一封一封地摆在桌上。   “殿下,塞北的事,侯爷和燕将军已经打开了局面。疾风在居延泽大破匈奴右贤王部,缴获粮草、兵器无数。苍梧道全线贯通,西洋人的补给线被切断了三分之一。”他把信函推到韩成璋面前,“这是侯爷的亲笔信,详细记录了战况和俘虏的供词。西洋人在塞北的布局,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韩成璋拿起信,仔仔细细地看。   “还有,”魏奉的声音低了下去,“京城那边的钉子回报。宫里最近似乎不太平。西洋人的钉子频繁进出宫闱和西北,赵鸿飞似乎也在加紧布局。老朽回来的路上,青鸾卫的暗桩截获了几封密信,都是西洋人往来的,用的不是汉字,老朽虽然对这些字不甚精通,但也能看懂一二,他们是在联络塞外的人。”   叶从昭坐在一旁,她薄薄的一双凤眼掀开:“西洋人急了。他们在江南烧杀抢掠,在塞北勾结匈奴,但两边都没能速胜。拖得越久,他们的粮草和军心就越撑不住。”   “正是。”魏奉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加快动作。殿下,伏牛山根基未固,但时不我待。若等西洋人和匈奴人真正联起手来,南北夹击,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韩成璋放下手中的战报,抬眼看向他们。   “先生,”他看向庄敛,“刘豫那边,游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庄敛拱手:“回殿下,豫州卫三千兵马,已有半数愿意归顺。刘豫本人虽未明确表态,但也不再生事。这几日,卑职派人到军中宣讲,已将西洋人在江南屠戮百姓、匈奴人在塞北烧杀抢掠、朝廷的粮饷被赵鸿飞截留、那些被围困的百姓面黄肌瘦、朝不保夕的事全盘托出。”他顿了顿,“军中多是豫州子弟,家中父老也曾受水患之苦。听了这些,群情激愤。不少老兵当场摔了碗,誓要保家卫国,惩奸卫道。”   韩成璋点了点头。“还不够。”   庄敛又抬起眼看他。   “三千豫州卫,只是三千。”韩成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伏牛山划到江南,从江南划到塞北,“天下有血性的人,何止三千?那些被贪官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被西洋人烧了房子的渔民,那些被匈奴人抢了牲口的牧民,这些全是我大黎的星星之火,如今东风已至,是时候烈火燎原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人。   “此次虽遭围困,但却让我们看清了,”他说,“朝廷的兵,不是赵鸿飞的兵。他们只是被蒙蔽了,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只要让他们看清真相,让他们知道谁在祸国、谁在救国,他们自己就会走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从昭身上。   “夫人,您父亲曾是天下座师,桃李满天下。虽然如今叶老已故去,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书院、乡野。这些人中,有致仕的老臣,有不得志的士子,有开馆授徒的先生。他们或许没有兵权,或许没有财力,但他们有笔,有嘴,有天下读书人的敬重,由他们来最合适不过。”   他十分认真的看着她,“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是的。纲常教化之下,读书人的风骨,有时候比刀枪更锋利。昔日陆秀夫崖山负帝跳海,尚且有十万军民相从;今若有叶老门徒,又岂知无忠义之士?”   叶从昭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韩成璋,那双温柔的眼睛如今已被烈火点燃,散发着灼灼的火光。   “殿下,”她说,“您是想……召令天下?”   “召令?”韩成璋看着她,他的袖子拂开,指向这舆图上偌大的山河,“是叫醒他们,我们是一个有血性的民族,我们是骨肉,是同胞,是手足,是袍泽,我们在同一片土地上生长,被同一片土地孕育,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在这一刻站出来,民族已到危机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   公孙道迩坐在角落里,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此刻,他缓缓睁开眼,捋了捋胡须。   “殿下此言,老道深以为然。”他说,“自古危难之际,有人屈膝投降,也必定有人舍生取义。叶老的门生,老道也认识几位。其中不乏有气节、有担当之人。只是他们有的致仕归隐,有的赋闲在家,有的被贬谪流放,散的散,走的走,像一盘散沙。若有人能将这些散沙聚拢起来,何愁不能成塔?”   他站起来,走到叶从昭面前,微微拱手。   “叶夫人,老道虽已避世多年,但若需老道出面,老道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届时,老道与夫人同去。夫人是叶老之女,又素有才名,若夫人亲自出面召令,天下读书人岂有不应的道理?”   叶从昭站起来,还了一礼。“多谢公孙先生。”   韩成璋心口微微一松。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江南的位置。   “江南的事,也不能拖。”他说,“江望如今已去,燕铉被赵鸿飞牵制,江左营动弹不得。燕家另外两位将军一个地处西南,一个深在东北,太远了,根本无法行军而至。西洋人在江南烧杀抢掠,沿岸村镇十室九空。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再拖下去,江南就要变成西洋人的跑马场了。”   叶从昭一下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她皱眉:“殿下是想亲自去江南?”   “是。”韩成璋说,“江南不只是我国之粮仓,富庶之地,更是我们的根基。燕姑娘的粮、钱、人,大半都在江南,我们将近半幅身家就在江南。”   “可是殿下……”叶从昭皱起眉头,似乎并不是很同意他的看法。。   “我知道。”韩成璋打断她,“危险。西洋人占了云梦泽,江南处处是他们的耳目。我若去,便是深入虎穴。”   他顿了顿,眸光冷冽,“可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他的手指从伏牛山划到云梦泽,从云梦泽划到长江下游。   “江望虽然殉国了,但玄水的种子还在。那些被打散的玄水旧部,那些在芦苇荡里躲过一劫的弟兄,那些被西洋人烧了房子、杀了亲人、却还活着的人,他们都还在。我要给他们送去的不止刀枪,还有第一声反抗。”他看着叶从昭,“夫人,我亲自去。放心,子沅跟我同去,沈惊鸿带尖刀随行。”   叶从昭叹了一口气:“殿下既已决断,那我断不会再劝,只是……”   她顿了顿:“殿下需要时刻惦念惦念春山,殿下受过的痛苦,可不要再让他受了。”   韩成璋笑起来,“夫人放心,我必然不会死在外面。春山还等着我回来喂药。”微博:-PiiP整理   众人不由得轻笑一声,大家都知道燕将军苦吃药久矣。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江南之事安排妥当,韩成璋的目光越向塞北,“如今疾风再现横扫草原诸部,正值威名大胜之际,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转头道:“魏老,成韫现在可回到定北军中?我们现在的信隼是否还能与他联系上?”   魏奉点头:“侯爷如今打通苍梧道,已凯旋而归,坐镇军中,青鸾卫自然可以联系上。”   韩成璋笑起来:“不愧是成韫,如此正好了,现在趁着疾风余威犹在,正是适合游说的大好时机,我立刻起草一份书信嘱成韫去草原诸部游说。”   沈惊鸿不太明白的问道:“殿下,如今疾风的铁蹄才刚刚踏过草原诸部。如此,就叫侯爷去游说是否有些……”   韩成璋摆了摆手,伸出手将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古往今来,向来都是无永世之友,更无亘古之仇,疾风虽强悍,但只掳走战俘,并不杀俘,定北军在成韫手中经营良久,广接四方部落,无数走投无路的部落都归顺于定北军,定北军不仅给了他们体面的生活,更让他们吃饱了饭,所以战俘随成韫回到定北军,不仅能活,还能有尊严的体面的活。”   他笑起来:“而草原各部落其实苦匈奴久矣,此前依附匈奴勉强连成一片,是因天子昏庸,禁止互市,导致草原诸部无法换取生活所需之粮食布匹……”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韩成韫之前送回来的信报,将信报上配的舆图展开,一点一点指给他们看:“诸位请看,这苍梧道整道散落的部落都不甚强大,游牧民族的文化和我们不同,向来没有主动联合的先例,他们像是一群风滚草,只是在等一处最合适的地方扎根生长,匈奴王朝强行把他们整合在一起,其实积怨已深,这些部落虽小,但若汇入定北军,将是一条源源不断的大河。”   他的手指掠过塞北广阔的草原,又指向舆图最边际的位置:“匈奴十分骁勇好战,无论是楼兰、乌孙、小月氏,国土最初并没有在这么北的地方,他们是被匈奴人活生生打出去的。”   “这些国土尚算完整,国力并不太弱的边境邻国,在匈奴手中吃过亏,所以他们现在变成了墙头草,大黎强盛就依附于大黎,匈奴强盛就依附于匈奴。