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玫瑰岛-jjwxc 作者:木苏里 简介:   🔥 人气:95周阅读, 2949总阅读, 6星星, 1点赞, 12书签, 7关注   ✏️ 上架:2025-12-10   🔔 更新:2026-07-06   ​   📜 简介:   他惊觉,自己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做梦插个队,下篇开这个~   具体文案想好了改。   内容标签:   强强 正剧 第1章 画皮   「我数着报时的钟声,看着大好的白昼就此陷入黑夜。」   *   这座岛城似乎总在下雨。   列车穿城而过,霓虹灯轨环绕着高低错落的楼台,成了窗外迷蒙的远景。   现在是夜里9点。   放在平时,这家小面馆半小时前就该打烊了。   店主是个老太太,眼半瞎,耳朵还不好使。   她搭着一条旧毛毯,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听着中古市场淘来的戏曲盘,连打三个哈欠,终于忍不住喊道:“核桃,核桃——”   核桃是她捡来的孙子,今年刚满十六。   学啥啥不行,唯独厨艺尚可,勉强帮她撑住了这家老破小门店。   老太太提着嗓门问:“几点了核桃?还没到关门时间吗?”   核桃就站在柜台边,死死搂着破烂吸尘器的杆儿,紧张看着店面一角——   那里坐着目前唯一的客人。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昂……没呢。”   老太直犯嘀咕:“那我怎么这么困呢。”   能不困吗,平时这个点您都睡两觉了。   核桃心说。   但他此刻不敢动,也不敢表现出更多异样。   倒不是因为那个客人长得多么凶神恶煞。   正相反,对方看上去平平无奇,穿着一件领口拉胯的灰白T恤,骨瘦如柴,像角落里的一小团阴影。   一个核桃能徒手打死两个他。   之所以不敢动,是因为这个客人核桃认识。   就住在下城区廉租房里,跟他们同一层,勉强算邻居。   而这位邻居,一周前已经死了。   核桃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1716门口。   警示线和苍蝇围住了门,他被粗鲁地塞进裹尸袋里,不多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第二天,岛城人手一份的《玫瑰日报》里,这条人命只占了个最不起眼的夹缝,写着最短的内容——   “下城区廉租楼惊现命案,凶徒在逃!”   剩下的版面,都是某个姓虞的阔少在拍卖会上豪掷千金,天价拍下一块祖母绿老怀表的照片。   甚至都没照到怀表!只有跑车发动的瞬间,车窗里惊鸿一瞥的侧影。   脸都没拍清,却敢独占一整页。   ·   核桃为死人叹过气。   但死人此刻坐在店里,他又怕得不敢喘气。   “初一掉魂,初七喊,喊得百天魂复还……”   老太太的破留声机哆哆嗦嗦地唱。   核桃哆哆嗦嗦地走到邻居桌边。   他本该提醒对方“我们要打烊了”,张口却是:“你要吃点什么吗?”   邻居似乎不认得他了,头发遮着眼,鬼气森森说:“不吃。”   不吃你坐餐馆里干什么!   核桃一脸命苦。   对方好像能听到他心事般,又说:“我在等人,快到了。”   话音刚落,大门“叮咚”一响。   两个男人湿漉漉地钻进了门,抹着脸上的水互相抱怨——   “跟你说了早点出来,拖拖拉拉!”   “谁知道雨突然这么大啊,明明这几天都是小雨。”   “老天跟你讲道理吗还明明!这下好了,隧道故障,主路全堵,桥下又淹了,根本没法过去!”   桥下又淹了?   整个岛城只有一座桥底下总淹水,泡过很多车。   那座桥就在核桃住的廉租房旁边。   核桃看向他们。   余光里,那个死人邻居也从角落里抬起头。   “小神婆说,事事不通,叫作猛鬼拦路。干脆换一天咯。”   “换一天?!我都说了,我上次好像崩了个纽扣在那!我——”   脾气更爆的那人戛然而止,朝店里又扫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卡座挡着,他们没看到角落里的客人,以为店里只有老太太和一个干活的孙子。   “先吃饭先吃饭。”   两人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往桌上拍了一把硬币,冲核桃说:“两碗卤肉拌面。”   核桃愣了一下。   暴脾气的那个凶巴巴道:“做生意发什么呆啊?!做快点!赶时间!”   “这就去。”   核桃撸了钱,赶紧跑回后厨。   *   暴脾气满脸凶气,拆了一双筷子,不耐烦地抖着腿,抵得桌子嘎嘎作响。   忽然,他余光里多了一双褪色球鞋——   有人走到了他们桌边。   一道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听说你们赶时间,急着去哪,我家吗?”   “什么你家——”   暴脾气猛地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   这张脸他们记得。   一周前,在那栋廉租楼里。   这张脸被他们踩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好几遍。   因为对方一直在哭,还青青紫紫流着血,用手碰太脏了。他们就用椅子腿卡着他的脖子,坐在椅子上逼他报出家里藏钱藏物的地方。   然后……   抄起椅子把他砸死了。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暴脾气寒毛直立。   本能驱使他突然暴起,朝那个瘦小的人猛踹过去:“活着我能打死你!死了一样能!”   他记得那个手感——   这人瘦如干柴,一折就断。哪怕是最硬的骨头,椅子砸两下也稀烂了。   就算死了又能做什么祟?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死死钳住后脑!   那手指利得像尖细的钢钉,往他脑子里生钉。   “啊啊啊啊啊——”   暴脾气嘶叫起来,恍惚看见同伴也被钳住了后脑。   砰的一声!   他们被摁着狠狠砸到了一起!   剧痛几乎掀了天灵盖,同伴的血瞬间糊了他满脸。   暴脾气生理性瘫下去,想要捂头,又被那只手揪着头发拎起来。   那么瘦的人,那样瘦的手,却能揪着头皮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暴脾气已经有点怕了。   他被拽得仰起脸来,听见那道声音又开了口,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这副皮囊的主人拜托我,务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来,看着这张脸,说点该说的。”   暴脾气满脸是血,什么都看不清,含糊骂道:“我草——”   剩下的话还没出口,他和同伴就又被重重砸到了一起。   血喷薄而出。   “重说。”那道声音平静而冷漠。   暴脾气吐出一大口血和几颗断牙,面目全非:“错了错了,我们错了……”   “假惺惺。”那声音评价道,依然冷得惊心。   暴脾气感觉自己的手被攥住,猛地朝后扭去。   就听咔咔两声——   彻底断了。   “啊啊啊啊——”   暴脾气的惨叫都是嘶哑的,几乎没了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拼命道着歉。   在感觉自己另一只手也被攥住的时候,他几乎尖叫道:“求你!求你了——”   那双手终于松开了他。   暴脾气在剧痛和恐惧中脱力,瘫软在椅子上。   他要松一口气,却感觉那道骨瘦如柴的身影走到了他身后,冰冷的手托住他的下巴:“我向来挑剔,你的声音……”   那道嗓音愈发平静:“实在太难听了。”   暴脾气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瞳孔骤缩!   咔嚓——   在猛烈挣扎的那刻,他听到了自己脖子被拧断的声音。   ……   那是最后的声响。   *   核桃开着油烟机最大档,在巨大的噪音中颠着锅。   把满锅肉沫拌料倒在面上,撒了把碧绿的葱花做点缀。   他端着两个盘子,歪头挑开后厨门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骨瘦如柴的邻居,徒手拧断了第二根脖子。   而他家老太太不知是困的、还是吓的,在躺椅上不省人事。   核桃:“……………………”   那位邻居丢开手里的尸体,像随手扔了个垃圾。他抽了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   擦到指尖最后一滴血时,他的身形忽然有了变化。   那副骨瘦如柴的瘦小皮囊,像衣服一样褪下来。   店里的灯光忽然短路,漆黑一瞬。再亮起时,站在那里的人已是新的模样。   他年轻得出奇,黑发微长,扎着半抓狼尾。   一身纯黑西装,看起来纤尘不染又昂贵不已。那应该是量身定制的,显得整个人挺拔而修长。   他扔掉湿巾,从口袋里拎出一只怀表,怀表上嵌着的祖母绿宝石在灯光下火彩熠熠。   核桃忽然想起一周前的《玫瑰日报》,那张霸占整个版面的模糊照片。   跑车里清瘦的侧脸轮廓,跟眼前的年轻人重合起来。   他好像姓虞。   等到这位虞先生转过身来,核桃才看见,他右肩上还趴着一只小骷髅。   真骷髅!   没有皮肉,只有雪白的骨骼。   乍一看,不知来自小猫还是小狗。   小骷髅“咪”了一声,跳到地上,发出咯咯哒哒的细小响声。   它探了探爪,低头凑到那两具尸体旁。   不一会儿,核桃听到了“吸溜吸溜”的声响。   那两具尸体瞬间瘪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和衣服。   核桃两眼一翻,徐徐往地上滑。   他吓晕前的最后一刻,看见虞先生警觉转头,望向店里的一面镜子,问他:“这面镜子后面有摄像头?”   核桃答:“没有。”   答完头一歪,彻底晕了。   小骷髅也困惑地歪了头:“?”   而那位虞先生还是径直朝镜子走来。   他个子很高,在近处看向镜子时,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没有吗?”他狐疑的目光扫过镜子两侧,最终还是落在镜面正中。   他盯着这里看了很久,面无表情道:“那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人在看我?”   *   片刻黑屏过后,游戏大厅的世界频道刷得飞快。明明还有3分多钟才正式开服,聊天区却已热火朝天,   莹蓝色的字一行一行浮现出来。   莫名有种七嘴八舌的视觉效果。   -好伟大的人物资料片,好赏心悦目的脸!   -好伟大的人物资料片,好赏心悦目的脸!   ……   复制党们刷了满屏,夹杂蹦着几句其他。   -这**游戏突然又有美工了?那之前宣传视频里蹦跶的丑人是在?   -是在挑衅你的狗眼。   -我支持美工从此骑着策划上班。   -应该也能骑技术。   -十秒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物的全名!   -我寻思宣传里不是写了吗?画皮:虞青。   -画皮?怪不得能一键换装。   -现在开始装疯卖傻能让官方提前开服吗?   -不能,还有3分钟。   -这个3分钟怎么如此漫长!!   -这个2分56怎么如此漫长!!   -这个2分41怎么如此漫长!!   ……   -官方看到你们这么急,感动哭了。   -我那是为了官方吗?我是为了NPC们的脸。   -我是为了钱。   ……   这是一款名叫《玫瑰岛》的全息游戏。   背景混杂了中式赛博和民俗奇幻,霓虹高楼和灯笼戏台能同框而立,乌蓬木船和炫彩超跑也能出现在同一条河边。   设定凌乱,美术一般。   街头巷尾还充斥着各种“迷信色彩”,奇奇怪怪的小庙宇到处都是,供着不同的神像。   光是放出来的人物资料片,就有什么夜游神、禄姑、无常、画皮等等十来组,一周一个,愣是磨磨唧唧放到了开服前最后一刻。   让人严重怀疑产能不足。   就连游戏内可供探索的地图,也才刚开了一块。   其余皆是雨雾蒙蒙。   它之所以还没正式开服就破了很多记录,凭借的大概只有一点——   游戏与现实的高度联通。   你在游戏里通过各种任务、成就奖励、搜找寻觅得来的一切东西,只要能活着带离副本,就能按比例兑换成现实货币。   换成人话,就是玩这游戏真的能赚钱。   无数玩家本着来都来了的心理,高低要进服看看,怎么个赚法。   于是,就有了这几千万人倒数等开服的一幕。   ·   -这个13秒怎么如此漫长!!   聊天区,莹蓝色的字幕还在浮现,倒数到了最后时刻。   ……   -3   -2   -1   全区服瞬间进入黑屏。   接着,一行新字浮现在无数玩家眼前。   欢迎来到玫瑰岛。   这里信仰丛生、迷惘横行。   落单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没有庇佑的人往往终将死去。   请在踏足之前,选择你要供奉的神明。 第2章 留言   -所以老板,你要选谁?   单贝穿着游戏初始套装,站在鬼气森森的新手界面里——   一间凶宅似的漆黑房屋,屋顶开了一洞天窗,黯淡的月光从那里透进来,照着一排高高的神像以及结满蛛网的烛台。   他手里有支蜡烛,靠近哪里,那座神像就会短暂地亮起来。   要选择供奉哪个神明,去点对应的烛台就好。   但这事并非他说了算,毕竟这不是他自己的游戏账号。   他只是个野生代练,出没于学校没课的时候,挂单赚点零花钱。   前阵子,他看《玫瑰岛》快开服了,就在游戏的内置论坛里发了个帖子:【诚接代肝,啥活儿都干】。   帖子挂了三天,浏览量居然是0。   别的代练盆满钵满,时间表都排不过来,他这愣是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今天入夜,临开服前,他终于等来了一个老板。   只是这位老板有点奇怪——   个人信息全是*号,头像是一片纯白,唯有昵称的笑脸勉强像个活人。   他没有任何代练需求,只要单贝帮他建个账号。   绝非扇贝:老板……你是要占用我的身份信息吗?   ^^:当然不,信息我会发给你。   绝非扇贝:那你是要抢稀有玩家编号吗?   ^^:没什么兴趣。   单贝心说坏了,碰上诈骗了。   这游戏并不限制注册,什么时候上线都能建号进服,随手的事而已。哪家好人会花钱雇人干这个?   单贝想了想,给对方发了一句:老板,我穷学生一个,没钱可骗。   对方没回复。   片刻后,单贝的论坛账户“哗啦”一声响,显示有人给他转了3000块。   转账人姓弥。   备注:接不接这单?   单贝:“……”   接。   你是我爹。   在这个代肝一周800的市场上,建个号就净赚3000委实太离谱了。   难道是谁家纨绔子弟富二代来了,钱多得烧手?   单贝十分担心自己碰到了杀猪盘,身体却诚实地戴上脑机,秒登游戏。   而那位奇怪的老板,就像能看见似的,在他登录的瞬间,发来了注册信息。   他看见了老板的名字:   弥笑白。   *   建号流程很顺利,唯独卡在了选择神明这里。   这款全息游戏的共感做到了极致,100%还原体感。雨水从天窗滴下,砸进领口时,单贝甚至会被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跟真实世界毫无区别。   单贝抓着游戏里自动配置的炫彩手机,发完那条“老板,你要选谁”,就找了个不漏雨的角落猫着,默默等老板回复。   这会儿还没正式进入游戏地图,手机能联通内置论坛。   信号满格,理应很快收到回复。   但他发出去的消息转了好几圈,前面突然多了个红色感叹号。   显示【Error:联系对象不存在】。   单贝:“?”   游戏氛围太足。   新手界面静得像凶宅,雨水滴答不停,影影绰绰的石像在死寂中俯视着他……   别搞……   单贝往墙角缩了缩,认准那个白色头像,猛戳信息。   绝非扇贝:老板你还在吗?   绝非扇贝:老板选谁?   绝非扇贝:老板求求了,回一句吧,我害怕啊。   三条信息转了好几秒,蹦出三个红色感叹号。   依旧闹鬼般提示【Error:联系对象不存在】。   单贝:“……”   几次联系不成功,他越想越怕。   也不管是否礼貌,索性点开那个白色头像,选择了“语音呼叫”。   手机里的电流声很拟真。   只是信号有问题,断断续续,间或有奇怪的杂音。还有一道人机声反复说:“转接1128。”   “转接2700。”   “转接184。”   “转接03。”   “转接1019。”   ……   转得单贝有一点死了。   就在他打算挂断语音,强退游戏时,闹鬼似的转接声突然停了。   “嘟——”的一声后,语音接通。   对面的人“喂”了一声,嗓音同天窗外的风一道传进屋里:“你是?”   假若声音也分三六九等,那这位老板一定很帅,而且是那种张扬的英俊。   但没用,丝毫消减不了屋里的鬼气。   毕竟老板本人的古怪行踪比鬼吓人。   单贝依然缩在角落:“老板,我是那个代练,语音应该会显示论坛头像。”   对面的人“啊”了一声,显然没注意过谁的头像。   但这不重要,单贝一秒都不想多呆,直奔重点:“老板,我在选择神明的阶段,选完就算建号完成了。