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 作者:金迈奇 简介:   原澈对林再山一见钟情后,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男人,英俊,体面,城里来的——必须归我!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成功替姐出嫁,美滋滋抱着“先婚后爱”的剧本进了城。   从来不亲他?林再山温柔解释:“我保守,想慢慢来。”   原澈(恍然大悟):啊!真的好纯情!   从来不碰他?林再山疲惫揉额:“最近太累。”   原澈(心疼不已):他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   还夜夜晚归?原澈(自我攻略完成):他一定是在外拼搏,我要做他最贤惠的港湾!   于是,他乐呵呵地给林再山手洗衣服,哼着歌煲十全大补汤,天天叫嚣着“林再山天下第一好”。偶尔撞见林再山对美女笑,他也只当是应酬,转头就自信宣言:“他回家最温柔的一面,只有我能看到!”   直到那天,他在酒吧角落,亲眼看见那个声称“保守”、“疲惫”的人,和一位美女搂得难舍难分,动作是全然陌生的粗暴与熟练。   林再山发现了他,索性不装了,扯着领带冷笑:“看什么?要不是图你家钱,谁耐烦天天哄个男人?”   世界安静了一秒,他眨眨眼:“林再山,你说啥呢?”   双开:CP2076669   冷脸真香X烂人真心   预收:   哥哥再养一遍小比吧CP2164735   白切黑恶人攻略大少爷 CP2146532 第1章 原澈开门,我是姐夫   八月的海岛是金色的,每个登岛的人在落地的瞬间,都会一脚掉进夏天里。   原澈站在庄园的露天阳台上,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就好像站在整个夏天的中央。楼下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玫瑰藤蔓和浆果灌木纠缠在一块儿,绿荫里,几个园丁正弓着腰,为了迎接客人清理花园里长满水果的灌木丛。   客人,也是姐姐的未婚夫。   和一次都没见过的人结婚,原澈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的两只手紧紧抓着眼前的白色栏杆,安静地站在夏日的微风和虫鸟嗡鸣声中,像是在替此刻绝不肯露面的姐姐站岗。   “哗啦——”   身后透明的玻璃门被佣人轻轻推开。缝隙打开的瞬间,嘶哑又崩溃的哭声便混着咸湿的海风,一股脑扑打在他的脸上。黏腻的,潮湿的,姐姐的眼泪。   “少爷,冰镇好的新鲜浆果。”佣人低声说,将一只剔透的水晶碗捧到他身侧。碗里堆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树莓、小蓝莓和桑葚,沁着冰凉的水珠。   原澈垂眼瞥过,没有接。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哭声被隔远了些,他转过头,看见庄园大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近,稳稳停在了雕花铁门外。   护院快步上前,躬身问好,随即打开大门容车辆驶入,原澈手撑着栏杆,眯起眼俯身望去,是一辆黑色加长宾利。车停在前庭广场,静了片刻,只有司机下了车,朝庭院方向走去。   “少爷,”佣人再次小声提醒,腰弯得更低,将水晶碗又往前送了送,“您该准备换衣服了。”   原澈闻声,半侧过脸,依旧没接那只碗,只是声音懒懒地问:“她还没好么?”   佣人始终都没看他的眼睛,闻言头垂得更低:“已经……已经吩咐人进去劝了。”   “什么?”原澈皱眉。   “已经有人去劝小姐了,少爷。”佣人重复道,声音几乎听不清。   没用的。原澈转回身,沉默地望向楼下那辆静止的车,半晌,他才开口:“拿回去吧,我不吃,谢谢。”   “可是……”佣人抬起头,面露难色。   “可是什么?”原澈余光扫过去,眼神里带着不自知的凌厉。   话音未落,楼下有了动静。只见方才下车的司机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大伞。他走到车旁才将伞撑开,车门随即被拉开,伞沿下,先迈出的是一只穿着黑色西裤的长腿。   接着,一个身着剪裁精良西装的男人躬身下车。从楼上望去,只能看见黑色的伞顶,以及伞下那副即便看不清面容也依旧挺拔有力的身躯,司机恭敬地跟在侧后方,高抬着手臂为他撑伞。   原澈看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发现,原来外面早就下起了太阳雨,细密的雨丝裹着阳光落下来,像玻璃球里缓缓洒落的金粉。   “少爷……”   佣人细弱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原澈这次没回头,反而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把黑伞,以及伞下影影绰绰的人。那男人抬起手臂,似乎看了眼腕表,随后忽然向前迈了一步,毫无预兆地仰起头,目光精准地朝三楼阳台寻来——   原澈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蹲下,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几下。身后的佣人还端着那碗浆果,被他这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呆站着不知所措。   原澈飞快地抬起头,对上佣人茫然的脸,他来不及多想,迅速站起身,一手按上对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把人也往下带。佣人全然没反应过来,被他带得失去平衡,直直扑倒在地。   水晶碗明晃晃地清脆炸开,浆果撒了一地。   “嘘!”原澈压低身子,对上佣人惊慌失措的眼睛,用气声命令。   佣人立刻噤声,趴在碎玻璃与果浆之间,一动不敢动。   原澈蹲着,深呼吸几次,才小心地重新抬头。他用手扒住石栏,将眼睛贴近栏杆上那些奶白色的镂空雕花小孔,视线穿过精巧的孔隙,投向楼下。   楼下的男人已经走出了伞底,独自立在细密的太阳雨中。他单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花园与建筑,那份从容淡然的姿态,全然不像是初次来访的客人。   “他就是……要跟姐姐结婚的人?”原澈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碰到石栏,睫毛在粗糙的石面上擦过,痒痒的。   “对。”佣人趴在地上,用气声回应。   “什么?”原澈没听清。   “对,”佣人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依旧细弱,“他就是那位要和小姐订婚的林先生。”   原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透过小孔,静静地看着。   楼下的人似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过身,对候在一旁的司机简短地耳语了几句。随后,他便迈开步子,朝着主楼的方向走来。   原澈的视线追随着他。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步伐迅捷地穿过玫瑰与浆果丛生的小径,途中只低头看了眼腕表。司机收了伞,沉默地跟在后方。   两人一前一后,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快要踏上主楼前的草坪时,原澈才直起身。   他清了清嗓子,成功平复好呼吸后,垂眼看向仍趴在地上的佣人。   佣人也正仰着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佣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窘态,单手撑地就要爬起来——   “别动!”   原澈心头一跳,弯下腰伸手揽住对方肩膀,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少、少爷……”佣人身体僵硬地被他圈在臂弯里,声音都在发颤,却不敢挣脱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姿势。   离得这样近,原澈才看清这是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家里最近佣人换得勤,生面孔太多,他根本记不住。   “地上有碎玻璃,”原澈松开手,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一地的狼藉,“你看不见吗?”   “我……”佣人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对不起,少爷!我马上打扫干净!”   看着对方慌乱无措的样子,原澈不禁皱了皱眉。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最终只是松开手,沉声问了一个更突兀的问题:“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显然让本就六神无主的佣人哆嗦了一下。他犹犹豫豫地抬眼,飞快地瞥了原澈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咬着嘴唇,紧张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看上去年纪和自己相仿,但那张脸却生得异常清秀白皙,轮廓柔和,一时让人难以分辨。   原澈等了片刻,耐心告罄。他不再追问,只是接着道:“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以后和我说话,声音大一点,可以吗?”   佣人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你声音太小了,”原澈看着那双湿润惊慌的眼睛,补充道,“我都听不清。”   佣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拼命点头。   原澈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室内走。可刚迈出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对着已经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玻璃的佣人,像是不放心似的,再次嘱咐:   “掉在地上的东西,脏了,就不能再吃了,明白吗?”   佣人又一次茫然抬头,这次反应快了些,急忙道:“我、我不会偷吃的!”   原澈看了他一眼,眉头微锁,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通往室内的玻璃门。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烦闷,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这么怕他?他的脾气,明明远没有姐姐那么坏——   “砰!!”   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原澈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光着脚站在绵厚柔软的地毯上,望向姐姐紧闭的房门。   嘶哑的哭骂和几声模糊的闷哼,又一次透过门缝挤了出来。   原澈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手轻轻搭上了门把。   稍一用力,门被推开。   屋里一片狼藉。几个佣人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姐姐穿着白色的睡裙,顶着一头蓬乱的长发,在一排佣人面前来回踱步。她身后那张豪华的大床上堆满了各色礼服,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散落在地。   跪着的佣人听到门响,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的原澈,随即像是触了电般,把头埋得更低。   “姐。”   原澈一只手扶着门鱼盐巫框,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姐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跪地的佣人面前焦躁地踱步,那些佣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原思邈!”原澈抬高声音,又往前踏了一步。   话音未落。原思邈猛地抓起手边一个细颈花瓶,看也不看就朝门口砸了过来。   动作太快,原澈根本来不及躲闪,只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后背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一只手环过腰际,另一只手已提前护在他脑后,他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轻巧地退了两步,瞬间就从门内被带回了光线稍暗的走廊。   原澈在慌张中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手腕,抬眼对上男人眼睛的瞬间,身体过电般颤栗起来。   “大哥……”他下意识地就这么叫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   1.攻洁,受前不洁   2.受前期对攻恶劣且没有火葬场   3.狗血文,会有很多离谱的情节,但都是小情侣play的一环   补充:   本文文案没有“弱攻”标签,没有“火葬场”标签,人设不是在对暗号,自认为不是控但实际偏心的也不要看,这里没有你想看的。硬要看还试图抱走我一个孩子的只会被我删评或者怼回去。这个人设以后不会再写了。 第2章 这是你老公   男人没有立刻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垂下头,将怀里的人仔细瞧了一遍,目光缓慢地扫过原澈的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评估。片刻,低沉的嗓音才落下:“你认识我?”   眼神太利,声音太沉,混着身上那股清爽又厚重的男香,将原澈猛地拽回现实。他几乎是本能地从男人怀里挣出来,道歉还没出口,身旁的门“砰”一声就甩上了。   男人偏过脸,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似乎愣了愣,脸上却不见恼。他转回头,目光落回原澈脸上,头微微一歪,笑了笑:“看来你姐姐不太想见我。”   原澈站在原地,视线在房门和林再山之间游移,拿不定主意。最终,他还是伸手想去推门——至少得告诉姐姐人已经到了。   手刚搭上门把,就被一只同样大的手握住了腕骨。   “算了,”男人声音低柔地劝着,“姐姐心情不好,我们别去吵她。”   那手掌宽大,指节有力,皮肤上还带着室外雨水的凉意。原澈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被触碰的那圈皮肤顿时又湿又凉,存在感鲜明得可怕。他下意识用另一只干燥的手盖住那块地方,呼吸不知怎么就乱了,耳朵里咚咚直响,像是谁在他心口一下一下地敲着小鼓。   “抱歉,”林再山似乎并未介意他的闪躲,甚至好脾气地举起那只手示意了一下,“刚从雨里过来,手有点冰吧?”   原澈眨眨眼,下意识点头,又觉得不对,赶紧摇头。那副模样把对方逗乐了,一声低笑逸出喉咙,男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我叫林再山。”   林再山。原澈在心里默念。再一再二……不再三。姐姐的未婚夫,居然叫林再山。   没等他接话,管家老季已经匆匆赶了上来。老季在庄园待了一辈子,连他父亲年轻时都在这儿做事,原景天不在的时候,老季说话就是半个当家。   “实在对不住,林先生,”老季快走几步,躬身喘着气,“刚才在后头盯活儿,没迎上您,您多包涵。”   “是我到早了,”林再山嘴角礼貌地一弯,“路上顺,比想的早了一个钟头。”   老季低低应了一声,没多话,侧身往楼梯方向一引:“林先生若不介意,先移步一楼客厅歇歇?”   林再山微微点头,迈步就往楼下去。老季紧随其后,经过原澈时递了个眼色,又飞快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显然有话要说。可原澈杵在那儿琢磨了半天,也没懂那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有话怎么不直说呢……他慢吞吞跟在两人后头,光顾着琢磨,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穿鞋,折返时差点撞上个端果盘往客厅去的佣人——又是张生面孔。   “给客人的?”原澈问。   “是,少爷。”佣人低头回答。   原澈盯着果盘看了几秒,伸手接过来:“我送吧。”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能回去换鞋——回去就没理由再坐下了。姐姐不肯下来,那他替姐姐看看这个未来的丈夫,也没什么不对。   原思邈虽为姐姐,但和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样子的弟弟相比,个人主张却意外的强烈,她向来挑剔,什么都只要最好的。   从小就这样。原澈的脚踏车、玩具、甚至养的兔子,都是姐姐挑剩下的。原景天试过买一模一样的,可没用,哪怕东西再像,原思邈也能找出细微差别,点评一番,然后把“次一点”的那份丢给原澈。   原澈倒不太在意这些,如果这个世界有一扇门,那姐姐手里就有成千上万把钥匙去解锁同一扇门,各种钥匙被她牢牢攥在手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原澈从锁眼里瞥上一眼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你吃水果吗?”他走到沙发旁,手里的果盘还没递出去,眼睛却先落在了坐在那里的人身上。   林再山闻声仰头,视线相接的瞬间,他微微笑了下:“谢谢,不用。”   噗通、噗通,原澈耳朵里的小鼓又敲了起来。   他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人的笑脸,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觉得林再山长得其实有点凶,所以哪怕笑着,也像戴了张能随时摘下的面具,而面具的特点是僵硬、生冷,又完美得让人无话可说。   见他迟迟没动静,林再山看了眼站在对面的老季,随后转向原澈,声音放轻:“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要。”原澈答得毫不犹豫。说完就两手端着盘子,贴着林再山,规规矩矩坐下了。   宽大的沙发上,两个成年男人就这么紧挨着坐,原澈却没觉得哪不对,两只手还紧紧攥着盘子边,微微低着头,看上去有些腼腆,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瞥。   一眼,又一眼……   “刚才没伤着吧?”林再山忽然侧过脸,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原澈瞬间僵住,窘迫地猛地扭开头,随手从盘里抓了一只苹果,仓促地咬了一大口,牙齿刚磕上翠绿的皮,一股酸劲便瞬间炸开——他“嘶”地一声,直接下意识地把苹果吐回了盘子里,再抬头时,整个人已经被酸得直冒眼泪。   老季见状快步上前要接果盘,他糊里糊涂地把盘子递出去,再转头看向林再山时,整张脸已经红透。   林再山也正看着他,眉梢微挑,欲言又止。   “那个苹果太酸了!”原澈放开声音解释,看着对方微怔的脸,又鬼使神差地补充,“我平时……吃东西很文明的。”   说完就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等对方反应,像是在等一句赦免。林再山似乎也被他弄懵了,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抬眼看向端着果盘的老季。   老季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恭敬道:“林先生,原老先生人还在教化院,不知您提前到,我这就去联系。”   “好。”林再山的回应简洁利落。   老季闻言,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旋即恭敬点头,端着狼藉的果盘退下。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原澈依旧坐得笔直,拘谨得不像在自己家,林再山却自始至终松弛得很,老季一走,就抽了张茶几上的纸巾,往后靠进沙发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手指   原澈垂着眼,心思却活络起来。十九年里,他只离开过海岛两次,一次跟爸爸,一次跟大哥,他仔细回想在陆地上见过的人,好像没有谁长成旁边这位这样。   这么想着,目光就更挪不开了。那人的五官线条利落硬朗,不笑时显得很严肃,可即便如此,从鼻梁到唇角的弧度,都挑不出毛病。大概真淋了雨,喉结上还缀着细小的水珠,白衬衫一边的领口也湿了一片,贴着锁骨。   “你也想擦擦?”林再山忽然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礼貌地问。   微湿的黑发随意搭在额前,一双眼睛英气逼人,目光却平静。见原澈又愣着,他便自己俯身向前,抽了张纸巾递到他眼前。   这个体贴却略显逾越的动作让原澈脑子里嗡了一下。他看看眼前的纸巾,又看了一眼身旁满脸善意的人,心里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姐姐说得对,她挑的,果然都是最好的!   面前的男人是这样英俊帅气,还如此温柔细心,像擦手这种活儿,都是佣人做的,而这个男人居然愿意亲自动手,真的太温柔了!   原澈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随后有点扭捏地把手伸过去,轻声说:“那……谢谢你。”   林再山似乎顿了一下,但脸上没太大波澜,只嘴角微勾,竟真的接过那只手,用纸巾慢慢擦拭起来。   “姐姐今天还会下来吗?”他一边擦,一边问,声音很轻,纸巾将原澈本就干燥的手指松松裹住。   “应该会的。”原澈终于抬起眼,望进他眼里,“爸爸交代过,让她一定要见你。”   听到这话,林再山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听起来随意,问:“所以,得等原老先生回来,我们再上去?”   原澈一听,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他飞快地往老季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凑近林再山耳边,压低声音道:“他骗你的……我爸爸今天根本不会回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显然让林再山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他并未躲闪,甚至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   “这话怎么说?”脸色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   “我爸爸平时就很少回家,”原澈有点愧疚地解释,“教化院里的话……是不允许用手机的。”   “教化院?”林再山语带诧异,“是教会?”   “算是吧。”   “所以你父亲信基督?”   “不是,”原澈摇摇头,语气平常,“他信的是新源教。”   “新源教?”林再山追问,眼神也专注起来,“那是什么?”   “这问题有点复杂,一时讲不清……”原澈为难地皱了皱眉,低头认真想了想,才又说,“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写信告诉你可以吗?”   “写信?”林再山这回没藏住讶异,表情难得鲜活起来。   可原澈完全没察觉对方的震惊,只认真点了点头:“对,写信。一会儿你可以把地址给一楼左边走廊尽头那间屋里的人,他是专门管这些的,就说是我要的就行。”   他说完,对面的人显然还没从这离谱的提议里回过神,只是盯着他看,半晌没接话。   原澈见他不出声,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私自联系姐夫,是不是不太好呢?毕竟是姐姐的人……要是没经姐姐同意乱动她的东西,姐姐一定又会大发脾气。   “算了算了,”原澈有点慌乱地给自己找补,“你先别去了,我得回去问问姐姐,她同意了,我才能给你写信。或者……你也可以直接问她,让她写给你!”   这番话让林再山的眉头彻底皱紧了。   “你们……”他像是费了很大劲才组织好语言,带着一种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口吻,“难道……没有手机吗?”   原澈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解释,不远处原思邈已经朝这边走来,脸色依旧不善。原澈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林再山握在纸巾里,他心虚地猛抽回手,下意识站了起来——   “姐……”他慌张地看着越走越近的人,“我……”   原思邈根本懒得理他,看都没看他,大步流星直奔林再山。而林再山早已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见人来也不急,甚至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慢条斯理地捻着那张用过的纸巾,好整以暇地仰头,迎上原思邈的视线。   原思邈冲到跟前,看清林再山面容的瞬间,气势莫名一滞,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你老公。”原澈担心场面失控,连忙提醒道。   “你闭嘴!”原思邈立刻指着原澈鼻子骂了一句,随即转回头,盯住沙发上那张惬意含笑的脸,冷笑道,“我告诉你,我不可能跟你结婚。”   说完,根本不等林再山回应,转身就噔噔噔上了楼。原澈看着她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想追上去,又想起客厅只剩他俩——自己走了,姐姐的老公怎么办?   他犹豫几秒,还是转过身,想安慰林再山两句。对方却已一脸坦然地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改天再来。今天谢谢你。”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在原澈肩上拍了拍。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不轻,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意味。随即,他便转身,步伐沉稳地向大门走去。   原澈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慌忙跟上去。   林再山走得很快,像根本没察觉他在身后,到门口和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前一后出去了。原澈想叫住他,却不知该怎么称呼,想跟出去,又没穿鞋,最后只能焦灼地站在门内,眼巴巴望着那道背影,盼着他能回头看一眼——   原景天临走前可是特意交代,务必要让姐姐和林再山见面。   眼看那背影就要走远,原澈终于鼓起勇气,想开口喊人,可话音未出,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瞬间,耳边又响起熟悉的鼓点。他光脚踩在门口的大理石地上,雨已停了,石面被太阳烤得发暖,空气里翻涌的热浪让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林再山慢慢地转过身,隔着几步距离,笑眯眯地望着他,对视的刹那,他身后那片娇艳的玫瑰园都变成了他的背景板。原澈在骤然升温的空气里艰难地吸气,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幸好,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你的姐姐,”林再山笑着,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叫什么名字来着?”   “……原思邈。”原澈愣愣地回答。   林再山点了点头,嘴唇很轻地动了动,像在默念那名字,却没出声。随即对原澈一笑:“谢谢。再见。”   说完,利落转身,这次再没回头。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离庄园,很快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原澈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他目光虔诚地追随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想到这个沉稳、英俊、甚至有些神秘的男人,未来可能会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与期待的情绪,便轻轻攥住了他的心。   姐姐的东西,果然都是最好的。   车里,林再山瞥了眼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挑了挑眉。随即靠回椅背,对前座的司机淡声道:“晚上回去,老太太要是问起,就说见过了。”   司机小心翼翼从镜里看他一眼,忙不迭应道:“明白,林总。”   林再山没再说话,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带,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带着点忍无可忍的烦躁。他眉头紧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嘴里,“咔哒”一声点燃。   司机见状,很有眼色地替他降下车窗。安静了片刻,才迟疑地问:“那……那夫人要是问起婚礼的事?”   林再山仰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随后靠到椅背上,闭着眼,满脸倦意。半晌,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再说。”   “可是夫人那边催得紧,说日子该定——”   “没完了?”林再山忽然睁开眼,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司机瞬间噤声,之后再没敢往后视镜里看一眼。   他眯起眼,脑海里闪过那歇斯底里的女人、傻得冒泡的小男孩、说话绕弯子的管家,还有那个连面都没露的、泡在什么鬼“教化院”的准岳父……   吗的,这一家子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神神叨叨,都是些什么奇葩??   所以说上赶着的买卖不成器,这话真他吗一点没错,今天这趟,真是跌份儿跌到太平洋了!   他吐出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对着车窗外低低骂出一句——   “操,一群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存稿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可以和大家见面了!   在此感谢所有决定陪迈迈连载的朋友们,你们的陪伴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嘤嘤嘤)欢迎大家多多评论,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投喂海星(伸手)   周末两天都会更新,依旧晚8点!我们不见不散~   PS因为更新日期不固定,所以建议大家多留意下作话,随榜停更的时候我都会提前在作话里说! 第3章 大哥   林再山走后,原澈没再去敲原思邈的门。   他不知道姐姐究竟在哪个房间,庄园不算地下的空间一共三层,被姐姐划为自己地盘的地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他实在懒得一间间敲了。   在他心里,始终想不通姐姐为什么会气成这样。爸爸那边的亲戚,不都是这样结婚的吗?虽说这桩婚事是仓促了些,可起码该给人一个机会,就这么把人关在门外,还亲自赶人,无论怎么想,都有点太不礼貌。   可念头一转,他又暗自责怪起自己: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而不站在姐姐这边呢?   算了。   他最后决定不再插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上楼梯时,遇到了正匆匆下楼的老季,对方只是朝他轻轻一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去。果然,和原澈料想的一样,老季根本没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今天,压根没打算见林再山。   推开房门,已是傍晚。庄园临海,又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原澈的房间空旷而简单,米色的无缝地砖一览无余,中央只放着一张直接置于地上的床垫。床垫紧挨着巨大的落地窗,侧躺时,就能看见外面那片幽蓝色的大海。   房间角落,摆着一张朴素的单人床,那是留给值夜佣人的。原澈不算挑剔,唯一的讲究,几乎全在睡眠上:他必须睡在没有床架的床垫上,且同一个空间里必须有另一人存在,否则,他会不安到合不上眼。   很多年前,他曾央求过原思邈,想和她住一个房间,结果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原思邈骂他胆小鬼,还到处跟朋友们说他晚上尿床。那段时间,没人愿意跟原澈玩,他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滩上荡秋千,偶尔有皮球被踢到脚边,他想弯腰捡,又怕别人嫌他碰过,最后只好起身默默走开。   他常想,自己是不喜欢姐姐的,但因为没人跟他玩儿,他又不得不和姐姐待在一起。姐姐的脾气就像海岛天气,时而晴朗,时而暴烈,翻脸比台风来得还快。他不止一次暗自发誓,再也不理姐姐,大多数时候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一次,他差点就做到了。   那段日子,他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除了家庭教师来岛上授课,其余时间一律不出门。原思邈时不时往他门前丢玩具、零食,还有岛上稀奇古怪的昆虫尸体。很烦,很讨厌。但原澈知道,这是姐姐求和的标志,以往他总会默默接受,可那一次,他不想再照单全收。   他开始把原思邈当空气。心里明明想着要狠狠宣战,实际却只是软绵绵地走开,在强势又暴躁的姐姐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胜算。其实他也从没想过赢,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姐姐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这样,在这场漫长而无声的抗争中,他似乎悄无声息地赢得了喘息的空间——   直到某天深夜,原思邈开始用力敲打他的房门。   起初是轻轻的、试探的,很快敲门声就重了起来。原思邈用力拍打着门板,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躺在床上,用被子遮牢自己,耳朵被紧紧捂住,心里骗自己外面只是地震。那时他还没有睡在床垫上的习惯,却也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里的姐姐张着野兽般的的血盆大口,两只手死死抓着他。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那一年他几岁?十岁?或许更小。姐姐不过比他大两岁,却扮演着比妈妈还要恐怖的角色,是的,在原澈心里,“妈妈”两个字本身就是恐怖的,是吓人的,是和温情无关的。   原澈的妈妈,也是原思邈的妈妈,在少女时期就嫁给了原景天。据说两人经人介绍,见了几面便稀里糊涂结了婚,记忆里的妈妈,极漂亮,极有魅力,精神也极其不正常。   家里常常充斥着妈妈的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歇斯底里的砸东西声,原澈至今回想,都不知道妈妈到底怎么了,怎么永远是那么激动、愤怒,怎么永远都有话要讲,有气要撒,怎么都不抱自己和姐姐,怎么最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怎么就那么死掉了——   “原澈!!开门!!我是妈妈!!”   原思邈砸门时,常会吊着嗓子模仿妈妈说话,尖尖的,哑哑的,带着哭腔的,仿佛像是要索命一样的声音总是在午夜响起,最后变成了原澈记忆里的阴翳,心里被反复划开的伤口,夜深人静时一闪而过的噩梦片段。   姐姐,别再这样了。   姐姐,求求你,离我远一点吧。   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把央求的话说出口。他太了解原思邈,对姐姐展示脆弱,会让她更加洋洋得意。于是,他只能蜷缩在被子下面,在沉闷又稀薄的空气里攥着拳头入睡,然后祈祷着,不要再梦到她。   这场噩梦结束在大哥搬进庄园的那一天。   大哥名叫原玉安,算是半个原家人,是原景天妹妹收养的孩子,而原景天的妹妹原湘蓉在二十出头时就嫁给了一位英国人,也是新源教的创始人。原景天常说,原玉安是“神的孩子”,是最纯洁、最高尚、最符合新源教教义的存在。他用贫瘠的语言,为这个原澈从未谋面的男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妈妈去世没多久,那个“神的孩子”就搬了进来。初次见面,和原澈想的不同,爸爸口中金光闪闪的男人,其实是个清瘦、苍白、留着长发的哥哥。他先握住原思邈的手,却被原思邈一脸不屑地甩开,可他好像也不恼,随即便蹲到原澈面前,声音轻轻地问好,脸上是温和的笑。   原玉安说,以后叫我大哥就好。   原澈顺从地叫了一声“大哥”,便低下了头,旁边的原思邈却转身就走,临走前好像骂了句什么,原澈没听清,正想抬头去看,却见姐姐已被大哥一把揪住头发,硬生生拽了回来。   原玉安的手紧紧抓着原思邈的头发,姐姐吃痛地抬手去掰,却根本抵不过成年人的力气。她咬紧嘴唇,奋力挣扎,眼睛闭得死死的,这副样子,让原澈一眼就辨认出来:姐姐在强忍着不哭。   几乎是本能地,原澈直接扑了上去,对准原玉安的手背重重咬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痛呼后,原澈被原玉安下意识狠狠推倒在地。他没有反抗,顺从地趴着,用手背去擦嘴角的血。可下一秒,猝不及防的一脚就踩上他后背,几乎同时,他的脸毫无缓冲地撞上地毯,血立刻从口腔溢了出来。他无助地趴着,在止不住的颤抖里,徒劳地分辨这血是来自内脏,还是磕破的牙齿。   结论还没得出,他就被原玉安单手翻转过来,男人站在他身旁,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正往下滴血,血珠缓缓从指尖坠落。   原澈躺在地上,对上原玉安视线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正在被隔着笼子观赏,如此痛苦,如此无助,又如此不真切。因为那个来自神的孩子,他与真实世界的距离,仿佛又一次被拉远了。   下一秒,笼外的那只手再次伸了过来。还没看清是拳头还是巴掌,原思邈就抢先一步扑在他身上,那重重的一击,最终落在了姐姐的后背,她却一声不吭,一只手甚至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原澈的头。   就这一瞬间,简直是免死金牌般的存在。毫不掩饰的虐待里却掺杂着扭捏的爱意,这样微妙的东西,说爱说恨都太笼统。   从那天起,姐姐和他一起被关进了这个无形的笼子。他们必须比以前更严格地遵循“新源教”的每一条规训:不得与教外的孩子玩耍,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庄园半步,不能食用未经“净化”的肉类,手机、电脑……所有能和外界沾上边的物件,都成了禁忌。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固定的仪式日,佣人会提前将姐弟俩穿戴整齐,随后由原玉安亲自带领,前往山上的教化院。那是原澈和原思邈唯一能见到原景天的时候,在那里,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同龄的孩子同样称呼原景天为“爸爸”,孩子们见到原玉安,也会规矩地喊一声“大哥”。   仪式总是相同的步骤:集体祈祷、吟唱教歌、聆听宣讲。最后,在教化院沉重的钟声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贴地整整一个钟头,在此期间,每个人都必须向“神”献上最虔诚的默祷。   原景天口中的“神”,是殿内一尊巨大的无面瓷像,空白的脸部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高高在上,如同凝视众生的眼睛。每当山风穿过殿堂,空洞里便会发出“呜——呜——”的哨响,像叹息。   原澈害怕那尊神像,他想知道姐姐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害怕,却从没敢问出口过。在这个被围困的癫狂氛围里,他只能沉默地模仿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内心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他感到周遭都弥漫着有毒的蒸汽,自己的脸很快变得湿漉漉的——   “不能哭。”原思邈跪在他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提醒。   原澈身体一僵,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把眼泪擦干净。原思邈姐再次提醒。她的声音听起来痛苦又悲伤,而她跪伏的姿势却依旧标准、笔直,纹丝不动。   原澈恍然回神,在空灵到诡异的教歌声中,悄悄抬手抹泪——从睫毛到鼻尖,再到下巴。整张脸擦干后,又小心地用袖口蹭掉滴在地上的泪渍。   时间到了,众人起身。   原思邈稳稳地站直身体,随即伸出一只手臂,架住原澈的胳膊,将他扶起,在她的支撑下,原澈很快找回了平衡。站稳后,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周围的声浪,仰头对着高处那尊无面的神像,唱起了早已刻入骨髓的圣歌。   歌声的频率奇异般地抚慰了他的心,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麻木。他机械地张合嘴唇,吐出烂熟于心的词句,在一片庄严而虚幻的喧嚣中,身旁的原思邈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指尖相触的刹那,温暖而坚定。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瞬间,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就擅作主张地原谅了她。   姐姐是破败的圣母像,也是为他执剑的天使,玻璃珠般的眼睛,是他在这个扭曲不堪的家庭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   歌声止息,仪式临近尾声。他扭过头和姐姐相视一笑。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这里,迈迈宣传一下自己的新预收,毛绒绒题材《我不是你的名牌包》   人设是:高冷酷哥忍人攻X邪恶捣蛋作精受   划重点:攻很冷,也很能忍,受很萌,也真的很邪恶。   如果佳佳是比格塑,舟舟是奶牛猫塑,那么包包就是奶牛花纹的真比格,俗称——超级合成大疯狗   非常轻松搞笑的一篇,微狗血,有迈家招牌修罗场,预计这两本完结后无缝开文,求收藏!(如果攒不到一定收藏,就没办法无缝开了,嘤嘤嘤)   对了,除此之外,这是迈迈第一篇双洁文!攻洁就不用说了,这次的包包也是洁的喔,哪怕是比格期也绝没有骑过任何狗,只爱攻! 第4章 把你老公给我吧!   原澈一直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夜里似乎有佣人进来,见他躺着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缩到角落那张陪睡的小床上歇着了。   他闭着眼,想叫人替自己换身衣服,可困意一阵沉过一阵,眼皮终究没能掀开。   直觉告诉他,今晚值夜的佣人又换了。往常熟悉的那位,即便他已经睡着,也会依着规矩,轻声将他唤起,服侍他换好睡衣再安顿。想到这儿,原澈心底掠过一丝轻微的不快,但他无意追究,只翻了个身,就背对着窗外那片黑沉的海,重新沉入梦里。   凌晨时又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笼罩着整座海岛,窗外海面雾蒙蒙一片,雨水顺着落地窗玻璃一道道往下滑。   原澈是被一道光刺醒的。   刚睁眼,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黑暗里响起原思邈的声音。   她随即把手电筒转过来照向自己的脸,光亮的瞬间,趁机朝原澈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姐……”原澈眯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你管我。”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是一贯的理所当然,“往那边挪挪,给我腾个地儿。”   原澈还懵着,看见穿着睡衣跪在床边的姐姐,只觉得格外不真实。原思邈有一头乌黑柔顺的披肩长发,细长上挑的眼,齐整的刘海下鼻梁挺拔。这样的容貌在深夜手电筒的冷光里显得既熟悉,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向里侧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起身时,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那张小床已经空了。   “你让那人出去了?”他低声问。   原思邈没答话,只像只顽皮的小猴子,骨碌一下滚到他身旁,又飞快地躺下。长发散过来,拂过原澈的脸,熟悉的发香钻进鼻腔,他抬手想拨开,手腕却在半空被她一把攥住——   “我马上要走了。”原思邈忽然贴到他耳边,用气音说。   “去哪儿?”原澈也用同样的气声问,尽管房间里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   原思邈没回话,只是侧过身,伸出胳膊有些笨拙地环住他。原澈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拥抱里突然僵住了——上一次被姐姐这样抱着,已是好多年前,直觉告诉他,姐姐遇到了麻烦。   “就算不想结婚,也没必要离家出走。”他语气平静地陈述,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你懂什么?”原思邈尖锐地反问,语气里是她一贯的冷而不屑,“原景天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挑我去结婚?因为他早就放弃咱们两个了,懂吗?他把咱们丢在这儿这么多年,就是给老原家当一对体面的吉祥物!”   “吉祥物……是什么意思?”原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你闭嘴!”原思邈恨铁不成钢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他想躲,却被这个密不透风的拥抱箍得动弹不得。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原家吗?你以为原景天在山上搞的那些鬼名堂还能捂多久?他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己的孩子看,谁家爸爸一整年都不回一次家?”   “于一舟他爸就不怎么回。”原澈忍不住顶嘴。   于一舟算是他们的发小,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十岁那年,于一舟一家搬离海岛,但多年来一直与他们保持书信往来。原思邈常因为懒得动笔,就逼原澈代写,原澈每次都是一笔一画认真写好,再娴熟地滤掉姐姐那些胡言乱语,只留下还算正常的话。因为于一舟的父亲和原景天有生意往来,他的信件从未被庄园拦截。   “你跟于一舟比?”原思邈声调陡然扬起,“于一舟他爸早跑了!你看他爸几个老婆?再看原景天几个?于一舟是独生子,我们呢?你和我能名正言顺住在这儿,不过是因为妈妈是他名义上的老婆,他得有个看起来正常的家,才能给外人做样子懂吗?这次结婚也是,找个岛外有背景的随便把我嫁了,往后原家做什么都名正言顺。说白了,咱们两个就是他的遮羞布!”   原澈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轻轻叹气。姐姐说的话,他其实一句也没听懂,但也不能毫无回应,他想了想,仍是温和地问:“那你老公比咱们家还有钱吗?”   话音未落,又一巴掌落在他脑袋上。这回明显没收劲儿,原澈捂着脑袋,差点滚下床垫。   “我都说了!他不是我老公!”原思邈猛地坐起身,激动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你是不是不长记性?!我看你就是欠揍!”   说完她伸手就掐住原澈的脖子。这是原思邈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生气时先甩巴掌,再挥拳头,气到极致就用双手死死掐住原澈的脖子。   她好像总是在生气,有时气别人,更多时候气自己。而原澈在身边时,她就仿佛有了最称手的工具,毫无保留地在弟弟身上发泄着情绪。原澈常常觉得,姐姐其实比自己更孤独——当情绪难以自抑,事态总是无法收场,那种愤怒到失控的行为,就是隔在姐姐与周围人之间的墙,   而原澈,始终在这堵墙内外徘徊。姐姐上一秒对他拳脚相加,下一秒又紧紧抱住他,再下一秒,会在任何外来的伤害抵达前,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他好像不是姐姐的弟弟,而是姐姐的所有物。   原澈有时会想,姐姐一定在只有她才能伤害自己这件事上获得了极大的慰藉,否则怎么会不知疲惫地坚持了这么多年。   氧气在黑暗里被一点点剥夺。原澈开始用气音艰难地求饶。   脖子终于被松开了。原思邈骑坐在他身上,垂着头,弯着眼睛看他大口喘气。   “姓林的算什么东西?”她笑着从原澈身上站起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床垫上,手微微发颤,声音却清脆明亮,“新闻上说A市产业半条龙都姓林,你信吗?真那么厉害,会看得上原家?你知道岛外人叫我们什么吗?土匪!原景天就是个小人,这次说是结婚,谁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当年把原玉安那个阴阳人接回来,说是照顾我们,然后呢?”   原思邈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原澈。沉默的对视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秘密。破碎的童年是两人仅存的默契,那么多日积月累的创伤,让“相信姐姐”变成了一件近乎本能的事——   “可就算你走了,爸爸也会找到你的。”原澈用胳膊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   “他?”原思邈冷笑一声,随即也蹲下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坐回他身边,“为我?他才不会费那个功夫。”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她轻轻碰了碰原澈的肩膀,“我攒的东西卖了钱,养你一阵子够了。”   “我要是走了,这里就真的空了,爸爸一定会找我们的吧?”原澈低着头说。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她的语气又飘渺起来,“你就说,想不想跟我走?”   原澈沉默了。   “我想也是。”她像是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故作轻松,“等我走了,我的房间、我的书、脚踏车,还有我房里那个佣人……都归你了,怎么样?啊,对了,还有那个教我们西班牙语的老师,叫什么来着……Ally?对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她的,也归你了。”   “是Aris。”原澈小声纠正。   “对,Aris。”她勾起嘴角轻轻一笑,随后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Ally是小时候教我们算术的,我都记混了。”   “可你要去哪儿呢?”原澈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还没想好。”原思邈侧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但不管我走到哪儿,都会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知道吗?”   “好。”原澈点了点头,心里亮堂堂的一块儿却暗了下去。   近在咫尺的地方,原思邈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她正试图用笑容去安抚他,明亮又悲伤的眼神却伤害着他。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林再山,那个在岛上短暂停留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冷峻的眼神,喉结上未干的雨痕,还有那双温柔包裹过他手指的手……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此刻像薄雾般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个唐突的外来者,或许是第一个,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人。他不像佣人般畏惧他,不像大哥那样掌控他,也不像姐姐这样忽冷忽热地虐待他。那人只是在雨天出现,伸手拉了他一把,仅此而已。   从姐姐那里砸来的瓷器碎了一地,而他的心,却在那个陌生的庇护里,完好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那天噗通噗通响彻耳际的,是自己的心跳。   再一,再二,又再三。   “我可以要林再山吗?”他问。   “什么?”   “林再山,如果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真。   “你要跟林再山结婚?”原思邈睁大了眼睛。   “可以吗?”他不答反问,目光坦然地看向姐姐。   原思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片刻后,她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肩膀轻颤:“你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的。”他低下头,用最小的音量说出了实话。   “好啊,”原思邈一口答应,干脆得令人意外,“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爽快的应允让原澈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欣喜。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诚恳地看着姐姐,连脖子上方才被掐过的地方,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我很快就要走,你帮我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箱子。等我检查过关,”她歪了歪头,“林再山以后就是你老公了。成交?”   “好。”原澈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那爸爸那边……你去说吗?”   “跟那个老糊涂说有用吗?”原思邈不屑地撇撇嘴,“他的目的,不过是让原家和岛外的人家联姻,面子上好看罢了。你觉得,他会在乎具体是谁去结这个婚吗?”   “可我们总得提前告诉他一声,”原澈有些为难,“不然……总觉得不太好呢。”   “行了,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原思邈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睛望向落地窗外黑沉沉的海,“退一万步讲,等你出了岛,到了你老公那儿,就算他想要反悔,也晚了。”   原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仅仅思考了几秒,便决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无条件相信姐姐的话。   “你要是真跟了他,以后我们联系反倒更方便了。”原思邈忽然又凑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怎么?”原澈坐在原地,没有躲闪。   “说了你也不懂。”原思邈瞥他一眼,起身去书桌拿了支笔回来,跪在床垫上,“胳膊伸过来。”   原澈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将一只手臂伸了过去。原思邈毫不客气地攥住他的手腕,在黑暗里飞快地在他小臂内侧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原澈强忍着笔尖划过的痒意。   “我的电话号码。”原思邈小声说,“你记着,结婚以后,让你老公给你买部手机,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打这个电话给我。听明白了吗?”   “你居然有手机?!”原澈震惊地提高声音,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   原思邈立刻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又找打?!小声点!”   原澈立刻噤声,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她。   “总之,”原思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的口吻,“一定要打给我。记住了?”   原澈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可是……万一我老公不给我买呢?”   “他肯定给你买。”原思邈毫不犹豫地说,“不然你结婚干嘛?老公就是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的人。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他不会拒绝你的。”   她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笃定,仿佛世界本就该按这套规则运转。一向信她的原澈,轻易就被说服了。   只是,如果老公真的这么好……为什么姐姐自己不要呢?   “林再山这么好,你怎么愿意给我了呢?”他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   “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原思邈答得轻巧,“而且,我不想结婚,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想要的。浆果好吃吧?我就不爱吃。”   这个简单直白的比喻,让原澈恍然大悟。所有疑虑烟消云散的同时,一阵隐秘的窃喜悄然升起——还好姐姐不喜欢,否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轮到自己呢!   他弯起嘴角,把胳膊伸向窗边,借着月色小心端详那一串数字。他知道手机的存在——爸爸有,大哥也有,可他没想到,姐姐居然也偷偷藏着一部。   新源教的教义里,手机是被禁止的“不洁之物”,被视为联结外界负能量的绳索,唯有“能量纯净”之人才能摆脱其诱惑。原澈从小便是这样被教导的,他还记得,小时候一位名叫凯丽的家庭教师,只因不小心将手机带入了庄园,当天便被大哥遣走了。   尽管一直被教育手机是邪恶的,此刻得知姐姐早已“沾染污秽”,原澈的第一反应竟是淡淡的羡慕。他想,手机或许就代表着外面那个未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而这串数字,就是烙在他皮肤上关于世界的刺青。   “1269736……”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却被原思邈打断——   “等等,”原思邈凑上来,再次拉过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拧亮了手电筒,光束聚焦在那串数字上,“哎呀,我说呢,这儿写错了!”   说完,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端着原澈的胳膊,在9后面认真地补上了一个“0”。   “这下对了。”她把笔插回去,对着他胳膊露出满意的笑,可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就突然凝固在脸上,“这是怎么弄的?”   “什么?”原澈有点懵。   “这儿。”原思邈抬高他胳膊,递到他眼前,“都出血了,你不知道?”   原澈低下头,眯着眼借手电筒的光亮去看手臂上那道细小的伤口:“还真是……我都没注意。”   “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对你做什么了?”原思邈忽然板起脸,语气变得尖锐。   “什么?”原澈愣了下,下意识抽回胳膊,“这是你今天丢花瓶时划的,你忘了吗?”   他语气淡淡的,说完便低头检查伤口,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原思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看看。”   一听这话,原澈立刻警觉起来,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伤口,朝对面投去探寻的目光。但犹豫几秒,还是将胳膊缓缓递了过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原思邈的手指便重重按上他的伤口,原本已凝住的血珠,立刻又渗了出来。   “啊!”原澈疼得叫出声,他想抽回胳膊,却被原思邈死死按住。   “我又做错什么了?!”他低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挣扎,却又不敢真正用力。他比原思邈高壮许多,其实轻易就能反抗,可他不想对女人动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恼原思邈。姐姐本就喜怒无常,万一她改主意,不把林再山给他了呢?   再忍忍吧。他在心里劝自己。   可预料中的进一步折磨并未到来。下一秒,他被原思邈紧紧地抱住,那拥抱短暂却用力,随即又像忽然而至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手电筒被随意地丢在床垫上,散出的光亮只能支撑看清彼此的脸,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进原思邈的眼睛,却只看到那人正眼神执拗地望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   “笨蛋,你最好不要忘了我。”   她哭着说。 第5章 饲养垂耳兔   那晚谈话后,原澈跟着原思邈回了她的房间。   衣柜敞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工工整整,再码进行李箱,边角都对得齐整。三个大号行李箱,他跪在地毯上,从天黑叠到天亮,原思邈却是一进屋就栽进大床,很快睡得人事不省。   晨光晃眼,原澈在地毯上醒来,睁开眼的瞬间,却发现身旁那三个整理好的行李箱已经不翼而飞。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四周,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姐姐已经走了。   他有些恍惚地坐着,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企图找到一张字条,一封信,任何姐姐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什么都没有,唯有手臂内侧那一串用圆珠笔写下的数字,让昨夜那些影影绰绰的对话变得清晰可触。   他低下头,又认认真真地将那串数字默读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将衬衫袖子拉下,盖住这唯一关于转让林再山的凭证。   所以现在,姐姐显然已经走了,而且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离开。可仅仅一个晚上,她是怎么从这座看守严密的海岛上凭空消失的呢?即便她不怕爸爸,又是怎么说动老季放她走的?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原澈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心虚,起身朝楼下走去。   老季虽是看着他们姐弟俩长大的,对孩子却从没有长辈该有的热络,从小到大,无论对原澈还是原思邈,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原思邈曾毫不客气地说,老季就是原景天留在家里的一条看门狗。用她的话讲,只要他们姐弟俩还在庄园里,是死是活,完全不重要。   现在好了,姐姐跑了,狗会叫吗?   他手扶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楼时,就觉得整栋房子静得出奇。从栏杆往下望,一楼空无一人,今天外头阳光格外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亮得像日光室。从这儿能看见大门敞开着,两边却不见人影。原澈扶着栏杆,刚要探头细看,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少爷!”   声音细细的,却格外响亮。原澈回头,看见昨天在露天阳台给他递浆果的那个佣人,那人站在走廊光影交界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少爷,”佣人站在原地,又叫了一声,音量比那天高了不少,“林先生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行李我也收拾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林先生?”原澈有些疑惑地重复。   佣人一怔,随即迅速点头。   “我老公吗?”原澈这才反应过来。   “啊?”佣人没忍住惊讶,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改口,“应、应该是小姐的丈夫。”   一听这话,原澈不禁皱起了眉。佣人见状,立刻察言观色地补充:“对不起少爷,我是新来的,不懂岛上的规矩。但在岛外,这种情况……我们一般都叫姐夫。”   姐夫?原澈彻底不高兴了,他衣服叠了一整晚,怎么林再山还是姐夫呢?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姐夫!”他上前一步,低头质问,语气里压不住焦躁,“还有,我姐呢?”   “少爷……小姐昨天已经跟林先生走了,您不知道吗?”   “走了?”   “对……对。”佣人又变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声量又低下去。   “你亲眼看见的?”   “没、没有……是管家先生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管家先生说,小姐已经被林先生接走了。今天早上林先生那边来了电话,吩咐……把您也一并接过去。”   这话说完,原澈彻底懵了。显然,姐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把老季也糊弄了过去。可她又是怎么联系上林再山的?林再山现在又为什么来接他?无数疑问在脑中乱窜,搅成一团,理不出丝毫头绪。   “老季呢?”他开始四下张望,“我怎么没看见他?”   “管家先生去教化院了……”佣人小心答道。看得出,哪怕有些怕,但为了让原澈听清,他还是刻意提高了音量。   “他大早上去那儿做什么?”   “这个……”佣人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又缩了回去,“我……”   “你!”原澈彻底不耐烦了,“你可以一口气说完吗?”   “对不起,少爷!”佣人立刻躬下身,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具体的我真的不清楚,也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是不是得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   “不是的,不是的……”佣人连忙摇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快速说道,“只是听说……教化院那边,昨晚又有孩子出生了,所以天还没亮,管家先生就被叫过去了……”   听到这儿,原澈明白了一半。爸爸大概又有了新的孩子,这在岛上根本不算新鲜事,姐姐大概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才骗过了老季,现在恐怕只有他知道,姐姐根本没跟林再山出岛。   那么剩下的疑问就一个了:姐姐是怎么告诉林再山的?显然,庄园里没人知道他要和林再山结婚的事,那姐姐又是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林再山来接他的?   最重要的是——林再山知道自己要和他结婚吗……   “我老……我姐夫呢?”原澈闷闷不乐地问。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别扭极了。   “林先生的车就在楼下候着呢。”一提这个,佣人脸上竟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喜悦,“不知道少爷打算什么时候下去?”   眼前的佣人生了一张娃娃脸,个子不高,一笑起来,一笑起来脸上的肉全堆在一块儿,显得格外稚气。原澈拧着眉看他,郁闷道:“你怎么高兴成这样呢?”   “因为管家先生派我去服侍您了呀。”佣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原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本想问问,想想还是算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事儿弄清楚。   于是他没再耽搁,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佣人见状,也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一进门,原澈便看见自己的行李已被妥帖地收拾好,整齐地放在房门口。他来回扫了一圈,发现也没什么特别要带的,可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自己是不是该给林再山准备一份见面礼呢?   小时候,所有来岛上授课的老师里,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每次登岛都会给他带礼物的。岛外的东西对他来说样样新鲜,哪怕是一颗最普通的糖果,他也能从中咂摸出别样的、属于遥远世界的滋味。可林再山本就是岛外的人,什么东西对他来说算稀奇呢?望着自己几乎一无所有的房间,原澈再次陷入了沉思。   “你说你是岛外来的,对吗?”他扭过头,问一直安静候在门口的佣人。   “是的,少爷,”佣人点点头,“不过我家就是A市周边一个小村子,地方不大……”   “大小没关系,你别紧张。”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试图让对话更轻松些,“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外面的人,一般喜欢收什么礼物?”   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让佣人显而易见的放松了些。他眨了眨眼,认真地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我觉得……礼物应该是越贵重越有心意吧,我爸爸有一回送了我妈妈一条便宜的围巾,妈妈就生了很大的气,连晚饭都没吃。”   “天呐,还有这种事?”原澈惊讶地用手捂了捂嘴,他从没听说过夫妻之间还会为这种事情吵架。   “是啊,”佣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所以我觉得,送礼物嘛,就得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挑最好的送。上个情人节,我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我女朋友换了部新手机呢。”   一听到“手机”两个字,原澈又警觉起来——看来姐姐说得没错,让老公买手机,就是天经地义的,这么看,自己很快也能有部手机联系姐姐了。只是……总不能一见面就伸手管老公要手机吧?得先送点什么才对。   “那如果……我想送礼物给一个岛外的人,你觉得送什么好?”他又换了个方式问道。   “送给岛外的人?”佣人跟着他的目光,也环视了一遍这间偌大却空荡的卧室,“这个……我还真不太拿得准,少爷,不过我可以帮您问问我的朋友。”   “你还有朋友呐?”原澈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啊?您……没有吗?”佣人下意识反问,随即意识到不妥,慌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原澈却一脸疑惑地追问,他是真的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见他并无不快,佣人松了口气:“没什么,少爷,我刚想了想,既然咱们在海岛上,不如送点有海味儿的东西,外面的人肯定喜欢!”   “海味儿?比如呢?”原澈虚心请教。   佣人借着这个由头,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搜索起来,最后落在了书架上层的某处:“那个贝壳!少爷,那个贝壳就挺好看的!”   原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里却凉了半截。那是书架顶端摆放的一枚贝壳摆件,尺寸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在海岛上,这样大小的贝壳并不算稀世奇珍,它真正的亮点,是贝壳表面精美的手绘——那是从小教原澈画画的法国老师伊丽莎白的作品。   伊丽莎白在法国是颇具声望的画家,办过个展,出过画册,退休后,从原澈七岁起就来岛上教他画画,她也是那些总会记得给他带礼物的老师之一。   这枚贝壳,最初是原澈十岁生日时,两人一起完成的。生日过后不久,老师便辞职返回法国定居,临别前的最后一件作品,对原澈而言意义非凡。可就在生日第二天,贝壳就被原思邈抢走了,他又哭又闹也没用,最后还挨了姐姐两拳。   那时的伤心是真切的。他一边掉眼泪,一边给远在法国的伊丽莎白老师写了信,恰逢那段时间教化院举行大型庆典,通信来来回回,快两个月才收到一个从法国寄来的小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拆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崭新的贝壳。   一拿到手里他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临别时送给伊丽莎白的贝壳礼物。短短两个月,这枚被她带出海岛的贝壳,竟然又漂洋过海地回来了。唯一的不同,是贝壳背面添了新的手绘——伊丽莎白老师亲手画的一只兔子。软绵绵的长耳朵温顺地垂在脑袋两侧,浅棕色的身体圆滚滚地趴在贝壳弧面上,有种毛茸茸的可爱。   包裹里还有一张贺卡,封面也印着一只小兔子。打开后,是伊丽莎白用蓝色墨水写下的一行花体英文:   我的阳光,我的甜心,看见你哭红的眼睛会让我心碎。现在兔子回家了,为我笑一笑吧。   从那以后,这枚兔子贝壳和贺卡一直被他好好收着。也是后来他才辗转得知,其实早在“兔子贝壳”抵达海岛之前,伊丽莎白老师就已经病逝,那只兔子,是她去世前画的最后一样东西。   因此,这枚贝壳在原澈心中,早就超越了物品本身的价值。贝壳是温暖的庇护,是一场无言的告别,也是一份再也无法送达的思念,在他心里,它是绝对称得上“珍贵”二字的。珍贵到……即便要送给未来的丈夫,他也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不舍。   “除了贝壳……还有别的能送吗?”他放轻声音,有些犹豫地问。   “我觉得这贝壳最合适了!”佣人这次回答得异常果断,语气莫名多了几分笃定,“少爷您看,这贝壳多漂亮,又是海岛特色,岛外的人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可是……”   “少爷,”大概是看出他的犹豫,佣人又上前一步劝道,“您要是实在拿不定主意,不如等下次见面,再选别的礼物?现在林先生的车在楼下已经等好一阵了。”   原澈一听,心里更乱了,他出了岛就没打算再回来,哪还有下次?算了。他心一横,转身径直走向书架,拉开玻璃门,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贝壳取了出来。   既然结了婚,就不该分什么你我。真正的男人,不该在这种小事上跟老公计较,大不了等以后跟老公熟了,再要回来。   “走吧。”原澈手捧贝壳,坚定地回头示意佣人,随后大步朝门外走去”   “好嘞!”   佣人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提拎包,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迈迈不喜欢在文里养活的宠物或者孩子,所以垂耳兔就是贝壳上的这个了哈,本来打算写只真兔子,但是感觉处理起来很麻烦,贝壳兔刚刚好,由小两口共同抚养,不吃草,不吃料,也不随地大小便。   PS下次更新时间为这周六,周六周日连更近一万字~周末见! 第6章 人妖皇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路上没遇见几个佣人。虽说因为姐姐出嫁,家里帮佣已经走了一批,可眼下的庄园还是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原澈本想问问跟在身后的人,可刚穿过玫瑰园,就看见了停在远处的车。和上次那辆黑色商务车不同,今天林再山开的竟是一辆淡蓝色的劳斯莱斯,这车原澈熟,他自己也有一辆。四座,双门设计,算是他在岛上的爱车之一,可显然装不下他全部行李。   “今天就只来了这一辆车?”原澈停下脚步,回头确认。   “对,就这一辆,少爷。”佣人跟上来,看了看自己左右手推着的大号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拎包,这才后知后觉地“呀”一声,“这……确实装不下。”   原澈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安排一下,再调一辆车过来,行李放那辆车上,你跟着一起。”   “少爷,现在临时调车,恐怕要等好一会儿,”佣人面露难色,“而且今天庄园里大部分人……都被叫去教化院那边帮忙了。”   原澈一听这话更疑惑了。难怪今天家里格外空荡,只是每年教化院都有孩子出生,怎么今天就这么特殊?   “孩子出生……需要那么多人吗?”他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   本没指望一个佣人能答上这话,谁知话音刚落,对方便接道:“我听带我的师傅说……是因为那孩子出生在放圆日。”   “放圆日?”原澈惊得抬起眼。   “放圆日”在教义中是最为神圣稀有的日子——不仅仅指某个日期,更精确到当天的具体时辰,能在这一时刻出生的孩子,会被奉为“神的孩子”。上一个在“放圆日”出生的,还是大哥原玉安,只不过他五年前就已经去世。   早逝,也是他们“来自神”的标志之一。   “不对不对!”佣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摇头改口,“少爷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是我多嘴了!”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原澈皱起眉,第一次认真审视着对方的惶恐,“我看起来很吓人么?”   “没有没有!”佣人连连摆手,“是我觉得……做下人的,不该在您面前议论这些。”   “下人?”原澈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像我这样,服侍您的人。”佣人小声解释。   “那我就是上人?”   “对,”佣人毫不犹豫点头,眼珠一转又立刻改口,“不对……您该是人上人才对。”   下人……人上人……这些带着鲜明等级意味的词汇,对原澈而言陌生又突兀。小时候他也试过和家里的佣人说话,可那些土生土长的海岛人,对他永远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礼貌又敷衍,卑微又冷淡。几次下来,原澈也就放弃了融入他们的念头。   但眼前这个岛外来的佣人,好像不太一样。他身上有种海岛人没有的鲜活气,会紧张,会犹豫,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想法,这让原澈对那个未知的岛外世界,更添了一分模糊的向往。想到此处,他不禁放缓了神色,带着一丝新奇的笑意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所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又问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是女孩。”这一次,佣人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她又有些迟疑了。   “我叫原澈。”他主动报上名字,随即伸出手,做了一个海岛人间极少见的、平等结识的动作,“你呢?”   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随即赶忙伸出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连连点头:“我叫孙祺!少爷!”   “孙……祺……”原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孙祺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孙祺睁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既然是朋友,以后就别那么怕我了。”原澈语气温和,带着点对未来的憧憬,“我们以后……一起在城里好好生活。”   “好好……”孙祺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听到后半句却猛地顿住,疑惑道,“在城里生活?少爷,我们不是去城里看望小姐的吗?”   “当然不是,”原澈一脸轻松地摇头,随即微微俯身,靠近孙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我姐姐早就自己走了,其实……要结婚的是我,林再山是我老公,不是姐夫。”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点混合着羞涩与小小得意的神情,看了呆若木鸡的孙祺一眼,便转身,朝着那辆淡蓝色的劳斯莱斯走去。   “你在这里等着,让人再派一辆车过来。然后带着我的行李去码头等我,可以吗?”他走到半途,回头交代了一句,随即在孙祺震惊未褪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车旁,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然而,车厢内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   驾驶座上坐着的,既不是林再山,也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司机,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   “你是……?”原澈难掩疑惑地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脸上来回打量。   和林再山那种硬朗英气的长相不同,眼前这人更瘦削,面孔也……更艳丽。卷发微长,打理得一丝不苟,紫色的丝质衬衫胸前的两颗扣子随意敞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张扬气息。   原澈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最终在那人开口前,率先问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其实他心里大概有数,可一想到孙祺那副模样,又忍不住多想。别的先不说,总得把性别弄清楚。   那人显然没料到对面的人会问这种问题,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逗乐了,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推到头顶,扭过身子凑近驾驶位旁,用戏谑的嗓音低声反问:“你希望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距离拉近,原澈看得更清楚了——是男孩。   糟了!怎么是男孩呢!   “我希望你是女孩。”他诚实地回答,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向车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直白又带着明显避忌的反应,让身旁的人再次怔住。随即,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玩味:“我怎么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呢?”   他不明白,原澈可明白,自己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能和其他男人离这么近?对方要是司机倒也罢了,可看这身打扮和做派,显然不是,倒是有点像有一年原景天弟弟过寿时,从泰国请来的那位“人妖皇后”。   原景天的弟弟名叫原少泽,按辈分是原澈的小叔,这人品味一向恶俗,一把年纪了,男女不忌。原思邈甚至拒绝和他同桌吃饭——她偷偷告诉过原澈,跟小叔一桌吃饭,百分百会得病,原澈问什么病,她也不说,一脸讳莫如深。   从那以后,原澈每次见小叔都不敢打招呼,生怕被传染,虽然至今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花心的男人,绝对不能要。   想到这儿,原澈抬手推开车门,干脆利落地下了车。驾驶座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到车侧,熟练地按住副驾座椅的按钮,座椅向前微微移动后,随即矮身坐进了后座。坐下后,又将前座轻轻归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停顿。   “你……”男人转过身子,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林再山呢?”原澈将身体靠向椅背,直奔主题。他实在不想与眼前这人多作纠缠。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眉梢微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我是林文郡,林再山是我哥。怎么,你把我当司机了?”   “你哥?”原澈脸上写满怀疑,“林再山有弟弟?”   “表弟。”林文郡答得畅快。   “好吧,对不起。”原澈很快道歉,语气礼貌却疏淡,“但我不想和你坐一块儿。”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太正经,原澈心里嘀咕,却不好直说,毕竟听起来太不友善了。他想了想,决定保持沉默,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直勾勾地回视对方。   林文郡起初还迎着他的视线,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没过一会儿就被看得有些发毛,最后他竟先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不坐拉倒,”他耸耸肩,语气重新变得随意,“没事儿咱就走了啊,我晚上还有局呢。”   话音未落,他便发动了车子,引擎一响,车就飞快地滑了出去,原澈整个人向后一仰,心也跟着悬了一下。短短几分钟,他对这个所谓的“弟弟”已经生出了难以忽视的反感,未经允许靠那么近就算了,连车都开不好,这要是岛上的司机,早就被姐姐辞退了。   “这车真带劲,”林文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外,语气轻快,“飙到这个速度居然没什么噪音。回头我也得订一辆。早就听说你们岛上有个小型赛道不错,没想到这么小的地方,车还挺全。是我小瞧了啊。”   听到这儿,原澈明白了——难怪觉得这车眼熟,原来是从俱乐部租的。   “请你开慢一点,可以吗?”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诚恳地提议,“这辆车在俱乐部闲置很久了,电瓶可能有点亏电,开太快不安全。”   林文郡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略显诧异:“你对这车很熟?”   “嗯,”原澈点点头,“这是我的车。”   “你的?”林文郡半信半疑地又看了眼后视镜,“这可是我刚从俱乐部借的,今儿刚办的会员卡。”   “俱乐部也是我的。”原澈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开玩笑呢吧?”林文郡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俱乐部是我朋友介绍的,老板可不姓原。”   这话听着像说笑,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轻慢。原澈隐隐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深想,只问:“那你朋友说老板姓什么?”   “姓齐。”林文郡打了个转向,车速丝毫未减,“你别告诉我,他也是你的?”   “不是。”原澈认真地纠正,“齐知乐是我姐姐的。”   “你说什么?”林文郡惊讶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我说,齐知乐是我姐姐的。”原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淡然。   他不明白林文郡怎么惊讶成这样,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怎么到了对方眼里,就好像白天见鬼似的?虽然在心里评判别人不太礼貌,但他实在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过细想也能理解。原澈生活的海岛虽不大,却极其富庶。更关键的是,不仅仅是这座岛屿,连同周边的大片海域,多年来都在原家的实际掌控之下。尽管A国律法规定海域不能完全私有,但从原景天的祖父辈起,就对这片海域实现了高度控制——说穿了,是靠一支顶尖的律师团队,打了一记极其微妙的法律擦边球。   而岛上那座小有名气的赛车俱乐部,是原景天十年前送给原澈的生日礼物。当然,这份厚礼和“父爱”并无多大关系。就像原思邈说的,他们姐弟俩不过是原景天用来装点门面的“布娃娃”。   当初赠送俱乐部的初衷,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宣传。原澈九岁生日当天,“海岛巨富赠幼子奢华豪车俱乐部”的新闻占据了各大媒体头条,瞬间吸引了无数猎奇者登岛打卡。所谓的豪车俱乐部很快转型为高端会员制赛车场,成了海岛一张耀眼的名片。   而在舆论热度达到顶峰时,原景天悄然退至幕后,将俱乐部产权转入家族信托,表面经营权则交给了岛上一名赛车手——也就是林文郡口中的“齐老板”,齐知乐。   “齐老板……齐老板怎么会是你姐姐的?你姐姐不是要和我哥结婚了吗?”林文郡因为震惊,频频看向后视镜,语气都磕绊起来,一只手也不自觉降了档,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而这个结结巴巴的问题,让原澈的心情彻底跌到了谷底。   齐知乐之所以是“原思邈的”,是因为当初他能留在岛上,全凭姐姐爱看他的赛车表演。后来哪怕齐知乐成了名义上的老板,原思邈对他依旧享有“随叫随到”的特权,齐知乐也是岛上极少数不需要称原思邈为“小姐”的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真正刺痛原澈的是:连林再山的弟弟都不知道林再山和自己的关系。   怎么会这样……   “你……”原澈终于按捺不住,刚要开口,林文郡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此时车已驶近停靠游艇的码头。林文郡只瞥了眼来电,便任铃声作响,没有接听,他将车平稳开进码头旁的停车场,在持续的铃声中停稳,才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原澈坐在后座,感到一阵局促不安,仿佛整个人浸在无人理解的冰水里,苦苦挣扎。昨晚原思邈信誓旦旦的模样再次浮现眼前,最不愿承认的事,似乎还是发生了——   姐姐又一次,骗了他。   “喂?”林文郡那边的电话刚好接通。他用肩膀夹着手机,空出两只手给自己点了支烟,“接到了哥,马上往回走。”   短短几句,让原澈立刻警觉起来——哥?电话那头是林再山!   是他老公!   一想到这,他整个人仿佛从冰水里被捞了出来,相遇那天的太阳雨似乎又暖洋洋地洒向了他——老公来电话了!   “嗯,知道了。”林文郡叼着烟,心不在焉地应付。   可没应付几句,他就觉出不对。一回头,发现原澈整个身子早探了过来,侧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他讲电话。   这副凑热闹的模样让林文郡觉得好笑,他用手指夹住烟,把手机递到原澈眼前晃了晃,戏谑道:“你想听他唠叨?”   本是句玩笑,谁知原澈一听,眼睛倏地亮了,但举止却依旧得体,他先是对林文郡极优雅地说了句:“好的,我来接吧,谢谢。”   随后,在林文郡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然地将电话接了过去。整套动作极其流畅,像演练过许多遍似的。   林文郡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一脸诧异地扭过头,看见后座那一幕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后座的人接过电话后,用双手将手机捧到耳侧。屏幕贴上耳朵的瞬间,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烧红了,他抿着唇,睫毛轻颤,看上去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老……”那人捧着手机,支支吾吾。   林文郡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刚要伸手把电话拿回来,却看见原澈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说了什么安抚的话,原澈扬起的嘴角就再没落下去。   这样诡异又暧昧的氛围让林文郡浑身不适,可眼下又不好直接要回手机。他只好耐着性子,靠在椅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目光时不时瞟向后视镜。   直到一支烟快要燃尽时,一道羞涩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从后座传来——   “我刚才想说的是……老、老公……”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明晚八点~   网恋限定版章节不多,目前小山是出去避风头,能躲一天是一天,只是可怜了家里的望夫石…… 第7章 会见老丈母娘   接到林再山的电话后,原澈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电话那头,林再山的声音还是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温和沉稳。姐姐果然没骗他,毕竟老公亲口说了,原思邈已经联系过他,原话是“具体的,我们见面再说”。   就这么短短几个字,像吹了口气似的,把他心里那点惴惴不安都给抚平了,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最关键的那个人没否认,对原澈来说就够了。   只不过,林再山在电话里听起来似乎有点为难。这让原澈忍不住琢磨:会不会是姐姐脾气上来,说了什么重话吓着他了?就像她从小到大欺负自己那样……   想到这儿,原澈心里对原思邈冒出点小埋怨,但转念一想,还是别急着给姐姐定罪——毕竟老公是姐姐让给自己的,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能太冲动。   既然林再山像是有难处,那自己更不该给他添麻烦,其他人不知情就不知情吧,只要林再山心里清楚就好。况且刚才电话里,他喊那声“老公”,林再山也没否认,虽然只低低“嗯”了一下,他却从中品出一丝克制的爱意。   不过按理说,林再山也该喊他老公才对,没被喊回来,原澈心头飘过一丝丝的失落。但电话一挂,他立马就原谅了对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觉得,既然林再山已经是自己的人了,就更应该无条件地宠爱他,包容他才对,这种小事,同样作为老公的他,不必挂在心上。   所以现在,想来想去只剩下一桩愁事:电话里林再山明确说了,自己现在不在家,让原澈先跟着林文郡回A市。   打电话时光顾着紧张,挂了才猛地想起来——忘了问林再山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他跟着林文郡去哪儿?是去林再山家,还是林文郡自己那儿?   虽然只见过一面,原澈对林文郡实在没什么好感。穿得吊儿郎当不像正经人不说,举止也毛毛躁躁的,还抽烟,原澈最闻不得烟味,要是得住进林文郡家,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纠结了一路,原澈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这会儿两人已经下了游艇,坐进一辆正驶往A市的车里。前排司机像是林文郡的人,和庄园里那些佣人一样规矩,见面不多话,替原澈关好车门就专心开车,一路沉默。   倒是林文郡,一上车就电话不断,接电话时,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软,听着无比别扭。这会儿他刚结束一通来电,原澈连忙插话,生怕稍一迟疑,对方又拨通了下一个。   “我哥没跟你说?”林文郡侧过脸,眉毛抬了抬,手里仍攥着手机,看样子随时准备接着打。   “我忘记问了。”原澈如实道。   “他让我送你去我姑家。”林文郡答得漫不经心,话没说完脸已经转回去,低头又开始拨号。   “你姑是谁呢?”原澈追着问。   林文郡又瞥他一眼,手机已经贴到耳边:“我姑就是我哥他妈啊。”   电话接通,林文郡瞬间对屏幕绽开笑脸,原澈在旁边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自己的心却凉了半截——所以现在要见的人,是林再山的妈妈。   也就是自己的,老!丈!娘!   一瞬间,原澈感到一阵轻微的天旋地转。   他和原思邈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母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年纪的女性相处。脑子里能想到的中年女性形象,不是上岛授课的老师,就是家里雇的帮佣,只是那些经验哪能用来参考怎么面对老公的妈妈啊!   等等,老公的妈妈应该叫什么来着——   “妈妈!您好!”   门一开,原澈就对着来开门的女人紧张而又响亮地喊出了声。   眼前的女人一身考究又松弛的真丝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虽然看得出年纪,但保养得极好,皮肤在室内灯光下透着细腻的光泽。   原澈直愣愣看了人家好几秒,直到发现对方也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才后知后觉该再说点什么:“妈妈,我……”   “你是……原澈?”女人打断了他的支吾,微微皱眉试探着问。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原澈心里“嘭”地炸开了一小朵烟花——老公的妈妈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对!是我!”他望着对方的眼睛,轻轻点头,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女人愣在原地,像是缓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你、你好,先进来吧。”   她侧身推开门,向后让了一步,脸上挤出笑容。这一笑,眼尾才显出几道细纹,却反倒让她看起来真实了几分,只是那笑容有点僵硬,原澈也没多想,回了一个温和的笑,抬脚就往里走。   “哎,你等等,”女人在身后叫住他。   原澈疑惑地回头,看见对方正拧着眉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开口——   “你……不换鞋吗?”她眼睛微微睁圆,语气里透着惊讶。   原澈也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不同于庄园里铺满的厚绒地毯,这间屋子的地面是光洁的浅色木质地板。   “您这儿……需要换鞋吗?”他也有点茫然地反问。   不知是不是他语气太理所当然,对方听完明显怔住了,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似乎也淡了下去。原澈见状,立刻找补:“抱歉妈妈,我这就换!”   说罢,他麻利退回门口,弯腰换好鞋。这时家里的阿姨已经拿了拖鞋递过来,原澈道了谢,一抬头却发现女人还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透着审视、困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嫌弃?原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快倒带:刚才哪步又走错了?   还没理出个头绪,女人的目光已越过他,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投去,巡梭一圈后才转回脸,问道:“文郡没一起上来?”   “没有,”原澈老老实实地摇头,“他说晚上还有事,就不来吃饭了。”   “说什么事了吗?”女人抱起胳膊往客厅深处走,语气缓和了些。   “那倒没有。”原澈看着她背影答。   女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他还站在门口:“你不进来?”   “现在……能进了吗?”原澈语气有点犹豫。   女人愣了下,眉头轻轻一抬,像是不太理解这问题,随即下巴微扬示意他进来,原澈这才放心往里走。   这是一间视野极佳的顶楼大平层,暗色调极繁主义装修风格,客厅里堆叠着各式各样的摆件、香薰蜡烛与造型各异的落地灯。原澈在沙发中央落座,瞬间感觉自己像跌入了一个华丽而繁琐的漩涡。傍晚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射进来,在水晶质感的透明茶几上画出彩虹般的光晕。   原澈的目光被那跳动的光斑吸引,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这里……就是林再山长大的地方?这、这也太困难了!   “原先生,”刚才递拖鞋的阿姨弯腰轻声叫他,“晚饭好了,您这边请。”   原澈回过神,抬头一看——怎么还是这位阿姨?他四下望了望,真的就只有这一位。这可真把他惊着了,要知道,就连于一舟那种岛上不算顶有钱的人家,家里都雇着六个佣人呢,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老公这些年竟过得这么……清苦。   带着对老公的一腔同情,他懵懵地起身跟着阿姨走向餐厅。女人已经坐在餐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翻一本薄薄的小说,见原澈过来,眼皮略抬了抬,手撑着书页淡淡问:“我一转身人就没了,怎么跑沙发上坐着去了?”   “我以为这就是客厅呢。”原澈站在巨大的实木餐桌旁,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什么?”女人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原澈抿了抿嘴唇,没再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属于自己的椅子旁,一动不动——他在等着人来给他拉椅子。   “马上吃饭了,不坐吗?”女人放下书,再次发问。   原澈朝她身后瞥了眼,发现厨房吧台离餐桌也就几步远,还是那位阿姨正来回上菜,完全没有要给他拉椅子的意思,他默默在心里叹口气:看来也别指望有人专门布菜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只好自己动手,将餐椅拉开一些,坐了进去。   刚落座不久,菜就一道道端了上来。每上一道,原澈的心就沉一点,他不能食用未经“净化”的肉类,可放眼望去,好几道菜都明显带着荤腥,仅有的两盘青菜里也掺着肉丝,唯一那道鱼,又没人替他挑刺。这么一想,胃口全没了。   直到最后那盘蔬菜牛油果沙拉上桌,他眼里才终于亮起一点光。   菜上齐后,林雅君合上书,拿起筷子,却看见原澈自从坐下就眼神空洞地盯着满桌菜发愣。出于礼貌,她等了一会儿,可对方像彻底神游天外了似的,林雅君坐在对面,越看越头疼。   今天一大早,林再山就给她来了电话,三言两语出了个柜,说完就挂。她举着手机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自己养的儿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林再山从小就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读书、留学、接管企业,一路走来目标明确,手腕果决。事业上野心勃勃,为人处世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跟他去世的爹冯泰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种“天老大,他老二”的脾性,决定了只要他认准的事,别说外人,就是她这个当妈的,也插不上话。   要是别的事,林雅君也懒得过问。可儿子这么突然出柜,还要跟个男人结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更离谱的是,现在上门的这位,居然还是林再山那个“未婚妻”的弟弟。   林雅君脑子全乱了,理半天也没理清,等电话拨回去已经占线,再打到公司助理那里,得到的永远是那句训练有素的:“抱歉,林夫人,林总在忙。”   没办法,她只能从儿子那几句零碎话里拼凑信息,按林再山的说法,其实一直和他谈恋爱的是原澈,只是怕她接受不了才没说。最后还撂下一句:“我马上出差,月底回,我男朋友就拜托您了。”   电话一挂,林雅君就赶紧让李阿姨给她找了两片降压药。   平心而论,就算是那个原思邈,她从一开始也没真正看上眼。小地方出来的暴发户,要底蕴没底蕴,要眼界没眼界,再有钱又能怎样?   更何况,她年轻时就没少听过关于原家在海岛上“占山为王”、行事霸道的风言风语,当年她们那个圈子里,谁不是把这家人当笑话、当谈资?谁能想到,老了老了,竟真和这帮“土匪”结上了亲家。   可没办法,儿子之前像着了魔似的,铁了心要娶那“土匪”女儿,她给自己做了一个多月的心理建设,才勉强捏着鼻子认下。这“认下”也掺着水份,主要是她这人极好面子,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奉承着的,儿子要真娶了那样背景的媳妇,岂不是把她半辈子积攒的脸面往地上摔?   最后想来想去,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但儿子那边又不能态度太硬,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装样子问问婚礼进度,也算应付过去了。   现在倒好,情况比想象中的还糟糕。“土匪”女儿没见着,“土匪”儿子倒直接登堂入室了,刚才一开门她就吓了一跳——这小男孩长得是一顶一的带劲,可再带劲也是个男的啊!   那身高,那骨架,少说一米八几,往门口一站,再帅也看得她眼前一黑。那声“妈妈”一喊,更是让她心里那半截凉透了的蜡烛,“噗”一声,彻底熄了。   “妈妈——”,餐桌对面,一直沉默的青年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她,“我老公呢?”   下一秒,林雅君的筷子“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为下周四,下周更新时间会比较稳定,字数也会多一些! 第8章 我的老公好像有老婆   “你……你叫他什么?”林雅君眼睛睁得溜圆。   原澈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重复:“老公啊。”   林雅君瞬间血压上涌,一只手扶住太阳穴,整个人晃了晃——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自己儿子被另一个男人喊“老公”,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   “妈妈!”原澈立刻有眼色地站起来,迈开长腿,几步跨到林雅君身边,弯下腰关切道,“您没事吧?!”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把林雅君吓得往后一缩,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你先回去坐好!”   “可您脸色好差,”原澈双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却依旧坚持指出观察结果,“您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确实要哭了,而且是欲哭无泪。   林雅君强忍着晕眩,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扶着额轻声却坚决地说:“我真没事,你先坐回去,好吗?”   这温和的语气让原澈放心了些,他乖乖应了声“好”,坐回座位,拿起餐具,小心翼翼地用夹子给自己盛了一小份蔬菜沙拉。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没吃饭,他确实饿坏了。   林雅君缓过气来,看着对面小口小口专心吃沙拉的人,越看心越凉——这孩子实在太奇怪了!   “原、原澈啊,”她犹豫着开口,委婉提醒,“别的菜也可以尝尝。”   “我知道的妈妈,”原澈认真咽下食物才答,“我就爱吃沙拉。”   “……我叫林雅君,”她适时作出自我介绍,同时划清界限,“你以后,叫我林阿姨就可以。”   “那怎么行!”原澈几乎是立刻反驳,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认同,“老公的妈妈,当然应该叫妈妈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坚持,林雅君又一次语塞。她看着原澈的眼睛,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跟自己较劲。   “叫林阿姨就可以。”她语气硬了些。第一天见面就被“男媳妇”压一头,那还了得?   “为什么呢?”原澈放下叉子,一脸困惑,“我老公也叫您阿姨吗?”   “什么?”林雅君被问得一怔,“当、当然不是!”   “那他怎么称呼您,我就怎么称呼您。”原澈再次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逻辑简单直接,让人无从辩驳。   林雅君又一次被堵了回去。还没等她琢磨好怎么接话,对面又抛来新问题:“对了妈妈,我老公为什么跟您姓林呢?还是说爸爸也姓林?”   “爸爸?”她下意识重复。   “对呀,爸爸,”原澈说完四处望了望,“我怎么没见到爸爸?爸爸是在楼上休息吗?”   “楼上?”林雅君被他问得越来越懵——这大平层哪儿来的楼上?   “对啊,”原澈理所当然地应道,抬手指了指上方,“楼上不是咱们家吗?”   这话一出,林雅君心里彻底有数了——怪不得这人这么奇怪,搞了半天,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对城市的生活方式和高层住宅的构造完全没概念!   意识到这一点,林雅君内心深处那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优越感和挑剔,瞬间膨胀为一种混合着怜悯与轻蔑的复杂情绪。   所以说一日为土匪,终身为土匪,老爸是坐井观天的海岛土财主,养出来的孩子也这般不谙世事,眼界狭窄。 她越想越觉得心塞,自己那从小到大样样拔尖的儿子,前女友不是常春藤毕业的精英,就是国际上都能叫出名号的超模,怎么眼看步入而立之年,竟一头扎进了这么个“土匪窝”里?   她越想越愁,晚饭也没吃几口,随便应付两句就躲去客厅那边了。   与此同时,原澈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看来,林再山家的经济条件,远比表面看到的还要拮据,自己还不知深浅地问“有没有楼上”,这不正好戳到人家的痛处了吗?一想到这,他就后悔不已。而且明摆着,妈妈听了那问题后脸色更差了,饭后只匆匆安排了他的房间,就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沙发上。   其实原澈已经累坏了,车船颠簸一天,现在只想洗个澡倒头就睡,但自己无意中伤了妈妈的心,他实在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该去陪陪妈妈,至少得让人家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瞧不起人的势利眼。   于是,他快速吃完那份沙拉,也放下餐具,起身走向客厅。他原本打算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太有距离感。为了充分体现自己“绝不嫌贫爱富”的决心和亲近之意,他最后选择小心翼翼地、挨着林雅君,在她身边的那一侧沙发坐了下去。   林雅君正低头看书,完全没留意身后动静。直到身边沙发微微一陷,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她才惊觉,吓得低叫一声,手里的书都飞了出去。   原澈也被这叫声吓一跳,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背靠着沙发扶手“恶人先告状”:“妈妈,您吓死我了!”   林雅君气得够呛:“咱俩谁吓谁?!沙发这么大,你非得贴着我坐吗?”   原澈一脸不解:“这沙发……大吗?”   “你说什么?!”林雅君一看他那副傻相就火冒三丈。   “没、没什么。”原澈赶紧否认,心里狠狠骂自己:怎么老是不经意就说这种瞧不起人的话!   “行了行了,”林雅君无力地摆摆手,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近距离接触,“你去那边坐。”   “哦。”原澈听话地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递还给她,才乖乖坐到另一侧沙发。   “母子”俩相邻而坐,气氛很快又僵住了。有这么个人在旁边,林雅君书也看不进去,那位倒是一脸自在,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典型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有一点林雅君注意到了:这原澈虽然土气,用餐仪态倒是很得体,甚至称得上优雅。站姿挺拔,坐姿端正,加上那张漂亮脸蛋,颇有几分矜贵小公子的气质,不开口的时候还挺能唬人——   “妈妈!那是我老公的照片吗?”   一开口,全完了。   林雅君在心里叹了口气,顺着原澈的视线看过去——壁炉台上摆着林再山高中时的照片。   “嗯。”她淡淡应了声,故意举起书,不想继续这话题。   “我能拿来看看吗?”   “……看吧。”   得到允许后,原澈立刻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相框从壁炉台上取了下来。   照片里的林再山站在一片葱翠的草坪上,穿着简单的黑色Polo衫,身姿挺拔地立于画面中央,两条长腿格外醒目。他笑容舒展,眼神明亮,浑身洋溢着一种原澈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少年意气,和初遇时那副沉稳矜持的模样判若两人,唯有那俊朗深邃的五官依旧清晰,隔着相框玻璃,也能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阳光肆意的帅气。   “小山那时候十七岁,在加拿大读高中。”林雅君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声音却忍不住飘了过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炫耀,“看着比现在黑点儿,是因为夏天跑去洛杉矶冲浪晒的,那时候追他的人可就数不过来了,现在也一样。”   在她看来,儿子样样都出类拔萃,从小到大就是人群焦点,情人节、圣诞节,鲜花巧克力收到手软。这样的儿子,配这个乡下来的暴发户,实在是明珠暗投,太不相称了。她话里话外,总忍不住想点明这一点。   “晒黑了也好看,”原澈捧着照片,说得真心实意,“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这话让林雅君眉梢微挑。她抬起头,看见原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得那叫一个投入。这副痴迷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带着点优越感地“提点”道:“你喜欢,别人也喜欢,以后结了婚,你就知道这有多辛苦了。”   “我现在就知道,”原澈终于从照片上移开目光,望向林雅君,眼神清澈坦荡,“我爸爸就有很多人喜欢,如果也有很多人喜欢我老公,那说明他优秀,我会为他高兴的。”   “你说什么?”林雅君又一次被震住了——万万没想到,农村现在已经这么开放了?   没等原澈回答,她的手机先响了。还没来得及接,原澈眼睛先亮了起来:“妈妈,是我老公吗?”   林雅君皱起眉低头一看,得,还真是。她又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接起电话。这边刚“喂”了一声,原澈就已经蹭到沙发这头,支棱着耳朵听得全神贯注。   林雅君心思早不在电话上了——原澈这副痴情样着实惊着她了,这得爱成什么样,连通电话都不放过?   “妈,我男朋友到了吗?”林再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男朋友”三个字再次刺痛林雅君濒临崩溃的神经。这电话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听,对着话筒“嗯”了一声,便立刻起身,像递出一个烫手山芋般,直接将手机塞到了原澈手里,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径直朝自己卧室走去。   眼下这情形,她甚至对儿子都生出几分怨气,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和她相反,接到电话的原澈如获至宝,立刻捧到耳边又叫了一声:“老公。”   那头林再山大概没想到换了人,愣了好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就这么短短一声,像蜜糖似的浇在原澈心尖上,话音落下,整颗心都软得要化开。   “老公,你在哪儿呢?”他握着手机,声音都带着雀跃。   “在外地出差。”对面答得简洁,但似乎觉得该多说点什么,轻咳一声又问,“在那儿住得习惯吗?”   不习惯,一点儿都不习惯。你家又小,佣人也少,连我能吃的菜都没几道。抱怨的话几乎要冲出口,可他不想给在外辛苦工作的林再山添麻烦。想了想,也只小声“嗯”了一下,随即抛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让他惴惴不安的问题:   “老公……我怎么觉得妈妈不太喜欢我呢?”   他压低了声音,一边问,一边做贼心虚般朝林雅君卧室紧闭的房门飞快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对面竟然没接话。   “老公?”原澈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我在。”林再山令人安心的声音再度传来,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公事公办的平淡,“你和你妈妈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暂时……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这有点冷淡的回应让原澈有点难过,但转念一想,林再山毕竟不在场,不清楚也正常。他正想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笑意,好像也叫了林再山一声什么。   原澈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询问,电话那端却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林再山把电话挂了。   他举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还没理清头绪,门铃突然响了。   原澈起初没想动,直到门铃又响了一声,才想起来——林家阿姨晚饭后收拾完就走了。他赶紧起身朝大门走去。   屋里摆件太多,路过玄关时,他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台式雕塑撞到了小腿,担心房子太小吵到妈妈,他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出声,一边揉腿一边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立刻低呼出声:“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是你?”原澈还弯着腰,疼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肯定是我呀少爷,”孙淇提着行李,看着满脸憋红的原澈担心极了,“今天来内陆的船不多,我等了好久才上,下了船就按管家先生给的地址找过来了。您……还好吗?”   “没事没事,”原澈摆摆手,“你先进来吧。”   “好嘞!”孙淇兴奋应道,侧身就要往里进。   可人还没跨进来,原澈突然想到——刚才自己说错话已经让妈妈难堪了,这会儿再从家里带个佣人来,这不明摆着炫耀吗!   “算了!”他立刻改口,伸手虚虚一拦,“你还是出去吧!”   “啊?”孙祺愣在原地,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满脸茫然,“少爷,我……我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在这儿。”   “那您的行李……”   “行李你也先拿走!”   “可是少爷……”孙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箱子,又看看原澈异常严肃的脸,不知所措。   原澈赶紧回头又确认了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好了,没有可是了,你先回去,等我有时间了……我给你写信,可以吗?”   说完,也不等孙祺反应,便朝门外匆匆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孙祺被这一连串的指令弄得晕头转向,但看原澈神色焦急,也不敢多问,只好点点头,重新拎起刚放下的沉重行李,讷讷地道了声:“那……少爷,您保重。”便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原澈几乎是立刻关上了门,随即背靠门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刚才电话里那声模糊的、属于女人的亲昵呼唤,却又鬼使神差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如果……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那个女人,好像和他一样,也叫了林再山“老公”。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也就是两天以后~ 第9章 网恋奔现   “再山这次出差真是辛苦了,”孙兰茹说着,用叉子将一小块翠绿的西兰苔送入口中,大概怕蹭花口红,张嘴的幅度又大又夸张,嚼了几下才弯起眼睛看向林再山,那张医美过度的脸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僵硬,“阿姨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可不是嘛,”林雅君坐在主位,抢先接了话,目光关切地投向儿子,“一下飞机我就瞧出来了,问他他就说没事,这孩子。”   “真没事,妈。”林再山笑了笑,又转向对面的孙兰茹礼貌道,“阿姨费心了,长途飞行有点累,晚上休息一下就好。”   “是该好好休息,”孙兰茹立刻接上,朝林再山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再山这趟出去了得有半个月吧?我们家老许前两天还问我呢,说再山是不是跟原家小姐度蜜月去了,我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人家婚礼可都还没办呢!”   说完她自己先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笑够了,她扭头给林雅君使了个眼色:“你说,我今年飞夏威夷之前,还能不能见着你们家未来儿媳妇了?”   林雅君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僵了僵,但碍着老朋友的面子,还是扯出笑应付道:“都说了思邈还在上学,总不能为了结婚把学业停了吧。”   说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滑向一直安静坐在林再山身旁的原澈,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低头叉了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甜品送进嘴里。   那视线虽短,原澈却明显慌了神,赶紧低下头,又悄悄侧过脸瞄林再山,两只手攥成拳规规矩矩搁在腿上,面前的盘子从落座就空着,只有水杯下去半截。   林再山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侧过头看他,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不吃东西?”   原澈像是被这突然的关心惊了一下,随即绽开灿烂笑容,小声说:“我不太饿。”   这一笑,林再山竟顿了两秒。   他很快收回神,面上不显,心里却像过了道筛子——这人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眼下两团青黑压在白皙皮肤上,衬得整个人病恹恹的,是累的?还是病了?   想了想,还是没问,也懒得问。   林再山垂下眼,叉子拨弄着盘中那块鳕鱼,心里暗自琢磨着,原思邈今年23,这个弟弟怎么也该二十出头了,可这一笑,分明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屁孩儿。   而且,还是个小男孩,一想到这,他更烦了。   “那好,”林再山压下心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体贴,“我今天也有点累了,一会儿吃完饭,就带你回家。”   一听这话,原澈立刻点头:“嗯,都听你的。”   林再山扯了扯嘴角,朝他点点下巴,转回脸继续切那块鳕鱼。   餐桌又静了下来,只剩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林再山低着头,一刀一叉切得认真,心思却早飘远了——刚那一眼他看得清楚,原澈瘦是真瘦了,但底子还在,这张脸放在家里,至少不丢人。   “要我说啊,再山跟思邈感情可真好,”孙兰茹用闲聊般的语气又起了个话头,“现在哪个姐夫愿意这么照顾小舅子呀?”   她边说,目光边在林再山和原澈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原澈身上,再次露出那种浮夸的笑:“在这边还适应吗?气候跟岛上比不了吧?”   林再山愣了下,才意识到这话是问原澈的。   “挺好的,阿姨。”原澈礼貌答道,说完还冲孙兰茹笑了笑,“比岛上好。”   “怎么会呢?”孙兰茹故作惊讶地歪了歪头,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要我说,这边气候、空气质量都不如乡下,我们家老许总说,退休了要去乡下买栋房,养几只鸡、种种菜,又健康又能活动筋骨,多好!”   “我们家那边种不了菜。”原澈认真纠正,态度依旧礼貌。   “种不了菜?”孙兰茹轻轻掩嘴,夸张反问,“那种不了菜你们吃什么呀?我听说你们那儿来内陆可麻烦了,得几个小时呢,网络也不太好。”   “是不太方便,”原澈点点头,声音依旧平和,“但岛上我没见过谁种菜,我们家吃的菜……好像是坐飞机来的,阿姨要是好奇,我可以把陈阿姨联系方式给您。”   “陈阿姨?”一直没怎么插话的林雅君,此刻忍不住开口,“陈阿姨是谁?”   “是我们家的帮佣,”原澈很快答道,“专门负责采购食材的保姆。”   话音落下,孙兰茹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了。林雅君脸上却浮起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孙兰茹一眼,又转向原澈:“联系方式就不用了,许叔叔退休还早呢。”   “好吧,”原澈乖巧点头,又问,“那您呢,妈妈?”   这一声“妈妈”叫得清脆又坦然,桌上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林雅君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孙兰茹更是惊讶地张开了嘴,连林再山都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看他。   原澈见状,这才想起林雅君嘱咐过不能乱说结婚的事,急忙改口:“我是说,阿姨!阿姨,您想种菜吗?”   “我……我就不必了。”林雅君难得磕巴了一下,说完赶紧拿起杯子默默喝水。   “那您想养鸡吗,阿姨?”原澈穷追不舍,试图用更多问题掩盖刚才的小失误。   林再山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在桌下轻轻把手搭在原澈搁在腿上的手,低声打断:“好了,岛上的事我们回家再聊,嗯?”   原澈脸一红,羞涩地低下头,看到林再山搭在自己手上的手,一张脸唰地更红了。这反应让林再山觉得有点好笑,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包厢门推开的声音打断。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拎着手提包走了进来,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林阿姨,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司机换了一条路,结果更堵了。”许灵智一进门就朝气蓬勃地跟林雅君打招呼,语调轻快中还带着点撒娇意味。   “来得刚刚好,”林雅君笑着接话,“菜还没上齐呢。”   “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一桌子人等,你可真行。”孙兰茹嘴上责怪,眼角却堆着笑。   “哎呀妈,别唠叨了。”许灵智一把搂过她肩膀,撒娇似的往那儿一靠,目光却越过她,在林再山和原澈之间转了一圈。   “小智,还记得林阿姨儿子吗?”孙兰茹侧过头问。   “对对,”林雅君接腔,“你俩上次见面还都是小不点儿呢。”   两个母亲相视一笑,你一言我一语追忆起当年,刚才桌上那点隐晦的较量,瞬间被这轻描淡写的叙旧一笔带过。   许灵智顺势站起身,朝林再山递出手:“你好,许灵智。”   林再山起身,握上去轻轻一触便松开:“林再山。”   原澈坐在原位,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也跟着站起来,向对面的许灵智递出自己的手,动作熟练而自然,甚至带点主人般的从容。   “你好。”   “你好,”许灵智冲他温和一笑,再次递上手,“新婚快乐,没能去你姐姐的婚礼,挺遗憾的。”   “谢谢,但他们没有办婚礼。”原澈坦然应道。   林再山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默默给原澈打了个分——还行。好像只要不是跟他或者林雅君说话,这人就挺正常的,甚至可以说很有风度,半点没有自己印象里那股憨直又动不动就脸红的劲儿。   他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智力没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是个男的。   林再山当然不歧视同性恋——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在酒桌上,在会所里,跟那群狐朋狗友推杯换盏的时候,谁要是冒出一句恐同言论,他甚至会不咸不淡怼回去。   而且在商场混迹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见的再多也都是别人的事,现在要自己娶一个男人回家,他还是接受不了。   好在,这个原澈很好说话,他说不想公开,对方居然没什么异议,乖乖点头,这份省心,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半个月在外,他没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争取早日接受“已婚”这个事实——准确说,是“跟男人已婚”这个事实。进展呢,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再加上那帮狐朋狗友们都以为他的结婚对象是原思邈,天天在群里打趣,一口一个“林总新婚燕尔”,烦不胜烦。   更烦的是原澈的电话。   每天准时,雷打不动,林雅君只要一给他来电话,原澈最后一定把电话接过去,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内容无非是各种报备似的流水账,虽粘人,但应付得过去,真正让他招架不住的,是原澈在电话里无时无刻不在叫他“老公”。   林再山从大学起身边就没断过人,被女人叫“老公”是家常便饭,左耳进右耳出,毫无波澜。但被一个男人这么叫……每次听到那两个字,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黏上了。   而原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每句话都加,每一句。   “老公……”   一道气音贴着耳根钻进来,身旁的人忽然趴到了他的肩膀上。   林再山瞬间回过神,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原澈也仰着脸坐在一旁,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林再山扯出个还算得体的笑,“去趟洗手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廊尽头的拐角,他终于停下来,后背抵着墙,闭眼长出一口气,电话里听一万遍,也不如当面这一声来得惊悚。一个大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凑过来贴着耳朵叫“老公”——   这他吗谁受得了。   当初答应这门婚事,他心里能情愿就怪了,但林家现在的处境,根本轮不到他挑三拣四。资金链随时都有断裂的迹象,几个大项目同时卡在审批环节,银行那边的口风一天比一天紧,他需要原家,或者说,需要原家在海域那条看不见、却畅通无阻的“特殊通道”。   这种情况下,别说男人了,对方就是把亲爹送来,他也得照单全收。   后来他想通了:娶这个弟弟,未必比娶那个姐姐差。原思邈什么人,他那天看一眼就心里有数了,疯起来能把自己家房顶掀了,真弄回家,天天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林再山还要不要做人了?   弟弟总比姐姐好管。至少目前看来,老实、乖巧、不惹事,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唯一的问题——他垂下眼睫,又一次在心里默念——他是个男的。   跟自己一样,下面带把儿的。   吗的。   林再山靠向墙壁,闭着眼,在万念俱灰中再次尝试接受现实,算了,先哄着吧,好歹这张脸是顶级漂亮,虽然身板是比姑娘魁梧了点,但床上又用不着这个,不碍事,就当收了个花瓶摆家里。   等林家缓过来了,该退就退,到时候,原家也挑不出毛病——好吃好喝供着,一没虐待二没冷落,谁敢说他什么?   至于那个男孩怎么想……   他轻轻嗤了一声——管他怎么想,等把这尊大佛请走,老子摇身一变,还是黄金单身汉。   那几个狐朋狗友哪怕知道了,他也有话堵回去:“商业联姻,各取所需,现在已经圆满结束了。”   完美。   简直完美。   “老公——”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林再山没睁眼。这半个月被“老公”轰炸得太密集,他几乎形成条件反射——听到这俩字就自动屏蔽。   直到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看清来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为两天后,18号星期三!两人正式进入婚后生活~   求海星求海星(摊手)   PS明天新年隔壁《佳佳》会更新新年番外,喜欢小树佳佳的可以去蹲蹲~依旧晚8点发布。 第10章 我的男老婆   “怎么,不希望是我?”许灵智歪着头,笑意盈盈。   林再山眉尾轻轻一抬,没接这茬:“故意的吧你?”   “凑巧嘛。”她耸肩,一脸无辜。   “巧。”他扯了下嘴角,没戳破,也懒得戳破。他要是连个小丫头的心思都看不透,可白混了这么多年了。   两个星期前,林再山去D市出差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Kelly的女孩。   当时Kelly带着一帮小姐妹在酒吧玩,正好坐他隔壁卡座,半场还没结束,她就凑过来搭讪。林再山也没拒绝,倒不是图什么,只是身边人多一点、闹一点,就能暂时从“我他妈要跟一个男人结婚了”的阴影里挣出来喘口气。   那几天他带着Kelly和她的小姐妹们把D市玩了个遍,夜店、游艇、私房菜馆,出手阔绰,笑容得体,表面上看还是把妹泡妞那一套,跟往常任何一次逢场作戏没有区别,但其实林再山心思完全不在那儿。Kelly叫他“老公”,他没应,也没否认——喝大了,懒得解释。   