可是如今已经不单单是大黎和匈奴的争斗了,西洋人来了,他们与匈奴一样,是一群狼子野心、嗜杀成性之人,我们要告诉他们,西洋人在我们江南的所作所为,他们烧杀抢掠,他们无恶不作。这一次若他们不帮大黎,那今天他们在大黎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明天就会闯进他们的国土,抢杀他们的百姓,下一个亡国灭种的,就是他们!”   庄敛听完点点头:“殿下说得有理,正是如此道理。况且疾风如今余威犹在,可以叫侯爷和疾风同往,若不听劝诫,再打一顿便是。”   他顿了顿,起身一拜:“殿下,卑职愿前往,助侯爷游说草原诸部。”   韩成璋有些错愕的望着他:“庄先生,您不必……”   庄敛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殿下,侯爷与燕将军是行军打仗之人,论上阵杀敌自是无人能及。可游说斡旋、口舌周旋之事,实在是细碎辛苦,既要察言观色,又要委婉规劝,如此才不容易激起各部的抵触之心。可是……毕竟是将军,恐怕此二人性情刚烈直白,不懂言辞变通,难当如此重任……”   庄敛又一拜,恭恭敬敬的说:“卑职乃文官出身,昔日笔下虽常有犀利直言之文,这段时间跟在殿下身边,也逐渐明悟了,若论诡辩劝诫,应当是游刃有余。我此番随二人同往,一来可从中调和周旋,二来能以情理娓娓劝说各部部落,软硬兼施,方能事半功倍,稳妥促成此事。”   他说这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成韫虽脑子活泛,但是性格偏激,燕将军他虽未见过面,但是听过燕衔珠的描述,似乎也不是什么能耐得下心思,放得下身段的人。   韩成璋看了看已经成型的营地,和庄敛如今累成骨架的身子,叹了一口气,他的眉尖微微蹙起,有一些烦躁的想:人还是太少了。   可是如今时不待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战事大体商议妥当之后,一些细枝末节还需要再细细敲定,韩成璋与众人挑灯夜战,偌大的一张舆图已经被用笔细细填了许多小字,这才隐约有了整个事件的脉络和眉目。   韩成璋揉了揉生疼的额角,将笔放下,叶从昭看见了,不由得劝到:“殿下头疾近来似乎越发频繁了,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韩成璋挥挥手道:“不当事,这处我写完就……”   他还没说完,一名巡逻的尖刀惊慌失措的跑进来:“殿下!燕将军说您再不回去睡觉他要上吊了!?”   帐中众人一愣发出哈哈大笑,沈惊鸿道:“没想到殿下如此英明神武居然也是个妻管严!”   妻管严?韩成璋一愣也不由得失笑片刻,转头细细看了已经完成得差不多的舆图,这才看向那名尖刀笑道:“速速哄着燕将军等等,我这就回。”   韩成璋掀开帘子,踏着一片善意的哄笑回了自己的帐内。   吵着闹着要上吊的人这会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甩着自己身上的绷带玩,韩成璋见了伸手抽走他甩的绷带,贴过去蹭了蹭他的脸:“怎么还不睡?”   燕春山瞧见他来了,这才眉眼舒展,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某个小没良心的,说了让我等他,结果就再也不回来了!知道什么叫春宵夜短吗?我这还没过门呢,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以后过了门还了得?!混账啊,小殿下。”   韩成璋听了立刻卖乖:“确实该死,确实该死,春山这么一个姿容绝色的大美人儿就这么被丢在这儿是我太不解风情了!”   他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再也不敢了!现在我回来了,美人儿,给个笑脸原谅我吧?”   燕春山刚要给他一个好脸色,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在他屁股上一拍:“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呢?”   韩成璋刚想说话来哄他,看他神色肃穆到底没忍心,凑上去抱着他轻声细语的说:“江南战事吃紧,如今江望已死,七哥被赵鸿飞掣肘,没有可堪重用的将军了,如今玄水已成一盘散沙,江南百姓亦身处水深火热……”   燕春山指了指自己:“我也是殿下的将军。”   韩成璋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夸道:“当然了,春山是我最厉害的将军,不过我们燕大将军身上还受着这些伤……”   燕春山却没笑,看着他指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殿下,你若不带我去,往后就再不要来见我。”   他拉起韩成璋的手,一双眼含满了水光,泪盈盈的望着他道:“我近来已经好了不少,再过两天就能下地走路,玄光和外公替我看过了,伤口长得好,不会再裂开,殿下,我保证不添乱,稳坐后方,我只想靠你近点,求个心安,阿铮带我去吧。”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答应,可他实在受不了爱人眼含水光如此看他,他咬了咬牙,又做了一回昏君。   时间不等人,商议妥当了之后众人都出发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韩成璋想了半天还是与实在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骑马,于是牵了一匹壮硕的高头大马,与燕春山同骑一匹马。   燕春山抽条太快,长得太高,他试过想将人小鸟依人的揽在怀里,却发现自己往他身后一坐,都看不见路了。   “……”   韩成璋盯着那遮挡视线宽阔的肩膀无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自己翻去前面坐了。他十分不放心的拉住燕春山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自己抱紧了,又回头给他检查身上的伤药带齐了没有,忙忙叨叨一大圈,简直是恨不得把人用腰带拴腰上!   唐沂看得牙酸,觉得他俩腻歪得要死,自己正要翻身上马躲开去,手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辛去琉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桃枝编的镯子,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师父说桃为五木之精,纯阳之木,辟邪压阴都是最好的,我现在身无长物,只能给子沅做点小东西聊以寄托……”   他十分担忧地一遍一遍抚过桃枝的手镯:“此行我要跟师父与叶夫人去游说,不能与子沅同往,此番我虽身不能至,但心一直系于子沅一身,望子沅珍之重之。”   唐沂摩挲着手中的手环,过了半晌才抬头看他:“若是我此次平安回来……”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辛去琉着急忙慌地捂住了嘴。微博:-PiiP整理   “呸呸呸!这可不兴说!这可不兴说!”辛去琉着急道,“子沅你莫要再说,只管走吧。”   他急得脸色通红,唐沂轻笑一声,又偏头侧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他伸手摩挲着他的唇:“我也身无长物,这个你就带走吧。”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风吹麦浪,如今正值秋收时节。   今年是个好年,风调雨顺,穗大粒饱,陈家三亩薄田迎来数年难遇的大丰收。   一家人开心得不成样子,他们辛辛苦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干了一整年,想着今年终于能存下些余粮、给老母治好咳喘、给孩子添件冬衣,安稳过冬。   可没想到丰收这日,县衙官差带着衙役下乡,张贴新令:太保下令新增海防饷、征边粮、维稳税三重苛捐,往年赋税翻倍,每户必须足额缴纳粮食与银钱,限时三日,逾期不交者,男丁拘押服苦役、家产查抄充公。   陈老四大字不识一个,听着衙役的话脸色白了一层又一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反复复问身边的人:“多少?增加了多少??”   大家都被这苛刻繁重的捐税吓着了,没有人回应他,好不容易来的丰收年,家里的粮仓刚刚堆满,如今一算甚至不够缴税。   秋日的日头明明很暖,落在人身上,却冷得钻心刺骨。   陈老四僵在田埂上发呆,手上还攥着一把刚割下的麦穗,颗粒饱满,沉甸甸压得指尖发沉。这是他一滴汗摔八瓣、熬了三百多个日夜换回来的收成。开春抗旱、入夏防涝,夜里怕雨打禾苗,常常披衣守在田边到三更。老母亲咳喘缠绵,夜夜咳得睡不着,他舍不得抓药,只想着等秋收,等粮满仓,一切就都好了。   可一张告示,摔碎了全家整年的盼头。   官差踩碎田边的枯草,嗓门粗硬,一字一句砸在全村人耳朵里:“朝廷海防吃紧,外敌船舰叩关,边关将士浴血杀敌,尔等百姓食国之土,自当为国分忧!新税新粮,三日之内,分文不少、颗粒不缺!谁敢拖欠,便是通敌抗令!”   没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所谓外敌叩关,是江南战败,赔款亿万;所谓为国分忧,是京城权贵奢靡无度,朝中太保奸臣当道,层层搜刮,把战败的烂账、朝堂的窟窿,通通压给天下最苦的庄稼人。   