您要选谁?”   他目光扫过那一排神像,第一次敢仔细打量。   一共12座神像,目前只有6座有完整模样。剩余6座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损,神牌没有名字,烛台也是断的,靠近会显示【鬼神不可供奉】。   “老板,面板上说,神明一共分两种,6位人神,6位鬼神。新手阶段能选的只有人神,分别是禄姑、武神……”单贝举着蜡烛走过去,正打算挨个报一遍。   却被老板打断:“虞青。”   单贝没反应过来:“啊?”   语音那头的人似乎天生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音,又说了一遍那个名字:“虞青。”   单贝愣了片刻,才对上号:“哦,老板是说画皮?”   “是他。”   单贝此刻刚好看完那6座完整神像,里面并不包含画皮:“呃……老板,画皮是鬼神,目前不可供奉。可能要等世界线展开或者等级再高点?”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闲住,举着蜡烛试着烧了一下那几个断烛台。   下一秒,他就体会到了手欠的代价——   他眼前突然蹦出一行淡蓝色的字幕   【错误代码:00986716】   【正在解析……】   【正在重置……】   【正在重新登入角色。】   语音“嘟嘟”两声,断了,死寂伴随着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单贝:“……”   两秒之后,那座鬼气森森的屋子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冷蓝色的月光依然从天窗照落,淅淅沥沥的雨水也依然顺着石像流淌下来。   唯一的区别是,可供奉的神明居然多了一位。   单贝举高蜡烛,看见那座有两层楼高的巨大神像从破损变得完整——   高背扶手椅里,那位神明支着头,垂眸看着这一小片天地。   他肩上站着一只骷髅小猫,搭着椅子的右手裸露在冷冷的月光下,没有皮肉,只有森森白骨。   而那长长指骨的尖端,落了一只羽翅纤薄的青色蝴蝶。   扶手椅前有一方碑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画皮。   单贝:“……”   这是卡上Bug了?   那能选吗?   他再次靠近烛台,用手里的蜡烛试着点了一下。   烛台瞬间亮起火光。   他眼前蹦出一个信息面板,依然是莹蓝色的字迹。   【恭喜,你已选择要供奉的神明,自此踏入本次轮回。】   轮回次数:1   轮回类型:人   初始资产:-470000   供奉神明:画皮   神明类型:鬼神,主灾厄   神明羁绊:未解锁   神明传闻:未解锁   好感度:该神明无法提升好感度   祝福之力:无   【你穷困潦倒,负债累累,在低谷之时遇见神迹,并要为其献上衷心。你选择的那位神明极少被人供奉,他不擅祝福,唯擅屠戮。但没关系,或许你需要呢。毕竟,一切都是命运在引路。】   单贝:“……”   信息面板其实有好几页,后面还有更详细的数据。   但他完全顾不上看,只在反复确认“初始资产”那一行。   他完了。   他好像给老板抽了个天崩开局。   这要怎么交代?   原地删号重建还来得及吗?   单贝再次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白色头像,敲了一行字:老板,我建议这个号注销重来,不然前期体验可能会很糟糕。放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现在流程已经很熟了,给我五分……   “钟”字还没敲完,那个白色头像突然跳动了一下。   对方仿佛掐着点,发过来一条消息:建好了?谢谢,那我登录了。   单贝:“?”   等等!   他一秒删掉已经输入大半的内容,手指敲得飞快。   绝非扇贝:老板你先等我下线!!!   绝非扇贝:这游戏初期很可能Bug上面跑代码,直接顶号容易错乱!   他发完就打算退出登录,但那位老板实在太快了。   单贝眼前一暗。   黑屏之中跳出一行字:【错误代码222999,您的账号已在异地登录。IP地址:?????】   单贝刚被挤下线,脑机的光罩上就开始跑乱码。   他着实不放心,便登录了自己的游戏账号,急忙去看《玫瑰岛》的内置论坛。   果不其然,论坛里数百条帖子,满屏*号,都在问候技术。每条点进去都在吐槽顶号容易出Bug。   飘在最顶上的那个帖子说,他帮朋友做新手任务,不小心顶号上线,结果bug劈头盖脸,以至于他登到了别人的账号上。   底下近千条回帖里,起码有四分之一的人碰到了相同情况。   坏了。   单贝心说。   不知道那位老板有没有碰到这种事,万一有类似情况,也不知会错登到什么人的号上……   *   一天后。   岛城辋川区挂上了风笼。   桥上行人匆匆,裹着雨衣躲进街边骑楼。   最高的那栋豪奢公寓顶层,虞青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俊秀的面容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就连那只颇为活泼的小骷髅都贴在桌边,一动不敢动。   管家元叔探头进来,小心翼翼观望了一下,这才敲门走过来,紧张问道:“先生心情不好?”   虞青没抬眼:“昨晚到现在,你一直都在,没出过门?”   元叔忙道:“当然当然,您出门办事,我怎么可能离开这里留空门。”   虞青:“没有任何人来过?”   元叔头直摇:“没有没有,您不在,谁来我都不会开门,况且昨晚没人拜访。”   虞青:“卧室呢?除我以外,还有谁进来过?”   元叔:“?”   我的天谁敢啊?   元叔头都快摇断了:“不会不会,卧室这种地方,没有先生准许,谁都不会进来。”   话一说完,他就发现虞青脸色更难看了。   元叔:“……怎、怎么了?”   虞青:“如果从昨晚到现在,除了我自己,没人进过卧室。那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桌上?”   他说着,手指扣了扣桌面。   元叔低头看去,就见宽大的桌面上有一张钢笔压着的纸。   笔是其他人不敢碰的笔,纸也是其他人不敢碰的纸。   但此时此刻,那张纸上却有着跟虞青毫不相干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一句话:   很高兴见到你,虽然是在镜子里。 第3章 折纸   坏了,碰到变态了。   元叔心说。   他看着字条有些惶恐:“先生,这字条的意思是说,这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上了我的身?”虞青替元叔补完没敢说的话。   这话元叔听都不敢听,他猛摇手:“不可能不可能,这怎可能呢。”   众所周知玫瑰岛上,不管人神鬼神、活人还是死人,只要不是失心疯,都不会无缘无故来招惹虞青。   毕竟这祖宗真的是杀神。   元叔默然几秒,蹦出个想法:“会不会……唔……”   虞青皱眉:“你唔什么?”   元叔支支吾吾:“就是,那个,您自己无意识写的?   虞青:“……”   虞青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难以置信:“你说我梦游?”   元叔:“不敢不敢。”   虞青面无表情:“你明明很敢。”   元叔揣着袖子,眼观鼻鼻观口老实了一会儿,说:“那应该还是钻了我的空子。”   虞青瞥了他一眼:“讲。”   元叔回想片刻,分析道:“我估计,昨晚趁您不在的时候,有人想办法绕过我进了卧室,想试探或者观察一下您的近况。”   “但显然我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元叔顿了一下,说:“所以能做到这种事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应该是您的某位……同僚。”   岛城有个规矩,人们提起那些神明,在无事相求的情况下,不会直呼称谓,以免说的话被听见。元叔不能提无常、禄姑、武神之类,只能统称为“同僚”。   虽然嘴上叫着“同僚”,但这些神明的关系其实并不融洽。   因为他们是可以互相吞噬的。   你吞噬掉某位“同僚”,就会拥有他的神力。   而画皮的伪装以及杀神特性,恰恰是很多人最忌惮也最垂涎的东西。   元叔这套分析乍听没什么毛病。   虞青却轻声嘲道:“他们要是觊觎这些,根本不用提前来试探或者挑衅我,直接等我消亡就好。”   他静了片刻,又说:“反正也快了。”   元叔闻言一愣,想说点什么,却无可反驳。   这些年,岛城祸患丛生、魍魉横行,四处乌烟瘴气。   人们畏惧落单,总想抱团图求平安,又缺一些集聚的理由,就开始竖碑立庙。   这些神明便由此而来。   他们因信徒而生,因信奉者逐渐增多变得神力强大,自然也会因为无人供奉,最终消亡。   虞青就是一位快要消亡的鬼神。   这点,他和元叔都很清楚。   说到这,虞青忽然觉得厌烦起来。   他懒得深究那字条是谁留的了,毕竟他还有最后一点事没办完。   虞青打了个响指,贴在桌边的骷髅小咪“嗖”地翘起一截迷你尾巴骨,跳到他肩上。   元叔问:“先生是要去那片廉租房吗?”   虞青:“去把皮囊还了。”   “我跟您一起去?”   “随便你。”   元叔已经走出去两三米了,却没见虞青动。   他回头一看,发现他家那阔少临走又停住脚步,盯着那张字条,眉头紧锁。   元叔:“怎么了?”   虞青冷声道:“这么大一张纸,清清楚楚的线,这人正着写会死?非要斜着?”   元叔:“……”   你能打你说了算。   元叔立马附和:“没错没错,太狂妄了,我这就撕了它!”   虞青的毛病元叔是知道的,这种不知来历的玩意儿,他向来嫌弃懒得碰。能指使别人的,绝不自己动手。   但杀人的时候,脑浆子迸溅也没见你收手。   元叔腹诽。   他像往常一样,正要替皇上撕纸,却见虞青一秒都没有多等,已然自己动了手。还把那叠撕得稀碎的纸片塞给小骷髅,问:“吃吗?”   骷髅小咪:“?”   天杀的虐猫鬼。   元叔赶紧双手接过碎纸片,扔进垃圾桶。   *   下城区的廉租楼正在漏雨。   他们抵达1716时,破旧的走廊一片潮湿,灯光接触不良般滋滋闪烁,发霉的警戒线耷拉在地。   虞青抬手一推,门就“吱呀”开了。   屋里死过人,又闷了几天,味道不太美妙。   虞青一手抵着鼻尖,一边惜字如金地使唤元叔:   “盆。”   “衣服。”   “拿走。”   于是,元叔在屋里翻出一只铁盆,找到一套原主的干净衣服,然后把白麻布包裹的皮囊从某人手里接过来,好好放进盆里。   那个场景有种安静的惊悚感,但对虞青来说,却是熟门熟路。   他掏出一枚戒指大小的鎏金点火器,弹出火苗,扔进了装满衣服、皮囊的铁盆里。   “轰”的一声——   猩红火焰瞬间窜得极高,一道鬼影顺着烟雾袅袅显现。   假如面店里那个胆小的核桃此时经过,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鬼影骨瘦如柴,穿着衣领宽大的发白T恤,吊着硕大的黑眼圈,正是那个被害死的邻居。   虞青的信徒簿上有他的信息,叫陈霜。   一个有点秀气的名字。   他死时被作践得很惨很脏,这会儿连皮囊带衣服一盆火烧了,变成鬼影,反倒干净一些。   陈霜低头看着自己烟雾般的身体,茫然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元叔安慰:“变鬼了,不超度的话,就一直这样。”   陈霜:“……”   他显然被吓到了,连忙看向虞青:“那,那您能超度我一下吗?”   虞青:“……”   虞青:“我不会。”   陈霜:“啊?”   元叔作为发言人代行解释:“你供他的时候应该听说过,画皮只管屠戮,不管其他。”   陈霜:“确实知道。”   但也没想到,真就一点不管啊?   这新鲜出炉的小鬼看起来要哭了:“那我该怎么办?”   元叔:“得空找个神婆。”   陈霜:“我不知道去哪找。”   虞青:“慢慢找。”   陈霜:“……”   眼看那位极其矜贵的鬼神转头要走,陈霜洇满血迹的地面,连忙问:“我、我能先跟着你们吗?我不想呆在这里。”   冷心冷情的画皮先生心说你吃碎纸吗?吸溜死人吗?会翘尾巴骨吗?如果都不的话,我带着你有什么用?   他并不是耐心很好的人,正要斩钉截铁地拒绝,转头却见陈霜泫然欲泣的脸。元叔可能年纪大了,也在那陪着潸然泪下。   就连小骷髅都在他肩上一颤一颤,不知装个什么劲。   虞青:“……”   他拧眉看向骷髅小猫白森森的脸:“你以前不这样,跟什么脏东西学的?”   小骷髅歪头不解,“咪”了一声。   虞青看向陈霜,多说了一句:“我自己都不剩几天,你跟着有什么意义?找神婆去。”   说完,他转身便走。   陈霜一愣,看着那位鬼神高挑好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如同传闻一样。   传闻说,鬼神画皮容貌俊美,杀人如麻,骸骨底下没有心。   倒是元叔摇了摇头,冲新鲜小鬼说:“那你自己保重吧。”   陈霜茫然:“为什么说不剩几天了,不剩几天是什么意思?”   元叔叹息一声,答道:“你是岛城最后一个供奉他的人。”   岛城的神明都有一本信徒簿,簿子上的信徒许过很多愿。他们每帮活人实现一个愿望,信力就更强一点,信徒也会增添一些,由此越扩越多。   但虞青不同。   他的信徒簿上从来只有寥寥数人,几乎只减不增。   陈霜是最后一个。而许愿的那个瞬间,他正在死去,不算活人。   所以,当虞青帮他杀完两个凶手、了却心愿时,他的信徒簿没添新人,最后一个名字也就此消失。   倘若没有信徒,这位神明也会跟着消亡。   庙宇会破败坍塌,神像会风蚀毁损。   整个消亡的过程,只用两天。   ……   *   受这消亡过程影响,虞青很困,叮嘱了元叔一句“你去留随意,别来卧室”,便睡过去。   他在睡梦中依然有着无可消解的厌烦。   一切都索然无味。   都说神明无梦,但他在睡梦里仍有感知。   他能感知到消亡的过程,庙宇在岛城终年不停的雨中破败腐朽、摇摇欲倾;巨大的裂痕顺着神像蜿蜒而上;甚至还有碎石扑簌掉落的声响。   由此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消亡中忽然听到一句:“不打算醒了吗?”   那道嗓音还挺……嗯,不算难听。   像尘埃弥漫下,穿过神像裂隙的风。   似乎来自于他的身体,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虞青猛地惊醒。   他起床向来不痛快,满脸不爽,却在睁眼的一刻,睡意全无。   因为他看见自己枕边,堆了一大堆纸。   准确来说,是折纸。   仿佛有人百无聊赖,抽了一张又一张洒金纸,折成了各种形状——兔子、猫、狗、鸟、鱼,甚至还有松树和玫瑰。   那纸不算厚,隐约可见里面有字。   虞青想起前天被撕碎的字条,脑中有了很坏的预感。   他面无表情坐起身,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发现里面果真有字。   每张都是熟悉的龙飞凤舞,随心所欲,完全不按线格,非要斜着写!   但更恼人的,是里面的内容。   ^^:我看到了被你扔进垃圾桶的字条,撕得真碎。   ^^:你看上去很不高兴,如果是我引起的,那我很抱歉。   ^^:你或许不愿相信,但出于绅士和礼貌,我还是想提醒你,我不小心占用了一下你的身体。   ^^:真的很不小心。   ^^:但我能占用的时间总是很短,而且始终出不去这个房间。每次不论我走到哪个角落,再占用时,依然还在床上。漂亮朋友,你是被床封印了吗?   ^^:你的骷髅小猫倒是很可爱,自愿跟我玩了一会儿,只是总爱哈气。很可惜,它不会说话,否则可以替我向你问声好。   ^^:我很少给人写这么多话,希望能消解一点不愉快。   “……”   虞青越看越不愉快。   他正要把这些脏东西扔下床去,余光却瞥见自己左手掌心居然也有字!!!   他难以置信地摊开手,看见那王八蛋张狂的字迹终于收敛了一些,勉强能算规矩,内容却依旧烦人。   ^^:我总担心那些字条会遭遇之前同样的下场,而你依然不相信我的存在,我只好唐突借用一下你的手。怎么样,理理我?   天杀的,他底下居然还敢加一行小小的ps。   ps:友善建议你看一眼镜子。   虞青:“……”   他确信,他碰到变态了。   变态把他的身体当纸写。   他风雨欲来地走进衣帽间,站到镜子前。先小小松了一口气,起码那王八玩意儿没往脸上写。   下一秒,他便拉下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透过那片玻璃,看穿背后的陌生来客。   他沉声问:“你是谁?”   话音落下,镜子里的面容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道身影,站在弥天大雾里,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高而利落的轮廓。   但下一刻,又变回了他自己。   虞青正要细看,眼前却“叮”的一声,多了一道透明的全息屏。   上面莹蓝色的字体写着个人信息。   玩家昵称:^^   玩家姓名:弥**   玩家等级:0   起始资产:-470000   在这短短几行字底下,还有一个方框框住的感叹号,忽闪个不停。   