谁知道那声“老公”就这么追到了今天。   今天他刚知道,Kelly就是眼前的许灵智。   这世界真他妈小。   “维纳说你们已经分手了,”许灵智抱起胳膊,幽幽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说你不是单身?你才是故意的吧?”   林再山眉梢动了动:“你认识维纳?”   话出口就知道是废话。孙兰茹的女儿,跟张维纳的圈子有交集太正常,果然,许灵智没答,只递来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林再山懒得跟她兜圈子,他把手插进裤袋,往后退了半步:“我确实不是单身,你也听到了,我已经结婚了。”   “那天我叫你老公,你可没否认。”   “那天我喝多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你叫我‘老婆’我恐怕都不会否认。”   许灵智愣了一下,明显被噎住了,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   林再山没再看她。他抬手,像打发一个胡闹的晚辈那样,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就往包厢走。   他喜欢许灵智那股机灵劲儿,不招人烦,但女人聪明得太外露,反而落了下乘,他向来不碰这种——哪怕没结婚,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如果我不介意呢?”许灵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林再山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把许灵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只见那人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看着他,明显不是说笑。   他看了她两秒,语气淡下来,甚至带了点无奈,“你不介意,我介意还不行么?”   说完,又补一刀:“再胡说八道,我直接告诉你妈。”   许灵智愣在原地。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回到包厢时,菜已经撤得七七八八。林雅君正和孙兰茹聊某家新开的SPA会所,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原澈还坐在原位,面前那盘沙拉动了三分之一,正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碗里最后几片小番茄。   林再山没坐,进去跟两位长辈打了声招呼后,朝原澈扬了扬下巴:“走了。”   原澈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叉子,站起来,分别跟跟林雅君和孙兰茹礼貌道别后才跟了出去。出门时迎面碰上正要往里进的许灵智,林再山侧身让了半步,朝她礼貌颔首,脚下没停。擦肩的瞬间,身后那人的脚步却顿住了,一看那样儿显然是要打招呼。   林再山没给他机会,一把攥住原澈的手腕,干脆利落地把人拽走了。   动作急了些,他自己也察觉了,一出众人视线便松开。确切说,是甩开。   掌心里还残留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皱了皱眉,没再看原澈,径直往电梯走。   原澈被拽得踉跄半步,低头盯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没说话,嘴角却悄悄抿起一点弧度。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碰到林再山的手。   虽然只是拉手腕,虽然拉完就被甩开了,虽然那动作粗暴得谈不上半点温柔,但他心里像淋了一勺蜜,从指尖甜到耳根。   林再山大步走在前面,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身后跟着的脚步声顿了一瞬,随即又快了起来,紧紧黏在他三步之内。   倒是不记仇,林再山在心里嗤了一声。   今晚他没让司机跟来,亲自开车,原因很简单:万一这人半路像他姐姐一样闹起来,车里只有他们两个,怎么哄、哄不哄得住,都还在可控范围内,但要是让司机撞上那场面,他真就丢脸丢大了。   车子驶出地库,晚高峰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而副驾驶那道视线从发动就没挪开过。   林再山权当没看见,提速,换挡,目不斜视,但那视线像长了脚,一路黏过来,不吵不闹,就是看着。   他忍过半程,终于侧过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副驾驶座上的人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脸扭向窗外,只留给他半只通红的耳廓。   林再山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么不禁看。   他在心里给这个男老婆又添一条备注:脸皮薄,好拿捏。   车内一阵安静后,林再山越想越觉得好笑,过了下一个绿灯后,终于没忍住偏过头,语气里带了点揶揄:“怎么,怕我吃了你?”   原澈猛地回头,两只手一起摇:“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又把脸撇到另一边,这回恨不得贴到车窗上去。   林再山瞥他一眼,语气闲闲的:“想说什么就说。”   那边又没声了。   行吧,不说拉倒。林再山收回视线,专心看路,他今天够给面子了,犯不着上赶着哄人。   车子滑过两个街区,身旁突然冒出一句——   “你好像……瘦了。”   林再山没听清,微微侧过头:“什么?”   下一秒,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温热的呼吸直往耳廓里钻:“我说——”   刹车猛地踩死。   轮胎直接擦过地面,车子斜斜停在路中央,林再山一手捂着耳朵,整个人几乎弹到车门上,扭头瞪过去,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惊悚:   “你……你干什么?!”   原澈被吼得一懵,无辜地眨眨眼,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委屈:“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按着眉心,尽量让语气平缓:“你坐那儿说,我能听见。”   “可你刚才没听见。”   “那是因为我在开车。”   “对啊,”原澈理直气壮,“你开车,所以我要凑近一点说。”   林再山被噎住了。   他盯着原澈看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盘了一遍这逻辑——居然找不出毛病。   行,还挺会讲理。   他没再说话,重新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把车拉回正道后,在街边规整停好。   现在这个状况,他根本没法儿开车,刚才那一瞬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呼吸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没法再用“逃避”来自欺欺人。   躲了半个月,到头来还是得面对。   林再山从小最瞧不起逃避问题的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大的事挺过去就是,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快三十了,居然也当了一回缩头乌龟。   问题是,这他妈的怎么解决?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要不是林家出了那档子事,他林再山娶老婆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插手?原家?在A市圈子里,原景天三个字说出来,有一半人要问一句“谁啊”。那个犄角旮旯的小海岛,土皇帝当得再威风,放到内陆也就是个暴发户。   可现在呢?圈子里流传林家破产、资不抵债的传闻,他这边转头就跟个暴发户结了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现在钱到位了,面子自然就得搁一边。   林再山侧过脸,目光落在原澈脸上。那张脸还挂着点委屈,巴巴地回望他,眼神干净得像条小狗。   算了,就当做生意。   林再山不是拎不清的人,他见过世面,也低过头,早些年冯泰刚走,他一个人撑公司,酒桌上什么孙子没装过?陪笑脸、点头哈腰、喝到胃出血送急诊——哪个没干过?但从头到尾愣是没让林雅君操过一点心,老太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看上哪块地皮他眼都不眨就掏钱。女人不该为钱发愁,这是他从小认的理。   女朋友也一样,每一任他都尽心尽力,宠起来恨不得捧手心里,送车送房送金卡,从不手软。   现在对象换成个男人,又能怎么样?   原家出了钱,生意场上谁钱多谁是大爷,既然收了钱,就不能亏待人家的儿子。不就是宠个人么,男人也一样宠,好吃好喝供着,等公司周转过来,把人原封不动送回去,这桩生意就算圆满收官。   对,就这么办。   林再山在心里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再看向原澈时,目光就软了几分。   他抬起手,覆上那张脸。   触感细腻,比他想象的要软,指尖碰到脸颊的瞬间,那双眼睛倏地睁圆了,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小动物。   林再山压下心里那点别扭,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   一下,两下。   温度蹭地就上来了。   车厢里光线昏暗,但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人脸肯定红透了,那长长的睫毛还在抖,呼吸都屏住了。   暧昧的泡泡一点点鼓起来。   气氛终于到了。他收回手,准备说点什么,安抚也好,承诺也罢,总该给这场戏加句台词,浪漫的,柔情的,对象也不是男人,而是爱人,是妻子,是老婆。   他张了张嘴。   然后顿住了。   一个荒唐的问题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老婆叫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是每隔两天更新一章。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提前说明一下,小智不是真的喜欢林再山。 第11章 小基佬   原澈洗完澡,湿着头发就栽进了被窝。   头发没擦,睡衣也穿得乱七八糟,他顾不上这些。   他需要静静。   静静回味这完美的一天。   思念多日的老公终于出差回来,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来接他。在餐桌下面,还拉了他的手!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又拉了一次!那些细小的、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瞬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咂摸出新甜头。   但最最重要的,最最让他心潮澎湃的是——   老公在车里叫他“宝贝”了!   “宝贝——”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出声。光是回忆那个低沉的声音,他就觉得一阵幸福的晕眩兜头罩下来,手脚都发软。宝贝。多么柔软、多么亲昵的词,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两个字这么要命!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林再山开车时的侧脸,抚过他脸颊的修长手指,还有那双看向他的、深情得几乎要滴出蜜来的眼睛。   “再一再二不再山……”他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念一遍,笑一下,念一遍,笑一下。   真的难以想象,自己居然真的就这样合法拥有了如此完美的男人!!   太幸福了。   幸福到他愿意为姐姐叠一辈子衣服——不,叠两辈子。   幸福到他可以——   “你怎么在这儿?!”   被子猛地被人掀开。   林再山站在床边,一脸惊骇地俯视着他,表情看上去好像在自己床上发现了一窝大老鼠。   原澈还沉浸在那声“宝贝”的回味里,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坐在那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呆呆地看着床边的人。   “这是……我的床吧?”林再山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看原澈的眼神也愈发的严肃认真。   这次原澈听清了。   但他的大脑没有处理这条信息。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幅画面牢牢攫住了——林再山下半身只围了一条浴巾。   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滚落,沿着清晰深刻的腹肌线条一路往下,原澈的目光追着那几颗水珠,从锁骨看到小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和十七岁照片里那个阳光少年比,现在的林再山肤色白了许多,肩膀却宽了一倍。手臂上每一道线条都精致漂亮,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结果。   只是盯了几秒,原澈的心脏就开始狂跳。   不一样的心跳。不是以前那种羞涩腼腆的、小鹿乱撞的跳。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让他喉咙发干,指尖发麻,某种陌生的兴奋——   “发什么呆?”林再山忽然弯下腰,两手撑在床沿,把脸凑了过来,“问你话呢,怎么在我床上?”   距离骤然拉近。   原澈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混着男人刚洗完澡后温热潮湿的气息,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弹,后背撞上床头板。   “你、你不要过来!”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再山也被他吼得一愣,眉头拧起来。   原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手忙脚乱地往前扑,凑到床边,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急切:“宝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林再山的脸色彻底垮了。   “你叫我什么?”   他那张脸本来就长得凶,不笑的时候完全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平时在公司,没人敢在他面前插科打诨,这半个月他在电话里对原澈已经算客气了,现在倒好,这人莫名其妙躺他床上不说,居然还敢叫他——   宝贝?   什么玩意儿??   “老公”还不够恶心,这么快又开发出新词了?   他盯着床上那个故作懵懂的人,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往上窜,理智告诉他不能发脾气,毕竟是收了钱的人,但这一刻,真他妈控制不住了。   “说话!”他又吼了一声。   原澈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把被子都抓紧了。他愣愣地看着林再山眉头紧锁的脸,小心翼翼地重复:“我……我叫你宝贝……不可以吗?”   “不可以。”   林再山答得斩钉截铁。他上下扫了原澈一眼,忍了又忍,最后只拿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以后,不要用这种词叫我。”   “可是……”原澈有点委屈,“你刚才在车里也这么叫我的……”   林再山被噎住了。   他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刚才确实顺嘴叫了一声。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来着?   对vip 寓。了,因为他没想起来这傻子叫什么名儿!   他烦躁地抬手往后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心里琢磨着怎么跟这个傻子解释,总不能说“我忘了你名字所以随口叫的”吧?   这原本随意的动作,却让床上的人眼睛都直了。   “你……”原澈瞪圆了眼,指着他。   “我什么?”   “你刚才那个动作——好帅啊!!”   林再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上半身一直没穿衣服!   操。   死变态。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衣帽间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一分一秒都没耽误。   套T恤的时候他嘴也没闲着,骂床上那个傻子,也骂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全怪他,他朋友圈子里一个同性恋都没有,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床上会坐着这么个小基佬?   等等。   那个小基佬可不还在他床上坐着呢吗!   他三两步冲回卧室。   结果眼前这一幕让他气血直接涌上天灵盖——   小基佬已经舒舒服服地躺下了。眼睛闭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连下巴都掖进去了,一脸安详,俨然一副准备入睡的架势。   林再山本来还想着好声好气把人劝回去,毕竟收了钱,得讲究方式方法。   现在?   去他妈的方式方法。   “你给我起来!”他站在床边喊道,声音压都压不住。   这一嗓子直接把原澈从睡梦边缘拽了回来。   他困得要命,脑子一团雾。为了给林雅君留个好印象,他主动把孙淇赶走了;身上一分钱没有,买不起家里同款的床垫;这半个月在林雅君家,他没睡过一个整觉——床垫是离地的,房间太空,没有人在旁边,他整夜整夜地醒着,就等着林再山回来,好歹有个人陪。   结果这人睡前非要折腾他。   他不想搭理林再山,真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像灌了浆糊。   但坐视不理好像也不行。毕竟是自己的宝贝,宝贝生气了,总要哄一哄,虽然他也不太明白宝贝为什么又生气了……   “你又怎么了,宝贝?”他强撑着眼皮,声音软和,没带半点火气。   林再山本来就一肚子火,这声“宝贝”直接把他点着了。   “你把眼睛给我睁开!”   他上前一步,直接掐住了原澈的下巴。   说是掐,手上其实留着劲儿。林再山还没蠢到真下狠手——他只想吓唬吓唬这个小基佬,直觉告诉他,这人吃硬不吃软,必须得给点教训,否则以后黏糊起来没完没了。   原澈果然睁开眼。   没挣,没躲,就那么仰着脸,安安静静眨巴着眼睛看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林再山没松手,直接立规矩:“听好了,以后不许叫我‘宝贝’,听见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   “好。”原澈答应得干脆利落,眼睛还困得迷迷瞪瞪,“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   林再山愣了愣。   行,还挺乖。   他松开手,转身去拿毛巾擦头发,边走边丢下一句:“行了,现在马上下床。”   “不行。”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软绵绵的,但语气里居然没什么商量余地。   林再山脚步一顿,转回头,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原澈耐心重复,困得眼皮打架,还是撑着看他,“你为什么不跟我睡?还在生气?”   林再山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劲儿逗笑了:“我为什么要跟你睡?”   “因为我们结婚了。”   好啊!林再山早等着这句呢。   他不紧不慢地踱回床边,往床沿一坐,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结婚了也不一定要一起睡。我从来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这是我的生活习惯,明白吗?”   原澈眨眨眼,没说话。   林再山顺势往里挪了挪,换上一副知心大哥的温和模样,语重心长:“在我们内陆,很多夫妻都分床睡,这叫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有人睡旁边,我一整晚都睡不着。”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体贴,原澈的眉毛却越拧越紧,最后整个人像一棵被晒了一天的小白菜般慢慢蔫了下去。   林再山见状心里暗暗得意,今晚硬得够多了,这会儿再来点软的,软硬兼施,准能把人哄走。   他正想着,原澈耷拉着脑袋开口了:“可是我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什么?”林再山一愣,“我妈不让你睡觉?”   原澈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后,把自己的睡觉怪癖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必须有人陪,床必须放地上,不然整夜整夜醒着。   林再山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越听越离谱,最后直接打断他:“你需要佣人陪着睡,那你怎么把人赶走了?”   “因为……”原澈支支吾吾,“就是……”   “行了,”林再山大手一挥,“明天你联系他,让他回来,就说是我说的。”   原澈又听不懂了。谁说的有用吗?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孙淇,临走时说的是“写信”,可门一关上他才想起来,根本没问地址。   “那今晚怎么办?”他决定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林再山探过身子,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指尖不轻不重揉着他的骨头,声音低低的,哄人似的:“今晚再辛苦你熬一夜,好不好?宝贝?”   原澈一听见“宝贝”两个字就迷糊了。   那一声“宝贝”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什么原则什么底线都给揉散了。点头,必须点头!老公在外辛苦那么多天,回家怎么能让他睡不好呢?   至于孙淇……   “我想给我姐姐打个电话,行吗?”他问。   话音刚落,林再山脸色立刻不好了。   “你说你要给谁打电话?”他皱着眉问。   作者有话说:   后天加更一章。   23、24号都更新!   也就是初7、初8连更两天~ 第13章 夫夫同床   “给……给我姐姐……”   原澈也磕巴了。   因为对面那人……好像生气了……   岂止是生气了?林再山简直气炸了!!   什么意思?这人刚才说那话什么意思?   他一直以为这小傻子心思单纯,好哄好骗,搞了半天,全是装的?这个时候突然提原思邈——怎么,拿他姐点他呢?   行啊。   林再山盯着原澈那张懵懵懂懂的脸,心里划过一声冷笑。他这人最烦被人拿捏,尤其是拿女人拿捏他,按他平时的脾气,谁敢这么跟他说话,早让他一句“滚”送出去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原景天那笔钱刚进账,公司那边刚喘上一口气,他现在就是人家半个上门女婿,这么一想,跟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睡就睡。真打起来,这小兔崽子也不是他对手。   “电话给不了。”   他撂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原澈一眼,破釜沉舟般掀开被子,直挺挺躺了下去,脸上的表情,说是视死如归也不为过。   原澈坐在床边,被这一连串动作搞懵了。他扭头看着僵硬躺在床上的人,视线慢慢滑到那张脸上——不好看,脸色非常不好看。   老公生气了。   原澈心里一沉,开始飞快复盘:怎么生气了?因为他要借电话?可是打一通电话很贵吗?这点钱都要省?还是说……老公只是单纯抠门呢?   他越想越愁。如果林再山连借电话都不愿意,那肯定更不愿意给他买新手机。没有新手机就联系不到姐姐,联系不到姐姐就找不到孙淇,找不到孙淇……以后他怎么睡觉?   原澈往那儿一坐,愁得半天没动地方。   林再山本来不想搭理他,躺了一会儿发现旁边那人压根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皱着眉侧过脸,不耐烦地拍了拍床沿:   “你不睡?”   原澈猛地回神,眼睛倏地亮了——   “你、你要跟我一起睡了?!”   林再山瞥他一眼,也懒得废话,直接伸手关了台灯。   “不想睡就去隔壁。”   黑暗降临的瞬间,原澈几乎是弹射过去的——   他也不知道林再山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自私,但他脑子里只剩两件事:老公同意陪睡了,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然而,身体刚碰到林再山,一股蛮力就狠狠把他推了出去。   “砰——”   原澈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发出一声痛呼。   林再山腾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妈的,不会磕坏了吧?   他赶紧翻身下床,摸黑蹲过去。那人缩成一团捂着脑袋,怎么也不肯挪开胳膊,林再山没耐心跟他耗,直接揪起来,一把移开他的手。   黑暗中,两张脸骤然拉近。   原澈下意识想躲,却被林再山按住肩膀,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手腕,脸几乎贴上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额头。   千万别受伤,千万别受伤,林再山不停在心里默念。   破一块皮,退货难度就翻一倍。   然而天不遂人愿,哪怕光线昏暗,他也立刻锁定了那个肿起来的包。伸手按了按,确实鼓起来了,林再山眉头拧紧,指腹轻轻压上去试大小,看得极其认真,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人的呼吸已经乱了套。   “咱们……”原澈磕磕巴巴,“是不是靠太近了……”   “你还知道近?”林再山头都没抬,语气不是一般的冲,“刚才是谁扑过来的?”   “可是……”   “闭嘴。”   他掐着原澈的下巴,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还行,没出血,不至于留疤。   确认完毕,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的人:“我告诉你,别跟我动手动脚,再乱碰我,下次还收拾你。”   原澈慌了:“对不起宝……对不起老公!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激动!”   “激动摸你自己去。”林再山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了。   硬的用完了,该来点软的了。刚收拾完这小兔崽子,不哄哄说不过去,他这人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决定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就不能光打雷不下雨。   算了。   他转过身,朝地上的人伸出一只手。   手刚递到一半,地上那人突然两手抱住脑袋,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大型犬。   林再山愣了几秒,笑了:“喂,你几个意思?”   他不知道,那声“喂”落到原澈耳朵里,比什么都刺耳。老公连“宝贝”都不叫了,是真生气了,他本来就自责,现在更多了几分恐惧:如果老公讨厌他,肯定不会给他买手机,没有手机,怎么联系姐姐?   林再山看着那个躲在自己胳膊底下死活不吭声的怂样,叹了口气——   神经病。一家子神经病。   地上的人还没回过神,手已经被握住了。温热的触感让他整个人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然后被带到床边,按着坐下,最后塞进了被窝。   他盯着黑暗中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又开始失控。   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林再山摸他可以,他摸林再山不行。   “行了,睡觉。”   林再山无情抽走手,翻身躺下,留给他一个后背。   原澈赶紧规规矩矩躺好,严格控制和林再山的距离。他闭上眼睛,可脑子格外清醒——大概是刚才又摔又摸的,这会儿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   他想了想,决定趁着林再山还没睡,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老公?”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背对着他的人没反应。可那呼吸的节奏,又不像是睡着了,原澈想凑过去看看,又怕再挨打,思来想去,还是没动。   “为什么那天我听到电话里有人叫你老公呢?”他攥着被角,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那个“睡着”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林再山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了。   又来?   他简直要气笑了。   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这小崽子,看着人畜无害,一副小白兔的样儿,结果呢?蔫儿萝卜辣芯儿,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   现在他往回一琢磨,今晚从见面起,这小变态就步步为营——饭桌上故意喊“妈妈”,车里借机往上贴,睡前编一套睡觉怪癖的瞎话把他架在这儿。他呢?居然还真就信了。   现在好了,人躺在他床上,翻脸都翻不彻底。   怪不得刚才被踹了一脚都没吭声。   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哎——”原澈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我是真听见了,好像还叫——”   话没说完,一双手臂忽然从背后探过来,把他整个人箍住了。   原澈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脑子瞬间宕机。   林再山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就落在耳侧,带着刚洗过澡后温热潮湿的气息。他被抱得死死的,一动不敢动,生怕弄破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过分奢侈的梦。   “听错了,宝贝。”   低沉的嗓音顺着耳廓往里钻,里面甚至带了点男人撒娇特有的腔调,粗粝又柔软,原澈顿时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从没听过哪个男人的声音能这样——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压着点刻意放软的甜腻调子,直接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至于林再山说的什么……   什么听错了?   “那天那边那么吵,叫的怎么可能是我。”林再山继续哄着,语气温柔得无可救药,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们不是结婚了么?除了你,还有谁能叫我老公?”   话说完,他收紧了手臂,下巴在原澈头顶蹭了蹭。   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装傻是吧?行,我陪你玩儿。   你装小白兔,我就让你当我的小白兔,不是喜欢叫老公吗?   叫,叫个够。   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我特么看你能装到哪天。   活了快三十年,商场情场都摸爬滚打过来了,还玩不过你个小崽子?   “老……老公……”原澈在他怀里闷闷地叫了两声,声音都变了调,“你能不能……稍微松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宝贝疼了?”林再山故作惊讶,语气里带着点心疼的意味,胳膊却没松开半分。   “不疼不疼!”原澈连忙否认,生怕他一松手就没了,“就是、就是有点紧……”   林再山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胸腔的震动,原澈被震得头皮发麻——他好像……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胸部的轮廓……石更()的……又软软的……   只是在一片晕眩中,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   林再山低下头,鼻尖蹭过原澈的发丝,眼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不疼是吧?那就给我忍着。   你个死变态。   老子陪你玩到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 第14章 小基佬失踪   林再山昨晚压根没睡好。   一整晚,那小基佬都死死搂着他胳膊,他动一下,那边就跟着动一下,他翻身,那边就往怀里拱。一晚上睡睡醒醒,最后再看表——闹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窝火。   自从卷进原家这摊烂事,他就没一天消停过。姐弟俩变着法儿地折腾他,那个神神叨叨的老丈人也跟隐身似的,只打钱,不发话,怎么琢磨怎么透着一股不对劲。   他想着哪天得抽空上岛一趟,探探原景天的口风,但最近是没戏了。   今早一进公司,他就在电梯口被堵住。   财务总监拿着上季度的报表,说外采成本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四十,再这么下去现金流还要出问题;法务等着他签起诉材料,说合同里有个条款必须本人确认;采购那边又发来消息,江漓那家厂的货又涨了二十块钱一吨,问要不要续。   林再山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处理这些破事,进电梯的功夫还回了两条消息,迟到两个小时,桌上已经压了一堆事,今晚又不知道几点能收工。   其实早上本来不至于迟到那么久,说来说去,都怪那小基佬。   睡过头已经够烦了,那个死变态像掐着点似的,他刚睁眼,那边睫毛也跟着颤。还好他提前下了床,洗完澡准备直接出门,结果那人黏黏糊糊跟到门口,拽着他不撒手,又缠了他半天。   这可给林再山腻歪坏了。   这些年他跟女人打过不少交道,什么样的都见过,还真没见过这么能黏人的。黏到这会儿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还忍不住往外蹦画面——那个早上贴着他、把他送出门的男人。   对,男人。   就算是女人他都受不了,何况是个男的。   他都不知道这一早上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儿,林再山指尖不自觉地点着桌面,还是忙点好,忙起来起码能把乱七八糟的事放一放,否则真特么是越想越糟心。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陈助理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来。   “林总,上午十点董事会,材料都在这。中午跟建设厅王处吃饭,司机约好了,下午技术部汇报新产线进度——”   “知道了。”林再山抬手打断她,“还有件事,你去琉璃厂跑一趟。老太太看上人家一个紫檀木的小鹿摆件,不知道哪家买的,你打听打听,找到了买下来送过去,钱走我私人账户。”   陈助理点头:“明白,林总,还有别的事吗?”   林再山没应声,只示意她把资料放下。   前些天通电话,老太太念叨了两句,说去老姐妹家串门,看见人家有个紫檀木的小鹿摆件,雕得可好看了。林再山听出来她喜欢,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好不容易从外地回来,立马想着把这事办了,可现在他又琢磨着,是不是也得给家里那个男老婆买点什么,毕竟结了婚,面上的事总得过得去。   放下文件,陈助理刚要转身,林再山忽然开口:“等一下。”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桌上的电话响了。他随手接起来,“嗯”了一声等着对方开腔。   那头是产线负责人,声音低哑:“林总,文郡出事了。”   林再山没说话。他捂着话筒,侧脸看向陈助理,压低声音:“没事了,我晚点找你。”   陈助理会意,轻轻带上门出去。   “继续说。”   “他……他在产线跟人打起来了,把人家鼻梁打断了。对方家属现在堵在厂门口,说要报警。”   林再山闭了闭眼。   “……让他来办公室找我。”   挂了电话,他没等人,起身出去跟建设厅的王处吃饭,就在公司附近,没跑远。王处透了个底,说补充细则大概秋天落地,方向是鼓励本地采购,让他们提前准备,林再山听明白了,话递到了就行,饭也就没吃太久。送走王处再回公司,已经是两小时后。   推开办公室的门,林文郡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   “哥——”   林再山没搭理他,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翻开文件,头都没抬。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分钟。   林文郡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   “哥,你听我说嘛,真不怪我,那人嘴太欠了,说什么——”   “站好。”   林文郡愣了一下,没动。   林再山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算不上严厉,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过来,但林文郡被看得发毛,讪讪地收回手,站直了。   林再山这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林文郡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修身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裤子是白色的,裤脚收得很紧,衬得小腿细细一条,头发明显打理过,发胶抹得锃亮,站在灰白调的办公室里,像一只误入丛林的鹦鹉。   他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一会儿摸摸桌上的摆件,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指甲。   林再山余光扫见他在那儿翘着兰花指弹笔筒里的一根钢笔,眉心微微一跳,但还是忍住没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林再山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说吧。”   林文郡眼睛一亮,立刻往前凑了一步,语速很快:“哥,今天这事儿真不怪我!那人就是个神经病,我在那儿看机器,他过来就阴阳怪气的,说什么——”   “说什么?”   林文郡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说了:“他说……说我穿成这样来产线,是不是晚上要去接客。”   林再山看着他。   “那你打他了?”   “他该打!”   “鼻梁打断了?”   “我……我也没使劲,谁知道他那么脆……”   林再山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一闪而过。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文郡面前。   林文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沙发边上,没处退了。   “哥……”   “你知道我在忙什么吗?”   林文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再山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贾羽那个王八蛋把咱们的人带走了,矿上的数据全没了,新产线等着料进场,江漓的货比平时贵了一倍,我这段时间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看向林文郡的眼神恨不得飞出刀子。   “你在产线待了几天?”   林文郡低下头,不吭声。   “四天。”林再山替他答了,“四天,你给我打一个人,鼻梁断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沓纸,回头看着林文郡。   林文郡以为又要砸过来,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林再山看见了那一下抬手——手臂挡在脸前,手腕细白,小指还微微翘着。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孩子怎么长成这样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林文郡,扎在姐姐们堆里玩洋娃娃,谁说他他就哭,那时候觉得可爱,大了就好了。后来大了,没见好,反而更甚,老太太急得睡不着觉,托人介绍对象,一个都不见。再后来,圈子里慢慢有了风声,说林家出了个娘娘腔。   林再山那时候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听说这事儿,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别逼他了。”   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喜欢穿什么,喜欢谁,都是个人的事,只要不耽误正事,他懒得管。   可现在他看着林文郡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粉衬衫,翘着兰花指,被人骂了只会动手,动手了又处理不了——他突然意识到,不管,也许是不行的。   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这孩子这样,以后怎么办?   他把那沓纸扔在桌上,没砸过去。   “过来。”   林文郡听话地挪过去。   “签字。”   林文郡低头看那张纸——和解协议,赔偿对方八万块钱,双方达成谅解,不再追究。   “签完去财务领钱,给人家送过去,当面道歉。”   林文郡抬起头,眼睛瞪大了:“我道歉?他骂我我还道歉?”   林再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签。”林文郡继续尝试反抗。   林再山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   林文郡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哥,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动手。但他骂我那些话你听见了吗?他知道我是什么人,故意那么说的,我凭什么道歉?”   “你是什么人?”   林文郡愣住了。   林再山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件粉色的衬衫上,又移回来。   “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林文郡的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再山收回目光,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文郡,”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忽然变得很慢,“你喜欢穿什么,喜欢谁,我管不着。但你现在是在产线。穿成这样,翘着兰花指跟人吵架,你觉得人家会怎么看你?”   林文郡的眼眶红了。   “你让别人怎么服你?”   “我……我本来就不是那块料……”林文郡的声音带了哭腔,“你非让我去产线……”   林再山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林文郡不是那块料。让他去产线,也不是指望他真能干出什么名堂,他只是想让这孩子走出去,见见人,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哪怕学不会,至少别天天夜店酒吧的,跟那帮狐朋狗友瞎混。   二十七八了。还能靠他靠到什么时候?他总有顾不过来的一天,爹妈本来就走的早,老太太也总有走的那一天。到时候,谁来管他?   这些话他没法说,说出来,林文郡只会更委屈,更觉得自己不行。   “我不是让你去产线,”他最后只是说,“我是让你去学做人,二十七八了,你还想让老太太替你操心到什么时候?”   林文郡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滚。   林再山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塞进他手里。   “别哼唧了。”   林文郡拿纸巾擦眼睛。擦完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仔细看看,脸颊上估计是妆花了,直挺挺地流下两道痕迹。   林再山看着他那样,忽然有点想叹气。   算了,能怎么办呢,慢慢来吧。   “把字签了。”   林文郡不动。   “签完去道个歉,回来该干嘛干嘛。下不为例。”   林文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那你……你不生气了?”   林再山没理他,走回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把门带上。”   林文郡站在那儿,看了他哥一会儿,最后拿起笔,刷刷刷签了字。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哥,这事儿我本来也没想瞒着你。”林文郡站在门边,手还搭在把手上,“出事儿之后我就去你家了,可你家没人啊。我才想起来你可能来公司了。”   林再山抬起头:“你去我哪个家了?”   “就是你自己的地儿啊。”   “没人?”   “对啊。”   作者有话说:   依旧隔两日更,周五更新!   这里卡的位置有点尴尬,末尾的自然段会在下一章开头,总之就是小基佬失踪了。 第15章 搜寻小基佬   林再山手里的文件放下来了。   “你进去了?”   “对啊。”林文郡挂着泪花,茫然地点点头,“我的钥匙还是你给我的呢,你忘了?”   林再山没应声。   怎么会没人?   林再山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早上的画面。   他走的时候,那小基佬还趴在门缝那儿,黏黏糊糊地跟他挥手,一口一个“老公早点回来”,他没回头,但余光扫见了——那人站在玄关,顶着一头乱发,额头上的包还肿着。   当时他只想赶紧走人,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是不是自己早上哪句话说重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出门前好像没说什么。就是他要贴过来的时候他躲了一下,可能脸色不太好看……但那不是正常的吗?谁他妈一大早被个男的黏糊能有好脸色?   可万一那小傻子想多了呢?   万一他觉得被嫌弃了,一气之下跑了呢?   操。   他二话没说,抓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就往外走。   “哥!”林文郡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再山头也没回,直接推门出去了。   一路上,他把车速飙到了极限。   第一个去的地方是自己家,然而正如林文郡所说,家里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迅速拉开衣柜,空的。   不对。他关上衣柜门,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人……一开始有行李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边拨通司机的电话让人去调监控,一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开始拼命回想那个傻子可能去的地方。可想来想去,一点线索都没有,小土老帽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去哪儿?   一阵无解后,林再山不得不面对那个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小基佬去投奔疯姐姐了。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忙了一整天的事,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件让他心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算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让这姐弟俩给拿捏了。   他在商场纵横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精多了去了,但人精再麻烦,说到底也是比正常人脑子更灵活点的人。可这姐弟俩呢?一个疯,一个傻,不对,是一个疯,一个装傻。别说他快三十了,就是再活三十年,他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精神病啊!   现在好了,一个精神病脱离掌控,一个精神病离家出走,要是两个精神病凑到一块儿,谁知道能捅出多大的娄子?   而且说白了,林再山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要是别人,死在外面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可眼下这个,不仅是他的男老婆,还是公司财神爷唯一的儿子,那个满肚子坏水儿的小基佬要是去找家里人告状,那刚收到的钱岂不是立刻就得原路返回?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个小兔崽子昨晚撞破了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起早上检查时那个还肿着的包,这点伤口要是让原景天看到还得了?虽然两家现在算是名义上的一家人,但林再山对这个岳父的为人可谓一无所知。   之前早就有原家财大气粗、行事霸道的传闻,现在原家的小儿子要是在他手里有了闪失,这还是退钱能解决的问题吗?   正发愁,司机那边来信了。内容很简单:监控里只能看到原澈确实出去了,步行,没有车来接。   随即发来一段影像。   林再山迅速点开放大。视频里是原澈高大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朝小区大门走去,身边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   他调亮屏幕,又播了一遍,这一次他发现了新东西——原澈手上好像提着什么。   两根手指放大,再放大,脸凑近屏幕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是林雅君家里的保温饭桶!!   林再山赶到林雅君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出门太急,车钥匙都没带,跑到楼下才想起来,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拦了辆出租。半路上下起雨,很大,不一会儿地面上就冒了烟,下车往楼道跑的那一小段路,他浑身湿透。   出电梯的时候,衣服湿嗒嗒地黏在身上,他也顾不上会不会吓到林雅君,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彻底火冒三丈——   他以为失踪的那个人,此时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   和林雅君一起。   看电视。   电视声音很大,大到林再山进门半天了,两个人都没发现他。   他站在玄关,浑身上下滴着水,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找到人了,这是好事。他告诉自己。   可压了一肚子的火,还是很难压住,他边往沙发走,边在心里劝自己:不能发火,一定不能发火,起码不能当着老太太的面发火。   然而,就在靠近的那一刻——   那个小基佬的脸上,居然敷着面膜!!   林再山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我操。   他找人都要找疯了,公司的事没处理完就赶回家,现在又浑身湿透,他这辈子为了女人都没这样过,结果现在被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而这个男人,正坐在他亲妈家里,敷!面!膜!   “你!!!”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你给我过来!!!”   这一嗓子把沙发上两个人同时吓得一抖,两张敷着面膜的脸齐刷刷转过来,四只眼睛惊恐地看向他。   林再山这才发现,林雅君的脸上,也敷着面膜,两个人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两眼一黑。   “儿子?”林雅君慌忙顶着面膜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怎么也不打伞?”   林再山没理她,径直往原澈跟前走。   原澈居然还没站起来,依旧挺拔地坐在沙发上,看到人来了,居然还笑嘻嘻地叫了一声:“老公。”   那语气,那神态,那敷着面膜的脸——   林再山脑子里直接“嗡”的一声。   他刚要发作,林雅君又跟过来,绕前绕后:“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事!”林再山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您就别管了!”   林雅君本来就有点怕儿子,林再山平时脾气就不算好,凶起来她也不敢多嘴。这会儿被这么一吼,她也不敢开腔了,只能有些无措地站在两人之间。   而这一声吼好像把原澈也吓了一跳。他终于站起来,脸上的面膜跟着颤了颤,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林再山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面膜覆盖的、茫然的、无辜的脸——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   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你问我怎么了?   他狠狠瞪了原澈一眼,声音压着火,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往上拱的怒气:“谁让你跑这儿来的!?”   “没有人让,”原澈坦然答道,脸上的面膜跟着他的表情动了动,“我自己想来看妈妈,就来了。”   林再山一愣。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带着点警觉:“你妈……来我家了?”   “他说的妈妈是我。”林雅君忍不住插话,脸上还敷着面膜,说话时嘴角扯动,面膜起了两道褶子,“是我上次让原澈再来把保温瓶带回来的。”   林再山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压着,侧过脸看向林雅君:“您派人去接的他?”   “没有,”原澈替她答了,“我自己走路来的。”   这一唱一和,把林再山彻底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两个人:“你们俩行啊,我问他,你抢答;我问你,她抢答,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临走前给你留信了,”原澈的声音透过面膜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委屈,“就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我以为你回家就能看到……”   面膜太厚,声音糊成一团,林再山听了半天,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他忍无可忍,高声命令:“你把面膜给我撕下来!”   “小山啊,”林雅君上前一步,试图拉架,“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时机选得恰到好处——正好撞枪口上。   林再山转头看她,火气一点没消:“您也把面膜撕下来!”   话音刚落,两张脸齐刷刷照做。   面膜揭下来的瞬间,灯光映出两张湿润油亮的脸。一老一少,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眼神怯怯地看着他。   这份意外的顺从,让林再山瞬间没话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的火被这诡异的画面冲散了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两声吼,确实有点过了。   但过了就过了吧。   老太太估计早就习惯了,至于那个小崽子——他瞥了原澈一眼,那人正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面膜精华,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欠收拾!林再山在心里划过一声冷笑。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浴室走,关上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眼底一圈青黑,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就为了一个敷着面膜的小基佬,他居然把自己搞成这样。   林再山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特么这辈子,算是栽了。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宣传一下,新文《首尔病》已开预收。   前期恶劣后期恋爱脑财阀贵公子×白切黑恶毒受   这本确定会写,已经有完整构思,攻受名字有可能还会改,其他不会改。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收藏~   有可能会在目前双开的两本完结后无缝开新文,努力不让喜欢我的读者朋友等太久(,,•́.•̀,,)   《垂耳兔》下次更新是两天后,星期一~ 第16章 走,回家   水声哗哗响起的时候,林雅君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真以为这两口子要在她这儿打起来了。   其实今天原澈来看她,她也挺意外的,上次那句“常来玩”纯粹是客套话,没想到这孩子真听进去了。   她瞥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的人——原澈正拿手背胡乱蹭着脸,面膜精华糊了一脸。   但这话她没法跟儿子说。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她对原澈早就没了刚开始那股子反感。   冯泰走的那年,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毕竟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人走了,狗没过多久也跟着走了。那只养了八年的金毛,走的那天她抱着哭了整整一宿。   从那以后,别墅里就安静得吓人,她一个人在那里待着,心里直发慌,最后干脆搬进了市里的大平层。   可换了地方也没用。白天能跟几个老姐妹聚聚,但朋友陪不了太久,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在美容院、咖啡厅、商场之间来回转。   直到原澈搬进来那半个月,家里才终于有了点人气。她去商场,他跟着;她去喝下午茶,他陪着;她做SPA,他居然也乖乖躺在旁边,敷着面膜跟她聊闲天。晚上回家,她看什么电视,他就跟着看什么,不管多无聊的节目,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冒出几句傻乎乎的点评,把她逗得直笑。   林再山也定期回来陪她,可儿子太忙,人在这儿,心不在这儿。她看得出来,他在公司有一堆事要操心,回来陪她纯属抽空。她当妈的,没法给他排忧解难,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而原澈不一样。   他在这儿,就是在这儿,不玩手机,不想别的,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林雅君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原澈走了之后,她又开始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那天说的虽是客套话,但等人真走了,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挺想让他再来的。   所以今天下午门铃响,她打开门看见原澈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保温桶,心里是又惊又喜,但开门的那一刻,她愣是把那点喜气压下去了,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啊”。   虽然原澈是个好孩子,她也慢慢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但每次看见他——一米八几的个子,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这是个男的啊。   我儿子的老婆,是个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道坎就还在那儿。   林雅君叹了口气,拿起柜子上的化妆棉,慢慢擦着脸上残留的精华。   “妈妈。”   一道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回过身,看见原澈正弯着眼睛冲她笑,手里举着个金灿灿的东西。   “要不要吃橘子?”   林再山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本想直接带着那个小基佬回家,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   客厅里,林雅君和原澈又看起电视来。荧幕里放的是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肥皂剧,看样子是国外的,配音还是台版。两个人看得极其专注,原澈一边看一边给林雅君剥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吃得格外和谐。   林再山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他好像……从来没跟林雅君一起看过电视。   冯泰活着的时候对他格外严格,完全是拿他当接班人来培养。他的童年是在各种课程、各种考核、各种“你还差得远”的评价里度过的,好在林再山从小就没有什么小孩子心性,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没让父母操过一点心。   过早的成熟,换来的是空白的童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自己三十岁了。   那时候冯泰常常拿公司的一些决策来问他——“你觉得这个矿的报价合理吗?”“那个合作方的话能信几分?”姿态谦虚,语气和气,像是在征求一个平等的意见。但林再山知道,这是爸爸在锻炼他,于是他装聋作哑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在赞许的目光中结束对话。   后来他回想起来,早就忘了自己说的有几分对错,也更不清楚冯泰的赞许里有几分真假。   再后来他去美国读大学,父子俩的交流更是绕不开公司、矿场和政策。不过,毕业后回国接管公司,居然也比想象中顺手,而冯泰对他来说,比起父亲,更像老师。   父子间那种别扭又惺惺相惜的情感,常常让少年时的他感到失落,但那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意细看的失落,直到冯泰意外去世,他才勉强瞥上几眼。   然后他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本就浅薄。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太厚重的感情最后都是自讨麻烦,只要不过度投入,他就能轻飘飘地俯视一切,靠着这套生存法则,他甚至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丧父之痛。   林再山认为自己是超脱的,如果说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大概只有林雅君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三个人坐在长条沙发上,不算拥挤。两人注意到他落座,只是看了一眼,又立刻把注意力收回屏幕,原澈甚至还象征性地往林雅君那边挪了挪。   林再山斜眼看他。   以往动不动就偷看自己的人,这会儿全部注意力已经被电视锁死,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往林雅君手里送,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又是几个意思?林再山在心里轻嗤一声,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试图把注意力也投到电视上。   荧幕里的剧情他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前面演了什么,只觉得一男一女在对着喊,喊得声嘶力竭,吵得他脑仁疼。   他侧过脸,又看了原澈一眼。   那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看进去了似的,修长的手指动作娴熟,指尖灵巧地掀开橘皮,撕掉白丝,掰下一瓣,递过去——   林雅君接过,塞进嘴里,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林再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冯泰还在的时候,家里的规矩很多。吃饭不能说话,看电视不能离太近,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他从来没跟父母一起窝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一档无聊的节目。那时候他觉得这很正常,大家都这样吧。   后来去同学家玩,看见同学跟爸妈挤在沙发上抢遥控器,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家都这样。   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他有他的路要走,那些东西,不要也罢。   可现在看着林雅君和原澈,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林雅君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的,放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她靠着沙发,手里攥着遥控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平时那些端着架子的讲究,这会儿全不见了。   而原澈坐在她旁边,像只温顺的大动物,安安静静陪着,时不时递上一瓣橘子。   林再山盯着那只递橘子的手,忽然有点烦躁。   这人昨晚还黏着他叫老公,今天就跑他妈这儿来献殷勤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留个破纸条就消失,害他满世界找人,最后发现人在这儿敷面膜看电视,现在又给他妈剥橘子,一瓣一瓣的,剥得还挺认真。   这幅毫无悔意的态度让林再山越想越恼火。   本来他还打算先回家再慢慢收拾这个小兔崽子,毕竟当着林雅君的面,有些话不好说,但这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   “喂。”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   继续看电视。   继续剥橘子。   林再山盯着原澈的侧脸,整个人愣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什么情况?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这还是早上临走前黏黏糊糊把他送到门口、一口一个“老公早点回来”的那个小基佬吗?   难道在老太太家待了一天,被掰直了?   不对,这玩意儿还能掰?   林再山不死心,用膝盖碰了碰原澈的膝盖。   原澈这才侧过脸,向他投来一道探寻的目光。那眼神依旧透着些许愚蠢和懵懂,但林再山迅速捕捉到了在那层懵懂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   不耐烦?   他彻底火了。   我还没收拾你呢,你倒先不高兴了?擅自离家的是你,害我着急一下午、淋成落汤鸡的还是你,现在你先生气了?   “给我递个橘子。”林再山压低声音命令,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火药味。   原澈没什么表情,俯身向前,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伸手递过来。   林再山刚想接——   那人直接把橘子放在了沙发上。   放在沙发上。   不是递到他手里,是放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林再山看着那个孤零零躺在沙发垫上的橘子,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到极致之后那种荒谬的笑。   行。   真行。   电视剧还在继续,屏幕里传来夸张的笑声,林雅君看得专注,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冲原澈扬了扬下巴。   “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依旧两天后,星期四晚上八点~ 第17章 暴躁土匪   林雅君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看向林再山:“这都几点了,你们在这儿住得了。”   “不了,”林再山一口否决,顺手拍了拍原澈的肩膀,“愣着干嘛,起来。”   原澈没吭声,站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收拾剥下来的橘子皮,他弯腰的功夫,林雅君上前朝儿子使了个眼色——别那么急,有话好好说。   林再山看见了,但也懒得理,他只敷衍地搂了下林雅君的肩膀:“没事妈,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径直往门口走。身后随即飘来一句“妈妈再见”,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现在更确信了,这个原澈就是装的,装无辜,装大白兔。今天不辞而别跑来巴结林雅君,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居然还好意思生气,给他摆脸色?   他哪儿来的脸?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从走廊到电梯,一路无言。尤其原澈,跟昨晚那个黏糊劲儿判若两人,不仅不说话,还刻意拉开距离,跟在他后面三步开外,林再山大步流星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家怎么收拾这小崽子。   推开大门,他站住了。   没开车。   雨停了,但路面一片泥泞,林再山往公寓门前一站,看着那些水洼直犯愁——刚淋过雨,实在不想再弄湿一双鞋。身后,原澈慢吞吞跟上来,越过他,径直往外走,连头都没回,林再山盯着那个背影,彻底忍不住了。   行啊,他今天搞这么狼狈是为了谁?这小王八蛋不知悔改不说,到现在还给他摆脸色?   还有天理吗?   “你给我站住!”   原澈停下,回头看他,眼神疑惑。   “你要去哪儿?”   “回家啊,”原澈答得坦然,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不是你说要回家吗?”   林再山瞪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我……我没开车。”   “那怎么办?”原澈皱起眉,“我们今晚要回妈妈家住吗?可是——”   “停。”林再山摆手打断,“你搞清楚,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我们结婚了,你妈妈就是我妈妈。”原澈认真纠正。   “你……”林再山想反驳,又觉得跟这人掰扯这个纯属浪费时间,“行了,你去大道上叫辆出租车,打车回家。”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林再山看了眼地上的水,“你想让我再为你淌一次水?”   原澈闻言也低头看了看,今晚的雨确实大,他的鞋刚踏出去就已经湿了。他想了想,认真地问:“要我背你吗?”   “什么?”林再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要我背你吗?”原澈耐心重复。   林再山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背我?”他上下打量着原澈,眼神里带着点嘲讽,“想挺美啊,你怎么不让我背你呢?”   “那你想背我吗?”原澈很快反问,脸上丝毫不见被冒犯的不悦,“你想背的话,你背我也行,我都行。”   林再山眼睛瞪圆了。   还特么“你都行”?你他妈挺随和啊!   一股被人耍了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他等不到回家了——这小子太气人了,今天必须在这儿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你来。”他压着火,朝原澈勾勾手指。   原澈站在原地,居然没动。   这个无声的反抗彻底激怒了林再山,他不管不顾,直接吼出来:“你几个意思?故意的吧?”   “我生气了。”原澈忽然面无表情地蹦出这几个字。   林再山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生气了。”原澈语气平缓地重复,“你看不出来吗?”   林再山盯着对面的人。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表情,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告诉他:我生气了。   这种“生气了”的方式,他从来没见过,没有哭闹,没有控诉,没有歇斯底里,就是往那儿一站,平静地通知你:我不高兴了。   这让林再山忽然来了兴趣,他上下打量了原澈一圈,嗤笑一声:“生气了是吧?来来来,说说吧,为什么生气?”   “我不喜欢你那么跟妈妈说话。”原澈答得毫不犹豫,像早有准备。   林再山没反应过来:“我怎么跟我妈说话了?”   “你吼她了。”   林再山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他更不懂了——   “我吼我妈,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原澈答得笃定,“你再生气也不能那么跟妈妈说话。”   “我生气不还是因为你?”林再山嗓门又上来了,“你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给你留信了。”原澈的语气依旧平稳,“是你自己没看到,就在卧室床头柜上。”   “什么卧室?”   “就是我们昨晚睡觉的卧室。”   这话一出,林再山浑身不自在。   昨晚跟男人搂在一起睡觉的画面又冒出头来,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此刻站在老太太家楼下,两个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讲道理”,怎么看怎么像……像新婚夫妻在拌嘴!   这个认知吓了林再山一跳。不能再吵下去了,怎么越吵越不对劲!   他盯着原澈的眼睛,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   “总之,你以后不能跟妈妈那么大声说话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林再山随口敷衍,只想尽快结束这诡异的对话。   “还有——”原澈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你行了啊。”林再山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没完没了了?”   让让这小崽子,他还蹬鼻子上脸了?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教育他了?   原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出乎意料地软了下来。   “好吧。”他说,“那我们回家吧。”   说完,他转过身,在林再山面前弓下腰。   林再山一愣:“你干嘛?”   “上来。”原澈扭过头,“我背你。”   林再山皱起眉,本能地想拒绝——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大男人,让另一个男人背着走?但转念一想,这小基佬今天害他遭了多少罪?公司一堆事扔那儿不管,满世界找人找得跟个傻子似的,淋成落汤鸡不说,还被他妈看见自己狼狈成那样。现在让他出点力,怎么了?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直接趴了上去。   林再山虽然身材保持得好,但毕竟个子摆在那儿,分量不轻。他本以为原澈会晃两下,没想到这小子接得稳稳当当,脚步都没打颤。   还行,没白长这么大个子。   原澈默默背着身上的人往前走。两只鞋早就湿透了,泡在冷水里,不过他也不在意,林再山今天为了找自己淋了雨,他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   但过意不去归过意不去,有些事他还是想不明白。   昨晚被踹那一脚,他当时没多想。可今天这一出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跟自己结婚的人,怎么情绪这么不稳定?   不仅仅是情绪不稳定,简直跟初次见面那个稳重温柔的男人判若两人,不听他解释就算了,还到处乱发脾气,逮谁吼谁。   这对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林再山的脾气早就有迹可循,只不过好几次都是刚要发火,又立刻被别的甜言蜜语盖过去。之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刚才跟林雅君看电视,他其实一点也没看进去。光顾着琢磨这事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林再山。   想来想去,一个他最不想承认的念头慢慢浮出水面——他被林再山给骗了。   再一想到原思邈,他就觉得更可疑了。从小到大,姐姐什么时候把好东西让给过他?要么是她玩儿够了的,要么是残次品,这次把老公让给自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现在看,逻辑全通了。   也许姐姐早就看出来林再山的坏脾气,只有自己一个人蒙在鼓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原澈久违地感到了绝望。他无法相信,自己第一眼见面就喜欢上的男人,居然都是装出来的,而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根本不是林雅君爱看的肥皂剧里的温柔绅士,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暴躁土匪。   “喂。”土匪忽然在他背上发话了,“你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挺爱说的么?”   原澈回过神:“你想听我说什么?”   林再山拿鼻子“哼”了一声:“你这是还气着呢吧?”   “是有点。”原澈诚实道。   林再山愣了一下,这么实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人凭什么生气?就因为他吼了老太太一句?还是故意拿那件事压他呢?   “你到底生哪门子气?”他没忍住问出来。   “你不是不让我说了吗?”原澈难得顶了一句。   虽然语气依旧柔和,但林再山不是傻子,那点藏在底下的不耐烦,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时不爽了,二话不说扒着原澈的肩膀要往下下,结果没想到对方的力气比他想的还要大——原澈几乎立刻察觉他的动作,脚步一停,直接扶着他的大腿把他钉死在后背上。   林再山火了:“你放我下来!”   “你先别动。”原澈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这里还有水。”   说完,又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慢慢直起身,把林再山放到一片没有水洼的马路边。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为后天,也就是星期六晚八点,这次只间隔一天~   PS这本即将进入稳定更新阶段^^ 第18章 我坏,我坏   林再山站稳了,转头看他:“来吧,跟我说说你到底生哪门子气,咱俩好好唠唠。”   原澈也不怵,早有准备似的迎上他的目光:“我觉得你对我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好了。”   林再山被这出其不意的坦诚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过原澈可能因为各种事情生气,但没想过居然是一个这么感性的原因。   这种话题是他最不擅长的,眼下自然落了下风。   他盯着原澈的眼睛,勉强接了一句:“……我第一次见面对你好么?”   “好。”原澈点点头,目光诚恳,“我就喜欢温柔的,但是你现在一点也不温柔。昨晚在车里我要跟你说话,你就使劲推我,你自己主动说要和我睡,结果我一靠近,你就踹我,早上的时候对我不理不睬,临走前还瞪我一眼,我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像叹了口气才继续:“刚刚你在妈妈家,吼我们俩,也不问清楚就乱发脾气,你把妈妈都吓到了,看不到吗?”   得,这会儿成“我们俩”了。   这一条条罪状听下来,林再山忽然有点想笑,这小子说得有理有据,重点是好像真没那么好糊弄。   他看着原澈认真又带点委屈的眼睛,一时间也有点于心不忍。今天这事一出,他反倒觉得这人不像装的,否则演技也太好了。   “那你想怎么办?”他投降般问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原澈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你知道错了吗?”   这一问把林再山逗乐了。他刚要开口,路边忽然有辆车开过来,明显没减速,原澈站在外侧,背对着马路,完全没注意。   林再山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拽进怀里,自己转过身背对车道,车子擦肩而过,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下来,全泼在他后背上。   原澈一脸惊恐地被他护在怀里,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林再山低头一看,别说鞋了,这会儿衣服裤子,甚至头发都在滴水。   他本能地想骂那个不长眼的司机。   但转念一想——   这小兔崽子不是喜欢温柔的么?   行,忍了。   他抬起头,看着原澈,故意又把人往怀里紧了紧,笑着问:“这回咱俩扯平没?”   原澈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林再山放开他,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往前走。   前方的路面上还有不少积水,他踩着水洼往前走,鞋子踏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马路上很安静,城市的夜景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路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氤氲开来。   原澈站在原地呆呆地回味了一会儿那个怀抱,反应过来后立马跟上——   “这附近好像没有出租车呢?”他大步追到林再山身边。   “没车就走路回去。”   “可是……”原澈看了眼他湿透的后背,“你都湿透了。”   “那就快点走。”   林再山说完,攥起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家的方向小跑。原澈愣了愣,随即跟上,但跑着跑着就觉出不对了——林再山好像故意用力踩水,把水往他身上溅。   他偏过头去看,发现那人正憋着笑,路灯下的侧脸英俊又狡猾。   原澈也不知怎么的,也跟着鱼盐巫笑起来——啧啧啧,老公可真是大坏蛋呢!!   那晚淋过雨后,林再山患了场小感冒。但他常年健身,底子结实,没打针没吃药,硬扛了几天也就过去了。   这几天的日子还算清净,小基佬又恢复了对他的黏糊劲儿,林再山也强忍着逢场作戏,努力扮演好“温柔人夫”的角色。几天下来的相处,他算是把小基佬的脾气摸透了——这人时而愚蠢,时而正常,总体来看,智商虽然不高,但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眼下小基佬额头上的包已经消了,但林再山还是不放心让这人自由活动。他不担心别的,就怕这人联系上那个疯姐姐,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又给他惹一堆麻烦。   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全面限制小基佬的活动范围——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什么都好说。   公司那么忙,带个小孩上班肯定不行。但林再山很快就想出了对策:小基佬不是爱去老太太家看电视么?爱看就多看,使劲儿看。于是每天上班前,林再山都以“家里没电视”为由,强行把小基佬带出门,先让司机送自己到公司,再顺路把小基佬送去林雅君那儿。   小基佬对此相当配合。除了听说家里没电话时流露出一点失望神色外,倒也没再抱怨什么,每天都准时准点跟林再山一起“上班”,等到林再山这边工作结束,再亲自开车去接人。   一开始他心里多少有点怨言——工作一天够累了,还得折腾这一趟。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一来,老太太有人陪着,脸上笑容多了不少,也很少再在他工作期间打电话念叨些有的没的。二来,小基佬由自己亲妈看着,绝对安全,绝对放心。他还特意嘱咐过林雅君:绝对不能给男儿媳买手机,借也不行。林雅君问为什么,被他搪塞过去了——总不能说自己是在防着人家联系亲姐姐吧?   至于原思邈那边,林再山也想好了。怕这个疯女人,说到底不还是因为钱的事得在原家装孙子?等他公司喘过这口气,第一个就去处理原家这摊破事,到时候有了底气,就算老丈人不出面,他也能跟原思邈坐下来细谈退货的事。   而且现在看来,公司缓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建设厅的补充细则最近落了地,跟王局透的口风一样:鼓励本地采购。他家虽然老矿停了,但新产线正好赶上这波,成了首批达标的本土供应商,之前那些压着不敢用他家的几个大项目,现在全主动找上门来。   等这几个单子走完,现金流这边就彻底不用愁了。最难的时候还是上上个月,账上现金流差点断了,他把自己私人的钱填进去两个亿,当时有人劝他别冒险,他说:“我的钱,我说了算。”现在看,赌对了。   当然,那两个亿里少不了原家的帮忙,但等公司重新运转起来,大不了他双倍奉还。原家再财大气粗,总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吧?他这天天伺候原家儿子,比伺候真老婆都上心,就算原景天大发雷霆,保不准这个男老婆还能帮他说几句话。   到时候离了婚,夫妻做不成还能做兄弟。小基佬这孩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正常,但总体看人单纯、实诚,他愿意的话,林再山也不介意认他当个弟弟。内陆有什么好男孩儿,他也能帮着留意,毕竟小基佬不是喜欢男的么?   虽然比他条件好的全A市扒拉不出来几个,但退而求其次,找个背景好、人品好的老基佬做老公,应该还是有的。到时候两个男的欢天喜地一结婚,谁还能记得他和小基佬这段短暂的婚姻?   总之,在林再山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实在没办法接受每晚跟一个男人搂在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我上次作话的意思是即将开始稳定更新,而不是马上,稳定更新的话,也不是日更,而是一周至少四更,以后通知我一定说清楚(滑跪中)   下次更新依旧隔两天,也就是星期二晚上八点,下一章字数会多一些! 第19章 前女友   不对,严格来说,不算“搂”,是小基佬单方面抱着他。时而抱胳膊,时而抱腰,有时候他半夜处理完工作上床,以为终于能睡个消停觉,结果刚躺下,小基佬就开始往他怀里钻。最离谱的是,有好几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居然是被小基佬搂在怀里的那个。   反正说来说去,这问题必须得解决。   可他问小基佬,小基佬就说根本不知道佣人的联系方式,他有心无意地提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答复。他看着小基佬那一脸蠢样,也拿不准这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于是在早饭的餐桌上,林再山第N次提起了这个话题。   “宝贝,”他对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我想了想,你从岛上带过来的那个佣人,咱们还是得找回来。”   原澈闻言转过脸,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有些茫然:“可是……”   “我知道你不知道地址。”林再山打断他,“但你想啊,什么事都让你自己干,多辛苦,是不是?”   原澈冲他微微一笑:“我觉得还行,不太辛苦。”   说完,他把餐盘端到林再山面前,转身又回厨房去煮咖啡了。   林再山看着眼前那盘冒着丝丝热气的油炸西红柿三明治,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几天,为了试探原澈是不是真不知道佣人的地址,他特意把自己家的阿姨都辞了,把所有家务活都交给原澈来干。   一开始这小基佬确实笨手笨脚,但没想到没几天就上手了。林再山不死心,又让林雅君别再派人来送早餐,直接把做饭的活也扔给原澈,结果对方居然满口答应,还真开始学起做饭来。   厨房刚开始被搞得鸡飞狗跳,原澈两条胳膊上被热油迸得到处都是红点子。林再山第一次看见时确实吓了一跳,这小基佬细皮嫩肉的,皮肤又白,那些烫伤看着格外刺眼。   他当时心里直打鼓,生怕出什么事。但过了几天他发现,那些红点先是发炎,然后变黑,再然后就看不见了。于是他也不再当回事——在他这儿,原澈吃多少苦无所谓,但绝对不能吃那种会被原家人发现的苦。   每天看着小基佬在厨房忙前忙后,林再山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原因很简单:他一直到现在都不信这人真的需要什么佣人陪睡才能睡着。毕竟他早就提议过亲自找个人过来陪睡,结果被原澈一口否决。理由是什么……陪睡的佣人必须是在海岛上学习过的。   如果这话是刚认识时候说的,他没准真信了,但见识过这小兔崽子一系列的操作之后,他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么没头没尾的鬼话。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想跟自己睡么?   林再山盯着原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心烦。   “你为什么每天早餐都做素的?”他忍不住开始找起茬来。   “因为我吃不了这儿的肉,我不是说了么。”   原澈说完笑了笑,手里捧着加过冰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到林再山跟前,随后规规矩矩地坐回对面,捧着自己那一大碗绿油油的沙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林再山看看他那一碗菜叶子,再看看自己眼前这份西红柿三明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没错,小基佬是说过,原话是“不能吃没有净化的肉类”。当时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林再山对原家那些神神叨叨的破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他每天也就在家吃这一顿早饭。   可这都连吃半个月素了,吃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自己吃素就吃素,”林再山端起咖啡,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怎么给我做的也是素的?”   谁成想,这问题一问出来,对面的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差点把头埋进碗里。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两只耳朵就烧红了。   林再山瞥他一眼,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情况?说话。”   “就……就是……”原澈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那么点儿炙热的认真,“早上让你也吃素,是因为我担心……”   “担心?”林再山皱起眉,满不在乎地喝了口咖啡,“担心什么?”   “担心你万一临走前亲我,怎么办呢?”   “噗——”   林再山一口咖啡全喷了出来。   原澈吓得连忙起身去拿纸巾,林再山赶紧摆手制止:“你——你别过来!”   原澈定在原地,手里举着纸巾,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想给你擦脸。”   “我自己能擦!”林再山一把抽过几张纸,胡乱抹了把脸,把湿透的纸巾扔到一边。   原澈乖乖坐回去,眼神里满是困惑:“老公,你怎么了?”   林再山本来就没喘匀这口气,这会儿看着对面那人一脸蠢相地坐在那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生气有什么用?   这事他确实不占理。小基佬把他当老公,人家那么想也无可厚非。问题是,他自己不是基佬啊!他总不能直接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林再山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越看原澈越觉得这是个定时炸弹。   这几天他还觉得这小基佬挺消停,除了睡觉的时候喜欢搂搂抱抱,平时没有他允许都不会离他太近。他还以为小基佬想开了,懂规矩了。   结果呢?   合着天天等着我去亲他呢?   林再山咬着牙,越想越晦气,但想来想去,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忽然跃入脑海——   “为什么我亲你,就得吃素?”   原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因为如果你吃肉了再亲我,不是变相让我也吃肉了吗?”   林再山一愣。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了——   操!!你特么还想跟我舌吻??   一股火“噌”地窜上来,他强压着心里那股翻涌的厌恶,声音硬邦邦道:“你说吧,你除了等我亲你,还等着我干嘛?”   这个问题显然让对面的人感到诧异,原澈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立刻低下头去,刚才那点余温未散的耳垂,瞬间红得更厉害了。   这幅纯情少男的模样,可没激起林再山半分怜爱。   他盯着那两只烧红的耳朵,语气里除了烦躁什么都没有:“说话。”   “我还想抱你……”原澈小声说。   “你每天晚上在床上少抱了?”   “那不一样。”原澈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床上的时候是床上,我想平时也抱你,在外面我也——”   “你停。”林再山抬手打断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原澈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为什么呢?”他问,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落寞。   是啊,为什么呢?林再山也陷入了思考。   他看着小基佬已经D拉下去的脑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事太难办了——你说直接拒绝吧,伤人;你说委婉点吧,这人听不懂;你说就这么拖着吧,他天天在那儿等着你亲他。   现在想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个陪睡的佣人找回来,再这么搂搂抱抱下去,他也快装不下去了。   “你在内陆,除了你姐,还有没有认识的人了?”林再山换了个话题。   原澈抬起头,思考了一会儿:“很多呢。”   “很多?”林再山有点意外,“都谁啊?”   “梁陆英老师,段春来老师,傅长卿老师,董——”   “停。”林再山打断他,“你认识段春来老师?”   原澈点点头。   林再山愣住了。   其他几个人名他不知道,但段春来,那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书法家,当代书坛的泰山北斗,一幅字拍卖价能抵一套四合院。冯泰活着的时候,带他在北京见过段老先生一次,当时老爷子身体就不太好了,没过两年就去世了。   眼前这个小土老帽,说认识他?   “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林再山半信半疑。   “段老师是写书法的。”   “那你怎么认识他的?在电视上看过?”   原澈摇摇头:“我们家没有电视。是小的时候,段老师来岛上教过我写字。”   林再山差点没憋住笑。   得了,又开始了。   这小傻子,又胡言乱语上了。段春来去岛上教他写字?他怎么不说人家是他干爹呢?   林再山干咳一声,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决定换个更靠谱的方向:“那些名人不算,我问你,有没有你在内陆认识的普通人?”   “有。”原澈认真想了想,“之前我们在岛上的邻居,于一舟,现在就在内陆生活。”   林再山眼睛亮了。   就他了!   “那正好!”他站起身,走到原澈跟前,“你有没有这人的地址或者电话号码?”   原澈仰起脸,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只有地址可以吗?”   “可以啊!”林再山心情大好,伸手揉了揉原澈的肩膀,“地址给我,我派人去打听一下。”   “打听他做什么?”原澈有些疑惑。   林再山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像在哄小孩:“他既然在岛上生活过,肯定有你们家管家的联系方式吧?到时候问问他,把你那个陪睡的佣人找回来。你不仅不用干活了,咱俩也都能睡个好觉了。”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笑,差点连自己都信了这套说辞。   然而被哄的人显然不买单。   原澈仰着脸,一本正经道:“可是我跟你一起睡,挺好的。”   林再山早有预料般笑了笑:“你睡得好,但我睡不好。你忘了?我不习惯跟别人睡一起。”   他收起笑容,故意露出一丝为难:“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我睡得好不好?你都不知道心疼老公么?”   这话一出,原澈不说话了,他只是拧着眉毛,一脸难色。   林再山心里微微一笑。   行,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他直起身,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就要往外走——今天必须教教这小基佬什么是规矩。不听话,就别想得到好脸色。   只是刚走出几步,原澈的声音就追了上来。   “我肯定心疼你。”   林再山脚步一顿。   “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   林再山到了公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那个于一舟的联络方式。   他拿着原澈写的地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放心,这种事交给谁好像都不太稳妥。万一传出去说他林再山到处打听老婆的邻居,像什么话?   犹豫再三,还是给孟朗去了电话。   孟朗算得上是林再山的发小。他爸孟式开和冯泰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俩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林再山打小就是那帮孩子里的孩子王,最喜欢发号施令。孟朗呢,比他小一岁,从小就听他的话,每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林再山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孟朗去澳洲读大学混文凭,混到一半,文凭没下来,人倒差点被几个华裔坑进去——那些人给他下套,差点让他沾上不干不净的东西。林再山当时正读大四,最忙的时候,从圈子里听说这事,当天晚上就从美国飞去了澳洲。   见了面,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回了国,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一句话没跟孟朗说。   孟朗吓得要死,全程战战兢兢,过了半程才勉强安下心来——以为他哥这是打算放他一马。   结果飞机刚落地,林再山直接把人拖到航站楼的安全通道爆揍一顿。揍完叫司机把人送到医院检测,确认结果没问题,才把浑身是伤的孟朗拖回孟家,前因后果跟孟式开交代完,走人。   当天晚上,孟朗被他爸打断了一条腿,新伤旧伤加一块儿,躺床上养了一个多月。   不过那顿打也算没白挨。后来孟朗顺利毕业,回国后收心打理孟家的皮具生意,公司经营得井井有条。从那以后,林再山在孟家简直是救命恩人般的存在,孟式开不管多忙,只要林再山去,必回家看一眼,接待永远按家宴最高规格,搞得林再山后来都不好意思去了。   孟朗现在在外面是公司老板、知名二世祖,但在林再山面前,永远是最虔诚的小跟班。   现在的孟朗比以前稳重多了,要说唯一的不良嗜好,只剩下吃了,他小时候就是小胖子,现在长大了成了大胖子,永远在减肥,从未成功过。   电话接通,耳边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息声。林再山一听就知道——这人又减上肥了。   他也懒得废话,三两句把要办的事吩咐下去,准备挂电话。   那头胖子不干了,喘着气嚷嚷什么,健身房背景音嘈杂得厉害,加上他连说带喘,根本听不清。林再山刚想让他先从跑步机上下来,转念一想——这个懒货真下来了,估计很难再上去。肚子都胖成那样了,是该减减。   他把电话挂了,没一会儿,短信进来。   还是胖子。   「哥,晚上有个局,来不来?」   林再山想都没想就打算回了。这几天为了不让小基佬抓住把柄,孟朗约的局他基本全推了。晚上的应酬也是能拒就拒,毕竟应酬难免有些声色场所,现在是关键时期,绝不能让那人临走前挑出一点毛病。   可紧接着,下一条短信就让林再山改了主意:   「维纳也在。」 第20章 小基佬跟人跑了   林再山见张维纳向来不需要准备。   可以早上见,可以晚上见,也可以几个星期不见,主动权从来都在他手里。而张维纳够聪明,洞察人心,总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来消化他的一言一行。她很少抱怨,从不吵闹,每次见面都是笑眯眯的一张脸,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样的女人,林再山当然愿意宠。   他送她车子、房子,送她春拍上七位数竞得的压轴拍品。他不遗余力地把最好的东西往她面前堆,为的是有来有往——你包容我的脾气,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这是一种交易,也是一种默契,他给得起,她受得起,大家都体面。   但显然,笑眯眯的美人对这一切并不感冒。   两年不到的恋爱,以美人主动提分手告终,林再山自然同意,她想要自由,他恰好可以给,两年时间不长,但也有情分在,没有不依不饶的道理。   事到如今,两个人算是好聚好散,圈子里有人夸他大度,有人说他薄情,他都懒得理会。只有林再山自己清楚,他还欠她一个交代,不是感情上的交代,而是关于自己分手后迅速进入婚姻的解释,毕竟他这次算是闪婚,对方很难不会多想。   所以他今天难得没迟到,甚至提前了十分钟推开孟朗会所的包厢门。   门一开,室内的热气混着酒味和香水味扑面而来。进门左手边是一整面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鱼缸,湛蓝色的灯带从底部向上打光,将半间屋子都浸在深海般的蓝里。   人不多,三三两两聚着,大多是熟脸,有人抬抬手算是打招呼,他懒得理,径直朝靠窗的沙发走去。   张维纳窝在最里面的位置,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快见底的酒瓶。   灯光很暗,但林再山还是看见她脸红了,从颧骨到脖子,红色一路钻进衬衫领子里头去。她眯着眼靠在沙发上,看到林再山来,递上一个醉眼迷离的笑。   林再山眉头皱起来。   在一起这几年,他从没见她喝成这样,张维纳的个性清醒又克制,最懂得分寸,这也正是他当初欣赏她的原因之一。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酒瓶,然后拎着瓶子转身,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孟朗。   “你不知道她喝不了酒?”   声音不大,但还是让周围几个人同时停下交谈。   孟朗本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装死,被他这么一点名,整个人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包厢里的气氛忽然紧绷起来,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林再山没动,只是看着他。对付孟朗这种从小就怕他的,看他一会儿就把什么都招了。   然而僵持了没几秒,就有醉醺醺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跟他没关系,是我要喝的。”   林再山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张维纳正努力撑起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红着,眼神涣散却执拗地迎着他的目光。   林再山在心里叹了口气,都醉成这样了,还在替别人着想。于是他也没说话,只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走。”   两人一起往外走,张维纳也没挣,任由他牵着,只是脚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林再山察觉到,放慢步伐,另一只手伸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就在开门的瞬间,两人和门外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手里的满杯酒不偏不倚泼在林再山外套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   林再山低头看他——比自己矮了一截,穿一身得体的厚亚麻西装,巴掌脸,标准的丹凤眼,皮肤白皙得过分。他从没见过这人,也懒得寒暄,看了一眼,便揽着张维纳往外走。   “那个……西装我可以送去洗!”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林再山脚步没停。一件外套而已,犯不上跟陌生人掰扯,可那人又追到面前,恭敬递上名片,再次道歉。动作有些急切,但姿态放得很低,像是不把事情处理好就不罢休的那种人。   他扫了一眼名片——Mars。   没有姓,只有一个英文名和一个电话号码。这种名片他见多了,要么是刚入行的愣头青,要么是想攀关系但不好意思直说的。   “不必了。”林再山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然后继续扶着张维纳往走廊尽头走。   男人站在原地,没再追。   “我自己走就行。”张维纳忽然推开他,抱起胳膊,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往前走。   林再山没勉强,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她一只手扶住墙,肩膀开始抖动。   林再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慢慢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哭。   “维纳。”他上前一步,在她身侧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出什么事了?”   张维纳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厉害,然后,像是什么防线突然崩塌了,小声的啜泣变成掩面痛哭。   林再山看着她,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知道她应该是遇到事了,而且是大事。   两人虽分手没多久,但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张维纳对他感情不深,起码没深到为他掉眼泪的地步。所以现在这些眼泪,跟他没关系。   他收回手,沉默地等着。   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有事,那自己应该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分寸感要有,情分要有,但过了界就是另一回事。   女人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远处的电梯轻响,红灯闪烁。林再山犹豫片刻,还是扶着张维纳的肩膀,把人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里稍微隐蔽些,至少不会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见她在哭。   张维纳默默跟着,没走几步却忽然停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林再山低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发顶,但手还是伸出去,轻轻环抱住失声痛哭的人。   “维纳……”   他刚开口,怀里的人先说了话——   “我爸爸去世了。”   再推门回包厢的时候,他的西装外套半边都湿透了,也分不清是那个男人的酒还是张维纳的眼泪。他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直接扔到沙发上。   孟朗一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让地方。   林再山瞥他一眼,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孟朗赔着一张心虚的笑脸,朝周围抬了抬下巴,很快,那些人纷纷会意,端着酒散开了。   “哥,你最近这么忙?”孟朗嘿嘿笑着凑过来。   林再山拧着眉毛看他,开门见山:“张维纳她爸去世,你不告诉我?”   “哎呦,这误会可大了!”孟朗连连摆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林再山斜他一眼,没再搭理。他从茶几上摸出根烟叼在嘴里,下意识往口袋摸打火机,结果摸了个空。   孟朗眼疾手快,立马拿起自己的打火机凑上来点火。   林再山吸了一口,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在想张维纳刚才那句话。父亲去世,这种事他经历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当初冯泰走的时候,他连哭都没哭,只是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后来他告诉自己,难受没用,把事扛起来才有用。   所以他刚才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司机送她回家,叮嘱路上慢点开,到家给他发个消息。   这是他能给的,至于别的,等她想开口的时候再说。   “哥,维纳不回来了?”孟朗小心翼翼地问。   “我让司机送她回去了。”   孟朗点点头,把那句“喝那么多是得送回去”咽了回去。他起身把烟灰缸推到林再山跟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才用闲聊的语气开口:   “刚才嫂子她弟弟来了,一看你不在,就走了。”   林再山正低头琢磨事,没抬眼皮:“什么嫂子弟弟?”   “就是你小舅子啊!”孟朗笑着答。   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林再山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谁来了?”   孟朗一看他表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就是嫂子的……”   林再山已经反应过来了。   但反应过来也晚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哪有什么原澈的影子?   “他人呢??”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孟朗认识林再山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这么慌过?平时再大的事,这位爷都是稳坐钓鱼台的主儿。   “他见你不在,就跟着他朋友走了……”孟朗捧着酒杯,说话都磕巴起来。   “朋友??”林再山眉头拧得更紧,“什么朋友??”   “你没看见吗?他刚才也在这儿——”孟朗说到一半又改口,“不对,你看见了估计也不认识。Mars是李然玉叫来的。”   Mars。   林再山愣在原地。   刚才在走廊撞见的那个小个子男人,递上来的名片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中文名叫什么?”   “叫……叫……”孟朗一紧张就磕巴,话都说不连贯。   林再山一看他那样就来气,没等他说完,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就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叫于一舟!!”   作者有话说:   因为即将入V,所以只好把明天的更新挪到今天来了,抱歉!(明天晚上就不更了)   入V时间是这周六,当天会更新7000字,然后接下来周日,周一会连更!   正如大家所见,本文即将进入修罗场阶段,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可以着手准备订阅了!   谢谢大家! 第21章 我的老婆有老婆   林再山一出会所门就开着车直奔于一舟的地址。   早上的时候他只扫了一眼就发给了孟朗,这会儿仔细一看,发现这个于一舟居然住在城西。城西离市中心不算远,但是常年堵车,具体多久能到全凭运气。林再山几乎一上主道就被堵在了路上。   他两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车尾灯,心里那股火一拱一拱地往上窜。   本来堵车就烦,一想到小基佬跟人跑了,更烦。   这时候没手机的坏处就凸显出来了,要是那傻子有个手机,他一个电话过去就能问清楚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现在倒好,只能在这儿干堵着,两眼一抹黑。   念头一转,一个巨大的疑问跃入脑海——小基佬怎么找来孟朗会所的?   林再山皱起眉,掏出手机要给林雅君打电话,刚找到号码,屏幕一闪,没电了。   他看着适时熄灭的手机屏幕,胸口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行。真行。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小基佬消停不了几天,就得开始有意无意地给他找点麻烦,自从和这人结婚,他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原本就他们俩的事,现在又加上个什么于一舟。   他皱着眉头,开始回想原澈早上谈起于一舟的样子。他当时用的词是“邻居”,但现在想想,能随口报出地址、能跟着人家二话不说就走,这关系可不止“邻居”那么简单。   林再山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涌上心头——   这个于一舟,不会是小基佬的相好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林再山整个人都兴奋了。   他本来还愁怎么把人退货呢,结果困得要死,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如果于一舟真是小基佬的相好,那他还谈什么退货不退货?小基佬自己和人私奔,责任可不在他。   到时候原思邈来要人,就直接跟她说:你弟弟跟人跑了。孟朗会所都有监控,跟他林再山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要是原思邈不依不饶,那他只能先君子后小人,倒打一耙。他现在怎么说也是小基佬的合法老公,小基佬跟人跑了,他或多或少都算受害者吧?   林再山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划算。   虽说作为男人被人带了绿帽子不太好听,但他可从来没认过这个男老婆。如果两人能名正言顺地离了婚,小基佬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何尝不是两全其美?   这么一想,堵车也不烦了。   他打开音响,慢悠悠地跟着车流往前挪,到于一舟家楼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急着下车,而是点了一根烟,坐在驾驶位上慢慢抽。   毕竟两个基佬估计也很久没见了,他们走的前后脚,这会儿得给他们点时间叙叙旧,沟通沟通感情。   他想起小基佬那个黏糊劲,估计没一个小时两人都完不了事。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两根烟都抽完了,他才推门下车。   于一舟家住在联排别墅。林再山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根本没亮灯。   他仔细对照了一下门牌号,没错。   按响门铃,等了半晌,没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林再山仰脸看着黑漆漆的窗户,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人呢?   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孟朗调监控,也联系不上林雅君,他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开车往回走。   这回去的路就沉重多了。   刚刚那个猜测说到底也只是猜测,万一自己想多了呢?万一小基佬不是跟人私奔,而是被人带走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林再山猛地踩了刹车。是红灯。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再一联想到小基佬那个笨手笨脚的蠢样,他觉得被人带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于一舟为什么要带走小基佬?   虽然他跟于一舟只短暂地说了几句话,但那人无论穿着打扮还是居住环境,看起来都不是需要为了钱绑架人的状况。   如果不是为了钱……   那就只能为了情了。   他盯着前面闪烁的信号灯,脑子里飞速运转:难道于一舟暗恋小基佬?   虽然他平时看不上小基佬,但哪怕他作为直男也不得不承认,小基佬的长相是一顶一的带劲,尤其不说话的时候往那儿一戳,还真挺能唬人。所以就算有人暗恋他,林再山也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如果暗恋的话,为什么要把人带走呢?带去干什么?   林再山越想心里越没底。   红灯结束,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直直往家开去。   所幸回去的路上堵车并不严重,原本一个小时的路,他四十分钟就开到了家。   但下车的时候,林再山脸上已经没了半点好脸色。   甭管怎么说,小基佬是在自己地盘被人带走的,就算原思邈一时不追究,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私奔的话好说,那是两厢情愿,但如果小基佬不愿意,而是被人强迫的,那他肯定不能放过那个小白脸。   一天没离婚,小基佬就是他的人,真要是有人敢动他,那就是打他林再山的脸。   电梯一路上行,他越想越气,推开家门的时候,甚至没注意玄关处摆着四只鞋。   只看到客厅灯火通明。   心里一沉,他快步穿过玄关——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人正和那个小白脸坐在沙发上,满脸欢喜地聊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小基佬居然还在给于一舟削苹果!!   “原——”   林再山气得大吼出声,结果姓想起来了,名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老太太天天“小原小原”地叫,偶尔叫几次大名他听一耳朵就忘,没想到这时候“名到用时方恨少”,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都卡壳了。   还好原澈率先起身。   他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看见林再山,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姐夫?”   林再山听完彻底炸了:“你管我叫什么!?”   “姐夫啊……”原澈理所当然地重复。   林再山一顿,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小白脸,这才想起有外人在。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不太自然地瞥了原澈一眼——嘴还挺严。   “你好,林先生。”于一舟起身,伸出一只手,“又见面了。”   林再山压下心头的火,握了握那只手,意思一下就松开了。尴尬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找回主场的感觉:“你好,真巧,不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是呢。”于一舟笑着附和,语气温和得体,“知道原澈的姐姐原来就是林先生的爱人,真的很惊讶。”   林再山眉梢一挑,这下记住了——叫原澈。   “原澈啊。”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你刚才走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他一边问,一边扯松领带,朝沙发走去,随意坐下后,看到两人还站着,便抬了抬下巴:“坐。”   原澈没说话,看了于一舟一眼,两人这才有些不自在地坐到了一起。   林再山的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一秒。   坐这么近?   “问你话呢,原澈,”他又提醒了一遍,语气柔和,眼神却不怎么柔和。   “对不起,姐夫。”原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你不在,我就带着小舟回家了。”   小舟?林再山在心里轻嗤一声,叫得这么亲热,看来果然有一腿。   “不好意思,林先生。”于一舟也开口道歉,语气诚恳,“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当时看你出门,我以为你走了。”   一提起这个,林再山有点心虚了。   这个小白脸可是撞见过他和张维纳的,虽然两人没什么,但当时的氛围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他看了一眼于一舟,没再多说什么,视线随即转向原澈,一个新的疑问冒了出来——他看到了吗?   “你吃饭了吗,姐夫?”原澈忽然问。   林再山收回思绪,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冷声道:“吃了。”   一问一答结束。   三个人陷入无声的尴尬。   林再山坐在单人沙发上,原澈和于一舟挤在长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削了一半的苹果、两个杯子和一壶茶,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盯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天天给他做早餐、煮咖啡、剥水果,他以为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是应该的?   现在看着原澈给别人削苹果,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你们……”林再山开口,又顿住,“今天碰巧遇到的?”   “对,妈妈让我去找你,但我一进门就碰上小舟了。”原澈答。   “是我邀请原澈回我家,但他说晚上必须回家,我们才一起到了这边,给林先生添麻烦了。”于一舟礼貌补充。   林再山点点头,没再问,问多了显得他在意似的。   可他不说话,那两人也不说话。   原澈继续削苹果,于一舟端着茶杯小口喝茶,两人偶尔对视一眼,那种无声的默契让林再山浑身不自在——明明是他家,怎么搞得他像个外人?   林再山就这样冷眼看着拘谨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心里默默估算着他们的奸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刚才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注意,眼下这么一对比才发现,小白脸往原澈身边一坐,居然显得这么娇小,平时林再山把原澈当“男老婆”看,总觉得这人黏黏糊糊的。   结果这会儿他跟别的男人坐一起,林再山才意识到:这小基佬除了脸长得精致漂亮,不说话的时候,从体型到气质,跟“老婆”两个字一点都不搭边。   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腿长,往那儿一坐跟座小山似的,旁边那个于一舟,瘦瘦小小,说话轻声细语,这配置,谁是谁老婆还不一定呢。   林再山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虽然是个直男,但对同性恋那点事儿多少也了解。就好比林文郡,找的男朋友个个高大威猛,按他自己的理解,林文郡肯定在关系里扮演“男老婆”的角色。按这个逻辑推下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基佬也能有自己的男老婆。   “那个……”男老婆本人忽然开口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于一舟站起身,看向原澈:“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记一下。”   原澈坐在沙发上仰脸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再山抢先一步:“他没有手机。”   于一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迅速被礼貌的微笑盖过去了。   林再山见状,起身走到原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放软了调子:“原澈不喜欢玩手机,对不对?”   原澈仰着脸,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林再山满意地收回手,看向于一舟:“那你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于一舟微微一笑:“好,很高兴认识你。”   说罢,他朝林再山伸出一只手。   还没等林再山握上去,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原澈忽然站了起来——   “握手就不用了。”他站在两人中间,语气有点不自然,“刚才不都握过了吗?”   林再山一愣,随即乐了。   哟,还真有一腿?这还没怎么呢,小基佬就护上食了?   他恶趣味上来了。   “握过了也能再握。”林再山爽朗一笑,越过原澈,故意上前一步握住于一舟的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他笑得诚恳,语气亲昵,握得还格外用力,握完用余光去扫原澈——小基佬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了。   于一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视线始终落在林再山身上:“再见,林先生。”   “再见。”林再山微微点头,心里憋着笑。   “我先走了,原澈。”于一舟又对着原澈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原澈果然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林再山盯着他,等人走远了,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愣着干嘛?”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不去送送?”   话音刚落,原澈的脸色彻底垮下来。   “想送你自己去送。”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卧室走去。   “砰——”   卧室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大门也刚合上。   两边的关门声几乎同时响起,只留林再山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客厅中央。 第22章 我要买手机!   林再山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淋到脚,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那出戏。   不是,至于么?   他不就是逗逗那小崽子么?跟那个小白脸多握了两下手,笑得稍微热情了点儿,这不是为了试探他俩到底有没有一腿么?怎么最后搞得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似的?   他一边往身上打沐浴露,一边在心里骂:小兔崽子,脾气见长啊。   可是骂着骂着,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要是两人真有一腿,怎么那小基佬来内陆这么久,今天才第一次见?要真是旧情人,不该一下船就直奔人家怀里去么?再说了,看那小基佬的反应——拦在中间不让握手,最后甩脸子走人——这哪像是跟人有一腿的样子?   这分明是……   林再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分明是吃醋了。   不是吃于一舟的醋,是吃他的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再山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站在那儿,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对——我笑什么?   原澈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肚子委屈无处排解,简直郁闷到要疯掉。   林再山看于一舟的那个眼神,那个神态,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具体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劲,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词——   勾引。   这个词一跳进脑海里,原澈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因为他记得,当初第一次见面,林再山就是这么对他的——礼貌的,温柔的,无微不至的。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爱情,现在他才发现,怎么林再山对谁都这样?   林再山一回家,眼睛就没从于一舟身上掉下来过。笑得那么暧昧,那么……那么低俗!他都从来没对自己那么笑过,还有握手,握手握一次不就够了吗?为什么握个没完?他都站起来拦着了,林再山居然又扑上去握了一遍,他是忘了自己才是他合法的丈夫吗?   原澈越想越憋屈。   本来这段日子的相处让他多了不少安全感,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晚上虽然林再山总是一副嫌弃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让他抱着睡,他以为这就是慢慢变好的迹象。   可现在一看,那些安全感不过是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他对林再山言听计从,林再山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他不是没脾气,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林再山,做的再多,也只是想让对方高兴罢了。   可于一舟的出现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的生活里,怎么只有林再山?   平时林再山对自己和颜悦色,他以为那是偏爱。可现在他看见林再山对别人也这样,才发现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他看见的只有于一舟一个人,那没看见的呢?   “睡着了?”   罪魁祸首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原澈没动,头继续埋进枕头里。   “起来。”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再不起来我上手了啊?”   这句玩笑话彻底惹恼了原澈。   他猛地一下坐起来,怒目圆睁地看着床边的人。   林再山显然被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身子:“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原澈没理他,罕见地吼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林再山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他用那种“你小子长出息了”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原澈一圈,挑衅道:“我说你再不起来我就上手了,怎么,有意见?”   说完,他转身就往浴室走,准备去吹头发。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林再山回过头,皱起眉看他。   “是不是谁你都想摸两下?”原澈的声音低下去,眼神里的怒火也熄了,变成明晃晃的失落和委屈。   林再山被他看得心里一紧。   完了,小基佬是真看见了。   “你……你都看到了?”他难得磕巴了一下。   “我当然看到了!”原澈负气般甩开他的手,挪到床的另一边,只留给林再山一个背影。   林再山看着那个高大的、却委屈地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有点头疼。   要不……就直接告诉他算了?反正是前女友,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应该不难解释。   “那个——”   “我想要一部手机。”原澈忽然扭过头打断他。   林再山一愣:“手机?