往年三亩田,缴税半石足矣,今年三重税叠加,层层官吏私加克扣,一户要缴足足两石粮。   陈老四家里满打满算,丰年大收,总共才收得两石二斗谷子。   意思是,全年血汗,尽数上缴,颗粒不剩。   他双腿一软,蹲在田埂上,喉咙发紧,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庄稼汉子的泪,不值钱,更怕惹官差不快。   妻子林阿晚抱着一捆稻秆从田里走来,远远看见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轻声问:“怎么了?收成不好?”   陈老四抬头看她,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颊、磨破口子的粗布衣袖,看着她为了秋收日日弯腰劳作、累瘦的下颌,喉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邻村的老汉叹了口气,低声道:“不是收成不好,是世道不让人活。今年丰收,税也疯涨,缴完税,一粒不剩。”   林阿晚手里的稻秆“哗啦”落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屋里七岁的大儿陈安,牵着四岁的小妹陈念,颠颠跑跑过来。孩子不懂赋税苛政,只知道今年粮食多,能吃饱饭,能吃上久违的干米饭。陈念软软糯糯地拉着母亲衣角:“娘,今晚吃白米饭好不好?”   林阿晚低头看着年幼不知愁的儿女,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用力点头,不敢让孩子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回到家中,土坯房虽然简陋破败,却被一家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正中,老母亲靠着土墙坐着,手里捻着针线,不停咳喘。秋风一吹,她便止不住地闷咳,身子颤巍巍的,常年积下的肺病,拖了一年又一年。往年收成微薄,没钱抓药,全家人都盼着今年秋收,能攒下银钱,给老太太治病。   陈老四把粮仓打开。   金灿灿的谷子满满当当,堆得快要溢出仓口,是农家最踏实、最欢喜的光景。   可此刻满仓金黄,看着却刺眼无比。   一家人围在粮仓前,沉默无声。   陈老四拿过斗具,一遍一遍地量粮。   一斗、两斗、三斗……越量,心越凉。   两石二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缴完两石官税,家中仅剩两斗余粮。两斗谷子,不够一家五口吃上半月,更何况秋冬将至,天寒地冻,无衣无柴,老母无药。   林阿晚蹲在粮仓边,抓起一把温热的谷粒,谷粒簌簌从她指尖漏下,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辛苦一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盛世丰年,活得比荒年更苦。   夜里,村里家家户户灯火惨淡,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压抑的哭声和叹息。   有人家刚成婚的儿媳,连夜拆下陪嫁的银饰;有人家卖掉了唯一的鸡鸭;更有人家,含泪牵走了赖以耕田的老牛。   百姓竭尽所有,只为填上官府无尽的贪壑。   三日限期,转瞬即至。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官差再次进村,挨家挨户催缴。   逾期者,立刻锁拿。   陈老四没有半分侥幸之心,他见过耍小心思的人被官差活活打死,他将满满两石谷子细细筛净、晾晒干爽,一粒杂质都不敢留,老老实实送去乡公所。   送粮路上,沿途皆是悲景。   隔壁张叔家,收成稍差,差了三升粮食,被衙役一脚踹翻在地,拳打脚踢,硬生生拖走,判了苦役三月。家中只剩孤寡妇孺,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无人理会。   巷口的老书生,是村里唯一识字的读书人,一生正直,见官吏残暴、赋税离谱,忍不住拦在路边质问:“连年加税,层层盘剥,百姓颗粒无收,何以存活?外敌在外,奸臣在内,苦的从来都是苍生!”   为首的大官轻笑一声,一旁的官差立刻勃然大怒,当场以“谤政惑民、阻挠国税”为由,当众杖责。   棍棒起落,声声刺耳。   老书生满头白发,被打得浑身是血,当场气绝身亡。   村里多有老书生照拂过孩子的家庭,可周围围了一圈相熟的人,却无人敢出声阻拦,都在暗自垂泪。   辛嘉言面无表情的看着那被杖责至死的老书生,慢慢抬头看向周围的人。   村人看着他的眼神狠狠打了哆嗦。   这世道不公。   安分守己,是死。   开口陈情,也是死。   权贵朝堂一纸轻飘飘的政令,便是底层百姓一年血汗、一条人命、一户家破。   陈老四混在人群中,也落了两颗泪,他抱着仅剩的两斗粗粮回到家,推开院门,已是满目萧然。   曾经堆满粮食的院落,如今已空空荡荡。   耕牛卖了,过冬的棉衣典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尽数变卖,堪堪补齐了官吏私下索要的杂费。   为税为官,剥尽民脂民膏。   秋日暖阳洒在空落落的院里,却照不进人心半分暖意。   老母亲看着空空的粮仓,咳喘不止,浑浊的眼泪缓缓落下:“我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世道……丰年饿死人,盛世无生路。”   陈老四默不作声,脚下的土地栽种着他,要把他埋进地里去。   本以为缴完税粮,便能苟活残冬。   可不过五日,新的苛捐再次下达。   乡绅勾结县衙,借着“海防备战、团练守城”的名义,私设人头税、屋舍税、柴草税。   每户每人,按月缴银,寸土必征,分厘必取。   官差再度上门,踏破农家门槛,眼神凶悍,言语蛮横:“朝廷军费吃紧,海疆战事不断,家家户户皆要摊派!不交银,便拆屋!不出力,便充役!”   可是刚刚被榨干所有积蓄的陈家,早已一贫如洗。   无粮、无钱、无物可典。   陈老四苦苦哀求,对着官差躬身作揖,差点跪下:“官爷,秋收粮税已尽数上缴,家中一无所有,求官爷通融,宽限几日……”   “宽限?”衙役嗤笑一声,一脚踢翻院中的陶罐,“朝堂法度,岂容泥腿子宽限!要么交银,要么抓人!”   风声萧瑟,吹得破旧的屋门吱呀作响。   七岁的陈安紧紧护住年幼的妹妹,小小的身子挡在妹妹身前,小小的眸子里满是恐惧。   林阿晚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她的脊背僵得像是枯死的老树。   连日惊吓、饥寒交迫,彻底拖垮了老母亲的身子。   她的咳喘骤然加重,日夜不息,夜里常常胸闷窒息,喘不上一口气。嘴唇乌青,面色蜡黄,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往日还能勉强支撑,如今无粮饱腹、无药治病,身体彻底垮了。   村中郎中路过,搭脉摇头,连连叹息:“积郁成疾,饥寒伤身,如今无药无补,只能熬着。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全看天命。”   天命,天命,天命只挑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家里彻底断了熟食。   每日三餐,皆是野菜树皮,清汤寡水,不见半点米粒。   陈安懂事,每日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剥树皮、捡草根,小小的手掌被荆棘划得满是血痕,他从不喊疼。他把仅有的一点野菜嫩叶留给奶奶和妹妹,自己啃着苦涩难咽的老根。   四岁的陈念年纪太小,耐不住饥饿,日日啼哭,哭累了便蜷缩在母亲怀里,虚弱无力。   昔日和睦安稳的小家,日日笼罩在病痛、饥饿、惶恐之中。   陈老四夜夜无眠。   他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看着漆黑的夜空,看着万家死寂,满心茫然。   他勤恳一生,春耕秋收,安分守己,从未作恶,从未违逆,只想守着薄田,护住妻儿老母,安稳度日。   可世道不许。   权贵贪腐,奸臣乱政,层层压榨,生生把勤恳良民,逼入绝境。   江南陷落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乡野村落。   海外强敌巨舰破关,连破数座城池,官军节节溃败,望风而逃,将江南之地尽数割给西洋。   朝堂腐朽,军备废弛,江南的守军根本挡不住外敌的洋枪火炮。   战败赔款数千万白银,巨额重担,全数压在天下百姓身上。   战火,一路从海边,烧向内陆。   最先乱的是城池,随后便是乡镇村落。   溃兵四散,流寇四起,外敌斥候深入乡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本该护佑百姓的官兵,反倒成了乱世最大的祸患。   官兵下乡,不御外敌,只劫百姓。   抢粮、抢物、抓壮丁。   家家户户闭门锁院,人人惶恐不安。   原本只是朝堂人祸的绝境,如今又加外敌兵灾,再无半分生路。   官府紧急征丁,凡十五至五十岁男丁,一律强征入伍,送往前线填尸。   消息传来那日,寒风呼啸,秋日的落叶如同大雪纷飞,呼啦啦的埋了他一身。   陈老四站在枯叶里,浑身冻得僵硬。   