虞青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实在很难不注意那个蹦跶的东西,于是他伸手戳了下感叹号。   莹蓝色的字体瞬间分裂又重组,变成一句话:   【恭喜,您已接取新手副本任务。】   【3分钟内不进副本,视作消极游戏,锁号24小时。】 第4章 奖励   那莹蓝色的字明明写着3分钟内,却完全没有等待时间。   几乎一瞬间,虞青便感到天旋地转,那面全息屏再次不讲道理地出现在面前:   【检测到玩家外观套组与副本等级不匹配】   【正在自动修正……】   【修正完毕。】   【正在匹配队友】   【5/5匹配完毕,传送进副本,Loading……】   周遭骤然一暗。   等到回神,虞青已然站在一栋老旧的大楼前,楼顶挂着硕大的招牌:蓝色海湾酒店。   这个酒店他其实有点印象,就在下城区。   之前去廉租楼还皮囊时,刚巧从酒店背面经过。   元叔当时还指着酒店说:“这地方三天两头出命案,有几桩在《玫瑰日报》写得绘声绘色,这么看果真,阴气都透到楼外了。”   不过此时的酒店跟那天所见不同。   它鬼影般立在夜半海滨,旁边只有几家更幽暗的小店,余下四处一片漆黑,笼着蒙蒙雨雾,看不到边际。   这就是所谓的新手副本?   一家酒店?   虞青正疑惑,忽然觉得口袋一沉。   他伸手摸了一下,发现多了一部手机。这手机底色是深浓的哑光黑,却有一圈霓虹粉边。   虞青:“……”   他一脸嫌弃,却还是划开屏幕。   桌面上目前只有一个身份码,一个聊天软件。   身份码里是基础信息,聊天软件里则有四个类别:世界频道、队伍频道、好友、系统通知。   虞青点开世界频道。   里面鱼龙混杂,乱七八糟的话语刷得飞快,一秒就吵到了他的眼睛。   他立马关了,又点开队伍频道。   里面安静地躺着五个头像,没有乱蹦聒噪的消息。   最后,他才点开好友那栏,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顶着一片空白的头像,旁边是那个讨厌又挑衅的名字:^^   “阴魂不散……”   虞青看见这名字就来气。   于是他长摁住那个白脑袋,试图删除好友。   一条提示瞬间蹦出来:你不能删除自己。   废物。   虞青摁熄屏幕,忽然感觉有东西在蹭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猫。他正要请这猫离开他的腿,就听见它“咪”地叫了一声。   嗓音非常熟悉,跟他养的小骷髅如出一辙。   虞青:“……”   他居高临下睨着那小东西:“你发霉了?”   长了白毛的骷髅小咪:“?”   虞青想起传送时的全息屏,说什么“外观套组与新手副本不匹配,正在修正”之类的鬼话,想必是某种机制给小骷髅套了层壳,装普通。   正想着,那烦人的全息屏就又出现了。   这次,屏幕上依然有个感叹号闪烁不停:   【新手指引任务一:抵达前方酒店前台,办理入住。】   鉴于这恼人的东西关不掉,还一直闪。   虞青黑着脸,抬脚朝那破酒店走去。   *   前台已经有人在办入住了。   看脸一副学生模样,染着火红短发,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衣服上全是铆钉。   虞青怕这红毛丹扎到自己,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谁知红毛丹自来熟,冲他打量一番,主动开口:“你这套衣服,是在cos人物资料片里的画皮吗?”   画皮本尊:“?”   “衣服挺像,就是捏脸不像。”红毛丹又说。   什么鬼话?   虞青转过头,借着酒店前台背景玻璃,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衣服还是纯黑西装,个头倒也没缩,但五官容貌都被调整过,跟原本没有一点相似。   红毛丹接连两句没人搭理,居然不气馁,又问了第三句:“你叫什么名字?”   鉴于画皮先生不喜欢新长相,不想报自己名字,便打算栽赃给某个讨嫌的王八蛋。   他想起那个挑衅的^^,随口道:“两个尖。”   红毛丹:“哎呀好巧!”   虞青冷冰冰问:“巧在哪?”   红毛丹:“我叫三个K!”   虞青:“……”   三个K哈哈一笑:“要不咱们能匹配成队友呢!对了,另外三个队友比我到得还快,已经办完入住去房间了,我这会儿也办好了,你来吧。”   前台是个有些浮肿的中年人,他看了虞青一眼,掏出一份报纸拍在台面上,上面粗体大字写着《玫瑰日报》。   虞青对这报纸熟悉得很,岛城几乎人手一份。元叔经常抱着不撒手,沉迷于上面连载的不知名小说和八卦新闻。   但这份《玫瑰日报》的头版并不是八卦,而是一则新闻——   【蓝色海湾惊险浮尸碎块,一家五口惨遭灭门!】   前台点了点报纸,沙哑的嗓音慢吞吞说:“凶手还没抓到,晚上不管住在哪个房间,记得关好门窗,万一出点什么事,别怪我们酒店没尽到提醒义务。”   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的机器:“身份码扫一下,我们这按资产分配房间。”   虞青扫码的手一顿:“按什么分配?”   前台:“按资产。”   三个K热心提醒:“就是玩家信息里的资产。”   虞青面无表情点开身份码,再度确认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和符号。   前台也面无表情地等着。   阔少俨然没受过这样的罪。   有元叔在的时候,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办这些事。   虞青拉着脸问道:“普通房要多少?”   前台:“500。”   虞青:“最差的怎么说?”   前台:“180。”   虞青:“负47万能住哪?”   前台静止长达五秒,掏了掏耳朵:“多少???”   虞青绷着一张冷脸,并不想再重复一遍脏东西。   前台往大门一摊手:“路边。”   虞青:“……”   一旁的三个K满脸震撼,忍不住道:“负47万?你是说你资产负47万?”   虞青在脑子里杀了^^好几遍,开口反问:“对,有问题?”   他的语气过于不爽,三个K怂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惨。所以你资产都是负的了,还敢买外观、买跟宠?”   虞青:“什么跟宠?”   三个K朝他脚边一指:“小白猫啊。”   虞青顺着他的手指一瞥,看到了长白毛的小骷髅。   “不过你别说,这跟宠长得圆乎乎的,多少钱?应该是低品级吧?一看就没什么附加作用,不过没关系,新手阶段也就只能买买这些,起码可爱。”   真的很可爱!   三个K左看右看没憋住,蹲下来冲着小白猫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小白猫耸着鼻子嗅了嗅他的手指,礼尚往来也嘬了他一口。   下一秒,三个K“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一边自动发出“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的声音,一边往前台面前爬。   前台吓得差点一起爬。   “干什么呢这是!”前台从未见过刚进门就这样的人,啪啪摁着紧急呼叫铃,“你怎么说倒就倒!”   三个K在晕晕乎乎中口齿不清地哼唧:“不知道啊,血条突然就空了。”   “什么血条,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赶紧带他去隔壁诊所看看吧。”前台喊来一个脸盘煞白、眼如小洞的值班保安,慌忙把三个K往走廊深处拖。   临走前还给虞青丢下一张卷了膜边的房卡,说:“18楼1811号房没人住,反正也是空着,实在不行你在那凑合一晚,总比真睡外面强,夜里记得关门关窗。”   他似乎怕虞青不照做,又补了一句:“杀人分尸啊!”   说完,便跟保安一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虞青接过房卡翻看一眼,一面印着酒店照片,因为褪色的关系,酒店窗户仿佛无数个黑洞。另一面写着房间号1811。   但很奇怪的是,最后两个11之间空隙略有点大。   普通人不细看其实发现不了,但虞青一眼就盯住了那个空隙。   酒店灯光昏暗,虞青对着光照了照卡片,隐约看见那个空隙原本有印刷笔画的痕迹,只是被人尽量无痕地涂改了。   按照残留的痕迹来看,这房卡原本应该是1814……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别说1814,哪怕是“立马就死”,对虞青来说也没什么吓唬的作用。他的当务之急,是把某人从他身体里揪出来。   他拿着卡径直上了18楼,刷开1811的门。   一进屋,一股古怪的花香飘了过来。   虞青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浓烈的香味。   他抵着鼻尖,走到床边。令人意外的是,这酒店外面破烂不堪,床居然出奇地干净,是他勉强可以合衣躺一下的程度。   要是元叔在就好了,起码有人可以帮他把所有地方都消一遍毒。   画皮先生如是说。   他正拎着床罩一角扯直褶皱,安静很久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一下。   什么聒噪的东西?   虞青拿起来一看,聊天软件里面的系统通知多了一个小红点。   他点开那个小红点,就见消息里面写着:   您的跟宠击倒一名队友,使其达到濒死状态,完成【第一滴血】成就。   战斗经验+500,人物等级+1。   战斗奖励待领取。   虞青:“?”   他低头瞥了小骷髅一眼,它仰着脸正在邀功,尾巴翘得笔直。   他又点了一下“奖励领取”键。   面板幽幽蹦出一行字:资产+1000。   玩家总资产:-469000   虞青:“……”   紧接着,他手机又震一下。系统通知再多一条消息。   他以为还有奖励,结果点开一看,就见通知里写着:   由于您的跟宠击倒一名队友,使其达到濒死状态,副本【完美无伤】成就失败,【并肩作战】成就失败,【做个人】成就失败。   奖励待领取。   虞青知道不会有好事,但看着跳动的小红标受不了,还是点了一下领取键。   面板再次幽幽蹦出一行字:资产-30000   玩家总资产:-499000   虞青冷笑一声,低头再看,小骷髅已经裹着白毛,“咪咪喵喵”假装很忙地捉尾巴了,也不知跟什么人学的。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了那个天杀的^^。   毕竟他强迫骷髅小咪跟他混迹了几乎一天……   想到这里,虞青没再多等。   他在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本便签页,扯下一张,力透纸背地写了一句留言:   这莫名其妙的新手副本是什么东西?滚出来收拾你的烂摊子。 第5章 晚安   虞青睡过去的那一刻,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系统通知里面多了两条消息,一条写着:   【新手指引任务一:抵达酒店,办理入住】已完成,奖励待领取。   日斩万敌也需夜卧八尺。   恭喜!您已迈出新手的第一步:进入任意副本后,请务必先用个人资产兑换住处。不同等级的住处需要消耗不同程度的个人资产,知道你想住得精致,但为了余额着想,一定要量力而行哦!   如无特殊情况,住处是你在副本内的唯一安全屋。   紧随其后的那条,则带着一个红色感叹号。内容只有一句话:   【Error:玩家住处未消耗资产,检测到错误代码00986716。】   不过这两条内容,虞青暂时都没有看到。   因为画皮先生睡觉的状态有些特别,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两手交叠于身前,安静地躺着。   如果不是极其偶尔的翻身,在普通人看来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至于发了霉的小骷髅,则跟它主人一个德行,同样没有呼吸和心跳,呈“大”字型,平铺在旁边。   酒店的窗户不够密封,楼层越高,风声越像鬼哭。   那声音听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并非来自于窗外,而是来自于黑洞洞的走廊深处。   甚至贴着床边……   鬼哭全方位立体音效嚎了很久,声嘶力竭。   床上一人一猫,风雨不动,走得很安详。   *   酒店8楼的807套房里。   三个K用被子和枕头围出一个结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火红的头。   自打刚刚收到任务完成的消息,看到那句“住处是副本唯一安全屋”时,他就默默给自己搭了这个“堡垒”。   但他还是有点后悔。   这个酒店的套房是普通房的整整6倍,花了他3000资产。   促使他心动订套房的原因很简单——   套房比普通房间多一项服务,就是酒店可以提供一次免费救治,任意伤重、濒死状态都可使用。   三个K本来盘算得很好。   这就是个新手副本。   不论哪个游戏,新手副本都是为了引导玩家熟悉流程和机制,前期一定是以教学为主。   很多游戏甚至会从怎么走路、怎么跑跳开始,把玩家当傻子教。   《玫瑰岛》多半也不例外,副本前期一定很弱智,不可能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有等玩家明白机制,才会稍稍上一点难度。   而只要熬过那一点难度,新手副本就会结束。   酒店提供的免费救治,相当于一次“复活”的机会。他有这个做保底,就绝对不可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但谁承想呢……   刚进酒店大门,这个3000块换的“复活”就莫名其妙被用掉了。   三个K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濒死了。   他反复点进系统通知、反复戳开那条击杀播报、反复研读,也没想通。   因为系统通知里写的是:   【你受到了致死性攻击,血量剩余1.3%】   【攻击来源:不明。】   他没有伤口,甚至没有痛感。   思来想去,只好归结出Bug了,而他刚好比较倒霉。   *   墙上的钟滴答走了一格,熟悉的全息屏再次崩了出来:   【新手指引任务二:午夜即将来临,记得要买一把防身武器】   代表任务的感叹号闪烁不停,但这次没有再烦到虞青了。   画皮先生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要那位^^不来,他坚决不醒。   聊天软件里,安静多时的队伍频道终于有了消息。   辣汤大老爷:武器在哪买?   纯没礼貌:不知道,这酒店太阴了,还没敢探索。   辣汤大老爷:怀念那个游戏还有自动寻路的时代[叹气]   纯没礼貌:你以为有了自动寻路我就敢点了?   辣汤大老爷:……   套房又大又空,三个K在鬼哭中毫无安全感。他用被子半蒙着头,在队伍频道里啪啪打字。   三个K:酒店旁边有几家小店,估计在那边买。   辣汤大老爷:你已经去了?   三个K:还没……   辣汤大老爷:要不一起去?   纯没礼貌:可以可以,我一个人有点艰难。   辣汤大老爷:行,前台见。   辣汤大老爷:说起来还有俩队友呢?@寿司吧,@^^,你们做任务吗?要一起吗?   队伍频道冷了一分钟,被@的两人无人应答。   辣汤大老爷:不会睡着了吧?   纯没礼貌:……这酒店合得了眼?????   合得了。   起码1811里住的那位合得很好。   但807套房就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K又把被子捂严实了一点,敲字说道:一定要现在去吗?我想晚点。   辣汤大老爷:为什么?   三个K:我总觉得门外有东西。   辣汤大老爷:不至于,我现在就已经出房间门了,正在往电梯走。氛围挺渗人的,但真没东西。   三个K:有,真的有。   他回完这句,攥着手机,仔细听着。   不是幻觉,他真的听到有声音在门外……   就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地划门。   也不准确。   好像不是划在门板上,而是比门板更软的东西,比如布料什么的。   听起来也不像在走廊,而是比那个更近一点……   三个K深呼吸了一下,试图听得仔细点。   奈何心跳的“砰砰”声太大了,盖住了很多动静,以至于他听不真切。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扯下一点被子,露出一只耳朵。   这下他听清楚了。   那声音就是在划布料,而且近得离谱,近到……   简直就在床边!   三个K猛地拉下被子,睁开眼。   就见一个扭曲的人影像蜘蛛一样扒在天花板上,睁着黑洞洞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手臂长长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被子。   “……”   “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K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就往门外发射!   *   两分钟后。   前台集合的辣汤大老爷和纯没礼貌,正要出酒店门,就感觉一阵黑旋风从旁而过。   辣汤大老爷:“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   纯没礼貌:“李逵?”   辣汤大老爷:“李逵头发是红的?”   没等他们琢磨明白,身后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快速地爬。   纯没礼貌回头一看——   一群惨白鬼影顺着天花板和楼梯爬了下来。爬到拐角处,整个脑袋翻转过来,裂嘴在上,眼睛在下,扭动着找寻活人的位置。   纯没礼貌:“……”   下一秒,两道“啊啊啊啊啊”的惨叫声加入三个K,三重奏一样往酒店外狂奔。   而此时此刻,1811里的一人一猫,依然睡得一脸安详。   *   酒店旁边有三家昏暗店铺。   他们尖叫着像旋风一样刮进第一家——   卖海边旅游用品的。墙上挂的尽是滑板、泳衣、裤衩子。   他们又刮出来,尖叫着刮进第二家——   杂货店,货架上垒的全是方便食品、气泡水,还有一点基础药品。   最后,他们才声嘶力竭刮进第三家。   老板捂着耳朵看向他们,把大门关了,喊道:“闭嘴别吵,挑东西交钱!”   三道人影这才扶着柜台缓缓往下滑,道:“随便,有什么要什么。”   “好大的口气,先摸摸自己有多少钱。”老板往柜台上啪啪拍了三样东西:“自动弩1000,射程最远能到20米,弩箭另算,一支50。”   “可调节伸缩刀,700,最短10cm,最长能放到40cm,弹性还算不错。”   “符,专业开过光的,800。但这个用一次就报废了。”   纯没礼貌上来就买了五张符,濒临破产。   辣汤大老爷实在觉得符不划算,买了一套自动弩。   而三个K的钱都花在了大套房上,最后喜提一把最便宜的伸缩刀。   资产刚结算完毕,三人手机一阵嗡嗡震动,几乎同时收到了系统通知信息——   【新手指引任务二:午夜即将来临,记得要买一把防身武器】已完成,奖励待领取。   恭喜,您已学会了新手必懂技能第2步,买把防身武器。   每位玩家每次副本只有一次购买武器的机会,一旦选定,概不退换。武器商店将对您保持关闭。节省是个美德,但在买武器的时候,请务必不要太吝啬哦。   三个K:“什么叫武器商店将对您保持关闭?”   老板答道:“就是这家店即将消失的意思。”   三人:“?”   辣汤大老爷迅速抓住某个点:“这家店即将消失?那你呢?”   “我啊?”老板裂嘴一笑,“当然是留下来陪陪你们咯——”   他笑着,嘴越裂越大。   然后脑袋俏皮一歪,咕噜噜滚落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三个K看演唱会都没今晚叫得多!   他猛地按下伸缩刀按钮,40cm长刀噌地弹出来,对着老板就是一顿猛扎。结果捅到老板身上,白花花的皮肉居然滴血不留。   而老板还在扭着四肢,往他们面前爬!   三个K尖叫:“这武器买了能干什么!”   纯没礼貌也在尖叫:“能证明我们是傻x啊啊啊啊啊——”   “叮”的一声,全息屏再度跳了出来:   【新手指引三:快跑!在碰到暂时无法击败的怪物时,立刻跑回你的房间!那是你在副本里唯一的安全屋!】   三人撒腿就跑,一路往酒店狂奔。   辣汤大老爷胆子要大一点,起码他边跑还能边做思考。他叫道:“先别那么怂!别忘了这是新手指引任务!指引任务只是要教会你。你们玩过游戏吗?一般这种时候不会死人的,目的只是教学,不是为了立马刀了你。”   三个K:“我知道!我也算游戏老鸟了!但这氛围真的太足了,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怕啊啊啊啊!”   辣汤大老爷叫道:“我真受不了了,我来!我试给你们看!”   他猛地刹住步子,站定身形,摊开手,等着后面爬行的惨白人影追上自己:“等着看!按理说这种时候,哪怕挨两下攻击也不会死——”   话没说完,三道鬼影已然扑到他身上。   其中一个裂开暗红色的嘴,一口咬上他的脖子,猛地一扯。   辣汤大老爷的表情凝固在那个瞬间。   鲜红的血从断裂的脖颈处猛喷出来,溅得极远。   被温热血液溅了满脸的瞬间,三个K大脑一片空白。全息屏就是这时候蹦出来的:   【很遗憾,玩家辣汤大老爷被鬼物袭击,撕了脑袋,当场死亡。小队剩余4/5。】   说好的,新手指引任务不会死呢……   三个K和纯没礼貌一脸空白,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惊恐,本能就已驱使他们朝各自的房间狂奔而去。   砰——   大门合上,鬼物和血腥味被关在门外。   三个K和纯没礼貌缩在离房门最远的一角。有些怪物甚至穿过门板冲了进来,但却碰不到他们,只能吓唬。   过了很久,淅淅索索的爬行声才渐渐远去。   那些鬼物缓慢地在走廊天花板上爬着,之前死的那个人已经被他们分食干净,一点碎渣都没留下。   他们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还有哪里能去呢……   鬼物们歪着头,扭转着脖子,一层一层巡看。直到爬上18层,神色忽然兴奋起来——   他们又嗅到了一种味道。   *   五分钟后。   1811的房间里,画皮先生连身都没有翻过,两手交叠于身前,依旧执着而安静地睡着。   而在他的房顶,窗沿,地板和床边,却爬满了鬼物。   在那些鬼物伸长了脖子,垂涎地嗅着味道时,平摊在床上的白毛小猫先睁开了眼。   它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一歪头,跟满屋鬼物对上了脸:“?”   下一瞬,它猛地弹起,跳到自家主人身上,狠狠蹦了好几下。   他主人还是走得很安详。   小骷髅:“……”   它咪咪哇哇冲着主人耳边叫了一气。   某人还是一动不动。   小骷髅:“……”   床边的鬼物最先按耐不住,它在这个房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之前那两房间,他碰不到床上的人,只能吓唬。   但这个房间不是。   这个房间,它似乎能碰到……   这么想着,鬼物一脸馋相地伸出了手,想试试戳一下床上的人。   小骷髅一见不对,猛地蹿起,就要朝那根手指头叼去!   它试图用自己惯常的一招,咬住之后用力一嘬,这些东西就只剩皮囊了。   就在它叼住那根惨白手指的前一瞬,一只手忽然出现,从后面捞住了它。   “小东西,这种荤菜你也下得了嘴?回头让那位洁癖的朋友知道,岂不是又要记我一笔。”那声音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   小骷髅被捂着嘴丢到一边,在混乱中抬起头,只看到了混乱鬼影里,他主人的一抹侧脸。模样还是睡着前的模样,额前的头发微散下来,嘴角却扯着从未有过的笑。 第6章 面具   这是弥笑白又一次从虞青身体里醒来,本以为会看到画皮家里昂贵的水晶吊灯,没想到是这幅“群狼环伺”的场景。   “刚睁眼就摆这么大排场?”弥笑白咕哝了一句,一把钳住面前那只鬼物的惨白脖颈,猛拽到近处。   鬼物原本只是想戳一下这个人,试试能不能碰到他。没想到被对方反客为主,当即一愣!   “你好,不知道方不方便把瞳仁和牙露出来?我好确认一下,你们算变形的人还是鬼。”弥笑白冲那鬼物说,听起来有商有量,语气甚至非常友善。   ……如果他的手没有钳住鬼物脖子的话。   那鬼物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嗬——”的低吼,甩着扭曲的胳膊就要给他两巴掌。利爪带着寒光和血味,猛抓向弥笑白的眼睛,誓要将这人的眼珠生生抠下来。   “那看来不太方便。”弥笑白有点遗憾地说。   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避开鬼物利爪,转瞬绕到它身后。反钳住鬼怪挥舞的胳膊,蹬住对方后腰,猛地一踩。   咔嚓一声!   鬼怪折扭在地,被弥笑白攥住滴水的头发,猛地一拽——   白生生的脸盘被迫仰起,露出全黑如洞的眼睛,以及嘴里尖细如针的牙。   “太好了。”   完全不是人。   “我处理人向来不在行。”他冲被踩着的鬼物笑笑,“但对付你就熟练很多,只要——”   他拖着腔调,转头扫了一眼,看到桌上那支笔时眼睛一弯。   床上的小猫瞬间领悟。   它窜过去,叼起笔蹦到弥笑白身边。   “乖孩子。”弥笑白拍了一下小猫脑袋。他拿了笔,咬掉笔帽,语音含糊地冲鬼物说:“这里条件简陋只有笔,别叫太大声,过程很快。”   说着,他尖利的笔尖落在鬼物脸上。划下第一笔时,笔尖居然隐隐有火星。   他的笔迹一如给虞青留的字条般龙飞凤舞,又比那个有力得多,笔笔都刻进鬼物皮肉。   那鬼物开始尖声嚎叫!   有那么一瞬间,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凄厉了一倍,震得满屋鬼物俱有些迟疑。   就连之前哈过他好几回的骷髅小猫,都翘直了尾巴,睁大眼睛等后续。   等了得有十几秒……   等到弥笑白写完停笔,甚至那鬼物都不再嚎叫,整个屋里一片死寂,无事发生。   骷髅小猫:“?”   鬼物:“?”   弥笑白:“……?”   预计中的灰飞烟灭并没有发生。   那鬼物除了脸上多了鬼画符的印子,连根头发都没少。   这和料想的完全不一样,搞蒙了一屋子的猫猫鬼鬼。   “稍等,我确认一下。”弥笑白长手一伸,够到床上的手机。   他点开桌面身份码,往下滑拉,看到了人物信息面板第二页:   玩家昵称:^^   等级:1   血量:异常   敏捷:异常   武力:异常   灵力:异常   以上信息均检测到人物数值异常,判定为bug,全部限制为1级,在此副本内,数值跟随人物等级同步提升。   1级???   弥笑白:“……”   副本里的怪物向来比玩家等级高不少。正常玩家完成任务、不断升级的情况下,到了副本后期才勉强有一战之力。   顶着1级的数值,要去强杀,实在有点开玩笑了。   弥笑白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地上蹲等的小骷髅,眨了眨眼说:“坏了。”   小骷髅:“……”   “那现在只剩一个办法了。”弥笑白轻声道:“一会爪子抓紧点,万一丢了,我很难向人交代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一把捞起小骷髅,抬脚就跑。   满屋鬼物瞬间狂意疯长,混杂着被耍弄的愤怒羞恼,狰狞扭动着,一拥而上。   *   走廊里从来没有充斥过如此尖利的鬼嚎,鬼物们急速爬行的同时,湿漉漉的头发也沿着墙壁、天花板、地毯无限疯长。   弥笑白就是在这样的追逐中,带着骷髅小猫,绕行于酒店各层。   漂亮朋友昂贵的西装外套剪裁太过合身,有些施展不开。   他便脱了外套搭在手里,恰好蒙住骷髅小猫的头。   走廊墙面上高高低低挂了很多白色面具,间或夹杂着长长的玻璃镜,显得鬼影幢幢。   弥笑白从一闪而过的镜面里,看到自己此时的脸。   面容被副本调整得很普通,和虞青高挑修长的身形有些不搭。   他左看右看,实在不顺眼,便摘了墙上一只白色面具戴在脸上。   他笑着拽了把扶手刹住急转,又下一层楼。   这样的追逐,竟然没让他显得狼狈。   弥笑白中途甚至有时间掏出手机,在队伍频道里匆匆留了几句语音——   ^^:请教个问题,你们在这酒店有没有碰到过怪物?   三个K:……那可太有了。   ^^:我刚醒,不大熟悉机制。你们碰到怪物是怎么打死的呢?我的意思是,1级有什么趁手好用的武器?   三个K:……   纯没礼貌:人言否?   ^^:什么意思,我这里有点吵闹,顾不上理解。   何止吵闹,他身后全是尖声鬼叫。   好在这手机收音居然还可以,发在群里,只是略有嘈杂,听不出原委。   三个K没懂“吵闹”为什么会影响“理解”,但还是回复道:你也碰到怪了?那就呆在房间千万别动!你没做后续新手任务,可能不知道。房间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纯没礼貌:别指望武器,我们等级太低,暂时没用。你难道想跟他们正面对打???   弥笑白匆匆扫过这两条信息,想了想,回复道:那倒不会,我胆小。   *   感谢副本机制还算通情达理,没把人物智力也限制为1级。   弥笑白在三个K提醒下,点开系统通知,看到了那几条虞青没点开的消息:   【新手指引任务一:抵达酒店,办理入住】已完成,奖励待领取。   里面确实强调了一句,房间是唯一安全屋。   另一条【Error:玩家住处未消耗资产,检测到错误代码00986716】则让他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房间并不安全。   底下还有一条虞青没做的任务通知:   【新手指引任务二:午夜即将来临,记得买一把防身武器】   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弥笑白一步三阶,刚巧下到一楼。   酒店前台此时无人看管,空空如也,地上四处有血迹,看来之前也不太平。   一大群鬼物尖啸着穷追不舍,浩浩荡荡冲向大厅。   弥笑白扶了酒店大门,步子刹了一瞬。   他抬眼看见不远处有3家昏暗小店,鬼物如此疯狂浩荡,那三家小店的老板也只是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似乎并不害怕鬼物入侵。   弥笑白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信息,而后打定了主意,直奔那家武器店。   *   果不其然,刚进门,武器店老板就一拍遥控器,把大门关死了。   砰砰砰砰——   张牙舞爪的鬼物瞬间被挡在门外,砸着门,却没有进来。   似乎只要武器店老板不开门,这里就是安全的。   那为什么系统通知会说,房间是唯一的安全屋呢?   除非这里的安全非常短暂。   比如……   仅仅在买武器时,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弥笑白透过面具弯弯的眼睛盯着武器店老板。   老板例行公事道:“怎么来的这么晚?挑武器交钱。”   弥笑白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袖口也在追逐中翻卷到手肘,带着一丝落拓不羁,却并不慌忙。   他不紧不慢,环视一圈:“多少钱?”   老板:“哪个?”   弥笑白:“我这人选择恐惧症,你不如都报一遍?”   老板:“……”   老板似乎没什么耐心,急着下班。但他还是强忍着脾气把刀、弩、符挨个报了一遍。   弥笑白:“符这么贵?”   老板:“废话!这符当年在神明面前走过香,专管超度,现在都绝版了。贵点怎么啦?”   弥笑白是个混蛋,冲他竖了拇指说:“有道理。”   “……”   老板总觉得被他嘲讽了,浑身不舒坦。   弥笑白从柜台挑出一副黑色手套,自顾自试戴起来。又指向一把水果小刀问:“这些零碎呢?怎么不见你报价?”   老板:“……”   他拿出小刀,没好气地啪啪敲桌面:“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给你推荐的都是性价比高,也趁手的。你不要那些难不成要这种迷你小刀?买去干什么?削苹果吗?”   “万一小的不要钱呢?”   弥笑白语音带笑,在老板听来却像个无赖:“想得美,不可能,这种小刀也得300!你要?”   弥笑白说:“不要,我没钱。”   老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你什么???”   弥笑白摊开手:“我没钱。”   老板气得简直要蹦:“你没钱你来我这干什么?!”   弥笑白:“没什么,就是想验证一些想法。”   老板:“什么想法?”   弥笑白笑了,语气很轻,拖着腔调:“比如……是不是只要我不完成买武器这一步,你这里就还算安全。”   老板:“什、什么?”   “再比如,假设这里变得不安全了,究竟是外面的怪物进来了?还是……有什么怪物在里面?”   老板愣住。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弥笑白说,“老板,你的等级应该跟外面的怪物差不多吧?武力灵力都是?当然,最重要的是灵力。”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老板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他回神的那一刻,面前这个戴着白色笑脸面具的人,已瞬间闪到他身后,伸手一拍遥控器。   啪的一声!   紧闭的武器店大门骤然打开,外面焦急四窜的鬼物狂扑进来!   “你这等级不打怪,站柜台多浪费啊,不如借我用用,你看怎么样?”   听到这句混账话时,老板面色一白。下一秒就见那顾客左手越过他,抓住一只鬼物,掐着它死白的脖颈猛拽至身前。   