你要手机干什么?”   原澈沉默了。   他其实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林再山不太想让他联系姐姐,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毕竟林再山说什么他都听。   可现在,他忽然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的情感经历一片空白,活到现在,林再山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不知道正常的情侣应该是什么样,更不知道结了婚之后应该怎么相处,他只能靠自己摸索,可越摸索越困惑。   他想问问姐姐:结了婚之后,对外人藏着掖着,正常吗?自己的合法丈夫不亲自己,也不喜欢抱自己,正常吗?最重要的是,内陆的男人,也可以像爸爸一样,和很多伴侣生活在一起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于一舟进了这个家之后,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无可奈何地撒了谎:“我要手机……联系小舟。”   “你说什么??”林再山彻底炸了。   原澈有些诧异地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找小舟。”   “我听到了!”林再山狠狠瞪他一眼。   “是你要我重复的。”原澈有些不甘心地怼了回去。   林再山眯起眼看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真行啊!   他刚才还以为小基佬是在吃他的醋,搞了半天,那个小白脸还真是他的相好,自己居然还在这儿自作多情,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气急败坏后的难堪。   他看着原澈那张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他的计划就是借小白脸的事把人送走,可现在看到小基佬连演都不演了,他反而有了一种“退货不成反被退货”的荒诞感。   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小基佬是不是眼睛瞎了?他论家世论样貌,哪样不比那个小白脸好?当年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追他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教学楼,什么男的、女的、半男不女的——用他们那时候的话说,就是“大众情人”!   现在呢?这个小土老帽不识货,居然吃着锅里望着盆里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买不了!”他一口回绝。   说完狠狠斜了原澈一眼,转身就往卧室门走。今晚就让小基佬自己独守空房去吧,他还不伺候了!   然而刚走出几步,身后那道幽怨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你是没钱买手机,还是就是抠门呢?”   林再山脚步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小基佬板板正正坐在床边,脸上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淡定——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这人又在挑衅!   “你再给我说一遍??”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原澈的耳朵。   “啊——”原澈吃痛叫出了声。   但居然没有挣扎,只是用一只手试探地试图移开林再山的手,力度还挺温柔。   “你……你是真想再听一遍,还是气话?”原澈疼得声音断断续续,整个人顺着他的力道歪过去。   “你说什么??”林再山气得太阳穴直跳,手上不自觉加了力度。   “你怎么总这样!”原澈顾不上捂耳朵了,也吼了回去,“我都不知道你是真没听清还是假的!我重复了你又生气!我们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操。   林再山惊呆了。   这小基佬还有心情在这儿教育人??   他看着那人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根直痒痒。最后干脆一把松开了手。   得了,这人已经没救了,跟你的相好的过去吧!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这一次,原澈直接追了上来。   “你把话说清楚!”他紧紧握住林再山的手,执拗地望向他,“你怎么又生气了?”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被攥紧的手,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原澈握住的不是他的手腕,是他的手。   虽然两人在床上没少搂搂抱抱,但这样牵手……还真是第一次。他脸一热,回避了原澈的视线,下意识甩开了那只手。   没想到这一甩,彻底点燃了对面的人。   “他碰你可以,我碰你就不行吗?”原澈不依不饶地问,语气不是一般的冲。   林再山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这逻辑……是不是反了?   明明是小基佬先有了相好,现在居然还有脸管他?行,跟他玩双标是吧?那他也不顾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咱们好好玩!   “对,她碰可以,你碰不行!”他挑衅般回道。   他本想说让原澈把自己的烂摊子管好再过来管他,但理智还是拽住了他——如果那么说了,岂不是显得他在吃醋?本来被这个不识货的小基佬退了货就有点面上挂不住,这会儿再把自己搞得像怨夫一样,不就更下不来台了?   于是他吼完转身就走,狠狠地摔上门,一句话也没说。   原澈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扇被狠狠摔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只握住林再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可那只手已经被甩开了。   被甩开了。   他慢慢坐回床边,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一万根针扎了似的疼痛起来。   林雅君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你喜欢,别人也喜欢。”当时他觉得那没什么,喜欢的人被更多人喜欢,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个滋味有多不好受。   林再山对着于一舟笑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手里的苹果差点被攥出水来。   他想起小时候,总是看见爸爸被各种各样的人簇拥着,有漂亮的阿姨,有年轻的叔叔,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人。大家都围着爸爸转,都对着爸爸笑,爸爸也对着他们笑,笑得那么开心。   姐姐每次看见都会骂,骂爸爸不要脸,骂那些人是狐狸精,可原澈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心里却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在海岛上,他从未交过朋友,庄园里,身边的佣人都害怕他,那姐姐呢?姐姐也许爱他,但是一定不喜欢他,否则怎么会对他又打又骂呢?   所以他觉得,被那么多人喜欢,一定是一件极快乐的事。爸爸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有人爱他,有人陪他,有人对他笑,那样的生活,幸福对他来说一定唾手可得吧?   所以喜欢上林再山之后,他理所当然地想让林再山也得到这样的待遇。   在他心里,林再山是他的丈夫,他也是林再山的丈夫。如果可以,他想让林再山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得到世界上所有的爱。   可是现在呢?   任何能看到林再山笑脸的人他都嫉妒。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不只是于一舟,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不要见了,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了,林再山只要看着他一个人就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原澈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太阴暗了,太狭隘了。他还是那个想让林再山被全世界喜欢的人吗?他还是那个觉得自己很慷慨、很大度的人吗?   玉文盐他不是。   根本不是。   原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忽然开始心痛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继续更新! 第23章 要离婚啦!   林再山被小基佬气得一晚上没合眼。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昨晚的画面。那句“我要手机联系小舟”,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那个被揪着耳朵还敢教育他的态度,他越想越气,气到后来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气回去。   就这样如此反复,好不容易临到天亮眯了一会儿,结果一大早就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了。   切菜声,锅铲声,还有那个熟悉的、让人心烦的脚步声。   林再山把枕头捂在头上,试图屏蔽这些噪音,可根本没用,那声音像是故意往他耳朵里钻似的。   本来睡不好就烦。他本想装没听见,翻个身的功夫却一下子反应过来——   小基佬居然在做饭!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是在做饭。   确认完毕,林再山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昨晚吵成那样,他摔门而去,一晚上没回来睡,这人居然一大早又爬起来给他做饭?这是不记仇?还是根本不知道他在生气?   本想再赖一会儿,可实在又好奇这小崽子几个意思,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下床去看看情况。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又迟疑了。   昨晚差点被退货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林再山,居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白脸比下去了?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了?   他看了眼穿衣镜里的自己,忽然燃起一股莫名的胜负欲。   行,既然你装没事人,那我也装,看谁能装过谁。   他没再犹豫,直接去里间换上西装,抓好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才推门出去。   敞开式厨房里,原澈正戴着围裙忙活。   听到动静,他没回头,继续埋头苦干。锅铲翻飞,动作居然还挺熟练,跟刚来那会儿把厨房搞得鸡飞狗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再山一边观察着对方,一边像往常一样坐到餐桌对面。   他看着原澈忙碌的背影,忽然一个疑问跃入脑海——   这小基佬以前在岛上,是不是也给那个小白脸做过饭?   一想到这,他莫名烦躁起来,再想起原澈那句“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更是一声冷笑。当时听着是肉麻,可好歹也算是句人话,现在看,全是放屁!   我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那昨晚追着要手机联系小舟的是鬼么?这个小兔崽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正想着,谎话连篇的小基佬已经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了。   林再山盯着他的脸,努力用眼神传达自己的不满,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昨晚气我的事,我可没忘。   然而对方根本不接招。   原澈把餐盘放到他面前,转身又回吧台忙别的去了,全程没看他一眼,没跟他说一句话,仿佛他只是空气。   林再山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背影,恨不得用眼神烧出两个窟窿。   故意的。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行啊,跟我玩儿冷暴力?你玩儿冷的,我就跟你玩儿热的!   “原澈!”他极不客气地大喊一声,“你过来!”   原澈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桌边西装革履的人,疑惑道:“怎么了?”   “过来。”林再山拿手指敲了敲桌子,努力维持威严。   原澈没再追问,他解开围裙,慢吞吞走过来,坐到餐桌另一头。   林再山眉头一挑:“坐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我以前一直坐这。”原澈温声反驳,语气一如既往,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是以前。”林再山的声音严厉起来,“现在我让你坐近点。”   原澈皱起眉,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逻辑,几秒后,他起身,乖乖坐到了林再山旁边的椅子上。   刚一落座,他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距离——似乎觉得还不够近。于是他又往林再山那边挪了挪。   再挪一挪。   再挪一挪。   就这样,两个一米八多的男人,膝盖顶着膝盖,鞋尖对着鞋尖,紧紧凑凑地挤在餐桌的一角,原澈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等着老师发话的小学生。   林再山冷眼看着他那个蠢样,一时间要多无语有多无语。   “我有时候是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的。”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原澈看着他,眼神清澈又茫然。   林再山懒得跟他解释,颇为无奈地斜了他一眼,拿起餐具准备吃早餐。   结果一低头,他愣住了。   今天的早餐居然是贝果黄油培根,另一个餐盘里的清炒西兰苔甚至还放了牛肉。   他盯着餐盘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抬起头,一脸震惊:“你……你开始吃肉了?”   原澈摇摇头:“这是给你吃的,我已经吃过我的早餐了。”   “那你怎么开始给我做肉了?”林再山又低头看了眼餐盘,一瞬间甚至怀疑小基佬是不是在肉里下了毒。   然而原澈并没有看出他的心思,只是一脸坦荡地看着他,诚恳道:“因为我今天不想亲你了。”   握着餐具的手僵在半空,林再山猛地抬起头,耳边自动循环播放刚刚听到的话——“今天不想亲你了”。   不想。   亲你。   了。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消化了半天,才不得不接受一个让他难以启齿的事实——他又被嫌弃了。   居然又被嫌弃了!   林再山彻底怒了!这次的愤怒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思,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还带着点尴尬、下不来台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压下去。   理智告诉他,现在绝对不能发火,昨晚发那一次已经够蠢了,显然这小崽子吃软不吃硬,越跟他硬碰硬,他越来劲。   于是林再山一句话没说,直接站起来就走。   “你不吃早餐了吗?”   原澈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一回头他肯定忍不住去教训那小崽子——但怎么教训?教训多久?教训到什么程度?这些他统统没想好。   火发大了,显得自己像在吃醋,更掉价。不发吧,他又憋得慌。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被同一个人嫌弃两次?   对,先忍着。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次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否则以后哪怕娶妻生子了,他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就这样吧,他在心里劝好了自己,回卧室拿好手机又折返回客厅,准备带着小基佬去上班,结果眼前的一幕又让他眼前一黑——小基佬这会儿又穿上了围裙,开始刷上碗了!!   刷碗!!   林再山站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刚才在那儿天人交战、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人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刷上碗了?   好啊!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他大步上前,语气要多不客气有多不客气:“马上要走了,你刷什么碗?”   原澈停下动作,一脸呆滞地看着他,手上还滴着洗洁精的泡沫。   没等他开口,林再山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你愣着干嘛?想让我帮你刷?”   “不想。”原澈答得飞快,眼神坚定地看向他,“有我在,是不会让你做家务的。”   林再山一口气没上来,简直气炸了。   他被这句话堵得死死的,站在那儿,深呼吸,再深呼吸,再再深呼吸。   “你怎么了?”原澈适时开口,一脸无辜地火上浇油。   林再山看着他,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跟这人讲道理,他听不懂;跟这人发火,他不在乎;跟这人冷暴力,他根本察觉不到。   那还能怎么办?   “马上跟我走!!”他只能吼出这一句。   “哦……”原澈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围裙摘下来!!!”   林雅君今天一开门就觉出原澈不对劲了。   两人最近几乎每天白天都待在一起,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孩子这么心不在焉过。   以往一进门,原澈先是一串“为什么”,然后是无数个“怎么会这样”。那些问题在她看来幼稚得可笑,但她从来不烦,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些很正常,她耐心解释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当老师的新鲜感。   两人往沙发上一坐,光聊天就能聊半天,她说什么原澈都认真听,乖得不像话。   可今天呢?   进门照例叫了声“妈妈”,然后就再没开口了。   林雅君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她特意亲手做了他爱吃的蔬菜沙拉,还多切了几样水果拌进去,可碗递到跟前,那孩子居然摇摇头说不要。   不要?平时能吃两大碗的人,说不要?   林雅君端着沙拉碗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   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长辈。儿子的事她从不多嘴,儿媳妇,不对,这个不算儿媳妇,反正这孩子的事她也该少问。可看着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她这心里头就不得劲。   但想来想去,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问。   算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她把沙拉碗放到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的DVD昨天傍晚刚到,她本来打算自己看的,可想了想,还是等原澈来了再一起看。这孩子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跟他一起看电视有意思,他总能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提问,逗得她直乐。   可今天,显然谁的心思都不在电视上。   林雅君用余光留意着身旁的人,发现这人的眼皮好像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随时要睡着。   电视里正播到澡堂老板家的儿子们被老爷子强制早起去爬山的片段,男人们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哈欠连天,东倒西歪。   原澈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也是这副模样。   林雅君忍不住了。   “小原啊,你是不是困了?”   原澈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激灵一下直了直腰,下意识否认:“妈妈,我不困。”   “还不困?”林雅君半信半疑地凑近,指着他的眼睛,“你看你这个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颏了。”   原澈看了她一眼,心虚地垂下头:“好吧,是有点困,我能睡一会儿吗,妈妈?”   “睡,睡。”林雅君连连答应,往后指了指,“那边卧室随便睡。”   原澈没动。   “怎么了?”林雅君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我能……在这儿睡吗?”   “在这儿?”林雅君愣了一下,看看沙发,又看看他,“有床不睡,干嘛睡沙发?”   原澈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嘟囔:“我一个人睡不着。”   什么?   林雅君以为自己听岔了。   “昨晚我老公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了。”原澈继续说着,声音一点精神也没有,“可我一个人怎么睡也睡不着。”   这是实话,昨晚原澈差不多睁眼到天亮。   之前在林雅君家住的那半个月,他都是抱着枕头被子睡地板——没办法,没佣人陪着,他睡不惯正常的床。昨晚他也试了,可躺在地板上也睡不着,一个是习惯问题,再一个是心里太难受了。一闭眼就是林再山色眯眯看于一舟的画面,耳朵边自动循环那句“他碰可以,你碰不行”。   他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睡不着。天快亮时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又担心睡过头没法给林再山做早餐,硬挺着爬起来,结果辛辛苦苦做的饭,那人一口没吃。   本想等林再山走了自己再补觉,没想到他又折腾自己,非要把自己带到妈妈这里看电视。   问题是他今天根本不想看电视。他就想睡觉。   想到这,他又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林雅君在一旁听着,却迅速抓住了重点:“小山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了?他没回家?”   原澈困得脑子发木,迟钝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我昨晚让老徐送你去找他了吧?”林雅君追问,“他没跟你回家?”   “回了。”原澈愣愣地说,“我是说……昨晚我们分房睡的。”   “分房睡?”林雅君眼睛睁圆了,啪一下关掉电视,“为什么?”   “因为……”   原澈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这话能说吗?老公不在,跟妈妈说这些,算不算告状呢?   “哎呀,因为什么?”林雅君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这孩子,急死我了!”   原澈看着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实在不忍心。   他叹了口气,决定说出真相——   “因为我感觉我老公好像要跟我离婚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继续更新~ 第24章 老公出轨了!   林雅君本来血压就不好,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下差点过去。   “你……你说什么?”她扶着沙发扶手,强撑着问出来,眼睛瞪得老大。   原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连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林雅君的手臂,低声安抚道:“妈妈,您别着急,我也是瞎猜的呢!”   一听这话,林雅君那口气总算顺过来一点。   她皱着眉看着原澈,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就听风就是雨了?这孩子说话向来没谱,她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她不了解原澈,还不了解自己儿子吗?小山绝对不是那种把婚姻当儿戏的人。从小到大,那孩子做事向来稳稳当当,就算这桩婚事开始得荒唐,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随随便便反悔。   她颇为无奈地看了原澈一眼,刚要开口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对面的人抢先一步,又扔出一个更炸裂的信息——   “也可能是他还想再找一个……”   短短一句话,让林雅君如同五雷轰顶。   “再找一个?”她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声音都变了调,“再找一个什么?”   原澈看着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再找一个男人啊……”   再找一个男人??   林雅君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人,一瞬间甚至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在戏弄自己。   “你是说……”她心惊胆战地试探着,“小山……小山他外面有人了?”   “外面有人?”原澈呆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概念。片刻后,他认真地摇摇头,“不是外面有人,人已经来过家里了,昨晚刚走。”   话音刚落,林雅君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额头就向后仰了过去——这消息比离婚还炸裂!她儿子,居然又带回家一个男人!   “妈妈!!妈妈!!!”   原澈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挥,不知道该怎么扶,急得团团转,“您没事吧!!??”   “小原啊!”林雅君强撑着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按住他的手,“你小点声……我心脏本来就不好,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原澈连忙用一只手捂住嘴,只是眼睛依旧滴溜溜地乱转,整个人看上去既慌张又无措。   “去,”林雅君有气无力地抬手向后示意,“去后面那个柜子把降压药拿来,蓝色盒子的那个。”   原澈听完,立刻转身去找药。   无奈,林雅君客厅里的东西实在太多,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原澈跑得又急,没走出几步,膝盖就撞上了一尊贾科梅蒂的雕塑,还是上次的那个。   那雕塑晃了晃,被他一把扶住,膝盖却带倒了矮柜上的花瓶。   花瓶是铜镀金的,没什么。但里面装着林雅君早上插花剪下来的几枝进口帝王花,骨碌碌滚出来两朵,原澈差点一脚踩上去,慌忙躲闪,胳膊肘又带倒了玄关柜上的骨瓷咖啡杯。   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居然没碎。   “小原?”林雅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点虚弱,但更多的是警惕,“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原澈慌乱地敷衍道,长出一口气,把杯子扶正,攥着药盒跑回林雅君身边。   林雅君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远处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家具,长叹一口气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澈见状,以为林雅君要晕倒了,连忙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妈妈!妈妈!你醒醒!不能睡!!”   “哎呀!小原啊!”林雅君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摆手,“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对不起妈妈!”原澈认错认得飞快,但手还扶着她,“我以为您要睡过去了呢!”   林雅君看着他急得满头是汗的样子,又是一声叹气——笨手笨脚是真笨手笨脚,但着急也是真着急。   算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她在心里劝自己,还是说正事要紧。   “行了,”她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药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拿出来两粒。然后给我好好讲讲,你和小山到底怎么了。”   原澈低下头,立马照做。但因为太着急,手一抖,好不容易抠出来一粒,那小白圆片直接从手心滑出去,骨碌碌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心里一沉,连忙弯腰跪倒地上去捡。   可他个子太高,刚一跪下,后背就把茶几顶了出去——又是“哐当”一阵响,茶几上的杂志滑下来,遥控器掉在地上,林雅君喝剩的小半杯花茶也都洒了出来。   “够了!够了!”林雅君实在受不了了,不自觉提高了声量,“你把盒子给我,我自己拿!”   原澈呆呆地直起身,察言观色了几秒,立刻察觉到自己又闯祸了。他不敢再坚持,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药盒递过去,随后连忙去倒了杯水。   林雅君接过药盒,亲手抠出两粒,仰头吞下,又接过原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勉强歇了口气。   “现在说吧。”她把水杯往旁边一放,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   原澈往罚站似的往那儿一杵,两手在身前交叉着,低着头,一脸丧气。   他开始讲了。   昨晚的事被他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林再山怎么“色眯眯”地盯着于一舟看,怎么跟人家握手握个没完,怎么在他拦着之后又扑上去握了一遍,怎么晚上跟他分房睡,怎么早上对他爱答不理……   他讲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情感饱满,说到最后愣是把自己说得都有点难受了。   其实呢,原澈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但他觉得,现在除了妈妈,没人能管得了林再山了。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和林再山分开,更不想让那个男狐狸精进门。他做不到像海岛上那些人一样,和那么多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眼下,他必须不择手段地挽回自己的婚姻!   “就这些?”听完全程的林雅君试探着问了一句。   原澈点点头。   “没别的了?”   原澈又点点头。   林雅君沉默了。   她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这个高大的漂亮孩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心如刀绞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儿子的男老婆,脑子不太好啊。   林雅君本来以为儿子真的出轨了,那一瞬间她连怎么骂林再山都想好了。结果听完才发现,全是这个男儿媳自己臆想出来的!   小山不就是对客人热情了点么?而且还是原澈自己带回家的客人,又不是在外面偷人,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这能叫出轨吗?   她不禁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男儿媳没见过什么世面就算了,怎么在感情上也像一张白纸似的?   她仰起脸,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还杵在那儿罚站的人,忍不住问:“小原啊,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一听这个问题,原澈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摇摇头,腼腆道:“没有。”   怪不得。   林雅君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虽然她是林再山的妈妈,但婚姻这个东西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经营的。要她说,这问题出就出在这个男儿媳一点世面没见过,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没见过世面。   所以才会每天大惊小怪,就像今天这事,显然就是因为他认识的人太少了,不知道人跟人之间正常交往是什么样,所以才会凭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觉得老公出轨了。   这种人她认识的可太多了。   有钱有闲的富太太,天天围着老公转,老公多看别人一眼就觉得老公出轨。归根结底,就是跟人交往太少,圈子太窄,满脑子除了老公没别的。   要是有了孩子,心思还能分到孩子身上。可这……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儿媳——   林雅君又叹了口气。两个男人,估计孩子是要不上了,仔细想想,现在只能带男儿媳去交交朋友,让他看看城市里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为人处事的。   “小原啊,”她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我觉得吧,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多交一些朋友,拓展一下交际圈子。等见的人多了,你就不会为这些小事烦心了。”   原澈站在那里,认真听着,频频点头,但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林雅君无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   这个意思原澈懂了。他连忙端端正正坐到林雅君身边,刚沾上沙发,就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侧过脸,一脸认真地说道:“妈妈,我好像知道你的意思了。”   “是……是吗?”林雅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是不是也想帮我再找一个老公?”   林雅君两眼一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除了我老公,谁都不想要。”原澈继续道,目光无比虔诚,“我老公——”   “停停停!”林雅君实在受不了了,连连摆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原澈那张无比认真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让这人见见世面,已经刻不容缓了。再这么下去,他不仅会把自己逼疯,还会把她也逼疯。   “你就说,”她板起脸,拿出当年管教林再山的架势,“你听不听妈妈的话?”   原澈难得见林雅君这么认真,连忙点头:“听。”   “好。”林雅君一拍沙发扶手,“那你今天就出去,好好和同龄人玩一玩。”   说完,她没给原澈反驳的机会,直接拿起手机翻号码。   “可是……妈妈,”原澈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们下午不是还要去做SPA吗?”   林雅君闻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   “小原啊!”她的声音都高了八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SPA呢!”   “可是……”原澈极其为难地皱起眉,“我们昨天不是和曲阿姨约好了吗?”   林雅君愣住了。   曲阿姨,做SPA,喝下午茶。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澈变成这样,她绝对有责任。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天天陪老太太做按摩,陪老太太喝下午茶,陪老太太逛商场——就这样,哪怕再在大城市待十年,不也是白费吗!   当初她那些老姐妹见了原澈,都说“思邈的这个弟弟好,还陪逛街”。她当时还挺美,现在想想,这不是把人家孩子耽误了吗?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雅君心一横,拨通了那个原本让她还有些犹豫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这次很快接通——   “喂?”林雅君没给对面说话的机会,直接下达圣旨,“文郡,来小姨家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现在?”   “对,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为三天后,星期五晚八点,然后周五到周一,四天连更!   今天在这里,迈迈宣传一下自己的新预收,毛绒绒题材《我不是你的名牌包》   人设是:高冷酷哥忍人攻X邪恶捣蛋作精受   划重点:攻很冷,也很能忍,受很萌,也真的很邪恶。   如果佳佳是比格塑,舟舟是奶牛猫塑,那么包包就是奶牛花纹的真比格,俗称——超级合成大疯狗   非常轻松搞笑的一篇,微狗血,有迈家招牌修罗场,预计这两本完结后无缝开文,求收藏!(如果攒不到一定收藏,就没办法无缝开了,嘤嘤嘤)   对了,除此之外,这是迈迈第一篇双洁文!攻洁就不用说了,这次的包包也是洁的喔,哪怕是比格期也绝没有骑过任何狗,只爱攻! 第25章 夜店走起   这是原澈第二次坐林文郡的车,情况没比第一次好多少。   一上车,那股浓得发闷的香水味就扑面而来,原澈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尽量让呼吸浅一点。林文郡依旧花枝招展地坐在副驾,举着小镜子哼歌,时不时拨弄两下头发,等原澈上了车才从镜子里瞥他一眼,笑嘻嘻地调侃:“怎么又坐后头去了?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我坐后面挺好的。”原澈答非所问,目光落在车窗外。   林文郡皱眉瞧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话,发动车子朝麻将厅开去。   是的,麻将厅。   虽然小姨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带原澈去点正能量的地方认识新朋友,可林文郡从小到大,除了学校就没去过什么正能量的地方。总不能把人带去图书馆吧?那地方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但他也没犹豫,林雅君说是他小姨,但严格来讲,基本上就相当于他半个妈。从小到大没少替他兜底,这次难得开口,这忙必须帮。   至于怎么帮,那就是他的事了。交朋友嘛,上哪儿不是交?小姨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多领着原澈见见世面。“见世面”这事他拿手,而且说实话,他觉得他哥这小舅子确实需要见见世面——整个人呆头呆脑的不说,还动不动就摆一张死人脸,就很诡异!   于是林文郡嘴上满口答应,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但主意是主意,一打上麻将,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开始他还试图邀请原澈一起上桌,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挺热情,又是让座又是递水的。可这小子不知好赖,死活不上桌不说,还当着众人的面摆出一张拒人千里的脸。而且林文郡发现,这人好像特别反感别人碰他,有人搭他肩膀,他整个人都僵了,往后躲的那一下,跟触电了似的。   得,林文郡最烦这种爱装的。   不就是个农村暴发户么,有什么可端着的?不玩就不玩。他给朋友递了个眼色,就把原澈晾一边了,自己和朋友们热火朝天地搓起麻将来。   这一搓就是好几个小时。   中途原澈除了管他要过一支笔和一张纸,倒也没提别的什么要求,连催都没催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林文郡一开始多少带着点故意晾着他的意思,可玩了好几把之后,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时不时瞥一眼角落里的人。   每次看,都发现那人就坐在沙发拐角处,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腰板挺得倍儿直,偶尔喝一口水,也是小口小口的。有人从旁边经过,他就自动往边上挪一挪,把位置让出来,等人家走了再挪回来,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林文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人……好像不是故意摆脸色?他就是这么个人?   正好他也玩累了,麻将一推,说了句“散了”就起身,旁边有个女孩站起来,压低声音问沙发上那男孩是谁。林文郡瞥了原澈一眼,随口答:“我哥的小舅子。”   谁成想,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来了精神。   “我靠,你哥的小舅子长这样?那他姐得漂亮成什么样啊?”   “就是就是,这基因也太强了,你见过他姐没?”   林文郡好面子,从小在朋友圈里最喜欢拿林再山压人一头。林再山可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风云人物——长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同学嘴里“超级帅的大哥哥”。后来长大了,周围甚至还有小gay故意接近他,就为了要到林再山的联系方式。林文郡嘴上说着“去去去,我哥纯直男”,心里别提多有面子了!   所以眼下,他绝不能说自己也没见过亲嫂子——那多丢人,显得他在林家就是个外人。   林文郡灵机一动,结合这个小舅子的外貌,当场开始胡编乱造,什么肤白貌美大高个,全给嫂子安排上。最后还神秘兮兮地来了一句:“我嫂子在外面读书,回来之前,你们谁都不许给我说出去啊。”   一群人听后,大呼小叫地感叹起来,林文郡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戴上墨镜,潇洒离场。   由于过于得意,路过沙发的时候差点把小舅子忘了,还是原澈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才一拍脑袋想起来今天出来的任务,连忙折返把人带走。   但现在又有了新的难题。   天都黑了,小舅子还一个朋友都没认识呢,这回家之后可怎么跟姨妈交代?   林文郡坐在车里,透过后视镜看后排那个依旧面无表情、淡然望着窗外的人,再次犯了愁。   “喂,”他叫了小舅子一声,“你饿不饿?”   小舅子摇摇头。   “那你渴不渴?”   小舅子继续摇头。   “那你现在有没有想见的人?”   小舅子闻言,终于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但也说不上热,就是那种“你问这个干什么”的淡淡困惑。   “我想见我姐夫。”他像是想了一会才说。   林文郡一听就乐了,这小舅子这么黏姐夫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咱们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不能见我哥。”林文郡慢悠悠地回绝,“就这么回去,我没法儿和我小姨交差,你起码给我个面子,和朋友玩一玩,聊聊天什么的不成吗?”   小舅子眨眨眼,又不说话了。   林文郡“啧”了一声,祭出杀手锏:“你这样,小姨可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果然奏效。   小舅子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投降般问道:“那我们去哪呢?我想回家了。”   林文郡见状大喜,立刻见缝插针:“你现在回家也没用,我哥今晚加班,得挺晚才回家呢。”   他这说的还真不是假话——林雅君在电话里亲口告诉他的。   “所以啊,”他进一步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就放心地跟我玩儿吧!”   原澈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好吧。”   这就对了!   林文郡颇为赞许地看他一眼,二话没说,方向盘一打,直接朝自己常去的夜店开去。   ——   一进去,原澈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虽然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和平时陪妈妈去的那些地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原澈在卡座上坐下,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很吵,很暗,灯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音乐一波接一波,震得胸口发闷。空气又热又湿,冷气开得再足也觉得黏糊糊的。   最重要的是——   这里怎么都是男的呢!   他微微皱起眉,目光扫过不远处搂在一起的身影,扫过对面沙发贴着脸说话的两个人,扫过角落里交叠在一起的腿。   男的,都是男的。   “哈喽,一个人吗?”   一个男孩忽然坐到了他身边。   原澈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很自然地搂上了他的胳膊,一双眼睛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波光潋滟,仰着脸看他,笑得又娇又媚。   原澈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搂住的胳膊,又抬眼看向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你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啊。”男孩答得理所当然。   “不认识为什么碰我?”   原澈迅速抽回胳膊,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向后靠了靠,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两眼平静地看着对方。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警惕中带着那么点儿对人毫不掩饰的考量。   男孩愣住了。   然后,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连话都顾不上说。   不远处刚坐下就跟人拼酒的林文郡看到这一幕,心里一惊,连忙过来打圆场。   “安安啊,”他走到男孩跟前弯下腰,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一边拍一边偷偷观察原澈的脸色,“你没把我们小舅子怎么样吧?”   完了,这人果然脸色不好了。   林文郡心里一沉,有点后悔把人带这儿来了。可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呢?   他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作为一个资深零号,女性朋友自然一抓一大把,但带原澈去见她们?太危险了!   原澈这小子,长着这么一张脸,再加上那个不苟言笑的劲儿,不正好是姐姐们都喜欢的什么“冷脸小奶狗”么?要是带去认识女孩,那可真是把唐僧送进盘丝洞了。万一哪个姐姐动了真心,万一再整出个孩子,老太太能放过他?   所以说,还是带来见男的最安全,摸一下,碰一下,也不会产生什么情感纠纷。   “我能把他怎么样啊?”安安笑够了才答,一只手还在原澈眼前晃了晃,“搂搂胳膊就不高兴了,不会还是小处男吧?”   夜店里音乐震天响,但安安嗓子尖、音调高,那句不正经的玩笑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原澈耳朵里。   两个圈内老油条相视一笑,谁也没当回事,安安甚至又往原澈那边凑了凑,想看看这人还能有什么反应。   而原澈坐在那儿,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皱眉看了眼眼前这两个花枝招展的小0——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生气,是……别扭。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开玩笑,更不习惯被人这么碰,从小到大,能近他身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莫名其妙被人搂了胳膊,还被说是什么“小处男”——   “不要这么说话可以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让人难以忽视的严肃意味。比起发火,更像警告,那种“我不高兴了,你最好适可而止”的警告。   安安愣住了。   他见过被调侃后恼羞成怒的,见过害羞躲开的,见过假装生气其实心里暗爽的,但没见过这样的。这小奶狗往那儿一杵,腰板挺直,眼神清明,脸上没有一丝窘迫,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不悦。   就好像……他在俯视你。   安安笑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被自己逗笑的,笑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处男”用眼神镇住了。   林文郡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太了解安安了,这祖宗一笑起来没完没了,万一真把小舅子惹毛了,回去跟小姨告一状,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迅速收起笑容,朝安安使了个眼色。   安安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瞧瞧满脸不爽的道德标兵,又瞧瞧差点把眼珠子挤出来的林文郡,笑容终于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那……那我先去那边儿了,你们聊啊。”他讪讪地笑了一声,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林文郡心里松了口气。他在原澈身边坐下,就是安安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但特意保持了一点安全距离。   “我朋友就这样,”他语重心长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你多担待”的意思,“你回去可别告状啊。”   “和谁告状?”原澈一脸认真地问。   “我小姨啊。”林文郡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我跟你说实话吧,就是小姨让我今天带你出来玩,多认识几个朋友,可你这么不配合,这让我很难做,你懂吗?”   原澈看着他,根本不接招:“我说了,我不想玩,我就想回家找我姐夫。”   “我也说了,你姐夫不在家。”   原澈沉默了。   恰好一曲DJ结束,震耳欲聋的音乐终于消停了几秒,空气里只剩下人们的说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原澈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递到林文郡眼前。   林文郡低头扫了一眼,有些犹豫地接过:“这什么啊?”   “信。”原澈答得干脆,“你能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地址就在信封上。”   林文郡闻言低下头,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夜店里灯光忽明忽暗,他凑近了才勉强看清——信封上果然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地址,是本地的。   “于二……舟?”他在闪烁的灯光下一字一顿地读,有点费劲。   “是于一舟。”原澈纠正,语气平静,“那下面是一个墨点。”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周六、周日、周一,连更三天哈~ 第26章 姐夫,你怎么来了?   林文郡闻言凑近一瞧,还真是。他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随口问道:“你朋友啊?”   “算是吧。”原澈低声应道。   但他心里已经不认于一舟这个“朋友”了。准确地说,他要远离所有觊觎林再山的人,虽然没什么实质性证据,但他就是觉得于一舟看林再山的眼神不太对。那种黏糊糊的、带着笑意的目光,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看林再山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人再见到林再山了。   其实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很纠结。笔尖压在纸面上,每一个字都写得犹犹豫豫,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他和林再山还没结婚,那他不介意和于一舟公平竞争,虽然姐姐当初把林再山“让”给了他,可他没准备把林再山让给任何人。就算和一万个男人竞争,他也有赢过所有人的自信——他坚信,没有人能比自己更好地照顾林再山。   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林再山的脾气确实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好,动不动就生气,还喜欢说反话,偶尔还会动手。虽然每次看到林再山发火他都有点无奈,但他已经用自己的逻辑把那些坏脾气全盘接收了。   在他看来,老公有火就跟自己发,是好事。   大多数时候,林再山还是挺温柔的,所以不高兴了当然要发泄出来,他自己就不怎么发火,从来没跟别人吵过架。仔细想想,这难道不是互补吗?而且话说回来,林再山怎么不对着别人发火呢?说白了,不还是依赖他、信任他吗?   现在,两个人已经结了婚,林再山就是他的,他也是林再山的,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自己的婚姻,守护住自己的老公。哪怕代价是做他最不喜欢的事——   撒谎。   “可以帮我寄出去吗?”他再次开口,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   林文郡把信封捏在手里,又歪着脑袋前后看了看,原澈盯着他的手指,心悬了起来。   “行啊。”林文郡爽快地答应了。   原澈在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气还没喘匀,对面那人又开口了。   “寄信倒是不难。”林文郡把信封往自己口袋里一塞,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我帮你,你也得帮我。”   同一时间,包厢里的音乐又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门被推开,又涌进来一堆浓妆艳抹的男人,原澈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脸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听见。”他微微侧过头。   “我说——”林文郡凑到他耳边,刻意拉长了调子,“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帮我把我小姨那关过了。”   原澈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我会跟阿姨说,你已经带我见过朋友了。”   “这多没劲。”林文郡“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不满意。   原澈没说话,只是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用“那你想怎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林文郡冲他邪魅一笑,朝茶几上的酒杯扬了扬下巴。   “这样,你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可以。”   原澈答得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爽快的回答显然出乎林文郡的意料,他拿鼻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么痛快?”   原澈没说话,只是往前探过身子准备倒酒,他伸手去够酒瓶,指尖刚碰到瓶身,手腕就被按住了。   “光喝多无聊。”林文郡松开手,把茶几上的骰盅推过来,身体往原澈身侧靠了靠,“摇骰子玩,输了的喝。会玩吧?大话骰。”   原澈低头看了看那个骰盅,又抬眼看向林文郡,眼神里带着点乖乖男面对突发状况的迟疑。   “我没听过。”   “我可以教你嘛。”林文郡敲了敲骰盅,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这老实巴交的劲儿,今晚不把他灌得求饶都算自己输。   “简单,吹牛会吧?就比谁胆子大。”   原澈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他本可以直接拒绝,但林文郡手里还捏着那封信,那封他好不容易写好的、能让自己安心的信。   他犹豫了几秒,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第一局开盅,原澈输,他老老实实喝完一杯,被辣得轻轻皱眉。   林文郡笑出声,姿态越发松弛。   第二局,原澈似乎摸到点门道,跟了两轮,最后却还是被林文郡抓个正着。他又喝一杯,但还没上脸,只是轻声说:“你挺厉害的。”   “还行。”林文郡得意洋洋,给自己满上,心想差不多该收网让他多喝几杯了。   第三局开始,原澈摇骰的手势依旧生涩,但报数时语气却稳了下来。   “四个五。”   林文郡挑眉,跟。   “六个四。”   林文郡略一迟疑,看了眼原澈的脸,小样儿,老子玩儿这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他嗤笑一声,诈谁呢?   “开你!”   骰盅揭开。原澈盅底,三个五,两个四。   林文郡愣了。   加上他自己手里的,四的点数……正好六个。   他默默喝了第一杯。   第四局,原澈起叫温和,中途突然跳加两个数,把林文郡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林文郡咬牙跟了,结果又被开了。   第二杯。   第五局,林文郡已经坐直了身子,盯着原澈的手,想从那张死人脸上读出破绽,但原澈始终那样,不看他的眼睛,只看着骰盅,偶尔皱皱眉,像好学生在思考数学题。   “五个六。”原澈说。   林文郡手里一个六都没有。他冷笑,终于逮到了:“走你!”   原澈轻轻揭开骰盅,三个六静静躺在里面。   林文郡:“……”   第三杯。   接下来,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澈的报数精准得像一道道无懈可击的算式,该跟的时候不怯,该诈的时候眼皮都不眨。而林文郡每次以为抓到破绽,揭开都是自己的误判,每次以为原澈在吹牛,原澈手里偏偏握着实牌。   原澈,大哥从乡下来的暴发户小舅子,就这样端着一张死人脸,赢了他一把又一把,他像陷入一张绵密的网,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八个三。”原澈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   林文郡已经有点上头,脑子发蒙,看着自己手里孤零零的一个三,又看着原澈那张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的脸,最后一点理智让他选择相信这是诈。   “开……”   揭盅。原澈手里,四个三。   林文郡数了数总数,五加四等于九。他比八个还多一个。   他沉默了,仰头喝掉第四杯,酒精直冲脑门,看原澈的脸都带重影了。   林文郡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脑子里嗡嗡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被耍了。   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暴发户,居然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他以为自己在逗猫,结果居然是只豹子,反手还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耻辱!奇耻大辱!   林文郡气得直喘粗气,酒精把这点耻辱烧得更旺,但奇怪的是,耻辱过后,一股更灼热的东西从胃里蹿上来,直直撞进心口。   他重新打量起对面的人。   包厢内灯光昏暗,原澈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却格外清晰——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五官是无可挑剔的乖觉模样。可就是这张脸,刚才用最温和的语气,一杯一杯把他灌成了这样。   林文郡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本来就是个弯的,圈子里混久了,什么人没见过?但这种表面纯良、内里腹黑的类型,他还真没遇到过,虽说他一直偏好的取向都是黑皮猛男,对这种精致清纯挂的不来电,但这会儿酒劲上头,再加上周遭氛围烘托,这个大奶狗往那儿一坐,那脸,那脖子,那轻轻挪开酒杯的修长手指……啧,怎么看怎么顺眼。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林文郡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晃,直接往原澈那边倒。原澈眼疾手快扶住他,却没让他靠进怀里,只是用手臂架着他,保持一个得体的距离。   “你是喝醉了吗?”原澈的声音依旧温和又疏离。   “没醉。”林文郡仰起脸,眯着眼看他,伸手想去够他的领口,“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原澈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依旧礼貌:“你要不要先坐下?”   “我不要。”林文郡往前凑,呼吸里全是酒气,却笑得很放肆,“原澈是吧?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伸手就又要去够原澈的脸。   原澈这回没躲,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显然没用力,却稳稳地把他挡在距离之外。他低头看着林文郡,目光里有那么点掩不住的嫌弃,但表情仍然是温和的。   “我要回家了。”   “我还没——”   话没说完,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夜店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逆光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林文郡眯着眼看过去,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哥!   他几乎是下意识坐直了,手从原澈手臂上弹开,后背牢牢抵住沙发,明明什么也没干,但一套操作下来,多多少少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而原澈却已经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轻声问了句:“姐夫,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虽然表情没怎么变,但和刚才应付自己时的礼貌呆板完全不同——那点微妙的差别,林文郡醉着也听出来了。   林再山没接话,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抬手把包厢的灯开了。   顶灯一亮,原来还在喝酒胡闹的人都不由地停下动作,眯起眼向门口看去。今天不算熟人局,但里面还是有人认识林文郡的大哥,平时林文郡再招摇,谁都知道这人怕大哥怕得要死,再扭头看看卡座上林文郡铁青的脸,有眼色的人已经开始默默清人了。   这会儿林文郡也差不多反应过来了,他连忙站起身,可酒喝得太多,一站起来竟有点不自觉地腿软,身旁的原澈见状立马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这一扶让林文郡在心惊之余不禁又犯起了花痴。原澈本就长得高大,这会儿手臂一用力,触摸间充满年轻男人的雄性魅力,再加上自己酒精上头,居然真从这个暴发户身上品出那么点绅士劲儿。   不错。   他眯起眼睛,刚要说谢谢,整个人就被林再山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林文郡一个踉跄,差点摔他哥身上,原澈下意识又抬起胳膊想上前搭把手——   “你给我站那儿。”   林再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但短短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把原澈钉在了原地。   这会儿包厢里基本已经清场,就剩下还坐在角落里对着小镜子补妆的安安,林再山那突然一声吼,吓得他把唇彩都滑到了脸上。他抬眼看看不远处对峙的三人,终于意识到形势不妙,连忙把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包里,起身往外走。   但临走前还冲原澈抛了个媚眼,弯弯手掌小声说了句:“再见,小帅哥。”   原澈听到了。本来不想回复,又觉得没有礼貌,于是还是点了点头,蛮有风度地回了句:“再见。”   林再山在一旁看着,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文郡越看腿越软。他太了解林再山了,这个表情,分明是生气了,可他生什么气?不就是带他小舅子喝个酒吗?林文郡脑子转不过弯,只觉得倒霉——怎么偏偏被大哥撞上。   “哥……”他吞吞吐吐地开口,刚要解释,却发现林再山全程都没看自己。   这让他心里更犯嘀咕了,刚想试探着再叫一声,林再山先发话了——   “我看你明显是没玩儿够啊?”   林文郡眨眨眼,更懵了。   因为这话,是对着原澈说的。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告一下,本文攻受各有一个炮灰受,依旧小情侣play的一环,提前禁止拆cp的言论哈~   明晚八点继续! 第27章 老公是处男吗?   回家的路上,林再山一句话都没跟原澈说。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速不快不慢,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不是因为专心开车,是因为不想开口。一开口就忍不住要骂人,骂完又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虽然没结过婚,但好歹谈过恋爱,他什么时候为这种事急过眼?   可他今天就是急了。   活了快三十年,明明做什么事都势在必得,不甘下风,商场也好,情场也罢,他就没处于过下位。他承认自己强势,独断,偶尔还有点咄咄逼人。但他绝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这么多年待人接物,原则就一条:能忍就忍,不能忍就滚。   可现在呢?   就因为在钱上矮了原家一截,稀里糊涂跟个男人结了婚,从那以后,日子就没安生过。   原澈这个人,他从头到尾就没弄懂过。你说他好吧,他动不动就做点什么让你堵心,你说他不好吧,平时还真挑不出毛病。谈不上忍耐,但这个人给他的最大感触就是——总是让他不爽。   就好比今天。   他其实心里清楚,原澈不喜欢那种地方,更不喜欢林文郡身边那些张牙舞爪的小妖精。但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当他在包厢门口看见原澈坐在那群人中间,旁边还有个涂脂抹粉的小零冲他抛媚眼,他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虽然他没什么立场要求对方什么,但面上的事起码得过得去吧?结了婚的人,上那种地方像什么话?原澈心里惦记哪个小白脸他管不着,但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出现在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他就是接受不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副驾上的人忽然开口。   这一路上原澈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林再山早就看出来了,但看出来不代表他想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是真累了,不想跟这小兔崽子多说一句废话。   “哥?”兔崽子又不死心地叫了一声。   短短一个字,如平地惊雷。   林再山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了,他猛地一脚刹车,直接把车停在路边。   车身一震,两个人猛地前扑又被安全带拽回椅背,原澈两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安全带,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下巴就被狠狠捏住了。   “你叫我什么?”林再山整个人贴过去,眼睛死死盯住他。   “我……我……”   原澈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整个人都磕巴了,可越担心越说不出话,挤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故意的吧你?嗯?”   林再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冷漠地看着阴影里明显不知所措的人。看到原澈吓成这样,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不是恶趣味,是那种“终于把场子找回来了”的痛快。   这让他迅速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已经被这小兔崽子牵着鼻子走了太久。   所以说,人不能为了钱装孙子,自己之前真是拿人家手短,小基佬说喜欢温柔的,他就真装起温柔来了,给他好脸色给多了,导致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挑衅。   叫他哥?几个意思?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了是吧?没有小白脸的时候天天黏糊,有了小白脸连装都不装了?   林再山越想越气,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可原澈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原本充满恐惧的脸居然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正纳闷,被掐住的人却缓缓开了口——   “原来你不想跟我离婚吗?”   这话直接把林再山问懵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炽热。   “刚才是因为我叫你‘哥’生气了,对吧?”   “……”林再山答不上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个“不是”都挤不出来。更可怕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故事正在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狂奔。   “我真的以为你要跟我离婚了。”原澈继续说着,声音都开始发颤,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老公,虽然我也有点生气,但是很快就好了,你可能不知道,我今天一天都很担心,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林再山皱起眉,整个人被绕得晕头转向。这人说什么呢?什么离婚?什么生气?他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你知道吗?”原澈忽然直起身,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捏着下巴的手,“我今天从早上开始都不敢叫你老公了,因为担心你不高兴……”   他顿了顿,然后在林再山诧异的目光下,整个人倾身过来。   车厢本就狭小,这一凑,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林再山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度,能闻到那股似有若无的酒精气味,这让他感到有些不适,他想往后躲,后背却已经抵死了车门。   “原来妈妈说的是对的!”原澈继续感叹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看来真的是我想多了!”   林再山被他看得发毛,恍惚间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去观察原澈的表情,试图弄清这人在发什么疯。可看来看去,除了一双盛满了爱意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发现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那么点儿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公……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林再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沉闷而有力,这种不寻常的节奏让他感到陌生又惶恐。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原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心跳这么快是被这个小基佬给气的!!   “不可以!”他忍无可忍地吼出来,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你给我退回去!”   这一嗓子把原澈吓了一跳,但那张脸上很快又恢复了欣喜的表情——那种被吼了还一脸高兴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他连忙照做,乖乖拉开距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老公,只要你不跟我离婚,我什么都听你的。”   林再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不是什么都听我的么?   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你给我等着”的冷笑,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小崽子从头到尾捋一遍。   “行,”他冲原澈点点头,声音沉下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平时做的很多事,我都看不惯,今天我跟你说完,以后我不想看到你做第二次。”   他顿了顿,目光在昏暗中定定地看着原澈:“听没听到?”   “听到了!”原澈连连点头,“老公,你继续说,我都记着呢。”   林再山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里的烦躁总算被这股掌控感压下去一点。   “首先,刚才那个地方没有正经人去,明白么?我不希望在那种地方看见你。”   “可是今天是妈妈让我去交朋友的——”原澈连忙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林再山抬手打断他,“要不然我今天怎么知道你在哪?”   “可——”   “你闭嘴。”林再山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后我妈说的话,你不需要都听,你这么大人了,一点主见都没有吗?林文郡那小子天天混得醉生梦死,你们能指望他给你介绍什么朋友?”   “可是我确实没有朋友……”   “朋友很重要么?”   “妈妈说很重要。”   “你还提她?”   “对不起……”   这个认错态度让林再山很满意。他冷冷地扫了原澈一眼,继续往下说:“第二件事,以后不要和我提买手机的事情。”   一听这话原澈来了精神。   这么看,林再山果然是因为昨晚要买手机的事生气的。他其实早就检讨过了——林再山家里连电视都没有,怎么可能负担得起手机这么高端的东西?现在在他眼里,手机已经成了一个很神圣的物件,绝不能随便提,更不能随便要,不然老公会生气的!   “好,我以后再也不提了!”他一脸虔诚地向林再山保证。   不错。林再山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原本的火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那么现在,就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小基佬的情夫,那个小白脸。   他借着路灯的光,瞥了一眼黑暗里原澈那张忠诚又狡猾的脸,心里犯了难。小白脸这事是真挺难办,按理说他手不该伸那么长,毕竟那是人家基佬之间的事,他又不是基佬,跟着凑什么热闹?   而且两个人这个婚姻情况实属特殊。他能给原澈立的规矩,不过是面上的条条框框,除此之外还能要求什么?忠诚吗?别说小基佬了,他要是有喜欢的女人,他也做不到忠诚。大家都是男人,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性格强势是一回事,但他绝不双标——自己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   “最后一点。”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你自己的感情问题,我不想过问太多,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要做得太过。”   原澈眨了眨眼,又皱起眉,显然没太听明白。   林再山有些无奈地瞥他一眼,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你想做什么也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太过。只要面上的事你做体面了,我肯定不能亏待你。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合计去吧。”   这话说完,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再山看他那一脸蠢样,更无奈了,但他心里也劝自己,脑子不好的人消化这些话确实需要点时间。反正该说的都说完了。   “行了,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了?”他用询问蠢货的口吻问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调侃。   对面的蠢货先是茫然地摇摇头,随即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猛猛点头。   “问。”   该说的都说了,还能问出什么花儿来?时候也不早了,林再山说完便准备把车往家开。   他单手点火,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正准备往后倒一把,旁边那位适时开口——   “老公,你是处男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新!   隔壁《贪吃树》已经更新到7万字了,下周入V+爆更,一直在攒那本的朋友们可以去追更啦!   关键词:年上/伪骨/恨海情天/对抗路   人设大概是经典的*控场攻X疯批受*   依旧帅0,依旧狗血快节奏,依旧攻洁受不洁   连载期非常非常需要追更读者的支持,迈迈鞠躬感谢! 第29章 狂扁大肥兔   林再山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还没停稳,整个人先往前冲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盯着原澈。   原澈眨眨眼,表情非常无辜,甚至还有点期待,这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彻底把林再山惹毛了。   这一刻,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男人调戏的无奈。虽说原澈之前天天管他叫“老公”,一开始听着刺耳,后来也就习惯了,毕竟之前交往的女朋友也这么叫。但现在不一样,这个小基佬居然问他这么露骨的问题!   太不像话了!   林再山深呼吸了好几次,火气愣是没压下去,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原澈的耳朵。   “啊——”又是那声熟悉的惨叫。   这一声痛苦的呼救让林再山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看着昏暗里原澈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某种施虐的欲望像烈火一样烧起来。   想知道我是不是处男是吧?   他眯起眼,另一只手忽然狠狠掐住了原澈的胳膊内侧。哪怕在最愤怒的时候,他也留着一丝理智——掐内侧不容易留印,不好退货。   但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刚上手原澈就嗷嗷直叫。   越叫他越兴奋。   你个小流氓!老子还治不了你了!林再山越掐越来劲,两只手齐齐上阵,上次出这么大力气还是在健身房撸铁。行啊,最近工作忙,没时间撸铁,直接撸基佬了。   原澈的惨叫声在车厢里此起彼伏,林再山彻底上了头,干脆把副驾的座椅放倒,整个人K坐到了不断求饶的人身上。   原澈看着身上的人明显一愣。   林再山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忽然松了手,原澈一只手捂耳朵,一只手揉胳膊,以为终于解脱了。然而一抬眼,却看见林再山勾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   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有点坏、有点痞、还带着点“你完了”的笑。   好帅!   好迷人!   好……好奇怪?   果然,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再山反手打开了车载音响,重金属摇滚顿时炸裂,原澈被吓了一跳,然而更吓人的是,身上的人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林再山一只手狠狠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他大腿根。   疼痛来得更剧烈、更难以忍受。原澈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来,尖锐的叫喊声融入金属摇滚里。渐渐地,他甚至分不清是音响在叫还是自己在叫,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头发被拽得一跳一跳地疼,被掐的腿也开始发麻。   而林再山,终于在他的挣扎中放声大笑起来。   原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放肆的笑脸,在震天响的音乐里渐渐平静了不少。   此时此刻的林再山虽然在迫害自己,可原澈发现,他第一次见林再山这么开心。如果说那个雨夜,林再山是因为捉弄自己而幸灾乐祸,那么此时此刻,他的快乐更加纯粹、激烈、毫不掩饰。   意识到这一点,他下意识放弃了挣扎,两只手紧紧抓住座椅两侧,虽然很疼,但可以忍受。这种程度的疼痛,和小时候被大哥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最重要的是,林再山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一想到林再山此时此刻的笑容只属于自己,他就感到无比的激动,无比的幸福,无比的——   “卧槽!”   身上的人忽然停下动作,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   原澈还没回过神,只是痴痴地和他对视,直到林再山的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了下面,他才跟着看过去。   空气凝固了。   只有聒噪的音乐在车厢里来回震荡。   “啪——”   一声脆响,林再山一巴掌抽到了原澈的胳膊上。   这一次,原澈没叫,甚至没动,他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处,茫然又无助地看着林再山。   这副故作无辜的样子再次点燃了林再山。他深吸一口气,逃命般跨回驾驶位,一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起,他头皮就一炸一炸地发麻。   妈的。   居然给他抽爽了!!   他伸手一把关了音乐,随即又降下车窗想要吹吹风降火,车窗刚开了一条缝,身旁一直沉默的人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林再山身体一僵,扭过头刚要发作,就看到原澈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央求道:“能不能不开窗?我有点不太方便呢。”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消退的()起,又扯了扯衣摆想盖住,林再山冷眼瞧着那副羞涩少年模样,心里半分怜爱都没有,有的只是几乎快要压制不住的厌恶。   “不方便?”他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甩开原澈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还要脸呢?”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是有点重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眼下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刚才那个触感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这辈子他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上学时被男人表白过,但也仅仅是表白,眼下就算稀里糊涂和男人结了婚,这段时间也都是搂搂抱抱的小打小闹。刚刚那一下,比抱小基佬一万次都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非要说的话,最让他感到不适的就是——刚刚无论从视觉上还是触觉上,他第一次清晰又充分地感受到了对方是个男人。   是的,男人。   一个青春洋溢、一点就着的年轻男人,而且那个“一点就着”,是对着他来的。   一想到这,林再山就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他瞥了一眼副驾位上已经满脸烧得通红的罪魁祸首,想说点什么,还是忍住了,只是扭过头,重新按下车窗键。   车窗刚降下一半,旁边的人又开口了。   “你……你怎么这样!”这一次,原澈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火气,“都说了我不方便!”   林再山一愣,这莫名其妙的脾气让他既疑惑又觉得新鲜。他又一次扭过头看向原澈,这次直接撞上一张气急败坏的脸,这人生气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再山看着那张带着怒色的脸,竟有些愣神,他惊讶地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原澈真的生气。   “是不是谁看到我这样你都无所谓?”原澈拧着眉毛,不依不饶地质问。   林再山这才回过神:“什么?”   “明明听清了还要问!”原澈盯着他的脸,那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如果是你有反应,我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现在是我了,你都无所谓吗?”   这话说完,林再山彻底懵了,他下意识想吼回去,可是一看那小兔崽子好像真生气了,再想想刚才把人一顿暴揍,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过意不去。   “你说什么呢?我没懂。”他刻意放软了调子,但硬邦邦的语气还是出卖了他。   “你还装!!”原澈又吼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大,“我现在问你好了!是不是谁看我,你都无所谓?哪怕现在路过一个人,看到我这样,你也无所谓?”   林再山愣了愣,下意识往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部位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原澈那张难掩落寞的脸。   一瞬间,他好像懂了那么一点。   “……外面没人。”他勉强挤出一句,有些不自然地把头扭过去。   原澈没再说话,也赌气般把脑袋拧到另一边,两个人各自冲着各自的方向,谁也不看谁。   车厢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再山坐在那儿,就算不看也知道,旁边那人肯定还在生气,没准比刚才更气。他谈过恋爱,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哄哄对方,不然说不过去。   可他转念一想——恋爱经验是用在女人身上的,男人还用哄吗?   算了。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些烦躁地瞥了原澈一眼,不冷不热地来了句:“就算有人,也看不到你那儿啊,你就担心些多余的。”   原澈还是不说话。连头都没回,脸冲着窗外,就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那后脑勺怎么看怎么倔。   林再山无奈,伸手把车窗按了上去。   “现在行了吧?谁也看不到了。”   没反应。   “喂。”他冲着那个冷漠的后脑勺喊了一声,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了,“你差不多得了啊。”   还是没反应。副驾上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铁了心不理他。林再山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正式告急。   “你给我转过来。”   他伸手拽了拽原澈的袖子。人没拽过来,袖子倒是撸上去了。尽管车内光线昏暗,林再山还是借着车窗外的光亮看到了原澈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他的手顿住了。   刚才掐人的时候光顾着生气,下手确实没轻没重,但没想到这么重。主要是这人到后面就不怎么挣扎了,他以为不疼了,没想到是忍着呢。   林再山盯着那些淤青,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再抬眼看向原澈后脑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人的后脑勺都带着点委屈的意思。   算了。林再山良知大爆发,难得道了句歉:“是我不好,下次一定尊重你隐私,行不?”   一听这话,原澈猛地回过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跟隐私没有关系!”   林再山看着越哄越来劲儿的人,也有点懵了:“那跟什么有关系?”   “……”   “说话啊。”林再山催促,他是真心发问。   没想到那人又把脑袋转过去了,又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再山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是真得改改。明明是自己被小基佬调戏了,就因为忍不住把他打了一顿,现在又要过来低三下四地哄人,还得去琢磨这小崽子的心思——这还有天理吗?   “我错了,别生气了,行不?”他又一次放软声调,自己都觉得这声音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这次原澈回头回得很快,眉毛皱在一起,颇为犀利地看着他:“你错哪了?”   林再山张了张嘴。错哪了?他哪知道错哪了?他只是不想再跟这个后脑勺说话了。   “我哪儿都错了。”他有些无奈地敷衍道。   可一抬眼看到小基佬那个憋屈样儿,又感觉这事没那么容易算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心一横——   算了,哄都哄了,还差这一下?   于是,他放手一搏般牵住了原澈的手。   这次不是拽,不是拉,是实实在在、五指相扣地握住了。   空气骤然安静。   原澈低头看着被紧紧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看一脸凝重的林再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烟花一样“嘭”地炸开了——   “老公!”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短短两个字,让林再山身体一僵。他看着小基佬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顿时敏锐地察觉到大事不妙!   二话没说,他直接点火挂档,一脚油门把车子滑了出去。   车子动了,手却没松开。小基佬十指紧扣地牵着他,手心热得发烫。   林再山单手扶着方向盘,在一声声让人毛骨悚然的“老公”中,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他看了眼身旁那个正偷偷看自己、被发现后迅速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人,又看了眼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人生第一次,他产生了想和一个人同归于尽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为周三零点,因为榜单的缘故,所以往后错了四个小时!不想等的朋友们可以第二天一起看~ 第30章 会见情敌   林文郡一大早就被林再山叫到了公司。   电话是助理打的,说是让把报价资料送过来,林文郡不敢耽误,挂了电话就开车往公司赶。其实他心里多少有点打鼓——昨晚大哥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但回家等了一晚上,也没等来兴师问罪的电话,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要是原澈真告状了,他昨晚就得被小姨电话轰炸,这么看,那小子嘴还挺严。   不过一想起原澈昨晚那张脸,他这心里又开始像猫挠似的,一下一下直痒痒。本来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饥不择食,谁成想早上一觉起来,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那人。琢磨来琢磨去,他心里也有数了——这是真惦记上了。   可惦记是一回事,怎么搞到手是另一回事。   眼下最大的难点甚至不是原澈的意思——他一gay圈小媚娃,想要谁不是手到擒来?他真正担心的还是大哥的态度,不是有句话叫兔子不吃窝边草么?毕竟是大哥的小舅子,给人家掰弯了,大哥能跟他算完?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落地窗前,林再山正靠在老板椅上看文件,听见脚步声后抬眼瞧了瞧,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林文郡小心翼翼地往桌前走,眼看人正忙着呢,也算是松了口气,他走到林再山对面,正要把资料夹递上去,却听对方淡淡说了句:“坐。”   就一个字,震得林文郡心里直哆嗦,他没敢犹豫,赶紧规规矩矩坐到对面椅子上,等着林再山发号施令。   可接下来林再山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文件,好像把他当空气一样,林文郡刚开始还老实等着,等了半天等不下去了,硬着头皮叫了声“哥”。   林再山没应,还是看文件,过了有那么大约两三秒,他忽然抬起头看,看定对面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文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脑袋低下去。完了,他心里大叫不妙。看来是自己高兴太早了,果然昨晚那事儿不能这么算完,这可怎么办?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琢磨了半天,想着不行就滑跪认错吧。不管怎么说先认了,林再山总不至于为了个小舅子就打他一顿。   想到这,他心里莫名多了点底气,可对面那人目光长久停顿,让他浑身都直发毛。算了,林文郡心一横,强定心神,抬头迎上去,却只见林再山眉头紧锁,视线锁定在他的额头上。   林文郡往上转了转眼珠子,这才想起来自己额头上还有伤。昨晚从停车场出来,黑灯瞎火的,被台阶绊了一下,额头磕在台阶棱上,青了一大块。   “哥——”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再山直接截住了。   “你和原澈打架了?”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林再山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遍怎么收拾这小子了。林文郡二十多岁的人了,天天跟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酒后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只是昨晚他到的时候那个氛围也不像啊?   “哎呦,你可误会我了,哥,”林文郡两手一挥,连声喊冤,“我是昨晚回家没看路,摔倒了!”   林再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买账。   昨晚上到了家洗完澡就睡了,他还真没注意小基佬身上有什么伤。他掐的是胳膊内侧,揪的是耳朵,拽的是头发……应该没别的了,还是说,就林文郡一个人挨揍了?   “真的啊哥!”林文郡急得直接站了起来,“不信你问你小舅子!我昨晚可什么也没干!我要真跟人打架了肯定告诉你,你给我几个胆子我敢骗你啊!”   林再山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样儿,目光在那块青紫上又停了两秒,琢磨了一下,感觉应该不是假的。   “行了。”他合上桌上的文件,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一会儿还有个会,长话短说。”   “好好好,”林文郡连声附和,“长话短说好。”   林再山斜他一眼,靠回椅背,厉声道:“以后老太太再让你干嘛,你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一定第一个跟你汇报!”   “然后,”林再山顿了顿,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以后你也少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林文郡连忙规规矩矩坐回去,还不忘点头:“好好好。”   “最后,”林再山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随即扬起声调再次命令,“你以后离原澈远点。”   “好好好——”林文郡下意识点头,随即发现不对,抬起头,很是疑惑地问了句,“为什么啊?”   林再山本来今天就压着火,被他一问彻底压不住了:“什么为什么?你以为原澈跟你一样吗?”   一听这话林文郡也有点不高兴了。什么叫“跟你一样”?他有些委屈地瞥了林再山一眼,心里那点不服气蹭蹭往上冒——你还真以为你那个小舅子是什么纯情小白兔呢?昨晚摇骰子的时候,那小子可比谁都牛。   就这?还“跟你一样”?   “你看什么看?”林再山彻底火了,“不服?我说的有毛病么?”   “没毛病……”林文郡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一句,目光往旁边一飘,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真是有了媳妇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连弟弟都不向着了,开始向着小舅子了。他又飞快地瞥了林再山一眼,那点阴阳怪气的话实在憋不住了——   “不过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劲儿,“我觉得小姨说得对,嫂子她弟弟是该见见世面,认识认识新朋友,我还没见过哪个年轻人,连个手机都没有的。”   一听这话,林再山脸色直接沉了下去:“他管你借手机了?”   林文郡一挑眉,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话!”林再山一只手直接拍到了桌子上。   这一下把林文郡吓了一哆嗦,他皱着眉看了林再山一眼,委屈道:“没……没有啊,小姨都嘱咐过了。”   林再山这才放下心来,心道老太太还有点正事儿。他又瞧了瞧对面的人,心里忍不住叹气——一看那人那没出息的样儿他就头疼。   昨晚临睡前他就想了,小基佬那么单纯一个人,跟林文郡待了一天,就问出那种不三不四的问题来了,想都不用想,就是这弟弟给带的。   今天他本来也想教育教育林文郡,可人现在往这儿一杵,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原澈都只是自己的“小舅子”,他一个姐夫,手伸那么长,管东管西的,着实有点奇怪了。   算了。他在心里劝自己,以后别让小基佬和这个不靠谱的弟弟打上照面就得了。   他刚打算放那人一马,就听对面传来一声嘟囔——   “不碰手机就好了吗?人家会写信呢?”   写信?   林再山猛地抬眼看向林文郡:“你怎么知道他会写信?”   “他告诉我的呗,”林文郡懒洋洋地看他一眼,有些得意地说,“还让我帮他寄信呢。”   林再山心里一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小基佬居然还真背着他给原思邈写上信了。   “你帮了?”   “没啊。”   “信呢?”   “还在我这儿呢。”   “行,”林再山松了一口气,“把信放下,你走人。”   “哦——”林文郡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封信,磨磨蹭蹭地放到桌上。   “那我走了啊,哥。”   林再山斜他一眼,忍不住提醒:“你脑门上的伤没好之前,不许回老太太家。听到没?”   “听到了——”   林文郡应了一声,扭扭捏捏地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林再山才拿过那封信。   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地址,字迹相当大气漂亮。他皱起眉,忽然觉得这个地址怎么这么眼熟?难道原思邈一直在他家附近住着?   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封严,只折了一下,翘着一道小口子。   他没犹豫,直接拆了,然后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信纸上第一行字分明写着——   “亲爱的小舟。”   刚到茶馆门口的时候,林再山心里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地方是助理查到的,说于一舟开的这家茶馆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高端系。林再山当时听完就冷笑了一声——茶馆就茶馆,还高端系,装什么装?   可真到了地方,他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门面不在主街上,拐进一条岔路才看到,他跟着导航沿着外街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虽然茶馆在市区,但是独一栋二层建筑立在巷子深处,外墙用的不是常见的石材,是一种灰中带青的陶土砖,垒得整整齐齐。   林再山在外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职业病犯了,心里忍不住算了笔账——这个设计和施工,没有靠谱的供应商和工头根本干不下来,普通搞投资的票友,砸钱也未必能做成这样。   这么看,于一舟这个人,不管感情上如何,至少在装修这件事上,眼光还是有的。但眼光好又能怎么样?他在心里又不屑地哼了一声,基佬的审美他见识过不少,那是他们那群人的天赋,他还不想要呢。   带着这股不屑,他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客气但不算热络:“先生,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都是预约制的,今天已经约满了。要不您留个电话,改天——”   话没说完,信纸上那位“亲爱的小舟”从楼上下来了。   于一舟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高领针织衫,配西裤,和几天前见面还是一个风格。下楼梯的时候脖子伸得溜直,步子迈得不急也不慢,林再山看着他走下来的样子,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每天都在家里练习怎么下楼梯?   看见林再山,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林总?你怎么来了?”   林再山站在前台边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他看了于一舟一眼,语气轻描淡写:“路过,有个朋友之前说你这儿不错,进来看看,没想到是你的店。”   路过就怪了。下午的会他特意推了,开车一个小时才到这儿,从看到那封信开始,这口气就堵着,不来一趟他总觉得咽不下去。   于一舟走下楼梯,朝前台摆了摆手,“我朋友,没事。”   小姑娘侧身让开。于一舟走到林再山面前,伸出手,姿态大方得体:“那真是巧了,来都来了,上楼坐坐?刚好新到了一批岩茶。”   林再山跟他握了握手,握了两秒就松开。   “行,那就坐坐。”   于一舟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目光很快,一闪而过。   可林再山还是立马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不用看了。”他微微侧过脸,语气平淡,“原澈在我妈家呢,今天就我一个人。”   说完,他没再看于一舟,自顾自地朝二楼走去,身后传来于一舟愣了一拍才跟上的脚步声。   林再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急不慢。虽然一想起于一舟刚才那个“找人”的眼神就觉得不爽,但心里那口气却顺过来不少。   作者有话说:   周四晚上八点继续(其实也就是今天晚上) 第31章 直男会基佬[一更]   其实打过照面后,他的心思就不在这了,盘算着上楼随便坐坐,喝杯茶就走,反正该说的都说了。   结果他一拐上二楼,脚步就顿住了。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孟朗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杯,正翘着二郎腿跟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的是李然玉,孟朗手底下的一个,具体做什么的他没细问过,反正是孟朗的跟班,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那种。如果他没记错,上次在会所里,孟朗跟他说于一舟就是李然玉带去的。   李然玉在对面,坐得比孟朗端正多了,正一脸认真地听孟朗说话,时不时点两下头。   两个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他。孟朗正说到兴头上,一抬眼看见林再山站在楼梯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表情从悠闲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我是不是眼花了”的茫然。   李然玉反应更快一些,他已经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往起欠,像是准备站起来打招呼。   林再山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于一舟的声音,低低缓缓,带着那种一贯的温润腔调。   “林总,您先请。”   于一舟从他身后绕过来,走到前面,做了个引导的手势,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窗边那两个人。   “孟总今天也过来了。”他礼貌介绍道,然后侧过头对林再山说,“林总,您应该都认识吧?孟朗孟先生,还有李然玉李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林再山和孟朗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既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就像在介绍两个同时来喝茶的客人认识一样。   孟朗这时候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立马起身。   “哥?”孟朗叫了他一声,依旧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调子,“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也来喝茶了?你不是说喝茶没意思吗?”   林再山看了他一眼。孟朗这个人,在外面再怎么人模人样的,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德行——一惊一乍,藏不住事。当初他就跟孟朗说过,茶馆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去的,泡杯茶还要找个专门的地方,累不累。现在被孟朗当面把这话翻出来,林再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   “路过,进来看看。”他说,语气不咸不淡,目光落在孟朗脸上,又扫了一眼旁边已经站起来的李然玉。   李然玉比他老板规矩多了,站得笔直,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林总”,声音不大,带着点下属见上司的本能拘谨。林再山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你们倒是有闲情逸致,”林再山说着,目光从茶台上的杯盏上掠过,两杯茶都喝了大半,旁边还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茶点,“翘班出来的?”   “没有没有,”孟朗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慌又心虚,“今天下午没事,我就是出来转转,正好然玉说想买茶,我就带他过来了。就一会儿,马上就回去。”   于一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出来,姿态自然而得体。   孟朗这时候才注意到于一舟还在旁边站着,赶紧把话题接上:“一舟,你认识我哥?我哥上次找你找疯了。”   这话一出口,林再山的脸色就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孟朗又补了一句:“就那天晚上,在我会所里,你把他小舅子——”   孟朗说到一半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因为林再山正用一种“你给我闭嘴”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看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每次都是他要说错话的前兆。   可惜这次说错的话已经说完了。   林再山感觉自己的脸皮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因为他最不想让于一舟知道的就是这件事。那天晚上好不容易在于一舟面前撑住了场子,现在好了,孟朗一句话全给他掀了底。   他说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反驳,于一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天晚上我和林总还有原澈又在他家里聚了聚,聊了会儿天才走,也是凑巧,原澈的姐姐,也就是林总的太太,也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思,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没有刻意替林再山遮掩什么,也没有把话往深处说。   孟朗本来就有点进退两难,被于一舟这么一接,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嘴已经跟着跑了:“对对对,然玉也跟我提过,这可太巧了!”   说完,他转头看林再山,脸上堆起笑来:“哥,那正好,一起坐呗?反正你都来了。”   他说着就往旁边让,把自己的位置空出来,又冲李然玉使了个眼色。李然玉立刻会意,把自己的茶杯和那碟茶点往旁边挪了挪,动作麻利又安静,一看就是平时伺候惯了的。   林再山站在楼梯口,看了看孟朗那张殷勤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安静站着的于一舟,也没再犹豫,直接在孟朗旁边坐下。   于一舟也跟着坐下了,他在茶台的主位上落座,刚坐稳就安安静静地拿起茶壶,给在座的每个人都续了一杯茶。   “尝尝,”于一舟笑看着他,“这泡比我们刚才喝的醇一些。”   林再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倒是也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儿,他看着于一舟抚在茶杯上的白皙手指,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原澈给他削苹果的样子,这么一对比,他更不屑了——这不挺会伺候人的么?原来是只在小基佬面前装柔弱,手段真是不高明。   “还不错,”他放下杯子,淡淡回了一句,“谢谢。”   于一舟不应声,只喝了口茶,视线却始终落在林再山脸上,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这个眼神林再山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情敌相见要比划比划的眼神么?表面上看是在看你的脸,实际上是在掂你的斤两,男人之间的较量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想到这,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行啊,跟我来这套,我什么眼神没接过?你一个开茶馆的,跟我玩雄竞这一套,还嫩了点。   林再山往后面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几分,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   他的指甲圆润,皮肤白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匀称紧实,青筋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肘弯,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行啊,不是爱看么?看,使劲儿看,倒是让这个小白脸看看什么叫做大众情人,什么叫做男女通杀。   “哥,”孟朗忽然凑了过来,“其实我今天本来也想找你。”   孟朗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最大的缺点也是脸皮厚,见这会儿气氛缓过来了,他立刻又活泛起来。   “就刚才,然玉还跟我说呢,”孟朗说着,朝李然玉那边扬了扬下巴,“我俩商量着想去云栖山庄待两天,正好一舟也说好久没去了,我们三个正合计这事儿呢。”   云栖山庄。林再山知道那个地方,在城郊的半山腰上,一个做高端度假的私人山庄,据说会员制,入会费不便宜。他之前有客户请他去过一次,环境确实不错,但他对这种地方一向不怎么感冒。   “然后呢?”林再山终于从于一舟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孟朗。   “然后就想问问你呗,”孟朗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你要是有空,咱们一起去?人多热闹,而且——”他顿了顿,像是怕林再山拒绝似的,赶紧又补了一句,“那边新开了个温泉汤池,私密的,你不是老说腰不舒服吗,泡一泡正好。”   李然玉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林总,那个汤池是独立的,不会有人打扰。”   这话说的恰到好处,虽然带着点下属跟上级汇报工作的意思,但话里话外林再山一听就明白了——知道你林总不喜欢应酬,专门挑的私密的。   林再山看了李然玉一眼。这人跟着孟朗久了,倒是学了几分孟朗的机灵,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林再山对这种“专门为你考虑”的说辞向来不太买账。   “我就不去了。”他言简意赅,也没打算找个理由。   孟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了:“别啊哥,就周末两天,又不耽误你工作——”   “行了,”林再山开口打断他,“你上次说的那个商场铺位,我帮你约了运营总监,下周三下午两点,你直接过去找他,提我名字就行。”   孟朗一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那个铺位他盯了大半年了,是城南新开的购物中心一楼最好的位置,他爸做皮具生意这么多年,一直想在一线商场拿个好铺位做形象店,但门槛太高,托了好几层关系都没递进去话。他上次也就是跟林再山吃饭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自己都没太当回事,没想到林再山记住了,还直接帮他约了人。   “哥,那个铺位——”   “人我打过招呼了,”林再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条件该谈谈,不用给我面子,但他要是故意卡你,你跟我说。”   一听这话,孟朗一下心里有底了,刚想上去和林再山热乎热乎就又被那人怼了回去。   “你天天别总想着玩,去山庄玩儿几天就得了,别耽误了正事。”   孟朗连连点头,末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哥,那你真不去了?”   “不去了,你们玩儿吧。”   说完,林再山便起身准备走人,可刚起来,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的于一舟说话了。   “林先生,”他仰脸对着林再山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微笑,“可以帮我邀请一下原澈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了一章,往下翻还有!   然后帮隔壁《贪吃树》叫卖一下!今天树宝也入V了!感兴趣的朋友请多多支持吧~(,,•́.•̀,,) 第32章 直男灵机一动[二更]   “天啊!!”原澈在车里几乎要弹起来,“你是真的要带我出去玩儿吗?”   “你能不能小点声?”林再山眉头一皱,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前排司机那儿瞥了一下。   两个人这会儿正坐在从林雅君家回去的车上。林再山的车在茶馆附近被拖走了,今天只好让司机来接。   “对不起。”原澈立马收声,乖乖道歉。他记得的,有外人在,不能太张扬,不能太高调,更不能管林再山叫“老公”。   “你是真的要带我一起去吗?”他又凑近了些,非要再确认一遍不可。   林再山斜眼看了他一眼,也没躲。大概是真习惯了,他现在跟这小基佬之间早就没什么“安全距离”可言。说得体面点是“熟了”,实话实说就是“认命”了。   “对,”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你想去么?”   小基佬瞪圆了眼,连连点头。   “我还没告诉你去哪儿呢,你就想去?”   “只要和你一起,去哪儿都行。”小基佬如是说。   林再山听完,心里莫名其妙地舒坦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所以要是没有我,你就不去了?”   “那也想去,”原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好久没出去玩儿过了。”   话一落地,林再山直接把手甩开了。   是的,这车开着,两个人的手一直十指相扣地攥在一起。昨晚过后,原澈只要逮着机会就非要牵林再山的手——睡觉牵,醒来牵,吃早饭牵,去林雅君家的路上也牵。这么一通“脱敏测试”下来,林再山也算是彻底认了:谁让自己先起的头呢,现在这苦果只能自己咽。   “你怎么了?”原澈一脸纳闷。   手又试图往林再山那边伸,果不其然,手背上立马挨了一下。其实原澈心里清楚,林再山既然甩开了,八成就是不想牵了,他就是想试试,到底是牵腻了,还是真生气了。   刚刚手背上那声轻响充分说明:是生气了。   “你怎么生气了?”他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林再山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不答反问:“你知道除了我还有谁么?”   “不知道……”   “你的好朋友,”林再山这才侧过脸,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小舟。”   这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全程都没错过原澈的表情。果然,那人一听见“小舟”,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叫他‘小舟’呢?”这口气一听就是有点不乐意了。   林再山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能叫?怎么着,就你能叫?”   话音刚落,原澈眼里明显蹿起了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怼回去,最后还是忍住了,盯着林再山看了几秒,紧接着恶狠狠地把头扭向窗外。   林再山看着那个熟悉的后脑勺,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行啊,又吃上醋了?   再联想到信纸上那句无比肉麻的“亲爱的小舟”,他简直要气冒烟了——不是,你俩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情深似海呢?   本来今天他也就是打算知会原澈一声,去不去另说,反正话带到了就行。毕竟这次是小白脸点名让他传话,他没办法像教林文郡那样装死,人家笑脸相迎,茶也喝了,话也递到了,他再端着倒显得小家子气。   可眼下看到原澈这个反应,他忽然觉得——这趟必须去!   不去不显得自己怂了?没自信了?还整上金屋藏娇那一套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   不对,这事儿已经不是什么“去不去”的问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人际关系里看过别人脸色?商场上是人家求他,情场上是人家追他,他向来是那个被争着抢着讨好的对象。   可现在呢?一个是他名义上的“老婆”,一个是他老婆的小老婆。俩人隔着他在那儿眉来眼去、争风吃醋,他倒成了那个被晾在一边的?   最重要的是,那个小白脸今天见面时看他的眼神,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摆明了就是把他当情敌看,很显然自己的存在已经让他感到了危机感。   要的就是这个!   他林再山快三十的人了,还能让一对基佬给孤立了?   这口气他不可能咽下去。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发火没用,甩脸子更没用——小基佬吃软不吃硬,他太清楚了。昨天把人揍了一顿,最后还不是他低头认错、主动牵的手?   得换个思路。   林再山把目光从那个倔强的后脑勺上移开,望向窗外,抱起胳膊,又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他倒也不是非要去见于一舟不可,更不是什么非得争个高低,说白了就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雄竞失败,输给一小白脸,丢不丢人?   更何况,小基佬平时黏他那股劲儿,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没准那人早就惦记上他了,只是脑子太迟钝,自己都没意识到而已。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而是去赢。不是争风吃醋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赢,而是让小基佬心甘情愿地把“亲爱的小舟”这几个字从脑子里彻底删干净的那种赢。只有做到这一步,他才能出了这口恶气,不然这事儿就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对,就是这么回事。   林再山很快在心里重整旗鼓,再侧过脸看向那个后脑勺时,心里的烦躁已经消了大半——爱闹脾气是吧?行,我哄就是了。   “原澈,”他轻轻唤了一声,另一边又一次熟练地牵住了那人的手。   可谁曾想,这一次,刚搭上的手就被原澈一把甩开,随后那人直接把手收了回去,全程连头都没回。   林再山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他感到既熟悉又意外。熟悉是因为之前交往的女朋友一生气都是这个操作——甩手、扭头、冷战三件套,他闭着眼都能应对。意外的是,同样的操作居然出现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也来这套?   他皱眉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没办法对原澈心平气和了——   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把原澈当男人啊!   就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把原澈当男人,所以才这么排斥、抗拒,甚至偶尔还感到恶心。有时候在气头上,还忍不住动手——跟男人动手多正常,他从小到大跟人打架就没输过。但如果把对方当成真老婆,那他肯定不能这么混蛋,别说揪耳朵掐胳膊了,原澈如果是他真老婆,那就只有老婆打他的份。   这么一想,一切忽然就云开雾散了。   按照这个逻辑,让原澈死心塌地跟着自己、把小白脸抛在脑后的办法只有一个——把小基佬当成大老婆疼!   对,就这么办。   正琢磨着,大老婆忽然悄悄把脑袋转过来了。大概是叫了他一声之后就没再吭声,那人有点纳闷,此时看向林再山的眼神里,委屈中带着那么点疑惑。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再山已经满血复活,在他看来,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了计划,就都好办。于是他没再犹豫,直接抬起一只手就要去摸摸大老婆的脸以示安抚。   手刚要递过去——   大老婆忽然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条件反射般地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林再山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以为自己又要揍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忽然想起昨晚原澈胳膊上那些青紫的淤痕,想起这人被掐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忍着……想着想着,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感觉从林再山心底冒出来,他本来充满恶趣味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下去。   “原澈?”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空气安静了几秒。   确认无事发生后,原澈才轻轻收起护着脑袋的手,试探般地看向林再山,可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原澈愣了好一会儿,才目瞪口呆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被林再山抱在怀里了,他甚至来不及好好享受这个拥抱,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前排的司机有没有注意到。   只是他刚抬起脑袋,就被林再山抬手牢牢地按回了回去。   “不要乱动。”林再山小声命令道。   声音闷在原澈耳边,听起来有点凶,但那只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原澈立刻不敢动了,只能老老实实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毕竟个子太高,这么缩着其实挺费劲的,但他还是拼命弓着腰,调整了好几个姿势,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窝进去的位置,才松了口气。   确保林再山抱得舒服了,他才小声开口。   “老公,万一司机看到了怎么办呢?”   “不可能看到。”林再山一口回绝,随后又紧了紧手臂。   原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开过车,从驾驶座的位置想看到后排很容易,他不知道林再山为什么忽然这么任性,明明之前立规矩的时候说得好好的。   难道是为了安慰自己吗?   如果那就是林再山的目的,那他确实成功了。原本他心里非常不好受,甚至暗下决心要和林再山好好谈谈关于于一舟的事。可这突然被人抱进怀里,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那些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的话,全都被这个拥抱堵了回去。   一想到这,他感到既甜蜜又无奈。林再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他在林再山面前,永远都不可能有胜算的。   就这样吧。   他把脸又一次埋进林再山肩膀,两只手也轻轻地抚上林再山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摸一件无比珍贵易碎的东西。   可一只手刚搭上布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公。”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你的西装外套呢?”   抱着他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两秒。   林再山张了张嘴,竟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的外套被他落在于一舟的车上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的内容,今天更了两章,大家不要漏看了!   还有就是,赚钱养兔老师为本文约了非常非常美味的人设图,欢迎大家移步到鱼塘动态品尝!   此图不仅完美贴合人设,氛围感也是一绝!作者本人已嗑晕……诚心邀请朋友们与我一起晕糖~   PS明天继续更新! 第33章 我想亲你   下午的时候,林再山开去茶馆的车因为停错地方,直接被拖车拖走了,等他从茶馆出来,才发现车没了。当时孟朗和李然玉还在楼上喝茶,只有小白脸下楼送他,林再山本想叫司机来接,于一舟却一再坚持要亲自送他。   他也没跟人家客气,毕竟刚才说话的时候有孟朗他们在场,有些话不方便当着面说,这会儿就剩两个人了,倒是个好好唠唠的机会。于是他道了声谢,就上了于一舟的车。   路上他也没藏着掖着,问了一路原澈之前在岛上的事。这就是他现在的优势——你们两个小基佬再心有灵犀,也不能搞到明面上来。这期间林再山不止一次察觉到于一舟想把话题往他身上引,但他偏不接茬,绝口不谈自己的私事,张口闭口都是原澈。   怎么着?他可是原澈名正言顺的姐夫,私底下唯一的丈夫,于一舟再难受也得憋着。   这场单方面“霸凌”小情夫的对话就这么持续了一路。临下车前,于一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主动加了他微信,林再山没犹豫,想加就加,直接把手机号报过去了。   不过为了在社交媒体上也震慑住对方,他故意没当场通过申请,心里盘算着回家就把那张在林雅君家吃饭的照片置顶。那顿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重点是画面里原澈出了半截身子,足够让某些人看清形势。   这一通操作下来,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小白脸吃瘪,走的时候连外套落在人家车上都没察觉,还是原澈这么一提,他才想起来。   “外套落在于一舟那儿了。”他抱着原澈,语气如常地说道。   奇怪的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大概是这一路已经把逻辑理清了,现在的他,眼里没有对“基佬”的恐惧,只有“迷死基佬让小白脸吃瘪”的胜负欲。   “你去和于一舟见面了??”   原澈猛地直起身子,轻而易举地从那个温情却短暂的拥抱里挣脱出来,皱着眉,满眼不满地盯着林再山。   “什么时候见的?”   这一下子来得突然,让林再山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被自己抱着的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小老婆,而是一个力量十足的大男人。刚才那个人之所以没挣脱开,纯粹是因为不想挣脱罢了。   “我问你话呢!”原澈忍不住催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但明显急了,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再山。   “啊对,见了。”林再山回过神,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撒了谎,“那个……是孟朗叫我去的,我不知道那是你朋友的地方。”   他顿了顿,脑子转得飞快,继续往下编:“他和孟朗那伙人认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他们说要去山庄玩儿,我想着还是带上你比较好,这不一回来就告诉你了吗?”   