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   他若被抓走,年迈病弱的老母、柔弱的妻子、年幼的一双儿女,必死无疑。   为了活命,他只能昼伏夜出,白日躲进深山荒林,夜里才敢偷偷归家,看一眼妻儿老母。   山林苦寒,夜风刺骨,他忍饥挨冻,日日颠沛流离,家中只剩林阿晚一人苦苦支撑。   她照顾咳喘不止的婆婆,安抚啼哭饥饿的幼女,护住年幼的长子,靠着挖草根、煮冻菜,勉强吊着一家人的性命。   村落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沿途屋舍残破,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往日阡陌良田,荒草丛生,无人耕种。   路上随处可见冻饿而死的流民尸体,无人收殓,被风雪覆盖,化作皑皑白骨。   饿殍遍野,千里萧条。   盛世丰年的余温,彻底被乱世掩埋。   腊月,年关将至。   世人皆盼辞旧迎新,陈家只剩步步死局。   最先离去的,是年迈的老母亲。   那夜风雪极大,寒风破窗而入,灌满破败的土屋。   老太太咳喘了整夜,气息奄奄,最后看着守在床边的儿媳、孙儿孙女,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舍,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熬完了一生勤恳,熬过了无数清贫岁月,最终没能熬过这乱世寒冬。   一生安分,一生受苦,临老不得善终。   大雪封山,冻土坚硬如石。   躲在深山的陈老四连夜冒雪归来,看着床上静静离世的老母亲,双膝跪地,无声痛哭。   他买不起棺木,买不起寿衣,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为老母裹身。   夜里,他徒手刨土,十指冻得通红开裂,鲜血混着冰雪泥土,一点点凿出一方浅坑。   薄土一抔,草草埋下。   一世辛劳,最终只是路边一捧枯骨。   紧接着是四岁的小女儿陈念,本就体弱,又长期饥寒、惊悸不安、风寒入体,彻底拖垮了身子。   她发着高热,浑身滚烫,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喃喃喊着饿,喊着冷。   家中无药、无粮、无炭火。   林阿晚抱着女儿,彻夜不眠,一遍遍用冻得冰凉的手,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泪水流干,心口寸裂。   三天后,小小的孩童,在母亲怀中没了气息,那双清澈懵懂、从未见过世间险恶的眼睛,就这么永远闭上了。   她还没吃过一顿饱饭,还没熬过一个温暖的冬天,便被这乱世悄无声息吞噬。   不过是幼女夭亡,自然悄无声息,如今乱世这样的稚子又何其多。   可苦难并未止步,人世如同洪流倾泻,向他们奔涌而来。   为了给家里换一口救命粗粮,陈安瞒着父母,跟着村里的流民队伍,去往近处的城镇乞讨。   他懂事、乖巧,小小年纪便懂得替家分忧。   可乱世城池,远比乡野更凶险。   城镇之中,溃兵横行,乱兵劫掠,流民踩踏,处处都是杀机。   那日城外乱兵哗变,肆意冲撞流民队伍。   单薄瘦小的陈安,被人群冲倒,淹没在慌乱的人流与马蹄之下。   再也没有回来。   风雪漫天,寻人无果。   最后邻村流民带回消息,说那日城外乱局,死了无数孩童,尸身堆积,无人辨认、无人收埋。   尸骨无存,魂归尘土。   短短半月。   老母亡、幼女夭、长子殒。   一间土屋,瞬间空了大半。   满屋风雪,满目凄凉。   林阿晚站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看着漫天飞雪,看着破碎的家,看着接连离世的至亲。   她温柔半生、坚韧半生,一生勤俭善良,从未害人、从未贪念,只想守着家人安稳度日。   可世道步步相逼,夺走她所有念想、所有依托、所有希望。   活着,只剩无尽的苦、无尽的痛、无尽的绝望。   人间无活路,乱世无温存。   在一个寂静的雪夜,她整理好残破的衣物,扫净了院中落雪,静静悬梁,撒手人寰。   晨起风雪依旧,院落寂静无声。   陈老四从深山归来,推门而入。   一室清冷,风雪穿堂。   老母不在,儿女不在,只留梁上挂着一副枯骨。   偌大的家,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抬起眼麻木的望着辛去琉:“小公子,这就是我的一生,你放我去了吧,这世道,人活不下去了。”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辛去琉闭上眼,下颌紧绷,牙被自己咬得咯咯作响。   他将手中的麦饼塞到陈老四手里,一双手抖成筛糠,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活下去,活下去,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他读了这么多书,明了这么多事理,可没有哪一条教他现在该怎么办。   伶牙俐齿,聪明才智统统都从这副身体里消失了,他只能讷讷的张嘴吐出这些苍白的话。   陈老四看着手中塞进来的麦饼,干裂的嘴角扯了扯,他把麦饼推回去,刚刚吊过的脖颈还漏着气泛着疼:“小公子,你是个好人……”   他木木的看着辛去琉轻轻摇头:“好人活不下去的,活不下去的……”   他说完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向山里走去。   辛去琉伸出手想拉住他,公孙道迩把手中的卜扇一收轻轻敲在他的臂上,摇了摇头。   辛去琉看着陈老四背影,默默低下了头。   叶从昭披了一袭斗篷,遮着面,她放眼看向满地的饿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却又不是百姓的天下。   年少时的崇拜,后来化成不解,再到现在萦绕在她心头被这一幕幕解开了,原来她要守的是这样一个天下,怪不得她从来不退缩、不畏惧,怪不得她不愿意藏拙于深闺,怪不得她要砸碎自己。   一直以为自己肩负着遗志走来的人,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担在肩上的遗志到底是什么。   从此她的愿望才彻底变成她的愿望,从此她们才真正拥有了同一份脉搏和心跳。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腊月风雪未歇,北国哀鸿遍野,而江南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朝堂层层盘剥掏空国库,军备荒废不堪,西洋巨舰破开海岸天险,洋枪火炮横扫江南沃土。   昔日鱼米之乡、繁华富庶之地,不过旬月便尽数陷落。外敌入境,毫无军纪道义,烧屋焚舍、劫掠粮食、屠戮妇孺、残害老弱,所作所为残暴嗜血,一如豺狼过境,寸草不留。   韩成璋带着燕春山和唐沂策马而至,率现有的兵马昼夜兼程,赶赴江南驰援。   他自幼长于深宫,饱读圣贤诗书,习帝王权术,知天下利弊,却从未见过这般真正的人间惨状。   行军一路,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田亩荒芜,屋舍倾颓,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冰冷尸骨,无人收敛,无人安葬。寒风卷着血腥味与焦糊气息弥漫四野,饿殍枕藉,白骨曝于风雪,千里江南,再无半分烟火暖意。   行至一处僻静村落,全村寂静无声,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啼哭,只有死寂沉沉。   院门歪斜倒塌,泥土路上暗红血迹早已风干发黑,凝结成一层丑陋坚硬的痂。墙角野狗徘徊,啃食着无人掩埋的尸身,见了兵马也不躲闪,早已麻木不怕生人。   这一路让燕春山看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的圈紧了怀中的人,韩成璋沉默的拍拍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聊以安慰。   韩成璋翻身下马,缓步走入残破土屋。   屋内景象,比他预想的更惨烈。   一家老小横倒在地,男人的脊背被西洋利刃刺穿,至死都紧握着锄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护家;妇人衣衫破碎,惨遭凌辱后惨死,脖颈青紫狰狞;两个孩童紧紧蜷缩在母亲怀中,年幼身躯冰凉,小小的手死死攥着母亲衣襟,双眼圆睁,至死都未曾闭上。   柴房深处,年迈老妪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怀中依旧紧紧抱着襁褓婴儿,孩童身躯被洋枪穿透,鲜血浸透单薄襁褓。   鲜血与烽火淌了一地,淌了满地狼藉,淌了满目惨烈。   屋内混杂着血腥、腐烂、烟火、污秽恶臭,刺鼻窒息。地上还有百姓用指尖蘸血,艰难写下半个未完的“活”,潦草绝望,满是无尽恐惧与不甘。   燕春山跟在他身后,自然也看到了,他红着眼眶,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百姓,为何要来如此坑杀他们!西洋人不是人生肉长得么?!怎么忍心下此毒手!”   韩成璋半晌没言语,然后缓缓蹲下身,轻柔的合上孩童圆睁的眼眸。   他抬头看向燕春山:“国破就是家亡,我们不该对西洋人的良心抱有任何幻想。”   