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则钳住老板,借用老板的手握住那柄短刀,在鬼物脸上连皮带肉刻下一排字符。   那字符写得龙飞凤舞,老板却越看越觉得熟悉。有些转折笔画,跟他店里卖的超度符,简直一模一样!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刻画的短刀火星迸溅。   外面风声嚎得比之前强了十倍有余,应和着鬼叫,凄厉至极。   而那只被客人攥住的鬼物,在最后一画落下的刹那间,尖啸一声,灰飞烟灭。   *   五分钟后,武器店里满地灰烬。   因为客人分币未花,买卖没做成,武器店老板灰头土脸地站在柜台旁,没有变异,店面也没有消失。   而弥笑白则搭着纤尘不染的西装外套,握着手机倚着门,不知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假如凑近就会看到,他点开了聊天界面里的好友栏。   点开代表自己的纯白头像,写着留言:   亲爱的漂亮朋友,我很抱歉。   因为我的原因,不小心把你拉进了这场副本里。啊对了,希望你能理解“副本”的意思。   如果现在不能,那也没有关系。   就请将它当成一场短暂的冒险。 第7章 祝福   “所以你究竟还买不买东西?”武器店老板睨着弥笑白,语气却不敢太强硬。   倚着门的人眼也不抬,混蛋一笑:“不是说了吗,我没钱。”   这笔买卖一天不做,这人就随时能进他的店门。   老板想想那场景就有点生不如死。   他咬咬牙:“没钱是有多少?这样,我多吃点亏,这把300块的小刀,呃,就是你刚刚用的很顺手的这把,30卖你!”   混蛋还在那戳他的手机:“不必,30我也没有。”   老板:“那我送你一把!”   弥笑白:“不要。”   老板急了:“不是!你就算会画超度符,不也要用到刀吗?”   弥笑白终于舍得从手机上抬起头:“比起刀,我其实更需要你的手。你要是这么大方,不如直接剁了给我?”   老板:“……”   这是地狱吗这是?   这活阎王总算发完信息,拎着外套离开时,还不忘冲身后摆了一下手说:“走了老板,回见。”   老板已经在店里找麻绳了,感觉吊死在店门口都比再见到这人痛快。   弥笑白刚往酒店走了没两步,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消息,竟然同步有了回音。   然而那只是一条系统通知:   恭喜玩家三个K、纯没礼貌、^^、寿司吧完成隐藏成就【不可能的事】,获得特殊道具奖励。   通知同步刷在了世界频道,热聊的玩家们延迟好几秒才看到这条播报。   -刚刚什么玩意飞过去了?   -刚刚什么玩意飞过去了?   ……   他们复读机似的玩了一会,才终于有人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会儿!你们看成就详情了吗?这玩意要求玩家在3级以内,击杀引导关卡的所有BOSS……   -不会是新手副本里那群爬来爬去的鬼吧?   -你是说我血条300,它血条3万,我射它一箭,它滴血不掉的玩意儿?   -那东西能打?????   -那东西能打?????   ……   -这跟让我3岁倒拔鲁智深有什么区别???   *   没有区别。   所以谁杀的???   三个K缩在床角。看到这条通知时,他比世界频道还要茫然。   他忍不住在队伍频道问:什么情况?   纯没礼貌立马跟上:我也想问,什么情况?@寿司吧@^^   弥笑白刚进酒店,就收到了@消息。他点进队伍频道看了一眼,敲了几个字。   ^^:什么情况?   三个K:?   三个K:你也不知道?你之前不是还在问趁手武器吗?   纯没礼貌:但他也说了,他胆小。   弥笑白敲着回复:是啊,我胆小。   三个K:也是,那就很明朗了。@寿司吧,你干的?   纯没礼貌:@寿司吧,你干的吧?   弥笑白依然看热闹似的地接了一句:@寿司吧,你干的吧?   那位队友似乎是孤狼一匹,从最初到现在就没搭理过人。   接连被@,依然没回复。   如果不是辣汤大老爷死的时候,系统播报说小队剩余人数4/5,以及这个突然跳出的成就,三个K和纯没礼貌就要怀疑这队友是否还活着了。   不过弥笑白不在意这些。   既然那位漂亮朋友让他收拾烂摊子,他总得尽可能多做点事,别把那些麻烦琐碎的弱智小任务留给对方。   毕竟那位朋友看着不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弥笑白点开那条系统通知,领取了那个成就送的特殊奖励。   全息屏在眼前展开,显示奖励已领取:   人物战斗经验+3000   人物等级+2   人物资产+50000   恭喜!你已获得特殊道具:许愿笺x1、事件线索碎片道具x1。   弥笑白先点了一下线索碎片道具:   【半张烧焦的房卡】   您在满地鬼物碎尸残骸中,获得了一张房卡残骸,残骸上残留一股奇怪香味。这座酒店不同等级的房间所用洗漱用品不一样,请用心找寻一下。   看完这条提示时,他感觉口袋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满张烧焦的房卡。   弥笑白又点了一下那个特殊道具【许愿笺】,口袋里再次多了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类似于书签的薄纸片,上面有繁复花纹和一个“愿”字。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东西,走到前台,问那位消失了一夜的浮肿男人:“你们这酒店有供台吗?”   前台:“当然有,岛城要是哪家酒店没有供台,就不用开门营业了。”   “在哪?”   “跟我来。”   前台带着弥笑白去了酒店后院,那里有一座极高的屋子,单独矗立着。   弥笑白走进去,看到了一排高高的神像。屋顶上有一扇方形天窗,冷蓝色的月光从天窗里照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窗户缝缓缓流淌。   假如那位帮弥笑白建号的代练站在这里就会发现,这里跟游戏之初选择神明的界面几乎一模一样。   弥笑白进来时,听到身后有说话声。   三个K顶着一头红毛跟纯没礼貌一起走进来。   他被那些白脸鬼物追出了阴影,一进门看到弥笑白的面具,拽着纯没礼貌撒腿就跑。   结果错拽成了前台。   前台:“……”   得亏他回头多看一眼,认出了那身纯黑西装,这才尴尬回来,抱怨道:“朋友你好好的带个面具干什么?吓死我了……”   他这话却没有得到回答。   那位昵称是“^^”的队友站在那些神像面前,正有些出神。   但是面具挡着,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前台:“反正供台就在这里,你们自便,我先走了。”   三个K掏出一张许愿笺,问会搭理他的纯没礼貌:“我没看攻略,这东西怎么用来着?”   纯没礼貌:“简单啊,你进游戏的时候选的是哪个神明?这不每一个面前都有烛台吗?在你选的那个神明面前把这许愿笺烧了就行。据说会获得神明的祝福。”   三个K是个热心人,自己问完,还怕走神的弥笑白没听见。   “你听见了吗。”他正要再给弥笑白说一遍,就见他走到了一座半塌的神像面前。   三个K:“?”   他伸头一看,神像前的碑牌写着:画皮。   三个K:“???”   三个K:“不对兄弟,不对,你进游戏选的是画皮?”   他满头问号,转头问纯没礼貌:“画皮能选?”   纯没礼貌:“我的不行。他氪金了?”   弥笑白耸了一下肩:“反正我选的时候可以,可能卡上bug了吧。”   三个K:“我靠怪不得你搁这穿cos装!选画皮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我可太好奇了!”   弥笑白:“你们的祝福是什么?”   三个K和纯没礼貌迫不及待在自己供奉的神明面前,把许愿笺烧了。   三个K供的是禄姑,随机获得神明祝福,个人资产➕30000。   纯没礼貌供的是武神,随机获得神明祝福,人物武力➕100,相当于直接跳了2级。   三个K:“诶!许愿一次,神明好感度➕10,神明羁绊解锁了。”   纯没礼貌:“我的也是,聊天栏里还多了个神明头像,但输入键是灰的,不知道能干嘛。”   “画皮呢?”他们好奇地凑过来,问弥笑白。   彼时弥笑白手里的许愿笺刚好烧到末尾,三双眼睛等了半分钟,终于等到一面全息屏,上面写着两句话:   该神明没有祝福效力。   该神明不可增加好友度。   弥笑白:“……”   然后,那张烧完的许愿笺又被完好地呸了出来,吐在弥笑白手里。   看热闹的三个K咳了一声,干笑道:“看来卡bug问题是有点多哈。”   纯没礼貌没憋住笑了一声。   三个K心说你特么是真没礼貌啊!然后拽着他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弥笑白看着手里的许愿笺,眨了眨眼。隔着蒙头的西装对小骷髅说:“还真是毫不意外,我这算供了个祖宗是吗?觉得是你就咪一声。”   骷髅小猫并不敢咪。   不过弥笑白这会儿也没法等它咪了,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身体微妙的异常——   心口发热以及微微晕眩。   他神色一变,抬脚就走,匆匆往酒店客房去,大步拐过走廊,拍了电梯按钮。   这家酒店不闹鬼的时候,电梯还算正常,只是速度略慢一点。   弥笑白倚着电梯,看着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感受着身体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如果没弄错的话,这代表着他又要丧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了。   所以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得赶紧回房间。最好能够干干净净、整齐而体面地躺在那张大床上,免得有人不高兴。   然而,天不遂人愿……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弥笑白眼前一黑。   他所见最后场景是电梯生锈的扶手、蒙尘的灯带以及一面足以看清自己处境的巨大镜面。   弥笑白:“……”   完蛋。   *   有着重度洁癖且极其在意体面的画皮先生一睁眼,所见就是这种场景。   电梯宽大的镜面里映照着他的身影,他戴着一张非常光棍且极其挑衅的笑脸面具,穿着袖口褶皱的衬衫,席地而坐……   他难以置信地闭上眼又睁开,确认了一下,真的是席地而坐。   他一动,昂贵的西装从左边手肘滑落在地,盖住了一坨东西。   他掀开西装一看,长了白毛的小骷髅像死了一样趴在地上,脸朝下。   这么脏的地面它居然脸朝下,全然不敢直面他的眼睛。   而他另一只手里还松松握着手机。   手机界面停留在好友栏对话框,他在怒火中烧中只看见了最后一句:就请将它当成一场短暂的冒险。   底下的输入框里还有一个正在打的字:对。   虞青:“……”   虞青:“……………………” 第8章 复制   他要杀了那个嬉皮笑脸的王八蛋。   如果“^^”本尊站在这里,虞青一定会将他打个半死,狠狠捆起来吊在电梯里,再按下所有楼层按钮,让那狼狈模样上上下下展览个够。   只可惜,对方还占用着他的身体。   虞青给那混蛋记了个“罪加一等”,铁青着脸离开电梯。   这酒店对于强迫症来说还算友好——主楼完全对称,电梯间在正中,面对着1812和1813两间房。虞青出了电梯门往左拐,不用几步就能走到自己房间。   他刚刷开房门,就迎接了新一波冲击。   房里依然有股过于浓烈的花香,桌上还摆着他留给“^^”的字条。但那张大床已不再平整,有人匆忙离去,未能扯直,留下了褶皱。天花板、墙面洇着奇怪水渍,地毯上散落着大团大团的头发。   好一个满目狼藉!   哪怕冷静如画皮先生,此刻也有点崩塌厌世了。   虞青不想靠近那些污迹,更不想碰它们。他警告小骷髅:“只要踩到一点脏东西,就连你一起扫出去。”   吓得刚进门的小骷髅走得同手同脚。   言罢,他绕过那些脏东西走到桌边,捏着骷髅的白毛爪子按了电话免提和前台服务。   小骷髅:“?”   电话一接通,虞青冷声道:“帮我叫打扫。”   那个浮肿男人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似乎不敢相信:“你说你要什么?”   虞青:“房内打扫。”   前台:“……”   虞青拧着眉:“你们没有客房清洁吗?”   前台咕哝说:“有是有,只是有点意外罢了。保洁一会过去,还有别的需要吗?没有我就挂了。”   虞青:“有。”   “什么?”   “干洗服务。”   “哈?”   虞青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这个也没有?”   前台不情不愿:“……也有,但没人用过。”   虞青:“现在有了。”   前台:“……行。”   “对了。”前台想起什么般来,补了一句:“干洗是洗衣房的事,一会儿会致电跟你确认信息。还有别的需要吗?”   虞青看着狼藉的房间略作思忖。   前台终于忍不住了:“……你不会还要房内送餐吧?”   虞青冷静道:“不,想必会很难吃。”   前台被堵得沉默良久,啪地挂了电话。   片刻后,洗衣服务的电话打了过来,确认了一下信息:“是1811号房间吗?”   “是。”   *   虞青挂了电话,难以忍受地走进浴室。好在浴室没有被糟蹋得像卧房一样凌乱,衣帽间里甚至还有熨斗和烫衣板。   只是画皮先生不太会用,毕竟这些平时都是元叔在干。   其实他也可以使用最基础的一点灵力,让衣物速净速干。但他实在讲究,西装外套不走一遍消毒熨烫就浑身不舒坦。   他仔仔细细洗了澡,从衣柜里扯了件雪白浴袍穿上,又把骷髅小猫扔进浴室。   出来时,门铃刚巧响了。   负责客房打扫的是个黝黑小伙,他对房间里奇怪的痕迹习以为常,熟练清理着各种脏污,还不忘叮嘱虞青:“清理地毯的时候灰尘多,您记得避让一下。”   虞青当然知道避让。在小伙开口前,他就已经避到了房门外的走廊里。   走廊忽然有声响。   一个梳着简单马尾的年轻女人,拿着洗衣袋从电梯间里走出来,向右拐去,停在了一道房门前。   她按响门铃,说了声:“您好,洗衣服务。”   虞青轻轻皱起眉。   年轻女人站在那道房门前等了几秒,再次按响门铃,提高声调:“您好,有人吗?洗衣服务。”   虞青:“如果没弄错的话,应该是我叫的洗衣服务。”   “啊?”女人看过来,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手里的信息:“我刚刚电话确认过,叫洗衣服务的是1811。”   虞青敲了敲自己的门牌:“写着呢,1811。”   女人一愣,想起什么般匆匆走来:“啊!不好意思,刚刚弄错了,希望不要记怪。一共有多少衣物需要干洗?可以填一下干洗单,装进这个袋子里。”   “一套西装,一件衬衣。”虞青回房间拿起衣服,正要往洗衣袋里放,却摸到裤子口袋里有东西。   “……”   那混蛋又把什么垃圾往他口袋里塞?   他先掏出了一张薄纸,上面写着花纹繁复的“愿”字。   这东西虞青认识,岛城很多人家里都备着,在供台前点燃一张,可以向供奉的神明许愿。   这张纤薄如蝶翅的东西,重量很轻,却异常昂贵。普通人每次使用它,总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但用的人依然很多。   不过相比其他神明,虞青收到的许愿笺并不多。一是因为过往信徒不算多,二来……   他的信徒许愿时,往往已经没有时间用许愿笺了。   所以他有一只青翅凤蝶,每日绕飞于岛城迷蒙不歇的雨雾里,替他聆听信徒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愿。   说来可惜,那只青蝶没有跟着他来到这里,否则也能帮忙干点活。   重物提不了,闻闻嗅嗅的事总行吧,只要少让他亲自动手就行。   画皮先生在心里遗憾地想。   虞青收了祈愿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东西。   他捏着极小一块角落,定睛细看,发现那是一张被烧过的房卡,缺了半块,看不到房间号,但那张卡上有股怪异的味道。   这味道别人或许闻不出来,但对虞青来说太熟悉了,正是他房里那股过于浓烈的古怪花香。   他被活活熏了一夜,印象深刻。   或许是他捏了一会房卡的缘故,面前突然跳出了一道全息屏,显示:   【半张烧焦的房卡】   您在满地鬼物碎尸残骸中,获得了一张房卡残骸,残骸上残留一股奇怪香味。这座酒店不同等级的房间所用洗漱用品不一样,请用心找寻一下。   虞青:“?”   找寻什么,房卡对应的房间???   虞青:“……”   那不就是1811?   他捏着那半张破卡,带着一种嫌弃智障的表情,往自己门上一怼。   又一道全息屏蹦了出来:   您似乎找到了半张烧焦房卡的来处!由此获得线索碎片道具x1,请领取后妥善保管。新手副本内,线索进度全队共享,小队线索进度1/5。   这条消息同步刷新在了队伍频道里。   三个K垂死病中惊坐起:???????   纯没礼貌:我们不是刚拿到半张烧焦的房卡吗????   不过这些反应,虞青并没有看见。   