这话说完,对面人的脸色果然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林再山趁热打铁,往原澈身边凑了凑,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无比温柔:“怎么样?想不想和老公去?”   他问这话的时候,指尖故意在原澈手心上画了个圈,那人的手心温热,被他一碰,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林再山察觉到了,心里暗笑,却不急着收手,反而轻轻把玩起原澈的手指——揉揉指肚,捏捏指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一顿操作下来,原澈还没来得及答,脸先红了。   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烧得格外显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睫毛颤了颤。   林再山盯着他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就这?还搞三角恋?还“亲爱的小舟”?   他手指又紧了紧,把那只手整个握住了,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问你呢,去不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得意。   这一句不依不饶地追着问,果然让对面的人更手足无措了。原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看他,手倒是一直乖乖任他揉搓着,好不容易刚要开口,前排的司机忽然轻声提醒——   “林总,到了。”   司机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扰。林再山抬起头,本想让他熄火再等会儿,可原澈一听司机的声音,跟做贼似的,嗖地就把手抽了回去。   “我们先回家吧,姐夫。”   原澈难得用这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说完连看都没看他,直接拉开车门下了车。林再山有些莫名其妙地望过去,却见原澈关上车门后又迅速绕到他这一侧,拉开车门,俯下身子望向他,那架势分明是在等他下车。   林再山歪着头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嘱咐了司机第二天几点来接,便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车子缓缓驶离。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林再山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刚才在车里还红着耳朵躲躲闪闪的人,这会儿站得笔直,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怎么了这是?”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的意味,“急成这样?”   原澈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不说话了,但也没走,就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林再山难得有耐心,拉过他的手,歪着脑袋去找他的脸:“他就是一打工的,你还被他吓唬住了?”   “我不怕他。”原澈小声说,但没躲,任他靠过来。   “那你急什么?”   “……”   “说话。”林再山小声催着,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再不说你今晚一个人睡。”   这招果然管用。原澈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因为我想亲你。”   “什么?”林再山侧了侧耳朵,没听清。   原澈没再重复,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林再山,目光坚定而透明。   “我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想亲你,但我不要有外人在。”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再山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你会不舒服,我记得。”   作者有话说:   因为今天这章比较短小,所以就提前发了!下次更新是星期二,也就是三天之后啦!   除此之外,迈迈又上了新预收《失重游乐园》,这本剧情比较疯癫,还不太确定什么时候写,先发出来试试大家接受度如何。人设是阴郁攻X恶人受。双疯批,年上,超级狗血,攻洁受前不洁。   文案已出,希望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个收藏加速它的诞生!   非常需要(,,•́.•̀,,)迈迈鞠躬(,,•́.•̀,,) 第34章 我要和我姐夫睡   出发去山庄的当天早上,林再山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抱人,结果扑了个空。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人已经起了,客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又开始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噪音,可是没用,那个人明明已经故意放轻了动作,但架不住笨手笨脚,不是碰倒这个,就是撞上那个,反正就没消停的时候。   怎么就跟他说要带他出去了呢?林再山仰着身子望向天花板,第一千零一次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自从原澈知道要出去玩,心思就跟脱了缰似的,整天除了度假山庄什么都不琢磨。早上提,晚上提,临睡之前还要提。不光跟他提,跟他周围所有能搭上话的人都提。   林再山开会中途接到林雅君电话,按了又打,再按再打。林再山无奈,只好接起,结果林雅君一张嘴就问他冲锋衣要哪个颜色。林再山疑惑,什么冲锋衣?   “就是小原说你们要出去玩,我们在商场逛街买衣服呐。”   “……”   林再山在办公室批文件,助理推门小步走进来,面露难色。   “林总……有电话可能需要您接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林再山没抬眼,这种事也要拿来问?   “电话那边的先生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您商量,度假有关的……”   “……”   加班到晚上,林再山坐车回家,临下车前司机回头谨慎地问了一句:“林总,明天是不是不用来接您了?”   林再山皱眉,对上司机视线,刚要开口,想想算了。   “对,周二早上来就行。”   “明白,”司机恭敬点头,“原先生嘱咐过,周二上午十点钟再来。”   “十点钟?”   “……说是去度假村三天两夜,他想让您多睡一会儿。”   “……”   林再山算是看明白了,原澈的脑袋跟机器人是一个系统——需要你输入详细的指令,只要指令对,结果肯定对。但最闹心也是这点:你少说一句都不行,一条指令漏输,整个系统全崩。   于是两人到达山庄后,林再山下车前把该复习的知识点又帮着原澈过了一遍。   初级知识点: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叫“老公”,不能在公共场合动手动脚。中级知识点:休假期间严禁电子产品,严禁各种跟原思邈有关的话题。高级知识点:不可以随便亲人。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亲你了呢?”机器人在临下车前对高级知识点又一次提出质疑。   “我不是说了么,”林再山一只手熟练地摸了摸机器人的显示器,“我比较保守,这才结婚多久,就亲亲我我、搂搂抱抱的,太不像话了。”   机器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林再山的手背,这才推开车门。下了车习惯性地绕到林再山那侧,帮他开了门,两人才一起往山庄酒店里走。   度假村不算大,但设计得十分讲究,主楼是几栋错落的现代建筑,灰白色调,线条干净利落,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倒映着天光云影,人坐在里面,周围的树和山都尽收眼底。   入口处只有一道低调的景墙,墙上开着几何形状的窗洞,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竹影摇曳。再走近些可以看到全自动的大堂门,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冷气裹着淡淡的柏木香扑面而来。   前台在左侧,一面巨大的石材背景墙从地面直通到顶,纹理像泼墨山水般自然。休息区在右侧,几张低矮的皮质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张实木茶几,上面摆着几盏茶和许多各式各样的小碟点心。   孟朗他们已经在了。   孟朗靠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正跟旁边的李然玉说着什么,看到他俩进来,抬起手招了招。   “哥,来了。”   于一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先在林再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到原澈身上,嘴角微动,刚要开口——   “房卡呢?我们先上去放行李。”   林再山直接顺势把话接了过去,语气相当自然,好像本来就打算先问这个,而且这话是对着孟朗说的,于一舟见状也没多言语,只是冲原澈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原澈拎着行李就站在林再山身后,没吭声,林再山看不见他什么表情,也顾不上看。   “哥你先坐下歇会儿啊,开了一路的车不累么?”孟朗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房卡递过来,“我这茶还没喝两口呢。”   “你喝你的,我放完下来喝,一样。”林再山接过房卡,又朝于一舟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示意原澈走人。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房卡,皱了下眉:“为什么是两间房?”   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但出于对原澈的了解,林再山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还没等他开口,孟朗先把话递了过来。   “当然是两间房了,”他笑望着原澈,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思,“怎么,你还想跟你姐夫住一间?”   说完他看了林再山一眼,想讨个乐子,但林再山的脸色却不太好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一舟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原澈的习惯是需要和其他人睡一个房间才行,”他看了眼原澈,又把视线投向孟朗,“之前在岛上,有专门的人陪他在一个屋子睡觉的。”   孟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么回事啊!哎呦,原家小公子失礼啦,我要知道就给您专门带个人了。”   孟朗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这会儿听到这么个新鲜事,打趣起来更是不知深浅,原澈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就差把“他有病吧”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林再山来回扫了一眼,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训孟朗一句然后把人带走,于一舟却又抢先开了口——   “要不原澈今晚就和我一个房间吧,我的是套房,空间也大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招牌式的微笑,目光在原澈脸上停了一瞬,又仰脸看向林再山,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林再山冷眼瞧着小白脸这副虚头巴脑的模样,心里要多烦有多烦。   怎么着?这才刚见面,就迫不及待要宣誓主权了?又是知道原澈的习惯,又是主动邀请同住,显得你多体贴、多了解他是吧?   “不用了。”他一口回绝,连个犹豫都没打,“原澈跟我住就行,我的也是套房,就不麻烦你了。”   “害,这是干嘛啊!”孟朗这个不长眼色的又适时插了句嘴,一脸不以为然,“套房再大,两个人住也不方便啊。”   说完他伸手去口袋里摸手机:“这样,我打电话叫个阿姨过来在卧室隔壁陪小公子睡不就完了?多大点事——”   “你行了。”林再山实在忍不住吼了他一句,“都说不用了,你献什么殷勤?”   孟朗“啧”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我这不是——”   “你还犟?”林再山直接拿手指着他。   其实这种有来有回的拌嘴,是他和孟朗相处的常态。孟朗有时候就是犯贱,故意惹林再山骂他几句才舒服,但这氛围在外人看来确实有点像吵架——李然玉早就见怪不怪了,端着茶杯看戏;倒是于一舟不太熟悉,有些担忧地来回看着两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原澈忽然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林再山的手腕。   没有用力的拉扯,只是很自然地搭上去,随后人往前贴近了一步,有点劝架的意思,却没对林再山说什么。   “不用了,谢谢你。”他看向孟朗,语气诚恳,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和我姐夫住一间就可以。”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原澈倒是不管这些,说完就自然地松开了林再山的手腕,又侧过脸跟于一舟打了声招呼,然后拎起行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林再山站在原地,余光捕捉到于一舟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腕,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挑了挑眉,嘴角差点没压住。   “行了啊,”他轻笑着打了个圆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别起高调了,都是套房,住哪儿不是住。”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于一舟一眼,才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他心里那个舒坦劲儿一阵一阵地往上翻。可舒坦完了,又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指指点点——天天说人家小基佬,结果自己真跟小基佬较上劲了,不也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也不怪他,虽然幼稚,但确实好玩,尤其是看小白脸吃瘪那个样儿,真爽啊。   他正笑眯眯地琢磨着,一抬头,发现原澈拎着行李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林再山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   原澈没理他,还是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目光定在前方某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好像……看到我姐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为星期四晚八点~ 第35章 基佬失魂落魄   林再山心里一沉,慌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只有大堂角落里一株巨型绿色盆景,枝枝叶叶的,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真的看到了。”原澈扭过头,一脸认真地重复,眼神里却带着点不确定。   “你肯定看错了。”林再山嘴上说得笃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关于原思邈的行踪,他还真找人查过,派出去两个人,都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唯一能确定的是,原思邈好像比原澈还早离岛。离岛之后呢?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找不着。   找不着更好,林再山在心里嘀咕。原思邈那个疯子,还是让原澈离远点最好,更何况这小基佬已经很久没提要见姐姐了,估计对原思邈感情也没多深,姐弟情这种东西,淡就淡了吧,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么盘算着,林再山半哄半骗地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套房。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可没想到,自打这个小插曲之后,原澈就像是被人勾走了魂儿似的,总是无精打采、心不在焉。   下午一群人约着去湖边走走,原澈跟在队伍最后面,步子慢吞吞的,一看到有年轻女孩路过就会分神瞧一瞧,林再山走两步就得回头看一眼,生怕这人走着走着撞树上。于一舟倒是贴心,特意放慢了脚步跟原澈并排,温声问了句“是不是累了”,原澈也只是摇摇头,连个正眼都没给,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朗在前面咋咋呼呼地指着水里的鱼喊李然玉来看,李然玉配合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瞧见原澈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声问了林再山一句:“原先生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林再山扯了个笑说没事,心里却直打鼓。   后来孟朗提议去玩皮划艇,说是来都来了不下水可惜,李然玉第一个响应,于一舟也点了头,原澈没什么表情地跟着上了船。结果划到湖中央的时候,林再山发现原澈的桨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船在原地打转,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于一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想去帮他调整握桨的姿势,手还没碰到,原澈忽然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把桨换到另一只手上,正好避开了。于一舟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又自然地收了回去,笑了笑没说什么。   孟朗在另一条船上看见这一幕,乐呵呵地喊:“小舟你别操心了,人家有姐夫呢!”说完还朝林再山挤了挤眼。林再山懒得搭理他,划到原澈旁边,用桨轻轻碰了碰他的船身:“想什么呢?”   原澈这才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过了两秒才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鬼才信。   傍晚回酒店,孟朗张罗着去泡温泉,说是订了私汤,原澈跟去了,但全程缩在池子角落里,下巴搁在水面上,两眼直直地盯着雾气发呆。李然玉递了杯姜茶给他,他接过来倒了谢,却捧在手里半天也没喝一口。   大概是见原澈兴致不高,于一舟也没再招惹对方,泡温泉的时候直接坐到了林再山旁边,偶尔还会搭几句话,但林再山也就敷衍几句,显然兴趣寥寥。   他靠在池壁上,无论跟谁说话,注意力都放在原澈身上,一个晚上隔着袅袅的水汽看了人好几眼,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是真烦。倒不是烦原澈,是烦那个让原澈变成这样的人。原思邈这个人,他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没什么好印象,疯疯癫癫的不说,就冲她对原澈那个态度就知道她这个姐姐当的不怎么样,谁家姐姐抓起花瓶就往弟弟身上砸?但这话显然不能和原澈说,尽管林再山不想承认,原澈的态度已经说明,这人的心里还是挺把那个疯姐姐当回事的。   想到这,林再山不禁把身子往水下沉了沉,心里开始盘算着要不要找人去帮着找找原思邈。   万一……是说万一,原思邈真的也在度假村呢?   一群人从温泉出来,换了衣服,往餐厅方向走。餐厅在主楼顶层,巨大的落地玻璃把傍晚的霞光都映了进来,木质桌面上摆着简约的陶瓷餐具,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   原澈和林再山先到的,其余几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是去还浴袍钥匙,结果半天没上来。后来李然玉发了条消息说孟朗把手机落在更衣室了,三个人正回头找呢。   林再山坐下来翻了翻菜单,随口问了原澈两句想吃什么,对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再山起初没太在意,自顾自地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可等人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从温泉出来这一路,原澈几乎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那种之前的抑郁惆怅小基佬风,而是满脸不高兴都是冲着他的怨夫风。这又是怎么回事?林再山眉头微锁,忽然犯了难,难道还是因为惦记姐姐?可惦记姐姐的话,对他也不至于这个态度吧?他又没惹他。   “原澈。”林再山放下筷子,转过身正对着他。   原澈垂着眼,还是板板正正地坐在那里,没抬头。   “你怎么了?”林再山压着性子问。   沉默了几秒。原澈忽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刚才让我有点难受。”他说。   林再山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泡温泉的时候,”原澈盯着他,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你离于一舟那么近做什么?”   林再山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这个改天再说吧。”原澈又把头扭向窗外,不再看他。   林再山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他其实知道原澈这句“算了”的言外之意——不是真的算了,是“我已经很难过了,不想再纠结这些事了”。   读懂这点的他,反而心里更不是滋味。   原思邈的事情他暂时还帮不上忙,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小白脸的事,他还有能力让对方好受点。不就是吃醋了么?不就是觉得他跟于一舟走太近了么?这事儿他解释清楚就行了。   说到底,他这几天光顾着自己舒坦,光顾着琢磨那点“雄竞”的小心思,却忘了身边这个人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个人闷着难受。   何必呢?本来人家就想姐姐,想得魂不守舍的,自己还在这没轻没重地逗俩小孩玩儿,多没劲。不如就把话说明白了,让原澈放下心来,心里也能好受点。   “你听我解释。”林再山拿手碰了碰原澈的胳膊,语气放软了几分,“我平时就是逗你的呢,我对那个小白——”   不对,不能在原澈面前叫“小白脸”,人家有名有姓。   “……我对你的那个小舟——”   门被推开了。   “找着了找着了!”孟朗的大嗓门先人一步地闯进来,“手机掉椅子缝里了,找了半天——”   李然玉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两杯不知道从哪儿端来的饮料。于一舟走在最后,神色如常,目光扫过原澈和林再山,然后直接走到林再山旁边,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林再山眼皮一跳。   这人怎么偏偏往这儿坐?全场那么多空位,非得挨着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这把椅子坏了,”他强作镇定地解释,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你还是去和孟朗他们坐吧。”   他余光瞥了一眼原澈,那人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林再山觉得自己这一波操作应该能加点分。人家刚跟他说吃醋了,他转头就让小白脸挨着自己坐,成什么事了?太不讲究了。   于一舟站在一旁,明显有点发愣,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倒是孟朗大惊小怪地来了句:“这椅子还能坏呐?”   话音刚落,旁边的李然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孟朗顿了一下,看了看李然玉,又看向林再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立刻打住,捧起菜单,生硬地转了话题:“点菜了吗?都点了什么?我再加两个,饿死了——”   李然玉适时加入讨论,低头指着菜单上的菜品小声说着什么,气氛总算正常起来。   于一舟愣了一会儿,也没强求,转身就要去对面坐下。   林再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出有点小家子气。他想了想,站起来叫住了于一舟。   “你来我这儿坐吧,”他朝于一舟抬了抬下巴,又指了指自己原来的位置,“我去对面。”   刚才就该大大方方把位置让出来。一来,他自己离小白脸远点,原澈总该放心了;二来,让于一舟挨着原澈坐,两个小基佬凑一块儿,还能互相说说话。原澈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又因为姐姐的事难过,他也没别的辙,让他的小老婆过来哄哄,兴许还能多吃两口饭。   他这么想着,刚要迈步往外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我们一起坐不可以吗?”原澈有些不解地问,脸上又是那副不快的模样。   林再山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于一舟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你们坐吧,”他笑了笑,语气随意,上前一步坐到了孟朗那一侧,坐下后就低头和孟朗一起研究菜谱,没让场子冷下去。   林再山见状也坐了回去,手腕上那只手这才松开。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那人这会儿又恢复了那副萎靡样儿。   这下林再心里是真犯起了嘀咕——   这什么情况…… 第36章 直男大彻大悟   菜上得很快,服务员推着一个小车过来,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   孟朗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怎么全是素的啊?肉呢?我要吃肉啊。”   他拿眼睛扫着桌上的菜,语气里全是不满:“这什么?炒时蔬?这又是什么?豆腐?还有这个——这玩意儿连油星子都没有吧?”   林再山没搭理他,伸手把那盘炒时蔬往原澈面前推了推,又顺手把一碗汤也挪了过去。   他能说自己点的全是素的么?不能。但事实就是他在翻菜单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原澈平时爱吃什么,然后挑着那些清淡的、没肉的,一样一样点了。不为别的,就想着这人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好歹让他塞两口进去。   孟朗还在那儿嚷嚷,李然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不是说要减肥么”,把孟朗噎得够呛。于一舟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安静地吃着。   林再山的注意力全在原澈身上。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原澈碗里,原澈低头看着碗,没动。他又盛了半碗汤,小心翼翼地推过去,原澈倒是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也就是一口,然后就放下了。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急得不行,但桌上人多,他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时不时地往他碗里夹点东西,嘴上还得装出一副“我就是顺手”的样子。   “吃点这个,味道还行。”他夹了一块藕片过去,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原澈“嗯”了一声,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似的。   孟朗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嘴里还塞着一块豆腐,含含糊糊地说:“对了,哥,我嫂子最近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们见见啊?”   话还没说完,原澈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去看原澈,只见那人的脸色更不好了,嘴唇微微抿着,筷子捏在手里,一动不动。   “你吃饭就吃饭,”林再山压着声音,拿筷子隔空点了点孟朗,“哪来那么多话?”   孟朗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懵,但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林再山收回目光,侧过脸去看原澈,那人已经把筷子放下了,碗里的菜几乎没动,就那口藕片咬了一半,搁在碗边上,看着有点可怜。   林再山想说什么,但对面还坐着人,他不好太明显,只能压着声音说了句:“再吃两口。”   原澈摇了摇头,没说话。   “就两口,”林再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原澈还是摇头。   林再山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原澈。   之前吵架,原澈说自己担心得吃不下东西,他还以为是这人随口那么一说,夸张了。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不仅如此,原澈那副黏黏糊糊的腻歪劲儿,似乎也是仅自己可见,在外人面前,这人端得比谁都体面。他以为原澈很随和,心很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却没想到这人固执起来比谁都拧,认准了什么事,什么人就一头扎进去,连个弯都不带转的。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一个更震撼的念头冒了出来——   刚才原澈扣住他手腕的那一刻,留的人是自己,而不是于一舟。   不是“别让于一舟走”,是“我们一起坐不可以吗”。不是怕他跟小白脸坐在一起,是……怕他走。   林再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原澈更在意的人,居然是自己?   他之前所有的逻辑——什么雄竞,什么让小白脸吃瘪,什么在情敌面前证明自己——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原澈喜欢于一舟,他跟小白脸争的是原澈的注意力。   可现在这个前提忽然被抽掉了。   如果原澈心里的人不是于一舟,那他这段时间都在跟谁较劲?那他还争什么?赢什么?他不是早就赢了吗?   按理说,被一个男人喜欢,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可奇怪的是,当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原澈身上试了试,好像也没那么排斥。   毕竟被同性恋喜欢又不意味着自己是同性恋,同性恋也有喜欢直男的自由,更何况是自己这种多金又帅气、要什么有什么的极品直男。人家喜欢他,那是人家的事,他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想到这,他放下筷子,余光又瞥了一眼原澈,那人正低着头,对着满桌子的食物发呆,要多萎靡有多萎靡。   哎,他叹了口气,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忽然就散了大半。   得意什么呢?人家心里全是你又怎么样?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魂不守舍,吃不下东西,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就算惦记的是你,那又管什么用?你能让他高兴起来吗?   原思邈的事帮不上忙,这个他认了,但原澈吃不下饭这件事,他总该有点办法吧?可问题是,应该怎么做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搂不能抱,不能像平时两个人独处时那样哄。他能做的也就是夹夹菜、盛盛汤,说两句不疼不痒的“再吃两口”。   可这些根本就不管用。   算了,林再山心一横,也没犹豫多久,直接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原澈的手。   两手相触的刹那,原澈显然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只是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他,林再山察觉到原澈的视线,却没有迎上,而是用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些青菜放到原澈的盘子里。   “再吃点,”他微微侧过脸,漫不经心地看向身旁的人,“这儿做的菜我吃着还行。”   说完便收回视线,夹起一口时蔬送到了自己嘴里,桌子底下握着原澈的手指却慢慢收拢,直到把那只冰凉的手完全裹在自己手心里。   原澈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林再山没再看他,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面上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原澈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又一下。   余光里,原澈终于拿起筷子,开始继续吃饭,比起进食,更像是往嘴里丢东西,一块接一块,吃得越来越快,桌子底下的手也被他握得越来越紧。林再山垂下眼睛,强压嘴角。   “你慢点吃。”他对着原澈小声说。   饭后,孟朗带着李然玉和于一舟去了酒吧,还要叫上林再山,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回绝了。   林再山带着原澈往套房走。一进电梯,原澈就又迫不及待地牵上了他的手。林再山没挣,一直到房间门关上才调侃了一句:“你牵起来没完了?”   原澈脸一热,赶紧松开了。   林再山笑笑没说话,从行李里拿了件衣服准备去洗澡。一打开行李包,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口朝上,袖子折在背后,棱角分明。常用的物件被原澈仔细用分装袋包好,充电线绕成规整的小圈,塞在侧袋里。拉开里侧口袋,里面装着他平时的常用药,甚至还有一副他偶尔会用到的耳塞——他都不知道原澈什么时候留意到的。   林再山蹲在行李箱前,手指拨了拨那副耳塞,某种几乎可以称为愧疚的感情涌了上来。   他拉上拉链,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关灯后,两人像往常一样躺在一张床上,两只手在被子底下牵在一起,却各怀心事。原澈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在黑暗里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林再山闭着眼睛,却精神紧绷。他尝试着从呼吸节奏中去判断原澈此刻的心情——可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用来解读别人的框架,套在原澈身上全都失效。他听不出他是难过还是平静,不知道他是在想事情还是什么都没想。   在一片沉静中,他再一次无能为力地意识到:他对原澈,完全是一无所知。   他的心情,他的喜好,他难过的时候是会流泪还是沉默,关于这些,他统统不清楚。他讨厌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更没办法对原澈的痛苦做到隔岸观火——虽然他甚至不确定原澈此刻是否痛苦,但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痛苦本身更让人烦躁。   仔细想想,之所以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澈喜欢的人一直是自己,并非是因为他感情木讷,而是他从未把原澈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来交往。从认识原澈的第一天起,他就轻飘飘地俯视他,用自己的思维去揣测他,把他当傻子、当小孩、当“小基佬”。反倒是原澈,看似呆呆傻傻,但回想起来,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全部是真的。   一直以来,阻止自己去了解对方的,并非是隔在两人之间的墙,而是他自己,那种明明已经身在其中,却又事不关己的傲慢。   他越想越烦躁。   尽管他不是同性恋,无法回应原澈的爱意,但作为一个男人,他没办法不负责任。尤其是现在,原澈一个人身处陌生的城市,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他,原澈还能依靠谁?   此时此刻,看到原澈紧紧地贴在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手,像大动物一样不离不弃跟着自己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种一直以来都在欺骗对方、戏弄对方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自责万分。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直接去床头够到了自己的手机。   双手分开的刹那,一直安静闭着眼睛的人也跟着起来了。如林再山所料,原澈一直没有睡着——此刻他正一只手撑在床上,用眼睛眼巴巴地追寻林再山的动向,像是生怕他要跑掉。   林再山拿到手机后迅速地回到床上,然后在原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将人拥入怀中躺下。   原澈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整个人僵在林再山怀里不知所措。林再山察觉到他的不安,没说什么,只是将搂住对方的胳膊又紧了紧。然后他点亮手机屏幕,滑到原思邈的号码,将手机递到原澈眼前。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出原澈半张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对着屏幕眨个不停。   “这是你姐姐的号码,对不对?”   原澈呆呆地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手机,一时间竟忘记了回答。   “说话。”林再山低头,耸了耸被原澈枕着的肩膀,温柔地催促他。   “对……对。”原澈应了,随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有我姐姐的号码呢?”   “我当然会有。”林再山有意逗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当初我要娶的可是你姐姐。”   话音刚落,原澈垂下眼睛,又不说话了。   林再山察言观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他收起笑容,又把手机往原澈眼前递了递,语气认真起来。   “不是一直吵着要给你姐姐打电话么?打吧。”   原澈看了看自己眼前亮着的屏幕,又看了看林再山的脸,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度假的时候不能用手机吗?”   “那是之前。”林再山一把把手机塞到原澈手里,动作干脆,“现在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几个小时更新!昨天也有更新,大家不要看漏了哈~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一,从这章开始,小情侣感情飞速发展~ 第37章 搞基被抓   原澈顿了顿,随后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林再山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原澈捧着手机,伸手轻轻一点,却把屏幕点到了发送信息的页面,他抬起头看林再山,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思。林再山伸手帮他退了出来,随即把号码拨了出去。   原澈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都绷紧了。   语烟乄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原澈的眼睛从期待慢慢变成了不安,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断了。   原澈愣了一下,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又贴回耳朵上,不敢相信似的。过了两秒,他重新拨了出去。   这一次响了一声,两声——然后直接进了语音提示,冰冷的女声机械地念着“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原澈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他慢慢放下手,转过头看林再山,声音低低的:“她不接……”   林再山皱了皱眉,他看着原澈手里的屏幕,电话号码没错啊。关机?刚才明明还响了好几声,怎么第二次就关机了?   “关机是什么意思?”原澈有些疑惑地问,“是不想接我电话吗?”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知道关机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状况显然就是看到来电之后主动关了机,所以他肯定不能跟原澈说实话。   “可能是没电了,”林再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手机没电了不就自动关机了么,正常。”   原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把手机递了回来。刚才那个笑容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失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又蔫了下去,比之前还要萎靡。   林再山接过手机,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搁,伸手揽过原澈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原澈没挣,顺势靠了过来,脑袋抵在他肩窝里,闷闷的,一句话都不说。   “你别急,”林再山声音温和地安抚他,“我有办法帮你找到她。”   原澈从他肩膀上抬起脸,“什么办法?”   “这你就别管了,”林再山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先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再山就带着原澈去了酒店大堂。   前台值班的是个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低马尾,见人过来先露了个职业微笑。林再山也没绕弯子,直接说想查一下昨天下午大堂的监控,找个人。   小姑娘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客气但很确定:“先生,不好意思,酒店的监控涉及客人隐私,没有相关手续我们是不能随意提供的。”   原澈站在林再山旁边,没说话,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林再山点点头,没为难她,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他也没寒暄,开门见山:“老周,云栖山庄这边你认识人不?我查个监控,小事儿。”   挂了电话,他对小姑娘说了声“稍等”,就转过头去看原澈。昨天晚上其实两个人都没睡好,一开始林再山本以为没多大的事,可原思邈那个反应让他心里也有点没底了。   要知道,他之前联系原思邈的是另一部手机,和昨晚原澈用的根本不是一个,也就是说原思邈在不清楚号码是谁的情况下就选择了关机,这怎么想怎么蹊跷。   “你饿不饿?”他压低声音问原澈。   原澈摇摇头。   站在对面的小姑娘看了两人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先生,您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林再山转过脸看她,笑了下:“找人。”   电话回得比他预想的还快。他接起来,那边说了几句,他“嗯”了两声,然后把手机递给小姑娘:“麻烦你接一下。”   小姑娘愣了一下,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懂了”的神色。她挂了电话,双手把手机递还给林再山。   林再山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她笑了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姑娘连忙摆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监控室在这边,我带您去。”   原澈跟在林再山身后,走了两步,忽然低声问了句:“你还认识这里的人?”   “不认识,”林再山答,“但总有人认识。”   监控调出来,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原澈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林再山站在他旁边,没有催,只是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停。”原澈忽然出声。   画面定格。林再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堂侧门的方向,一个人影正从画面边缘走过,只露了半张侧脸,步态匆匆,像是在赶路。   “这……这就是我姐姐。”原澈说,语气听上去明显有点急了。   林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转头问工作人员:“能查到她的入住信息吗?”   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翻了半天,摇了摇头:“先生,这个名字没有登记记录。”   “那她是从哪进来的?”林再山问。   工作人员又把监控往前调了调,追踪那个人影的轨迹,最后指着屏幕说:“她从侧门进来的,转了一圈,又从侧门出去了,这个侧门通向后面,那边不归我们山庄范围了。”   “不归你们范围?”   “对,”工作人员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山庄后面连着几个自然村,走路大概十几分钟,有时候村里人会过来这边,卖点山货什么的。那个人……看着不像住店客人,可能是从村里过来的。”   林再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是连绵的山和层层叠叠的树影,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坳里几缕炊烟。   “村子?”他重复了一遍。   “嗯,几个老村子,挺偏的,路也不好走,一般客人不会往那边去。”   原澈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睛,沉默了很久,林再山转过头,看着他耷拉着的肩膀,心里又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该自己先来探路,现在倒好,看完了,人更蔫了。这事儿办的……   跟小姑娘道了谢,林再山带着原澈往外走。本想着回房间再慢慢哄,可一扭头看见原澈那副模样,心就软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半路上找了条人少的走廊,拽着原澈就往里拐。   原澈现在的状态就属于那种宕了机的机器人,死气沉沉,任人摆布。林再山说什么他做什么,这会儿被拉到小角落里也没什么意见,看人的眼神都是虚的。   “咱开心点行么?”林再山凑近低声哄着,语气说不上凶,但也绝对不算温柔,“我这次出来推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就为了陪你,你还苦着个脸,再这样,以后都不带你出来玩了。”   其实林再山是想说几句软话的,可他实在不擅长哄男人,心里盘算的是甜言蜜语,这会儿一出口,怎么越听越像威胁恐吓呢。   “对不起……”受害者很快低眉顺眼地低头道了歉。   “啧,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再山要多无奈有多无奈,“你担心你姐,我知道,但你信我一回行不行?”   原澈闻言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你信我就行了。”林再山懒得再解释,“明天我让孟朗他们先走,我带你去她说的那个村子,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回家我派人继续找。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肯定让你见着你姐。”   一听这话,原澈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   “真的。”林再山说。他本来想加一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但想了想,自己好像骗过不少次,这话说出来心虚,于是改了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原澈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上去,弯到最后,整张脸都亮了。他一把抓住林再山的手,一脸兴奋地大叫起来:“老公!你真好!”   林再山现在已经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完全脱敏了,被摸了连眼皮都不带跳一下的。但看到原澈那个笑,他心里也跟着舒坦了,不是那种“我真厉害”的得意,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看着这人终于高兴了,他自己也高兴。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伸手就抚上了原澈的脸。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原澈没躲,反而笑眯眯地歪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林再山看着他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拇指在他颧骨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哄好了是这副模样,还挺好看。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孟朗的大嗓门。   “哥?哥你在哪儿呢?早餐还吃不吃了——”   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走廊的另一端,孟朗一行人钉在拐角处,张嘴的张嘴,瞪眼的瞪眼,三个人全部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四晚八点 第38章 初吻(?)   电光火石间,林再山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他完全慌了,也顾不上思考那么多,猛地抬手拍到原澈脸上,力道不重,但声音脆响,   “这破地方,蚊子真多。”林再山收回手,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掌心。   原澈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   这一巴掌不疼,但是来的很诡异,他眨了眨眼,根本反应不过来——打蚊子?走廊里哪来的蚊子?   等扭过脸,顺着林再山的目光转过头,看到走廊拐角处那三个人,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打蚊子,是不能让别人看到,恋人之间摸脸可以,但是姐夫小舅子这样就说不过去。多么简单的道理。   原澈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幽怨地看了林再山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经过那三个人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孟朗下意识想叫他,嘴刚张开,人已经过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林再山站在原地,看着原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一沉,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蠢的事。   但戏还得演下去。他转过脸,朝那三个人走过去,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甚至还叹了口气:“这山里蚊子真够毒的,追着人咬。”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赶另一只蚊子。   孟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再山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李然玉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走吧吃饭”,于一舟自始至终没抬头,三个人各怀心思地转身往餐厅方向走了。   林再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确认那三个人不再回头看自己,脚下一拐,步子瞬间快了起来。   开始只是快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还没跑出几步他就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先是装模作样地说“蚊子”,现在就夹着尾巴追人,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原澈走得很快,已经穿过大堂,往电梯方向去了。林再山在后面追,又不敢喊,只能不断加快脚步,终于在电梯口赶上了。   他伸手按住了电梯门。   原澈站在电梯里,冷冰冰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林再山跨进去,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密闭安静的空间内,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原澈。”他叫了一声。   原澈没动。   林再山伸手去碰他的肩膀,刚碰到,原澈就往前挪了一步,躲开了。   “我不是故意的,”林再山又凑上去,语气别别扭扭,“刚才他们看到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就是——”   “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原澈抢先把话补全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林再山。   “我知道我没名没份,我知道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你的小舅子,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没跟你要过什么。”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但你拍我那一下,我真的很难过。”   这话其实说得并不重,但林再山向来吃软不吃硬,刚才确实是他做错了,再加上这几天就对原澈心中有愧,这么可怜巴巴的一句话在这个节骨眼上砸下来,简直比戳他脊梁骨还难受。   “你听我——”   话没说,电梯门开了。   原澈转过脸,直接走出去了,林再山立马跟上,心里又急又气,刚才那点和男人亲密被发现的羞耻劲儿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   原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三步并两步也追不上,其实不是追不上,主要是不敢追,他怕自己一伸手,原澈又躲,那场面就更难看了。   可眼看着原澈越走越快,马上就要拐弯了,林再山那股子犟劲儿也上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原澈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原澈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撞上了走廊的墙壁,林再山的两条胳膊撑在他两侧,把他圈在中间,逃都没处逃。   “你还没完了?”林再山最烦和他对着干的人,“你要是不解气,你也打我一巴掌,咱们俩就扯平了,行不?”   原澈偏过头不看他,嘴角抿着,就是不说话。   林再山一看他这样,心里的火就一股股往上窜,但嘴上还得软着来:“我说真的,你打,打完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这话说完,原澈才终于转过脸看他,没瞪人,也没翻白眼,但就是怪怪的。   林再山被他看的心虚,毫无耐心地等了几秒后,伸手抓住原澈的手腕,往自己脸上带。原澈根本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手指差点碰到他的脸,猛地一挣,把手抽了回去。   “你疯了?!”他低吼了一声,这回明显是真火了。   林再山还没反应过来,原澈忽然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拧一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按在了墙上。   原澈的胳膊撑在他两侧,比他刚才圈出来的空间还小,两个人近得呼吸都缠在一起。   “我生气根本不是因为那一巴掌,那一巴掌根本不疼!”原澈继续厉声吼着,气势汹汹。   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林再山皱起眉,彻底不懂了,“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你根本不认我这个老公!”原澈脱口而出。   林再山一愣,反应过来后直接笑出声,刚才那点火直接散了。其实他知道自己不该笑,尤其是不该现在笑,但看着小基佬一本正经的和他自称“老公”还是太幽默了,这谁能忍住!   可他这一笑,对面的人看上去更生气了,身子也逼得更近了。   林再山见状赶紧收住笑,伸手拍了拍原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那种连哄带骗的调调:“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松开,让人看到像什么话——”   “我不松。”原澈倔起来是真倔。   林再山叹了口气,看了看走廊两头,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咱们现在是这么回事,虽然男的和男的能结婚了,但是社会上对这个同性关系的歧视还在,你懂么?”   原澈皱着眉看他一眼,显然不懂,“你就那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林再山“啧”了一声,语重心长道:“这你就不懂了,你说你天天往岛上那么一蹲,知道什么啊?我是要去上班跟人打交道的,你说我能不在意么?你愿意让你老公我这么被人指指点点吗?”   这话说得诚恳,字里行间还带着那么点为难,话说完林再山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示弱,心里有点小小的不痛快。可没成想,这一套对原澈居然挺好使。   “那好吧。”对面的人就这么妥协了。   语气是软了,可看上去显然还是不太高兴。林再山这会儿也摸透了原澈的脾气,两只手往他脖子上一搭,声音带着哄:“咱俩高兴就行了,你管别人呢?”   原澈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闷闷不乐道:“你看我高兴吗?”   这一句把林再山噎住了。   他看着原澈那张耷拉着的脸,心里那股“算了算了”的劲儿又上来了。四下瞥了瞥,确定走廊里没别人,他一伸手捏住原澈的下巴,凑过去在对方脸颊上“吧嗒”一声落下一个吻。   原澈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嘴巴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再山。   林再山一看他那个傻样儿就乐了。他没给对方清醒的机会,直接拽着下巴把人揪过来,又在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一下,这回声音更响。   这下原澈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立刻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比喜悦的笑,短短几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林再山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和颤动的睫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他不想让那个笑容消失,于是鬼使神差地捧起原澈的脸,胡乱地把吻落在对方的额头、鼻子、眼睛和脸颊上。   原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揉搓。温柔又青涩的吻铺天盖地地卷过来,他幸福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直到脸颊已经烧到他自己都觉得发烫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再山在亲自己。   那个柔软的,温热的,一下一下轻蹭着他皮肤的,是林再山的嘴唇。   一瞬间,他竟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扪心自问,原澈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确切地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小时候妈妈去世,他没有哭;被姐姐欺负,他没有哭;被大哥按在地上打,他也没有哭。因为爸爸说,妈妈在天堂的房子会因为他的眼泪而漏水;姐姐看到他的眼泪会更加得意忘形,然后变本加厉地做他不喜欢的事;大哥是单纯地讨厌哭声,他哭得越大声,砸在身上的拳头就越重。   长此以往,他变成了一个不会哭、甚至忘记了怎么哭的人。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想要流泪,居然仅仅是因为感到被爱。他的心跳又重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甚至没办法思考“这种情况可不可以哭”——眼泪会成为林再山讨厌自己的理由吗?   他用力地,拼命地想着,等再回过神,林再山已经退到墙边,后脑勺抵着墙,正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样,现在高兴没?”林再山问。   原澈呼吸一滞,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脸看有没有眼泪掉下来——还好,是干的。   “擦什么呢?”林再山挑眉,“还嫌我脏啊?”   “没有没有。”原澈急忙否认。   “有我也亲完了,”林再山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一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走吧。”   原澈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圈着人家的脖子没撒手。他连忙放下,慌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去哪儿呢?”他看着林再山已经迈开的步子,声音里带着点还没回过神来的恍惚。   “去玩儿呗,”林再山答,步子却没停,“然后明天去找你姐。”   原澈连忙快步跟上,“那孟朗他们呢?”   “不管他们了。”林再山看着他跟上来,直接伸手牵住了他,“今天就咱们俩。”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林再山的侧脸,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起来:“就咱们俩?”   “对,就咱们俩。”   作者有话说:   本章看似是一个小插曲,实际上两个人真正的矛盾就是从这里爆发。   接下来的章节开始,就会慢慢回收文案,受也会在攻面前展示更真实,更霸道,甚至更“恶劣”的一面。   高能预警:这不是甜文,这不是甜文。   下次周六更 第39章 直男露馅   这天剩下的时间,林再山履行承诺,没再去找孟朗,带着原澈在山庄里晃荡。   孟朗发来消息,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顺手把明天回到市里再聚一聚的行程也推了。意外的是,对方这次没刨根问底,大概早上走廊那一幕还堵在嗓子眼,末了只回了句“那哥,咱们回头见”,便没了下文。   林再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早上的事想起来还是有点挂不住脸,但做都做了,又没被抓住什么实打实的把柄,下次见面打个哈哈,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把这点不痛快甩到脑后,在接下来的一天,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好老公的角色。   早饭是在客房露台吃的。其实一开始林再山有点为难,因为这会儿孟朗他们还都在餐厅,可他又不能直说,毕竟刚哄完人。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原澈善解人意地提出叫客房服务就行,林再山暗自松了口气,但心里存着的那点愧疚反倒更深了。   饭后两人换了衣服出门,山庄深处有一条银杏大道,这个季节满地金黄。周围来来往往都是拍照的人,两人默契地没再牵手,原澈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快,依旧温和地跟他说笑。   可原澈越是这样,林再山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琢磨着,手不能牵,总得做点什么别的。以前带女朋友出去,餐厅里、酒店里,人家都喜欢让他拍照——原澈虽然不是女的,但哄老婆这事儿,套公式应该没错。   于是,两人路过一棵特别茂盛的银杏树时,林再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随口道:“站过去,给你也拍一张。”   原澈愣了一下,满脸困惑,但还是乖乖站到树下。林再山举着手机,尽心尽力,像以往给女朋友拍照一样指挥起来。   “侧一点。”   “手插兜。”   “歪一下头。”   “看那边,别看我。”   原澈一开始还勉强配合,可越拍越别扭——林再山让他摆的那些姿势,怎么都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味道呢。他不好说出口,毕竟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他不想扫兴,只能硬着头皮,在林再山不容置疑的指令下,做出一个又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动作。   林再山倒是拍得挺投入,甚至还蹲下来找角度,拍了大概几十张,终于放过了他。   原澈在树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从银杏大道拐出去,经过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手工坊,山庄提供制香和抄经的体验项目。林再山本来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但看到原澈在门口多停留了两秒,便主动推门进去,跟师傅说要两份制香的体验。   原澈挑了一款沉香,林再山随手拿了一款檀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长桌前,按照师傅教的步骤,将香粉加水揉捏、入模、压制。原澈做得很认真,指尖沾了一层褐色的香粉,林再山做了一会儿就没了耐心,成品歪歪扭扭的,最后没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澈看过来,伸手把那块歪扭的香牌拿过去,指腹沿着边缘轻轻压了一圈,毛糙的地方立马服帖了。他把修好的推回来,低头继续做自己的,像只是顺手。   林再山接过来,发现果然更工整了,他又看了眼原澈专注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逗逗他。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原澈微微侧过脸,探寻般看向他,对视的瞬间,林再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摆弄那块不成形的香牌。   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逗一句,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   左边脸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林再山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抬手捂住被亲过的地方,瞪大眼睛看向原澈,看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澈在一旁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修长的手指自然地覆上林再山捏着香牌的手,带着他重新按压那块香泥,姿态无比坦荡。乱七八糟地压了一会,原澈才微微偏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公,别担心,这里现在就咱们两个人。”   到酒店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去餐厅了,”林再山忽然说,“去酒吧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原澈,目光落在斜前方餐厅的室外区域——孟朗正和李然玉还有于一舟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瓶酒,笑得前仰后合。   林再山不想看见孟朗他们,起码不是今天。他和原澈之间虽然关于这点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可他还是不想让原澈又一次意识到自己“被藏着”这件事。   于是他想了想,装作心血来潮似的改了计划。   原澈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酒吧在山庄的主楼顶层,电梯门一开,音乐和暖黄色的灯光就涌了出来。说是酒吧,其实更像一个昏暗的 lounge,卡座之间用金属网帘隔开,吧台后面的酒柜亮着冷蓝色的光,整个空间的色调暧昧而迷离。几个穿着时髦的男女散坐在各处,低声交谈,音乐声盖过了谈笑声。   林再山和原澈走进去,两个人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两个大男人,来这种地方,多少有点尴尬。   林再山正准备找个卡座坐下,目光扫过角落的一桌,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那张大卡座上,坐着五六个人,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酒和小食。其中一个穿着亮橙色丝绒衬衫的年轻人正侧身跟旁边的人碰杯,手腕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饰品,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孔雀开屏般笑得花枝乱颤。   林再山只看了一眼便火冒三丈——又是林文郡。   今天本该是工作日,那个人此刻却正满脸笑意地跟一群不三不四的男人玩那种嘴对嘴传纸牌的游戏。   林再山咬牙切齿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这股来者不善的大家长气势已经让卡座上的几个人先注意到了他。林文郡正叼着半张纸牌转过头来,看到林再山的脸,纸牌直接从嘴里掉了。   “哥、哥?!”林文郡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都开始发颤。   林再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卡座里拎起来,强压着火质问道:“谁让你来这儿的?质检报告谁在看?你知不知道那批钢材明天要发货?”   林文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之后脖子一梗:“我请了假的……就两天,陈姐盯着呢,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林再山的声音沉下去,一个不留神,那种在公司里训下属的语气全出来了,“上个月就因为质检漏了一批,甲方差点拒付,你现在跟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旁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一个想开口说什么,被林再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林文郡脸上挂不住了,红着脸想挣开林再山的手,嘴硬道:“我就是出来放松一下,你至于吗?你自己不也——”   话没说完,林再山忽然注意到了。林文郡右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小口子,被酒吧的灯光一照,虽然暗但还是能看出来。   “你脸上怎么回事?”林再山的语气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愤怒,“又跟人打架了?”   林文郡偏过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林再山急了,彻底失了态,“跟谁打的??”   “你管不着。”林文郡咬着嘴唇,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但还是一副死犟的样子。   这副倔驴样儿给林再山气得差点没吐血,他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了,攥着林文郡胳膊的手猛地一紧,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   “你冷静一点!”原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有的急促。   他几步跨过来,一只手按住林再山抬起来的胳膊,另一只手插到他和林文郡之间,把他们隔开。   原澈的力气一直很大,林再山被他拦了一下,整个人被带着往后退了半步。那几个狐朋狗友见势不妙,互相递了个眼色,拎着包溜得飞快,转眼间卡座就空了大半。   林再山站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林文郡,而是扭头瞪着原澈。   这回的眼神跟之前看林文郡的愤怒不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不耐的东西,像是一根被压了一整天的弹簧终于弹到了头。   他甩开原澈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怎么也来管闲事?”   原澈的手被甩开,顿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走,”林再山冲林文郡抬了抬下巴,又看了一眼原澈,“你也走,都走。”   林文郡哼唧了一下,还想犟嘴,被林再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原澈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皱眉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轻轻拍了拍林文郡的肩膀,带着他往酒吧另一侧走了。   卡座里终于安静了。   林再山站在原地,胸口那团火没处撒,转身一屁股坐进卡座里,随手捞起桌上剩下的一瓶不知道开了多久的酒,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仰头灌下去。   酒液又凉又辣,压不住火,但至少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琢磨着林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败家弟弟。明天去找疯姐姐,找完回了家还得把质检那摊子事重新盯一遍,万一真出了纰漏,这个月公司的业绩全得打水漂。   还有这个原澈,哄了一天,最后还当着人家的面发了这么一通火,这一整天的殷勤,到了这会儿全白费了。   他就不适合干这种事儿,装什么好老公?何苦来的呢……   另一边,原澈把林文郡带到了酒吧外面的露台上,露台对着山庄的夜景,远处山影重重,近处灯火点点。   林文郡靠着栏杆,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原澈在他旁边站了半天,本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庆幸还好哭的人不是林再山。   林文郡哭了好一会,最后自己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原澈。   原澈察觉到他的视线,出于礼貌也转过头来看他。   “你……”林文郡抽搭着鼻子,理直气壮,“你给我评评理。”   原澈看着他鼻子下那条亮晶晶的鼻涕,忽然有些为难:“这个我评不了。”   “这有什么评不了?你不觉得他做的有点过了吗??”   “觉得。”原澈诚实道。   “那你站谁?”   “我站他。”   “你——”林文郡气得直瞪眼。   “拿这个冰敷一下吧,”原澈轻声打断他,随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罐冰镇可乐递了过去,“脸上的伤如果按时冰敷的话,会好的快一些。”   林文郡看了看原澈,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可乐,犹豫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你还挺有经验。”他把可乐罐敷到伤口处,不咸不淡地打趣道。   “我哥也打过我,”原澈平静地说,“我小时候就这样,好的很快。”   林文郡听完这话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他有些同病相怜地看着原澈,心里确实得到了那么点安慰——看来有一个脾气暴躁的哥谁都得遭罪。   “哎,”林文郡心情好了点,嘴也忍不住犯贱,“你姐不会也打人吧?”   “偶尔。”原澈淡淡道。心里已经将这场对话默默画了句号,说完转身就往室内走,要不总惦记着还是一个人的林再山。   “这么暴力啊?”林文郡冲着他的背影打趣道,“可别让她把我哥也揍了。”   原澈脚步顿了顿,本不想理这种无聊的玩笑话,但还是回过头,“放心,我是不可能让我姐姐打他的。”   等原澈回到卡座,林再山已经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他以为人睡着了,可一靠近,那股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   原澈偏过头,看见茶几上歪着几个空酒瓶,再看看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再山,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老公?”他弯下腰,凑近耳边小声唤他,“起来了。”   林再山晃了晃脖子,没反应。原澈借着灯光一看,两边脸都喝红了,他皱起眉,俯身拎起一个酒瓶看了看,又闻了闻。威士忌,英文标,他眯着眼仔细辨认标签上的数字——度数也不高啊?   正研究着,沙发上那个烂醉如泥的人忽然猛地一抬下巴,含混又响亮地嘟囔了一句——   “维纳……过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   接下来一周四更,本想固定在二四六日,但是考虑到还有另一本,就暂时定在周二、周四、周六晚上更新了!   第四次更新时间一般会定在周日,如果变的话会提前通知~ 第40章 我是直男   原澈把林再山从背上放下来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林再山看着不胖,分量全在骨架上,从酒吧到房间这一路也不老实,一直到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   他帮人脱了鞋,搬正腿,又去倒了杯温水。喂水的时候林再山也是迷迷糊糊地摇头晃脑,半杯水全泼在衬衫领口上,原澈叹了口气,抽了纸巾俯身去擦干净。   忙活了半天,床上的人终于老实了。   原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再山安静下来的脸。酒意让他整个人松弛了很多,眉头不像白天那样总微微拧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很沉。这副看上去甚至有些温柔的模样让原澈不禁勾起了嘴角,可笑意还未涌上,“维纳”两个字却先跃入了脑海。   一想到这,原澈抿了抿嘴唇,垂头丧气地坐到了床边。尽管他没什么恋爱经验,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一个男人喝醉了酒,嘴里嘟囔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怎么想都不是好事。更何况“维纳”听起来像个女人的名字,也许是英文名,也许是昵称,不管是哪个,都不属于他。   他开始纠结要不要等林再山醒来后问问他,可是这样似乎显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两个人的关系刚刚升温,他不想让自己这副小心眼的做派毁了一切,可是不问,他又觉得极不痛快,仔细想想,他甚至没问过林再山的过去,就连对方是只喜欢男人还是男女皆可都有些模棱两可。   正纠结着,床上传来含混的声音——   “热……”   原澈转过头,林再山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脖子在枕头上不安地蹭来蹭去。“好热……”   室内的空调温度已经很低了,跟“热”就根本不搭边,原澈心下起疑,走过去摸了摸林再山的额头,不烫,没发烧,可他就是一个劲地喊热,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扯自己的衬衫领口。淡蓝色的衬衫已经被水渍和手揉得皱巴巴,领口的扣子在拉扯中松开了好几颗,露出一截锁骨和颈线。   林再山的皮肤在醉酒后泛着一层薄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再往下被衬衫遮住了,但那种若隐若现的色泽比直接看到更让人移不开眼。他半眯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因为喝了酒比平时红了一些,微微张着,呼吸又重又急,整个人像一把被点燃的火,烧得又野又好看。   原澈的呼吸忽然就乱了。   他站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去翻酒店的衣柜。里面挂着两件浴袍和一套备用睡衣,他抽出那套面料轻薄的睡衣,又迅速折返回床边。   “我帮你换件衣服,换了就不热了。”他说,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因为兴奋过头开始发抖。   他红着耳朵俯下身,手刚碰到林再山胸口的扣子,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后颈,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醉鬼。   林再山闭着眼睛,凭着本能把原澈的头往下按,脸凑上来,嘴唇几乎要贴上原澈的。原澈猛地往后一仰,脖子被那只手箍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偏过头,林再山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落了个空。   不行,绝对不行!原澈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和林再山之间还没有过一个正式的吻,接吻在他看来是很重要,很神圣的!他不想让两个人的第一次接吻发生在这种情况下,不想让这个吻变成一个可以被赖掉的意外。   可林再山被拒绝了之后,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兴致。他皱着眉哼了一声,手撑着床面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整个人朝原澈扑了过去。原澈没防备,被他一扑,后背重重地摔进床里,林再山压在他身上,又重又烫。   “你——你等一下——”原澈拼命用手推他的肩膀。   可是没用。   林再山闭着眼睛,脸埋进原澈的颈窝里,嘴唇贴上去,毫无章法地吻了起来。开始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但很快变得又急又燥,最后干脆按着原澈的两只手腕,像是在寻找什么出口般胡乱亲吻。   他吻过原澈的脖颈,吻过喉结,吻到锁骨,嘴唇滚烫,带着酒气和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道。渐渐地,他松开一只手,顺着原澈的脸颊往下摸,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服划过皮肤,像有一阵电流麻酥酥地通过。   原澈整个人都僵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这件事上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想象,而他的所有想象都指向同一个人——就是此刻压在他身上、正在他脖子上留下痕迹的这个人。   他推着林再山肩膀的手渐渐软了下来,尽管感到惭愧,可他还是可耻地向对林再山无限的欲望屈服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那只手从推拒变成了虚虚地搭在林再山的肩头,指尖攥住了他衬衫湿答答的领口。他的理智还在,知道这样不对,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得多——心跳、体温、呼吸,每一样都在背叛他。林再山的嘴唇每落下一处,他就在那处皮肤下点燃一小片火。   幸福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感到无法自拔。他睁开了眼,想要给些回应,可最后只是笨拙地在对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还是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在他看来,即使再爱林再山,再渴望得到林再山,这样做也和“趁人之危”没什么两样。除此之外,原澈对“维纳”两个字依旧不能释怀,他甚至在想,林再山表现的这样热情,真的是因为自己吗?还是说……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维纳呢?一片煎熬中,他感觉到林再山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越来越慢。   然后,一切忽然停了。   林再山的脑袋一沉,重重地栽进原澈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原澈的皮肤,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瞬间停止了运转。   他睡着了。   看上去是真的睡着了。   原澈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盯着天花板,胸口上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脖子上全是刚才胡闹留下的痕迹,心跳快到他甚至担心会把对方吵醒。过了大概十几秒——也可能是半分钟,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慢慢抬起一只手,覆上了林再山搭在他腰间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原澈把那只手轻轻握住,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林再山,”他极轻极轻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没有回答,空气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原澈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看了会儿林再山安静的睡脸,身体的某处还X着,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他轻轻松开手,帮林再山把被子拉到胸口,关了卧室的灯,转身进了洗手间。门合上,咔嗒一声,门缝里渗出一线光。   林再山在那道光里睁开了眼。   黑暗里,他的目光清明,头脑清醒,唯一异样的,是自己快得不像话的心跳。那瓶酒喝到第三杯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头晕得比平时快,身体发烫,做建材这行,什么局都见过,自己这个状态他很快就猜到是什么情况,但当时原澈已经回来了,他来不及说什么,更不想在原澈面前失态,索性就顺着那股劲闭上了眼。   只是没想到,闭上眼睛之后会变成那样。   药效上来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不是女人,而是原澈——被自己亲吻后瞬间明亮的笑脸,手工坊里低头修香牌时垂下的睫毛,还有那双无时无刻不全心全意望着自己的眼睛……   洗手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xx。   隔着一堵薄墙,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安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又克制不住的颤抖。他认识原澈这么久,从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那潭不起波澜的水,此刻正发出一声一声破碎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娴熟地刮在他已经敏感得无可救药的神经上。   等终于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时,林再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直男,他一直是。男人对男人,这种事他从来想都没想过,恶心还来不及。可当他意识到门后的那个声音是因他而起的,他的心底在厌恶之余竟又泛起了一丝隐秘的喜悦。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狂跳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片黑暗,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开始告诉自己不是他想的那样,原澈不仅年轻,长相又无可挑剔,被这样一个男人迷恋,任是哪个直男都会感到得意。   这是正常的,这很正常——   洗手间里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短促,像是到了某个点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林再山闭上眼,开始用尽全力说服自己去恨,去讨厌那个声音。我不是弯的,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跟自己说。自己就是被药害的,原澈只是碰巧在那里,原澈又是基佬,对自己有反应当然正常,可惜了,他不是,他只喜欢女人。   原澈算什么?乡巴佬,蠢货一个,不说话的时候像个木头,说话的时候也像个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   洗手间里传来一声长长的、终于松懈下来的呼吸。   林再山的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拼命催眠自己——我是直的,我对男人没兴趣,原澈什么都不是——可他的手不听他的话,甚至比他的脑子更诚实。   他咬住嘴唇,把那声即将溢出来的声音吞了回去,耳边是洗手间里水流的声音,心里那堵墙正在一砖一瓦地往下塌。   他不是弯的。他默念了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那个声音已经虚弱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第41章 姐姐来喽   第二天早上,林再山是被头痛叫醒的。   宿醉的后劲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而比头痛更麻烦的是,昨晚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亲密的,露骨的,令人不齿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尴尬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躺在那里没动,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然后是原澈走出来的脚步声。行李箱被拉开,衣服被叠好,一切都有条不紊,跟往常一样周到,但周到得过了头,反倒显得异常,那种不动声色的体贴像一座矮矮的山,把两个人远远地隔开了。   林再山坐起来的时候,原澈正好把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连袜子都配好了。全程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话,每个动作都精准地避开“亲密”这个词。   林再山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说什么呢?“昨晚的事我记得”?那不是找死吗。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收拾完,退了房,上了车,朝着那天工作人员说的村子驶去。   车子发动之后,沉默比山里早上的雾气还浓。原澈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冷硬,一言不发,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一上车就整个人凑上来。林再山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他好几眼,那种想碰他又不能碰的感觉像蚂蚁一样从指尖往上爬。车里空间又太小了,小到甚至能闻到原澈身上、头发上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类似柠檬香气的,让他心浮气躁。   他不想在外面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所以从酒店退房出来这一路上也没有任何表示,而这条路虽然车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一辆过去。他忍过了第一个路口,忍过了第二个路口,到了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不经意般覆上了原澈放在大腿上的手背,轻轻握住了。   原澈的手凉凉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瞬。   下一瞬,原澈把手抽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抽走之后还往车门那边挪了挪,像是在划清什么界限。   林再山的手僵在半空中,绿灯亮了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猛地踩下油门。耳朵烧得厉害,从耳尖一路烫到脖子根,那种无措的感觉很快变成了一种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从来没有甩开过我。   真特么是长胆子了。   车又开出去一段,蔓延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要把仅存的氧气都抽干了,一片真空中,林再山心跳快得喘不过气。   “你到底怎么了?”他听见自己问,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不客气。   原澈没说话。   “原澈。”他不耐烦地催促。   安静了几秒。副驾位上的人才慢慢转过头来,像是看了他一会儿才问——   “维纳是谁?”   林再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一紧,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昨晚确实叫了张维纳的名字,但他当时脑子有点混沌,再加上之前醉酒都是张维纳来接,叫顺嘴了而已。但这话肯定不能和原澈说,更何况就算说了,那人也未必能信。   正想着措辞,原澈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维纳是男孩吗?”   林再山一愣,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否认完就后悔了,这种时候就应该装死,搭这个话茬干嘛呢。果然,原澈顿了一下,紧接着问:“那是你前女友?”   这个问题林再山熟悉,流连情场这么多年,又是混建材行业的,这种问题他回答起来最是游刃有余。他偏头看了原澈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用一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什么前女友,我哪来的前女友。”   原澈明显不信,眉头皱了一下。   林再山索性把话往大了说,语气里带上那种他在风月场上惯用的、半真半假的坦荡:“真的,我连吻都没接过,你信不信?”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要脸。原澈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里有明显的惊讶,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就是这副模样。   林再山看着那张脸,忽然就想起了昨晚。不是那些旖旎的、让人脸热的画面,而是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没有那么上头的时候,原澈弯下腰来喂他喝水的样子,指尖隔着湿透的衬衫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干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欲望就忍不住长出手脚,咄咄逼人,这样真的可以吗?你真的确定吗?   不可以。不确定。理智像火焰般在高声尖叫,可对上原澈眼睛的一刹那却又忽然熄灭——   他就是想要原澈。   不是那种“愧疚补偿”的想要,不是“哄人哄顺手了”的想要,是真的、实打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想要。想摸他,想亲他,想把那张总是懵懵懂懂的脸亲到红透,想看他只对自己露出那种又慌又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他甚至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刚才原澈问他“是前女友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解释才能蒙混过关”,而是“不能让他觉得我有过别人”。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给原澈留个好印象。   这种占有欲来得莫名其妙又理直气壮,连他自己都觉得吓了一跳,他甚至根本分辨不出来这种占有欲和之前对女朋友的占有欲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林再山做事向来坦荡,想要就是想要。   他不想再忍了。   一想到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侧过身去,一只手撑在原澈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捧着原澈已经红透的脸颊。原澈整个人僵住了,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躲。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剩不到两指的距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没理,继续慢慢凑近,可那电话不依不饶,挂断了又响,挂断了又响。原澈呼吸急促地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小声说:“先接电话。”   林再山咬着后槽牙坐回去,捞起手机。   是助理打来的。   “林总,原思邈找到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紧张,“在……在林太太家里。”   林再山愣了一下。原思邈?在老太太家?他还没来得及问,助理又说:“我发了几张照片给您,您看一下。”   微信叮叮叮地进来好几张。林再山点开,脑子“嗡”的一声。   照片是从某个角度偷拍的,画面里确实是林雅君家的客厅。林雅君坐在沙发一头,头发有点乱,脸色铁青,原思邈坐在另一头,怀里抱着一只黑猫,哪怕脸上没有表情也透着一股疯劲儿。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马上把那边的情况给我盯住了,”他压着声音对助理说,“我现在往回赶,在我到之前,谁都不许走。”   挂了电话,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蹿了出去。   原澈在旁边看出了不对劲,眉头皱起来,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再山顾不上回答,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完了,完了,都完了!   *   车子直接开到了林雅君住的小区。林再山连车库都没进,直接把车停在门口,钥匙扔给保安就往里冲。原澈紧紧跟在他身后,满肚子疑问但什么都没问。   家门一推开,林再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彻底断了,情况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只黑猫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剂,把整个家当成了游乐场——角落里那棵他从意大利运回来的两米高的绿植连根带土地翻在地上,土撒了一地,花盆碎成几瓣。沙发上的真丝抱枕被挠出了棉絮,柜子上的摆件在一顿跑酷后被弄得东倒西歪,地上还躺着两只摔碎了的翡翠蝴蝶,两只翅膀都分了家。连墙上那幅林雅君最宝贝的油画都歪了,画框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   整个客厅像是被台风扫过,佣人们拿着扫把和抹布埋头苦干,一个个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林雅君坐在沙发最角落里,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看到林再山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踩着拖鞋小跑过来,一把抓住林再山的手臂,声音又尖又急:“小山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人!门都不敲就直接闯进来,我问她找谁她也不说,就在我屋子里转来转去!然后那只猫!那只黑猫!上蹿下跳,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那盆绿植我可是养了三年呐!”   林雅君越说越气,手指向客厅另一端,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那个人,你看看她那副样子!”   林再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客厅另一头,原思邈翘着二郎腿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披肩的长直发像浸过墨汁般漆黑油亮,整齐的齐刘海下是一双凌厉又死气沉沉的大眼睛,而她的怀里,正抱着那只罪魁祸首的黑猫。   听到林雅君这一通控诉,原思邈嘴角一撇,翻了个白眼,抱着猫的手紧了紧,不紧不慢地开口:“阿姨,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第一,我敲门了,敲了三下没人应我才进来的,您家的门本来就是开着的,您不知道吗?第二,我的猫叫狗狗,它不叫‘那只猫’,它有名字。第三——”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黑猫,又抬头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客厅,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您家就这么大点地方,狗狗平时在家跑惯了,到您这儿转不开身,是他的错吗?您这房子才四百平出头吧?我家光客厅就比您全家大,狗狗跑起来要从东翼跑到西翼,您这儿它一个冲刺就到头了,憋屈得不行,能怪它吗?”   林雅君气得脸都白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更没人敢嫌她家小。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最后只能转向林再山,声音都在抖:“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原思邈不依不饶,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您这房子搁我们那儿就是个佣人层,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显摆的。”   “你——!”林雅君气得手都在抖。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林雅君说原思邈没教养,原思邈说林雅君小题大做;林雅君说那只猫是畜生,原思邈当场就炸了,说狗狗比她懂事;林雅君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原思邈冷笑一声说巧了,她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林再山身后传来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   “姐?”   原澈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听着那怼起人来铿锵有力的声音,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再看看在场所有人——妈妈的脸被气得通红,老公的脸完全铁青,佣人的脸更是被吓得惨白。   对,没有错,这不是做梦,那个人就是原思邈。除了原思邈,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东西都搅得如此天翻地覆,把所有的人都折磨得这样死去活来。   只有她!原!思!邈!   日思夜想的姐姐终于回来了!!   “姐!!”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原思邈一听到这声“姐”,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原澈身上的那一刻,脸上那副咄咄逼人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她把怀里的猫往地上一放,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原澈。   “原澈!”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双臂箍得紧紧的,“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原澈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傻傻地笑着,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 第42章 他根本不爱你   原思邈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伸手捏住了原澈的脸颊,往外扯了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林再山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原澈被她掐得脸都变形了,含混地说了一个“没”字,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原思邈的手腕。   林再山比原思邈高了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语气又冷又硬:“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   原思邈看着自己被拿开的手,又看了看林再山那张写着“差不多得了”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我捏我弟的脸,关你什么事?”   “你把他捏疼了。”   “他又没喊疼,你替他喊什么?”   “那是他不好意思说。”   原思邈深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林再山一眼,那股熟悉的战斗状态又回来了:“林再山,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跟我弟多久没见了,我捏一下他的脸怎么了?”   “你那是捏吗?是掐吧?”   “我用你教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林雅君站在一旁瞧了一会儿,想插话也插不进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实在受不了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身踩着拖鞋进了里屋。   原澈的目光追着林雅君的背影一直到里屋的门关上,心里猛地一紧——妈妈生气了。   他回过头,原思邈和林再山还在吵,而且越吵越大声。他张了几次嘴都被盖过去,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地喊了一声:“够了!”   两个人都住了嘴,看向他。   原澈先转向原思邈,极温和地叫了声“姐”。原思邈嘴角一翘,下巴微微抬起,第一反应是颇为得意地看向林再山。   “能不能陪我去给妈妈道个歉?”原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原思邈猛地扭过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妈?妈死了多少年了,你让我跟她道歉?”   “不是那个妈,”原澈的声音更小了,“是林阿姨……”   原思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整个人像被点了引线一样彻底炸了:“你让我管那个女人叫妈妈?!还让我道歉??”   原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大跳,那股熟悉的血脉压制感又一次将他包围,就在他感到万分恐惧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再山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一把揽过原澈的肩膀,低头哄他:“行了,妈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她就是累了,歇会儿就好了。”他偏过头瞥了原思邈一眼,随即又补了一句,“真生气了也是气我,跟你没关系,你让她缓缓,咱们先回家。”   原澈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慌张退了一点。   林再山松开他,转身交代佣人把碎掉的东西记下来重新订,能修就修,别让林雅君看着心烦。交代完了回头看了一眼原思邈——她抱着猫站在原地,下巴抬得高高的,就差把“离我远点”写脑门上了。   原澈见状,心道不妙——姐姐这是又要拿架子了!   他连忙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央求:“姐,跟我们走吧,好不好?”   原思邈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弟弟那副久违的窝囊样儿,嘴角动了动,最后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抱着猫大步朝门口走去,路过林再山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   “走就走,我看在我弟面子上。”   林再山被撞得歪了一下,站稳后看了一眼原澈。原澈满脸歉意,用口型轻轻说了句“对不起”,林再山笑着摇了摇头,又瞥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原思邈——确认她没回头——然后飞快地侧过脸,在原澈脸颊上落下一吻,又轻又柔。   原澈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对面的人,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笑了笑,随即稍稍偏头,不紧不慢地凑上去,嘴唇落在林再山的脖子上——喉结下方,不轻不重,蝴蝶振翅般审慎小心。   那是他昨晚就想亲的位置。   林再山整个人僵在那里,回过神时,原澈已经直起身,神色如常地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脖子,耳朵瞬间烧起来……   三个人到家的时候还是白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大平层照得透亮。   原思邈进门没急着换鞋,抱着猫在玄关站定,先是环顾了一圈。   “哟,”她拖长了调子,“江景房啊。”   原澈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以为姐姐要夸一句。   “也就那样吧,”原思邈紧接着说,抱着猫慢悠悠往里走,“窗户大了点,采光好了点,楼层高了点,除了这三点也没别的了。”她走到客厅中间转了个圈,目光从沙发扫到电视墙,从电视墙扫到餐厅,“这装修谁设计的?有点怪怪的呢。”   原澈相当拘谨地站在旁边,偷偷看了林再山一眼。林再山靠在玄关柜上,表情没太大变化,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原澈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他是真不介意还是懒得计较。   “沙发不错,”原思邈说着坐下去试了试,颠了两下,“坐感偏硬,适合你老公这种腰不好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对了,你哪所学校毕业的?”   原澈拼命给她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可原思邈瞥了他一眼,假装没看见,继续问林再山:“我刚才在那个小房子看到你的毕业照了,你上的是布朗大学吧?”   “对。”林再山应了一声,眼睛里依旧不见怒色,嘴角挂着笑,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思。   她转过身来,对着林再山上下打量了一番,阴阳怪气地补了最后一句:“我就说嘛,啧啧……”   原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林再山的手机响了。   “嗯……到了?行,我下去拿。”林再山挂了电话,看了原澈一眼,“林文郡来送份合同,公司急用的,我下楼取一下。”他说完拿起车钥匙就走了,门关上,房子里终于只剩下姐弟俩。   原澈松了口气,转过身想去劝劝原思邈,话还没出口,原思邈就把猫往沙发上一放,双臂抱胸,先开了口。   “行了,别替他说好话了。”   原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问你,”原思邈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了老公就忘了姐姐了?”   “我没有!”原澈立刻否认。   “没有?”原思邈冷笑了一声,“我在车上可都看见了,你俩在前排眉来眼去的,眼神都要拉丝了,恶心死了。”   原澈脸一热,但还是勉强怼了一句:“我们都结婚了,这有什么恶心的?”   原思邈闻言嗤笑一声,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神又冷又犀利:“两口子?行,那我问你,除了你老公和那个老妖婆,你们周围的人,有一个人知道你们俩是两口子吗?”   原澈没说话。   “林再山的朋友知道吗?刚才来送东西那个小屁孩知道吗?你们在外面敢牵手吗?他敢跟别人说‘这是我老公’吗?”原思邈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又薄又锋利,“你别跟我说什么低调、什么不想公开,我告诉你原澈,真结了婚的人不是你们这个样子的。”   原澈皱了皱眉,声音低下来:“他有他的难处……他家的情况你不了解,妈妈那边……”   “妈妈?”原思邈打断他,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他妈妈知道你们在一起,可她认你吗?她对外敢说‘这是我儿子的对象’吗?”   原澈眉毛拧起来,想再反驳一句,可搜肠刮肚了半天,发现自己能拿得出手的证据实在少得可怜。   原思邈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焦灼模样,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你结婚?”她穷追不舍,“你知不知道原景天在婚前给他打了多少钱?”   原澈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   原思邈睨着他,一副“我想也是”的看热闹模样。   “林再山是为了钱才跟你结婚,要我说,他压根就不喜欢男人,天天哄你也就是逢场作戏。”   “你胡说!”原澈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我胡说?”原思邈拿手指着自己,丝毫不怵,“你看他那样儿,像同性恋吗?”   “同性恋就要把‘我是同性恋’几个字写在脑门上吗?”   “你——”原思邈瞪圆了眼睛,被这句意料之外的反问噎了一下,旋即又冷笑起来,“行,那我问你,你上过他吗?”   原澈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原思邈挑眉,笑容更深了:“那他上过你吗?”   原澈眨眨眼,彻底没话了。   这个反应正中原思邈下怀——   “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因为他根本不喜欢男人!你以为他是在保护你?他是在保护他自己。你就是个——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他高兴了哄哄你,不高兴了就把你扔一边。你是不是傻?这都看不出来?”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砸过来,像硫酸泼在脸上。原澈觉得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腐蚀、溃烂,最后痛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原思邈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放你一马”的理所当然。她站起来,挪到原澈身边坐下,张开双臂,笨拙又温柔地抱住了他。   原澈僵在她怀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原思邈说要带他去山上探险,然后故意把他一个人丢在半山腰,自己躲在暗处偷看。他蜷在大树下等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放声大哭。   哭声让原思邈得意极了。她从灌木丛里跳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灰褐色的枯叶,她抬起手,豪迈地一抹,像救世主一样降临在他面前。泪眼模糊中,他看见原思邈向她伸出一只手——   “好了好了,”她说,“我不是回来了嘛,胆小鬼。”   充满无助和绝望的童年回忆和现实重叠,姐姐又一次从天而降,仿佛带着使命般要带他脱离苦海。   “这个给你。”原思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原澈抬起头——是那枚贝壳。他装进行李箱、准备送给林再山的那枚。   “你见到孙祺了?”他接过贝壳,又惊又喜。   “孙祺?”   “就是跟我一起出岛的佣人。”   “啊对。”原思邈恍然大悟,“就是她,我通过她找到你地址的,她把你行李都给我了。”   “谢谢你。”原澈由衷地说,“我的行李呢?”   “扔了。”   “……?”   “你那么看着我干嘛?”原思邈皱起眉,“你那行李重死了,我还要抱猫。帮你拿着贝壳就不错了。”   “好吧。”   原澈站起来,满屋子找地方放贝壳。想来想去,还是揣进口袋最安全。如果姐姐说的是对的——把贝壳送给林再山,反倒是让人家为难吧。   他去厨房拿了一瓶原思邈爱喝的苹果汁,回到客厅时,原思邈已经闭着眼睛半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那只叫狗狗的黑猫正悠闲地在地毯上踱步,脚步轻盈,丝毫没有在林雅君家里拆家的架势。   “姐?”原澈试探着叫了一声。   原思邈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的猫是从哪里买的?”   原澈其实想问的是从哪里抢来的,毕竟他太了解原思邈,但是在城里生活了一阵子,他已经学习了一些和人打交道的经验,礼貌委婉一点总是没错的。   “跟你有关系?”原思邈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原澈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离开海岛之后去了哪里?”   这一次,原思邈没有说话,依旧气定神闲地闭着眼睛,没听到似的。直觉告诉原澈,原思邈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大概是那种姐弟之间特有的心心相系,让他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姐姐的痛苦,他感到既难过又无能为力。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原思邈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会跟自己讲,她擅长的,是一针见血地指出原澈人生里的问题然后飘然离去,那些关于她自己的喜怒哀乐,原思邈向来闭口不谈。   姐姐总是把他隔绝在她的烦恼之外,眼下也是这样,她固执地闭上眼睛,拒绝被理解,被看穿。   原澈看着她,想了又想,终究没有逼问。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浅口杯子装满水,蹲在狗狗脚边喂它。狗狗警惕地绕了一圈,然后埋头大口喝起来,水溅了一地。原澈抽出纸巾,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擦。   身后忽然一阵风。   原思邈忽然扑过来,随即稳稳地跪在他面前。   “你跟我走吧!”她看着原澈瞪大的眼睛认真地邀请道。   原澈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跟我走吧!”原思邈又一次重复道,“以后就咱们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   她的语气斗志昂扬,脸上是溢于言表的喜悦,这副模样就好像她提出了什么诱人且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原澈愣住了,因为他根本不想离开。   “你什么意思?”原思邈瞬间看穿了他,眼睛里的温度一下子没了。   “……”   “你什么意思?”原思邈又一次追问。一模一样的问题。   原澈还是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擦水。而这个回避的动作彻底惹恼了原思邈——她几乎是本能地尖叫起来。原澈惊异地抬头想去安抚,下一秒就被原思邈两只手牢牢锁住了脖子。   这久违的、粗暴的、令人窒息的动作。   “你……”原澈后背抵上地板,喉咙里含糊地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原思邈死死掐着他,乌黑的头发垂下来,裹着那张狰狞又歇斯底里的脸。她看上去那么生气,那么想置人于死地,可原澈一如既往地从她的愤怒中读出了悲伤。   他没有还手,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心甘情愿地让姐姐拿自己撒气。如果这是唯一能帮到她的办法,他不介意成为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这段时间他过得很幸福,很满足,可一想到自己快乐的同时,姐姐正在某个角落饱受折磨,他就无比自责。   “你什么意思??”   原思邈尖声质问。   “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跟我走??”   “你说话!”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原澈的脸上,像一阵淅沥沥的雨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逐渐消失的氧气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第43章 你怎么伸舌头!   开门声在这时响起。   林再山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份合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的水渍和歪倒的杯子,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原思邈正跪在地上、双手掐着原澈的脖子,原澈仰面躺在那里,脸已经涨成了不正常的红色。   “你干什么!?”   合同啪地摔在地上。林再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原思邈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原澈身上掀开。原思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茶几角,但很快就站稳了,只是喘着粗气,笑看着地上几近窒息的人。   林再山没再管她,蹲下去看原澈。原澈脖子上是一圈刺目的红痕,他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原思邈的泪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湿的。林再山伸手去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原澈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再山的手顿了一下,还是稳稳地把他从地板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沙发上。确认原澈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之后,他才转过身,面对原思邈。   “你是不是有病?”林再山一对上原思邈的眼睛就忍不住大吼了出来。   原思邈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有病?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我做了什么好事?”林再山失笑出声,“你差点掐死他,你问我做了什么??”   “那是因为他不肯跟我走!”原思邈的声音猛地拔高,“他不肯跟我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让他觉得你爱他?你让他觉得你们之间有未来?你连自己都不信的事,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林再山盯着她,非凡没有被触怒,反而相当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原思邈毫不退缩,“林再山,你摸着良心说,你跟原澈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吧?原景天给了你多少钱?钱你已经拿到了,现在打算怎么办?把他一脚踢开?”   “你疯了。”林再山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疯了?”原思邈气极反笑,“我是疯了。我疯是因为我看到我弟弟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林再山,A市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女朋友一个接一个,突然就转性了?突然就喜欢男人了?突然就开始跟我弟相亲相爱了?”   她一字一顿,带着强势怒意的质问劈头盖脸地向林再山砸过去。   “你骗谁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条尾巴尖,紧张地微微颤抖。   林再山相当耐心地等她说完,轻声发问:“原思邈,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原思邈冷笑,“原景天给你打钱的银行流水算不算证据?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查一下?”   “你查。”林再山没有犹豫,“你尽管查,查完了告诉我,那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你查清楚了再来跟我吵。”   原思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你别跟我玩这套文字游戏。钱的事我可以查,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原澈什么?你说得出来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怕什么、讨厌什么吗?”   林再山没有回答。   原思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更加尖锐:“你看,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帮你拿到钱的工具,等利用完了,你就甩了。”   “你说够了没有?”林再山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原思邈,我不跟你吵,不是因为我理亏,是因为原澈在边上,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这样。”   “你不想让他看到?”原思邈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不想让他看到的多了,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不敢公开他,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根本不喜欢男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一门心思都是为了钱,从来没有爱过他!!”   林再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原思邈见状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无比残忍的快意:“被我说中了?林再山,你不累吗?天天戴着面具演戏,不累吗?”   林再山眯起眼,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也不知道动了哪根脑筋,忽然起了兴趣:“行啊,说完没?那轮到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一次贴近原思邈。   “你说我在演,那你呢?”林再山轻声质问,“你演了二十多年的好姐姐,演到自己都信了,是吧?”   原思邈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我不爱原澈,”林再山盯着她的眼睛,“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你听原澈说的?我如果不爱他,对他不好,他为什么还选择留下来跟着我,而不是跟你走呢?”   “那是因为——”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林再山打断她,“你只会在他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之后突然出现,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你走。原思邈,你不是爱他,你是怕失去他,怕失去一件你随时都能拿来拳打脚踢的东西。”   “你闭嘴!!”原思邈的声音开始发颤。   “想让我闭嘴?”林再山略微笑了笑,“是你自己心虚了吧?看到原澈更爱自己的丈夫,更爱自己的小家,所以嫉妒了吧?是不是感觉受到了威胁,整个人怕都要怕死了?是不是——”   话未说完,原思邈抬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扇到林再山脸上。   林再山根本没料到原思邈居然连他都敢打,只觉得左侧脸一阵麻酥酥的痛,他顿时脸色铁青,刚想扬声去骂,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直接插在两人之间,一把扣住原思邈的手腕,力气大到原思邈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原澈你——”   “可以了,”原澈的声音沙哑,脖子还带着紫红色的掐痕,“你走。”   原思邈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原澈一字一顿,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现在就走。”   原思邈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怎么会这样……   “你为了他赶我走?”原思邈的声音开始发抖,依旧难以置信地问,“原澈,你为了一个骗你的男人赶我走??”   “他没骗过我。”   “你——”   “你怎么对我都行。”