自古杀降不祥,活千人者封子孙,自从白起、项羽坑杀数十万降兵不得善终之后,这片土地上已经鲜少有这样惨烈的战役,而百姓更是民生、军事的重中之重。   可西洋人没有这样的说法,或者他们压根就不在意,这不是他们的同胞,这不是他们的手足,所以杀了也就杀了,如同杀鸡鸭猪狗一般,可他们当真没有心吗?这都是活生生的人。   韩成璋的掌心还贴着幼童闭上的双眼,整个人都轻微发着抖,是悲愤和痛苦。   身为储君,他自幼生长于明堂之上,处庙堂之高,离江湖之远,所思皆是朝堂礼制、君臣尊卑、江山社稷,他从这庙堂一路走下田间,这才发现社稷从来不是金銮殿上的玉玺,不是史书上的繁华,是田埂上勤恳劳作的农夫,是屋内安稳度日的妻儿,是千千万万个,安分一生、只求温饱的寻常百姓。   百姓从未亏欠家国。   春耕夏耘,缴税纳粮,逆来顺受,安分守己。   可这个国家,这个朝堂又是怎么对他们的呢?   朝堂苛税压榨至家破人亡,西洋外敌屠戮至灭门绝户。微博:-PiiP整理   丰年饿死,盛世惨死,国破之后,万民无依。   唐沂已将屋内尸身收敛妥当,他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于是他只草草用木板做了一个无字碑,沉默良久,他拜了又拜,这才行至韩成璋身边。   “殿下,走吧。”   走吧,前方的苦难,又何止一处;走吧,斯人已逝,活人总要接过什么,做点什么;走吧,去看看能不能走到新天地。   他们继续一路策马驰行,到吴淞口时,战事已结束十二日。   江面上的硝烟散了,但焦糊味还在,混着尸臭,被南风吹得四处飘荡。炮台依旧伫立在城墙上,仿佛永不弯曲的脊梁,但炮身歪的歪、裂的裂,有几门炮的炮口还嵌着洋人的炮弹,像人被敲碎了牙齿,露出狰狞的空洞。   还是来迟了。   韩成璋下马,踩着碎石登上炮台。台阶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一层叠着一层,被无数双脚踩过,变成深褐色的泥。   最高处的指挥台塌了半边,残垣断壁间,他看到了那半面旗,焦黑,被炮弹撕成两截,一半挂在断旗杆上,一半落在瓦砾里。   "那是陈军门的令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韩成璋回头,看到一个老卒,瘸着腿,正在瓦砾里翻找什么。   "军门战前就说,旗在人在。"老卒没抬头,继续翻,"最后那阵子,洋人的炮弹把旗杆打断,军门亲手把旗绑在背上,继续挥刀。我们把他抢下来时,旗已经烧成这样,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旗杆。"   陈军门,是此处的副将统领,韩成璋声音有些晦涩,问他:“那千总周同呢?”   老卒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韩成璋看了半晌,然后从瓦砾里刨出一块腰牌,扔过来。韩成璋接住,牌上刻着"江南水师营千总周同",背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把牌子劈成两半。   腰牌坚硬,棱角锋利,落在他的手心,割在他的心口,裂开一道道豁口。   "城破那日,周千总守东炮台。"老卒的声音波澜无惊,连日的战火让他已经没了情绪,"洋人从侧翼登岸,他带三十个弟兄迎上去,刀卷刃了,就抱着洋人滚进江里。我们捞了三天,没捞到尸首。这牌子是退潮时卡在礁石上的。"   军备废弛,所以只能拿人命去填。   韩成璋沉默片刻又问:“那陈军门的尸身呢?”   "埋了。偷偷埋的,不敢立碑。"老卒终于直起身,看着江面,"六十七岁的人了,满头白发,腰都直不起来了,还胆大包天的敢上战场,战袍都被血浸透了,还站在炮位上喊'开炮'。最后一发炮弹打光,他拔刀冲出去,身中三枪,倒在炮台上。我们抢他下来时,他手指抠进炮台的石缝里,掰都掰不开。"   韩成璋走到那处炮台边。石缝里的血迹已经发黑,但指甲的划痕还在,留下五道撕裂的痕。   "洋人又往何处去了?"他问。   "沿江西进,去打镇江。"老卒看了他一眼,"客官是周千总的朋友?"   韩成璋垂下眼:“算是,我们是来驰援的。”   老卒一愣:“您是朝堂的人?”   他这才看向韩成璋身后,发现这一队的兵马,十分激动的说道:“朝堂来人了?!朝堂来人了?!”   他握住韩成璋的手,连日麻木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他的泪水接二连三的滚落在手上:“大人!大人!救救百姓吧!救救百姓吧!若是我们还守不住,百姓该怎么办呢!那都是父老乡亲啊,那都是人命啊!!”   韩成璋压下眼眶的酸涩,抬起眼认真道:“我们会守住。”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他们从吴淞口北上,沿运河向镇江急行。沿途所见的惨状,比之更甚。   西洋人哪里是来打仗的,就是来屠戮的!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过一村,必屠全村;每过一镇,必屠全镇。   老人、女人、孩子,无一幸免。有的村庄被烧成白地,灰烬里还冒着青烟;有的村庄尸横遍野,无人收殓,连啃食着尸体的野狗都没有了。   路边的水井被填满,用的是人尸。   一具一具的尸体叠在一起,塞进井里,塞得严严实实,连水都渗不出来。有的尸体上还甚至穿着嫁衣,大红色被血浸透了,变成一朵暗沉的褐色的花。   燕春山骑在马上,脸色苍白。他的伤还没有好全,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为了急行军,他到底还是和韩成璋分开策马。他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神色暗沉地盯着枯井里一层层的人尸,眼眶通红。   韩成璋策马走在最前侧,脸上的神色巍然不动,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路过这些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的放松缰绳,他眼下的薄红深了一层又一层,几乎是在滴血。   沈惊鸿策马从前方赶来,神色凝重。   “殿下,镇江就在前方。西洋人围城已三日,城中守军不足两千,洋兵至少七千。”   韩成璋勒住马,看着前方,天际线上,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是火烧城池的浓烟。   “燕铉呢?”他问。   “七爷还没有消息。”沈惊鸿顿了顿,“但据青鸾卫的暗桩回报,江左营的斥候曾在镇江附近出现过。七爷恐怕已经抗旨了。”   韩成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策马向前,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像一面面鼓,敲在人心上。   镇江城在望。   城墙已经成了断壁残垣,城门像巨兽的嘴一样大张着。   西洋人的火炮把城门轰成了碎片,城墙上的垛口被炸塌了一大片,碎石滚落在护城河里,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城头上还在飘着大黎的旗帜,但旗杆已经歪了,旗面被炮火撕成了几片,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倒下的鹰。   韩成璋勒住马。   “进城。”   镇江城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街巷里到处都是尸体,血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进排水沟,汇出一副大江东去。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枪声、喊杀声、惨叫声从城中的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   韩成璋策马向前,长枪横在马鞍上,目光扫过街巷。他在找西洋人的主力。西洋人的火器太厉害了,正面硬拼不是办法。但城中街巷狭窄,洋枪火炮施展不开,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殿下!那边!”   燕春山指着城东的方向,那里枪声最密集,喊杀声也最激烈。韩成璋勒转马头,朝城东冲去。   城东的街巷里,守军正在与西洋人巷战。大黎的官兵没有火器,只有刀枪,但他们没有退。他们从巷口冲出来,与西洋人拼刺刀;从屋顶跳下来,与西洋人肉搏;从窗户里伸出长矛,捅穿西洋人的胸膛。每一条巷子都在打,每一间屋子都在打。   韩成璋看到了燕铉。   他浑身是血,战袍被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骑在马上,手里挥舞着长刀,冲在队伍最前面,刀锋过处,西洋人纷纷倒地。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喊,声嘶力竭地喊:“杀!杀!杀!”   “七哥!”燕春山喊了一声。   燕铉猛地回过头,他的眼眶通红,瞠目欲裂,他看见燕春山只来得及流下一滴泪,就转头继续拼杀。   韩成璋没有耽搁。他策马向前,长枪横扫,将一名西洋军官挑落马下,转头对沈惊鸿喊:“沈将军,带人守住东街口,别让洋人从那边包抄!”   “是!”   他又看向唐沂:“子沅,带人抢占北边的高地,架弩,压制洋人的火枪手!”微博:-PiiP整理   “是!”   唐沂抱拳,带着尖刀的人马朝北边冲去。燕春山也拔出了短刀,被韩成璋一把拉住。