他面前只有那碍眼的全息屏和不断蹦跶的提示,他点了一下领取,手里那张烧焦房卡顿时有了变化,转换成了一张完整的房卡。   上面有着同样的酒店剪影,另一面写着同样的数字:1811。   唯一的区别是,这张卡的图案布局跟虞青的房卡互成镜像。   这张房卡点一下也有说明:   【一张过去的房卡。】   在那一家五口变成冰冷的尸体之前,他们也曾有过温度以及些许快乐时光,死后也依然对此留恋不舍。所以他们偶尔会回来看看老地方,小心和他们撞上。   “先生?先生!”那个负责洗衣服务的女人叫了两声。   虞青回神,关掉全息屏。   那女人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房卡,似乎并不想在这里久留,说道:“就这些衣物吗?那我拿走了。”   虞青回了房间,保洁小哥也已经把房间清理干净,看上去一尘不染。   画皮先生对此十分满意。   保洁小哥刚走,他就把骷髅小猫从浴室里捞出来,强行速干,抱怨道:“你没发霉的时候,没这么麻烦。”   小猫一脸委屈。   丢在床上的手机嗡嗡叫着,似乎有很多信息。但在此刻的画皮大人看来,那些全是“^^”应该收拾的烂摊子,跟他无关。   他绝不可能为此多动一步。   更何况,他刚刚已经给那位混蛋帮过一个忙了,起码帮对方从半张房卡变成了一张房卡。   刷房卡也是要费点劲的,毕竟那张房卡满是污迹,他光是拿起它,那位“^^”就应该感恩戴德。   虞青是这么想的。   但一小时后,他还是拿起了那个烦人透顶的手机,因为它嗡个没完。   究竟是谁这么聒噪?   虞青点开聊天软件,看见曾经安静无言的队伍频道,此刻消息99+   虞青:“?”   他一点开,无数奇怪照片蜂拥而至,震得他手都发麻。   什么东西?   虞青点开其中几张,粗粗扫看,发现那是某个房间内部的照片。   布局跟他住的这间大差不差。更准确来说,就是一样,只是物品摆放跟这个房间位置相反,是镜像的。   他往上拉了拉,看到了队友的聊天内容。   三个K:我俩实在不好意思躺着蹭成就,就拿获得的那张房卡上楼刷了一下。@寿司吧@^^   纯没礼貌:对,我们刷卡进去的时候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为了不漏掉线索,我俩拍了很多房里的照片。   三个K:几乎每个角落都拍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点什么,我俩没什么思路,你们看看呢?实在不行,我们晚点再去一趟1811,还挺近,出电梯右转就是。@寿司吧@^^   无趣。   虞青原本打算直接关掉手机,就在扫到1811的房号时,停住手指。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这两人闯进过自己这间房间。   当然,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虞青始终在卧室里。   那就只有另一种解释了……   这层楼有两间1811,一间他住着,另一间就在出电梯的右手边。   所以那位洗衣服务的女人才会跑错,而队友们去的也是那一间。   一样的房间号?   对称的位置?   镜像的布置?   虞青再次点开照片,看得仔细了一些,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因为他在其中一张照片里看到了非常古怪的东西——   照片里拍的是另一间1811的桌面,但桌面上却放着一张熟悉的字条。   那是虞青留给^^的恐吓信,上面写着让对方滚出来收拾烂摊子。   那张纸摆在桌子正中央,非常端正,但上面的字也是镜像的。   他又多点开了几张照片,看到了浴室里挂在洗脸池旁的毛巾——   10分钟前他刚用那条毛巾给小骷髅擦过毛。   只是他摆在了左边,照片里的位置却在右边。   竟然不止是布置一样,而是完全复制了这里,包括他留下的痕迹。   死物如此,那活物呢?   会有骷髅小猫么?会有他自己么?   如果有他自己的话,镜像的他又是什么呢……   虞青手里其实有能刷开那间1811的房卡,他跟那个房间甚至同层,只要出门走过中间的1812和1813,就能去看个究竟。   但此刻的他没有动。   因为他还没有拿到干洗完的外衣,只穿浴袍不够体面,他绝不会离开这个房间超过1米。   他想了想,走到电话旁。   这个酒店跟其他一样,有着处处连通的房内通话,只要在电话上按下别人的房间号码就可以。   虞青把全干的头发半扎起来,在电话上按下了1811。   嘟——   嘟——   嘟——   ……   电话声响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绝对不会有人接通的时候,对面滴的一下,有人声传来。   那应该是道陌生的声音,但虞青又觉得似乎在哪听过。   他愣了一瞬,想起来。   在他即将消亡的那天、在进副本的前一刻,他曾在睡梦的尾声听到过这个声音。   像穿过神像缝隙的风。   如果没弄错的话,似乎来自于占据他身体的那个人。   那道声音在电话那头说:“我很意外,居然可以这样跟你说话。” 第9章 道歉   “是你?”虞青说。   这道声音让他有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复杂而微妙。   电话那头的人一怔:“我正打算自报家门,看来不用。你知道我是谁?”   “听过一次你的声音。”虞青说。但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只听一次就能认出来,便说:“我对讨厌的声音总是印象深刻。”   对面轻轻“啊”了一声:“这样吗,那也挺荣幸的。”   一个有点轻佻的人。   虞青在心里下了结论,跟那个讨厌的昵称一模一样。   于是他板着脸问:“有什么事么?”   对面又笑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是你拨的电话。”   虞青:“……”   他听到这人说话就莫名恼怒,恼忘了。   “所以,你打过来只是为了说一下我很讨厌吗?”   当然不是,其实是想看一下1811现在是什么古怪情况。   但虞青说:“对。”   “好的吧。”那人语气有点半真不假的遗憾,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倒是有话要跟你说,上次聊天框里只来得及写一半。”   虞青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什么话?”   “稍等,我准备了一下。”听声音,那人似乎抖开了一张纸,轻咳了一声,开始念:“道歉信。”   虞青:“?”   有病?   “亲爱的……”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低声咕哝了一句:“写的时候只希望诚恳,念起来好像有点轻浮。”   诚恳?   虞青只觉得他每一句话末尾都自带一个“^^”。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看向一旁的骷髅小猫,拧着眉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挂完他才反应过来,一通电话半分钟结束,而他对1811的情况依然一无所知,就听了个愚蠢的道歉信。   还只有挑衅的开头。   这么想着,房内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虞青:“……”   他脸色不是很好看,冲小骷髅说:“挂断它。”   小骷髅向来听话,当即抬爪悬在挂断键上,正要踩下去,却见主人的手突然横插过来,还是接通了电话。   小骷髅:“?”   虞青面无表情地冲电话那头说:“再念那种蠢东西就滚。”   多年以来,任何人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都会有点怵,但电话那头的人居然笑了:“那不念了,我先保留,下次需要的时候再让它派上点用场。”   虞青:“……”   还有下次?   那声音旋即收了点笑,正色道:“刚刚只顾念道歉忘了问。你最初拨这个电话,是发现什么了吗?”   虞青:“发现我就不该拨这个电话。”   说完他又啪地挂了电话。   挂断的前一秒,他似乎听见对面被堵得愣在当场,无法还击。   虞青想了想那幅画面,总算舒坦了一点。   几秒钟后,电话铃又一次响起。   小骷髅爪子还悬在挂断键上,眨着眼茫然地看向主人,等一个靠谱的指示。   这次虞青没折腾它,把它爪子挪开,接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失笑问道:“消气了吗?”   虞青嗤了一声,却没再挂断。   这次,没等对方再问一遍,他就开口说道:“打这通电话是因为那个手机一直在响,很烦。我看了那个队伍频道里的信息,发现这层楼有两个1811。我住的是其中之一,当然,我这间的房卡和房号明显改过。”   这点他在刚办入住时就看出来了,只是当时这些信息跟他无关,就没放在心上。   “没弄错的话,我这间原本应该是1814。至于另一间真正的1811,布置得跟我这完全一样……”   虞青斟酌了一下,形容道:“就像是镜像对称地复制过去了,所以想试试人有没有也复制过去。”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电话那头轻轻“啊”了一声:“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我刚睁眼时,看着房里的每样布置都有点别扭,原来是镜像的原因。”   刚睁眼?   虞青问道:“你是刚刚才从那个房间醒来的?”   “是啊,听到电话铃声的时候我刚醒,睁眼发现自己就坐在桌边的椅子里。我差点以为你这次坐着就睡了,以便把我轰出来继续收拾烂摊子。”   虞青听着他的描述,若有所思:“所以你——”   他想说“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又觉得这话说来实在古怪。便换了种说法:“所以每当我醒着的时候,你看不到我所见的东西,也听不到我所听的东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么?”   “差不多吧。”   虞青拉了脸:“什么叫差不多?”   那人含糊笑了一下,解释道:“当我不占据主控权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像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形容道:“一座小房子。”   虞青:“?”   他怔住,差点以为听错了:“一座什么?”   “小房子。”那声音又带上了笑,“门窗都关着,而我就待在里面。有时睡觉,有时候会醒一会儿,醒着的时候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   “我可以根据听见的零碎信息,非常、非常少,但也能推测出一些事。免得在醒来的时候显得像个呆头鹅,但也仅此而已。”   “那么,为了不像呆头鹅。”虞青固执地把呆头鹅这个名号摁到对方头上,作为小房子的还击,“你有必要再推测一下,你那间房为什么会复制我这里。”   他依然对所谓的副本、任务没什么兴趣,但他非常厌烦自己留下的痕迹被原封不动地搬到别人眼里。   “稍等,我看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转换成了免提,在房间各处查看着,过了片刻,声音又到近处,“你试试走出房间。”   虞青也按了免提,在小骷髅困惑的目光中走出房门。   只出一步,就听见电话里的声响卡顿片刻,忽然挂断。   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看来,只要虞青迈出房门,那个房间的人也会消失。   一分钟后,断了的电话再次连通。电话那头的人无奈道:“这么看来,我受限制有点多。如果房门都出不了,能做的事就太有限了。你不如亲自来看看?”   虞青问:“说请了吗?”   对面立马改口,慢悠悠的腔调说:“请你亲自来看看,怎么样?”   虞青勉为其难点了头。   他直起身,正要挂断电话,就听对面说:“看来我又要暂时窝回房子里了。”   虞青按键的手一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嗯?”对面的人似乎也很意外这个问题。   “你的名字。”虞青又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句,“算了,没事。”   他只是觉得那个笑脸太烦人了。   那道声音愣了一下,在虞青挂断前回答道:“弥笑白。”   *   画皮先生终究还是穿着浴袍出了门,看在这条黑洞洞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的份上。   他拿上了线索掉落的那张房卡,先试着在自己的门上刷了一下,发现能用。又走到另一间1811门口刷了一下,居然依旧能用。   虞青过去在岛城处理过太多人命相关的事,对于一些邪乎的手段见怪不怪。这种情况一看就是有人在两个房间放了点东西。   一般是在门槛下。   虞青用拖鞋踢开门口地毯一角,底下除了陈年积灰,什么也没有。   那就是在门上了。   他关上门打量一番,正要掀开那个写着1811的黄铜门牌。   忽然听见电梯间响起一串咚咚咚的脚步,蹦跳着有点急,像是小孩踩出来的。   接着是两道小姑娘的声音,一前一后:“你为什么要动我们的门牌?”   “爸爸,有个奇怪的人要动我们的门牌。”   虞青:“……”   他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浴袍,嘀咕了一句该死的洗衣房。这才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一手搭着一个小女孩的头顶,半哄半管地说:“别跑太快,妈妈和姥姥还在大堂,马上上来,我们等等他们。”   男人样貌能称得上一句清朗端正,看起来家底殷实或事业有成,不论是手指上的戒指还是腕间露出的手表,都价值不菲。   两个小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小裙子,五六岁左右,像是一对双胞胎。   她们叽叽喳喳往虞青面前冲,却被她们的爸爸给摁住了。   “跑错了,怎么每回出电梯都不记得左右。”那男人冲虞青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她们认错门了。”   虞青没答话,目光平滑地从他们身上掠过。   在岛城的风俗里,有这么个规矩,碰到野鬼开口,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贸然回答,最好当做没看见他们。   然而虞青掠过去了,烦人的全息屏却没有。   男人带着两个小女孩从他身后经过的瞬间,全息屏蹦了出来:   你的运气真糟糕,在错误的时间碰巧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跟那一家五口撞了个正着!   但也由此触发限时任务【他的珍宝】,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新手副本内,限时任务由小队共享,倒数计时10分钟。   09:58   09:56   09:51   ……   这条通知同步触发在了队伍频道内,2分钟后,三个K穿着那身黑卫衣、顶着满头红毛一阵风似的旋了上来,由于胆小的缘故,还拽上了跟他作伴的纯没礼貌。   画皮先生穿着浴袍被迫在走廊展览,已经很不爽了,他原本并不打算管那两位聒噪“队友”的死活。   然而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门时,跟三个K和纯没礼貌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位老奶奶。   俨然就是那个男人口中的“妈妈和姥姥”。   双胞胎小女孩扒着墙张望,一看到电梯里的人,立马叫道:“妈妈,姥姥!我们刚刚不小心又走错门啦。”   她们蹦蹦跳跳跑过去,一人一个拽着电梯里的人往外走。黑漆漆的眼珠一转,看到了同乘一部电梯的三个k和纯没礼貌。   “哎,还有两个哥哥。”她们咯咯笑着问,“你们也是这层的住客吗??”   虞青皱了一下眉,第一次在队伍频道里敲下一句话:别回答,当她们不存在。   但他忘了一件事。   三个K和纯没礼貌完全没想到在电梯里就会撞见鬼,此时正像鹌鹑一样挤在电梯角落,吓得快翻白眼了,根本顾不上看手机。   于是三个K哆哆嗦嗦回了小姑娘一句:“啊?我、我可以是保洁吗?”   刚说完被纯没礼貌拍了一巴掌,他这才看见队伍频道里虞青发的那句话。   两人连滚带爬,蹿到虞青面前,小声问:“完了,我理她们了。为什么不能回答呀?”   “为什么?”虞青指了指他们身后,“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三个K和纯没礼貌默默回头。   