原澈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思邈从未听过的冷硬,“但你不能打他。”   原思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   原澈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他站在那里,侧着身,没有看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走。”   原思邈站在原地,她看了看原澈,又看了看林再山,眼泪流了满脸,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只是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好,”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好,我走。”   她弯腰捞起狗狗,黑猫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抱着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原澈身边时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跨出门槛,转过身,站在门外恶狠狠地盯着林再山:“林再山,你听好了,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林再山冷眼睨着她,伸手抹了抹嘴角,显然认为这种恐吓极其幼稚,他忽然笑了一下:“原澈是我唯一的男人,只有我能照顾好他,我们两个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原思邈抱着猫,两只眼睛恨不得喷出火,她看上去还想说点什么,但瞧了眼原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嘴唇一抿,直接转身摔门出去了。   房子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原澈看了一眼被狠狠摔上的门,像是叹了口气,随即便回到客厅去整理地上的狼藉,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再山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说点什么,但看到原澈冷淡又阴郁的侧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原澈弯腰捡起靠垫拍了两下摆回沙发上,又蹲下去捡那些摔碎的杯子瓷片,动作不急不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林再山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耐心很快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滑走。   “你能不能先别收拾了?”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冲。   原澈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去擦地上的水。   林再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没缝,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原澈的手腕,把人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他一点没收力,原澈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还是那股说不出的淡漠。   “你到底怎么了?”林再山盯着他,眉头拧在一起,“你姐走了,是我帮你把她怼走了,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原澈没说话,垂下眼,想把手腕抽出来。   林再山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说话!”他强忍着怒火低吼一声,“你是不是后悔了?觉得她说得对?觉得我是在骗你?”   “你松手。”原澈低声说道。   “我不松。”林再山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在生谁的气?生我的气?还是生你姐的气?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原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打转,那是林再山哪怕拼尽全力也读不懂的东西。   林再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那股逼问的劲儿就泄了一半。他不是看不出来原澈在难受,他只是受不了这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却谁都捅不破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原澈的手腕,但没退开,而是抬手摸了摸原澈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   “你是不是在怪我?”林再山的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但软得很别扭,“怪我让你在你姐面前难做?怪我跟你姐吵架?怪我说了那些话?”   原澈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原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再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听见原澈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林再山愣住了。   如此沉重又别扭的四个字就这样被原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移开了目光,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说啊,就说一个字,多简单的事。可他根本张不开嘴,因为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原思邈的话——“你连自己都不信的事,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说得对,他真的不信自己。活了30年,他没对任何人说过“爱”。在他看来,钱能搞定的东西不需要说“爱”,他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爱”这个东西,只有没钱的男人才需要谈“情”说“爱”,他不需要,更没必要。   可现在原澈问了他才发现,面对眼前的人,比起不屑于说,他更像是不敢去说。因为他知道,这个字说出来了,就要负责,而他林再山,最怕的就是负责,更没办法对一个男人负责。   原澈看着他,等着。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安静顺从,没有逼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期待。可这种安静让林再山更加难受——如果原澈哭着问、喊着问、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反而知道怎么应付,可原澈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条干涸的河。   林再山忽然觉得很愤怒。   愤怒于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愤怒于自己把局面搞成了这个样子,愤怒于原澈居然还要问他这个问题——难道他做的那些还不够明显吗?别说为男人了,就算为女人他都没这么上心过,这还不够吗?一定要说出那个字才算数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望向原澈:“你非要现在听?”   原澈没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再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下意识地想去点根烟,但一摸向口袋才想起来,一开始为了在原澈面前装好老公就干脆不带烟回家了,后来知道原澈不喜欢烟味,他直接下狠心戒了。   一想到这茬,他更烦了——   “我说不出来。”他赌气似的回了一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我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字,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   “但你要是问我有没有别人,”他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没有。自从你来了之后,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偏过头不再看对面的人。   在他看来,这句话分量极重,说出这话无异于承认“我林再山居然为一个男人守身了”。他不知道原澈是什么表情,也不敢看。他怕看到失望,更怕看到感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那种感动……   对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原澈的声音,温柔又犀利:“你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话音刚落,林再山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原澈,可却只看到原澈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个反应是林再山万万没想到的,他立马慌了,直接大步向前,一把抓住原澈的手腕,而两手相触的瞬间,原澈连头都没回,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炸开了——   他不能让原澈走,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压过了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自尊、所有的“我是直男,绝不会被掰弯”。他两步跨过去,一把搂住原澈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迎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原澈的嘴唇微凉,微微抿着,像一扇半掩的门。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什么同性恋,什么救急款,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确定原澈还像以前一样爱着自己,迷恋着自己。   他强势地、疯狂地入侵着原澈的地盘,没有厌恶,没有别扭,只有那种心猛地落回了原处的安稳感。   你是我的……   你只能爱我……   压抑许久的疯狂刚发泄了冰山一角,下一秒,原澈就将他狠狠推开。   林再山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原澈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他,眼睛瞪得溜圆,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   “你……你……”原澈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颤,听起来气急败坏。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被嫌弃了。   居然被嫌弃了!!   这个念头像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那点不管不顾的疯劲浇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正琢磨着要不要道个歉,原澈却抢了先——   “你怎么伸舌头!!”   作者有话说:   这周只有周二、周四、周六更新,因为每章都是粗长,实在无法分成四份(,,•́.•̀,,)   然后叫卖一下隔壁《贪吃树》,迈约了人设图,虽然有些读者可能没看过,但是喜欢帅受的朋友们可以去品鉴一番^^   这本约的稿还在出稿中,到时候会在作话通知大家~ 第44章 叫老婆~   林再山一愣。原澈脸红得要命,表情义愤填膺,好像他刚才干的不是接吻,而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林再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这小处男,还真没接过吻。   一想到这,他心情顿时松了大半。方才那点尴尬和纠结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你别紧张。”他一步上前,凑到原澈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也是第一次接吻,你忘了吗?没有经验……”   原澈捂着嘴,显然还有点不信。   “你不信?”林再山干脆直接问。   原澈看他一眼,不说话。   “居然真不信……”林再山拖长了音,脸上挂着夸张的受伤表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原澈终于把手放下,很是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林再山会心一笑,上前一把将人抱住,低头去吻他的额头、鼻尖、脸颊。温热的嘴唇一路滑下来,察觉到原澈并不抗拒的瞬间,他再次吻住了对方。   和刚才那个掠夺式的吻不同,这一次更温柔,更绵长。爱意和欲望杂糅在一起,仅仅是几秒钟,林再山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确切地说,他从没有这么渴望拥有一个人,霸占一个人。   他吻得更投入了,一只手在原澈的上半身胡乱摸起来。   摸着摸着,动作却慢了下来。   原澈的骨架太大了。肩膀又宽又硬,背部的肌肉线条分明,和女人那种柔软的弧度不同,是那种棱角分明的、属于男人的力量感。尤其是胸口——平坦,结实,指尖划过时能感觉到下面薄薄的肌肉。林再山的手停在那里,脑子里忽然清醒了几分。   原澈是个男人。   和他一样的男人。   不是女人,不是柔软的、娇小的、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存在。是他的同类,是他的竞争者,是他从来不曾想要拥抱的性别。   他忽然没了兴致。不仅仅是因为厌恶,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咬了一口以为是甜的东西,嚼了两下才发现是咸的。不算难吃,但不对,非常不对。   他正琢磨着怎么体面地停下来,手指却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往原澈衣服里一探,摸出一个光滑的物件。   “这是什么?”   原澈被亲得迷迷糊糊,人家都停了他还下意识伸着脖子往前凑。直到看见林再山手里拿着那枚贝壳,他才猛地清醒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这……”   “这一个多少钱?”林再山把贝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好像真的在研究它的价格。   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这个不值钱……我本来打算送给你的……”   林再山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贝壳,也没再多问,把贝壳往自己兜里一揣,说了句“谢了”,然后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他低头拿起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原澈在原地站了几秒,也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在林再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林再山低头看手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刚才那张嘴还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温热又柔软。原澈的指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被吻过的触感,微微发烫。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一个男人愿意亲另一个男人,亲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姐姐说的那些话——他是为了钱、他不敢公开、他把你当筹码——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信了?   林再山坐在对面,余光扫到原澈在摸自己的嘴唇,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原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但他刚才亲着亲着忽然没了兴致的事,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摸到你月匈的时候想起来你是个男人,然后就下头了”吧?   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原澈一直在发呆,看上去也不打算说话。   气氛尴尬到难以忍受,林再山觉得得说点什么打破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瓶没开封的苹果汁上。他顺手拿起来,看了看标签,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有人喝吗?没人喝我喝了?”   原澈的目光落在那瓶苹果汁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那是他给原思邈拿的,姐姐没喝,姐姐走了。   被他赶走的。   苹果汁像一只手,猛地把他从初吻的甜蜜里捞了起来。他想起原思邈抱着狗狗哭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恶狠狠盯着林再山的表情,想起她的言不由衷和遮遮掩掩的痛苦。所有的记忆碎片搅在一起,每拼凑一处,他的心就像有钝刀划过一次。   林再山没注意到原澈的表情变化,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喝完后把空瓶往茶几上一放,抹了一下嘴,抬头看了原澈一眼,发现原澈正盯着那个空瓶子发呆,表情又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林再山问。   原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   *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原澈没有走,原思邈也没有再来。   林再山以为一切会回到正轨,可他自己先回不去了。   “退货”这两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从他脑子里消失了。他不再算计着怎么把人送走,不再盘算着哪天跟原思邈摊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他开始刻意地、不动声色地,把原澈往自己身边绑。   上次原思邈来闹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除了原澈对他的那份感情,他手上没有任何可以拴住这个人的东西。   没有契约,没有利益捆绑,没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原澈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想留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不安,而且是越来越不安。   他向来不信爱。爱是什么?是多巴胺,是荷尔蒙,是生物为了繁衍编造出来的幻觉。他见过太多以爱之名的交易和背叛,所以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他信合同,信利益,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筹码。   可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恰恰是他最不信的那一个。太轻了,轻到他觉得原澈随时会从自己身边溜走。   他开始失眠。半夜醒来,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精致的五官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林再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要是哪天不想留了,他拿什么拦?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把原思邈的联系方式掐断,后悔让原澈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后悔不经意间许诺会给原澈买一部手机。每一个可能成为“出口”的缝隙,现在在他眼里都是威胁。   可他不敢做得太过分,怕把人逼急了,反而跑得更快。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烦躁,也让他陌生。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长这么大,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就没怕过谁,可面对一个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的人,他所有的招数都使不上劲。   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给。原澈不要钱,不要房子,不要任何他拿得出手的东西,原澈要的,恰恰是他最不知道怎么给、也最不相信能长久的那一个——   爱。   后来他思来想去,终于意识到,这是属于那种很棘手,但是不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他虽然不懂爱,但是他会模仿爱,就像学一门新语言,一开始不会说,但可以照着念。   于是林再山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他观察原澈,记录原澈,研究原澈——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沉默,什么样的触碰会让他耳朵红,什么样的话会让他眼睛亮。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收集情报,然后一条一条地执行。   他不懂爱,但他懂怎么让一个人离不开他。   以前对女人是这样,现在对原澈也是这样。给足安全感,制造依赖,让对方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最好,这套流程他太熟了。唯一的区别是,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毫无波澜,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会偶尔停下来,看着原澈的脸,莫名其妙地走神。   但走神归走神,该做的事他一件没落下。   他们开始每天接吻,早上出门前,晚上回来后,睡觉关灯时。有时候是林再山主动,有时候是原澈,但更多时候分不清谁先谁后,就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嘴唇就贴了上去。林再山的吻总是点到为止,像一杯倒到七分满的水,刚好够解渴,但绝不会溢出来。   他还是想要原澈,而且想得要命,可手碰到那些不属于女人的轮廓时,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就会跳出来,像一堵高高的墙,横在他和原澈之间。   所以他停在那里,每次都停在那里。像一个司机开到悬崖边,猛地踩下刹车,然后假装自己只是下来看看风景。   “老婆。”   林再山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正在厨房热牛奶,他背对着原澈,语气随意又亲昵。原澈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勺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可以不要这么叫我吗?”   “叫什么?”   “老婆。”   林再山转过身,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那叫什么?媳妇?”   原澈把勺子放进粥里,面无表情地说:“非要叫的话,就叫名字吧。”   林再山把牛奶放在他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又甜腻腻地叫了一声:“老婆。”   原澈的脸色沉下来,但没有再纠正他。林再山直起身,得意地喝了一口牛奶,烫得他呲了下牙。   从那以后,“老婆”就成了林再山对原澈的固定称呼,这是他模仿“爱”的重要一步,他叫得越来越顺口,顺口到有时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次在公司开会,接了个原澈的电话,挂了之后随口对助理说了句“我老婆说晚上降温”,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助理也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记笔记。   而原澈每次被叫到都会皱眉,有时候说“别这么叫”,有时候沉默不语,但从没有真的生过气。林再山把这理解为默许,于是叫得更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原澈不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老婆”这个词让他觉得林再山在把他当成女人。他是男人,他不想被当成女人来爱。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怕一说出来,林再山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不就是个称呼吗?至于吗?”他怕林再山用那种语气说话,轻飘飘的,不当回事的,像他所有的感受都不值一提。   所以他忍了。   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原澈靠在林再山肩膀上,林再山的手臂搭在他肩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的头发,电影放了一半,两个人都没怎么在看。   “老婆。”林再山忽然开口。   原澈还是没应。   “老婆……”林再山又叫了一声,撒娇似的低头看他。   原澈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林再山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怎么了?”原澈问。   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   原澈看了他两秒,垂下眼,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林再山感觉到原澈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自己的膝盖,指尖凉凉的。   他没有说话,把手从原澈头发上移下来,覆住了那只手,原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最后嵌进了他的指缝。   两个人就这么十指相扣地坐着,电视里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谁都没有说话。   林再山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纠结自己到底是直男还是弯的,不用想明天要怎么面对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就这样,抱着这个人,叫他老婆,听他纠正自己,然后假装没听见。就像踩在一块浮冰上,明知道下面全是水,但只要不往下看,就不会沉。   他低下头,在原澈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原澈闭了一下眼睛,林再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心头一跳——   算了,演就演吧。演一辈子,就是真的了。   这种自欺欺人的安稳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原澈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了口。   “我可以有一部手机吗?旧的也可以。”   两个人刚吃完饭,原澈在洗碗,林再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原本平淡又惬意的氛围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   他脸上没动声色,笑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原澈,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放得很软:“要那东西干嘛?你不是最喜欢和妈一起看电视了?”   原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再说了,”林再山把他转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是不是总和老年人待在一起无聊了?过两天我带你出去玩玩。”   原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林再山把这当作默许,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去客厅了。   手机的事就这么被搁下了,林再山后来再也没提过,原澈也没有再问。   林再山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才没傻到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赌原澈也不会捅破。日积月累的相处下来,那点他曾经最瞧不起的东西——爱——反倒成了他手里最称手的武器。   有了这个武器,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人留在自己身边,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问题被丢在一边,像夭折的婴儿般死得安安静静。   在那之后,林再山开始频繁地带原澈出门。   见的人,参加的活动都是他精挑细选的,那些任何可能会让原澈有机会看到真实世界的场合都被他有意无意地略过了,他不再分出精力去过问原澈的喜怒哀乐,只是埋头往前走,一意孤行地把原澈拉进自己的生活里。   饭局上,林再山的手几乎没从原澈身上离开过。只不过都是在桌子底下,在杯盏碰撞、众人说笑的空隙里,在所有见不得光的瞬间。   高尔夫练习场,原澈不会打,就在遮阳伞下坐了一下午。林再山每挥完一杆,就找借口过来喝水,问他热不热。原澈摇摇头,把水递过去。旁人打趣说林总对小舅子真好,林再山坦然应下玩笑,原澈只坐在一旁,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再后来是私人影院、冲浪俱乐部、游艇会。每一场林再山都把他带在身边,每一次都大方地介绍“我小舅子”,他觉得这就是爱了——陪伴、照顾,所有“好老公”该做的,他一样没落下。   他不知道的是,原澈在那些场合里越来越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插不上嘴,他们聊的那些人他不认识,谈的事他听不懂,连笑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坐在林再山旁边,被介绍成“小舅子”,然后就像一件行李一样被安置在那里,不占地方,也不需要被打开。   林再山觉得他在参与,可他觉得他只是被摆在了那里。   可林再山看不到这些。他看到的只有原澈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吵不闹,从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姿态得体温顺,甚至给林再山长了几分脸面。他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原澈不再提手机的事了,不再提原思邈了,每天乖乖在家等他回来,陪他出门应酬。   这是他付出一番努力的结果,他给了原澈连女人都得不到的待遇,原澈没理由再离开他。他甚至感慨,自己居然能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以前没遇到值得的。   每次从局上回来,林再山都会在车上捏捏原澈的手,问一句“今天开心吗”。原澈每次都会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林再山就把那个弧度收进心里,当作自己的功勋章。   是真的开心吗?   原澈常常在车开进地库、灯光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厢时问自己。   按理说,应该是开心的,因为林再山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陪伴他、带他出门、在朋友面前照顾他。如果这还不算爱,那什么算呢?   林再山总是亲他,抱他,不厌其烦地安抚他。林再山的笑很好看,那个捏手的动作很温柔。   原澈把那点温柔收进心里,和之前的所有温柔放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山看着挺高,但踩上去才发现全是空的,一不小就会踩空跌倒,跌入无边的黑暗里,空无一物的地方,一直一直往下坠。   灯暗了,灯亮了,车停了。林再山松开他的手,说“到了”。   原澈睁开眼,推开车门,把所有的疑问抛到一边。和每一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接下来的章节都会非常酸爽,喜欢这一口的读者朋友有福了 第45章 你给我跪下吧   这天,林再山提前两小时下班,去林雅君家接了原澈,亲自开车往约好的地方去。   原澈那天随口一句“好久没见这么多人了”,他默默记在了心上,特意让孟朗组了个热闹局,就想让原澈高兴高兴。   结果门一推开,他当场就后悔了。   和他往常去的那种私密会所、游艇红酒、三五精英的清静局不同。这次孟朗也不知道是会错意,还是存心使坏,直接叫来了一屋子年轻人——好几个小网红,妆容精致,穿得时髦,举着手机到处拍,笑声又脆又亮,整个包间闹得跟开锅似的。   林再山本就面相偏清冷,眉骨高、眼窝深,不笑时嘴角往下压,看着有点凶。那几个网红原本还想凑上来敬酒,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脚步就拐了弯。   拐到了原澈那边。   “小哥哥多大啦?”   “皮肤也太好了吧。”   “小帅哥,想喝什么我帮你倒。”   原澈被围在中间,一脸茫然,却也没躲。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偶尔被逗得弯一下嘴角。几个网红跟发现宝藏似的,围得更紧了。   林再山坐在沙发另一头,指尖捏着酒杯,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冲。   他和原澈之间隔了好几个人。原澈倒没主动过去,是人群一挤,他反倒被晾在了外围,往常不管在哪,他都把原澈看得寸步不离,今天算是头一回栽了。他侧过脸想找孟朗算账,却见那家伙正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玩桌游,玩得不亦乐乎。   他强压着火没动,可那堆人越聊越欢,半点没有放原澈走的意思。   他又什么都不能做。毕竟在外人眼里,原澈是他小舅子,一个姐夫,哪有在饭局上把弟弟从朋友堆里硬拽出来的道理。他只能干坐着,看自己的“小舅子”被人围着、逗着、问东问西。   原澈隔着人群朝他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林再山接住那道目光,嘴角勉强扯了扯,算是回应,原澈便转回头,继续应付那些他本不想回答的问题。   林再山说不清那个眼神是求助,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找他,他只知道,那一眼过后,心里那团火非但没灭,反倒烧得更凶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拍手势舞,原澈摇了摇头说了句“不会”。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笑着凑过来,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歪着头看他,声音又轻又软:“很简单的,就比划两下,我教你呀。”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动作不大,却带着点无害的亲昵。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原澈耳根有点红,还是摇头,最后有人退了一步说那拍照吧,这个总行。   于是几个人挤到一起,手机举起来,原澈被围在中间。一开始只是正常合照,后来越拍越放得开——比心、托脸、歪头杀,什么姿势都来了。几个小年轻越拍越上头,嘻嘻哈哈地推来搡去,原澈被挤得左摇右晃,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知道怎么拒绝的、礼貌的笑。   林再山坐在远处,酒杯早空了,又重新倒满,目光一刻没离开那堆人。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和一个染了奶茶棕头发的女生一左一右把原澈夹在中间,男生笑着说“来张经典的”,然后两个人同时侧过头,朝原澈左右脸颊凑了过去。   嘴唇没碰到,但那个距离已经近到像是在亲了。   林再山放下酒杯。动作谈不上重,可杯底磕在桌面的声响还是引得旁边人侧目。他站起身,大步穿过嬉笑的人群,一把攥住原澈的手腕。   “走了。”   原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出了三五步。身后传来几声困惑的“怎么了”“这就走了”“林总是不是生气了”,一堆人小声议论着,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那个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举着手机,嘴巴微微张着,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回过神来。   没人敢追上来。   林再山攥得很紧,原澈也没反抗,就这么由着他拉走。两个人穿过走廊,拐进洗手间,林再山一脚踢开门,把原澈推进了隔间,反手锁上了门。   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原澈后背抵着隔板,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困惑,嘴唇刚动了动,还没出声,就被林再山冷冷截断——   “你几个意思?”   “什么几个意思?”原澈根本没反应过来。   “刚才。”林再山强压着火气和他解释,“让人搂着,让人亲,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存在?”   原澈皱了眉:“那是闹着玩的,又没有真的亲……”   “闹着玩?”林再山冷笑了一声,“你跟他们很熟吗?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搂着拍那种照片,原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便了?”   原澈一愣,脸上是那种被人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白。他看着林再山,茫然道:“我没有随便。是他们凑过来的,我不推开是不想让你没面子——”   “你不想让我没面子?”林再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去,“你让人当着我的面搂着你拍照,你觉得我有面子?”   原澈不说话了。他靠在隔板上,看着林再山,整个人透着一种“我不想吵了”的疲倦。   林再山最恨他这种沉默。   “你以为我想来吗?”原澈终于开口,但语气明显不对劲了,“是你非要带我来的。”   这句话一落,彻底点燃了林再山心底的炸药。   “我非要带你来的?”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低吼着从喉咙里往外冲,“你上次说好久没见那么多人了,我特意让孟朗组的局,推了两个会,大老远开车带你过来,你跟我说你不想来??”   原澈看了他一眼,像是叹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股熟悉的疲惫。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外面有人走进洗手间,洗手,说话,又走了。   门关上,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林再山盯着原澈,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怕自己了。   他不怕他。   这个认知让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尽管这段日子的相处已经让他吃准了原澈根本不会走,这个人像认了窝的动物,赶都赶不跑。他真正怕的是——原澈不听他的话。   这种感觉比失去更让人难受,因为失去是意外,而不听话是每一天都会发生的事。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干脆换了副腔调。那种自上而下的、带着点拨意味的语气,像老师在训学生,像老板在教下属。   “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原澈没接话。   “我就喜欢你干净。”林再山自己答了,“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呢?学会勾搭了?还学会顶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张嘴显然没打算放过对方。   “你说……你要是连这个都没了,你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原澈猛地抬起头,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再山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慌了一拍。   但他没有停。他停不下来。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冷,伸手用力捏住了原澈的下巴,把人脸抬起来,“以后那种局,不许让人碰你。不许搂,不许亲,连脸都不行。”   原澈靠在隔板上,一动不动。下巴被人捏着,眼睛却垂下来,定定地望着对面某个虚无的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觉得很好笑。   林再山在外面说他是小舅子,所有人都以为姐夫管小舅子天经地义。可他到底是林再山的小舅子,还是爱人?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如果说了,林再山会更生气,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吵下去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林再山的脸已经凑了上来。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占有还是惩罚的力道,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试探,嘴唇贴着嘴唇,一下一下地碾过来。原澈没躲,也没应,就那么任他吻着。林再山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抗拒,力道骤然变得凶狠,扣着他的后脑勺,吻得又深又重。一只手探进他的衬衫,顺着月/要侧往上摸,掌心贴着他平坦的月/凶口,指腹蹭过他的皮肤。   原澈已经习惯了这种抚摸。每次都是到这里就停了。   但这次没有。   林再山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下。原澈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隔着布料,热度烫得惊人。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这么多次亲热,林再山从没有这样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再山忽然退后一步,结束了这个吻。   他站在原澈面前,胸口起伏着,嘴唇上还泛着水光,那双眼睛里烧着某种浓烈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东西。他一边看着原澈,一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月/要带。   原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刚要说些什么,林再山便一步上前,一只手按住原澈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不容置疑地把他的头按了下去。   原澈的膝盖猛地撞上瓷砖地面,他跪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抬头,林再山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后颈。   ……   *   接下来的日子,林再山像上了瘾。   那天突如其来的欲望化成了某种细密的情愫,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日常生活每个缝隙里。早晨醒来,他的手已经在被子里了,原澈还没睁眼,就听见林再山低低地说了一句“过来”,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原澈迷迷糊糊地凑过去搂他的肩膀,可林再山的手直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按。   原澈顺从了。   他以为这是两个人之间某种新的亲密方式,以为林再山终于开始需要他了。他甚至觉得有点高兴——林再山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愿意在他面前露出这种不加掩饰的欲望,应该是信任吧?   完事后,原澈起身去漱口,回来的时候林再山已经翻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坚更的部分,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午饭后,林再山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又把原澈叫过来。原澈以为要说什么事,结果走过去就被他拉到了月/退间。林再山一只手划着屏幕,另一只手揉着原澈的头发,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餍足的、懒洋洋的满意。完事后他拍了拍原澈的脸,说了句“去吧”,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屏幕。   晚上更频繁。临睡前,原澈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林再山就招手让他过去。原澈走过去,被按着肩膀跪下来,林再山靠床头,一只手搭在原澈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根。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命令,但那只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要求。   原澈照做了。   他想,这就是爱吧。爱就是愿意为对方做任何事,林再山对他那么好,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那些温柔的瞬间是真实的,那现在这些也应该被接受。   直到有一天,他试着反过来对林再山做同样的事。   他刚俯下身,林再山就握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推起来。没有用力,却是那种温和的、不容商量的阻隔。   “不要。”林再山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沙哑,“我不习惯。”   原澈愣在那儿。不习惯?那他就习惯吗?   他想问“为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林再山已经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下次再说。”   然后他起身去了浴室。原澈一个人跪在床边,膝盖压着地毯,哗哗的水声中,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四个字——下次再说。   下次。   他等了很久的“下次”。   永远也等不到的“下次”。   后来他又试过。每一次他试图把位置调转,林再山总有办法把局面扳回去。有时候是说“今天累了”,有时候是笑着把他的头按回去,说“你乖乖的就好”。语气温柔,动作自然,仿佛本就应该如此。   原澈没有再坚持,但他开始留心。   他发现,林再山从来不亲他的月/匈口,每一次嘴唇都只是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就微微偏开,落在他肩膀上。   林再山也从来不摸他的手臂。一次原澈穿着无袖衫坐在沙发上,林再山的手从他肩膀滑下去,触到上臂那层薄薄的肌肉时,手指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收回,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至于下半身,更是林再山绝不会触碰的禁区。无论情动到何种地步,他总能精准地隔开两人的距离。   原澈开始渐渐明白,林再山在与他亲热时,永远是有条件,有分寸的,甚至带着一种克制的体面。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清晰的偏好,而那些他不喜欢的部位,都被他温柔又滴水不漏的回避了,像一扇旋转门,你永远只能从一面进去,从另一面永远出不来。   很显然,林再山要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只付出、不索取的人,一个可以被使用、但永远不会反过来使用他的人。林再山亲他的脸,亲他的脖子,亲他的耳垂——那些柔软的、中性的、不会提醒他“这是个男人”的地方。而那些属于“男人”的部分——粗糙的皮肤,硬朗的线条,平坦的胸口——林再山像没看见一样。   可他就是一个男人。他本来就一米八几,本来就肩膀宽、骨架大。他的手臂有肌肉,他的下巴线条硬朗,他的手背上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些东西不是他能选择的,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这天晚上,林再山又来了。原澈跪在那里,闭着眼睛,听见林再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最后化成一声低沉的叹息。完事后林再山拍了拍他的头,起身去了浴室。   原澈一个人跪在床边,膝盖压着地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碎掉了。   那些曾被他当作爱的东西,渐渐模糊起来。在林再山眼里,他从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被拆解后的存在——喜欢的部分被留下,不喜欢的部分便被彻底忽略。而他自己,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他站起来,去漱口。水被含进口腔,然后吐出去,可委屈、失落与茫然,却滞在心底迟迟不肯消散。   他想要反抗,可是在林再山面前,他连挣扎和尖叫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他想要推开林再山,可推开他,自己又无处可去;他的痛苦在林再山那点施舍般的温柔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无法被摊开,无法被诉说,更无法被理解。   他想,他还是爱林再山的,他唯一不确定的,是林再山真的需要他的爱吗?   他想问林再山:你能不能也亲一下我的胸口?你能不能也碰一下我的手臂?你能不能——哪怕一次——也跪下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就藏在林再山每一次偏开的嘴唇里,藏在每一次被挡开的手腕上,藏在那句“下次吧”的温柔里。   他不需要问。   他已经知道了。   而林再山本就不需要旁人的爱,他对自己的偏爱,早已满得快要溢出来。   爱自己不是错,原澈从不曾怨恨他。   他只是痛恨自己的渺小和破碎。林再山太高大了,仅仅是站在面前,就用阴影轻而易举地吞没了他。   作者有话说:   写给部分“互宠”读者:我明确写了攻不享受疼痛,甚至特意突出他的不适和隐忍。如果我真的是所谓的控党,最省事的写法难道不是让攻甘之如饴,把受的行为合理化吗?我何必费笔墨强调他的痛苦?   攻的隐忍,恰恰是他复杂人格的一部分,他在用童年习得的“忍受痛苦”的方式,去笨拙地维系一份爱。我要是没写他疼,你们连心疼的机会都没有,我要是没写他的旧伤,你们连“暴力”这个词都联想不到。   我耗费心思打磨人物情绪、立人设,到头来却被断章取义扣上莫名其妙的帽子,然后用上帝视角去审判另一个角色,这真的合适吗?   最后分享一个冷知识:市面上狂攻有很多,而且从头到尾攻不受伤、不受气、不被人碰一根手指头。 第46章 我还是直男吗   这一天林再山加班,到家已经快九点半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他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原澈已经睡了,林再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有进去。   以前原澈一定会等他。不管多晚,客厅的灯都亮着,人窝在沙发上,听见门响就站起来,走过来,有时候说一句“老公,回来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弯腰帮他换鞋。林再山嘴上没说过什么,但心里是受用的。有人等的感觉,和没人等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可今天原澈没等,林再山想了想,也正常。白天原澈已经不用去林雅君家了,他不再需要老太太帮忙“看管”这个人,因为他心里清楚,原澈不会走,这个认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扎根了。原澈不走,那就不需要再安排他的白天了,他爱在家待着就在家待着,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林再山觉得自己给了原澈足够的自由和信任,这是好事。   他洗了澡,擦着头发出来,原澈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睡得很沉。林再山关了灯,躺到床的另一边,在黑暗里看着原澈的背影,看他柔软的头发和露出的那一小截脖子,仅仅是看了一会儿,他就感到浑身燥热。   欲望来得没头没尾,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勾出来,然后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他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被子掀开又盖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手伸了下去。   他没有叫原澈,原澈睡得太沉了。是不忍心,也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仓皇,狼狈,被本能牵着走。   他背对着原澈,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整个过程里他死死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解决,像需要喝水、需要呼吸一样,一种原始的、无法抗拒的生理冲动。   结束后,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在气喘吁吁中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完蛋了的事实。   仔细想想,从那天打开隔间的门时,事情就已经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天之后,他其实很后悔,后悔居然逼迫一个男人为自己做了那种事,有那么几天,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原澈,但羞耻感很快被随之而来的强烈欲望所取代。   他开始频繁地看原澈。以前也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扫一眼,为了确认人还在不在,现在是盯着看,看很久,看到原澈都察觉了、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他才慌慌张张地把目光移开。   怎么了?他自己也想知道。   以前他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欲望是很直接的东西——看到了,有了感觉,解决完,结束。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可对原澈的感觉很微妙,又很复杂。他想碰他,想亲他,想把他按在墙上,想做所有他以前和女人做过的事。但同时,他又想抱着他,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想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这两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绳子拧成了一根,分不清哪股是欲望,哪股是别的什么。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男人的本能。原澈年轻,脸又长得一顶一的好看,脖子上被他留下的吻痕消了又添,添了又消,哪个正常男人受得了这个?他对自己说,这是生理反应,跟爱不爱没关系,他是直男,直男有欲望是正常的。至于欲望的对象恰好是个男人——他选择不去想这个问题。   兴奋和绝望同时涌上来的时候,像两股对冲的水流,把他整个人搅得晕头转向。   兴奋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欲望还活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对这档子事已经腻了——跟谁做都差不多,流程标准化,像完成KPI。可原澈不一样,原澈让他重新有了那种毛头小子才有的、抓心挠肝的感觉。这种反应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能力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本能的渴望。   绝望的是,这个人是个男人。   每次想到这里,他的兴奋就会撞上一堵墙。他试图忽略它,可是根本做不到。原澈的喉结,原澈低沉的声音,原澈那只搭在他腰上骨节分明、青筋隐现的手。这些细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怀里这个人,和你一样。   有时候完事后,原澈会靠过来想抱他。林再山没推开,但身体是僵的,原澈大概感觉到了,后来就不怎么靠了。林再山发现了这个变化,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是,他就是那个意思。他没办法在那种时刻之后,坦然接受一个男人的拥抱,哪怕那个男人是他的合法配偶,哪怕那个男人刚刚还在为他做那件事。   他觉得自己很分裂,一边疯狂地想要,一边疯狂地排斥。想要的是原澈,排斥的也是原澈,每次完事后,他都会有短暂的清醒和厌恶——不是对原澈,是对自己。他害怕自己正在滑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深渊,那种“我还是直男”的自我认知,正在被一点点蚕食,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和困惑。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原澈是女人就好了。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长相、性格、说话的方式、看他的眼神,什么都不用改,只要把性别换了,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一切。就能在事后坦然地把人搂进怀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逃脱一个拥抱,只能灰溜溜地去洗澡。   他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陷进去,像沼泽,以为自己只是在岸边踩了踩水,回过神来,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完蛋了,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又一次地默念,静止了几秒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起了床。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人,随即又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搜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会搜的问题,看了几行就关了页面,又打开,又关了。   他知道原澈想要什么,可他根本给不了。他不想跪下来,不想去睡一个男人,更不想去爱一个男人。这种“无法对等”的愧疚,最近总是会在他心里冒出头来,但很快又被欲望淹没。   他靠到椅背上,最终还是关了电脑,回到了床上。原澈依旧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看上去睡得很沉,林再山钻进被子里,侧过身从身后抱住了他。   黑暗里,林再山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很想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皮肤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最后只是将头埋在了原澈的后颈。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笼子的门开着,他随时可以走出去,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个他睡女人、不碰男人、不需要思考“我到底算什么”的世界。可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钉在了原澈身边,不是因为原澈锁住了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走。   这种认知比任何欲望都让他绝望。   那天之后,林再山开始不碰原澈了。并不是刻意的,一开始只是觉得烦,那种完事之后的懊悔太浓了,浓到他在下一次欲望升起的时候,硬生生把它按了回去。   一开始原澈对这些异常似乎也没什么反应,而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和林再山那种强势的索取不同,原澈的示好一向温和而含蓄,他偶尔把手伸过来,搭在林再山腰上,林再山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拿开,放在床单上。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原澈没有再伸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再山开始晚回家,以各种各样的借口。他宁愿在公司多待两个小时,对着电脑发呆,也不想在九点之前推开家门。因为推开门,原澈就会迎上来,就会看着他,那眼神里一如既往地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躲我”。那个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比哭闹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不是故意冷落,起码他的初衷不是这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怕自己一回头,一看原澈,就会把人拉过来,然后又陷入那个让他窒息的循环,他受够了那种完事之后的恶心感,还有对自己不断动摇的性取向的恐慌。   至于原澈的感受,他也想了,但觉得这不是问题。原澈不走,这是早就确定了的事,不走就行。至于原澈想不想、要不要、难不难受,那是另一回事,他懒得想,也觉得没必要想。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原澈太好了,好到让对方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他不是原澈的谁,他当初这么做只是为了钱而已,后来是原澈先爱上了他,先勾引的他,能允许原澈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自己在做慈善,他不需要对原澈的情绪负责。   想通了这些的林再山感到无比的畅快和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连呼吸都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前阵子那些纠结、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全都可笑至极。他什么时候为别人这么憋屈过?   在这之后,他就开始出去喝酒了。   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就是单纯想喝。玩儿的时候就是跟孟朗,跟以前的那帮朋友,或者干脆一个人坐在吧台边,谁都不认识最好。酒过三巡,有人往他身边靠,有女人,也有男人,他从不拒绝。女人靠过来,他就搂着,像以前一样笑着说几句不着调的话。男人靠过来,他推开了,但也没骂,只是摆摆手让人走开,然后继续喝酒。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他觉得自己前阵子的“反常”只是一场短暂的精神感冒,现在好了,痊愈了,该干嘛干嘛。   之前他不碰女人,完全是出于风险控制。原家是金主,原澈是“货物”,他在验收期和持有期内,必须保证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出轨、花天酒地、被人抓到把柄——这些都可能导致“退货失败”,原家翻脸,钱打水漂,那个后果他还承担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念这种生活,也需要这种生活。他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已经为了原澈压抑了太久太久。而除此之外,他对原澈的欲望也让他感到痛苦,他急需一个出口,不管那个出口是什么,女人、酒精、彻夜不归的放纵,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暂时忘记原澈跪在他面前时的那个眼神。   可他做不到。无论被多少女人围着,无论喝多少酒,他脑子里总有那么一处是留给原澈的,这让他感到愤怒又不知所措。   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多,家也回得越来越晚。他想通过回归熟悉的生活来逃避自己当下人生中所有的苦恼和困惑,远离原澈,远离那段充满算计的婚姻,最重要的是,远离所有让自己变得不正常的可能性。   对于他所有的改变,原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或者说,原澈一直都很冷静,只是以前他会等,会问,现在他什么都不做了。林再山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摆放在角落里的盆栽。林再山说话,他就侧过脸,温柔又耐心地听,只是眼睛里依旧有那层林再山看不懂的东西。   过去,那种无法了解对方的失落感一度令林再山感到痛苦。他曾经很想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想知道原澈到底在想什么,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了解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不了解就不会懂得,不懂得自然也不会过界。他要保持清醒,他要绝对的冷静,他要避开所有会爱上原澈的可能性。   一天晚上,他在酒吧遇到了一个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喜欢歪着头看人。长得有点像原澈,并不是五官上的像,是那种安静的感觉,他多看了两眼,女人就走过来了。聊了几句,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他没躲,后来女人说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嘴唇重新补过,亮晶晶的。   她凑过来,林再山却偏过头去。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不是因为女人不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拿她和原澈比较,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烦躁。他结了账,把人送走,一个人开着车回了家。   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餐桌上放着一杯用杯垫垫着的水,林再山拿起来,水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喝了,把杯子放回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光。他换了衣服,轻轻推开门,原澈背对着他侧躺着,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在装。林再山在他那一侧躺下来,关灯闭眼。   黑暗里,原澈的呼吸声很轻,像一个不存在的存在。林再山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原澈不吵不闹,不问他去哪儿了,不问他跟谁在一起,他不用解释,不用愧疚,不用面对任何让他不舒服的问题。他可以在外面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回家还有一个干净整洁的房子和一杯放在餐桌上的水。   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和温水。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翻了个身,背对着原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又远了一点,他其实一回到家就发现了——原澈几乎睡到了床边上。   但他觉得这样更好。   距离越远,他越安全。   作者有话说:   下章粗长加掉马。   关于最近的风波,最新回复在鱼塘,这次回复得很清楚了,希望谣言到此为止,尽管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最后跟正常阅读故事的读者说声“抱歉”,以后评论区的引战评论我会全部删除,为大家营造一个良好的阅读氛围。 第47章 掉马(上)   关于林再山回来得越来越晚的这件事,原澈不是没有察觉。   从九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凌晨,有时候他在餐桌上趴着醒来,家里还是空的。他尝试过一个人先睡,试了很多次,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林再山问过他为什么不能一个人睡。他说,总觉得床下有人。在岛上的时候,哪怕屋里有人陪,他也只能睡在紧贴地板的床垫上,林再山听完就笑了,那种短促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原澈早就发现了,林再山总是对他露出那种表情,就好像他说的事情荒唐又可笑。   后来他想了想,这不怪林再山。进城以后他就发现了,这里的人和岛上的活法完全不一样,电视上演的,路上看见的,那些琐碎的、凌乱的信息,没有一条和岛上的对得上。林再山的生活离大海很远,离宗教更远。他理解不了原澈的恐惧,而原澈也不太需要被人理解。   在新源教的教义里,违抗命令的孩子会在深夜被床下的怪物惩罚。原澈小时候被罚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做礼拜迟到,有时候是因为不小心和岛外的人说了话。错误一旦发生,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要受罚。   他在很小的时候不止一次被从床下突然冒出的阴影在半夜时分殴打,好像月亮一出来,自己白天做过的事就被一笔一笔算清楚。而只有表现好的孩子,才有资格睡一个整觉。   被打的时候,原澈从来不发出声音。他早就摸清了规律——声音越小,责罚越短。黑影冒出来的时候,会先拿一层薄布盖在他头上,遮住他的视线。他在一片黑暗里咬着牙,努力回忆幸福的感觉,一个温暖的午后,一个拥抱,一句好听的话。那些柔软的、明亮的、和快乐有关的东西,一定能帮他减轻痛苦。   可想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最后只有一股鲜红暖热的液体从口腔某处涌出来。他睁开眼,忍不住吐了出来,然后发现——手心里是他昨天刚换的门牙。   后来原思邈告诉他,那些妖魔鬼怪都是骗人的,根本不存在。   “不信?你可以把这个吃了。”原思邈塞给他一小罐已经凉掉的肉酱,“这里是杂物间,没人能注意到你。吃了之后,今晚床下也不会有任何东西。”   原澈摇摇头,本能地想拒绝,但后来还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打开了罐子。那罐牛肉酱带着柠檬香气,里面隐约能吃到几粒像是蘑菇的东西。他坐在杂物间的角落里,用手指蘸着吃。   罐子空了。那一晚,床下确实没有怪物出现。   后来他追问原思邈,床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思邈没有回答,只是说:所有人都是大骗子。   原澈到现在都不明白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但出于生存的本能,他还是选择去相信那个骗子无处不在的世界。他循规蹈矩地做礼拜,严格遵守教义,绝不做任何可能招来风险的事。   和原思邈不一样,他其实不在意事情本身的真假。他早就明白,太清醒会让人痛苦。他必须相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就像数学里的1+1=2——作为普通人,你必须相信这个公式,否则整个数学世界都会崩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计算。   他宁愿待在一个充满规则和谎言的世界里,不伤害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只要听话,就是安全的。他打心底里认可这套规则。   所以无论林再山做什么,他都不会过多的过问,他宁愿相信林再山只是在忙,在加班,在做所有他必须做的事情。他一个人吃饭,做家务,晚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一本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中间抬头看了无数次门口,每一次都是安静的。   有时哪怕他躺在床上也是醒着的,因为只要月亮一出来,那种根深蒂固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又会浮上来。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等着把他今天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精神变得愈发涣散,可比起埋怨林再山的晚归,他更痛恨自己的软弱,怎么连这么小的阴影都克服不了?   日子就这样在孤独和内疚中一天一天地过。林再山不在的时候,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林再山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唯一让自己觉得这个家还在运转,自己还是这个家的一部分的时候。   可做完之后,房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客厅落地钟走针的声音,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声音把他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像一层透明的膜,他在这层膜里面,林再山在外面。   实在太无聊的时候,他会去林雅君那里,尽管林再山已经不再强迫他。最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了习惯。林雅君的家离林再山的家走路要四十分钟,林再山不在家的日子,原澈会收拾一下,换件干净的衣服,走过去,按门铃。   林雅君总是亲自来开门,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次见到原澈都笑得很开心。知道原澈不吃肉,她都会特意让阿姨多做几个素菜,不看电视的时候,她就坐在原澈对面的小沙发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原澈经常帮林雅君浇花、整理书房、陪她喝茶。林雅君和小姐妹视频聊天的时候,原澈就看着天台的一排盆栽发呆。林雅君的家里养了各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春天的开完了夏天的开,永远有花,永远有颜色。他看着那些花,有时候能看很久,久到林雅君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叫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林雅君有好几次都把手机落在茶几上,就在原澈手边,连屏幕都没有锁。原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又看了一眼林雅君。林雅君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回到了卧室里,门关着。   他知道林雅君是想帮他。他也知道,林再山嘱咐过她,不能给他手机。但他不想让林雅君为难,也不想让林再山发现之后对林雅君发火。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电话打通了之后,该对原思邈说什么。亲手赶走姐姐的人是他,把姐姐推到一边的人也是他,他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再去面对姐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何况以原思邈的性格也不会让他糊弄过去,这通电话一旦拨出去就意味着要做出改变——要么离开,要么求助。这两件事都不是他擅长的,他宁愿在温水里泡着,也不想跳出来面对沸水或冰窖。   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还在等。等林再山回来,等林再山爱他,如果打了电话,那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这个可能性。   他还没做好彻底放弃的准备。   天已经黑透了。原澈从林雅君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林雅君塞给他的烤时蔬和一大盒桂花糕。“拿回去热着吃,别总凑合。”林雅君把他送到门口,又说了一遍路上小心。原澈应了,说了“谢谢妈妈”才拎着东西出了小区。   马路对面亮着红灯,他站在路口等,车流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夜色里有无数道光匆匆划过。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眼睛下面泛着青,看东西偶尔会恍惚。红灯倒数的时候,他无意中朝对面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人。乌黑的长直发,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背心长裙,手上推着一辆棕色自行车。原澈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那人还在。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走到对面的时候,那个人也正好抬起头来。   果然是原思邈。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谁都没先开口。原思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见到他也没有很惊讶,原澈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姐姐”,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原思邈先开的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强势,还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你愣着干嘛?”   原澈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接话。   原思邈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原澈跟在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了一会儿,原澈问:“你的猫呢?”   “在岛上。”原思邈说。   原澈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岛上。所以说,姐姐那天离开之后是带着猫回到了岛上吗?怎么可能……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原思邈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扬了扬眉毛,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想不想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原澈的脚步彻底停了。   原因很简单,姐姐每次说出这种话,露出这种表情,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对,不止是没有好事,而是有很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上次姐姐露出这种表情是在三年前,原思邈在凌晨两点钟把原澈从睡梦中摇醒,告诉他,他鱼缸里养的小金鱼死了。   原澈很难过,但他并没有哭,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种沉静的悲伤是原思邈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她光着脚跑到了一楼,又扑通扑通地跑回来,在原澈眼前摊开手,手心里是那条他养了六年的小金鱼。一阵沉默过后,原思邈终于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满意离去。   “爸爸死啦!!”原思邈两眼放光地公布答案。   随即在原澈无比诧异地目光中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最后笑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扶着自行车弯着腰站在原地,眼泪都快掉下来。   原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知道原思邈恨原景天,恨到骨头里,现在爸爸死了,原思邈当然高兴。她应该高兴。   可原澈高兴不起来。   原景天的虚伪和暴虐是他向来不愿意直面的,爸爸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可恨”的对象,而是一个“可怕”的存在,像自然灾害,像天气……你不会恨台风,你只会躲、会怕、会在台风过去之后松一口气,但不会拍手称快。   他能理解姐姐的快乐,但他自己的心是空的。   原景天是混蛋,但好歹是爸爸。现在爸爸走了,林再山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两件事叠在一起,像两座山压下来。一座是过去的,塌了,一座是现在的,正在塌。   原澈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两座山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废墟。   “你不高兴吗?”最靠近他的那处废墟向他抛来一个轻飘飘的问题。   “高兴。”   原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可却被原思邈一把拉住——   “你都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原澈回过头看她,看那张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脸。   “管家叔叔呢?”他问了一个温和无害的问题。   “他们都被抓了,”原思邈朝他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现在岛上的钱都是我们的了。”   原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可显然这不是原思邈期待的反应,她推着自行车,偏头看着原澈,眉头拧成一个不满的结。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原景天死了,死了你懂不懂?就是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什么狗屁教义吓唬你了,你就不能笑一下?”   原澈无奈,只好弯起嘴角,朝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原思邈不满意。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知道他给咱们留了多少钱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高兴?不是因为那个老东西死了,是因为他死了之后,钱归咱们了。不仅仅是他的钱,还有爷爷的钱,爷爷的爷爷的钱。”   原澈看着她,没说话。   原思邈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你猜猜。”   原澈猜不出来。他对钱没有概念。在岛上的时候,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因为他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进城以后,他花过的最大的金额是超市买牛奶和鸡蛋,几十块钱,林再山给他的副卡,他一次都没刷过。   原思邈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急了,直接说了出来:“五个亿。现金,不算房产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五——个——亿。你和我,一人一半。”   原澈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原思邈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五个亿是多少钱吗?你能买下这条街,买下这条街上所有的店,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到“想买什么买什么”的时候,她的手猛地一挥,原本撑在路边的自行车被她这一挥带倒了,车把一歪,整辆车顺着路面的坡度往旁边滑了出去。   原思邈还在说,根本没注意到。   原澈眼疾手快,一步跨出去,稳稳扶住了歪倒的车把。自行车被他轻轻一带,重新立在了路边,他把车推回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把后座上的保温袋重新放好,然后站在原思邈旁边,安静地听。   原思邈也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倒是接得快。”她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抱怨。   “你继续说吧,姐。”原澈帮她把掉线的话头重新接上。   “说什么说,你又不感兴趣。”   原思邈把头一偏,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原澈推着那辆自行车,原思邈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她的长头发,发丝拂过原澈的颈侧,属于姐姐的味道钻进鼻腔,熟悉的、淡淡的清香让他心里的某一处忽然静了下去。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原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路牌,忽然觉得不太对,这不是回林再山家的方向。他刚偏过头想问原思邈要去哪儿,原思邈却先开了口——   “生日快乐。”   原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点亮了,他都忘了今天是他生日。岛上不过生日,逃出来以后也没人帮他记过,他自己更不会刻意去记。可原思邈记得。   “你不记得了吧?”原思邈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真切,但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原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扶着车把的手。   原思邈看他那副样子,嘴角一撇,又开口了:“你肯定不记得了。小时候老王八蛋给你买了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擦,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后来被我抢走了。”   原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记得。那辆蓝色自行车是爸爸给他的奖励,奖励他规规矩矩,从不惹麻烦。后来原思邈说要骑,骑走了就没还回来,他不敢要,也不敢告状,因为告状也没用。那件事他从来没提过,以为原思邈早就忘了。   “这辆车给你。”原思邈拍了拍原澈正推着的那辆自行车,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别扭,“赔你的。小时候抢了你一辆,现在还你一辆。”   原澈低头看着那辆车,果然是新的。他鼻子一酸,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谢谢姐。”他小声说。   原思邈没理他,只是仰着头看着红灯倒数的数字,嘴里嘟囔了一句:“和我回岛上吧。”   “什么?”   “我说,”她偏头看着原澈,眼睛里带着光,“和姐姐回岛上吧。”   “……”   “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做,对不对?岛上现在全是咱们的,你回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我给你买一屋子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你看不完不许出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嘴角却翘着,“你还想养一只金毛,对不对?我上次在宠物店看见了,金色的,毛茸茸的,蠢得要命,跟你一样。你回去我就给你买,两只,三只,随便你养。”   她眉飞色舞说得飞快,像这些台词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原澈推着自行车,脚步却慢下来。他听着那些话,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另一个人。   “姐,”他说,“我——”   “你什么?”原思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原澈张了张嘴,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他卡在中间,像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另一只脚还钉在屋里的人。   原思邈静静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明白了。   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一抹,干干净净地没了。“是因为那个人?”她问。语气却没有半分疑问。   原澈没说话。   原思邈眯起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她没再追问,甚至没等他的回答,径直上前,抽走原澈手里的自行车,稳稳支在路边。   原澈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原思邈却忽然笑了,笑意轻而软,像夜色里悄然舒展的一朵花。   “还有一个生日礼物,”她说,“我亲自挑的,你一定会喜欢。”   不等原澈回应,她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原澈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原思邈带着他轻轻转了个身,将他的视线引向马路对面那条隐约飘着乐声的街巷,才慢慢松开了手。   原澈睁开眼。   对面的巷口灯光昏暗,墙根堆着几只空酒箱。林再山靠着墙,怀里搂着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女人,染着浅色的头发。   她仰着脸,笑着去亲林再山的脖子。林再山勾起嘴角,没有拒绝那个吻,手从外套下摆伸进去,有些粗暴地按着她的腰。   原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忽然一脚踩空,坠入了一个凄凉的、扭曲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绝望,变得偏离,变得反常,哪里都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感觉到姐姐柔软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冰凉的触感从手臂蔓延到侧颈,最后停在他的耳垂。   她踮着脚,凑近他耳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小声说——   “生日快乐。”   “Surprise……”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周二、周四、周六更新。   周四依旧粗长 第48章 女装play   门开了。   林再山带着一身酒气晃进来,没开灯,踢掉鞋,往沙发那边瞥了一眼,看见原澈坐在黑暗里,怔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沉,但神志应该是清醒的,只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松弛和迟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软了一些。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截泛红的脖子。   原澈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没说话,也没动地方,手指搭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再山侧过脸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几天忙疯了,没顾上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心里也乱,一堆破事,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原澈垂着眼睛。他闻到林再山身上有香水味,柔和的,清甜的,大概是刚才搂过的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混在酒气和烟味里,像针藏在一层薄薄的棉花里。   “以后不会了。”林再山的手从头发滑到他的后颈,拇指轻轻蹭了蹭。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原澈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被这种廉价的温柔安抚,更不想让林再山知道,他真的被安抚到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   林再山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许,靠过来,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一个从背后收拢的、完整的拥抱。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低低的声音闷在他肩后,像真的在反省,“我以前对你不够好,我知道。”   原澈一动不动。静静等着林再山说下去。   “你刚来的时候,我其实天天琢磨怎么把你弄走。”林再山顿了顿,“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你每天在家等我,我回来有人在,那个感觉……”他没说完,收紧了手臂。   原澈闭上眼。   他听得出林再山在努力说一些真的东西,那些话里没有谎言,有温度,有心跳。可是他的心已经快要死了。   “以后我改。”林再山说,“不冷落你了,不晚回来了。你让我别叫什么,我就不叫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   原澈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他想,这些话如果是昨天说的,他会感动到哭。他会把这当作林再山终于爱他的证据,会珍藏在心里,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还拿出来反复咀嚼。可现在,他只能听着。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林再山放开他,从脚边拎起一个纸袋,放在他腿上,语气忽然轻快了,像松了一口气。   “对了,这个给你,礼物。”   原澈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低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袋子。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林再山自己的生日,但林再山也许从别处知道了,也许是在他身份证上看到的,也许是林雅君提过。   也许他真的记得。也许他是真的想对自己好。   原澈伸出手,解开丝带。那颗快要死掉的心又轻轻地、不自量力地跳了一下。   袋子里面是一团浅粉色的薄纱。他愣了一下,手指拨开包装纸,那些透明的、镂空的布料从袋口滑出来——蕾丝,薄纱,还有细得几乎透明的肩带。   原澈愣在那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那点刚刚亮起来的光已经被摁灭了。   林再山没注意到。他兴致勃勃地从袋子里拎出那件东西,抖开,举在原澈面前。   “喜欢吗?”林再山笑着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挑了很久。”   原澈心如死灰地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布料在空气中轻轻晃荡,几乎是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   林再山凑过来,把那件东西塞进他手里,声音压低了,带着酒后那种黏腻的亲昵:“穿上试试。”   原澈没有接,那件内衣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沙发上,浅粉色摊开在深色的布料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为什么?”原澈问。声音很轻,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林再山没有用语言回答。他拉起原澈的手,按在自己伸下。   隔着衣料,热度烫得原澈指尖一缩。   原澈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浑浊的、不加掩饰的、因为喝了酒而格外放肆的欲望。那双眼睛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花了钱、费了心思、终于到手的、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一个“老婆”,一个用“老婆”来称呼的、不会拒绝的、可以被要求穿上女式内衣的人。   不是因为他记得生日,不是因为他想道歉,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以后对你好”是认真的,是因为他想要这个。   他把手从林再山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动作温和却很坚定。   “我不要。”原澈说。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林再山愣住,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怎么了?”   原澈没回答。他不想吵架,不想解释,不想在这深夜里把自己剖开给一个根本不会看的人看。   他只是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再远一点。   他转身往卧室走。   可下一秒身后就传来林再山起身的声音,脚步追上来,一只手掌重重地落在他肩上,然后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那一下力气很大,原澈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闷响一声。   林再山把他按在墙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件浅粉色的内衣。他喘着气,眼眶泛红,不知道是酒气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原澈,目光里有欲望,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是恨自己还是恨对方的灼热。   “我什么都为你做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儿,“带你出门,见我的朋友,你不想我叫老婆我就不叫,你想去我妈那儿你就去。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你高兴,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却开始解原澈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他的手越来越抖,笨拙得像在拆一个他打不开的包装。   “我只是想让你穿一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就穿一下,你穿给我看。我最近很难受,你知不知道?”   扣子解到第三颗,原澈的锁骨露出来。林再山的手停在那里,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整只手开始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原澈靠在墙上,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垂着眼,看着那些过去他所相信的一切慢慢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所有的苦涩和悲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池黑水,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将他整个人围困淹没。   新源教的教义里有一条关于“水地狱”的记载。据说,十恶不赦的人会在死后被送往名为“水地狱”的地方,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寸草不生。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水地狱的中央——   林再山在拷打,他在受刑。   只是这一次,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惩罚我?   *   次日,林再山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闭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倒灌回来——走廊,墙,内衣,原澈关上的门……   他猛地睁开眼,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被子是整齐的,枕头也没有压痕,看上去昨晚自己的旁边根本没有人睡过。   林再山心里一沉,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门铃就响了。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路小跑去开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澈没带钥匙。   门打开,不是原澈。   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肩膀上扛着一个厚重的木箱,箱子不大,但看那工人微微驼背的架势,分量似乎也不轻。男人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人,手里各拎着皮质的行李箱和一只黑色的长条箱。   “你好,是林先生吗?”   “我是。”林再山的声音沙哑。   “这是您家的货。早上少爷吩咐我们搬过来的,都是从岛上运来的。”工人说着,侧身示意身后那几只箱子,“一共五箱,楼下车上还有两箱。”   林再山站在门口,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材质各异的箱子上,大小看起来都不太一样,但都被仔细地捆扎过,封口处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编号。   少爷吩咐搬过来的……   林再山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走了,是把东西搬过来了,那些原澈一直没怎么提过的、从岛上带来的东西,终于要住进来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就听见工人客气地问:“我们现在搬进去吗?”   “搬。”林再山侧身让开,顺手拢了拢睡袍的领口。   工人鱼贯而入。第一个人扛着木箱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脚下一顿,目光落在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团浅粉色上——昨晚那件内衣,还没来得及收。男人的视线停留了半秒,然后飞快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再山脸一热,大步走过去把内衣团成一团塞进袋子里,语气不重地呵斥道:“看什么看,干活。”   工人闷声点了下头,扛着箱子进了里屋。林再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只被塞进袋子里的粉色团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昨晚的事像一场没头没尾的闹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原澈没走,还把东西搬过来了。他把箱子搬来,就意味着他想留下。林再山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昨晚的不愉快就这样被他迅速地、轻巧地抛在了脑后——原澈生气了,他看得出来,但生气归生气,东西都搬来了,能气到哪里去?哄哄就好了,原澈最好哄了。   他转身去衣帽间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屋里依旧不见原澈的踪影。   他走回客厅,随手抓住一个正往外走的工人,问了一句:“你们少爷呢?”   工人摘下帽子擦了把汗,憨厚地朝窗外一指:“少爷和小姐在楼下呢,估计已经上车了。”   小姐?原思邈??   林再山的血液忽然冷了半截。他松开工人的手臂,三下五除二换上鞋朝电梯口冲了过去。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开了。他小跑出去,穿过大堂,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晨风迎面扑来。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粉色的跑车,原思邈抱着手臂倚在车门上。看见林再山跑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脸,继续指挥工人搬箱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不好惹。   林再山看了她一眼就直接冲向副驾驶的门。手刚碰到把手,原思邈的手就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门上,挡住了他的动作。   “你干嘛?”她说。   林再山扭头看她,强压着火气没吼出来。   原思邈也在看他。她的眉毛微微挑着,眼神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弟弟昨晚哭了一宿,”她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林再山一愣。原思邈歪了下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轻:“不解释也没关系,反正你解释不明白。”   林再山瞪她一眼,抬手要拉车门,原思邈的手牢牢按在那里,不让他动。她明明比他矮一头,力气也不大,但那一下摁得很稳,好像铁了心似的不让林再山靠近车里的人。   “让开。”林再山说。   “不让。”原思邈说,“你凭什么让我让?这是我的车,我弟弟在里面,他没说让你见,你就不能见。”   林再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昨晚的事是个误会,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   “哦,”原思邈拖长了调子,“误会,那你昨晚酒吧门口乱亲人也是误会?”   林再山怔住了。   原思邈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是一声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弟弟傻,什么都能让你糊弄过去?你给他买那个东西的时候,想没想过他是个男的?”   林再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思邈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你连他是个男的不敢面对,你拿什么哄他?拿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你够了。”林再山的声音沉下来。   “不够。”原思邈轻轻笑了,“这才哪到哪。”   车门在这一刻打开了。   原澈从车里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他看了林再山一眼,又看了原思邈一眼,然后对原思邈说:“姐,你上车。”   原思邈站着没动,看着原澈,眉毛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原澈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轻声劝道:“车你来开,你上车等我一会行吗?”   原思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把车钥匙一拿,拉开驾驶座的门,不情不愿地坐了进去。   车门前只剩下原澈和林再山。   林再山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原思邈那张溢满不屑的侧脸,又看向原澈,脱口而出:“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挑拨的,对不对?”   原澈看着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林再山面前。   “这是一张美容院的卡,你帮我转交给阿姨吧。”他顿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以前在她家的时候,打碎过几个摆件,我姐已经替我买好了,有几个箱子里面就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么贵,对不起。你跟阿姨说一声,那些东西我都赔了。”   “你叫她什么?”林再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阿姨?你以前叫她妈妈的。”   原澈没有接话。可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林再山没接那个信封。他上前一步,手掌覆上原澈拿着信封的手,连那只手带信封一起攥住。“昨晚就是个误会,我没亲她,是她自己贴过来的。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人家靠上来我就——”   “都过去了。”原澈截断他。他垂眼看了看被攥住的手,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没过!”林再山失控地吼了出来,手攥得更紧,“你听我说完——我心里只有你,这段时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我混蛋,我冷落你了,我晚上不回家,我做那些混账事。可你想想,你想想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不是总说老公最好了?嗯?”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最后一次!!”   原澈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好一会而才淡淡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的,或者,找个女人结婚,你们好好过。”   这句带着祝福意味的话比任何争吵都让林再山失控。他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抓住原澈的肩膀,眼眶泛红地瞪着原澈:“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原澈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没有还手,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些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冲动的眼泪。   “放开我吧。”他说。   林再山不放。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两只手用力地攥着——   “我不放!!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我不要!你想还给妈你自己去跟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可是他没有别的词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解释,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像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垮了。   他只剩下这一句——最没有用的、最不占理的、最让人看不起的——我就要你。   原澈看了他两秒,最后抬手,握住林再山的手腕,然后很轻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拿开。   所有的胡搅蛮缠在这一刻彻底失效,那些他习惯了的温柔和包容终于不动声色地退场了。   林再山的手垂下来,悬在半空,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原澈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关门声很轻,“咔哒”一声后林再山才忽然惊醒。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手掌拍上玻璃,一下、两下、三下,掌心拍红了,车窗却纹丝不动。原澈坐在里面,眼睛直直地对着正前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林再山张嘴喊他,玻璃把声音全部挡回来,他什么都听不见。   这时候,驾驶座那边的原思邈笑了一下,按了车窗键——按的是原澈那边那扇。   林再山心头一喜,连忙把整只手伸进去,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原澈下巴时,一股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迎面呲来,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一瞬间,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全是水。   他被呛得猛咳,本能地缩回手,闭上眼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等他睁开眼,看见原思邈正趴在方向盘上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握着一把橙色的迷你儿童水枪,正美滋滋地晃来晃去。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又举起水枪对准他比划了一下。   原澈坐在旁边,眼睛也睁大了,明显没料到这一出。原思邈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说了一句“你看见他那个样没有”,语气里全是得意。   原澈无奈地闭了一下眼,伸手去按升窗键,车窗嗡嗡地往上走,林再山的手还卡在里面,他慌忙抽出来,刚抽出来窗就合严了。原澈在车里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但原思邈听完就不笑了,挂挡踩油门,车拐了个弯就消失在小区的出口。   他满脸是水的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了根,也没了归宿。   “林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工人扛着最后一只箱子,有些为难地站在他身后,“这是最后一箱了,您方便签收一下吗?”   林再山没有看他。   “打开。”   工人愣了一下:“什么?”   “打开。”林再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又硬又冷。工人犹豫着把箱子放到地上,林再山忽然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打开!!”   工人手一抖,撬棍卡进木箱的缝隙,用力一撬。木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捆一捆的,银行封条还没拆。林再山看着那一片粉,彻底傻眼了,所以说不止这一箱,刚才搬上去的那些,除了给林雅君的东西,剩下每一箱都是这样的。   那些他以为原澈要从岛上搬过来一起住的家当,一箱一箱,一袋一袋,全是钱。   林再山蹲下来,手伸进箱子里,他抓起一捆,又抓起一捆,那些钱从指缝里哗啦啦地滑落下去。他忽然想起原思邈那天说的话——“你不就是为了钱吗?”   当时他以为原澈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会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原澈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记了这么久。当时的沉默不过是他一贯的忍让,直到离开这天才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折算成银行卡上的数字,折算成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折算成一句平静到几乎无情的“你好好过”。   好好过。林再山苦笑着咀嚼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当时他以为是叮嘱,可现在他品出来了——那不是祝福,是了断。   *   车驶上主路,原澈把脸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   原思邈单手扶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行了啊,别一副死了人的脸。不就是个男人吗?”她换了个档,笑嘻嘻地又补了一句,“回岛上我给你介绍新的,比这个帅,比这个高,比他有钱,比他嘴甜。你想要什么样的?你说。”   原澈没说话。   “你喜欢眼睛大的还是小的?喜欢高的还是矮一点的?喜欢能说的还是闷的?”原思邈眉飞色舞,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你以前就是见的男人太少了,逮着一个就当宝,等你回了岛上,姐姐带你开开眼,什么好的没有?”   原澈依然没说话。他知道任何回应都会让原思邈更加口若悬河,沉默是她唯一会自己停下来的方式。果然,过了片刻,原思邈自己也觉得没趣了,撇了撇嘴,调高了音响的音量。   原澈闭上眼睛。耳朵里的音乐是轻快的,女声甜腻,配着鼓点。可他的心却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拧着疼。   这种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和林再山无关,而是一种迟来的、指向自我的疼,比单纯的失恋更绵长,大概是因为里面夹杂着对自己的辜负。可以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可怜,他对林再山的爱一直都是一厢情愿,毫无指望,仅仅是因为家里有钱,他既为难了别人,又囚禁了自己。   想到这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就像心里的某处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像在喊痛。   车子拐进山路,两边的树密起来,光线忽明忽暗。车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原思邈把音响关了,车里的沉默变得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道引擎声从身后逼近,沉闷而迅猛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原澈先听见的,他直起身,侧过头,透过后窗看见一辆深色的跑车从弯道后面拐出来,速度极快。   他刚要开口提醒原思邈,那辆车已经逼到近前,几乎贴着他们的车尾,然后猛地变道,加速,咆哮着从右侧超了过去。原思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下刹车。   那辆超过去的车没有继续往前开,跑车在几十米外忽然甩尾,车身横过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回旋——车头调转,车尾甩过一百八十度,最后以倒退的姿态急速逼近。   速度快到姐弟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那辆车贴着他们的车头猛地刹停,两车车头相对,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原思邈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脸都白了。她好像还骂了句什么,原澈没有听清,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那辆车里走出来的人钉住了。   林再山。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竖着,没穿外套,浅蓝色的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下摆扯出来一角,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兽。   终于走到原澈那一侧,他弯下腰,狠狠拍了一下车窗玻璃。   “下来。”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见原澈没反应,他又拍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原澈,你下来!”   原澈没有动,不是故意无视,是真的被吓傻了。他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原思邈的手背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里。   原思邈比他先反应过来,她看清车外那张脸的一瞬间,怒火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蹿上来。“又是你?!”她一把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原澈这才回神,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姐——”   “你别拦我!”原思邈甩开他的手,瞪着眼睛恶狠狠道,“他还没完了是吧?他还有脸追过来?我今天非——”   “原思邈。”原澈叫了她全名。声音不大,但是一道她从未听过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命令。“你要再闹,我真的生气了。”   原思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侧过脸看他。原澈没有再催促她,只是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外林再山拍打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原思邈盯着原澈的侧脸看了几秒,咬住嘴唇,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她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把脸转向另一边。   “快去快回,”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看见那个人。”   原澈推开车门。另一只脚还没迈出来,林再山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力气很大,大到原澈整个人被他从座椅里提了起来,后背狠狠撞在车门框上。   林再山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把他钉在车门和他自己之间。两张脸凑得很近,近到原澈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和还在滴着水的头发。   “你跑什么??”林再山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你给那些钱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好好过是什么意思?”   他把原澈往后推了一下,后背又撞上车门,原澈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他。   “是不是原思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没有脑子吗?”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一辆从山顶冲下来的车,刹车已经踩到底了,但速度还在往上飙,根本停不下来,“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你用钱打发我?我差你那点钱?”   “……”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林再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用力,“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天天想着你,你走了我怎么办?我……”   他顿住了,像是说不下去了,最后只是盯着原澈的眼睛,那双他吻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从来读不懂的眼睛,“你勾引我,你让我变得不正常,然后你说走就走?你什么都忘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原澈靠在车门上,衣领还被人攥在手里,他垂下眼,没有看林再山。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林再山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但力气好像小了一点,只是还攥着,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说话……”林再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像哀求,又像质问。   原澈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只听见林再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异常的嘶哑。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岛上的时候,他见过有人这样。被关了太久,被罚得太重,被逼到极限的时候,身体会自己打开这个开关,不让你昏过去,也不让你好好呼吸。   原澈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把人带进怀里。林再山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身体还在发抖。   “呼吸。”他声音很轻地命令,手掌贴着他的背,轻轻地、缓慢地拍着,“吸——对,慢一点。再吐出来。”他拍一下,说一句,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林再山跟着他的节奏,均匀又缓慢的呼吸。原澈感觉到那具身体慢慢从僵硬中松软下来,才开口。   “我不可能忘了你。”他说。   林再山的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燃起一点光,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什么……   “那你回来!”他的声音又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不想我叫老婆我就不叫,你不想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你回来,好不好?嗯?”   原澈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给你希望,我是在跟你说实话。”原澈说,“我记得你,是因为你真的对我好过,那些事是真的,我不会假装它们没发生过,但那些事过去了,我们也过去了。”   林再山的眼泪掉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原澈的手背上。   “我可以改,”他带着哭腔又说了一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改不了的,”原澈说。   短短几个字。温和的,平静的,像一面不高不陡,但你又无论如何都翻不过去的墙。   “不是你不愿意改,是你不懂要改什么。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你很好,是我们不一样。”   林再山不说话了,只是垂着头安静地掉眼泪,他忽然觉得很羞耻,很丢人。待在这里实在痛苦,却又无法逃离。   恍惚间,对面的人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林再山一惊,手指在原澈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擦擦吧。”原澈说。   林再山低下头,看见原澈把一张纸巾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你的头发都湿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是星期六 第50章 原澈有手机了!   回到岛上的第一个月,原思邈像是要把前二十年的压抑全部释放出来。   庄园的大草坪上几乎每天都有人。泳池边的音箱从早响到晚,DJ台、香槟塔、漂浮着花瓣的泳圈,一群穿得很少的年轻人在阳光下跑来跑去。原思邈穿着亮橙色的比基尼,戴着墨镜,举着手机无时无刻不在拍照片、录视频。   那只叫狗狗的黑猫被她染了一撮粉色的尾巴尖,蹲在泳池边的高脚凳上,一脸不悦地看着这个世界。   “原澈!下来游泳!”原思邈朝二楼阳台喊。   原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摇了摇头。   “那你帮我递一下防晒霜!”   原澈把防晒霜从栏杆上扔下去,原思邈接住了,朝他比了个中指,笑着转身跑回了那群人中间。   派对一场接一场。今天是什么“海岛复古之夜””,明天是“霓虹荧光泳池趴”,后天又换成“白色主题早午餐”。原思邈请了很多人——以前岛上认识的、离开后认识的新朋友、网红、模特、做艺术的、搞音乐的,什么人都有。草地上支起了烤炉,有人弹吉他,有人在草坪上打滚,有人喝多了跳进了海里,被原思邈雇的救生员捞上来,她还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狗狗被这些喧嚣吓得整天躲在原澈的房间里,缩在他的枕头边。原澈把窗户关上,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安静了许多。狗狗在他手边安静地趴着,他偶尔摸一下它的背,狗狗就眯起眼睛,尾巴慢慢晃一下。   所有这些都是原思邈精心安排的——热闹、音乐、人群、酒精,一样接一样,像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被,试图盖住原澈身上那种不声不响的冷。可她不知道,原澈的冷不是盖得住的,他坐在那里看热闹的时候,常常游离在状况之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恍惚。   