“你伤还没好!”   “殿下!”燕春山知道他担心自己,转头抽出自己的长弓,咬咬牙道,“我去占高点!”   韩成璋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全是血光,“你若找死,黄泉路奈何桥也不要来见我!我生生世世不再认你!”   燕春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抬头笑道:“殿下放心,我还没嫁进宫里,自然不会死在这里,万一我死了,我那英姿潇洒的相公被人觊觎,往后再娶那可如何是好!”   韩成璋盯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韩成璋策马向前,燕春山翻身往上,他的动作稍显迟滞,但和韩成璋配合起来居然寸步不离。   长枪在手,他一声不吭,只静静地策马挥枪,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不动声色的将燕春山护在身后。   燕春山手持一把长弓,眯着眼睛举弓就射,他受了伤,拉不了五石的弓,所以此行他只带了一柄轻弓,但轻弓的好处是出箭更快,箭影倾泻而来,将韩成璋侧翼袭来的冷枪冷箭尽数挡去,韩成璋自马上弯腰扯出西洋人尸体中的长箭,高声道:“春山!”   燕春山翻身弯腰,接过他掷过来的箭,再拉弓射出。   两个人一上一下,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刀光过处,西洋人纷纷倒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是孩童的哭声。   韩成璋与他对视一眼,伸手拉他下来,策马冲过去,看到了一座学堂。   学堂的门已经被撞开了,地上躺着几个西洋人的尸体,还有几个教书先生的尸体。   一位教书先生,手持戒尺站在学堂门口,护着身后二十余名学童,被枪弹打穿胸膛仍屹立不倒,还挡在门口。   他身后一群孩子,最小的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他们蜷缩在角落里,满目惊恐,瑟瑟发抖。   一个西洋军官举起火枪,瞄准了那些孩子。   韩成璋没有犹豫。他翻身下马,长枪如龙,直刺那名军官的咽喉。那名军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枪尖刺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孩子的脸上。   西洋人围了上来。   燕春山从马上跃下,短刀在手,挡在韩成璋身前。他的伤还没有好全,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他的刀还是快的。   刀光闪烁,血光飞溅,西洋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韩成璋站在他身后,长枪横扫,封住西洋人的退路。两个人背靠着背,在枪林弹雨中厮杀,像两柄出鞘的利刃。   “春山,关门!”韩成璋一枪劈开眼前的西洋人。   燕春山挥出一刀,立刻见血封喉,他冲进学堂,把门关上。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蹲下来认真的看着孩子们:“别怕,别哭,别出声。不要出来。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开门。”   孩子们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他温柔的神色和满脸的血迹,惊慌失措的点了点头。   燕春山拍了拍最大的孩子的脑袋,然后转身冲出门外,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把门闩插好,又用长枪别住门框,这才转身,继续杀敌。   西洋人越来越多。   韩成璋的长枪已经卷刃了,他丢掉长枪,拔出腰间的短刀。   燕春山的短刀也卷刃了,他便从地上捡起一把西洋人的佩刀,握在手中。   两个人背靠着背,周围全是西洋人,密密麻麻的,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韩成璋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上添了几道新伤,整个手臂都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护学堂门口,寸步不退。   燕春山靠着他,他们俩现在只能依靠对方的身体作为支撑,他的伤更重,但他握着刀的手却很稳,一刀一刀地劈出去,一刀一刀地收割性命。   “殿下!”燕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撑住!我来接应你们!”   韩成璋抬眼看去,燕铉带着江左营的兵马从巷口冲出来,刀光闪烁,西洋人被冲散了一大片。唐沂带着尖刀的人也到了,他们占据了高处,伏远弩齐发,箭如雨下,压制住了西洋人的火枪手。   西洋人终于退了。他们退到了城西,依托着城墙和火炮,重新组织防线。   韩成璋靠在燕春山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臂还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伸出手,接住燕春山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借着对方的身体站稳了。   燕铉跑过来,看着他们俩满身的伤,眼眶红了。“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韩成璋道:“江南战事吃紧,我们来驰援。”   燕铉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砸:“殿下,”   他说,“我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大家,如果我们能早点……”   “不是你的错。”韩成璋打断他,“燕将军,来不及感伤了,赵鸿飞的事我们往后再算。”   燕铉抹了一把脸,恶狠狠地转头看向城西,“狗日的洋鬼子!敢在我大黎作出此等恶事,老子要把他们剥皮抽筋!”   韩成璋抬起头,也看着城西的方向。那里西洋人正在重新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聚集的乌鸦。   “打。”他冷冷道,“必须把他们打退!”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镇江城的巷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比大家预想的还要惨烈。   百姓没有退,自发从家中扛起锄头、扛起镰刀,用一切可以用上的东西走出屋子,走出院落,走出巷口。他们不懂什么战场拼杀,只扛着一腔热血和愤懑,将手中的农具当做刺刀砍向敌人,多有人才将将打伤西洋人,就被无数刺刀洞穿,扎出一个串串血窟窿倒在家门口。   官兵也没有退,镇江的守军用土炮、鸟枪、大刀、长矛与敌肉搏,还有抱着西洋兵一同跳下城楼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三日。镇江副将海龄的夫人为激励丈夫,带着年幼的孙儿跃入火海。海龄来不及埋葬亲人,便又转身挥泪召集残部,韩成璋赶到时他正下令将公文纸和木柴堆在自己周围,拦住西洋人的去路,亲手点火自焚。   没有人退。   西洋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街巷里到处是尸体,有大黎百姓的,也有西洋人的。   血水汩汩的淌,汩汩的流,漫过街巷,漫过江河,以镇江为头,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尾。   韩成璋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带着大家,一条街一条街地打,一间屋一间屋地夺。   长枪断了,就换短刀,短刀断了,就捡起西洋人的佩刀,佩刀也断了,就用拳头,用身边一切能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可他不能倒不能退,身后是百姓,是孩子,是一个个家庭,是无数的手足同胞。   燕春山跟在他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的伤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透了衣袍,不过他此行专门穿的黑衣,韩成璋没有看出来。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挥刀,挡在韩成璋身前。   第四天黎明,西洋人撤退了。他们的伤亡太大,兵力和粮草都撑不住了。   城墙上,大黎的旗帜已经破败,韩成璋扛着一面从废土堆里翻出来尚且完整的大旗,一步步登上城楼,鲜血从他残破的衣袍中接连滚落,滴答滴答溅在这路上,用鲜血铺了一路。   他将大黎的旗帜重新插上城墙,拽住旗面狠狠一抛,血红的旗面展在风中猎猎作响,乍亮的天光里,一身破败的少年留下一道劈开天地浓烈的影,他微微低头,像千百年来恒古不变的山河,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   燕春山站在城墙下,盯着他的背影,按在胸膛上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巨大的轰鸣,这是他的君王,亦是万民的城墙。   