就见那凑齐的一家五口忽然变得面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下一秒,整条走廊瀑布般往下涌出深红血液,那五个人脑袋一歪。   五颗头颅连带肢体七零八落垮塌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K嗓子一亮,拽着纯没礼貌瘫软在地。   残肢满地乱滚,他俩满地乱爬。   虞青闭了一下眼:“……”   废物x2。 第10章 珍宝   那两个小废物一边爬一边还不忘发出“任务、任务”的叫声。   虞青烦得不行,问:“怎么弄?”   三个k在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中喊:“点它!点它!点那个任务!不做完这些东西肯定不会散啊啊啊啊——”   纯没礼貌被一只满是尸斑的胳膊揪住裤腿,一边疯狂兔子蹬一边哭:“不对啊!不是说你胆小吗!怎么就我俩在叫!”   “哪个没礼貌的东西胡乱造谣。”虞青冷声道。   纯没礼貌:“?”   虞青掏了卡,瞬间刷开房门。他避开那些疯狂的残肢,一脚一个,把乱爬的队友怼进屋:“进去!”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破碎残肢猛扑到门上,抓挠拍打,发出尖锐哭声。   三个k和纯没礼貌又惯性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暂时安全了,瘫倒在地喘着气。但听到那些哭声时,还是一惊一乍直哆嗦。   虞青按照他们所说,点了那个任务名【他的珍宝】。   果不其然,出现了任务介绍:   罗尧是玫瑰岛城最早做海滨旅游开发的商人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刚满30就已坐拥数亿身家,环绕离岸码头建了最早的度假酒店——蓝色海湾。尽管如今的蓝色海湾酒店在岛城人眼中已陈旧不堪,是著名的闹鬼场所。但在初建之时,也曾万人空巷、风光无两。而罗尧一表人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也曾是《玫瑰日报》商版小新闻的常客。   可他最后一次登上《玫瑰日报》,却是头版头条——一家五口殒命于他自己的酒店,又被抛尸于他们常常凝望的那片海。   后来,酒店的住客说,他们总能听见野鬼哭号,叹息说,有人觊觎他的珍宝。   请找到罗尧的珍宝。   【点此提交任务道具】   虞青点了一下【提交任务道具】,只见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道有着霓虹灯带的门框。似乎只要把找到的【珍宝】交进去就可以。   视野一角的倒数计时还在跳。   07:13   07:09   ......   三个K和纯没礼貌也在看任务介绍,倒数计时弄得他们心慌意乱。   “珍宝,珍宝到底在哪啊?!”   纯没礼貌叫了一声:“对了!刚刚那一家人是不是本打算回他们自己房间?他们站在哪扇门面前来着?”   三个K一愣:“好像就是我们现在呆的这间!”   “那我们就在房间里找!”   虞青满脸不高兴:“这是我的房间。”   纯没礼貌:“啥?”   “况且谁把珍宝放酒店房间里。”虞青冷声说。   “你是说……”三个K眼神逐渐惊恐起来,“还在他们身上?我们还得开门问他们要?!”   他显然猜对了。   因为话音落下的瞬间,虞青一把拉开房门。   残肢瞬间疯狂扑过来。   虞青把那两个废物小点心拖到走廊,在他们绝望的眼神中关上房门。   三个K立刻被一只断手缠上,满是尸斑的青白手掌就要往三个K脸上捂,死死钳住他的脸,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生剥下来。   虞青冲三个K说:“刚好,抱住你正在搏斗的这只手,拖进那个丑门框里。”   三个K:“……”   刚好在哪里?!   三个K艰难点开【提交任务道具】,那道有着霓虹灯带的门框再次现于虚空。   光带一照,他才发现,试图活撕了他的那只手戴着戒指和腕表。   倒数计时还在跳动:   05:53   05:50   ……   三个K再顾不上害怕,跟那只手一路扭打着滚进门框。   霓虹灯带瞬间熄灭,全息屏蹦出一句提示:   此物过于破旧,无法辨认,请在限定时间内提交完整道具!   三个K:“……”   那你***的倒是出现得精致一点啊!!!   “居然有脸说道具破旧不完整!”三个K过于愤怒,一瞬间几乎忘记害怕了。他牛脾气上来,试图把戒指和手表从断手上强撸下来。   却听见虞青说:“手表戒指是完整的,不完整的是手。”   可能是他音色太冷的缘故,在这样的氛围里有种比残肢更重的鬼气。三个K打了个寒颤,觉得这话内容不堪细想。   “你是说珍宝是人本身吗?”纯没礼貌茫然道:“身体?生命?心?可是他已经散了呀!上哪弄个完整的来?”   他说完的那一刻,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在幽长走廊里更显阴森。   纯没礼貌瞬间噤声不语。   接着,他看见那个总是嫌脏嫌乱、支使他和三个K做这做那的人,陡然变了气质——   那人一把攥住疯狂的断手,阖上眼睛,嘴唇轻动了几下。   整条走廊四流的鲜血瞬间逆淌!   鬼哭声骤然变大,撕心裂肺,高亢尖利得几乎洞穿耳膜。   丝丝缕缕的青金烟尘像蝴蝶羽翅上的纹路,从那人的指尖蔓延出去,包裹住断手后不断延伸。烟尘经过的地方,断手皮肉皆褪,唯剩白骨。   而那烟尘还在编织爬蔓,像一幅逐渐展开的画,勾勒出男人变成碎尸前的轮廓。   三个K和纯没礼貌倒抽一口冷气,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白骨,一路后缩。   直到退无可退,他们才意识到,那些烟尘编织出来的是一幅新鲜皮囊。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虞青周身笼在尘埃般的雾里,褪下之前的模样,转瞬穿上了那身皮囊。   他有着和一家五口男主如出一辙的模样,西装革履,样貌堂堂,周身却散发着森然鬼气。   尘埃散去的那刻,白猫长叫一声,跳坐到他肩头。   目睹这一切的三个K和纯没礼貌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虞青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兀自点开【提交任务道具】那行字。   那道霓虹门框再次出现,他抬脚走了过去。   叮——   全息屏跳了出来:   恭喜!你的搜找已小有成效,【他的珍宝】道具已找到1/5,请找齐之后一并提交。   时间已经剩余不多了哦,请务必加快速度。   倒计时还在跳动:   03:06   03:02   ……   这一声道具提交成功的提示音,把翻白眼的两位队友又给叮活了。   “居然成功了!”纯没礼貌叫完,看到虞青转过头来,又吓得瞬间收声。   即便此刻大脑停转,什么信息都反应不过来,他也很难忘记刚刚目睹的那一幕——   累累白骨和生褪的皮囊……   但他再害怕也没用,因为虞青已经盯上了他。   直到对视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人眼眸深处有一抹幽幽的绿,像深浓夜色里明灭的鬼火。   “怎、怎么啦?”纯没礼貌哆哆嗦嗦地问。   虞青轻轻歪了一下头,却面无表情:“没看提示吗?还差4个。”   既然提交了一个人完成1/5,那么剩余4个是什么,就太好猜了。   纯没礼貌:“所以呢???”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他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虞青攥住了手腕。   纯没礼貌:“……”   五秒钟后,他又一次全景声沉浸式看了一遍刚刚放过的恐怖片。   跟之前不同的是,他全程被这位神鬼难测的队友摁在白骨面前,眼睁睁看着新鲜出炉的又一副皮囊套到了自己头上。   那位队友清冷冷的声音说:“快点,穿衣服不会吗?!”   纯没礼貌穿着穿着就哭出了声:好恐怖的人,说着好恐怖的话。   等他穿完,往走廊的玻璃前一站,发现自己已然变成了姥姥的模样。   纯没礼貌破罐子破摔,抬手直指三个K的方向,出卖道:“他在那里,疯狂地爬!”   三个K从纯没礼貌被抓住起就试图逃走。   未果。   半分钟后,他就成了双胞胎小女孩其中的一个。   他捂着嘴,泣不成声。   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就在他哭得不敢出声时,电梯门叮咚一响。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几件干净衣服,没裹防尘袋所以看得很清楚,应该是一套西服和一件衬衣。   服务生正要往这个方向拐,结果一抬眼就看见满地骨头和满墙的血。   他尖叫一声,吓得扔开衣服就要跑,结果也被虞青抓住,强行套了一幅皮囊。   至此,三个K终于明白。   哪怕就是路过一条狗,都逃不过魔鬼的手掌。   可即便如此,一家五口仍然缺着人——男主人、女主人,姥姥,小姑娘都有,还缺双胞胎中的另一个。   而时间倒数已经跳到了不到1分钟:   00:49   00:47   ……   就算此刻直接跳下18楼,去前台抓壮丁,恐怕都来不及。   倒数的时间框已然变成红色,继而整个走廊都仿佛在倒数一般,鲜血翻涌,一下一下的震动比心跳还急促。   “怎么办?”三个K口干舌燥。   就见虞青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在思索。   下一瞬,他干脆地刷开房门,一把将三个K拽进屋。   接着在队友茫然的目光中,拍了电话免提键,按下了1811。   嘟——   嘟——   等待声听得人心生焦灼。   而倒计时还在跳:   00:21   00:18   ……   电话终于被接通。   弥笑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说:“房间里忽然多了几个人,你拉进来的?”   虞青瞥了一眼三个K此时的模样,问道:“有没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弥笑白:“有啊。”   倒计时已然到了最后:   00:11   00:09   虞青沉声说:“点开那个烦人的提交任务道具,抓住那个小姑娘,送进门里。”   弥笑白笑起来,玩笑般应道:“遵命,这就去办。”   在倒数计时还剩2秒的那一刻,五道身影分别穿过灯影闪烁的霓虹门框。   全息屏叮的一声跳出来:   恭喜!全部道具提交成功,限时任务【他的珍宝】已完成,达成隐藏成就,你的行为已影响副本结局。   点此领取特殊奖励。 第11章 反问   虞青点了【领取奖励】,只听一串丁零当啷的音效,蹦出好几条消息:   人物战斗经验+1000   人物等级+1   人物资产+30000   恭喜!你已获得特殊道具:蒙尘的海螺铃铛x1、奇怪的金币x1、许愿笺x1、事件线索碎片道具x1。   几次三番下来,虞青对于全息屏的出现似乎已见怪不怪,甚至还会主动点击道具名称查看详情——   【蒙尘的海螺铃铛】   有人觊觎罗尧的人生——名望、地位、财富甚至外表,却对他真正的珍宝弃之如蔽履、抛之于深海。你的答案给了游荡的魂灵一丝安慰,它掏遍满身口袋,送了你一只蒙尘的海螺铃铛。   【奇怪的金币】   一枚刻着木船图案的金色硬币,长相酷似上个世纪投币游戏机的游戏币。你试着用牙咬了咬,硬的,不是真金,不值什么钱。暂时不知能用来干什么。   虞青心说哪个傻子会咬这种东西。   就听三个K不信邪地咬了一口,吐掉灰尘说:“呸,还真是硬的。”   他甚至还掏出了那只灰扑扑的海螺铃铛,试着摇了摇。   系统蹦出一句提示:时机不对,请下次尝试。   三个K又道:“狗屁奖励,纯钓我。”   “……”   假如许愿笺神明自己也能用,那虞青一定会许愿,先离傻子远点。   可能是这两个额外收获的奖励道具破破烂烂,太不值钱,纯没礼貌瞪着它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边也能看到奖励界面。”弥笑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轻声的、玩笑式的夸张:“哇,感激不尽,在你不计前嫌的帮助下,我的资产状况好多了。”   虞青这才想起免提没挂,他还和1811保持着通话。   他难得点进个人信息界面,一眼看到上面清晰的字:   人物等级:4   人物资产:-419000   近42万的负债……   虞青忍不住说:“恕我不能理解,一个带着负号的高额数字,是怎么跟‘好多了’这个词出现在同一句话里的?”   “在我这里可以。”弥笑白说:“毕竟债多了不愁嘛。”   虞青共情不了这种负债人,自动共情了债主,心说好一个无赖。   他正要开口讥讽,余光却瞥见一小坨白色的东西忽然垮塌。   虞青:“?”   是披着双胞胎皮囊的三个K。   他刚才被任务的倒数计时刺激得肾上腺素狂飙,又被特殊奖励打了个岔,差点忘了自己目睹过什么。   这会儿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终于放下道具转过头来。   他盯着虞青看了好几秒,轻声说:“不对,笑脸兄弟你不对……”   电话那头的弥笑白敏锐捕捉到了昵称,十分自觉地代劳道:“笑脸兄弟?你是在说我吗?”   虞青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一向讨厌麻烦,平时解释不清的累嘴话都是元叔代劳。眼下元叔不在,居然有人接替干活。   倒也行。   刚行完,他就听见弥笑白问了一句连他都觉得臭不要脸的话:“我哪里不对了?”   三个K心说你***哪哪都不对,怎么还能反问的?   但他没敢说出口,毕竟这位笑脸兄弟刚给他生套了一张人皮。   而要说疑惑,三个K心里的疑惑可太多了——   面前这人冷冷的声音他听过,电话里那个漫不经心又带点轻佻的声音,他同样听过,还是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此时却分在对话两端。   电话这头的人他看得到脸,如果是笑脸兄弟本人,那么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但这些他一时半会儿不敢问。   这位“队友”神秘莫测、鬼气森森,善于伪装还能揭人皮囊。最重要的是,他一进副本就穿着一身极像cos服的纯黑西装……   一切都在引向一个不敢多想的答案。   三个K捂着小白裙跌坐在地,喃喃道:“我一个新手副本都匹配到了什么,bug卡我身上了吗?这不对啊……”   “这就是不对。”纯没礼貌神色也很恍惚,看起来,似乎在刚刚没说话的时间里已经崩塌过了。   三个K蠕动两下,跟他挤在一块,却只敢小声附和:“是吧。”   纯没礼貌依然恍惚:“我是说整个走向都不一样了……”   三个K想起这个队友懂得比自己多,进来前应该没少看攻略,就问:“所以正常的新手副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纯没礼貌:“据说只有几组指引任务:住酒店、买武器,躲怪,买药买食物,级别升上来,再磕口药试着打个boss,获取一堆奖励和宝箱,就引导去出口了。”   三个K:“这么简单吗?那为什么都说撤出率只有不到80%呢?也就是说5人小队,常态只有3、4个人能离开副本。”   “谁知道呢,咱们队里不也折人了么,那个辣汤大老爷说死就死。”纯没礼貌看起来忧心忡忡。   他诚惶诚恐朝虞青瞄了一眼,在手机输入框里悄悄敲下一段话,给三个K看:   -你怕他吗?我有点怕他。虽然奖励拿着爽,但总这么躺赢也不好意思。副本结局已经受影响了,隐藏任务这么做下去,不知道会怎么发展。   三个K在输入框里敲下回复:你是想?   -要不咱们去把正常的引导任务做了,看看副本出口会不会开启?   三个K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嘶——这样好吗?”   他也试图瞄一眼,却对上虞青冷冷的目光。   三个K转回头来,义正辞严道:“显然不好!”   纯没礼貌:“……”   他还要张口,忽然听见“叮”的一声,安静了没一会的全息屏又跳出来:   【一节被绞断的钢索】   警告!警告!有人绞断了码头的钢索,原本停靠于码头的几艘快艇不翼而飞。   海滨用具商店也惨遭祸害,墙面地板被人写满血字,老板惊吓过度,关门歇业。暂不开放泳具、救生衣、快艇租赁业务。   游客常规离岛出口已关闭。   请探索新的方式,尽快离开!   三个K听完满头问号:“这话什么意思?”   纯没礼貌艰难开口:“……就是正常副本出口没了的意思。”   “没了?彻底不会开的那种没吗?”三个K茫然问:“可是我们什么都没碰,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个警告?”   弥笑白懒洋洋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啊,实在不好意思。刚刚手痒没忍住,点了一下奖励里发放的事件线索碎片道具。”   纯没礼貌看上去十分崩溃。   