身边的人都在笑,他也会跟着弯一下嘴角。但大多数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笑容对他来说不过是到了某个节点就自动触发的表情。   派对散场之后,庄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原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的声音,绵长而单调。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地亮着,像掉进水里的星星。   他想起林再山家客厅里那盏总是忘了关的落地灯,灯光暖黄色的,照着沙发上那本他永远翻不完的书。想起每晚睡前自己都会在餐桌上倒的那杯温水,第二天清晨如果杯子见了底,他就知道林再山回来过。那是最后那段日子里,两个人之间所剩无几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一只空杯子就能交代一个夜晚。   现在他自由了。什么活都不需要做了,没有人等他收拾残局,没有人在深夜带着酒气推开他的房门。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座庄园,好像比那间大平层还要空。   没过多久,原思邈就送给他一个盒子。   原澈打开,里面是一部新款手机、一台平板电脑、一副降噪耳机、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堆数据线和转换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泡沫隔层里。   原澈拿起那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他人生的第一部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不知道怎么开机,原思邈在客厅那头喊了一句“长按右侧那个按钮”。   屏幕亮了。一个白色的苹果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他盯着那颗苹果看了好几秒,心里想着它会不会从屏幕中央掉下来。原思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   她难得有耐心。“这个是Wi-Fi,连上网才能用。这个是相机,按这里拍照,按这里录像。这个是微信,我给你注册好了,这个就是我,你点一下就可以跟我说话了。”   原澈点了一下原思邈的头像,对话框弹出来,空空的白。他用手指戳了戳键盘,打出了几个字——他不知道怎么切换输入法,打出来的是一串拼音。原思邈看着那串拼音笑出了声,笑得趴在茶几上,狗狗被她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了下去。   “你打的是'姐姐'吗?”原思邈笑出了眼泪。   原澈点了点头。   原思邈笑完了,把他的手机拿过去,帮他装了几个APP,设置了面部识别,又教他怎么用语音输入。原澈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好”,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你好。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终于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个人玩了好久的手机。翻遍了手机里所有的功能,拍了狗狗的照片,录了一段海浪的声音,用地图软件找了自己现在住的位置——城东某个地址。他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看到那个蓝色的点在海边的位置,看到周围一大片绿色的地图上没有标出名字的空白区域。这跟他以前在岛上的感觉一样——你住在一个地方,但地图上没有名字。   他试着上网搜索了一些东西。搜索栏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想了很久,打出了几个字——“新源教””。搜索结果很多,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新闻报道,标题上写着“非法盈利组织”“非法拘禁”“虐待儿童””,他看了几行就关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了那个在心里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林再山。   结果不多。几条财经新闻,某公司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的新闻稿里出现过这个名字,配着一张模糊的合照,林再山站在人群中间,西装笔挺,表情淡漠。还有一条是某商会的年度晚宴,林再山在名单里,名字被印在第四排第三个,旁边跟着一个“林再山向本次晚宴赞助二百万元”。没有照片,没有采访,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原澈把那些新闻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结婚这么久,居然没有一张合照。   唯一一张照片是那次在林再山手机里的。那天在山庄,银杏叶落了满地,林再山让他站在树下,举着手机给他拍了很多张。后来他也没见过那些照片,他不知道林再山有没有删掉,不知道林再山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翻出来看一眼。   希望已经删掉了,他在心里暗自祈祷。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安静地看着窗外那轮窄窄的、像被咬了一口的月亮。狗狗从脚边走过来,在他枕头边团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过多久,原澈就发现原思邈在监视他。   他的手机上装了一个家长控制软件,所有下载的APP都要经过另一个设备的审批。他试图搜索“如何删除家长控制”,页面被屏蔽了。他试图在设置里找到关闭的位置,需要输入一个他不可能知道的密码。   他拿着手机去找原思邈。   原思邈在花园里做瑜伽,狗狗蹲在一旁,尾巴一甩一甩的。原澈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原思邈看了一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干嘛?”   “这个。”原澈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灰色的锁头图标。   “安全设置。”原思邈往下犬式转换,声音听起来有点费力,“网上坏人太多,你刚用手机,我不放心。”   “我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但网上那些人是坏人。”原思邈直起身,接过他的手机,点开那个软件,给他看了几个选项,“位置共享开了,你去了哪里我能看到,APP下载要审批,怕你下些乱七八糟的。联系人——”   她顿了一下。   “联系人我也帮你筛过了,陌生号码打不进来的。”   原澈看着她,看了几秒。“你怕我联系他。”   原思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继续做瑜伽。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保护你。”   原澈没有拆穿她。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他能感觉到原思邈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原思邈在怕什么,也知道她是好意,只是这份好意像一件太大太厚的外套,穿着热,脱了又怕辜负了对方的心意。   他其实很想告诉原思邈他连林再山的号码都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不会打。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姐姐是不会信的。   原思邈的另一项安排,是把孙淇叫了回来。   原思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找到了她,请她回来“陪原澈住一段时间”。   孙淇瘦了一些,晒黑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种憨憨的、让人安心的样子。她搬进来的那天晚上,原澈正在阳台上看海。孙淇把自己的东西放好,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少爷。”孙淇先开了口。   “叫我名字就行。”   “原澈。”孙淇试着叫了一声,不太习惯地笑了笑,“你……还好吗?”   原澈看着远处的海面,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孙淇没有再问。她把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跟原澈同一个方向的海。“我后来去了台北,在一家餐厅打工,老板人很好,包吃包住。上个星期小姐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回来,我说好啊,反正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原澈“嗯”了一声。   “你呢?”孙淇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也没意思吧?”   原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习惯就好了。”   孙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习惯就好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习惯不了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铺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原澈关了灯,躺在床上。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到他床上,在他脚边团成一团。   孙淇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声很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高空中鸟的叫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层一层的,独属于海岛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又一次告诉自己——海岛的人,不需要去想陆地上的事。   日子平静无波地过了段时间。直到孙淇在一个傍晚敲门,将一个信封递到原澈面前。   她说是一个面生的男人送到庄园门口的,报了孙淇的名字,放下信封就走了,连车都没下。原澈接过信,看到封面上的字迹时,手指顿了一下——是林再山的字。   信很短,半页纸不到。林再山没提他们之间的事,一句都没提。只说林雅君病了,不算重,但精神不好,老是念叨他,如果可以,请来看看她。   最后写了一行:“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如果这算一个请求的话。”   原澈盯着“最后一面”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林雅君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脸颊肿得有些变形,眼周一圈青紫色的淤血还没有完全消退。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病,能让一个那么讲究体面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原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孙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不敢说话。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孙淇摇摇头:“没了。”   原澈没再追问,将信收好后,站起来就去敲原思邈的门。   原思邈正在花园里吃果切。盘子放在膝盖上,叉子插在一块芒果上,整个人窝在藤椅里,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原澈把信递过去的时候,她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完第一行就知道是谁写的,看完第二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把信放在花园桌上,叉起芒果咬了一口。   “不许去。”她一边嚼着芒果一边说。   “阿姨病了。”原澈皱着眉强调,“照片你也看到了,她——”   “照片可以P,病可以是装的。”原思邈把叉子插回果切盘里,抬起头看着原澈,太阳镜滑到鼻尖上,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他写封信你就回去?你脑子呢?”   原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林再山不会拿自己妈妈开玩笑。他想说林雅君对他那么好,他不能不去看她。   每一句都到了嘴边,但在原思邈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里,又全部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原思邈,这些话说出来在原思邈面前都是软弱的、不占理的、可以被一句“不靠谱”就轻易推翻的。   “我一定要去。”原澈说。   原思邈把太阳镜往脑门上一推,站起来,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拿他妈骗你,你看不出来?”   “他再混账,也不会拿自己妈妈开玩笑。”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你太看得起他了,他那个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是去看阿姨的,不是去看他的。”   “我把话放在这儿,”原思邈伸出食指点了点空气,“林再山他妈要是真生病了,我就跟你姓!”   原澈也恼了,边走边丢下一句:“咱们俩本来就是一个姓。”   门在他身后摔上了。   原思邈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又急又气:“那个老巫婆对你再好,也改变不了她儿子是人渣的事实!你今天回去了,明天他又有别的借口,你一辈子都走不脱!”   紧接着,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扫到地上的脆响。   原澈没回头,穿过花园,推开前厅的玻璃门,随手点了一个站在走廊里发愣的司机:“你,跟我进城。”   *   保姆打开门,看到原澈,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微微侧身,恭敬地说了声“您来了”。   原澈点点头,顾不上寒暄,迈着大步穿过客厅,直奔走廊尽头的卧室。   房间里拉着半扇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精油混合的气味。林雅君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上涂着厚厚一层淡绿色的膏体,头发被浴帽裹住,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有种说不上来的颓废。   原澈站在门口,一下子傻了。   来时的路上他反复想过,也许姐姐是对的,也许这真是一场骗局。他甚至做好了推门进来看到林雅君完好无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准备。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所有的侥幸心理都打了水漂,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恶劣——居然怀疑一个生病的老人,怀疑一个曾经对自己那么好的人。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雅君大概是被开门声惊动了,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看见他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小原?”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脸上的绿膏随着表情皱出几道纹,“你怎么来了?”   “您怎么样了?”原澈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哪里不舒服?”   “哎呀,我没事,就是做了个脸。”林雅君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年纪大了,脸上松得没法看。你许阿姨介绍的医生,说打几针就好,你看我这脸,肿得像猪头,这两天都不敢出门见人。”她说着,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颧骨,嘶了一声,“现在还有点疼呢。”   原澈愣住。做脸?打针?他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林雅君脸上的那些青紫和红肿……原来是医美过后的痕迹吗?想到这里,他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生气。庆幸的是林雅君没有真的生病,生气的是林再山居然真的拿自己妈妈骗他。   “你不是回岛上陪你姐姐了吗?”林雅君浑然不觉,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小山跟我说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回去照顾她了。我还说你这孩子,走之前也不来跟我打个招呼。来,让我好好看看你,长胖点没?”   原澈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显然林再山不知道又编排了什么版本的故事哄骗林雅君,他不知道林再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又实在不忍心做那个揭开真相的人,他看了一眼林雅君那张满是绿膏的脸,那双因为肿胀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把所有的实话都咽了回去。   “妈妈,我……我姐好多了。我不放心您,过来看看。”   “你这孩子,”林雅君笑着拍他的手背,“我有小山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对了,小山!小山——!”她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两声,“你老公呢?刚才还在——”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林再山身穿黑色衬衫配深色牛仔裤,端着一个果盘步伐从容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无比自然,和那天在山路上歇斯底里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林雅君嘴边,然后侧过脸,看着原澈,闲聊般问了句:“来了?”   原澈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原澈就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知道你会来。   他知道你会来……   那封信,那张照片,还有这个不早不晚的出场时间,全是算好的。这个人连惊讶都懒得演。   “嗯。”原澈站起来,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林再山没有追。他低下头,帮林雅君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妈,您躺着别动,小原可是特意回来看你的,您高兴归高兴,别累着。”   “高兴,当然高兴。”林雅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原啊,姐姐好点了吗?你走了以后,家里冷清了好久。”   原澈看着林再山。林再山也在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笃定的、吃定了他的从容。   原澈把视线从林再山脸上移开,转向林雅君,声音很轻地回答:“姐姐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省得你来回两地跑。”   林再山直起身,将挽起的衬衫袖口恢复了原样,随口说道:“妈,小原带了些东西过来,在车上,我跟他下去拿一下。”他的语气自然得不像在撒谎,甚至没有看原澈,好像这件事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林雅君点点头,说了句“去吧”,又闭上了眼睛。   原澈看了林再山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借口有多敷衍,他完全可以当着林雅君的面拆穿他,可以说“我什么都没带”,可以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但林雅君还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安心的笑,他不忍心。   他跟在林再山身后走出卧室,刚拐进走廊,手腕就被攥住了。林再山的手很热,掌心有薄汗,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原澈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了走廊一侧的客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同时,反锁的声音“咔哒”一声。   原澈还没来得及站稳,后背就撞上了墙壁。林再山整个人压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嘴唇直接覆了上来。   原澈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林再山追到山路上已经是极限了,以为用亲生母亲做局已经是极限了。他每一次都觉得“这总该到头了吧”,林再山都用行动告诉他——没有到头,还可以更疯。而这一次的“疯”,是在距离林雅君卧室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可以接受林再山对自己发疯,但他没办法接受林再山把林雅君也卷进来。   “你放开我!!”他强压着火气低吼道。   可林再山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胡乱吻着他——   “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天晚上睡不着……你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原澈偏过头,想躲开那个吻,林再山就追过来,换了个角度继续亲,嘴唇贴着他的嘴角,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我不该让你走……我后悔了……宝贝……你看看我……你走了以后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等你回来……”   原澈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一齐推上去。这次用了力气,林再山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面上却不见恼,眯着眼睛看了原澈一会儿,反而笑起来:“你现在连让我亲一下都不愿意了。”   原澈没理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去拧门把手。刚拧开一条缝,身后的林再山忽然出声了。   “等一下。”   原澈回过头。   林再山直起身,随即抬手解开了自己黑色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紧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动作不急不慢,目光一直落在原澈脸上,像在等他的反应。原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件黑色衬衫被慢慢解开,露出里面的锁骨、胸口、皮肤——   衬衫敞开的那一瞬间,原澈整个人僵住了。   那天的浅粉色内衣,蕾丝的、透明的、细得几乎握不住的肩带,此刻正穿在林再山身上……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这本的人设图我已经分享在鱼塘动态里了,邀请感兴趣的朋友去品尝一番~ 第51章 女装再play   黑色衬衫的衣襟大敞,浅粉色的布料绷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边缘勒出浅浅的红痕。他的皮肤很白,在粉色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光亮,锁骨下方那一片薄薄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肩带很细,陷在他肩头的皮肤里,像两道刻意刻上去的伤痕。   他不应该穿这个。这是原澈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好漂亮。   漂亮到仅仅是看了几秒,就让他的心脏有种被紧紧攥住,喘不上气的感觉。像一个骄傲的人在你面前折断自己的骨头又展示给你看,那种带着某种自毁倾向的、让人心惊肉跳的美丽。   原澈的目光定在那件内衣上无法移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林再山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我特意为你穿的。”林再山说,声音压得又低又软,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白天开会的时候都在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不好意思?”   他拉起原澈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布料,原澈感觉到他的心跳和他指尖的体温。   “你摸。”林再山说,“你不喜欢穿,那以后我来穿,好不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祈求,“我告诉阿姨晚点准备晚饭了,我们去床上谈,我把欠你的还给你,可以吗?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原澈看着他。听懂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走的?”他问。   林再山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个?让你穿这种东西,让你躺下,让你做那个被我睡的人?”原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把这些给我了,我就满足了,就会回到你身边了,是吗?”   林再山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显然没料到这一连串的逼问。   “我给了你我能给的所有东西,”他说,声音哑了,“你还想要什么?”   原澈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怎么解释都没用的、怎么剖开自己对方都看不懂的累。他低下头,伸出手,把那件黑色衬衫的衣襟拢起来,替林再山扣了第一颗扣子。   动作很温和且仔细。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他无可奈何地否认道。   林再山低头看着那只帮他扣扣子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小心翼翼地触碰过他的身体,抚摸过他的头发。   而此刻,那双手正在把他的衣领一寸一寸地合拢。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林再山强忍着心痛问道,声音带着濒临断裂的颤抖。“你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让我叫你老婆我就不叫,你不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你不想做那些事我们就不做,我们可以就这样——就这样也行,你回来就行!”   原澈扣完最后一颗扣子,抬起眼看着他。   “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怎么给呢?”   “那你告诉我。”林再山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告诉我,我就——”   “不要再说了。”原澈轻声打断他。   林再山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更谈不上不耐烦,可他却忽然觉得对方变得很陌生,仿佛自己一下被他推开了。   就在他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林再山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空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原澈从裤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猫头的emoji。   林再山盯着那部手机,眼睛眯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有的手机?”   “姐姐送的。”原澈淡淡应了一句,侧过身接起电话,“嗯,到了……见到了……我知道……马上就回。”   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想都不用想就是原思邈那个疯女人。林再山靠到墙上,看着他打电话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人有了手机就会变坏。   难怪原澈现在说话这么故作高深了,原来都是手机害的。以前的原澈多好,没有手机,没有秘密,整天就待在屋子里等他回来,他问什么原澈就答什么,他让做什么原澈就做什么。   现在好了,有手机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原思邈这个疯子,好孩子都让她带坏了。   林再山在心里冷哼一声。   “姐姐催我回去了。”原澈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林再山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拉住原澈的袖口。“吃完饭再走吧,妈好久没见你了,你到了就就走,她心里怎么想?”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那截袖口,没有挣脱。   “你姐那边好解释。你就说……你就说妈身体不好,你多陪一天。”林再山的声音急了起来,“一顿饭,就一顿饭,吃完我送你。”   原澈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拒绝的话。林再山知道,他赢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找的理由非常陈词滥调,但原澈一向如此心软,对林雅君心软,对“一顿饭”心软,对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就都可以妥协的心软。他以前觉得这是原澈的弱点,现在他庆幸还有这个弱点可以拿捏。   晚饭像往常一样摆在餐厅里。林雅君脸上的绿膏已经洗掉了,露出下面微微红肿的皮肤,她特意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原澈坐在她右手边,帮她夹菜,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小姐妹圈里的那些事——谁家的狗生了崽,谁家的老太太飞去国外看女儿了。   林再山听着那一个又一个名字,到最后也没分清哪个人名是人的,哪个是狗的。倒是原澈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搭话,俨然对林雅君的姐妹圈了如指掌。   意识到这点的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反正也插不上话,他索性安静坐着,仰脖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忙起来周末无休的日子。早上离开家,再见到原澈就是在林雅君的饭桌上了,原澈每次看到他回来都很高兴,吃饭时一定要挨着他坐,有时候还要偷偷在桌子底下牵他的手。原澈的手心总是热的,攥得又紧又实,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日常,日常到不需要珍惜。结果现在他坐在餐桌这边,原澈坐在那边,中间隔着几碟菜和一锅汤。那些他以为明天还会有,后天还会有的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红酒是他特意开的,法国勃艮第的黑皮诺,酒体轻盈,果香浓郁,入口柔顺,是那种不知不觉就能喝下去很多的酒。他给原澈也倒了一杯。   原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原澈的杯子,说:“陪妈喝一杯。”原澈喝了。他又倒了一杯,说:“这瓶酒是妈特意给你留的。”原澈又喝了。第三杯,他说:“你走了以后,妈天天念叨你。”原澈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自己喝了。   林再山看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饭后,林雅君拉着原澈的手不放。“今晚别走了,客房我让阿姨收拾好了。”   原澈刚要开口,林再山已经接上了话。“他不走了,我都跟他说好了。”原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拆穿。   林再山趁热打铁,一把拉住原澈的手腕就往客厅走。“来来来,陪我看会儿电视,你以前不是最爱看电视了么。”   原澈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酒意已经上来了,眼前的走廊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阿姨正抱着换洗的床单从房间里出来,林再山朝她使了个眼色,那阿姨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原澈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只是觉得走廊的灯好像比刚才暗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那盏印度神灯在林再山的卧室。他来之前就跟阿姨交代好了,一定在饭后点上。灯是孟朗给他的,说这是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叫什么“爱烛”,点了之后能通经络,解郁气,对夫妻感情特别好。   林再山当时嗤了一声,说你是不是被传销的骗了。孟朗说你别不信,这玩意儿要点满两个小时才见效,而且必须是醉酒的状态下,清醒了就没用了。林再山问他为什么,孟朗说这原理我也讲不清楚,反正人家是这么说的。林再山把袋子接过来,没告诉孟朗他要用来干什么,但孟朗看他的表情,大概什么都猜到了。   现在那盏印度神灯俨然成了林再山最后的希望,他觉得有点搞笑,有点卑鄙,但是没办法——爱情本来就是卑鄙的。   客厅的沙发很软,原澈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林再山打开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   他拿起遥控器,随手换到一个综艺频道,一群人在屏幕上夸张地大笑,“这个节目挺有意思的,你以前不是最爱看了吗?”   原澈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了。“这一季的我早看过了。”   林再山的手指顿在遥控器上,侧过脸看他。“在哪看的?”   “电脑上。”原澈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嘴唇几乎是闭着在说话,“姐姐给我开了会员。”   林再山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说话,低下头又换了一个台。电影频道,一男一女在画面里抱头痛哭,背景音乐无比煽情。“那这个呢?你看看,太感人了!”   原澈掀起眼皮,勉强扫了一眼屏幕,随即摇摇头:“这个我也看过了。”   “也是电脑上?”   “抖音看的解说。”原澈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林再山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没拿稳。“你还有抖音呢??”   “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让林再山彻底无语了,他万万没想到原澈已经被电子产品腐蚀到这个程度了。   他坐在原澈身边,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上还在演着什么,他已经看不进去了。他只是在想,原来一个人可以离开得这么彻底,不是在走的那天,是在走后的每一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原澈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刷抖音,学会了自己找乐子,学会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而他呢?他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节目、老掉牙的招数、老掉牙的自己去挽留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   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林再山忽然感到很挫败,他手里那些曾经管用的招数,一夜之间全失效了。原澈的世界忽然接上了蓝牙,连上了网,打开了他看不见的那扇门。   原思邈这一招还是太狠了……   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原澈还给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没有他的位置。   可他不能放弃。今天是这一个月来原澈离他最近的时刻,如果今天让他走了,明天,后天,以后,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继续耐心哄骗道:“你不看就不看,妈想跟你玩牌,你陪她玩一会儿总行吧?”   原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整理茶几的林雅君,点了点头。   林雅君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大晚上要拉着已经明显喝多了的男媳妇打牌,但她没说破,只是坐下来,接过林再山递过来的一手牌,慢慢地理着。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盘腿坐在地毯上,灯光暖黄,窗外夜风微凉,看起来像一幅温馨美满、什么都不缺的家庭画卷。   原澈松松垮垮地坐在那里,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轮到他出牌的时候,他盯着手里的牌看了很久,然后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完全不对。   林雅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再山。   “小原是不是喝多了?”她试探着问。   林再山笑着摆手:“没有没有,他就是太累了,清醒着呢。”他说着,偷偷把原澈面前的果汁换成了葡萄酒。原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继续出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牌。   林雅君终于撑不住了,连打了两个哈欠,站起来,拍了拍原澈的肩膀。“小原啊,妈妈先去睡了,你早点休息。”原澈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妈妈晚安”。   客厅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两个人,电视还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荧幕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原澈脸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林再山。他的眼睛红红的,有点可怜巴巴地看向林再山——   “我可以跟你商量件事吗?”他很小声地问。   林再山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心跳都快了两拍。   “说!说!”   “你能不能别折腾我了?”原澈语气真挚地央求着,“我实在太困了,要是还在生气就打我两下吧,我真的熬不了了。”   “……”   *   林再山扶着原澈进了房间,原澈几乎沾床就睡,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呼吸很快就沉了。房间里的灯光昏暗,那盏所谓的印度神灯还在墙角燃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已经甜到发腻的香气。   林再山坐在床边,看着原澈的脸,心里想着这神灯是不是假的,怎么人进来就直接昏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原澈耳侧,另一只手慢慢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嘴唇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老……”   那个“婆”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闭了一下眼,重新开口,这次顺了一些:“老公,你醒醒。”   原澈没有反应。   林再山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指尖轻轻蹭着他的皮肤,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柔软:“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亲亲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就一下,你亲我一下,我放你去睡觉,好不好?”原澈没动,他只好凑近,嘴唇贴着原澈的耳廓,声音略带愠怒地引诱着,“你不亲我,我就不让你睡,你知道我说到做到的。”   原澈闭着眼睛,呼吸还是很沉,像真的睡着了。林再山看着他,心跳得更快了。   其实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巨大的慌张和不安。这一个月里他想了很多,自己不至于蠢到三十岁还搞不清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唯一的可能是他只对原澈有反应,无论原澈是男是女,他都会爱上他。   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所有的常规手段都已经失效了,把能打的牌全部打完,没有一张奏效。而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献祭”自己,就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极端的一张牌。   他知道这很荒唐。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穿着女士内衣,祈求另一个男人多看自己一眼,这种卑微的姿态好恶心,同性恋更恶心。可现在他就跪在这份卑微里,跪得结结实实。   他厌恶这个过程,可他不得不求生。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最后一根浮木,至于这根浮木是什么形状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你以前叫我老公的时候,”他不再看原澈,开始自顾自地说着,“我嘴上说不让叫,心里高兴得要死,你不叫了以后,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你叫我的声音。我想了太多次,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移到自己领口,慢慢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刚好露出锁骨、肩头,和那两根细得几乎陷进皮肤的粉色肩带。   他没有把衬衫脱掉,只是让它欲盖弥彰地挂在自己的身体上,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勾得人心痒。那抹粉色藏在黑色的衬衫里,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引诱着人去推开它。   他又一次凑近原澈,将整个人埋进原澈的怀里,鼻尖蹭着原澈的下巴,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没有亲上去,只是在原澈的怀抱里安静地呼吸。   拥抱了许久后,他才拉起原澈的手,带着它贴在自己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原澈的掌心覆在他心跳最快的地方。   “它想你。”   他终于走投无路般开了口,声音却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一下,攻是不会就这样原谅受的 第53章 强奸犯!   清晨的光还没来得及照进来,门就被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林再山猛地睁开眼,酸涩的眼皮还没撑开,就看见原思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吊带裙,长发散着,脸上没妆,但那股气势比任何时候都盛。   “抬走。”原思邈朝床上的林再山一指,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林再山倒在枕头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有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从原思邈身后径直走过来,他连忙撑起身体,可下一秒,腰以下的部位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酸胀得他动作一滞。   他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保镖轻轻拨开了。林再山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来打他的,是来抬人的。原澈还睡在床的另一侧,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两个保镖一人一边,连人带被子一起抬了起来,原澈的头歪向一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醒。   “你们干什么!”林再山急了,撑着床沿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原思邈往那儿一站,火冒三丈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环顾了一圈床的四周,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林再山身上,深吸一口气,彻底爆发了——   “你居然把我弟弟强奸了!!”   林再山呆若木鸡地坐在床上,整个人都被这个结论砸懵了,直到后腰下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忽然抽疼了一下他才想起昨晚的香/艳场景。他的脸猛地烧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片刻的沉默在原思邈眼里就是铁证如山。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林再山鼻尖上。   “你个老流氓!你是不是人?!他才多大?他连手机都不会用的时候就被你骗了,你到现在还不放过他??”   林再山张开嘴,可原思邈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饥渴你出去找鸭子啊!你祸害我弟弟干什么?他懂什么?他天天跟个傻子似的——你把傻子上了你很光荣吗??”   林再山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他算是看出来了,原思邈是真急了,急到连自己亲弟弟都骂。这火力,这音量,这不分敌我的扫射范围,精神病院里的疯子都没有她病得重。   原思邈越骂越起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从“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骂到“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再从“我要报警”骂到“你等着坐牢吧”。   林再山坐在床上,头发翘着,被骂得一句话都插不上。不过也不是插不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你弟睡的我”?说不出口。说“我们是两厢情愿的”?昨晚原澈喝得烂醉,连睁眼都没睁开过,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终于等到原思邈换气的间隙,举起一只手,小学生课堂发言般回道:“我说姐姐,你能不能搞清楚状况再发疯?”   “搞清楚状况?”原思邈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下方那片暧昧的红痕上,嘴角一撇,嘲讽的弧度直接拉满,“你自己看看你这副德行,再让我搞清楚状况呢?”   林再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了大半,胸口和肩膀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红印。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又觉得这个动作像是在心虚,索性松了手。   “行啊原思邈,”他也干脆不装了,“你听好了。你是原澈的姐,不是他妈。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哦?”原思邈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那请问你是哪位啊?”   “我是他老公。”林再山从善如流。   原思邈差点被这四个字噎死。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无语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轮,最后挤出一句——   “老公?你是强奸犯!!”   “强奸犯?”林再山靠在床头,嘴角慢慢扬起来,带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我们还没正式离婚呢。夫妻之间正常性/生活,轮得到你插手?”   “正常……正常什么?!”原思邈气得直跺脚,“你这个大变态、臭流氓!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律师!”   林再山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是真被逗乐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这会儿居然来了兴致,非要多刺激这个疯子几句。   “找律师?”他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行啊,去吧。但你别忘了,男的搞男的可不犯法。”   他顿了顿,坏笑着补了一句:“更何况……我昨晚可是让他挺爽的。”   话音刚落,原思邈像被点了引线的炮仗,一个箭步冲上床,直接骑在了林再山身上。   林再山完全没料到这人会有这出,本能地想把她掀下去——可腰以下刚使上劲,后面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就蹿上来,逼得他动作一滞。原思邈趁机抓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往他胳膊上最嫩的肉掐下去。   “你疯了——”林再山疼得倒吸一口气。   原思邈不但没停,反而更来劲了。她平时就是这么欺负原澈的——你叫得越大声,她掐得越狠。林再山不知道这个规律,以为叫两声她就会收手,结果越叫原思邈越兴奋,掐得越起劲。他疼得嗷嗷直叫,在床上扭来扭去,狼狈得不像话。   大概是嫌他太吵了,原思邈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了那件被揉成一团扔在床头的粉色蕾丝内衣。她看都没看,直接团成一团塞进了林再山嘴里。   “你不是把我弟弟当女的吗?”原思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报复的快意,“你继续啊!”   林再山想骂人,可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的头发被揪着,脖子被掐着,腰更是疼得使不上力,整个人被原思邈摁在床上,像一条被人翻过来的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试探性的动静。   “那个……”   林文郡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拿着一袋文件,看到床上的画面,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你是谁?”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原思邈。   原思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还带着刚才打架时未消的红,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带着杀气的笑。   “我是谁?我是原思邈!”   原思邈?林文郡愣了一下,他看看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又看到林再山嘴里还塞着一团粉色的东西,忽然从这个画面品出了点香/艳的色彩。   “嫂、嫂子你好……”他终于反应过来,随即露出一个讨好又笨拙的笑,“我是文郡,文是语文的文,郡——”   “滚!!”原思邈一声暴喝,连头都没转过来,“不想死你就出去!!”   林文郡被这一嗓子吼得脖子一缩,但他没走。他看看林再山那张被塞着东西、涨得通红的脸,又看看原思邈骑在他哥身上的架势,忽然意识到——他哥在挨打!   “你住手!”林文郡把文件袋往地上一扔,鼓起勇气爬上了床,伸手去拉原思邈的胳膊。可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板。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细胳膊细腿,平时连瓶盖都要找人拧的主儿,在原思邈面前就是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鸡仔。原思邈正在气头上,见他来拉自己,甩手就是一巴掌。   林文郡滚到地上捂着脸,愣住了。   原思邈没空理这个不知死活的大公0,手上力气不减,继续掐着林再山的脖子左右摇晃。   林文郡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被踹疼的膝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确认假体没歪后才长舒一口气破口大骂:“你这个大疯子!!你等着吧!!你等我叫人吧!!”   原思邈才懒得理他,眼下正一门心思地折磨林再山,掐脖子的手甚至又加了几分力道。林再山的脸已经涨成了深红色,两条腿在床上乱蹬。   一片混乱之际,原澈冲了进来!   他光着脚,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他扫了一眼床上的战况,没有犹豫,直接上了床,一手搂住原思邈的腰,一手扳住她的肩膀,把人从林再山身上端了起来。   原思邈被他架到半空中还在挣扎,腿蹬了两下,一脚踹在林再山的大腿上,林再山疼得闷哼一声,蜷了一下。原思邈看准了那个空隙,反手一巴掌甩在原澈脸上——   啪的一声后,原澈的脸被打得偏过去,红了一片,但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原思邈的巴掌他挨过无数次,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接。   于是他连躲都没躲,只是把原思邈放下来,让她站稳在地上。   原思邈站稳之后还在喘粗气,嘴上继续骂骂咧咧。原澈没有看她,他蹲下来,跪在床沿上,伸手去掏林再山嘴里的东西。   林再山看清来人是原澈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瘫软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上全是勒出来的红痕,头发也被原思邈揪得乱七八糟。   他下意识要开口骂人——骂原思邈,骂林文郡那个没用的废物。可他看着原澈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能骂。   昨晚在床上都那么豁出去了,眼下绝不能吃了眼前亏。于是,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做了一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决定——   告状。   他一咬牙,一头扎进原澈怀里,双手紧紧箍着原澈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和恰到好处的颤抖。   “你姐打我!你看看,你看看她给我掐的——胳膊上,脖子上,全是印子。她还揪我头发,还往我嘴里塞东西,就是那个玩意儿,你看见了——我差点被她弄死。”他说着,从原澈怀里抬起头,把脖子上的红痕亮给他看,又把手腕翻过来,上面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清晰可见。“你管管她!你不管她,下次她真能把我弄死!!”   原澈一脸茫然地听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说实话,他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他对原思邈的暴脾气有过一万种预判,但林再山告状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之内。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思邈又不干了。林再山那套告状的说辞显然再次点燃了她的怒火,她撸起袖子又要往上冲。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保镖。   保镖走到原思邈身边,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原思邈一开始还绷着脸,眉头拧着,满身杀气。但听着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越来越大声,从偷笑变成狂笑,最后弯着腰,扶着保镖的胳膊才没蹲下去。   林文郡正拿镜子照自己的鼻子,被这笑声吓得手一抖,镜子差点飞出去。林再山死死抱着原澈,一脸警惕地看着原思邈。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果然,原思邈笑够了,直起腰,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指向林再山的鼻子,吊着嗓子大声宣布——   “原来你是个受!!”   话音刚落,她又笑开了,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屋里顿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气氛。林再山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愣是没挤出一句反驳的话。他只能把脸埋进原澈的胸口,抱得更紧了。   原澈当然也听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去拽原思邈。可林再山跟黏在他身上似的,他根本挣脱不开。   全场只有林文郡还在状况之外。他看看原思邈,又看看林再山,最后以为原思邈说的是自己,顿时不乐意了。   “受怎么了?”他掐着嗓子,叉着腰,“你知不知道我这种极品美0有多吃香?圈里多少人排着队想跟我——”   “行了行了。”原思邈懒得听他吹牛,摆摆手打断他,然后上下打量了林文郡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林再山身上,嘴角一撇,“你们林家风水真不错,一口气出了两个大公0。”   林文郡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哥,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林再山,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能不能别说了?”原澈皱着眉,终于出了声。   原思邈当然不怕他,反而上前一步,拍了拍原澈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欣慰,语气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行啊你,姐姐真是小看你了。”   原澈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瞪了原思邈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少说一句吧。”   “好好好。”原思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不说了,你没吃亏就行。”   说完,她朝原澈抬了抬下巴,轻飘飘地命令道:“走,跟姐姐回家。”   林再山这才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原思邈:“你有什么权利带他走?”   “我有什么权利?”原思邈抱起胳膊,一脸高傲,“我是他姐!这屋里谁比我更有权利?你吗?你是哪位啊?”   林再山懒得跟她拌嘴,直接转向原澈,手攥着他的衣角,故意把声音放轻:“老公,你说话!我们昨晚可是那个了,你不会不想负责吧?”   他故意把那个“那个”说得很暧昧,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忍心吗”的委屈。原澈站在中间,左边是原思邈咄咄逼人的目光,右边是林再山楚楚可怜的眼神,身后还有林文郡一脸“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茫然,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让他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更是变得无比迟钝!   “老公——”林再山又催促般地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软了,像在撒娇。   原澈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思邈已经抢先一步:“负责?你是女的吗?你让我弟弟负责?”   “怎么?”林再山不甘示弱,脖子一梗,“男的就不能要求对方负责了?”   “你会怀孕?”   这句话正好戳中林再山的死穴。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哈!”原思邈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嘴角扬起来,语气里全是得逞后的痛快,“你能S到我弟弟,是你占便宜了,知不知道?”   “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林再山回过神来,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伸手扳过原澈的脸,让他正对着原思邈,无赖般地挑衅道,“我还说你弟弟S了我,是他占便宜了呢!”   他捏着原澈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来,老公,你说——你昨晚爽不爽?”   这个问题一出口,林文郡的眼睛直接瞪圆了。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原思邈连看都没看他,抬手就是一个“闭嘴”的手势。   “大公0消停点儿!!”她头都没转,目光一直钉在原澈脸上,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原澈来,你说实话——你爽不爽?”   “大胆说,老公!”林再山不甘示弱,也跟着怂恿,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鼓励,“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怕她!”   原澈僵在两人中间,被来回推搡拉扯,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   算了。他在心里又一次默默认了命。   认了“不管怎么解释都有人不满意”的命,认了“不管选哪边都会伤害另一边”的命,认了“不管自己多难受,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自己”的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酝酿——确保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不会结巴,确保语气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确保林再山不会哭,原思邈不会炸,确保这句话能把眼前这锅已经煮了太久的沸水盖住,哪怕只是盖住一小会儿。   他刚要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他睁开眼,看见林雅君正满脸震惊地站在门口,手里那只精致的小皮包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妈妈。”原澈下意识喊了一声,刚要上前去扶,原思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林雅君跟前——   “你回来得正好!”原思邈指着林再山,几乎是在控诉,“来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之前连我弟弟是他老公都不敢承认,当缩头乌龟当得比谁都利索。现在倒好,上赶着爬我弟弟床上来了!你来说说,这事儿谁对谁错?”   “我当缩头乌龟?”林再山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被子一掀,赤着脚跳下床,已经顾不上自己这副样子在一个长辈面前有多不像话,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当初是谁给我打电话逼我结婚的?是谁说——”   原澈没再听。他的注意力全在扶着头、脸色发白的林雅君身上,他迈步要走过去扶林雅君回房,手腕却被林再山一把攥住。   下一秒,林再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捧住了他的脸。   吻落下来的时候,原澈的大脑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般一片空白。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这个吻是什么意思,嘴唇上的触感温热又急切,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破罐破摔的疯劲。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   “你给我放开他!!!”   原澈猛地推开林再山,他下意识以为是林雅君——她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可一偏头,却看见林雅君根本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类似放空的呆滞。   那是谁叫的?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原澈猛地转过身,看见原思邈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愤怒。   屋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思邈活活被林再山气晕了!! 第54章 你不要碰我   原思邈这一晕,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礼拜。   原澈一开始以为她是装的。以原思邈的性格,她完全干得出这种事——看不惯林再山,又拦不住他,干脆两眼一闭往地上一倒,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过来,顺便让原澈脱不了身。   他甚至在去医院的路上都想好了,等到了病房,如果看到姐姐躺在床上一脸得意地冲他眨眼睛,他就转身走人。   可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原思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好几层。   他在心电监护发出的嘀嘀声里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原思邈没有睁眼,呼吸很轻。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想起小时候原思邈被打之后发烧,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替她暖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变成了大人,要把姐姐当成小孩子来保护。现在握着原思邈冰凉的手指,忽然觉得时间没有往前走,而是在原地打转。他还在那个岛上,还在那张随时可能钻出黑影的床上,还在握着姐姐的手,等她醒来告诉他“没事了”。   这样的回忆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曾经的我想要成为你的庇护,现在呢?反倒成为伤害你的武器了吗?   *   后来医生说原思邈是低血压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心律失常,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静养,不能做重活,原澈听完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毕竟原思邈住院的这几天,已经把使唤人这件事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要喝温水,不能烫不能凉,必须是原澈拿体温计量过的那种温水。她要在床上洗头,原澈端着脸盆,弯腰站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慢慢地淋水、搓泡沫、冲洗。她的头发很长,湿了以后很重,原澈怕泡沫流进她眼睛里,手都酸了也不敢换手。洗完头之后她用毛巾包着头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比护工强多了。”原澈不知道她是夸还是阴阳怪气,于是也没问,把脸盆端去倒掉,又回来替她吹头发。   除此之外,原思邈每天都要说林再山的坏话。早上一睁眼说,中午吃饭说,晚上睡前说,像一日三餐,少一顿都不行。她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林再山不是好人,林再山配不上你,林再山接近你就是图钱。   原澈给她倒水的时候她在说,原澈给她削苹果的时候她在说,原澈把她扶起来喂药的时候,她把药含在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之后第一句话还是林再山。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你那么好吗?因为他怕你跑了。不是舍不得你这个人,是舍不得你这个——”   “姐,药苦不苦?我给你拿颗糖。”原澈打断了她。   原思邈看了他一眼,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糖往嘴里一塞,含混地说了一句:“苦,比你那个林再山还苦。”   原澈没有说话,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床头柜上,叠了四折,又叠了四折,叠到不能再小,最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   回到岛上的头几天,原思邈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猫,浑身湿漉漉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但又不肯承认自己虚弱。   她把贵妃椅搬到了花园的廊下,半躺着晒太阳,狗狗团在她脚边,时不时地拿头蹭蹭她的脚背。原澈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原思邈看了一眼,又偏过头,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林再山以前是不是也让你这么伺候他?”   原澈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没有接话。   “肯定是的,”原思邈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这个人,心最软了,他亲你一口,你就能给他当牛做马。”   她伸手舀了一勺银耳羹,送到嘴边,吹了吹,忽然又不喝了,勺子往碗沿上一搁,又开始了,“我跟你说,你别以为他穿个那什么玩意儿就是真心了。他那个人,什么做不出来?”   原澈看着花园尽头的那排月季。月季开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边缘开始发枯,卷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这个花开得还挺好看的。”他一如既往地转移话题。   原思邈当然能听出里面的意思——不是“花开得好看”,是“我不想听了”。   她撇了撇嘴,把那勺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原澈没有听清,也懒得问。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每天都在说。   他也知道原思邈为什么要这样。她怕他回心转意,怕他又跳回那个火坑,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从火坑里出来过。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待着,从蹲着变成站着,从站着变成靠着墙,但墙还是那堵墙,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他还爱着林再山,甚至可能比以前还要爱,无论谁问他,他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但他更确信的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回到林再山身边。   而在原思邈的世界里,一切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人都是非好即坏,让她理解这种爱中有恨,恨中有爱的微妙情感,实在太难了。   就像这次,原思邈反反复复地说林再山是拿亲妈当诱饵的大骗子,可原澈却不这样认为,他不怪林再山骗他,他怪的是林再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更不是因为“你不敢公开我”。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一次认真地、诚恳地、不带表演地、不把自己放在下位或上位的——跟他好好说过话。   林再山道歉,但道歉完就献身。林再山求复合,但求复合的方式是把人灌醉、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献出去。他的所有挽回手段都是同一种逻辑——我用我自己换你回来。在原澈看来,这不是爱,是交易,而他现在不想再做这笔交易了。   他想要的是两个人坐下来,把那些烂掉的、碎掉的、摊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看看哪些还能用,哪些干脆扔掉。而不是对方脱了衣服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来,说“你睡我一次,咱们扯平”。   扯不平的。他从来不是要扯平,他想要的是——你懂我一点,哪怕只懂一点点。   可林再山不懂。原思邈也不懂。一个是用身体道歉的人,一个是用攻击保护的人。他坐在中间,被两股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拉扯,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左右两边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但精神上却和他距离遥远。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放弃。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排月季的花瓣落了几片,慢慢地、打着旋地落在草地上。   傍晚又起风了。   他低下头,裹紧了外套,又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做了那样的事。不管他记不记得,不管他愿不愿意,那件事已经像一颗钉子,被钉进了他和林再山之间那堵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墙里。   以前他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可现在他连自己到底是个加害者还是受害者都分不清了。他的脚底下没有地,头顶上没有天,他悬浮在半空中,四面都是雾。   但无论如何,他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动摇过的东西——比信仰坚定,比习惯持久,比他对林再山的爱还要根深蒂固。不管林再山怎么骗他、怎么算计他,那天晚上,如果他在对方不清醒的状态下做了那种事,他就该负责。   跟复合无关,跟和好无关,跟“你还爱不爱我”和“我还值不值得你爱”都没有关系。   是负责。   这段日子里,这样的想法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嚼一遍都觉得咽不下去,他想不出一个既不用回去、又能把这份“责任”兑现的办法。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在花园里陪着原思邈晒太阳,替她倒水、剥水果。原思邈以为他是在听话,以为自己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但事实是,原澈一刻都没忘记过这件事,不仅没忘记过,而且这样的念头越来越重,重到好几次在梦里,他都看见林再山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可怜地掉眼泪。   他想伸出手,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摸哪里。于是他只能在梦里站着,站到醒过来,却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暖潮湿的眼泪。   *   这天傍晚,原思邈在客厅里敷面膜,狗狗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猫都闭着眼睛,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佣人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原思邈没有睁眼,嘴唇在面膜纸下面动了动:“我跟你说个事啊。”   原澈伸手够了个橘子,等着下文。   “我认识一个人,做游艇生意的,长得特别帅。”原思邈说着,伸手从脸上揭下面膜,随手叠了一下,扔进垃圾桶。“真的,我不骗你,就是那种——你看到就会‘哇’的那种帅。”   原澈慢条斯理地剥好了橘子,刚要往嘴里送,原思邈就伸过手来,把他手里那瓣橘子抽走了,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他上次开游艇带我们出海,那个身材——啧啧啧,”她摇了摇头,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可不是那种练得很夸张的肌肉男,人家的身材很匀称的,穿白衬衫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咽下橘子,忽然凑近原澈,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而且他单身,钻石王老五,追他的人能从码头排到机场,他一个都没看上。我觉得他眼光高,是因为在等你。”   原澈往后靠了靠,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原思邈总是这样,只要逮到一点机会就会见缝插针地说些有的没的,原澈本以为时间长了她就好了,可事实是,原思邈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有些郁闷地拉开一点距离。“姐,你面膜还没洗。”   “你别转移话题!”原思邈一巴掌拍在沙发上,“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当光棍吧?”   “当光棍不好吗?”原澈没忍住怼了她一句,“你喜欢你自己去看吧。”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转身走向楼梯上了楼。   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孙淇正在铺床。鹅绒被抖开来,四角抻平,枕头拍了两下,蓬松地靠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柠檬水,旁边的小木盘里还有两颗草莓味的褪黑素。孙淇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轻手轻脚,原澈有时候甚至注意不到她在房间里走动。   “原澈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孙淇站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没了,你睡吧。”   大概是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孙淇没再像以前一样闲聊,点了点头后,随手把落地灯调暗了些,转身去自己角落里的小床待着了。   原澈靠在床头,开始翻开一本纸页很旧的书。是原思邈不知道从哪个书店淘来的日本小说,里面详细讲解了日本90年代的常见料理。他看了几行,又倒回去重新看,可注意力像一只不肯落脚的蝴蝶,在这几行字上面飘来飘去,最后没办法,只好有些烦躁地翻着带插图页面。   啪——   一粒小石子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原澈没有动,翻过一页,目光还落在纸上。   啪。又一颗。   还是同一面窗户,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原澈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孙淇已经踮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纱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少爷,有个男的。”   “什么人?”原澈没抬头。   “看不太清,站在下面那棵树边上,个子挺高的,穿深色衣服——”   啪。第三颗石子飞上来,这次穿过半开的窗户,不偏不倚地落在原澈摊开的书页上,是一颗圆溜溜的灰白色鹅卵石。原澈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秒,终于合上书,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夜风裹着花园里泥土和月季的味道涌进来。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蓝衬衫,深色长裤,正仰着头朝他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林再山。   他的心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庄园的安保不是摆设,万一被巡夜的发现,根本不会跟他讲道理。   他皱着眉,赶紧朝下面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但林再山当然不会走。他退后几步,猛地往前一冲,直接一把抓住了排水管。原澈瞪大了眼,看着他像一个身手矫健的贼,顺着那根细得不像话的管道往上攀。他的手和脚配合得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接口处,原澈想喊他停下,又怕惊动原思邈,想关上窗,又怕他真的摔下去。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沿。   原澈还没来得及后退,林再山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窗户。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揽住了原澈的腰,重心一歪,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屋里。后背撞上地毯的瞬间,原澈的后脑勺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呼吸还没调整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喂!”林再山直起身,一只手撑着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抓到你了。”   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气息还没有平复,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得逞后的得意。   原澈仰面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他微微挑起的眉毛,弯得坏兮兮的嘴角,还有那双写满“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把我推下去”的,无赖般的眼睛,仅仅对视了几秒,他竟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而林再山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瞧了他一会就把目光从原澈脸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   孙淇早就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林再山的笑容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凝固了。嘴角慢慢放下来,眉毛却皱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带着敌意的审视。   “他谁啊?”林再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原澈,眼神里是那种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是孙淇。”原澈终于回过神,手撑着地毯想坐起来。   林再山纹丝不动地压在他身上,又问了一遍,语气更沉了:“孙淇是谁?”   “照顾我的人。”   “照顾你?”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怒的东西,“照顾你需要睡你房间?”   “他睡小床。”原澈说。   “睡小床也不行。”   原澈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了推林再山的胸口,力气不大,但意思清楚了。“你先起来。”林再山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你压到我了。”   林再山这才慢慢从他身上翻下来,抱着胳膊站到地上,目光还黏在墙角那个满脸仓皇的人身上。原澈有些狼狈地站起来,用眼神支走了孙淇。   门关上了。   原澈站在门边,转过身看着林再山。对方正抱着胳膊靠在床头柜上四处瞧着,姿态松弛得像是进了自家卧室。原澈张了张嘴,刚要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话刚起了个头——   “我不是来找你和好的。”林再山截断他。   原澈的话卡在半截,有些莫名其妙地盯住他。   林再山放下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见原澈不动,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通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天天给你写信你不回,骗你过来你又跑,什么都做完了你还跑。我想了又想,觉得可能咱俩真不合适。”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原澈一下,很快就移开了。“你是那种想要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的人,我不是,你是那种什么都不图、就图个明白的人,我也不是,所以我不求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我不拦着。”   原澈靠在门板上,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忽然惊觉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又换了一副面孔,强势的、不依不饶的是他,无措的、歇斯底里的也是他,柔软的、楚楚可怜的还是他。   原澈忍不住去想,林再山究竟还有多少副面孔?就这样无休无止地拿出不同的姿态,扮演不同的角色,他都不会累吗?   这个念头让原澈有些泄气。他发现自己正在分辨林再山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可也许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那个“真”的保质期太短了,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说完就过期了。像超市里打折的鲜牛奶,标着今天的日期,买到手就已经是明天。   “好吧。”原澈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我配合你演完这场戏”的认命。他已经不想再猜了,猜来猜去也猜不对,猜对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林再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衫的扣子。原澈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下一秒就看到衬衫敞开后露出的锁骨下面那一片青紫。类似的淤青不止一处地散在胸口和肩膀上,有的已经快消了,有的刚转黄,新旧交叠,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姐掐的。”林再山说,“揪头发,掐胳膊,往嘴里塞东西,还用指甲掐我脖子。”他微微仰起下巴,让原澈看清喉结旁边那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你看,差点破相。”   原澈站在门边,把每一道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林再山把衬衫又往下拉了拉,露出腰侧一片更深的淤青。“这块是摔的,从你家小门翻进来的时候磕的。”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腰带边缘,抬眼看了看原澈,目光里带着那么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块更疼的,你要不要看?”   原澈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耳根“轰”地烧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不……不用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确定?”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真的很疼,我最近睡觉都是趴着睡的。”   “确定。”原澈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就好。”林再山说完,往后一靠,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原澈看着他,那种被什么给罩住了的感觉又来了。尽管他不是很会猜人心思,但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林再山不会这么容易算完。   “那你想要什么?”他干脆直接问了。   林再山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难得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得寸进尺的笃定,反而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想要的很简单,”他说,“伤你也看见了。你姐咬的、掐的、拧的,前胸后背都是。我这伤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没讹你,就一个要求,你照顾我,养好了,咱俩两清。”   原澈犹豫了两秒后,试探着问:“那……你要多少钱?”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钱?你不会真以为我差钱吧?”他的语气又变得冷硬起来,锐利的目光毫不迟疑地落在原澈脸上,“谁起的头谁负责。我不要你赔钱,我要你照顾我。”   “我?”原澈指了一下自己。   “不然呢?那天晚上把我S了的人是你,不是我栽赃你吧?”   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好辩的。   “可是….”他多少还是有点犹豫。   “你别可是。”林再山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像在讲理,“我一个男的,被S了就被S了,无所谓,我劝你也别纠结了。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好好照顾我几天,完了各走各的。”   原澈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慢慢消化这段话里那些听起来很合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的逻辑。   “……我可以花钱请一个专业的人。”他说。   “那不行。”林再山拒绝得很快,甚至没有思考,“你这个脑子啊!你是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你?”   原澈摇头。   林再山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原澈脸上,带着一种“这还要我说”的无奈。   “我其他的伤都好说,后背的、腰上的,别人来弄就弄了。可后面的伤,你让我怎么开口跟一个护工说?你觉得我能好意思吗?”   原澈的耳根又烫了一下,这次他终于懂了。   “行了,”林再山见他不说话,收了收语气,靠回床头,“你就说行不行吧。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不会这个忙都不想帮吧?”   他问得很轻巧,也很无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奇怪的真诚。原澈知道这又是一种话术,可他还是被堵住了。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确实欠了这个人。不管那晚是怎么发生的,不管谁主动谁被动,结果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好吧。”他说。   话音还没落地,林再山就笑了,眼睛也跟着亮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飞快地从床沿站起来,神采飞扬地宣布,“我先去洗澡。”   说完也没看原澈,径直往里间走。原澈的房间很大,卧室套着浴室,可现在林再山走的却是衣帽间的方向。   “你走错了。”原澈出声提醒,朝反方向指了指,“浴室在那边。”   林再山脚步一顿,回过头,顺着原澈的手指看向那个正确的方向,又环顾了一圈整个房间后,没心没肺地笑了:“家够大的啊!”   说完才掉头,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开始脱衣服,每脱下一件都随手丢在地板上,走到浴室门前刚好脱完,门一关,直接洗上了。   原澈则跟在他后面,在断断续续的流水声中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捡起来。捡起最后一条裤子的时候,林再山的手机从裤袋里滑了出来,“啪”地落在地毯上。   原澈捡起来,屏幕亮了。   屏保居然是那天在山庄拍的。他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嘴角带着一个有些拘谨的弧度。   林再山拍的时候嫌他站得太僵,喊了好几声“放松”“笑一个”,他都没笑出来。唯一一张捕捉到的,是他在林再山说“你站那儿像个电线杆”之后,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的瞬间。   原澈盯着那张照片,一种没由来的怒火忽然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不是爱生气的人。从小到大,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了什么事发过火——并没有忍着,是真的气不起来。愤怒这个情绪好像早就被他屏蔽掉了,他总觉得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生气也不会改变什么。   可这一次不一样。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忽视的烦躁。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林再山把它设成屏保,说明他留着它,说明他珍视那段记忆。按理说他应该感动,可他一丁点感动都没有,只觉得有股火从胸口往上拱,烧得他心烦意乱,烧得他想把手机摔了,想从这里逃走,想把刚才答应“照顾他”的那句话收回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裤袋,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椅背上,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再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浴巾围在腰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整个人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笑嘻嘻地凑近:“怎么了?脸这么臭,谁惹你了?”   原澈没看他,把椅子上的衣服端起来放到床上,转身去收拾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林再山还是嗅出了不对,跟在他后面歪着头去够他的脸:“是不是你姐又来敲门了?你跟我说——”   “你洗完澡了?”原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林再山愣了一下,点点头。“……洗完了。”   “那早点休息。”原澈端着水杯往门口走。   林再山本能地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到底怎么了?”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被冷落后的不甘,“我刚才还好好的,洗个澡出来你就——”   原澈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但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从认识林再山到现在,他从未觉得这个人这么无法忍受过,他感到自己就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整个人终于到了快要折断的边缘。   “你是来找我照顾你的,对吧?”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林再山愣了一下,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对。”   “那你就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们两清。”   话音刚落,林再山脸上的困惑迅速变成了恼火。他松开原澈的手腕,退后了半步,又觉得不甘心,再一次上前,声音猛地扬起:“你说什么?两清?凭什么你说两清就两清?”   原澈没有回答。他抬手去开门,指尖刚碰到把手,林再山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   结果下一秒,原澈转过身狠狠挣脱了他的束缚,林再山的手臂被甩得弹了回去,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原澈难得吼了一句。   “我说的话,你真的有听过吗?”原澈看着他,目光直直地撞过来,“哪怕一次?是不是我说的什么,想的什么,在你看来全都一文不值?”   林再山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承认,我还爱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这什么都代表不了。我还爱你,但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一分钟都不想。哪怕现在,就在这里,仅仅跟你说这些,我都觉得痛苦。”   “我这么说,够明白了吗?”   林再山被这从未见过的、决绝的愤怒震住了。他见过原澈委屈,见过他沉默,见过他无奈,见过他心软,但从没见过他这样——把“我爱你”和“我不要你”放在同一句话里,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呢?”原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还爱我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林再山噎了一下,要是以往,对面抛出这么感性的问题,他早就顺着杆子爬了,可他会察言观色,原澈这表情这语气,显然不是要听他表白的。   “还……还行吧。”他硬着头皮回了一句。   “那你想和我和好吗?”   “不想!”这次答得够快,毕竟他还没蠢到去打自己的脸。   “好,”原澈终于放轻了口气,“我也不想,既然是这样,我们晚上就不应该睡一个房间。”   “可——”   “你放心,”原澈又一次打断他,“我肯定照顾你,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再变,可我也有要求。”   “……什么?”   “除了换药的时候,其他时候我不想碰你。”   原澈顿了一下,垂下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话说透,迟疑片刻,还是低声补了句,“我也不想你碰我。”   说完,直接关门走了。   房门砰地一声轻合上,林再山才后知后觉回过神。他立在原地,满脸错愕地望着紧闭的门板,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是打心底里觉得荒唐又好笑。他一边笑一边回味原澈刚才的话,越回味越觉得有意思。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原澈发火,原来是这样的吗?他弯着唇角,抬手往后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既欣慰又不安,可细细权衡下来,居然还是欣慰多一些——   不愧是我爱上的人,从头到尾一句重话没说,却让人感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真伤人啊。   作者有话说:   一些星座相关的碎碎念:   比起写占星中的和谐相位,我其实一直对别扭又憋屈的“梅花相位”情有独钟。无论是上一本的双子攻对天蝎受,还是这一本的双鱼攻对狮子受,都是非常典型的梅花相位关系,大概就是完全不合适的两个人却偏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样的搭配在相处中会有很多的欲言又止、言不由衷、甚至完全的频道错位,所以很容易产生虐恋情深这种状况。在一起就很难理解彼此,分又分不掉,这种不健康的恋爱我大概可以写一万次。   原澈的话,是12宫能量很强的一个人,隐性痛苦和自我消耗是他的必修课,林再山的话,火象极重的实干派,热血又骄傲,自我感极强。   我个人觉得这样的攻受搭配非常美味,也希望大家吃得开心^^ 第55章 追夫(?)   “照顾?”原思邈一边往杯子里倒牛奶,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听他胡扯。”   原澈垂着眼睛剥橘子,没接话。他知道怎么跟原思邈复述事情的经过,可他没有办法跟她解释自己心里的那团乱麻。那种“不想复合但必须负责”的执拗,在原思邈听来一定脆弱又可笑。   “他不会被人S了一次就真把自己当女的了?”原思邈灌了一口牛奶,果然不负众望地开了腔。“怎么着?这会儿生完了,上咱家坐月子来了?”   原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思考了两秒,忍不住问:“坐月子是什么意思呢?”   “坐月子呢,就是一个人的心理和生理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需要被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地伺候。”身后传来一道不急不慢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最好全天都在床上,而且身边不能离人。”   原澈回过头。   林再山正穿着他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大摇大摆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这是我家的床、我家的楼梯、我家的厨房”的理直气壮。   原思邈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如果非要按这个定义来算,那我确实是在坐月子。”林再山边说边往厨房的吧台走,路过原澈的时候抬手想拍他的肩膀,手掌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原澈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垂下眼,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哟——”原思邈抱着胳膊,目光从林再山的脸扫到他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一号的拖鞋,“这是睡美了?”   林再山拉开冰箱门,相当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了一口,泰然自若道:“还行。就是床太软了,腰有点酸。”   “床软不软无所谓。”原思邈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弟弟够硬就行。”   说完,她朝林再山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林再山端着水杯,不慌不忙地靠在吧台上,轻飘飘地回道:“你放心,你弟弟确实够硬,就是技术差了点。”   原澈坐在吧台边,剥橘子的手下意识地顿住了。直觉告诉他应该立刻叫停,可那两个人怼得紧锣密鼓,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关枪,突突突地来回扫射,他连个标点符号都塞不进去。   “是啊,”原思邈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我弟弟的黄瓜可是全新的,哪像你的,都烂透了。”   “黄瓜是烂的,”林再山不紧不慢地接招,“菊花是新的。你弟弟采花不吃瓜,怪谁?”   “你——”   “别说了!”原澈终于忍无可忍,一嗓子吼了出来。   林再山吓了一跳,端着杯子看他一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原思邈可不管那个。她难得逮到这个机会,哪肯轻易放过,双手往吧台上一撑,身体前倾,继续进攻:“你个狐狸精,说什么让我弟弟照顾你,伤好了两清——都是你死皮赖脸求和好的手段吧?我弟弟傻,你是不是以为我也傻?”   “求和?”林再山冷笑了一声,有些为难地看了原澈一眼。那一眼里有“我该不该接”的犹豫,也有“算了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的破罐破摔。他放下水杯,站直了身体,语气石更了几分,“我现在跟原澈就是好朋友,好兄弟。我们两个都无所谓了,你跟着掺和什么?”   “好兄弟?”原思邈夸张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原澈和林再山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等笑够了,她才直起身,收了笑容,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在撕掉伪装时才会出现的锐利神色。   “行啊。好兄弟是吧?”她拢了拢睡袍的领口,端起那盘没吃完的贝果,下巴一扬,“那你们俩继续哥俩好,我看你能撑几天。”   说完,她踩着拖鞋高傲地走了。   原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把牛奶喝完,又觉得这个时候喊她只会换来新一轮的嘲讽。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剥那个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橘子。   林再山这时又凑了上来。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原澈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触碰到“我不想碰你”那条红线。   他靠在吧台边,歪着头看原澈。   “吃早饭了吗,弟弟?”   “吃过了。”原澈如实答道。   “行。”林再山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双手插进裤袋里,“我还没吃,你去给我炒俩菜。”   原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再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有些为难地商量道:“我让阿姨做,可以吗?”   “不可以。”林再山大声地拒绝了他,“你说过会照顾我,直到我好。你不会想反悔吧?”   原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走向了厨房。   “培根要用黄油煎啊!”   “……知道了。”   一天就这么过完了。原澈原以为姐姐会在第二天一早就把林再山轰出去,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姐姐动手他要不要拦、怎么拦。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原思邈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林再山坐在她对面吃莓果拼盘,两个人谁都没看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剑拔弩张的和平。   “牛奶凉了。”林再山头都没抬。   “自己去热。”原思邈翻了一页杂志。   原澈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观众。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也不知道这默契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果然。   早餐桌上,原思邈剥着水煮蛋,看了一眼林再山碗里的粥,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不是说你来坐月子的吗?坐月子的人喝这么稀的粥,奶水够吗?”   林再山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放心,我又不喂你。”   原思邈把蛋壳放在碟子边上,慢悠悠地擦了擦手:“那就好。我怕你饿着了,半夜又爬窗户。”   原澈低着头喝粥,一句话都不敢接。   花园里,原思邈在给月季修剪枝叶,林再山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原思邈剪下一枝开败的花,随手往林再山那边一扔,花枝落在他膝盖上,花瓣碎了几瓣。   林再山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原思邈,把花枝捡起来,插在自己旁边的花盆里。“你扔的,我养着,等你死了,这花还在。”   原思邈咔嚓一剪子下去,剪断了一根比拇指还粗的老枝,头都没回:“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等到那天。”   原澈站外花园门口,想了想,还是关门回屋了。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每天被这两个人的明枪暗箭射得千疮百孔。他劝不了原思邈,因为原思邈会说“你是不是心疼他了”;他也劝不了林再山,因为林再山会说“你姐先挑事的”。   他只好闭嘴,该做饭做饭,该换药换药,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会走路的上药机器。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来,赶在林再山的视频会议开始前煎培根、炒蔬菜、热牛奶、烤面包。林再山对培根有执念,一定要用黄油煎,火候要刚好,边缘微焦但不脆,入口是软的。原澈之前和林再山过日子的时候就已经练熟了,再上手的时候也很快。   难的是原思邈。   原思邈见原澈每天起早贪黑地伺候林再山相当不满,为了宣示主权,强迫原澈也要伺候他,原澈为了一碗水端平,只好忍气吞声。   原思邈分给他的活是浇花,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无比困难。原思邈的月季有几十盆,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他花了好几天才记住哪盆要多浇水、哪盆要多晒太阳。原思邈有时候会考他,指着其中一盆问“这盆叫什么”,他说“朱丽叶”,原思邈就说“错,这是朱丽叶她表妹”。他也不辩解,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一点点标记新的知识点。   晚上是最难熬的。   他要给林再山身上的淤青涂药膏。肩膀上的、腰上的、胸口那些零零散散的掐痕——这些都好办,林再山坐着或躺着,他把药膏挤在指尖,慢慢涂开,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轻。林再山有时候会嘶一声,他就放轻一点,问他“疼不疼”,林再山说“不疼”,然后继续嘶。   最要命的是后面。   那个位置他第一次涂的时候,手都在抖。林再山趴在床上,涨得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说。   原澈的耳朵也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药膏挤在指尖,深呼吸了三次,才伸手过去。他的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林再山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原澈不敢看,但手指必须找到那些需要上药的位置,他只能凭触感去探——有些地方已经消肿了,有些地方还有微微的肿起,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林再山的呼吸会乱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涂完原澈就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手,一句话都不说。林再山也不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墙这边是原澈,墙那边是林再山,墙中间是一管快用完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原澈常常想,药膏用完的那一天,是不是就是伤口愈合的那一天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有一天他洗完手回来,发现林再山已经翻过身来了,侧躺着,看着浴室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撞上,林再山先移开的,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原澈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林再山露在被子外面那一截后颈,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关了灯,刚要走出去,床上就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   “可不可以陪陪我?”   原澈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黑暗中,一动没动,这是林再山第一次在上药之后叫住他。以前每次涂完药,林再山不是闭着眼装睡,就是随口说句“谢了”然后翻过身去。今天不一样。   “你肯定觉得我很恶心吧。”林再山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浅,但原澈一下子听懂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终于开始能分辨林再山哪些话是轻浮的、戏谑的,哪些又是真诚的、恳切的。如果是前者,他会立刻警觉起来,林再山是这样狡猾又敏锐,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对方的圈套,如果你让他有机可乘的话。   可如果是后者,他所有的经验和本能就会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软绵绵地落下来,什么用都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次。林再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原澈问。直觉告诉他,比起正面的回答,这才是对方所需要的,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没怎么。”林再山还是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原澈没有走。   他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林再山的床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些束手无策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回答,只有安静又缓慢的呼吸声。   原澈皱着眉瞧了一会儿那团蜷缩的影子,最后还是俯下身,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他的手就被轻轻握住了。   “我没生病。”林再山很小声地说。“你走吧。”   嘴上说着“你走吧”,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原澈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里某处一下子就软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他温和地给出了迟来的答案,语气却格外郑重,“如果你指的是那晚的事的话,那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恶心,那我和你一样恶心。”   床上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如果我说,”林再山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呢?”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原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握着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天晚上是我故意灌醉你,还故意点了什么催化感情的灯,所以你才会第二天什么都记不得。”林再山像怕被打断似的,越说越快,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在往外逃,“都是我的计划。我就是——”   “我知道,”原澈忽然轻声打断他。   林再山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原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把手从林再山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傻呢?”   “没有没有,”林再山慌慌张张地否认,一抬头却撞上了原澈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没有嘲讽,只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淡的戏谑和调侃。不知怎的,仅仅对视了几秒,他就偏过头去,没办法再去看他。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原澈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不会怨你。”   “谢谢你。”林再山由衷地说。   原澈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来,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林再山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月光下原澈冷硬的侧脸时才反应过来——这段日子原澈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抱哪份的希望,   想到这,他的鼻子一酸,难免有些置气地回道:“没有你的生活算什么新生活?”   原澈闻言也转过脸看他,那样慈悲又温和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仅仅被注视了几秒钟,林再山就感到无力招架,在遇到原澈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温柔比伤害更难以抵抗。   大概是因为够温柔,所以也够冷静,他可以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林再山得到了他的爱,却因为留不住他的爱而愈发的患得患失。以兄弟相称的这段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可以知足,可他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贪婪。他想要的更多,想要重新成为原澈的最特殊,现在无果后又因爱生恨,可恨的同时,那些似有若无的期待和希望依旧如影随形。   这样的情况下,所有想要“放下”的念头不过都是一场终究会走向失败的尝试。   “就这样吧,”他又一次投降般地认了输,“你走吧,我困了。”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后背留给那个人。   原澈在黑暗里一直坐在他的床边,坐了十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剧情可能又要狗血了:修罗场,明里暗里扯头花以及各种小反转。   总之就是各种*非常规剧情*,大家谨慎观看,如果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止损。   PS明天还有 第56章 情敌上线   林再山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的音乐声吵醒的。   低音炮震得地板嗡嗡响,一群人嬉戏叫喊的声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其实戴个耳塞勉强能睡,但他实在好奇原思邈又在搞什么名堂,于是他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了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泳池边站着能有十多个人,年轻男女,穿着花花绿绿的度假风衣服,有几个已经下了水,水花溅得老高。遮阳伞下面摆了一长桌的冷食,香槟桶里插着两瓶酒,周围堆着各色各样的水果拼盘。林再山的目光越过一大片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精准地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站在泳池边上的男人,正侧着脸跟原澈说话。他比原澈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短袖衬衫,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柔和。和林再山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不同,这个男人五官透着一股温润的、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他在笑,不知道原澈说了什么,他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沉静。   原澈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嘴角也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样的笑容林再山一眼就辨别出来——他是真的在听对方说话、而且听进去了的那种放松。   林再山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越看越觉得有股火从胸口往上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下来了。   “哟,醒了?”原思邈的声音适时从遮阳伞下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得意。她穿着一条碎花吊带裙,头发披散着,手里举着一杯粉色的起泡酒,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像话。“过来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林再山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要不要换套衣服。但转念一想,现在溜走不正好让那个疯子看自己笑话?算了,底子好,根本不用靠造型取胜。他松开扶手,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甩开拖鞋,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慢悠悠地朝人群走过去。   他故意走到遮阳伞边缘就停住了,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反而朝他微微点头,伸出手:“你好,齐尚。”   齐尚?什么破名。林再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垂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动。原思邈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敷衍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又马上松开。   “林再山。”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却落到了原澈脸上。   原澈偏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林再山瞧着原澈这偷偷摸摸的样儿,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是我妹妹,Nancy。”齐尚侧了侧身,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橙子。   “哥哥好!”Nancy朝林再山挥了挥手,眼睛亮晶晶的,“去年那个A市青年企业家论坛,我们校刊弄了个‘对话新锐’的专栏,您在后台特别忙,还是抽了十分钟给我们。您还有印象吗?”   林再山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记得。每年这种论坛他要参加七八个,后台跟校园记者打招呼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几回,哪里分得清谁是谁。但被一个年轻女孩这样带着期待地望着,他本能地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哦,是你啊。”他语气放软了几分,嘴角挂上一个慈祥又不失风度的笑,微微点了下头,“那次采访我记得,你们校刊做得很用心。现在还在做学生媒体?”   “在的在的!我现在是副主编了!”Nancy的眼睛更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兴致勃勃道,“林总,我能不能再问您几个问题?就几个,关于青年创业者的——”   “今天不谈工作。”林再山笑着抬手,轻轻摆了一下,“出来玩就好好玩。工作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原澈,想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原澈正低头跟齐尚说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   Nancy倒是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那说好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给我一个专访哦!”   “行,下次你让你们学校正式发函,我让助理安排。”林再山说着,拍了拍Nancy的肩膀,然后顺势从她身边绕过去,径直走向原澈和齐尚之间那个窄窄的空隙。   “聊什么呢?”他紧挨着原澈站定,肩膀几乎贴上原澈的胳膊,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齐尚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   齐尚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思邈就端着酒杯又插了进来,语气轻飘飘的:“你说聊什么呢?我弟弟在相亲,还不够明显吗?”   “相亲?”林再山的声音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度,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原思邈看他那副样子,轻笑出声,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继续添油加醋:“是啊,齐总特意从加拿大飞过来的。原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还喷了香水呢。你没闻到吗?”   林再山下意识地嗅了嗅,脸色更难看了。   “原小姐说笑了。”齐尚不急不慢地开口了,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我是来岛上度假的,顺便拜访一下原先生,相亲这个词太重了,交个朋友而已。”他顿了顿,看了原思邈一眼,又看了看林再山,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不过看这阵势,我今天应该会认识不止一个朋友?”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解了自己的围,又不得罪任何人,甚至还能让人跟着笑一笑。   但林再山没笑。他彻底怒了,管不了什么体面不体面,直接拉起原澈的手腕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急得声音都在抖:“什么意思啊你?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姐逼你的?还是那个齐什么,自己贴上来的?”   “什么叫‘我逼他’?”原思邈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一脸得意地抱着胳膊站在两人身后,“是我弟弟主动要求见面的。对吧,原澈?”   “主动?”林再山看着原澈,眼睛都红了,“你骗谁呢?你昨天还说——”   “是我主动要求的。”原澈轻声打断他,他看着林再山的眼睛,没有闪躲,也不见慌乱。   林再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过去了。”原澈说完,转身朝齐尚走去。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林再山下意识地要追上去,脚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   “你给我回来!”原思邈掐着嗓子低吼道,“我弟弟相亲,你凑什么热闹?”   “你放开。”林再山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力气这么大。   “我不放。怎么着?你该不会是对我弟弟还余情未了吧?”原思邈毫不畏惧地仰着脸,眯起眼睛看他,“不是说好兄弟吗?不是说已经无所谓了吗?怎么,装不下去了?”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他看着远处原澈和齐尚已经重新聊了起来,齐尚说了什么,把原澈逗得呵呵直乐。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这里气得发抖,人家那边岁月静好。   他算什么?他算什么呢??   他强压着那股快要把他撑裂的火,甩开原思邈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身后的欢笑声还在继续。遮阳伞下,原思邈重新端起酒杯,朝齐尚远远地举了一下,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齐尚礼貌地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嗓音温和且有磁性:“所以原先生上次看的是什么树?”   