过了许久,他才能听见身边的欢呼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百姓从丢掉手中破败的农具走出巷弄,官兵们放下手中卷刃的刀枪从街巷里涌出来,他们抱在一起,哭在一起,笑在一起,在最后的关头,他们的血连成一片,他们的骨肉融为一体,他们一起重新点燃了大黎的希望之火。   一个老人走过来,颤颤巍巍地,跪在韩成璋面前,“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谢谢您。”   韩成璋连忙躬身将他扶起,“老人家,不用跪,此战非我之功也。”   老人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韩成璋,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殿下,”他说,“您来了,我们就有盼头了,朝廷已经放弃我们了,只有您,只有您……”   韩成璋的眼尾通红,他狠狠压下眼眶的酸涩:“老人家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大黎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夜色浓稠,冬日的月光惨白冰冷,塞西莉亚坐在窗前,短刀被她拿了又放,红宝石的光泽如同鲜血一样闪耀,她想起父亲的话。   “塞西莉亚,克莱尔家族的刀永远为了守护而出鞘。”   门被推开,并没有通报,来人是谁自然已经明了。   “教皇大人很不高兴。”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阴冷的,像蛇的信子,“江南败了。我们的舰船退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意味着帝国投进去的银子、火药、人命,都打了水漂。”那人走到她身后,把一件东西丢在桌上,“教皇大人让我转告您,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塞西莉亚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东西。那是一枚金色的勋章,雕刻着一只精致英武的狮鹫,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深褐色,嵌在徽章的纹路里,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她认得这枚勋章,这是父亲的东西。   克莱尔家族的骑士勋章,世代相传,每一代骑士长都会在受封时佩戴它。她小时候曾经偷偷把它戴在自己胸前,太大了,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胸口,父亲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它就是你的了”。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父亲的事,你应该也猜到了。”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教皇大人说,你若再不行动,下一个送来的,就不只是勋章了。”   塞西莉亚的手骤然一紧,抓紧刀柄,过了半晌,她站了起来,拆掉头上可笑的中原发髻,用布条束起一个高马尾,将宫装宽大的袖袍缠绕束于臂上,她拿起刀,寒光乍现,照印着她蔚蓝色的瞳孔,如同世间最闪耀的宝石,她把刀锋入鞘,提刀出门。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哦,我亲爱的海上珍珠,你看,这才是克莱尔家族的人。”   父亲,克莱尔的刀要出鞘了。   重华宫到明妃的寝殿,不长不短,要走一盏茶的功夫。夜风猎猎,席卷她的衣袍,在她身上奔涌,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只有这一刻,借着她挺拔的身姿才能偶尔窥见她以前拔剑的飒爽。   她是帝国最尊贵的骑士的女儿,她本该拥有如同鲜花一般鲜艳灿烂的人生,却因为家族反抗教皇的贪欲变成了阶下囚,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可怜的小妹妹,她眷恋的庄园,都成了她身上束缚的枷锁。   主战派的呼声极高,他们根本不理解和平有多么来之不易,他们的贪婪像是野兽,能吞没所有人,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像是一群群最原始的疯兽,不停的厮杀,不停啃咬,因为成功的有过几次殖民的经验,他们便自以为这个世界都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领土,他们的傲慢终究会吞没所有,包括他们自己。   塞西莉亚轻蔑的笑了一声,可怜的怪物,可怜的鹰犬,比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的刀出鞘了,寒光乍现如同惊雷,明烛惊晃,灭了一整排,她用了十成的力气,应该一刀毙命。   “叮”一声,刀锋被硬铁挡开,塞西莉亚抬头,明妃反握手中的钗环,如同一把短匕首,凶狠的盯着来人,看到是她失神了片刻。   她的脸一半淹没在黑暗里,一半显现在烛火摇曳中,明亮的火光印照着她宝石般的瞳孔,杀意尽现。   她又出刀,更利落更干脆,明妃起身一退,按下妆奁,抽出一把短刀,和她的刀刃“铛”地撞在一起,却并不死拼力气,一挡即放,侧身一转,华丽的宫裙如同荼蘼绽放,发丝抚过脸侧还带有脂粉的香味,如同宫宴上一场极美的舞蹈。   明妃转了转被震麻的手腕,突然笑道:“还说教你用刀,看来是搬门弄斧了。”   塞西莉亚也有些吃惊,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中原女人却能挡下她的两刀,她不得不更谨慎的对待,她反握短刀,抬起头,刀锋闪过寒光,和她的瞳孔一起闪耀,如同猎食中的鹰。   明妃退后一步,也反握住短刀,一件一件拆下自己头上的钗环随意丢在地上:“那么是谁让你来的?”   她轻笑一声:“赵鸿飞?”   又马上失笑摇头:“不会是他,还有价值的东西他不会丢弃。”   塞西莉亚不管她的话,又是一刀出鞘,她的速度极快,力气极大,几乎是奔着把她劈裂去的,明妃神色一凝,用手中短刀接过她的刀刃翻转卸力,将她甩出去,刀锋骤然没入木桌。   明妃看着那深邃的刀口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有不得不杀我的理由。”   塞西莉亚没说话,拔出陷在桌上的刀,明妃又道:“可我也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她接住塞西莉亚的又一刀,她的力气远不如塞西莉亚,速度又被繁重的宫装限制,已经开始微微喘息,她伸出手冲着塞西莉亚摆摆手。   “唉!我说!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不如你告诉我你的理由,我告诉你我的理由,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塞西莉亚的手一顿,朋友吗?   明妃见她停了一秒,立即道:“我虽然帮赵鸿飞做事,但是受他胁迫,如果有办法我愿意和你同谋。”   塞西莉亚轻笑一声,抬头对她说道:“我,西洋、教皇,父亲、母亲、妹妹,需要我杀你。”   明妃立刻明白了,咬牙道:“他们争凭什么让我们去填血肉窟窿!”   塞西莉亚把手中刀一转,锋利的刀刃在她手中翻飞,可她并不害怕:“战争,需要牺牲品。”   --------------------   今天写的有点晚因为昨天晚上没有存稿嘿嘿……   以下附上真实历史事件:1842年镇江之战,是鸦片战争中英军伤亡最惨重的一役。副都统海龄率1500名官兵与7000英军血战街巷,海龄妻携孙自焚殉国,海龄本人最后自焚殉国。城破后,镇江百姓表现出不屈气节,有姓名可查的不愿受辱而自杀者达140多人,与敌格斗被害者22人。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明妃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开。”   她退后一步,靠着红楠木的柜子稍作休息,她看着塞西莉亚开口:“我的母亲是前朝公主的后裔……”   祖皇帝英明神武,可他的英明神武对于另一个朝代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在大黎之前的晟朝,经历了外戚专政、宦官干权、党锢之争搞得朝堂上乌烟瘴气,皇权旁落之后,不仅百姓生活艰难,想要在朝中为官作宰,更是艰难,文臣武将为了自保,都远远离去,晟朝不仅不知悔改,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党锢之争甚至更加严重,甚至还将燕云十六州全部割给匈奴。   于是祖皇帝起兵伐晟,祖皇帝一生英勇,战无不胜,甚至还不等他们反应,就到了最后的关头,皇城中的皇亲贵族们仓皇的从地道逃跑,可惜被追杀,能跑出去的人寥寥无几,而仅三月大的小公主被宫中的老嬷嬷藏在花篮里,放在护城河中推了出去。   老嬷嬷忠心,命家人在下游接了公主,带着公主隐姓埋名,本想从此做个寻常人家的百姓。   却不想被想要复国的一群人找到了,这些人就是原先的皇亲贵族的残支们,他们害怕被坑杀,又幻想着还能回到之前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于是把小公主找到,妄想把她推出去做旗帜。   老嬷嬷拼死反对,带着公主连夜逃走,为了保命划烂了公主的脸,带着公主在田间地头讨生活,最后嫁了一个寻常的山野村夫。   本来随着老嬷嬷的离世,公主的身世应该永远沉沦下去,永远尘封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谁也不知道这个面容丑陋的乡间妇人,竟然是前朝的公主。   可这老嬷嬷忠心将公主的东西都收敛妥当,不忍丢弃,就这么一代代的传了下来,到了明妃母亲这一代,她已经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只记得这个东西似乎很重要,于是打算继续把它往女儿手中传。   可大黎这些年天灾不断,寻常农家已经很难单靠种粮食交税了,那年明妃的父亲生了重病,这是家里唯一一个男丁,所以田间地头只有她母亲一人在忙碌操持,秋收的收成自然没有多好。   为了凑齐税款,母亲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把祖传的东西拿去当了。   当了二两银子之后,本来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往家里来,谁知道三天之后,她们家就被找到了,来人不仅有之前妄图复国的皇亲国戚,还有一个人——赵鸿飞。   赵鸿飞看着她满意的不行:“是个好苗子,身份也好,由你来当这个乱世妖妃记载史书上正好。”   这一夜空中弥漫透了火油的味道和父老乡亲的哭喊声,这是他们世代生存的村庄,这是他们亲如手足的父老乡亲,这群所谓的前朝贵族们露出了如同野兽般的丑恶嘴脸。   赵鸿飞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然后问她:“这群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微博:-PiiP整理   他笑道:“你若想救他们,倒也有个法子。”   她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看着这个男人,他道:“你跟我走,若你能成为我最好的蛊,这些人都能得救。”   于是她赶紧点头同意了,男人拍了拍手,一队兵马便从黑暗中破空而来,不消片刻就止住了着人间炼狱般的情景,那是明妃第一次见识到他的厉害。   冰冷、克制、强大,像个怪物。   她被带入一个小院中,这里有一百三十个女孩,都各自有自己特殊又独特的身份,有的是罪臣之女,有的是蛮夷质子,她们被聚集在这里,一起在这里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制毒暗杀。   十年后,她们被聚集在一起,像蛊虫一样互相厮杀,最终是明妃站到了最后。   她被从小院中接出来,洗净了身子,换了干净华贵的衣裳,跪倒在赵鸿飞面前,赵鸿飞笑道:“不错,果然是个好苗子。”   他将她扶起来,按在铜镜前,给她带上了一支华丽的发钗:“那么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父亲,我将教会你如何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应用你的力量,这是我为你上的第一课。”   阳光穿过窗框,刺眼而浓烈,金钗摇曳出一室的光影,赵鸿飞满意的笑道:“晨光熹微,明朗聪慧,往后你便叫赵明曦吧。”   她颤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我家中母亲和……”   赵鸿飞按在她肩上的手一沉,男人宽阔的身影如同高山挡住了所有的晨光:“嘘嘘嘘……”   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作出噤声的动作:“明曦出生高贵,乃主母所生,那只不过是赵府的一个姨娘,因专横善妒,不守女规,如今正被养在城外小院中,你说对吗?”   她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开心地笑起来:“好孩子,好孩子。”   赵鸿飞站在她身后抬起她的头去看镜中的自己:“那么告诉我,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回父亲,女儿名叫赵明曦。”   塞西莉亚惊讶的看着她:“那你原本叫什么?”   明妃愣了半天,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无奈的笑着摇头:“不记得了,小时候听人叫过‘阿蘅’,时至今日已经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了。”   塞西莉亚也沉默半天,抓着她的手问:“那赵让你回去见过你母亲吗?”   明妃摇头,塞西莉亚又说:“赵,很坏,恐怕她……”   明妃抬起眼来看她:“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呢?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念想了,哪怕不知道在念想什么,我也得朝着她的方向走下去,这是我唯一活着的理由了。”   她笑起来:“莫说我,你的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你真的相信你们西洋的教皇如此讲道义,一直留着你的族亲么?”   两个人顿时陷入了沉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并非是她们看不清,是不想看清,不敢看清。   她们把手中的刀放在一起,忽然一起抬头说:“那我帮你!”   明妃将她拉入内间,推进自己床上,解开床幔,和她凑在被褥间小声道:“如今战争已起,乱世已至,我们的力量虽然渺茫,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斗起来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我帮你借赵鸿飞的势,你帮我借西洋的势。”   塞西莉亚眨了眨眼睛看着她:“可是这会引起更大的战争。”   明妃笑了一声:“我的好姑娘,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管他们做什么呢!”   明妃站起身,将屋内的东西全部推倒在地。   然后转身拿起她的刀在自己肩膀上狠狠一扎,鲜血汩汩流出:“把大家的狼子野心都端上桌面吧。”   她将自己的刀甩过去:“请。”   塞西莉亚拿起她的刀,往自己身上狠狠一捅:“我明白了。”   殿内响起激烈的惨叫声,惊动了值夜的宫人,众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发现两个娘娘正杀得你死我活,急忙拉开她们去找御医。   第二日,赵鸿飞匆匆进宫,面色阴沉地看着明妃满脸苍白的模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记得你的武功拼杀不弱,又会用毒,怎么没杀了那个小贱人。”   明妃靠在床上,十分虚弱的看着他,泪眼盈盈的拜道:“女儿在宫中日夜熬制鸦片,身体本就大不如前,宫规森严,没有可以藏毒的地方,一时不查竟中了他们的毒手,若不是女儿拼死反抗,父亲今日已见不到女儿这面了。”   她说得言辞恳切,泪眼婆娑,眼泪接二连三的滚,她许久没有这样软和的姿态,看起来真的被吓着了。   她咬咬牙对赵鸿飞说道:“恳请父亲多增派一些人手在女儿身边,女儿身死是小,皇上安危为大!”   赵鸿飞冷哼一声:“贪生怕死。”   他捏了捏眉心,到底还是道:“可以。”   西洋人这是要掀桌啊,赵鸿飞怒极反笑,这下贱的狗东西,野蛮人。   他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明妃不过一个后宫嫔妃为何要对她痛下杀手而不是皇帝?   不过推导两三下他就得出了结论,有些可笑:“这些野蛮人竟也知道什么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么?”   他抚掌道:“可笑可笑,竟想代替我的位置坐上来,看来是给他们放的太松了,已经无法无天了。”   赵鸿飞拂袖离去,连夜下令将所有能用上的将领一起出兵增援江南,不仅要把西洋人打退,还要将他们打怕!   塞西莉亚回到宫中带着一身伤奄奄一息,看着来人垂泪用西洋语道:“那个中原女人并不简单,她也会刀枪,赵是个厉害的人,身边没有废物,她差点杀了我,你快回去转告教皇,如今赵被惹怒了,恐怕要对我们有动作,愿帝国保佑。”   那人恶狠狠道:“废物!废物!!”   他急得来回在宫中转了两圈,最终神色阴沉:“我这就回去告诉教皇,让帝国增派人手,不过就是战争,我们的军队向来战无不胜,不过是这落后的东方之国,有什么能力与我们一争?”   他转身离去。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更大的战争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