原澈站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橙汁,目光从齐尚脸上移开,不自觉地朝那个正在大步离去的身影看了一眼。林再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被甩开的那扇门轻轻晃了两下。   “银杏树。”原澈收回视线,声音很轻,“上次看到的是银杏树。”   *   整个下午林再山都窝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一个消息都不想回。原定下午的视频会议全部推了,助理打来两通电话他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泳池边那个画面,他本以为这些日子已经修炼得足够心平气和,可事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对原澈的占有欲非但没减,反而变本加厉了。看到原澈对别人笑,哪怕只是礼貌性地弯一下嘴角,他都觉得自己快气炸了。   他想把那个姓齐的扔进泳池里,然后把原澈也踹下去。一个都别想好过。   他就这么一边骂咧咧,一边等,本以为那兄妹俩泳池派对结束就会走人,可等到太阳都落了山,泳池边的欢笑声渐渐散了,那辆停在门外的车还没走。他实在忍不住,开门拉过一个路过的佣人问了一句。   “原小姐留齐先生兄妹过夜了,晚饭也一起用。”佣人恭敬地回答。   林再山站在原地,冷笑了一声。原思邈行啊原思邈,真有你的。你这是赶着给你弟弟找下家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懂不懂?不对,她当然懂,她不是心急,她就是故意恶心自己。   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林再山对着镜子重新审视了自己一遍,迅速得出那个姓齐的完全没有自己长得帅的结论之后,满意地松了口气,心情立刻从阴转晴。   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吹好抓出型,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特意喷了点香水。凑近手腕闻了闻,刚觉得满意,眉毛忽然皱了起来——怎么跟原澈喷的那个味道不一样呢?   他把手腕放下,对着镜子站了两秒,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个香水是原澈自己买的。他以前不用这些,连面霜都是蹭自己的。现在呢?学会喷香水了,学会穿白衬衫了,学会站在阳光下对着别的男人笑了。喷给谁闻?穿给谁看?笑给谁?   林再山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澈这个不正经的,喷香水勾引男人,傻得直冒泡,被人一夸就找不着北了?随便来个长得像个人的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现在连自己老公是谁都分不清了。   蠢货。超级大蠢货。   他就这么一边在心里骂咧咧地下了楼,拐过走廊,一脚踏进餐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思邈讲究排场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为了弟弟相个亲,她居然把整间餐厅弄得像要拍杂志封面似的。之前的长桌不知道被她搬哪去了,新换上的是一个超长的实木餐桌,正中央摆了一排高低错落的烛台,蜡烛已经点上了,餐厅背对着能看见花园的落地窗,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林再山没理她。扫了一眼餐桌——原思邈坐主位,原澈在她右手边,齐尚挨着原澈,两人正低头说话。   他抬脚就往原澈旁边的空位走。   “林总!”Nancy一把拽住他,笑得眼睛弯弯,“您坐我这边!我有问题要请教您!”说着把人拉到长桌另一侧,按进椅子。   林再山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Nancy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原思邈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开了腔:“齐总,你跟我弟弟聊了一下午,觉得怎么样?我这弟弟啊,就是太老实了,不会来事儿,也不爱说话。不像有些人——”她抬眼瞟了林再山一下,“舌头比谁都长,就是没有一句是真的。”   林再山叉起一块鹅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这茬。   齐尚放下刀叉,微微笑了一下:“原先生很好。安静的人往往心思细腻,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原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而且我们都很喜欢烹饪,没想到原先生会做那么多菜”   “那都是我训练的。”林再山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给我做了那么长时间饭,厨艺不好就怪了。”   原思邈一听这话,“啪”地一声把叉子放下了。“那是我弟弟愿意的吗?是你逼的吧?”   林再山端起酒杯,朝原思邈的方向举了一下。“你这话就言重了吧,”他看了原澈一眼,“要不你问问当事人?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原澈抬起头和他对视,眼神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齐尚全程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林总和原先生是很好的朋友吧?”   “当然,”林再山不假思索地附和,说完,又一次把目光转向原澈,“对不对,原澈?”   原澈看他一眼,没有接话。Nancy倒是兴致勃勃地在旁边插进来,筷子夹着一块年糕,转过头看着林再山:“林总,您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是单身啊?思邈姐说您品味特别高,谁都看不上——”   “Nancy。”齐尚放下筷子,语气里略带愠怒,“不要问私人问题。”   Nancy吐了吐舌头,正要道歉,林再山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没关系,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我这人感情经历比较丰富,所以挑的时间长了点。”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原澈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说实话,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女的。漂亮女人,聪明女人,各种女人,谈了不少,分了也不少。”   林再山平时酒局待得多了,说起话来自带一种娓娓道来的从容,这会儿桌上的人都听得认真,连原澈都放下了筷子,只有原思邈抱着胳膊靠在椅背里,嘴角挂着一个“你继续编”的笑。   “后来我发现,”林再山的声音轻了一些,“有时候心动跟性别没关系。有些人呢,他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你就想多看两眼。”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酒杯,晃了晃,“所以我现在不给自己设限了,男的,女的,都有可能。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所以您是……”nancy惊得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双性恋?”   林再山朝她举了举杯,嘴角弯了一下。“对,而且还交往过男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尴尬。Nancy张了张嘴,被齐尚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再山倒是从容得很。他继续夹菜,筷子稳稳当当,咀嚼的动作不急不慢,甚至还有心思品了品那道清炒香芹的火候。   其实他知道这个场合不是什么出柜的好时机,但他必须让原澈看到自己的态度。在他看来,原澈最介意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太好脸,不好意思承认爱男人,现在好了,那天在家里折腾那么一次,该丢的脸都丢完了,不该丢的也丢完了。   他反而觉得轻松了,像一件穿了很多年、又紧又勒的衣服,终于脱了下来。   后来他把这事告诉了孟朗。倒不是非要证明点什么,主要是想看看自己对原澈的感情究竟有没有那么深,事实证明,不仅有,而且比自己想得还要深。   他叉起最后一块食物,吃完后放下叉子,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去看对面的人。   原澈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惊讶,那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微妙情绪。目光相触的瞬间,原澈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有些仓惶地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那一刹那的慌乱像一根火柴,“嚓”地划亮了林再山早就一片灰白的心。   他看着原澈拿着餐具的手、垂着的眼睛、还有那段他吻过无数次的脖颈,从耳后到锁骨,每一寸他都熟悉。他知道那里的皮肤有多敏感,知道吻下去的时候那里的脉搏会跳得多快,知道那里还残留着很久以前他留下的却早已消散的体温。   林再山忽然感到一阵心浮气躁。他对原澈的欲望一直都在,甚至比从前更浓烈。只是这些天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不碰他,不靠近他。他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现在,看着原澈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心里那股长久压抑的东西,伴着男人原始的占有欲,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热。   原澈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哪怕在他最纠结、最困惑、最想逃跑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没有想过把原澈让给任何人。现在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该丢的脸丢了,该放的架子放了,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回去。死也不会。   他仰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桌下,他借着酒劲把脚尖探出去,碰了碰原澈的鞋帮。原澈最开始没动,他便顺着裤管往上蹭,从脚踝,到小腿。   做到这步,原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舀汤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整个身体好像都僵住了。   林再山见状更来劲了。脚尖贴着那截小腿慢慢压过去,他把脚又往上移了一寸——   原澈整个人猛地绷紧,抬起眼越过烛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既慌乱,又带着“你疯了”的难以置信,配上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又窘又羞,好看得不像话。   林再山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烫,理智全抛到脑后。他用脚背蹭着原澈的小腿,一下,两下……   桌面上一切如常。原思邈在跟齐尚聊什么酒庄,Nancy在低头回消息。花园的微风吹进来,带着花朵和泥土的芬芳,烛火轻轻的、慢悠悠地晃,林再山的心也跟着跳动的火苗不动声色地摇摆起来。   没有人知道桌子底下正在发生什么。   林再山正要再往上移,脚背还没抬起来,一股剧痛忽然从脚面炸开——原思邈的高跟鞋鞋跟,稳准狠地踩在他脚背上,还使劲儿碾了一下。   林再山脸瞬间白了,疼得扶住桌子,差点叫出声。   原思邈适时偏过头看着他,眼睛笑得弯弯的:“哎呀,不好意思,林总,脚伸太长了,没踩到你吧?”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鞋跟还毫不留情地碾着,甚至一下比一下重。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   原思邈这才把脚收回去,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就好呀。”   刚刚冒头的欲望顿时烟消云散,林再山疼得眼角直跳,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强压着火瞥了一眼原思邈。对方正笑盈盈地跟齐尚碰杯,姿态优雅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行,算你狠。   林再山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可账记下了,火却消不下去。每次和原澈临门一脚的时候,都是这个大疯子出来坏他好事,关键是打也打不了,骂也骂不了。他越琢磨越生气,最后气得他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去给自己倒杯水——   “林总,这是我的杯子。” Nancy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提醒。   林再山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一时没听清:“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杯子,您的在那儿呢。”   这回听清了,听清了也有点想死了。   他的脸迅速烧起来,手忙脚乱去拿自己的杯子——居然是空的。他两眼一黑,正尴尬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对面忽然推来一只透明的杯子,   林再山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半杯液体在烛光里轻轻晃动,握住杯子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看到烛光那边,原澈正隔着跳动的火苗笑望着他。   “要不要喝水?”那个人弯着眼睛,使坏般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零点,这本一周至少三更,不定时加更。   PS 攻只是被逗笑了,并没有原谅,并没有原谅 第57章 姐姐的秘密   原思邈说“齐总难得来,多住几天”,齐尚看了原澈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点头应下了。   从原澈出生到现在,偌大的庄园里第一次被年轻人从早到晚地包围。以前哪怕原思邈在,这里大多数时候也都很安静,尤其是晚上,静到能听见风从走廊这头灌到那头的声音,静到他有时会忘了这栋房子里还住着别人。   现在却忽然热闹起来——泳池边永远有人在笑,草坪上散落着拖鞋和浴巾,厨房的岛台上堆满了没喝完的饮料和吃了一半的水果。Nancy是其中最吵的那个,她像一颗被丢进水池里的气泡弹,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串笑声和水花。   整个房子像一颗被注入了新鲜血液的心脏,终于有了温度。按理说原澈应该高兴,可他总觉得这股热闹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和林再山的关系还悬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结果原思邈又往这潭水里扔了一块石头——齐尚。   原澈觉得和齐尚相处很轻松。不累,不需要猜,不需要时刻提防下一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平静的、不折腾的、不需要把自己劈成两半去迎合别人的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告诉原思邈自己愿意见这个人,绝非是因为想要发展一段新的关系,他只是需要一个盾牌挡在自己和林再山之间,这样充满目的性的动机常常让他对齐尚心怀愧疚,他知道这不对,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从林再山朝他窗户扔石子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人还是没有死心,这让原澈感到既无奈又绝望。他迫切地想让林再山死心,想让那个人明白,他们之间已经翻篇了。可“翻篇”这个动作,需要两个人都松手,一个人翻完了,另一个人还停在那一页,怎么都翻不过去。   于是,他只能采用这么不光彩的办法去主动切断这段关系,与此同时,因为心怀内疚,他在相处中也尽量把齐尚照顾周全。齐尚喜欢散步,那原澈就陪他散步,每天早上,两个人准时准点地从庄园的后门出去,沿着海岸线走到那座废弃的灯塔再折返。   他走在齐尚右边,替他挡着海风。回程的时候,他们会经过庄园正面的那条路,林再山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那条路。原澈知道他在看,所以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放轻了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投入。   林再山确实看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原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钉子,又重又烫地钉在他后背上。   可接下来的某一天,那道目光消失了。   原澈一开始没当回事。他甚至努力不让自己分心去想林再山,可没过几天,他就有些坚持不住了。一次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照在玻璃上,白晃晃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   林再山开始不在饭点出现了。佣人把饭菜端上去,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来。Nancy问“林总不吃吗”,原思邈不咸不淡地说“别管他,没准减肥呢”。齐尚也礼貌地没有追问,继续切盘子里的食物。   原澈低着头,把橙汁喝完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林再山现在似乎只吃他做的早餐。每天早上,那人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等他端出煎蛋和吐司。原澈把盘子递过去的时候,他会客客气气地说“谢谢”,然后端着盘子上楼,脚步声不急不慢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有“老婆”,没有“老公”,没有故意凑过来闻他脖子上的香水味,没有趁他递盘子的时候故意碰他的手指,没有那些让他心慌又心烦的小动作。什么花样都没有了。   就是一句“谢谢”,一个背影,一扇关上的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比失落重,比庆幸轻。从决定离开林再山的那一天起,他就好像一个人在走夜路,道路又黑又长,身后却一直有脚步声跟着,那个人跟了几条街,忽然脚步声停了。他回头,发现后面是空的,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可他现在却发现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他开始回忆林再山“死心”的那一天有没有什么征兆。前一天晚上,那人还在走廊里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用肩膀碰了他一下,原澈当时没理,继续走自己的路。他走得很慢,他想,如果林再山跟上来,他该怎么办,可林再山没有跟上来。他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很久,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里的灯似乎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后来他翻来覆去地想,会不会是那个转弯,让林再山觉得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愿意?这样的想法感性而幼稚,他有些自嘲般地想。可自嘲完,他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讽刺的事实——他既想林再山不爱他,又怕林再山真的不爱他。   也许,只是也许,他心里某个角落藏着一点考验的意味。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悄悄埋着一根线,他想看看林再山能坚持多久,想看看那些“我爱你”到底有多重,想看看线那头的人会不会拽一拽。可那根线从来不是拴在林再山身上的,是拴在他自己手上的。他拽一拽,疼的是自己,他疼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想过松开。   一想到这,他开始惊讶于自己的残忍,他凭什么考验别人?他有什么资格?他明知道自己不会再接受林再山,居然还是如此恶劣地在心里偷偷给对方设了一道门槛。这样的行为不是爱,而是操纵。是用一个人的真心当赌注,赌他会不会输,赌他能撑多久,赌他在绝望之前会不会再往前走一步。而他站在赌桌的另一头,手里攥着筹码,却从未真正下过注。   这样的念头让他痛苦万分。他开始尝试用更冷静、更公平的方式去看待这段感情,他告诉自己,林再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的伤会好,他的人生不会因为少了自己就停在那里。他选择了不再看、不再追、不再问,那就是他的答案。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个答案说“不”,因为是他先关上的门。   那就这样吧。等他自己面对那些淤青和抓痕不再需要上药的那一天——他们就体面地告别。   至于那头还连着谁的手,他不去想了。既然决定要体面,就该有体面的样子。心里那些理不清的、舍不得又不甘心的东西就都留给自己吧。等他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收拾。   *   这天傍晚,海风很大。原澈一个人坐在海堤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齐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下。风吹得书页哗哗地响。   齐尚没有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舒服,不会用沉默逼你开口,更不会用客套话填满那些不说话的缝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个人之间流淌着无言的默契。   过了很久,久到原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齐尚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在跟他分手,你是在跟他离婚。”   原澈偏过头,难掩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齐尚轻轻地笑了笑,“林先生是你的前夫吧?”   “对,”原澈没有犹豫。这不是什么需要掩饰的事,他之所以没跟齐尚提起过,只是因为对方从来没有问过。“是我姐姐告诉你的吗?”   齐尚笑着摇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   原澈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这些天,只要有林再山在的时候,齐尚总是适时地低下头,翻书、喝水、看手机,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他原以为那是教养。现在才明白,那也是在给一个还没准备好的人留余地。   他垂下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难堪。那些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原来那么明显。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齐尚随即又补了一句:“抱歉,是我多嘴了。”   原澈摇了摇头,把自己和林再山的之间的那些事一件件地从心里翻了出来。他们的相识、相知,林再山的纠结,他的迷茫,还有他们之间那道无论如何也翻越不过去的墙。   奇怪的是,在齐尚面前说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心里压抑的那些东西像流水般自然而然地流了出去,齐尚全程都听得很认真,流动的液体似乎只是浅浅地没过了他的脚踝,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全然接纳了。   “你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齐尚偏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你在用‘分手’的逻辑,处理一场‘离婚’。”   原澈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尚开始娓娓道来般地替他拆解——   分手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双方点头才能算完。离婚却是一个人的事,你要做的只是签字盖章,无论另一个人同不同意,那页纸都已经生效了。林再山等的一直是“和好”,你等的一直是“同意”,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路口,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等了这么久,等的根本就不是同一辆车。   “我的意思是,”齐尚顿了一下,字斟句酌,“其实你们现在已经分开了,你不需要让他死心,那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可是……”原澈皱起眉,忽然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除非——”齐尚弯起眼睛,笑着打断了他,“不死心的人是你。”   话音刚落,原澈顿时有了一种被人看穿的心虚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可齐尚没给他机会。   “这个给你。”齐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深蓝色的包装,系着一根细细的银灰色丝带。“今天和Nancy在回来的时候路过镇上买的,算是礼物。”   原澈接过来,心里又一次对齐尚这种适时结束话题的体贴感到无比的感激。可下一秒,眼前那个精美的蝴蝶结又让他陷入一阵紧张。   礼物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从小到大,所有的礼物背后都有个看不见的影子——原思邈。从小就是这样,别人送他东西,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不要”,而是“姐姐有没有”。如果没有,那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就别想安生了。原思邈不会直接抢,她会用一百种方式让你知道她不高兴,直到你把东西让给她,或者她彻底忘了这件事。   “谢谢。”原澈握着那盒巧克力,犹豫了半天才问,“我姐姐她有没有呢?”   齐尚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这个牌子的巧克力里面都有坚果,原小姐吃不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更是自然流畅。原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响了一下——吃不了。齐尚怎么知道原思邈吃不了坚果?   原思邈是那种就连生病都要嘴硬说没事的人,她是绝对不会主动跟人提这种事,她嫌说这些显得矫情。哪怕作为她的弟弟,原澈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那些五花八门的过敏原一样一样摸清楚。可齐尚才认识了她几天就摸清了这些?   这不正常——   除非……除非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那我先上去了。”齐尚对他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原澈也笑着对他说了“晚安”,随即垂下头继续翻那本被海风吹乱的书。过了几分钟,等他回过头再也看不到齐尚的背影,他才合上书,站起来,朝着庄园的方向走去。   他在原思邈的房门前站定,轻轻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依然是沉默。   “小姐在地下室。”一个佣人恰好路过,端着空托盘,微微弯腰。   地下室。原澈皱起眉,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佣人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   自从林再山消停了之后,原思邈也就不怎么盯着他了。但也就是前一段时间开始,她开始频繁往地下室跑,有时候一天下去好几趟,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原澈有一次在走廊上碰到她从地下室神色匆匆地上来,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被原思邈三言两语搪塞了回去。直觉告诉他姐姐在撒谎,但那段时间他自顾不暇,也没精力去深究。   可现在,齐尚那句“原小姐吃不了”让一切都露出了可疑的端倪,这段时间所有散落的、被忽略的碎片开始依次浮现在脑海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再联想到原思邈最近的神神秘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原澈没再犹豫,转身朝楼下走去。   往地下室去的楼梯很窄,墙壁刷着乳白色的漆,在壁灯下泛着旧旧的、发黄的光。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湿霉味,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空得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地基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出远处模糊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旧家具。最里面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黑色的铁锁挂在门扣上,锈迹斑斑,但锁得严严实实。原澈蹲下来,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低头研究那把锁。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锁身,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呻口今。   他的手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闷,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可仅仅听了几秒,原澈的耳朵就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在林再山面前跪了那么多次,对那种声音太熟悉了,可他又不确定,于是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板,想听清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   原澈猛地一抖,手电筒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出去,光柱疯狂地旋转,最后停在了一双燕麦色的毛绒拖鞋旁边。他顺着那束光往上看——纤细的小腿,淡粉色睡袍的下摆,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   最后落到那张脸上。   原思邈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周二、周四、周六晚上八点更新。   最近和家里人在外面玩,比平时要忙很多,等回家之后会开始加更! 第59章 被关起来的人   “你的意思是……”林再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你姐在地下室关了一个X奴?”   “嗯。”原澈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林再山把门又推开一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可能呢?”   林再山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以他对原思邈的了解,这个疯子做什么都不稀奇,在地下室关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子,把门让开了。   “我可以进去吗?”原澈问。   林再山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   尽管林再山是在自己家里住,但原澈进门之后还是下意识地去看屋里有没有别人。   事实上,林再山早在前几天就不需要他上药了。身上的那些伤也早就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林再山偶尔在厨房指挥他冰敷一下,很快就能搞定。算下来,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独处过了。   “坐。”林再山从他身边走过去,朝落地窗旁边的沙发扬了扬下巴,自己先一步陷进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原澈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谢谢”两个字。嘴唇已经动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家。   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摆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和一盒抽纸。林再山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随即叼上一根在嘴里。   原澈盯着他嘴里那根烟,看了好几秒,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你居然会抽烟?”   “嗯?”林再山咬着烟,一只手还保持着点火的姿势,抬眼看他,烟雾熏得他微微眯着眼,表情有点懵。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啊……你不知道吧?”   原澈摇摇头,目光还落在那根烟上。“在那边的时候,我没见你抽过。”   他没有指责林再山的意思,但他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谈不上生气,就是有一点淡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么?”林再山笑了笑,仰头吐出一口烟雾。他咬着烟嘴,声音含混地补了一句,“可把我憋坏了。”   原澈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盒被拆开的烟。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林再山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磕了磕烟灰,把烟叼回嘴里。“行了,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走了,但——”   “什么?”原澈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打断了对面的人,脸上的惊讶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掩饰。   “什么什么?”林再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伤好了就走人。”   原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再山的皮肤上——脸,脖子,露出的手腕,那些曾经青紫、泛黄、边缘模糊的痕迹,现在居然全没了……   一圈扫下来,他忽然被自己心里的那点失落吓了一跳——他居然在找伤口,在找那些可以让他名正言顺说出“你再待几天”的借口。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悲,如果非要再说的话,那也很可气。   “可是呢……”林再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后,抬起眼看着原澈,“你刚才说的你姐那个事……确实挺蹊跷。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待几天,陪你查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往日的调侃,而是那种认真的、带着点犹豫的、像在做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决定的声音。   原澈立刻捕捉到其中的微妙情绪,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他说,“你如果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自己看着办。”   林再山一听这话笑了:“你自己看着办?就你这个脑子,两个你都玩不过原思邈。别搞到最后把你也关进去了。”   “我?”原澈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反驳,可他的声音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软下来了。“不会吧……”他看向林再山,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原澈的心里忽然就没底了。他想起小时候,原思邈确实干过这种事。那时候来岛上教课的老师提议带原澈出岛去参加一次飞机模型比赛,原澈一向听话,所以原景天当天就点头同意了,可这件事却被原思邈记恨在了心里。   她在出发的前一天把原澈骗进储物间,从外面把门锁上,任他在里面哭了一个小时。管家去开门的时候,原澈的脸都哭紫了。原思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钥匙,说“他自己进去的”。那时候原澈只有八岁。   再联想到昨晚在地下室门口,原思邈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他问什么她答什么,语气自然,表情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你还有别的事吗”的耐心,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可就是没有那种她特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鲜活劲儿。   总之,在他看来,姐姐是一个不正常的人。而一个不正常的人忽然变得正常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你说的对,”原澈投降般说道,“那麻烦你了。”   林再山没接话。他低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怎么想到我的?”   原澈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林再山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这事出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男朋友?”   原澈反应过来他在说谁。“他不是我男朋友。”   “天天黏在一起还不是?”林再山歪了歪头,调侃般说道,“你不承认,人家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   原澈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大概是因为这一次,那种让原澈敏感的、熟悉的酸味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你是在撮合我们吗?”他问。   “我可没那个闲心。”林再山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这可不是场面话啊,如果你真的选了他,我不会觉得你对不起我。”   原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原来林再山以前不是不懂怎么好好说话,他懂,而且很懂,但他只是选择性地把最好的状态,给了这个“不再纠缠”的时刻。   所以林再山就是这样的吗?   他声称爱你的时候就要纠缠、占有、用尽手段,而不爱的时候,反而温柔、克制、善解人意。这份迟来的尊重让他既高兴又悲伤,因为他说不上来这是自由,还是被放弃了。   “你想什么呢?”茶几对面的人忽然问。   原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站起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先走了。”   刚抬脚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再山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   原澈垂下眼。“什么问题。”   “你怎么想到跟我说这件事了?”   原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说来奇怪。昨晚离开地下室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林再山。他没想为什么,也没时间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林再山大概不知道,他其实并不怕原思邈。他是怕姐姐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更怕事情变得无法收场。姐姐是他唯一的家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像爸爸一样被关进去。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和旁人都无法分享的猜测,那就是他总隐隐地觉得地下室的那个人是齐尚,这个推理来的没头没尾,仔细想想也有点站不住脚,可他就是觉得齐尚有些可疑,但毕竟他也利用了齐尚,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他不想无凭无据地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现在只相信你。”他最后还是选择藏住了一部分事实。   “是么?”林再山语气夸张地反问,眉毛挑得老高,脸上却不见半分惊讶的神色。   原澈点点头。   林再山笑了一下,随后不紧不慢地又点了根烟。   “那说说吧,”他咬着烟嘴,眯着眼吸了一口,“你怎么知道地下那个人是X奴的?”   “这个……”原澈的犹豫又爬上来了。   林再山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忽然利落得像在开复盘会。“什么这个那个的,现在说正事,你能不能讲究效率?”   他当老板当惯了,真认真起来,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原澈第一次见到林再山这个架势,心里莫名一虚,连忙硬着头皮把在地下室听到的那个声音大概说了一遍。   没成想林再山听完,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以为男的发出那种声音就是爽了?”   原澈脸一热:“可我……给你弄的时候,你也那样。”   他觉得这话很失礼,尤其两个人现在已经分开了,重新提起这种事,难免不好意思。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茶几和窗帘之间弹了两个来回,最后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可林再山似乎不在乎,听完反倒笑得更欢了。“你啊你啊——”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连连点着原澈,“我发出那种声音,是因为你弄疼我了好么?”   “什么?”原澈猛地抬起头。   “什么什么?”林再山把烟叼回嘴里,往后一靠,重新翘起二郎腿,“你不会以为自己技术挺好的吧?”   “你……”原澈难得觉得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心里的那点不服气还是顶了上来。“技术不好你还天天要?”   林再山没被这话噎住,反而笑得更“流氓”了。他边笑边眯着眼打量原澈,最后像是笑够了才伸手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说了一句让原澈彻底愣在原地的话——   “那是因为我当时喜欢你。笨不笨啊你?”   当时。   原澈愣在那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林再山说这话时的表情——自然的,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这事翻篇了”的坦然。   所以“被爱过”和“被爱着”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这句话吗?   原澈低下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60章 你们亲了吗   那天从林再山房间出来,原澈回到自己屋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浏览器。   他先搜了一下“地下室囚禁人要判多久”,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紧接着又搜了一下“囚禁人还把人当X奴要判多久”,手指悬在搜索键上,想了想,还是把“X奴”两个字删了。林再山说得有道理,那个声音可能只是因为疼。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在替姐姐减轻罪行,还是在替自己减轻心理负担,总之,最后他把“X奴”两个字换成了“奴隶”。然而这回跳出来的数字,不仅没让他安心,反而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心如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完了。姐姐这辈子怕是完了。   姐姐要是真去蹲监狱,自己怎么办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连忙摸起手机去又搜索“岛上到最近的监狱开车要多久”。地图弹出来,红红的虚线弯弯曲曲,左下角标着“驾车约四小时”。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每周应该去探望几次,中途甚至认真地想了一下要不要给车加满油。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脑空白了一瞬,连忙把网页关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脏突突地跳着,如果没有林再山,那么此时此刻的他会感到多么的孤立无援啊。一想到这,他忽然鼻子一酸——林再山已经不再是他的丈夫,甚至已经不再爱他,可当他走投无路地敲开林再山的门,那个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助了自己。就冲这一点,将来无论林再山有没有结婚,他都是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   不过他也没有打算只依靠林再山。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有一件事他能做,那就是齐尚。   于是那天之后,原澈开始留意齐尚。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对自己的猜测坚信不疑,可是很遗憾,原澈观察了几天也没什么头绪,齐尚还是那个齐尚,温润,得体,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留出空隙等人接话。他跟原思邈同桌吃饭,隔着几个人,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看起来完全不像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   原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破绽,直到一天下午,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齐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长袖的亚麻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岛上的气温将近三十度,泳池边的人都恨不得把衣服脱光,他穿成这样,像怕被人看见什么。原澈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有一道淡淡的、已经快要消退的勒痕。和林再山身上的淤青不同,是那种绳子的勒痕。齐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把手缩回去,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什么都没说。   原澈看着这些细碎又微妙的“证据”,越想越可疑。一个念头从驭艳微他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越往上越大——地下室关着的那个人就是齐尚,而且是白天放出来,晚上关进去。   他想起自己去地下室的那晚,在海边和自己告别后,齐尚是有充分的时间去地下室的。   可还是不对劲。   白天他看见齐尚,那个人笑得很自然,跟原思邈之也间隔着得体的距离,甚至会跟她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如果姐姐每天都在折磨他,他怎么还能在餐桌上笑得出来?他怎么不跑?怎么不求救?怎么不跟任何人说?原澈想不通。于是他翻来覆去地想,从床上翻到地上,从地上翻到阳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脑子里那团线也越缠越乱。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林再山的房门。林再山还没起床,眼睛半睁半闭地听完原澈的话。没有像原澈预料的那样觉得他疯了,那个人靠在门框上,揉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手腕上有勒痕?”林再山问。   “确定。”   “他昨天穿的长袖?”   “对。”   “岛上这几天都三十多度吧。”   “对呢。”   林再山又沉默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皱着眉靠在床沿上,原澈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越说越没底。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拿着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碎片,硬要拼出一幅根本不存在的画。   可他又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齐尚有问题,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尽管这个男人温和体面,但他越接触就越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一直到那晚齐尚无意说漏了嘴,一直以来的直觉终于落到了实点。可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林再山真的会懂吗?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林再山先开口了——   “我觉得你姐根本不是想关他。”   原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再山抬眼看他,“你姐白天放他出来,晚上关进去,说明不是她想关他,是关不住。白天必须放出来,因为不放出来,外面的人会发现他不见了,晚上必须关回去,是因为不关回去他会跑。”他顿了顿,眼睛眯了一下,“你姐不是囚禁他,你姐是在控制他,用什么东西控制他,让他白天不敢跑,晚上乖乖回去。”   原澈听完这段话,盯着林再山的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聪明。   “那我们去跟踪他吧。”原澈有些激动地提议道。   “跟踪?”   “对,”原澈点点头,“他白天不是出来么,我们跟着他,看他去哪,见什么人——”   “然后呢?”林再山打断他,“你发现了什么,你是上去抓人还是报警?你姐要是发现你在跟踪她的人,你觉得她会先收拾齐尚还是先收拾你?”他顿了一下,没有给原澈插嘴的机会,“而且齐尚又不是傻子,他要是察觉到有人跟着,你猜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你姐派来的人,还是觉得你是来救他的?”   原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发现林再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对到他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到。   “而且,”林再山再次开口,“你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吗?”   “什么?”   “如果地下室那个人真的是齐尚,你姐为什么要把他介绍给你?真要控制的话,你姐自己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原澈沉默了。说实话,这两天他想了很多,但确实没往林再山说的方向想过,一次都没有。   主要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齐尚当成“交往对象”看待。其次,他对原思邈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在他的认知里,姐姐跟“情感”这两个字是绝缘的。   从小到大,原思邈对身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恶劣,没见她喜欢过哪个男孩,也没见她喜欢过哪个女孩。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程序,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你惹她,她输出暴力;你听她的话,她输出“还行吧”。所以听到地下室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黑暗的、犯罪的可能性,就是没闪过“情感纠纷”这四个字。因为情感纠纷的前提是要有情感,而姐姐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不了解原思邈。   “你这样。”林再山站起来,快步朝他走过去,“现在就给他发消息,约他下午出来,出来之后不用说别的,就直接让他走人。”   他说完,甚至没给原澈反应的时间,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摸原澈身上的手机。原澈还没来得及躲,林再山已经把屏幕伸到了他眼前,脸上一副“我帮你把事办了”的理所当然。   “密码。”   原澈愣住。   林再山“啧”了一声,再次催促:“密码密码。”   “……123456。”   林再山抬起头,看了原澈一眼——   “这什么弱智密码?”   说完没等原澈回答,低头自顾自地翻起了聊天记录。原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在林再山手里被划来划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本想把手机抢过来,可林再山翻手机的样子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而且说实话,林再山刚刚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明明说好了是一起帮助原思邈,不让姐姐走上犯罪道路,怎么现在直接赶人了呢?难道不应该先调查清楚吗?   “行啊。”林再山忽然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用看热闹的语气说道,“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原澈一头雾水地凑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他和齐尚的聊天记录。他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异常。   “你们亲过了?”   “什么?”原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什么,”林再山不耐烦地斜他一眼,“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亲过了?”   原澈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傻:“……我们没有亲过。”   林再山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那抱过了?”   原澈继续摇头。   林再山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原澈,指尖在那个拥抱表情上点了两下。“没抱过你发这个干什么?手痒?”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原澈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底下居高临下的调侃。   “这个表情……不是谢谢的意思吗?”原澈问。他是真的不知道。   林再山看着他,看了足足快一分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谢谢?你用拥抱谢人?”   他顿了顿,挑眉看着原澈,“那我帮你做这些,你是不是也得好好谢我?”   原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林再山已经不喜欢自己了,所以这个人可以随便撩拨,随便开玩笑,随便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关系当成日常的调料。可他不想笑,也笑不出来。   “你把手机还我。”他面无表情地说。尽管已经故意压抑住自己的不快,但语气里还是透着无法掩饰的尖刻。   “行。”林再山倒是不见恼,爽快地把手机递过来,“那你自己跟他说。”   “说让他走吗?”   “说要跟他见面啊,笨蛋。”林再山皱眉瞧着他,“发信息能看出什么?你面对面找个借口,就说你们不合适,让他走。他要是心里没鬼,第二天就走了。他要是磨磨唧唧不肯走——”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那就肯定有问题。”   说完他瞥了原澈一眼,见对方还是一脸没转过弯来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为什么不肯走?”   原澈愣愣地摇头。   林再山“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嫌弃得明明白白。“因为你姐不让他走,他敢走么?”   “……明白了。”   “你啊你啊。”林再山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还好我当初没要你,你这个脑袋,我后半辈子跟你过,不得气死?”   这话原澈不爱听,他差点就说“明明是我先不要你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这种事拿出来说好幼稚,赢了又怎样,只会让林再山心里不好受。虽然他也不确定林再山还会不会伤心,但这种伤人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随便林再山怎么说吧。   “行了,去约吧。记得约晚上,越晚越好。”   原澈点了下头。这次他知道为什么,如果推理没错,那么晚上齐尚会被关回地下室,那时候你约他,他要么出不来,要么出来的时候状态不对。这才是最直接的测试。   “那我——”话刚起头,门忽然响了。   “进。”林再山说。   门推开,孙淇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抱歉,林先生,我来找少爷。”   林再山点点头,往书桌边一坐,随手打开了电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孙淇走进来,站到原澈身旁,压低了声音:“少爷,跑车俱乐部的负责人换了,现在是一个叫赵京的人。齐知乐先生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原澈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原老先生出事之后,岛上的产业管理人换了大半,齐先生大概就是那段时间走的。”孙淇说得很小心,用词也很谨慎。   原澈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想起,从内陆回来这么久,确实没再见过赛车比赛,他以为是原思邈没了兴致,原来是齐知乐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原澈点了点头,“你先去吧。”   孙淇微微鞠躬,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齐知乐是谁?”林再山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全程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一只手还敲着键盘。   “以前管岛上跑车俱乐部的。”原澈如实说。   林再山扬了扬眉,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也没有再追问。   原澈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找齐知乐,本意是想从俱乐部提一辆新跑车送给齐尚。其实就算林再山不说,他也没打算让齐尚在这里久留,但自己毕竟利用了人家,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总想补偿点什么。齐尚不缺钱,前阵子听Nancy说他喜欢收集跑车,原澈便记住了。   “那我走了,”原澈说。   林再山靠在老板椅上盯着电脑,看着很忙的样子,也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最近这段时间林再山一直在岛上线上工作,桌上堆的文件夹越来越厚,电脑旁边还多了一台打印机,原澈站在门边看着林再山办公的样子,想着要不要临走前收拾一下。手已经抬了起来,很快又放了下去。他想,现在这个情况,自己管多了反倒显得逾越。   于是他折返回办公桌旁边,只伸手去够那只空了的咖啡杯。指尖刚碰到杯沿,一只手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   “你要干嘛?”林再山一脸警惕地问。   “我……”原澈的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中,“我只是想收拾一下杯子。”   “啊。”林再山应了一声,表情松动了一些,但那只手始终按在杯子旁边的一个文件夹上。“不用了,你走吧,这些我回头让人收拾。”   原澈垂下眼,没再多看,直接转身走了。   林再山听着那声合拢,等了几秒,确认脚步声远了,才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没寒暄,直接问:“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林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对方给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国内的海滨婚礼,还有一套是私密性更好的瑞士古堡婚礼。您倾向哪个?”   “国内的。”林再山答得干脆,“大家都挺忙的,一帮人哪来的时间飞瑞士去。”   “好的,国内的话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您要加急吗?”   林再山没说话,只是悠闲地翻开了手边的文件夹,眯起眼睛看着第一页的照片,看了好一会才问,“需要等多久?”   “大概一个月。”听筒那边答,“加急的话,下个星期就可以,就是——”   “不用加急,”林再山打断她,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我等得起。”   电话挂了,他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心情大好。   桌子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家国外定制男士婚礼礼服的网站,旁边的小字写着:“For the most important day of your life.”   而他手边的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原思邈正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的照片。她的旁边,一个男人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膀,嘴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在齐尚身边,笑成了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一下,齐尚和齐知乐没有关系,只是恰好同姓。 第61章 基佬冷傲退直男   和原澈预想的不同,齐尚不仅在晚上十点钟如约到达,而且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两个人此刻正坐在庄园里的酒吧,灯光调到暗金色,酒柜上只亮了几盏射灯,把玻璃瓶照得透亮。吧台上摊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坚果,齐尚面前是一杯威士忌,原澈手里端着半杯气泡水,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齐尚喝得不快,一杯威士忌从十点喝到十一点,只续了一次。他聊起自己早年在加拿大读书的事,温哥华的雨季,跨海公路,还有雪天里如何开车一个小时去超市买芝士通心粉。原澈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看杯子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化完的冰块。   他本来做好了应对各种场面的准备,可齐尚什么都没做,他太正常了,正常到原澈听完那些闲聊,反而没了耐心。他知道哪里一定有问题,可就是找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所以你什么时候认识我姐的?”他索性直接问了。   齐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十六岁。”他说。   原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十六,你姐那年也是十六。”齐尚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年我跟我爸来岛上度假,我们就住在你们庄园隔壁的酒店。那个夏天,我、你姐,还有小舟——也就是于一舟,我们一起疯玩了快一个暑假。”   于一舟。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原澈脑子里那扇落满灰的门。那年他还小,岛上的夏天是姐弟俩最自由的时候,原景天忙着夏日庆典,教会也不用他们去得那么勤。原思邈天天溜出去玩,把作业丢给他做,他不懂那些高年级的题,只能照着姐姐给的答案照葫芦画瓢,每天战战兢兢地替她放哨、写作业。   记忆里模模糊糊有这么一个画面——原思邈和两个男孩为了一块滑板打架,泥巴糊了一腿。除了于一舟,另一个男孩的轮廓他始终想不起来,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人居然是齐尚吗?   原澈放下杯子,又一次陷入了思考。   所以姐姐在撒谎。而齐尚到目前为止,说的每一句话、提起的每一个人都经得起推敲。只是……如果两个人真的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为什么晚上的齐尚会被关进地下室?   除非——   除非根本就没有什么“关进去”。   原澈抬起头,看着齐尚那双温和的、平静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的眼睛,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涌了上来——两个人之间不是虐待,更不是林再山说的“控制”,而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可如果是这样,姐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介绍给他呢?   “可是我姐——”他刚要开口,一道黑影忽然从吧台后面窜了出来。   那只叫狗狗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酒吧,踩着吧台边缘,轻巧地落在齐尚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齐尚极其迅速地往后让了让,那只端着酒杯的手也抬高了半寸,像是怕猫蹭上他的袖口。猫歪着头,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慢慢悠悠地晃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踩着台面走到原澈手边,把脑袋抵进他的掌心里。   原澈摸了摸猫的耳朵,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好几天没见到姐姐和这只猫黏在一起了。   “然后呢?”齐尚把酒杯放回吧台,朝他微微侧了侧头,很温和地把刚才被猫打断的话头又接了回去。   原澈垂下眼,看着手心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稍稍犹豫了一下。“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我姐要跟我说她是最近才认识你的。”   齐尚听完就笑了。笑容里却丝毫不见那种被拆穿后的尴尬,像是单纯觉得好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你姐说的话,你听听就行了。”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原澈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便也只是笑笑,没有追问。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冰块已经彻底化了,气泡水没了气,喝起来像一杯温吞的糖水,一口下肚,忽然觉得有点困。可齐尚那边又开启了新的话题,那些话从原澈的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平时习惯早睡早起,到了这个点,脑子已经处于宕机状态,什么都加载不出来,齐尚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困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齐尚终于站起来了。原澈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准备喝掉最后一口——然后他看到齐尚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酒柜最里面,蹲下去翻了翻,拎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酒。   瓶身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液体的颜色,木塞封得很紧。他一边用开瓶器拧,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这瓶是我从内陆带过来的,存在这里,一直没机会开。”   木塞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酒倒进醒酒器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壁慢慢流下去,在底部汇成一小片深不见底的光。   醒酒器放在吧台上,齐尚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到原澈身边,在相邻的高脚椅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原本昏昏欲睡的原澈被骤然拉近的距离惊得忽然清醒了。他侧过脸,目光下意识地落到齐尚的手腕上——那道红痕早就被手表遮住。视线慢慢往上,锁骨、脖颈、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他眯着眼看,想找点什么,随便什么……   “尝尝。”齐尚忽然开口。   随即拿起醒酒器,替原澈倒了小半杯,把酒杯推过来。原澈这才回过神,连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倒是不呛,就是后味有一点橡木的香气,他说不上好喝不好喝,只是点了下头。   齐尚看着他笑了笑,浅浅的,可那个笑容停留的时间却很长,长到原澈偏回头,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自己脸上。他只好低下头,把杯子放回吧台,齐尚的手这时也伸了过来,指尖落在杯壁的另一侧,离原澈的手指差不到一寸。他没有再往前,停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信号。   原澈只是扫了一眼那几根手指,很快就把自己的手从杯壁上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齐尚的指尖停留了一瞬,也收回来了。   原澈以为他会就此打住。可齐尚放下酒杯之后,微微侧了侧身,把重心移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他的手搭在吧台边缘,没有碰到原澈,但那个姿态像是把人拢在一个半开放的、随时可以收紧的空间里。原澈的身体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齐尚适时开口。   “什么?”   “你是1号还是0号?”   原澈愣住。他没听过这两个词,但从齐尚的语气和此刻的氛围里,他隐约猜到了什么,耳根开始发热。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齐尚的目光忽然越过了他的肩膀,微微仰起脸,看向他身后。   原澈顺着他的视线刚要回过头,一只手却从背后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肩头。   “他当然是1号。”林再山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尾音还故意往上挑了一下。   原澈偏过头,看见林再山穿着一件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松松垮垮地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看原澈,目光全程落在齐尚脸上。   “我觉得还挺明显的吧?”林再山嘴角弯了一下,偏过脸,坏笑着摇了摇原澈的肩膀,“你觉得呢?”   原澈没说话,只是眉头微锁,有些无奈地看着林再山。   “林总这么晚了还来喝酒?”齐尚放下酒杯,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距离。   “当然,你们不也是在喝么。”林再山说着,从原澈身后绕过来,一屁股坐进齐尚旁边的椅子里,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他偏过头看着齐尚,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你们继续聊,别我来了就见外啊。”   齐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原澈,没有接话。   林再山似乎也没打算等谁接话,伸手就要够跟前那杯酒,手指刚碰到杯壁,就被原澈拦住了。   “那是齐尚的。”原澈小声提醒他,随后把自己的那杯推过去,“我的没喝,你喝这杯吧。”   林再山看了他一眼,接过去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味道,索性又把酒杯放了回去。   “对了,你刚才问他什么?”他忽然开口,目光冷冷地看向齐尚,“1号还是0号?”   齐尚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林再山,眼神平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林再山自然不会怵,只是笑了笑。   “我前夫呢,当然是1号,”他挑衅般地重复了一遍,“但是很遗憾,目前只有我一个人试过,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晚上八点 第62章 陷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原澈,目光一直停在齐尚脸上,但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垂下来,食指在原澈的后颈上点了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的。   原澈僵坐在那里,被那只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烧得他整个后背都在发紧。他忍不住侧头去看林再山,却发现那个人神色无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不早了,我先上去。”他说,随后伸手去拿那瓶酒。   林再山的手比他快,赶在齐尚指尖碰到瓶身之前,把酒瓶拢到了自己手边。“搁这儿吧,”他抬起眼看着齐尚,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齐尚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林再山一眼,没再争。他朝原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原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头看向林再山。“你拿人家的酒做什么呢?”   林再山把酒瓶拿过来,拔开木塞,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怎么,”他挑着眉反问,“我想喝还不行?”   原澈看着他喝酒的样子,这才发现林再山的脸色不太对。   “你怎么了?”   “我吃醋了。”林再山说。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四个字就这么直直地扔出来,又轻飘飘地砸在两个人中间。   原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解释:“我没和他怎么样。”   “我知道。”林再山垂下眼,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我也知道我没资格吃醋,但我看到别人离你太近,就是不爽。不对,是很不爽。”他侧过脸,看着原澈,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映得明明暗暗,“你觉不觉得我很无理取闹?”   原澈忽然被他看得有点恍惚。这段时间林再山说的话总是似是而非——一句真一句假,一句像告白一句像告别,他永远分不清哪句该信,哪句该当耳旁风。可这一次,他却从对方的字里行间听出了一种既拧巴又自相矛盾的、甚至有点幼稚的坦诚。   “没有。”原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他想说那种感觉不止林再山有,他也有。甚至琐碎到不想让林再山用别人用过的杯子,不想让齐尚的痕迹留在林再山的嘴唇上。可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他根本说不出口,单从这点上看,林再山似乎比他更勇敢。   “刚才我和他说我们做过的事是不是让你生气了?”林再山忽然问。   原澈抬眼看向他,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对不起。”林再山罕见地道了歉,“刚才冲动了。我知道我是你的第一次,所以看到那人离你那么近,就忍不住想告诉他这件事。”他顿了顿,然后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很幼稚吧?”   “没有。”原澈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林再山偏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追根究底的认真,“是没有很幼稚,还是没有生气?”   “都没有。”原澈如实说。他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心一横,还是说了,“我只是很惊讶,你现在不怕别人知道了。”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早就想通了,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罢,有什么好丢人的?我就是爱上你了,就是对你有欲望。光凭这两点,我就没脸说我自己是纯异性恋。”顿了顿,端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只是需要时间。”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看着原澈,“后来你走了,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原澈看着他的眼睛,一颗心像被什么很柔软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掠过。   “我最后悔的,是没能跟你办一场婚礼。”他是笑着说的,可那双红了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现在好了,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原澈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闷头喝了一口酒。这样的“感情牌”林再山不是第一次打了,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格外让他心里发酸。他想了想,也许是因为眼下身边那么多人,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曾以各自的方式伤害过他,如今姐姐的世界已经对他关上了门,而林再山这边,门却大敞着,仿佛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走回去。   人在绝望的时候,比起希望,原来更需要退路,他有些无奈地想。   希望太远了,远到看不见,而退路就在身后,一转身就能踩上去。他现在就站在那条退路的边缘,林再山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身后铺了一层软软的、厚厚的东西,铺到他站着的那块地方已经比前面高出了一截,往前走是下坡,往后走是平地。他只是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回头。   更何况现在的林再山,比从前更坦荡、更直接,甚至多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不再是那个用鲜花掩盖陷阱的人,更像是一片已经长成的森林——有花,有树,也有风。你可能被那片森林刺伤过,但人是很难在一片黑暗里对一个有光的地方说“不”。   “你当初真的只是为了钱,才跟我结婚的吗?”他想了想,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亲耳听到林再山的回答。   “对,”林再山答得干脆,“当时公司很困难,资金链差点断了。”   “为了钱,”原澈看着他,“就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   林再山低头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人和人的追求不一样,遇到你之前,婚姻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纸证书,够稳定、够平衡就行。”他顿了顿,“为了长久,不爱的人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原澈点了点头,但他打心底里不认可林再山说的每一个字。   “而且,”林再山把酒杯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原澈,“每一个人情况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家那么有钱。”他看着原澈,目光很平静,“虽然我也不差,但是你可是站在塔尖儿的那拨人,你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你喜欢我,你当然能毫无顾忌地得偿所愿。”   原澈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从来没有从林再山的角度看过这件事。在林再山的描述里,他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什么都不缺的、只是“想要一份爱情”的人,然后随手递给一个满身泥泞、正在往上爬的人一张支票。   这么想想,确实有些伤人。   但是没关系,原澈很快找到了安慰他的办法。   “不是这样的。”他放软了语气,“我也付出了努力。”   “什么努力?”林再山端着酒杯,斜眼看他。   “我替我姐叠了一整晚衣服,她才同意把你让给我的。”   林再山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原澈很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他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毕竟这确实是事实。   林再山扬了扬眉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脖灌了下去。   原澈见他不说话,趁热打铁般问道:“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林再山放下酒杯,答得飞快,“我当时可是直男,你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你让我怎么喜欢?”   这话说完,原澈终于察觉到林再山的语气不太对了。不过他觉得应该是喝多了的缘故,没往心里去。   “那我是不是你的第一次呢?”原澈继续问。   林再山靠在椅背上,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呢?”   原澈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想想也是,但心里难免有些落寞。   “我问你。”林再山忽然凑近了一点,酒气拂在原澈脸上,“你姐当初要是不同意,你就不来跟我结婚了?”   “她不同意我怎么来呢?”原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林再山的脸一下子红了,呼吸也跟着重了起来。原澈拿手指着他泛红的脸颊,小心地问:“你是不是要耍酒疯了?”   “什么?”林再山瞪着眼睛盯了他两秒,忽然被气笑了,“行,你说的也没错,我就是要耍酒疯了。”   说完,他又拿那种吊儿郎当的眼神看着原澈,像在看一个不知道死活的猎物。   原澈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脑子转了两转,终于从那点微醺的混沌里捞出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念头。“我送你回房间吧,你确实喝了挺多的。”   他说着站了起来,可站到一半,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撑着吧台坐回去,抬手又喝了口杯里的酒,心想大概是酒吧太闷,透不过气。   林再山皱着眉看他,目光里的慵懒淡了几分。“你怎么了?”   “没怎么。”原澈摆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客气地开口,“你先别喝了行吗?我头有点晕,你再喝,耍起酒疯来我可能照顾不了你了。”   林再山一听这话笑了。“你误会了。”他撑着下巴靠过来,歪着头看向原澈,“我是醉了,但不是那种醉。”   原澈有点懵。   林再山不急着解释。他慢悠悠地靠回椅背,目光却黏在原澈脸上。“我感觉,”他说,声音像是故意放得又轻又柔,“齐尚那个王八蛋好像往酒里下药了。”   原澈的酒顿时醒了大半。“什么?”   “你没感觉么?”林再山反问,他不紧不慢地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皮肤。“我就是觉得浑身发热……又酸又胀……又很想……脱衣服。”   原澈彻底定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身体的每一寸仿佛都僵住了。   “自从你走了,”林再山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每天都穿着女装惩罚我自己,连睡觉的时候都是。”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下往上地看向原澈,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湿漉漉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你想不想看看?”   原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林再山的手指移向领口的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圆片,半天都没解开,像是故意在逗他。   可他已经无心去看了。   他的头越来越晕,身体越来越热,视线也开始发虚,而与此同时,一个更让他感到崩溃的念头悄然浮起——林再山没说假话,齐尚确实下药了。   所以他才若无其事地和自己待到那么晚,故意找了那么多话题,还有酒柜里的酒,刻意拉近的距离,以及那个暧昧的、别有居心的问题——   “哈哈哈哈!”林再山忽然爆笑出声,那颗刚松开的扣子被他飞快地按了回去,“你个笨蛋,不会真信了吧?我骗你的啊,呆子。”   原澈愣住了。   林再山一看他那傻样笑得更欢了,最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原澈抬了抬下巴:“走了走了,小傻子。”   原澈没动。   林再山愣了愣,像是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他收起笑容,凑上前,弯腰看着那张通红的脸。“你怎么了?”   距离拉近的瞬间,原澈猛地偏过头,不再看他。   林再山皱了皱眉,伸手去摇他的肩膀。“喂——什么情况?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他的语气还是带着那种不正经的轻快,但手搭上原澈肩膀的瞬间,他才猛地感觉到,那具身体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灼人的热度。   他把手缩回来,表情瞬间变了。   “原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原澈一只手撑在吧台上,低头喘着粗气,昏暗的灯光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看着自己的酒杯,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只被齐尚亲手倒过酒的醒酒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药不在酒瓶里,而是在杯子里。   作者有话说:   因为隔壁双开文这周任务很重,所以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一晚上八点。   周一周二会连更两天,提前跟大家说声抱歉! 第63章 真相大白   林再山终于察觉到不对。   “原澈?原澈!”林再山两只手扶上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弯腰去找他的脸。   原澈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留给他一个通红滚烫的耳廓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你看着我!”林再山急了,一把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般僵住了。那双一向干净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失焦,像蒙着一层水雾,那样暧昧又迷离的眼神,他看一眼就懂了,因为那天在酒吧,他误喝了被下药的酒之后也是这副模样。   “操。”林再山低低地骂了一声。   一股火“噌”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齐尚。那个王八蛋看着人模狗样,居然真敢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脑子里闪过齐尚那张温润的脸,那副假惺惺的做派,他对这人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感,现在看果然,全特么是算计。   他松开原澈,转身就要往外走,腿还没迈出去,余光瞥见原澈的样子,脚步又钉住了。   原澈没看他,也没拦他,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攥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压弯了腰的树,绷着全身的力气,死活不肯倒下。   林再山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知道那种感觉。药劲上来的时候,再体面的人都撑不住,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最原始的渴望,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他记得有多难受,也记得自己是怎么差点就要把持不住。   现在原澈正在经历这个。   要是今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他会怎么样?像个傻子一样冲冷水?还是迷迷糊糊地被人捡走?一想到这儿,林再山就冷静不下来了。   他转身走回去,站在原澈面前。原澈垂着眼,睫毛不停地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灼人的热度。   林再山低下头,目光落在原澈紧握的拳头上,那双手修长有力,两只手用力到指节边缘都开始微微泛红。即便到了这种程度,这个人依然没开口求他,没靠过来蹭他,一想到这,林再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段时间他住在这,每天跟原澈碰面,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看着他跟齐尚散步,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却不再多看一眼。所有的这一切都像白日里的噩梦般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一直在忍。忍住了没去抱他,没去亲他,没在深夜敲开他的门。情感上的压抑和身体上的渴望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可现在不一样了,齐尚那混蛋动了歪心思,他不就得接着吗?   他甚至觉得,齐尚是不是原思邈派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原澈现在在这里,在他面前。他是他的。从始至终都是他的。那本证书还在,虽然原澈说要离婚,但手续还没办,法律上,他还是他的人,现在他的人被人下了药,他凭什么不能把这当成一个机会?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他弯下腰,把原澈从吧台边捞起来,对方靠过来的时候,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又急又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终于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林再山心里一热,把那只被汗水打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声说了一句——   “我带你回去。”   *   林再山踉跄着把原澈架进房间,费力地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锁门。   他等这一刻等太久了。生理上的欲望好忍,心理上的却难。原澈就在隔壁,一墙之隔,他不能碰,不能想,甚至连多看两眼都觉得是自己不要脸,可现在不一样了,原澈被下药了,他需要有人帮他,而这个“有人”,只能是他。林再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蜷在被子里的原澈,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弯下腰,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解原澈的扣子,可下一秒就被原澈按住了手。林再山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别。”原澈小声地阻止了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瞳孔还是散的,可意识似乎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林再山皱起眉。“你现在很难受,我知道。我帮你。”   “不是这样帮的。”原澈偏过头不再看他。然后用还在发抖的手把被林再山解开的扣子又一颗一颗地扣了回去。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那团火忽然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   原澈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呼吸又重又急,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在忍,拼命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掉的欲望。他真的很想要,甚至比林再山以为的还要想要,可他不想这样要。上一次就是这样不清不楚地发生了关系,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确定,甚至还把林再山弄疼到要连上好多天药。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哪怕要做,他也只想在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做一次。没有药,没有酒,不是冲动,不是同情,只是把一切说开,两厢情愿地做一次。   可这些话他根本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像一台坏掉的机器般摇着头。   林再山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从烧变成了炸。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把所有的骄傲、体面、自尊都扔在地上踩,明的不行来暗的,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了,可原澈还是不想要他。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在他被下了药、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他还是不要自己。   那他要谁?齐尚?那个给他下药的王八蛋?   林再山一把掐住原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纠缠在一起,烫的,热的,像两团即将烧尽对方最后一点理智的火。   “你看着我。”林再山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现在这样,你打算怎么办?自己扛?你知道这药有多猛,扛不过去的。”   原澈还是不说话,只是拿手轻轻地推开他,随即将头埋进了枕头里,而这个动作彻底惹恼了林再山——   “你特么到底要我怎样!?”他失控般地大吼出声,“我这段时间还不够低声下气?还不够不要脸?你被人下药了,我在这儿帮你,你还……你还推开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话音刚落,原澈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有那种很惊讶地眼神看着他。   林再山的眼眶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受伤野兽般萎靡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问自己,“是因为原思邈吗?”   提到“原思邈”三个字,他忽然仰起头像是忍无可忍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   说完,他根本没给原澈反应的时间,猛地拽住对方的手腕。“你跟我来!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的。”   原澈被他从床上拖起来,踉跄了一步,药劲还没过,他根本挣不开。林再山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他被拽着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那道他来过很多次的小门。   林再山的步子又快又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装了。   他装够了,什么“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什么“我们两清”,什么“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全特么都是放屁!他放不下,他从来就没放下过,他做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把自己掰成各种形状,就是为了让原澈多看他一眼。可现在呢?哪怕这个人都那样了,他居然还在拒绝自己。   努力了这么久,压抑了这么久,这是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林再山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一只手直接将原澈拖下地下室的楼梯,原澈被他拽得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两只手也在慌乱地摸索中被刺破了。眼下药劲还没过,手脚还在发软,他最后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抬头看着林再山。   他不明白。那些释怀,那些体面,那些“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都是假的吗?那些在他以为已经翻篇了的日子里,林再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骗他吗?   原澈看着林再山那双红了的眼睛,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恨”的滋味。   而林再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他蹲下来,一只手扣住原澈的后脑勺,粗暴地把他的耳朵贴在那扇紧闭的小门上。   “你听。”他很小声地命令道。   原澈的耳朵被迫贴着冰凉的木门。门缝里传来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又是那道熟悉的男声,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断断续续的,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女人的说笑声,轻快又放肆。   是原思邈。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上,手指抓着门框,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再山捧过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水痕。   “你姐不是什么好人,齐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用说情话的口吻轻声哄着眼神已经涣散的人,“他们才不是什么虐待和被虐待的关系,他们是爱人,像你和我一样,懂吗?”   “你姐让他来接近你,是为了让你死心,让你死了对我的心,然后乖乖跟她回岛上,做她的乖弟弟。”林再山顿了一下,拇指在原澈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终于被允许触碰的东西。“但我不会让她得逞。你是我的,从你第一次叫我‘老公’的时候,你就是我的。”   原澈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了一滴,无声的,顺着脸颊轻轻滑到林再山的手指上。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林再山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等到了不用再装的这一刻。   “我早就派人去查了,你姐和齐尚的事,我让人查了个底掉。”他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带着破罐子破摔般的干脆,“我不说,是因为我等着这一天,等着你走投无路,等着你需要我,等着你发现你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只有我。”   他蹲下来,一只手捧住原澈的脸。手是烫的,声音也跟着发抖“你还是我老公,对不对?”   “我欠你一场婚礼,很快就能补给你,跟我回家,回我们的家。好不好?”   充满爱意的话语铺天盖般地向他砸来,原澈却整个人麻木地定在原地,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因为就在林再山的身后,在地下室楼梯的拐角处正站着一个男人——齐尚。   完好无损的齐尚。   几分钟前给他下药的齐尚。   此时此刻本该在地下室里的齐尚。   原澈的脑子嗡了一下。如果齐尚在外面,那里面的那个人又是谁?   “啊——”门板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痛呼,下一秒,门被重重地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预警:接下来会有强制爱和囚禁的剧情,总之就是很狗血。   PS明晚还有,但是明天我要赶飞机加换时差,所以尽量在零点之前发出来!提前和大家说声抱歉! 第64章 林再山生孩子   原思邈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带着里头潮乎乎的味道。她的脸上原本挂着那种一贯的懒散和傲慢,结果一抬头看见林再山,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但也就愣了一秒,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用熨斗烫过一样,瞬间抚平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皱着眉,眼神犀利地问道。   林再山靠到墙上,抱着胳膊,轻笑出声:“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你都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他顿了顿,目光从原思邈脸上慢慢滑到那扇小门上,“里头那人还好吗?听声音好像不太舒服。”   原思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她的目光从林再山身上移开,落到原澈身上,这才发现不对劲。原澈软绵绵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你怎么了?”原思邈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扶他。   手还没搭上就被林再山一巴掌拍开了。“别碰他!你还有脸问?不是你让人给他下的药?”   原思邈的手悬在半空,猛地转过头,瞪着不远处的齐尚。齐尚站在楼梯上,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阴冷变成了慌张,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个蠢货!”原思邈的声音忽然在地下室里炸开来,又尖又亮,“我让你给他下药了?你脑子被狗吃了?”   齐尚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含混的“我……”,就被原思邈一眼瞪了回去。他没有再辩解,只是缓缓低下头,不再搭话。   原澈看着这一切,原本还残留的最后一丝希望像一盏灯,被人瞬间摁灭,连最后一丝光都没有了。原来林再山说的都是真的,姐姐和齐尚是恋人的关系,却还是故意把齐尚推给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原思邈转回头,两只手扶上原澈的肩膀,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在犯了大错之后才会拿出来的讨好。“原澈,你听我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原澈没再看她,只是目光涣散着,落在她身后某面斑驳的墙上。   这种微妙的拒绝姿态很快被原思邈拼出了几分惩罚的意味,她彻底急了,开始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一下比一下重。   “你看着我!你说话!”   “你起码要听我解释吧!!”   “那个林再山说什么你都信??”   “我才是你姐姐好吧!?”   她越问越激动,声音尖起来,手上的力道也失了控。原澈想挣开,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这时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来不及转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浑浊的液体溅在原思邈的上衣上,顺着布料往下淌。她尖叫了一声,像被烫到般往后一缩,下意识伸手一推——   原澈的腿本就打着颤,被她这一推,整个人往后栽去,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闭,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瞬间软了下去。   林再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捞进自己怀里。   “你TM疯了?”林再山瞪着眼睛大吼道,那股毫不掩饰的狠劲让原思邈整个人僵住了。“你TM还是人吗?他是你亲弟弟!你把他往别的男人床上送,现在还有脸推他——你怎么不去死??”   原思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再山没再理她,他把原澈打横一抱,身上的衬衫蹭了一大片呕吐物,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往楼梯冲。   齐尚站在楼梯口,一抬眼看见林再山过来,连忙垂下眼睛,侧身让到一边。林再山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实在想骂两句,但怀里还抱着人,没时间浪费,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跑。   刚上到楼梯中间,一抬头,迎面下来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脸绷得紧紧的,步子又快又重,显然来者不善。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怀里抱着那只叫狗狗的黑猫,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姐!小姐!”几个佣人从后面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真的拦不住他们——”   男人没等佣人把话说完,已经看见了地下室里站着的原思邈。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原思邈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把我弟弟弄哪去了?你把他关在这儿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他多久没回家了?你他爹的是不是人?”   他一边骂一边往下走,袖子都撸起来了,看样子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干架的。原思邈站在原地,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整个人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直直撞上了身后的墙。   林再山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原澈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是散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些。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把原澈递给旁边的一个佣人。“抱好了,叫医生,去我房间。”佣人连忙接过去,原澈被接走的时候,手指头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还是虚虚地扑了空。   林再山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一把拦在那个男人面前。“有话说话,你动什么手?”   男人被他挡了一下,僵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林再山挡在原思邈前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着随意,但站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刚好把原思邈整个人挡在身后。“重要的是,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在这儿撒野。”   男人狠狠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身后的小姑娘抱着猫,怯怯地探出头来,看着原思邈,又看着林再山,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想回家……”   男人听见这句句话,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和那个疯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我弟弟齐知乐,自从上了这个破岛,就被她缠上了!我说了多少遍他不听,死活要跟着她,到最后被她教唆得连家都不回了!”   “我教唆?”原思邈忽然从林再山背后探出头来,嗓门大得要命,“你要不要先问问你那个好弟弟,是谁先勾搭谁的?他自己死皮赖脸贴上来,现在倒成了我拐卖他了?”   “放屁!”男人的眼睛红得要滴血,“我弟弟在你这儿干了三年,三年!工资一分没见着,人倒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现在连电话都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从林再山身后彻底站出来,抱起胳膊,下巴扬得老高。“我把他怎么样了?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他要不是自己愿意,我还能把他绑了不成?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没听说过?”   “你——”男人的手指差点戳到原思邈鼻子上,又被林再山抬手挡开了。   “我什么我?”原思邈越说越来劲,那股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又上来了,“你弟弟二十多岁的人了,有手有脚有脑子,他要走我拦得住?他自己不走,你怪我?你自己管不住弟弟,你怪我?你当哥哥的当到这份上,还有脸来找我?”   林再山站在旁边,把这一来一回的骂战从头听到尾,总算捋明白了——被关在地下室里的那个,原来是岛上赛车俱乐部的负责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齐尚。齐尚还站在楼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像在看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林再山心里啧了一声,这人倒是沉得住气,自己女朋友惹这么大事居然也没有过来管管的意思。   这个原思邈虽然嘴硬,但那个男人块头摆在那儿,真动起手来,还不够他一拳的。林再山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烦原思邈烦的要命,但她姓原,是原澈的姐姐,在他眼里,原澈是自家人,原思邈也算半个,再怎么闹,那也是家里的事。外人当着面欺负到头上了,齐尚又是个摆设,他作为唯一的家长不能不管。   于是他没再犹豫,直接上前一步,把原思邈重新挡回身后。他比男人高了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姿态不凶,但那股气场一下就上来了。   “差不多得了。”他朝男人扬了扬下巴,“你今天是来找你弟弟的,不是来打架的。你弟弟的事,回头坐下来谈,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但你在这儿动手,对你没好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慢慢滑到他身后那个抱着猫的小姑娘身上,又收回来。“孩子还在呢,你不想让她看见你打人吧?”   男人听后,看了一眼林再山,又看了一眼原思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我就两个条件。”他对着林再山比出两个手指头,“第一,这只猫我女儿带走。第二,我弟弟必须跟我们走。就这两条,没得商量。”   林再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猫,不禁皱了皱眉。   “这猫是你们的?”他问。   “是我的!”小女孩紧紧抱着猫,一只手指着原思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她偷走了我的猫!”   林再山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原思邈双手抱胸,冷笑一声,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就是我拿走的,怎么了?”她的嗓门比谁都大,“狗狗跟着你们能过什么好日子?你们住的那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猫爬架都买不起吧?猫也是嫌贫爱富的,你们不懂吗?”   “它不叫狗狗!”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它叫咪咪!咪咪!”   “我说叫狗狗就叫狗狗!”原思邈声音也跟着高了八度。   林再山在旁边听得脑仁疼,最后忍无可忍地拽住原思邈的胳膊,把人拖到角落里。   “你干嘛?”原思邈想甩开他的手。   林再山没松,一直把人怼到墙角才放开。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特别好玩?”他的语气严厉起来,终于收起了平时那副插科打诨的散漫劲儿。跟原思邈斗嘴是一回事,她疯她闹他当看个热闹,可把人弟弟关在地下室里,让人家亲哥找上门来,这就不是玩笑了。   “我看你挺得意是吧?”   原思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再山也没想等她开口,直接伸手指着那扇小铁门,声音低下去:“开门。”   原思邈站着没动。   “我说开门。”林再山的声音又重了一分,目光森然地钉在她脸上。   原思邈咬着嘴唇,翻了好几次白眼,才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钥匙,往林再山身上一扔。   林再山接住钥匙,开锁,推门。   门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正对着门口的床上躺着齐知乐,细细的链子拴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在床柱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整个人蜷在薄被里,像是睡着了。   让林再山头皮发麻的是床四周的东西。玻璃柜,一个挨着一个,围了整整一圈。柜子里是蛇,五颜六色的,粗细不一的,有的盘成一团,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吐着信子,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大大小小几十条把那张床围在中间,像一个用蛇搭起来的笼子。   “知乐!”男人冲过去要进门,被林再山一把拦住。   “你进去。”林再山的声音不大,但手劲儿大得很,把男人挡在门外,“孩子站外面,别进来。”   男人愣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抱着猫、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犹豫片刻,自己跨进了门槛。小姑娘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蹲下来,把脸埋进猫的背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再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这辈子哄过女人,哄过男人,就是没哄过小孩。   他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别哭了。”   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林再山冥思苦想,终于又憋出一句:“你爸马上就带你……”对了,这小女孩该管齐知乐叫什么来着?算了,叫什么都不太对劲,于是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拍了一拍,像拍一只不太熟的小狗。   原思邈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冷笑了一声。“还挺会当爹,你是不是还特别希望为我弟弟生个孩子?”   “闭嘴。”林再山头都没回,但语气里的冷劲儿让原思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尚走下来了,在原思邈面前站定后,脸色很难看地看着她。   “你还有别的男人?”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原思邈看着他,脸上那个假笑终于收了起来。“我没说过我只有你一个吧?”   说完,她偏过头故意不看他。齐尚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你让我去接近原澈的时候,你说你只要我,你说你以后只跟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听上去有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骗我的吗?”   原思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笑出声:“我就骗你了,怎么着?”   她抬手,干净利落地打掉齐尚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声音骤然拔高:“我就求你一件事,你给我办成什么样了?下药?你是不是脑子里全是水?我弟弟被你药成那个样子,他还怎么Y得起来?你脑子里都是屎吗?”   齐尚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涨得通红。他指着原思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齐知乐的哥哥从背后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了原思邈的头发。   原思邈吃痛,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   林再山在旁边,二话没说,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力气大得男人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差点倒下。   林再山挡在原思邈前面,伸出手指着他,凶狠警告道:“你再碰她一根手指头,你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那男人站稳了,喘着粗气,还要往上冲,结果齐知乐从旁边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哥的腰。   “哥,别打了!”齐知乐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却异常清晰,“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抛弃了思邈,是我出轨了。被她关在这里,是我自愿的——我自愿的,你懂不懂?”   林再山退回墙边,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心道这个原思邈是真有两下子,把正常人都关出斯德哥尔摩了。   那男人被弟弟抱住,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忽然红着眼睛吼出来:“你被她洗脑了!你就是被洗脑了!我找的记者就在外面,现在就曝光他们!把这个地方掀个底朝天!”   林再山本来靠在墙上看热闹,听到“记者”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后背都挺直了。原家的事,闹到记者那里去,丢的不是原思邈一个人的脸,是原家的脸,原澈的脸。他不在乎原思邈,但他不能让原澈的名字跟这些脏事扯在一起。他正要开口,齐尚先炸了。   “什么记者?”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先前那股阴冷的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慌乱。“怎么还有记者?谁叫的记者?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的照片要是上了新闻——”   “你现在知道怕了?”林再山实在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齐尚没理他,转身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声音尖得几乎破音:“你把记者撤了!现在就撤!你不撤我跟你没完!”   那男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小女孩不知从哪个角落跑出来,一头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爸爸你不要打架了,我不要你打架——”   小女孩的脸埋在大人腿上,哭得脖子都红了。齐知乐看到这一幕也崩溃了,整个人蹲到地上也大哭了起来。   地下室里的哭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又尴尬。   林再山站在一旁,手还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不耐烦,又从不耐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他偏过头,看向原思邈,忍不住嘲讽道:“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原思邈瞪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呛回来。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那种张牙舞爪的、不可一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林再山收回目光,看向齐尚,语气忽然变得很公事公办:“你,带她先走。从后门。”   齐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原思邈。   原思邈没动。她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再山:“你怎么会帮我?”   林再山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男人就又冲了上来,嘴里喊着“你不能走”,伸着手要去拽原思邈的胳膊。   林再山单手拦住他,一只手臂横在那人胸前,直接把人挡了回去。   “放开我!”男人忽然崩溃地大叫起来,“我要弄死这个贱人!他们全家都是疯子!!都是贱人!!”   “你特么说什么呢??”林再山大步上前,狠狠揪起男人的衣领,“差不多得了啊,你弟弟自己都不追究,你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我耐心有限,别没完没了。”   “我没完没了?”那男人涨红了脸,眼睛气得直喷火,“你等着!等我出去,我连你一块收拾!”   林再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钢笔和一张便签纸,低头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来,连同一张卡一起递过去。   “行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想找我算账,就去这个地址,溪山集团。想找记者,记得把我名字也加上,我姓林。”   说完,他把便签和卡塞进那人胸口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笑。   “但是呢,”他竖起食指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你要是懒得算账,我这儿也有现成算好的,多少钱都好说,感兴趣就聊聊,不感兴趣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原思邈。   “走。”   原思邈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说什么。她拽了一把齐尚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地下室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皱着眉看他,一脸的警觉和试探。   林再山一瞧她那样就乐。   “你放心。”他笑着补了一句,“咱们两的事还没完,我不会这么便宜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六晚八点!正式进入囚禁加强制爱! 第65章 囚禁play   阳光整片整片地泼洒到地面上,强烈的光线将原澈从漫长的睡眠中唤醒。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很大,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顶层的空间没有任何隔断,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需要几十步。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玻璃擦得很干净,外面的天空一览无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灯。没有声音。整层楼空得像一个被搬空了的仓库,只有他一个人蜷在角落里,靠着冰凉的玻璃,像一件被随手丢弃在这里的旧家具。   他动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低下头,看到左手腕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链子,看上去是一种银白色的金属,很轻,打磨得很光滑,哪怕扣得很紧也不会割手。链子的另一端连在墙壁上,打进墙体里的锚点被漆成了白色,和墙面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原澈拉了一下链子,链条哗啦啦地响了几声便绷直了。他看了看距离,大概够他走到落地窗边,再走回来,却够不到那扇门。   门在哪里?他环顾四周,在远处一面墙上看到一道几乎隐没在墙体里的缝隙。没有门把手和锁眼,只有一道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缝。   他靠着玻璃坐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地晒在他身上,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都没有区别。他甚至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遥远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有人在外面。很多很多人。他们不知道这里关着一个人。   原澈把脸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没有哭,也没有喊。喊也没有用,他在心里想。隔音一定很好。   铁门响了一声。   都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来的人一定是林再山。   林再山今天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显得比平时更陌生。   他手里拿着纸袋和保温杯,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原澈,又看了一眼那根链子,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醒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起了微微的回响。   原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再山没有被那目光影响。他走到房间中央,把纸袋和保温杯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旷的空间。   “本来想给你弄张床,”他语气很平淡地说,“但还没来得及,你先委屈一下,明天就送来。”   原澈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   “这是什么?”他问。   林再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链子。”林再山说,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条银白色的金属,链条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很贵的,专门找人做的,不会过敏,不会磨破皮。你肤质很敏感,我记得的。”   原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条链子。林再山托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吗?”林再山问。   “不疼。”原澈说。   林再山点点头,把他的手放下来,自己也坐到地上,和他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原澈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再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从前的得意,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东西。“因为我试过了,”他说,“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让你走,舍不得,不让你走,你又要去找别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光也黯淡下来。   “我告诉过你,你姐不是好人。”他说,“但是没想到她比我想得还要坏,找个直男去勾引你,让齐尚跟你结婚,就是为了把你留在岛上,拴在她身边。而你呢?居然动摇了。你有没有想过,这说明什么?”   原澈没有说话。   “说明你心里一直有两个选项,”林再山说,“一个有我,一个没有我。既然你选不出来,那我帮你选。”   原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林再山身上见过无数次——在车里,在餐桌下,在每一个林再山以为他没注意到的瞬间。只是以前那团东西被藏在那些别扭的、笨拙的、口是心非的关心里面,现在却放出来了,没有任何遮掩,此时此刻正赤裸裸地烧在他眼前。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原澈问了一个他早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再山没有回避那个目光。“对,”他说,“我把你关起来。你恨我也好,怕我也好,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都无所谓。”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过来。原澈没有接。   林再山也不急,把三明治放在地上,又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你会恨我吗?”林再山忽然问。   原澈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夕阳已经开始沉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烧过去。这是整座城市最好的观景位置。他忽然意识到,以前他和林再山在床上搂着的时候,林再山说过,等有空了,带他去看夜景。   原来是这里。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原澈拿起三明治,三两口就吃完了,喝水的时候,他在林再山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忽然明白了,在林再山的剧本里,他大概应该崩溃,或者试图逃跑,至少也要绝食抗议。   可林再山不知道,从他出生那天起,整个人生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他被困在海岛上,庄园里,还有自己选中的、漏洞百出的婚姻中。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控制他——姐姐的控制是霸占,林再山的控制是拴住,而更早之前,那些在教化院里教他跪拜无面神像的人,控制的是他的灵魂。   他早就在他人投来的罗网中失去了自己的形状。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牢笼,换了一个看守。而这个看守,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这么一想,他甚至觉得比从前好过一些。所以他吃得下,也喝得下。   “你要是……不够的话,我下次多带点。”林再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像是排练了好几遍,还是没说顺溜。   原澈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看得出来,林再山从进门开始的淡定和强势,都是在硬撑,这人比自己还紧张。   这个发现让他甚至有点得意——是不是说明,比起林再山对他的了解,他更了解林再山呢?   “你吃了吗?”他闲聊般开口。   林再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吃了。”   “那你今晚在这儿住吗?”   这个问题抛出去,林再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他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原澈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以前在海岛上,原思邈每次欺负完他,都会用一种复杂的、试探的眼神看他。那个眼神他琢磨了很多年,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看他还疼不疼,她是在看他还走不走。   于是他没回答,只反问了一句:“我不想的话,你会走吗?”   林再山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地板上抱着睡着的。   林再山搂得很紧,手臂箍在原澈腰上,像怕他随时会跑。原澈记得,哪怕是婚姻的后半段,林再山也很少这么主动过。   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林再山抗拒的那些触碰,搂抱、牵手、所有的肌肤相亲,并非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出于一种对同性亲密行为的生理性抵触。像手碰到滚烫的炉火会缩回去一样,是身体上的本能,不由理智控制。林再山肯定也挣扎过,也试着克服过,只是那些努力都藏在那些生硬的推拒和口是心非的冷淡里,藏得太深,深到他当时一点都没看出来。现在回过头去想,那种痛苦和挣扎,未必比自己此刻经受的要少。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甚至是可以理解林再山的。   可他唯一不理解的,是林再山为什么宁愿演戏、欺骗、甚至走到囚禁这一步,也不愿意坐下来跟他好好谈一次。   哪怕一次。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可林再山从来没给过他开口的机会。每一次他想认真说点什么,林再山就用插科打诨把它盖过去,像用一块漂亮的布遮住一个难看的伤口,遮住了就当不存在。   难道在林再山的心里,自己真的很傻、很天真吗?傻到不配知道真相,天真的到只能被保护、被控制、被囚禁在一个精心打造的笼子里,然后被告知“我真的很爱你”?而除此之外,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看到了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被林再山理解的可能性。   语言是桥梁,他一个人站在桥中间,站得太久太久,可桥的那头却始终没有人愿意走过来,他决定不要再站。   于是那天之后,他不再和林再山讲话。   第二天,林再山工作结束后就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手里提着纸袋,保温杯,还有一袋水果。门推开的时候,原澈正坐在落地窗前,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今天带了粥,”林再山把东西放在地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原澈没有回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林再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带着米香的热气冒出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原澈嘴边。   原澈毫不犹豫地接过勺子,自己吃了起来,吃完后把空碗放在地上,把保温杯拧好,然后继续看窗外。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林再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他开口,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   “原澈,你说话。”   原澈把自己的脸转向另一边,连余光都不再给他。   林再山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住,又走回来。他的影子像一只被困住的、找不到出口的动物般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行,”他说,声音硬起来,“你不说话是吧?那我也陪你耗着。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坐到房间的另一头,背靠着墙,抱着胳膊。两个人一东一西,中间隔着整片阳光。一个在看窗外,一个在看那个看窗外的人。   窗外的云走得很快,从左边飘到右边,一朵接着一朵,林再山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到原澈面前,蹲下,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原澈没有躲,也没有迎,就只是坐在那里,平淡又残忍地无视着他。   林再山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收回来了。   “我明天再来。”他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林再山每天都来,带不同的食物,说不同的话。今天说公司的事,说孟朗又胖了;明天说文郡被老太太骂了,说他活该。他说得很用力,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舞台上拼命念台词,台下唯一的观众却闭着眼睛。   原澈始终没有说话。他吃饭,喝水,按时睡觉,把林再山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空,却把林再山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挡在外面。   第五天的时候,林再山带来了一本书。他轻轻地放在原澈手边,然后坐在旁边,像往常一样开始说话。说了几句,忽然停了。   “你在听吗?”他问。   原澈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封面是一个人的背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最后视线停在了一个有插图的位置。他其实对这本书并不感兴趣,可他又不想让林再山看见自己的眼睛。   林再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手插在裤袋里,背对着原澈。   “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雾。   原澈沉默地翻着书,依旧没有回应。   林再山忽然转过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那本书狠狠扔到远处。   “你看着我。”林再山的声音开始发抖。   原澈抬起头,神色无波地看着他。   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有几天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站在原澈面前,居高临下,嘴唇却在哆嗦。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失控般地大吼着,“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跟我说话?”   原澈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的狼狈,他的憔悴,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却始终不肯落下来的倔强。他看着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他唯一爱过的人,此刻却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建筑,摇摇欲坠。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原澈心底升起来。   不是心疼。   不是怜悯。   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涌出来,滚烫的,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怎么会这样?   他应该难受的,他应该心疼的。他应该蹲在林再山面前去擦掉他的眼泪,轻拍他的后背。可是没有。他眼睁睁地看着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痛苦,心中产生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感。   他在这场沉默的战争中,终于占据了一个不会输的位置。他不说话,他就不会说错。他不回应,他就不会被误解。他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坚硬的、谁都敲不碎的壳里,看着外面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来。   林再山的痛苦越来越清晰地摆在他眼前,鲜血淋漓的,粉身碎骨的,他却只是带着隔岸观火的姿态袖手旁观——   原来你也会疼。   原来你也会怕。   原来你也会哭。   他的嘴角,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上扬。因为他在整个过程中,居然感受到了被爱。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 第66章 和好   林再山待在这间房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起初只是送饭的时候多坐一会儿,后来变成一整个下午,再后来,天亮了也不走,直到不得不去公司处理那些非他不可的事情,才匆匆离开,又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这间房子是他在海岛上的时候吩咐助理去买的。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层,顶层,视野最好,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把设计图纸改了好几版,大到墙面材质、地板颜色,小到每一个插座的位置、每一盏灯的色温,都亲自确认过。那时候他跟设计师说的原话是:“这是我婚房,你按最好的做。”   没想到最好的婚房,最后派上了这种用场。   至于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朝不可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的,他很难说清,他只知道,原澈在用沉默惩罚他,他从第一天就察觉到了。那种沉默甚至和愤怒无关,而是彻底的、决绝的将他排除在外。   可原澈能用沉默惩罚他,他呢?   他能用来惩戒对方的武器还剩下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真的是个女人——这样他就可以为原澈生下一个孩子。一个流着两个人血脉的、活生生的、不可分割的联系。孩子可以困住对方,也可以困住自己。可他不是。他是男人,一个除了把门锁得更紧、把链子拴得更牢之外,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的男人。   他开始思考自己和原澈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原澈沉默地吃饭的时候,在他安静观察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的时候,在两个人相拥入眠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去想。想到最后,还是毫无头绪。   他已经妥协了不是吗?他已经给了原澈想要的所有东西不是吗?原景天是个人渣,原思邈是个控制狂,原澈现在应该只有自己了不是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可越想越迷茫,于是他开始开口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沉默。   “你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弄来。”   沉默。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还是沉默。   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必须、一定要让原澈开口说话。说什么都行,骂他也行,求他放自己走也行。就是不能这样——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日复一日地,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剔出去。   他起初试了温和的法子。把饭菜换成原澈从前爱吃的,把房间布置成从前家里的样子,在床头放原澈看了一半的那本书。原澈翻了翻那本书,又放下了,放在离枕头很远的地方。   他试了激烈的手段。把饭菜端走,说“不吃就别吃了”。原澈没吃,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眼下的青黑深了一层,嘴唇干裂,但他还是没吃。林再山自己先撑不住了,把饭菜又端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原澈坐在窗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他试了软的。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你打我一下也行”。原澈的手贴在他脸上,一动不动,林再山能感到那只手的温度,但对面的人却不像从前那样轻轻蹭一下他的脸颊。   他也试了硬的。把桌子掀了,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冲他吼“你到底要我怎样”。原澈坐在床上,看着他砸,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砸完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林再山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甚至试了下作的。当着原澈的面,把手伸向自己的腰带,说“你不是想要我吗?来啊”。原澈只看了他一眼,就偏过头去。   他受不了了。   那些精心维持的体面,那些刻意控制的情绪,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加固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他扑上去,跪在原澈面前,手指颤抖着去解原澈衬衫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指尖太抖了,扣子从指缝里滑脱了好几次。   衣领被拉开,林再山的手覆上去,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回应——没有迎合也没有逃脱。   原澈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体是完全放松的,任他摆弄。林再山心如刀绞地看着他,最后附下身,走投无路般地吻住了他。   原澈的嘴唇是凉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林再山贴上去的那一瞬,原澈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   林再山直起身,看着伸下的人。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厌恶,没有享受,没有痛苦,没有任何一种他能辨认的、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你不想要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想要是吧?”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上来。”他对着听筒说,“顶层。”   原澈坐起来了。他把衬衫拢了拢,随即便垂着头,靠到墙上。   林再山站在那里,却不敢看那张脸。   他转过身,开始解自己的衬衫。衬衫脱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是皮带,然后是——   门铃响了。   林再山没有去开门。他赤着上身站在那里,背对着原澈。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司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还握着车钥匙。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后,脚步随即便停住了。   “林……林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小心。   林再山转过身来,面对着司机。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赤裸,头发散落在额前,眼神看上去冰冷又麻木。   “过来。”他说。   司机没有动。   “我说过来!”   司机浑身一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刚走到跟前,就听见身前那人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我。”   司机愣在原地。   “我说*我!听不见吗?”林再山猛地拔高了声音,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瞬间炸开。   “林总……”司机往后缩了半步。   林再山直接上前,伸手要去扯司机的衣服。手指刚碰到领口,身后终于传来原澈的声音——   “够了。”   林再山的手停在半空。   原澈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衬衫,然后走到林再山面前,低着头,开始一颗一颗地给他系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手有些发抖,所以只能放慢速度。林再山低头看着那颗正在被缓缓系上的扣子,又抬眼去看原澈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肯跟我说话了?”他仰着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肯理我了?”   原澈没有回答。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衬衫领口翻平整,然后偏过头,对还愣在门口的司机说:“你先请回吧。”   司机像被赦免了一样,几乎是逃出去的。   林再山见原澈又恢复了那副温吞有礼的样子,立刻凑上去:“你不生我气了吗?”   原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林再山从未听过的、失控般的音量吼了出来:“你闭嘴!!”   他在喊,可是系扣子的手却没停。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苍白缓慢地动作着。   林再山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原澈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手掌按在林再山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乱。   “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些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也红了,“你还会什么?你还会什么你告诉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再山没有退。   “你每次想让我回来,就把自己脱光了扔给我,你觉得我吃这套,你觉得我心软,你觉得我只要看到你把自己搞得很惨、很可怜,我就会心疼,就会回来。”   他顿了一下,手掌从林再山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只有一次……”   “……”   “我们纠缠了这么久,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原澈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我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总问我生不生气?可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生气了你就会哄,你哄了我就得原谅,我原谅了你就觉得这事翻篇了。然后下一次,你再犯,再哄,我再原谅,再翻篇。”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话?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说什么你都不懂。我说'我不想不清不楚',你说‘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我说‘等我们都清醒',你说‘你是不是嫌我脏’。”他看着林再山的眼睛,声音轻了下去,“林再山,你从来不听我在说什么。你只听你自己在怕什么。”   林再山的眼眶红了。   “你怕我不要你了,你就拼命把自己往我身上贴。你怕我跑了,你就拿绳子拴我,你怕我不爱你了,你就做各种我没办法忍受的事去挑战我的底线,”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不是爱我。你只是在害怕,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被别人比下去,害怕我不是你的了。”   “你说我姐不是好人,那你呢?”原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看着她骗我,你也见死不救,就为了让我最后只剩下你。这样的你,算好人吗?”   “是,我确实不是好人。”林再山终于开口,牙齿极力咬住颤抖的下唇,“你被我这种人爱上,大概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吧?”   他垂下眼睛,盯着两人之间那道短短的距离。“可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你记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连碰你都觉得别扭,你碰我一下,我浑身都僵。你叫我老公,我头皮发麻。我以为我是直男,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对男人有感觉,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让我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对一个人上瘾,会上瘾到睡不着觉,会忍不住想碰你,会在你走了以后,对着你叠好的衣服发呆。”   他抬起头,红着眼框看着原澈,像是在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你教过我,你好好跟我说过。可我学不会。我每次想靠近你,做出来的事都像在把你往外推,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我不信你。可你知不知道,我连自己都不信。我不信我这种人能留住你,我不信你说了‘会’,就真的会。所以我才要一直做那些事,一直把你摁在身边,我怕我一松手,你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上前强吻了原澈。那是一个生猛迅速、短得来不及拒绝的吻。   等原澈反应过来,看见林再山已经低下头,继续用那种犯了错的表情说:“你说我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狠,我早就放手了。你知不知道,放手比关着你难多了,放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这个破房子里的回忆都没有……”   他的嘴唇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   “你说我要你坐下来好好跟你谈,可我不敢。我怕我坐下来,你跟我说完那些话,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眼看着原澈,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看起来脆弱、狼狈又可怜。   原澈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要再哭了。”   林再山试探般地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抱抱我?”   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双臂。可林再山没往前扑——他在原澈的手快要环住自己的那一刻,主动后退了一步。   “还是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神情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或者说,想让我怎么改。”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原澈说,“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林再山还是有点没懂。   “我想要的,只是你把你想说的说完,我把我想说的也说完。就可以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如果再说一句‘我爱你’,就更好了。”   林再山愣住了。   原澈见状,连忙纠正:“现在我们心情都不好,所以也可以等会儿再说。”   “没有没有。”林再山反应过来,立马上前轻轻抓住原澈的手腕,掌心还是湿的,声音却十分笃定,“我爱你。我当然爱你。我最爱你。”   他胡言乱语地说完,也没等原澈反应,直接捧起原澈的脸就开始乱七八糟地亲。温暖潮湿的吻细碎地落在眼角,鼻尖,脸颊,嘴角上,没一处是准的,像在迫不及待地确认什么,又像在拼命补偿什么。   一边亲一边含混地问:“你继续说,宝贝。还有什么想让我改的,我肯定都改。”   原澈站在那里,任他亲了一会儿,终于抵挡不住,稍稍后退了一步。可林再山立马一步跟上来。原澈无奈,只好低下头,也主动在林再山唇上落了一口。   这一口像是某种信号。林再山的眼睛倏地亮了。   “你原谅我了?”他揪着原澈的领子问,声音还带着哭腔,手却攥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没有。”原澈如实道。   林再山短暂地愣了一下,眼看情绪又要翻上来,但很快克制住了。他沉住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你。”原澈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林再山顺着往下问。   “爱。”这次原澈答得更快,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短短一个字,像一只手伸进林再山胸口,把那些拧成一团的、乱七八糟的线头全都捋顺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只是这一次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踏实。   按他以往的脾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会反复琢磨原澈说的每一句话,逐字逐句地拆开,翻来覆去地找里面有没有漏洞、有没有潜台词、有没有日后可以用来翻旧账的把柄。这是他在生意场上养成的习惯——永远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而原澈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其实也没能完全听懂,但他隐隐约约摸出了点路子。原澈的脑子很简单,什么都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让他难受就是难受,不会因为另一件事好就不提了。他不会算总账,他只会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林再山决定换一种方式。这一次,他不分析了,不判断了,不揣摩了。他决定把掌控权交出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这是他前天让人重新配的,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给。他甚至想过,也许永远不会给。   “这个给你。”他把钥匙递到原澈眼前。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这是这间屋子的钥匙,”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只有这一把。你拿着,随时可以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疯了?他要是真走了怎么办?他要是拿了钥匙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他要是去找原思邈怎么办?如果他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交出钥匙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吓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把钥匙收回来。他想起原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从来都不问我要什么”。这一次他问了,也给了,至于给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决定不去想了。   原澈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把钥匙,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门口到落地窗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可原澈走完这二十几步的时候,林再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反复碾了好几遍。   原澈用钥匙开锁后拉开门,走廊的光线随即涌进来。林再山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很想追上去,可他逼自己站在原地。   “你不来吗?”原澈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走廊里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再山愣在原地,脚还是动不了。   “你要是不来,”原澈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些许笑意的催促道,“那我就一个人走了啊。”   林再山回过神来,大步跨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原澈的手腕——   “谁说不来了?”他的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是往上翘的,“我没说我不来。”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倒是走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林再山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门槛一步。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原澈问。   “……谢谢你等我。”林再山低着头,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   原澈没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嫌弃,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他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开,但是还未完全和好,两个人之间还有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攻对受已经很了解了,但是受对攻的很多认知都还处在一个模棱两可的状态,但接下来总体是甜的,想吃别别扭扭又腻腻歪歪小情侣的一定不要错过~   PS 下次更新时间是这周六,会尽量提前几个小时更新~ 第67章 海王收心   那天从顶层离开,林再山没叫司机,特意打了电话让林文郡来接。   不为别的,就是想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赶紧把自己“有人了”这件事亮出去。那天原思邈在林雅君家闹成那样,最后潦草收场,林文郡虽然没胆子追着他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后来打过几次照面,林再山看得出来他那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样。他其实想过干脆直接告诉林文郡算了,但那会儿他对“和好”这件事自己都没底,没有把握的事他向来不喜欢对太多人讲,身边那些人也就都瞒着。   现在不一样了。虽说他心里的底气离“十足”还差着一大截,但不管有几分,都得先把原澈和自己身边这帮人过个明路。他知道这件事在原澈心里一直是个疙瘩,他不想再拖了,干脆趁热打铁,当场就办了。   一上车,林再山就把这段关系的前后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用词相当直白露骨,半点没避着人。讲到兴头上,还时不时凑过去亲一口原澈的脸。林文郡坐在驾驶座,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绷紧了。林再山压根没管他,全程只盯着原澈的脸色看,一直看到原澈不知道被他哪句话弄得脖子根都跟着红了一片,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歇了口气。   说实话,他心里也臊得慌。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硬撑着没露怯。小老公刚回来,不做出点样子表示表示,实在太不像话了。原澈虽然没表现得有多高兴,但看上去也没有不高兴,最重要的是,他凑上去亲的时候,原澈没躲。这一下就让林再山心里有了底。一路上他紧紧攥着原澈的手,掌心都攥出汗了也没松开。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简直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喜悦。   车到了家楼下,林文郡说想上去坐一会儿。林再山一个眼神就把他瞪了回去。   就他那副看不出好赖脸的样儿,别说他了——今天这个日子,就是亲爹从坟里爬出来想上去坐一会儿他都不让。那不胡闹么?   门一关上,林再山就把原澈按在门上了。   屋里黑漆漆的屋子里,谁都没来得及开灯。他捧着原澈的脸,嘴唇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带着一路忍耐终于到家的急迫。原澈的后脑勺抵着门板,被亲得有点懵,手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林再山腰上。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呼吸交缠的声音。林再山亲得没什么章法,嘴唇磕着牙齿,舌尖胡乱地搅,一边亲一边含混地说话。   “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天天想,晚上想,白天也想……开车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开会的时候走神也想……”   他每说一句就亲一下,从嘴唇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下巴,又从下巴亲回嘴唇,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狗,哪儿都想蹭一遍。原澈被他亲得说不出话,只能抽空“嗯”一声,算是回应。   “虽然我们每天都能见面,但是你不和我说话,也不让我碰你,我都要急疯了,你知不知道?”林再山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手也从原澈脸上滑了下来。   原澈听着那些话,耳根烧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嘴唇一张开就被林再山堵上,到了最后,连“嗯”都说不出来。他干脆不说了,只是低下头,用嘴唇去碰林再山的嘴角。林再山被他这一碰,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亲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来来回回地亲着,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人,笨拙、急切、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林再山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怎么不说话?”   原澈偏了偏头,垂着眼睛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好意思。”   林再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是这么长时间里,他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比发现自己爱上的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变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了。   他捧住原澈的脸,拇指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叫我一声老公。”   “……老公。”原澈很顺从地叫了。   久违的两个字让林再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原澈的嘴角,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丢人但控制不住的黏糊劲儿:“老公。”   原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再山又亲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老公。”   一声接一声的,越叫越软,越叫越黏。原澈站在那里,被亲得晕头转向,被叫得耳根发烫。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林再山亲上去的时候烫得不像话,这让他不禁又起了坏心思。   可还没来得及使坏,原澈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腿弯,直接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再山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原澈的脖子。原澈没有说话,抱着他大步朝卧室走去。   他轻轻地把林再山放在床上,俯下身,在黑暗里很温柔地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林再山伸出手,轻轻拉住原澈的衣领往下拽了拽。原澈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湿润的,像两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像海水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淹没了。   ……   第二天,林再山就让孟朗组了个局。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带着原澈去,大大方方地跟所有人介绍。可一想到昨晚原澈满脸通红的样儿,那点“大操大办”的心思就灭了半截。   于是他提前给孟朗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孟朗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概是在消化“我哥出柜了”这个信息,最后憋出一句:“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说:“你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孟朗说:“我心里有数。”   林再山最怕的就是孟朗“心里有数”。这人但凡自己觉得“有数”,准得出点幺蛾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孟朗好歹是生意人,林再山还是选择信他一次。   到了聚会的地方,是孟常去的那家融合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十来个人,全是林再山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有做投资的,有搞地产的,有几个纯粹是家里有钱闲得发慌的二代。林再山以前跟他们混的时候,夜店、酒局、高尔夫,样样不落。后来名义上和原思邈结了婚,就很少再见这帮人了。   这会儿终于又见到了,大家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寒暄寒暄,倒也没人乱说话。上了菜后,话题绕着项目和车打转,有人多看原澈两眼,目光里带着“我们都知道但你放心我们不说”的默契,然后举杯,碰一下,心照不宣地咽下去了。   林再山坐在原澈旁边,手搭在他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蹭他的脖子。   他全程观察着原澈的表情,怕他不自在。原澈倒还好,有人敬酒他举杯,有人说话他听着,不抢话,不冷场,偶尔偏过头弯着眼睛跟林再山说几句话,林再山嘴上认真应着,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但酒过三巡,那帮人的嘴就开始不听话了。   坐在斜对面的老赵,跟林再山认识了十来年,酒量不行,人菜瘾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通红,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原澈脸上,嘿嘿一笑,大着舌头说:“嫂子,我敬你一杯。我哥这个人啊,脾气差,你多担待——。”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用胳膊肘捅了老赵一下。老赵还没反应过来,歪着脖子问:“怎么了?”   林再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原澈不喜欢这种称呼,他记得。   “别瞎叫,什么嫂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老赵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酒杯:“啊?那……那叫什么?”   林再山正想开口说“叫名字就行”——   “叫什么都行。”原澈忽然端起酒杯,朝老赵举了一下,很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谢谢你。”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杯酒仰头干了。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开始起哄说“嫂子大气”,有人说“老赵你喝多了嫂子都不怪你”,话头一转,又热热闹闹地灌起酒来。   林再山偏过头,看着原澈,那张温和又精致的脸,怎么看都不厌倦。他把筷子放下,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摸到原澈的手。   原澈的手正放在膝盖上,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缩,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林再山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他垂下眼睛,想小声地说对不起,可没等开口,原澈却牵着他的手,用很温柔的气音说了句“谢谢你。”   桌上还在喝酒,没人注意到桌下那两只交握的手。有人过来敬酒,原澈举杯,右手端杯,左手还在桌下紧紧攥着林再山,始终没有松开。   林再山看着他举杯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仰头把酒咽下去的模样,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也被人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可接下来的几天,林再山还是觉得不踏实。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旁边,好几次没摸到人他都吓得直接坐起来。他不会直接叫原澈的名字,而是装作刚睡醒,揉着眼睛下床,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走到客厅,走到阳台,走到每一个原澈可能在的地方。找到了,他就靠在门框上,风轻云淡地说一句“你起这么早”。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心,维护着那点时常摇摇欲坠的安全感。原澈其实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吃饭正常,说话正常,晚上也让他抱,有时候还要主动要求和他做点什么。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完全安心,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现在终于被潮水重新浮起来了,可他不知道这潮水什么时候会退,不知道船会不会再次搁浅,甚至不知道这艘船还能不能开。   他从来不敢问。   于是他的不安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笨拙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试探。   原澈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他会忽然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人肩膀上,也不说话。原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抱。原澈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数原澈收了几个衣架。原澈抱着衣服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忽然伸手拉住原澈的衣角,拉一下,松开,再拉一下。原澈停下来问他干嘛,他说不干嘛,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开始像分析一个项目一样分析自己,找出痛点,对症下药。可他找不到痛点。原澈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比从前更好。自己的不安和恐惧都是因原澈而起,可似乎又和原澈无关,这种找不到出口的感觉渐渐让他感到绝望。   他开始想,是不是太好的东西都不长久,他从小就知道的。当初冯泰走得突然,公司差点垮掉,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子。他以为他挺过来了,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可它们没有过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在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在他刚刚敢放松一点的时候,跳出来,掐住他的喉咙,告诉他:你得意什么?你留得住什么?谁不会走?   这些声音在原澈还在的时候总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甚至能感受到被爱,被接纳,可一旦原澈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那些问题又会依次冒出头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渐渐的,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和女人在一起的日子,确切地说,是那种不需要费力、不需要担心、不需要在半夜醒来摸旁边有没有人的状态。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强大,什么都能搞定,现在他才明白,那和强大没有一毛钱关系,只是没动心罢了。没动心的人是不会怕的。   “老公,你怎么了呢?”原澈终于在他一次发呆的时候忍不住问。   “没怎么。”他习惯性地撒了慌。   “可是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原澈显然并不相信他的回答。   可他也知道原澈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原澈不像他,原澈是松弛的,温和的,不咄咄逼人的。   “没有不高兴。”他说完把脸埋在原澈的肩膀上,“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不是有点累,是很累很累。除此之外,还很害怕。   他已经把心掏出来放在原澈手心里,而原澈虚虚浮浮地握着,没有捏碎,也没有还给他。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拥有,只知道自己的命门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   日子还是照常过。林再山开始学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像个成年人该做的那样。   他照常去公司,开会,签文件,应酬。孟朗说他最近状态好多了,不像前阵子那样魂不守舍的。他笑笑,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确实没什么大事。全都是那些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的、唧唧歪歪的小事。但后来他想了想,既然想不通,就别想了。他这个人,向来不是靠想解决问题的,他觉得自己不踏实的根儿,说到底还是怕原澈再走。那原澈为什么会走?思来想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原思邈。   尽管原澈从没提过她,但那根刺一直在林再山心里扎着,他觉得,只要把原思邈那个疯女人从原澈的生活里彻底隔绝出去,那么就没什么会再引诱原澈从自己身边离开。   而且在他看来,这不是阴谋,是风控。他做了一辈子风控,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决定也照章办事。   于是他开始嘱咐孟朗、林文郡,还有所有他能想到的人——在原澈面前,不要提原思邈。一个字都不要提。孟朗听完没多问,点了点头。林文郡倒是多嘴了一句“为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计划很完美,简直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直到有一天,后院起了火。   “再山!”   电影散场后,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清脆,熟稔,林再山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他已经很久没被女人这么亲昵地叫过了。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原澈,原澈捧着爆米花,已经转过脸去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伸出手,立马把原澈的脑袋扶正。   已经晚了。   女人背着包,踩着高跟鞋,快步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老友重逢”的惊喜。   “哇,还真的是你,我差点以为认错了呢。”女人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林再山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原澈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林再山呼吸一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原澈捧着爆米花,探寻般地看向自己。   躲不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好久不见,维纳。”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晚八点! 第71章 原思邈去世   “好久不见呀。”张维纳弯着眼睛,很大方地和他打招呼。   林再山低下头,一时间有些庆幸还好没跟原澈牵着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怎么听起来这么渣?   说实话,出柜是一回事,当着前女友的面出柜,完全又是另一回事。跟孟朗说的时候,电话那头看不见脸,他咬咬牙就说了。跟林文郡说的时候,那小子自己就是个gay,再加上那天在林雅君家里那一出,他还没开口对方就猜到了。可张维纳不一样,她是他认真交往过的女人,见过家长,上过新闻,圈里圈外都知道他们曾经是一对。   现在他要告诉她,他身边换人了,换成了一个男人,他说不出口。跟丢不丢人没有一毛钱关系,他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打她的脸。   他憋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问了句废话:“你来这看电影啊?”   张维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啊对,我和我男朋友。”   说完她朝对面招招手,林再山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男人正大步走过来。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忽然松了半截——原来不是只有他在往前走,她也是。   于是他便没再犹豫,直接拉过原澈的手,亲昵地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不对,应该是我爱人,我们已经结婚了。”   张维纳僵了一瞬,恰巧男友走到身边,她便顺势挽了挽他的胳膊,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带着一点社交式的惊喜:“我那天听谁说的来着,还以为是开玩笑呢。”她说完,目光在原澈身上飞快地停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像怕多看一秒会显得不礼貌,“你们准备办婚礼吗?”   “我是打算办的。”林再山大方答道,说完碰了碰原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但是他说不想办,我就依他了。”   这会儿他已经彻底放松了。该说的都说了,人家张维纳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大家各自安好,谁也不欠谁。他心里那点莫名的心虚和愧疚,像被人拿走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他甚至有心情拉着原澈多聊了几句,问张维纳什么时候结婚,在哪办,要不要帮忙。张维纳笑着说“还早”,他笑着说“定了告诉我”,两个人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样,客气、体面、谁也不提过去。   分开后,林再山心里又轻了几分。这年头到底开明了些,不论张维纳回头怎么和别人说他,面上总得笑着应和。他这人虽说好个面子,却也心宽,只要别人明面上够给他面子,私下怎么说他,他并不在乎。   他就这么美滋滋地拉着原澈往停车场走,结果走了几步,拉不动了,他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原澈脸色这么差了。   “怎么了宝贝?”林再山立马上前,凑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结果原澈一句“我生气了”,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生气?”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你后悔了吧。”原澈面无表情地问。   “……后悔?”   “我早就看出来了。”原澈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那种强压着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委屈,“自从和好之后,你对我就不像以前了,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真的爱我,你是硬着头皮在爱我。”   林再山彻底懵了。他盯着原澈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玩笑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什么都看不到。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委屈、很可怜,就好像是自己伤害了他。   “你跟我在一起总是心不在焉。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被伤害的人继续着自己的控诉,“我给你做饭,你也不吃了。”   “停停停。”林再山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我那是想让你歇着,特意叫了阿姨。”   “可是你以前说我做的菜是最好吃的。”原澈看着他,“所以你以前是在骗我吗?”   “什么?当然不是!”   “你还不让我管你叫老公了——”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问问我?”   林再山语塞。一想也是,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主要是这段日子他心里也不踏实,结果提心吊胆了半天,做的事没一件是对方喜欢的。   “还有。”原澈喘了口气,继续控诉。   林再山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不知道接下来又要被翻出哪笔旧账。   “你还不让我亲你了。”   “停!”这次林再山打断得底气足了不少,“你这就胡说八道了啊,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亲我了?”   “我是说亲下面!”   林再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捂住原澈的嘴,他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才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窘:“祖宗,你说话能不能看看场合?”   “那我说的是假话吗?”原澈的声音从他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倒也不是。”林再山松开手,有些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那你为什么不让?”原澈追问。   “我不是不让……”林再山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你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时候不舒服?”   林再山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就是后悔了吧?”原澈不依不饶地问,“想来想去还是更想和女人在一起吧?刚才你看到那个女生的眼神我都看到了,你是不是还惦记人家呢!”   林再山被这话气得够呛,刚想呛回去,一抬眼,居然从原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罕见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刻薄的东西。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试探,“你吃醋了?”   “没有。”原澈立即否认,可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你要是后悔了我也不拦你,我走就是了。”   林再山看着他这副又倔又委屈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散得干干净净。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原澈的脸颊,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温柔地调侃道:“你想往哪走?”   “我都要走了,你觉得我可能告诉你吗?”   林再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一把将原澈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放得很软,软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那你要走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   原澈不说话。林再山也不介意,拉过原澈的手,十指扣进去,牵着他往车里走。   这一次,他没再插科打诨,也没像从前那样一着急就用身体解决问题。他坐在后排,握着原澈的手,一五一十地把最近那些不安、那些半夜惊醒的瞬间、那些看见原澈看手机就心慌的念头,全说出来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有时候颠三倒四,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坦诚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用强势和玩笑盖过去。可尽管如此,今晚的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被人爱着的时候,说真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原澈其实一直是个很纯粹的人,纯粹到近乎透明,反而是他自己——林再山想——那个不纯粹、不坦诚的人,一直是他。心中那股没由来的恐惧把他变成了一个胆怯的人,他总在担心,总在害怕,担心就这样轻率地吐露自己的想法会被看轻,害怕被看轻之后,就再也没有足够的心力支撑着他在原澈面前抬起头来。   可原澈不是这样的。   温柔的原澈,和善的原澈,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原澈,和自己比起来,居然显示出了出人意料的勇气和决绝。就像现在,两个人一起坐在车后排,原澈的头放松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很认真地听着他说完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纠结与无奈。而比想象中居高临下的安慰先到来的,是原澈一字一句的、近乎赤裸的告白。   他捧着自己的心,摊开来给林再山看。   他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自己对林再山的爱意,还有那些大多数时候只能自己消化的自卑和困惑。他似乎没花费什么力气就说出了“我很怕你丢下我”“离开了你,我哪里也不想去”这样的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悲伤的,是脆弱的。林再山注视着他微微蜷缩的身体,伸出手,轻轻去理顺他额前的头发,心里却因为原澈这一刻的悲伤,奇异地得到了某种安慰。   “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后悔。”原澈埋在他的胸口,很小声地对他说。   林再山低下头,嘴唇轻轻触碰原澈的头发。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说。   那天两个人在车里待的时间,比在电影院还久。   林再山很坦白地同原澈讲了自己的情史,讲他对爱情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还讲了他的朋友,有些一直都没走散,有些却不知不觉就远了。   原澈安静地听着,偶尔也说几句自己小时候的事。他在海岛上的生活,那些被海风泡大的日子,可每次他刚起了个头,林再山来了兴趣,想往下追问的时候,那些跟大海有关的故事就都不了了之了。原澈从前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每次对外界的东西终于要生出一点好奇,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打断。他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干脆就不问了。   为了不让林再山失望,他便说了小时候那个埋伏在床底下的影子的故事。那段记忆是他童年里最潮湿、最阴冷的一块伤疤,他不太确定林再山会不会觉得害怕,但这已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故事。他小心翼翼地讲着,见林再山脸上并无惧色,才悄悄放下心来。   林再山皱着眉,问了他许多问题。他一一耐心地答了,看见林再山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漫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于是他说得更细了些,更活了一些,他努力地、拼命地去回忆那些他曾经想要埋葬一辈子的片段和声音。说到最后,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挽起袖子,将手臂内侧的一道疤亮给林再山看。   “这是……他们弄的?”林再山的声音有些不信。   原澈摇摇头,神情里带着一点说不于烟鱼尾清的神秘:“不是的。他们不会在小孩子身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这是我自己的弄的。”   “你……你自己弄的?”   黑暗里,林再山的语速莫名地变快,带着一种几乎藏不住的颤抖。原澈受了鼓励似的,点了点头:“对,因为我发现,他们拿枕头捂我脸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叫出来,可要是我使劲用指甲割自己,就能忍住不叫了。”   林再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原澈心里开始发慌。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里凑近去找林再山的脸,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林再山却一把搂过他,将脸偏向了窗外。   “你也太聪明了。”他笑着夸了一句,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原澈把脸埋在林再山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小得意说:“还可以吧。”   “还可以?”林再山压着嗓子反问,“你也太不谦虚了。”   话音刚落,原澈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滴东西顺着皮肤往下滑,痒痒的,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爬。他本能地伸手去触摸,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林再山一把攥住了。   下一秒,林再山整个人压过来,手指钻进了他衬衫底下。   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早就了如指掌,林再山精准地找到他身上那块最怕痒的地方,手指灵活地上下**。   “让你不谦虚!让你不谦虚!”他一边挠一边故作严厉地喊,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   原澈很快就败下阵来,大笑着求饶,身体在座椅上缩成一团。可林再山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索性放弃了抵抗,摊开身体让林再山一次挠个够。两个人交缠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车厢瞬间变得热热闹闹。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车里疯到半夜才回家,闹得不亦乐乎,进屋开灯的时候,原澈甚至发现林再山的眼睛笑得都红了。   他莫名的感到一阵后悔——早知道就早点告诉他了。   *   那天之后,两个人才算真正过上了婚后生活。   林再山为了多陪原澈,已经在朋友圈里混成了“好男人”代言人。现在谁都知道林总九点之前必须回家,唯一几次破例,还是男老婆跟着一起来的。   大家一起玩的时候总有人拿这个打趣,林再山一开始好面子,还怼两句,后来也想开了,懒得搭理。反正这种已婚男人的幸福,那帮单身狗根本体会不到。   说起来,林再山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澈这人是有脾气的,而且不小。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他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但只要涉及到两个人的感情,原澈简直敏感到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步。孟朗之前就老嘀咕,说林再山是不是拿原澈当挡箭牌躲他们。也不怪他们这么想,原澈在外面就是一人高马大、性格温和的大兔子,谁能想到林再山能被这么一只大兔子管得死死的?   林再山想过解释,后来觉得说了他们也听不懂。这世上的人对兔子的误解还是太深了。首先,兔子脾气简直是坏中之坏,平时只要林再山稍微有点敷衍或者不耐烦,原澈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重点不是那种冷脸,而是那种春风细雨里处处暗示你去哄他的不好看。林再山心情好了就哄两句,心情烦了也懒得理他,反正不管怎样,最后他自己也会凑过来。   这种黏黏糊糊的事隔三差五就有,林再山说不上讨厌,有时候还挺受用的。他到底还是直男脑子,家里有个又帅又年轻、大多数时候又温柔的老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种情况下,偶尔闹闹脾气,就当是情趣了。   更何况,林再山早就发现了,原澈只在两个人感情的事上闹脾气,别的事对他要多包容有多包容。刚回来那阵原澈就塞给他一张银行卡,林再山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好奇查了一下,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他早知道原家有钱,但没想到原景天哪怕都倒台了还能留下这么多。   他后来试探着问了一嘴,原澈很大方地说“不够还有”。林再山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还是算了——不怕别的,就怕说不上几句又拐到原思邈身上。“原思邈”这三个字在家里到现在还是个禁忌,原澈唯一一次主动提她,是周末的时候问他:能不能陪我去买一部手机。   林再山当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结果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澈要换手机,是因为旧的那台早就被原思邈监控了。   林再山听完,火蹭地就上来了,脸一沉:“那你怎么不早说?”   原澈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之前不怎么用手机……可你最近老给我发那种照片。”说到这儿,他耳根一红,死活不肯往下讲了。   “哪种?”林再山明知故问,原澈没接话,脖子根都跟着红了。林再山瞪了他一眼,把头扭过去,耳朵也有点烧。   等原澈走开,他偷偷翻了翻自己的聊天记录,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他印象里也就发过那么几张过火的,怎么这会儿一划拉,满屏都是?大部分是他上班时拍的,领口大敞、皮带松垮、锁骨以下随便看,文案更是一条比一条骚,“老公想你了”“今晚穿你最喜欢的”张口就来。   尤其是两人把话说开之后,他为了逗男老婆开心,偶尔还穿穿女装拍几张,什么蕾丝吊带、包臀裙、黑丝腿,一拍就停不下来。这会儿一想到原思邈可能都看过,林再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转念又一想,看就看吧,自己这身材,还真不怕看。可一转头再看原澈那张无辜的脸——明知手机被监控,居然一个字都不跟他提,他就又气得肝疼。   于是林再山揪着这事儿把原澈好一顿训。原澈慌忙解释:“我以为我已经把监控关掉了,就不用浪费钱换新的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照片发得实在太多了,我才觉得还是换一个比较好。”   林再山听着,心里骂了句“蠢货”,嘴上却趁机给他上起了人生大课。核心思想就一条:天底下没有哪个正常姐姐会监听亲弟弟的手机,这叫侵犯隐私,叫不尊重人,叫有病。林再山本来就嘴皮子利索,这会儿为了报复原思邈,更是添油加醋、引经据典,什么“健康关系的边界”“成年人的基本权利”一套接一套往外甩,说到最后原澈两只眼睛都开始发直,满脸写着“好像有道理但又没太听懂”。   林再山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语气温柔下来,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哄得原澈眼眶都热了。最后拍拍他的脸,语重心长地总结:“记住了,只有老公最好,只能相信老公,明白没有?”   原澈点点头,一脸严肃。林再山一瞧他那傻样就乐——大概就是兔子的另一大弱点,太好骗了。于是他也没客气,转头就给林文郡打了个电话,让人家给自己整套监听手机的设备,直接给原澈的新手机安上了。   除了头脑简单,兔子还有一个出了名的特点——繁殖能力强。   以前原澈大概是因为刚开荤,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这人是彻底不装了。每晚*一次都算少的,遇上他心情好,那基本就是从晚饭后一直折腾到半夜。说实话,林再山很喜欢跟他做,原澈那张脸、那副身材,全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级别,**更是让人腿软,最关键的是他特别有服务精神。每次光**就能磨一个多小时,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来,不急不躁,搞得林再山又痒又急,骂他“你能不能快点”,这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慢条斯理地啃。   有好几次林再山白天上班太累,晚上正被他伺候着伺候着,眼皮一沉,居然就睡着了。结果迷迷糊糊间,**突然传来一阵又胀又麻的感觉,硬生生被*醒了,林再山刚想骂,一开口声音全变了调。   这种时候,接下来就不会太好过了。原澈这人本来就爱钻牛角尖,那股子轴劲儿一上来,能折腾他一整晚。最气人的不是累,而是中间林再山喊停、喊慢点、喊换个姿势,原澈全都当耳旁风,眼睛红红的,闷头就是冲。等终于结束了,他才像突然恢复了听觉一样,乖乖凑过来,一遍一遍地道歉,“老公我错了”“下次一定听你的”“我不是故意的”,说得又诚恳又委屈,好像刚才是林再山欺负了他似的。   林再山每次都被气笑了,想发火吧,看着那张帅脸又发不出来。后来他转念一想,这其实也是好事——说明原澈已经彻底做回了最真实的自己,不藏着不掖着,该要就要,该疯就疯。他只是由衷地庆幸自己是个男人,不会生孩子。否则就这个频率,真要能怀,估计他连坐月子的时间都凑不齐,一年到头光在产床上躺着了。   两个人偶尔也会吵架,但都没什么大事,基本上半小时内肯定能和好。唯独最严重的那一回,林再山把原澈气得直接离家出走了。   具体为了什么,林再山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两人话赶话,他嘴一快说了句什么,原澈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当时心里还嘀咕:不至于吧?结果原澈一声不吭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慢吞吞地叠衣服。   一件T恤叠了足足两分钟,边角对齐了又拆开重来,衣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衣架碰得叮叮当当响。林再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烦得要命,但他当时心情也不好,愣是端着杯子假装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澈看他没反应,似乎更来气了,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临走前还把门口的垃圾带走了。   关门声一响,林再山这才觉出不对,扔了手机就追出去。一路追到地下车库,他反而松了口气,家里的司机今天休假,原澈又没有车,应该跑不了多远。他正倚着墙喘气,心想等会儿下去哄两句就行了,结果一抬头,眼睁睁看着原澈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嘀”的一声解了锁。   林再山愣在原地两秒钟,等车都开远了才猛然想起来——这人会开车啊!他慌忙摸自己裤兜,车钥匙还在,赶紧跑去开了另一辆车追上去。   好在没追出多远。原澈的车晃晃悠悠地拐进了一个熟悉的小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林雅君家楼下。林再山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原澈拎着行李箱按门铃,这才目瞪口呆地发现,这人跟自己吵架离家出走,居然走到了自己亲妈家?   他硬着头皮跟上去,门一开,林雅君已经站在玄关了,一见他劈头就骂,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解释,林雅君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说落他从小脾气就臭、嘴更臭。林再山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理亏,但当着亲妈的面被骂得狗血淋头,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只能趁林雅君转身去倒水的功夫,拿手指点了点原澈,嘴型无声地说:你等着,回家再说。   原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高傲地绕过他,跟着林雅君进了厨房。   不过话说回来,大兔子这招看上去蠢得要命,胜算却出奇地高。林雅君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护着他,林再山就算满肚子委屈也只能咽下去。他后来懒得管了,窝在沙发上看着那俩人一个撒娇一个宠,心想算了。   因为有一件事他始终记在心里。上个月林雅君痛风住院,原澈主动提出来要去陪床,林再山当时还以为他又要搞省钱那一套,心里还有点不耐烦。他说了好几次“请个人吧”,原澈都摇头,说自己能行,林再山也没再劝,心想这人轴劲儿又上来了,随他去吧。   直到有一天他下班顺路去探病,推开病房门,看见原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一字一句地给林雅君读当天的新闻。老太太半靠着枕头,眯着眼睛听,嘴角带着笑,床头柜上摆着削好的水果,保温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林再山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鼻子一酸,又很快被他盖过去。   自打那之后,他也不再光拿钱和礼物打发林雅君了。以前逢年过节扔张卡就算尽了孝心,现在隔三差五就往老太太家跑,没事陪她吃顿饭,有时候出去订个餐厅,有时候是阿姨做饭,偶尔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日子倒也比以前过得有滋味。   这一天是周六,一家人窝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一部家庭伦理剧,里头正演到婆媳吵架,吵得唾沫星子横飞。   林再山靠在沙发最左边,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一边磕一边嫌弃:“这演的什么玩意儿,编剧是不是没上过班?”   原澈坐在中间,看得全神贯注,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林雅君在最右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织着毛线——最近林雅君的小姐妹圈里开始流行针织,林雅君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能出风头的好机会。   林再山磕完一把瓜子,开始无聊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想换个台。原澈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妈妈还在看呢。”   林再山瞪他一眼:“妈又没说不换。”他转头看林雅君,笑嘻嘻地问:“妈,咱们换个台行不?”   林雅君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线针翻飞不停:“换吧换吧,我其实也没在看,就听个响。”林再山立马得意地把遥控器抢过来,换到一个综艺频道,台上几个明星正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他自个儿先笑上了,笑到一半发现原澈和林雅君都没反应,只好讪讪地收了声。   安静了没两分钟,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林雅君放下毛线针,慢悠悠地起身,踩着拖鞋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林再山趁她不在,飞快地把遥控器又换了个台,调到一档美食节目,屏幕上正有人在切葱。原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一颗瓜子皮拈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电话打了有一阵子了。林再山扬着眉毛盯着电视里的大厨颠勺,颠了三四下,又翻了个面,还是那个镜头。他渐渐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朝卧室喊了一声:“妈——怎么说这么久?”   没有回应。卧室里的说话声又持续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安静下来。   林雅君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林再山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人影,随口说了句:“谁啊,这么能聊。”   原澈先察觉到不对。他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遥控器,侧头看了一眼林雅君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您怎么了?”   林再山这才抬起头。   林雅君脸色苍白,整个人站在茶几跟前,手撑着沙发扶手,好像随时会站不住。   “刚才……电话里的人说,”她声音发颤地开了口,“思邈……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隔壁《首尔病》已经发布了试阅~   韩国财阀攻X白切黑恶人受   依旧是熟悉的狗血风味,依旧是年下,依旧是极品帅哥0。   感兴趣的朋友请帮迈点一个收藏,我们隔壁首尔见^^谢谢大家!   PS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五 第72章 完结   林再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没办法把这话跟原澈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原思邈真的死了呢?那他和原澈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就会被一句“我早就知道”撕开一道口子。所以他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原澈失声痛哭的时候,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没事啊宝贝,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他这样笨拙地安抚着。   这天晚上原澈几乎没合眼,偶尔闷声哭一阵,偶尔又一动不动地发呆。林再山躺在一旁,听着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那把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原思邈,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夜航的游艇需要提前报备,临时走不了,两人熬到天边微微见亮,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原澈眼睛肿得像被水泡过的核桃,走路都发飘,林再山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拽着他,把他塞进后座。到了码头,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林再山把原澈安顿在游艇的客舱里,自己钻进驾驶台,启动引擎,推着油门缓缓驶出港湾。   船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海岛的轮廓远远地从晨雾里浮了出来。   靠岸的时候是上午。原澈自己从舱里走出来,两只眼睛红得发紫,下船时踉跄了一下,林再山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嘴上说着“慢点慢点,不急”,心里那股火已经蹿到了嗓子眼。他一边扶着原澈往庄园里走,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如果是假的,他第一个饶不了那个疯女人。   庄园的铁门大敞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再山刚迈进门,就觉出了不对——两旁的佣人全换了。   一张新面孔,两张新面孔,整整齐齐地站在两侧,身上穿着统一的那种深色对襟制服。他们的站姿出奇地一致,双手交叠在身前,连腰弯下去的弧度都差不多。   “少爷。”   左边第一个清清淡淡地开了口。   “少爷。”   右边第二个像回声一样接上了。   ……   一个接一个,顺序分明,不紧不慢,整条走廊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来回地荡。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暗色调的油画,头顶的水晶灯只开了半边,光线昏昏黄黄的,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再山下意识地把原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利落而安静。她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见两人走过来,才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迎上前,在恰当的距离停下,微微颔首。   “少爷。”她的声音比那些佣人更脆生,“一路辛苦。”   原澈没说话,只看她一眼便不堪重负似的垂下了眼睛。林再山替他开了口:“你们小姐是怎么去世的?”   那领班抬起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晦涩难懂的表情。   “两位这边吧。”她说完侧了侧身,朝着走廊更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再山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更加确信原思邈就是装的。他紧跟着原澈和那领班,穿过第一道走廊,两边是深色的护墙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昏黄色的灯光摇摇欲坠。   他们又拐了两个弯,经过一间摆满瓷器的陈列室,再穿过一个铺着墨绿色丝绒地毯的小厅,林再山一边走一边暗中记路,当初在这个鬼庄园里住了那么久居然还有他没去过的地方,真是离了谱了。   终于走到一扇深棕色的大门前,领班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推开半扇门,侧身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恭敬且生硬地对林再山说:“林先生,请在这里稍候,这里只请少爷一个人进去。”   林再山眉毛一挑:“我为什么不能进?”   女人微微欠身,声音温软:“这是小姐临终前交代的。”   林再山差点被气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他老公,你们家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说她原思邈活着的时候管不着,现在她人都没了,更管不着。”   原澈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本没想理身后的动静。可他转念一想,姐姐生前最不喜欢林再山,现在姐姐走了,如果她在天上还能听见这边的吵吵闹闹,怕是气得连走都走不安心。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走回到林再山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再山的手腕,然后直接把他往门里带。领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   两个人并肩穿过门廊,走进了一个宽阔的礼堂。   林再山脚下踩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抬头扫了一眼——穹顶很高,四周是拱形的彩窗。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熟,再一细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原思邈以前用来和她那帮狐朋狗友跳踢踏舞的地方吗?   林再山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啊,为了演这出戏,得花多少心思?你就不怕你弟弟心脏受不了?不对,还弟弟呢,这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说不定还觉得这是替我考验原澈的感情呢——我可去你的吧。   他心里骂得正欢,脚下不停,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   礼堂最里面,一整面墙都是白玫瑰和百合,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般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而花墙的正下方,停着一口棺材。   棺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棺材四周摆满了蜡烛,白色的、高高的、细细的,火苗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四周除了浓郁的花香什么都闻不到。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对劲,这次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身后的原澈:“你先别过去。”   原澈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大病初愈的病人,眼神空荡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再山把他按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自己走上前去。   棺材就在面前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往下看——   棺材里躺着的,真的是原思邈。   她的脸和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像是被人仔细地化过妆,但因为皮肤太白了,那点颜色反而显得突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齐刘海被死板地偏分别在耳后,露出额头和颧骨的轮廓。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边放着一串珠子。   林再山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嗡”的一声——   不像假的。   这次真的不像假的……   他的腿突然有点软。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棺材旁边,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原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好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猛地扑上前去,整个人几乎要翻进棺材里。   “姐——!”   林再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他,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了半步。原澈的手拼命往前伸,手指在空气里抓了好几下,最后攥住了棺材的边缘。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林再山嘴上一遍遍地重复,下巴抵在原澈的肩窝里,胳膊越收越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原澈还是在安慰自己,因为他的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原思邈怎么可能真死了?不是陷阱吗?不是演戏吗?   怎么会这样……   他抱着原澈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怀里的人终于从剧烈的挣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才慢慢把他放下来,扶着他一步步走到棺材旁边。原澈的双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膝盖一弯就跪在了棺材前面的踏台上,两只手扒着棺材沿,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那张脸,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流。   林再山蹲在旁边看着他,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去摸摸她的手吧,最后告个别。”   原澈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棺材里的人:“可以……可以摸吗?”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叹了口气:“可以。”   原澈站起来转身就走。   林再山一愣:“你干嘛去?”   “我姐最爱干净了。”原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我没洗手就摸她,她会生气的。”   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说“人都死了还计较这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澈这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原思邈爱干净,那疯女人要是真死了倒也罢了,要是装的,他非得……算了,先不骂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林再山一个人。   和一口棺材。   他垂下眼,打量着棺材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灯光下,原思邈的轮廓比活着的时候柔和了不少,那些锋利的棱角好像也被死亡磨圆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实话,他一直看不上原思邈。这人控制欲强、嘴毒、手段狠,把原澈当木偶耍了那么多年。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能瞪人,不能骂人,不能指手画脚了,林再山反倒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倒不是同情她,而是替原澈难过——这毕竟是他亲姐姐,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几个。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决定趁原澈不在,跟这位“前大姑子”说几句体己话。   “思邈啊,”他压低声音,语气算是诚恳的,“虽然你活着的时候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但咱俩好歹也斗了这么久。你现在走了,我跟你保证,原澈我会好好照顾的,你放心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说实话,你这次走得挺突然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装的,没想到你来真的。行吧,你赢了,你成功让我难受了一下子。”   他本来想说到这里就打住,可话匣子一开,后面那些话就像自己往外冒似的,根本拦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真够可以的。活着的时候把原澈管得跟什么似的,手机要监控,交朋友要管,连他喜欢谁你都要插手,你看你把我折腾的?我追他容易吗?现在倒好,你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你说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几年想开点,咱仨坐一起吃顿团圆饭不好吗?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还有啊,你这人就是嘴太硬。明明心里在乎你弟弟在乎得要死,非要把话说得跟刀子似的。你要是偶尔服个软,说一句‘姐错了’,原澈能不理你?他那个心软的程度你比我清楚。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再山说到这儿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他的语气已经从沉痛变成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唠叨。他正打算继续数落她几句“你这人活着累不累”之类的话,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原思邈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里面没有死人的空洞,全是活人气——不,全是怒火。   妈呀!!!   林再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他瞪大了眼睛往下看,棺材里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肤色和唇色全是粉底和口红的功劳,因为那女人正在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原思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中气十足。   林再山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大疯子!   他猛地使了一把劲,把原思邈推回棺材里,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怒从心头起,指着棺材里的人破口大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假死?你装死?你为了演这出戏连棺材都躺了?你是不是有病??”   原思邈从棺材里坐起来,妆容已经有点花了,但气势丝毫不减。她一把撑住棺材沿,嗓门比林再山还大:“你骂谁有病?林再山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装死关你什么事?我骗的是我弟弟,不是你这个外人!你在我家指手画脚就算了,现在连我的尸体你都不放过?我躺得好好的你对着我叨叨叨叨个没完,你尊重死者了吗你?”   “你算哪门子死者?你躺棺材里还化妆,你当拍写真呢?”   “我化我自己的妆,碍着你什么了?你说我嘴硬,你不硬?你说我死要面子,你先看看你自己——”   原思邈骂到一半,气得满脸通红,双手撑着棺材沿就要往外爬,大概是准备出来跟林再山正面较量。她一条腿已经迈出来了,可就在她第二条腿还没翻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整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僵在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原澈。   原澈就站在礼堂入口的地方,两只手还湿着。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林再山和原思邈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   “我什么?”原思邈倒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尖锐的、强势的、得理不饶人的,可话一出口,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你个没良心的,我一走你还真就把我忘了是吧?电话不打,信息不回,我让你别回来你就不回来?我让你别管我你就真不管我了?我是你亲姐姐!我说什么你都听,那你倒是听听我现在说什么——我说我想你,你听得到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原澈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愤怒,一种他很少有的、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愤怒。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这么做??!!”   只说了几句他就说不下去了,欲言又止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而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然后用一种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几乎是嘶吼的声音喊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觉得很好玩吗?你觉得看到我崩溃很开心吗?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玩具!”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扶着棺材沿的手却在抖:“如果我不说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林再山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他不把我当人看,你也跟着不把我当人看,我不死,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吗?”   林再山在一旁听着,本来不想插嘴,可这句话实在让他忍不住了。他皱起眉头,指着原思邈就开怼:“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你心里没数吗?你有跟他说过一次‘对不起’吗?”   “你闭嘴!”原思邈猛地转过头来,从棺材里彻底翻了出来,站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林再山,“这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林再山眼睛一瞪,刚要回呛,原澈却抢先了一步。   “那你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家人吗?家人会拆散我好不容易认识的人、赶走我喜欢的人、让我身边一个人都不剩吗?你说你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尊重过我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原思邈:   “我有我爱的人了。我想跟他在一起,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不喜欢他,可以,我从来没强迫过你喜欢他。你不理我,不见我,现在还要用‘我死了’这种话来骗我。原思邈,你到底是想让我来,还是想让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火焰微微抖动的声音。   原思邈全程认真听着没插嘴,末了才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慢:“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原澈看着她那个死不悔改的模样,像最后一点火星子被水浇灭了一样,脸上的愤怒反而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盯着原思邈看了两秒钟,皱着眉字斟句酌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姐姐。”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思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礼堂大门的阴影里。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嘴唇开始发抖,那双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冲着那个已经没了人影的门口扯着嗓子喊:   “行啊!你走你就再也别回来!就算有一天我真死了我也不会通知你!你走之前最好把你在岛上的破烂都收拾干净,我不想再看到!”   林再山站在旁边,看了看原思邈那张又凶又狼狈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算了,他还是把嘴闭上,转身快步去追原澈。   *   他推开原澈卧室的门,看到原澈正靠在露天阳台的摇椅上。   林再山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了下来。他仰着脸看原澈,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原澈的侧脸上,他的眼皮还是红肿的,哭过的痕迹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悲伤又茫然。   安静了很久。   原澈垂着头小声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吧?”   “算是吧。”林再山直接承认了,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但是我也不敢肯定,万一是真的呢?”   原澈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没有。”林再山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非要说的话,我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原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像一汪雾气笼罩的潭水的死水般,无欲无求甚至空洞。他看了林再山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轻轻地抱住了他。   过了很久,久到林再山的腿都快蹲麻了,原澈才松开他,把身体缩回摇椅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哭得太久了,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林再山从床上拽过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又把摇椅的脚踏轻轻地扳起来,让他能躺得舒服一些。   他站在旁边看了原澈好一会儿。睡着了的原澈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林再山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他想了想,还是迈步往原思邈住的那边走去。   三楼东头的走廊尽头,门照例是虚掩着的,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林再山抬手敲了两下,没听见回应,便直接推了进去。   原思邈背靠着窗,坐在桌子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粗针,面前摊着几块碎布头,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手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脸上的妆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孔。   林再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出声。   原思邈大概早就听见了动静,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线活一刻不停。过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像是终于肯施舍他一眼似的,抬起眼睛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手里的针线上。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个弧度林再山可太熟悉了——这是又要放毒了。   “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来替我收尸的?”她手里捏着针,忽然冷笑一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果然。   林再山懒得接茬,走进来在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着她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你缝什么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原思邈把针往布头里一插,拿起来又对着灯光端详了一番,语气淡淡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   得,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姐弟俩,一个是大善人,一个是大魔王,你拿跟正常人沟通那套去跟他们说话,纯属对牛弹琴。   “你是跟我没关系。”他也懒得拐弯抹角,“但原澈总跟我有关系吧?”   “呦。”原思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跑我这儿秀恩爱来了?行,我认了,你赢了,我输了。满意了?赶紧回去吧你。”   林再山皱了皱眉,盯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气沉下来:“原思邈,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平时是爱跟你掐架,但大多数时候我就是觉得好玩。极少数时候,我是怕你又把原澈给忽悠走,就这一条,没别的。你说的什么输啊赢啊,我从来就没想过。”   “装,接着装。”   “好吧,可能确实想过。”林再山松了口,“但我从来没把你当什么竞争对手。说到底你是原澈的亲姐姐,他心里只要还有你,我就不可能对你有敌意。”他停了一下,“是,这段时间我是挺怕听见你名字的,但你也得理解我吧?你天天疯疯癫癫的,原澈跟你走太近,我能放心?”   原思邈没吭声。   “可有一点,我特别不想承认。”林再山看着她,“不管我怎么刻意回避,原澈心里始终惦记着你。”   这话一出口,原思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他说他惦记我了?”   “这还用他说?”林再山嗤了一声,“他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存你号码,存了删,删了存,翻来覆去好几遍最后还是存上了。晚上说梦话喊‘姐’,醒了死不承认。你那些破事儿他哪件不知道?可每次你出了事,他比谁都急。”   原思邈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林再山见状,语气缓了下来:“你猜他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原思邈没应声。   “你是不是以为,他气你骗他、折腾他?我告诉你,你要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林再山一字一句地说,“原澈今天气成那样,就是因为你死不悔改。他不需要你变正常,不需要你变温柔,他从头到尾等的,就是你一句道歉。你懂吗?”   原思邈意味不明的目光缓缓落在林再山脸上。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笑着呛回来,那堵从来刀枪不入的墙,似乎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林再山见有戏,脑子里闪过原澈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一横,干脆把话说开了:“这样,你去跟原澈道个歉,你们姐弟俩好好坐下说句话。和好了以后,我在我妈那个小区给你买套房子,以后你们见面也方便,你看行不行?”   话说到这儿,他还存着几分理智。本想说在自己家住的小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太近了。他妈那个小区,离得刚好,不远不近,又有老太太在中间周旋,怎么都比现在强。   “我妈你见过,上次你抱着猫把她家差点拆了,她对你是有点怵,但你出事那天,她高血压都犯了,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惦记。”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去了也不用特意道歉,跟着吃几顿饭,老太太心软,慢慢就熟了。以后过年过节的,也有个地方去,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这个疯女人会不会领情,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想到原澈哭成那个样子,他就觉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和好可能,他也得试试。虽然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难搞,但谁让他男老婆心里就惦记着这么个姐姐呢?他只能爱屋及乌,认了。   “你看怎么样,大小姐?”他放低姿态,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   原思邈半天没说话。林再山也没催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几个助理的未接来电。他犹豫了一下,没回拨,先回了个消息。   助理很少连着打这么多电话,除非真出了什么事,可眼下原思邈在这儿,他不方便接,只能先按着。   寂静里,对面终于开口了。   “我不可能道歉。”   林再山心里一沉,抬起头看向她,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给这个人判了死刑——没救了,这人真的没救了。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原思邈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为什么要道歉?”   “你说为什么要道歉?”林再山的声音沉下来,拿着手机的手朝原思邈的方向点了点,“你弟弟受伤了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有阴影了!那些事他半夜说梦话都喊,你听不见,我听得见!”   “所以呢?”原思邈语气里带着不屑,“你不会真的以为人能改变吧?我道歉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就是我,道完歉,以后我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到时候再接着道歉?一直道到死?”   “所以你就摆烂?”林再山的声音压不住了,“继续这么坑蒙拐骗,就盼着我和原澈离婚,然后他回到你身边,继续当你的所有物?”   “不。”原思邈这回倒是干脆,“我改主意了。不玩了。”   “你说什么?”   “听不见么?我说不玩了。原澈归你了,你们俩好好过。”   林再山沉默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你呢?”他半信半疑地问。   “就让他恨我吧。”原思邈说得云淡风轻,随即低头开始收拾桌上那些碎布条。就好像“被弟弟恨”这件事,是多么不值一提的。   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简直把林再山气个半死,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刚要张嘴呛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的消息。   林再山点开,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僵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原思邈——那人还在一脸无所谓地收拾东西。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思邈懒得理他,把桌上的碎布拢成一堆,手里捏着个什么朝他趾高气昂地走过来。   她在林再山面前站定,伸手递过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拿着,帮我扔了。”   林再山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巫毒娃娃,肚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他的名字,身上还扎着几根针。他还没从刚才的消息里回过神,这会儿又被吓了一跳。   “……你咒我?”   “想过。”原思邈面不改色,“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林再山还没接上话,她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抬手就往自己手臂上扎了一下。林再山伸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   “你疯了吧!?”   原思邈没理他。她将自己手臂上的血抹在娃娃的脑袋上,又塞回林再山手里。   “行了。”她说,“书上说这是解除诅咒的唯一办法,你一会儿拿着扔了就行。”   说完她扯了张纸巾,随手往伤口上一捂,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林再山喊住她。   原思邈没回头。“赶紧走吧,我要睡了。”   “你昨天确实是进ICU了吧?”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胡说什么?”   “你的主治医师给原澈的手机打过电话。”林再山压抑着心里的震动,一字一句地说,“但他换了新号码,没接到,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是在看到助理消息的那一刻才明白的——原思邈昨晚确实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消息上写着,凌晨时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原思邈被判断为“基本没有生命体征”。   她能活着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她懒得解释、也不打算邀功的奇迹。   “所以呢?”她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全是敌意,“你要去告状?”   “这算什么告状?”林再山简直无语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自己去告诉他,你生病了,很严重的心脏病,他会理解的。”   “而且你根本不用道歉。”林再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你就说你生病了,不是故意骗他。棺材那出戏就是想逗逗他,他会懂的。到时候我帮你说几句好话,这事儿肯定能过去。你们姐弟俩,哪来这么大深仇大恨?而且——”   “停,”原思邈打断他,“我不需要你帮我说话,也不需要他理解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让他恨我就可以了。”   林再山顿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糊了一脑袋血的娃娃,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在陪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过家家。   “你多大了?”他忍不住问。   “我多大也轮不到你。”原思邈毫不客气地怼回来。   林再山彻底无语了。他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跟这个人解释纯属浪费口舌。算了。他不想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疯女人耗下去了。   他转身,拎着那个血淋淋的娃娃就往外走。   “我告诉你——”原思邈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别以为我把弟弟托付给你,就是我不讨厌你了。”   林再山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想笑还是觉得荒诞。   “我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刻意撑起来的高傲。   林再山回过头:“那你也不喜欢你弟弟?”   原思邈看着他。“你喜欢他就够了。”   林再山看了她两秒,忽然改了主意。他往回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家里的号码你也有,以后想原澈了,随时打电话。地址你也知道——”   “我说了不必了。”原思邈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行,行。”林再山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敷衍但眼神认真。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听不听是她的事。   “我跟你从来不是一家人。”原思邈不依不饶地上前一步,“我们甚至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再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错了。”他说,“咱们两个根本就是一类人。”   原思邈的眉头拧起来。   林再山举起那个娃娃在她面前晃了晃,又补了一句:“所以你才这么讨厌我。”   原思邈安静地站在原地,表情晦暗不明,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的灯。   林再山等了两秒,说了声“走了啊”,就拎着娃娃晃悠悠地走了。   这回身后没有声音再追上来。   *   出乎林再山意料的是,第二天两个人走的时候,原思邈居然出来送人了。   她站在庄园门口,背后是她亲手种的那排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块儿,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着。她穿一件湛蓝色的背心裙,戴着一副墨镜,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门柱上,宽大的镜片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任何表情。   原澈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原思邈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但他没说什么,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从原思邈身边走了过去。   原思邈也没看他。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谁都没有要交会的意思。   林再山跟在后面,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个袋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看见原思邈,愣了一下,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原思邈先开了口。   “你没有手吗?”她的声音从墨镜后面飘出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嫌弃。   林再山脚步一顿,左右看了看,才发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低头一看,原澈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正往车后备箱那儿走,自己手里就一个轻飘飘的袋子。   他“啧”了一声,心想这人嘴是真不饶人,临走还要损他一句。他懒得计较,把袋子换到左手,上前一步,想跟原思邈说点什么——好歹是亲姐弟,临走前总得说两句话吧?   他刚张开嘴,胳膊就被原澈拉住了。   “走了。”原澈小声催促道。   林再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原思邈,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缠在墨镜的镜腿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林再山心里叹了口气,想说“你跟你姐说句话吧”,还没出口,原澈的肩膀就靠了过来。他偏过头对他小声耳语:“她在哭呢。”   林再山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又愣又懵。他下意识地想再回头看一眼,原澈的手却稳稳地扣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扳了回来。   车子发动了。   后视镜里,原思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被那排月季牢牢地挡住了。   车开了很远,林再山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她哭了?”   原澈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她小时候就这样,一哭就戴墨镜。”   林再山没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后视镜里,那排月季已经消失不见,连庄园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和一地被车轮卷起来的、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有,但要等等。   感谢友善的读者的一路支持,连载期间删除了一些偏颇的、可能会影响阅读体验的评论,如果之后还有我不想再忍了。做过很多努力,发鱼塘、改标签、不回评论,但是依然会收到不合理的、带着偏心发出的批评,甚至是抱团上升高度。   我知道我的两个孩子很无辜,有人只想抱走其中一个,但是我确实想过如果不是这个设定可能就不会这样。   那些言论不会对我造成伤害,只会让我愤怒。之前很喜欢回复读者的评论,但是这本试探的、不友善的评论比较多,就很少回了,痛失交流机会。   最后,请多多关心下轮无缝双开《我不是你的名牌包》和《首尔病》,喜欢请点点收藏。隔壁《贪吃树》也会在一个月内完结,欢迎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