三个K连崩溃都很小心:“那个……我能问吗?其实刚刚就很想问了。这通电话究竟是打到哪里的?副本小队一共5个人,为什么那边听上去有好几个人。还又能提交任务道具,又能领取事件线索的?”   他看着虞青。虽然害怕,但还是下意识把这位神鬼莫测的“队友”当成了主心骨。   虞青却说:“不如去问凶手?”   他冷不丁一句平静的话,给三个K吓够呛:“凶手?你是说,害死那一家五口的人还在这酒店里?”   虞青:“嗯。”   他作为鬼神画皮,在岛城见过很多贪欲引起的祸事。自然也见过很多手段。   看到另一间1811能复制这间房的一切时,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无非是有人眼馋那个罗尧的人生,用了些下作手法,试图复刻到自己身上。   结果行差踏错。   那些奖励和道具的解释,只是帮他确认了这些想法。他刚刚唯一在猜的,就是凶手还在这里吗?   结果弥笑白一个所谓的手痒,就落实了这个猜测——   这个酒店里经久不散的怨鬼有两拨。   一拨是罗尧那一家五口。他们只是对曾经的温情时光留恋不舍,所以总徘徊于此,想要回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整整齐齐,不受惊扰。   也正因为此,引导虞青住这间房间的,不会是他们。同时阻挠游客离岛的,也不会是他们。   虞青目光落在三个K和纯没礼貌身上,忽然问道:“你们总在一起吗?”   他们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对啊?怎么了?”   虞青:“你们当时拿到1811的房卡,上楼来看时,是径直走向右边那间了吗?”   三个K和纯没礼貌面面相觑:“对啊,还能走错吗?”   虞青没有立马说18楼有两个1811这件事,而是问:“为什么没来左边看一眼?”   三个K纳闷道:“一出电梯不是正对着1813和1812吗?当然是哪边数字小往哪边走。”   他破防般补了一句:“我就是再傻,也不至于酒店房间不会看啊?”   结果这话刚说完,尚未挂断的电话那头,弥笑白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问虞青:“这样吗?那为什么咱们入住的时候选了左边这间?”   他语气真的很好奇,但接在三个K那句话后,就显得十分讨打。   况且……   谁跟你咱们?!   虞青冷着脸说:“那么好巧,我办完入住上楼时,电梯正对的房间是1812和1813。”   他冲着电话,语气毫无起伏地强调:“我也是哪边数字小往哪边走。”   他说完,反把问题抛给了弥笑白:“看来有人在这期间动过手脚,那么请问有脑子的你,鸠占鹊巢时为什么没发现?” 第12章 客人   “你是说我睁眼的时候吗?”弥笑白回想了一下,语气颇有些浑不吝,“那场面确实有点超出预料,而我也没什么准备,只好先跑了。”   虞青有点难以置信:“只好什么?”   “跑啊。”对面的王八蛋说。   “你顶着我的脸,睁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追着跑?”   “放心,没有很狼狈。”弥笑白说,“猜到你或许会不高兴,我特地戴了个面具。”   虞青:“怎么,我还得谢谢你?”   弥笑白说:“也不用这么客气。”   虞青深吸一口气。   而三个K已经开始倒吸一口气了。   他在电话这头,眼睁睁看着这位“身份不堪细想”的“队友”脸色越来越臭,嘴唇越抿越紧。   他都想给电话对面那位磕头了。   像这种一句话要打两次引号的人,能不能别特么的招他生气了?真给惹急了,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离得近的池鱼。   就在池鱼急得想插嘴时,弥笑白倒是先开了口,他说:“你听上去好像快生气了,不如我来转移一下话题。”   虞青:“?”   饶是画皮先生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款式的转移话题。   弥笑白说:“你最后一次仔细看中间两个门牌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这人难得说句正经话,虞青当真回想了一番,结果脸色更难看了:“在电梯里席地而坐的那一次。”   “……完蛋。”弥笑白轻低的声音传过来,“转移话题失败。”   三个K偷听到这句,绝望地倒在纯没礼貌身上,却发现对方神色郁郁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他小声问。   “啊?”纯没礼貌恍然回神,摇头说:“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担心出不去。”   三个K想说别担心,再差也有60%~80%的出本率呢。但话未出口就想起来,他们所在的副本跟其他玩家已经不一样了,最终能活几个人,确实难说。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憋了半天,忽然想起特殊奖励中的许愿笺:“哎兄弟!别忘了这个。咱们还有一次许愿机会,还能再加一波Buff。”   他晃了晃那张纤薄纸笺:“我供的禄姑,能加钱。可惜武器只能买那一次,不然我一定买最贵最强的。现在买不了武器,我就去买药,多买点,咱们几个都管够,怎么样?”   纯没礼貌被他提醒,神色缓和不少:“确实啊!还有许愿笺。”   “对嘛,你供的哪位来着?”   “武神。”   “武神好啊!武神这时候最顶用了。”三个K说,“你许两次愿,相当于武力值比我们所有人都高——”   “4级。”   “不止!”三个 K把宽慰的话说到极致,“据说武神明面上加的只有武力值,实际还加什么斗志、好胜心、勇气等等,要不好多人把武神当财神供呢。有这些,你最后的综合数值……我靠,是不是比这的NPC都要高了,还怕出不去?”   “好有道理!”   *   他们俩给自己安慰好了的这段时间里,虞青真的盘了一遍时间线。   弥笑白虽然混蛋,却也提醒了他。   在电梯间席地而坐的那次,他回房间时还真扫过一眼门牌。   那时的门牌还跟入住时一样,左边是1812,右边是1813。越往左数字越小,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左拐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发觉异样。   而再晚些时候,三个K和纯没礼貌就在队伍频道里发了1811的房内照片。   据他俩说,他们上楼时,一出电梯间看到的就是左边1813,右边1812,越往右数字越小。   如果有人动了手脚调换门牌,只能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   这之间18楼来过什么人呢?   同样走错房间的洗衣房女士,以及……   保洁!   虞青记得那位保洁——一位皮肤黝黑的小伙。   他踩着虞青刚出浴室的时间点摁响门铃,那便难说在此之前,他在走廊里待了多久。   他还是除了虞青之外,唯一走向左边这间房的人。进门之后,又对房里残留的奇怪痕迹毫不意外。   不论是洗衣房的女士,还是三个K和纯没礼貌,都是在他之后来的18楼。如果是他动的门牌,那时间上完全说得通!   虞青抬眸,目光落在那位被抓壮丁的洗衣房服务生身上。   服务生被迫套上的皮囊开始失效,头脸都已现出一半原貌,割裂而诡异。   他正惊惶地看着自身变化,余光却瞥见有人瞬间就到了他面前。   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幽如鬼火的眼眸。   服务生骇一大跳!简直问什么都招——   “你们酒店有没有一个黑皮保洁?”   “有、有的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的吧什么意思?”虞青冷下脸。   服务生连忙改口:“有的有的。”   “他在哪?”   “一般、一般在一楼的客房服务休息间里。”   一楼房间那么多,虞青懒得再问,直接拎了服务生当质子,干脆利落地下了楼。   他出门的那一刻,始终联通的电话瞬间断连,变成嘟——嘟——的忙音,接着又戛然而止,归于死寂。   *   三个K懵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其实很大,是个带暗门副卧的家庭房,灯光昏黄、弯弯绕绕。从那一家五口的反应看,他们曾住在这里,也死于这里。   他一转头,瞥见玻璃窗上映照的自己。   生套的皮囊半褪不褪,五官割裂,裙子苍白朦胧……   三个K被自己吓到,尖叫一声,撒腿就往门外冲。结果发现纯没礼貌特么跑得比他还快!   他们其实只耽搁了几分钟,却深刻体会到了那位“队友”的可怕。   因为当他们赶到一楼,冲进客房服务休息室时,虞青已如鬼魅般瞬移至沙发旁。   沙发上坐着的黝黑男子弹起来,正要夺门而逃。就被虞青一把掐住脖子,转手狠狠钉进沙发里。   力道之大,那人甚至压过厚实皮垫,重重撞到了沙发坚硬的底板。   砰!   一声闷响,那人眼底充血,面容扭曲,惨叫出声。   “……”   三个K和纯没礼貌面无血色,默默后撤一步,退出门外。   等他们再探头时,那人已经告饶般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说换一下门牌就好!别的我都不知道!”   “谁让你这么干的?”虞青钳着他的喉咙,居高临下。   保洁正要开口,忽然死死抿住唇。他急得眼珠暴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像被人用针线缝起来般,变得古怪。   就像是突然被某种力量阻拦住,不准他说出来。   虞青歪头看着他古怪的嘴,冷声说:“我其实可以帮你扯开。”   保洁登时更害怕了,从唇缝里竭力憋出一句:“客人,一个客人!”   虞青蹙眉道:“名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皮保洁不知是被掐的还是被吓的,眼神甚至都涣散了,他用气声艰难地说,“前台登记过名字,我没看,我真的不知道。”   “前台?”虞青转头看向门外。   三个K只是被那目光一扫而过,就窜起来说:“我查!我去查!我刚好会这个。”   纯没礼貌:“……”   不是?   三个K冲到前台时,那个浮肿的中年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屏幕,光映着他的脸,透着死气沉沉的白。   三个K一个急刹:“你、你起开!”   中年男人掏了掏耳朵:“什么玩意儿?”   三个K:“……请问你能起开一下吗?”   “你有毛病?”   三个K刚撑起的气焰又败下来:“那你能告诉我酒店里现在住着哪些客人吗?有点急事。”   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不能。”   男人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响!   虞青把那黝黑男人拖出休息室,把他脑袋重重摁在了前台桌上。   前台吓得蹦一大跳!   他跟被压着的保洁大脸瞪小眼,面面相觑好几秒,又盯着三个K他们的方向,挣扎了几次,终于默默起开。   虞青冲三个K一抬下巴:“去。”   三个K简直想回他一声:“嗻。”   他一脸忐忑坐到前台的位置上,调出了管理系统。   纯没礼貌小声问:“你怎么突然支棱了?真会啊?”   三个K:“惭愧惭愧,我大学学的酒店管理,实习用过这些东西。”   前台的员工账号没有登出,他刚好借用,能查个清楚。   但当他把客房登记界面调出来时,却愣住了:“……怎么回事?这不对吧?”   虞青不爱听这种没头没尾的话:“讲清楚。”   三个K点了一下屏幕翻转,那个登记界面便清楚展现在虞青眼前。   表格上有着大面积的空白,其中有名字和实时声纹的只有寥寥几间。   三个K表情空白,说:“客人只有我们几个。”   除了已经死去的辣汤大老爷,整个表格上的客人明明白白只有四个:   ^^、三个K、纯没礼貌、寿司吧。   总嚷着自己是游戏老鸟的三个K,神色逐渐紧张起来:“其实有些游戏初期,玩家有时会匹配到‘人机’,假如套上这个逻辑,咱们这个队伍里也有游戏里的人呢?”   他搓了搓鸡皮疙瘩,一抬头,看见虞青冷肃的眼眸,似乎在认真理解他说的话,但也没有表示出异议。   三个K心说完犊子,刚刚那段话乍一听像在内涵这位“队友”。   他想了想,找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这队里,混了一位副本故事里的凶手呢?”   纯没礼貌似乎被他的想法震到了,缩了缩脖颈,轻声道:“难道……你是说那个一直在当独狼的寿司吧吗?” 第13章 合作   “寿司吧”这个名字,虞青不算全然陌生,起码在那个聒噪的队伍频道里见过很多次。   但这个名字每次出现,都是因为被三个K和纯没礼貌拼命@,本人从未出来说过一句话。   “他还没死呢?”虞青问。   他其实问得很认真,但或许是语气冷漠的关系,听上去实在很像讥讽。   纯没礼貌噎了一下,点开手机里的队伍频道,指着寿司吧的头像解释:“还没,死了头像会变黑白,他还彩着。”   寿司吧的头像是一只握着苹果的手,苹果半边腐烂半边殷红如血。   虞青扫了一眼,又问:“你们见过他么?”   “见过一次。”三个K说,“办入住的时候。我到前台那会儿,寿司吧和纯没礼貌都在。”   纯没礼貌点点头:“他排我后面,我那会儿快办完了。”   三个K用一种告状式的语气冲虞青说:“我就是见了那一次,被他的长相迷惑了!他寸头、断眉,鼻梁还横着一条创口贴。长了一副很能打又中二的样子。”   纯没礼貌附和:“确实,像是刚打完一架,血一抹就来了。”   “我玩游戏经常碰到独狼队友。”三个K抱怨说,“寿司吧那个长相,就差把‘独狼’俩字纹脸上了,所以他后来一直不说话,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想来,却是哪哪都不对——   这座酒店虽大,场所却并不复杂。   除了满是客房的主楼,就只有楼下三间小店以及后院的供台。不论是做任务还是领奖励,都绕不开这几处。   假如寿司吧是一个正常玩家,真的有可能一次都碰不到其他人吗?   可能性太小了。   相较于此,他更像是刻意避开了其他人。   在这样一个副本里,什么人才能做到完美避开所有玩家,还始终活着毫发无伤?   普通人很难,但如果他本身就是副本boss,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三个K越想越觉得如此,立马在酒店系统里查了寿司吧登记的房间:“他住202。”   “202?行。”虞青干脆地冲三个K摊开手。   三个K没能领会圣意:“啊?”   虞青:“202房卡。”   三个K懵了:“现在就去吗?!”   虞青:“不然?”   他目光太冷,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问得三个K当场开始一顿忙活,埋头做卡。   纯没礼貌:“……这你也会?”   三个K极小声道:“早知道就不会了。”   多年游戏经验给他留下一个毛病,打BOSS前必须升级武器、嗑遍所有能嗑的小药,把状态拉满,再去撩怪。   这种提刀就上的打法,他不会呀!   主要是不敢……   都说这游戏100%还原体感,死亡的瞬间无比真实,他一点也不想体验。   更何况,这游戏开服3天了,愣是没有一个在副本里死过的玩家出来分享感受,想必真的很难受,久久缓不过来。   三个K只要想到有死的可能,就真的很紧张。   他把房卡递给虞青,斗胆说了一句:“你现在就要去202找寿司吧吗?我能不能……”   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纯没礼貌一眼,决定再拉个伴:“我们能不能先去供台那把许愿笺用了,我还想再买点药。”   虞青:“你病了?”   三个K:“……”   笑脸兄弟,你那NPC的人机感好像有点藏不住了。   三个K也不敢多解释,“嗯”了一声。   虞青没多问,也没强制他们一起。事实上他根本没管这两人,接过房卡就往电梯间走,眨眼便消失于走廊拐角。   电梯里有一整面镜子,足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模样。虞青站在其中,忽然瞥见自己右手伪装的皮囊已悄然褪去,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这种状态实在罕见。   只有他初成画皮那几年以及虚弱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皮囊不知不觉褪去的情况。   他回想半晌才记起,刚被拉进这个地方时,全息屏上有句提示:检测到外观套组不匹配,正在修正。   所以连能力一起修正了?   虽然对穿人皮囊影响不算太大,但虞青还是很不高兴。   他就这么观察着右手状态,走到202门口。出于教养,他先抬手敲了三下房门。   房内一片死寂,毫无人声。   虞青又敲三下作为最后的礼貌,抬手刷开房门。   房门砰地撞到墙上,虞青走进房内,很快便蹙起眉——   床上的被子以酒店惯有的状态封罩着,四角掖得很紧,不见一丝皱褶。沙发、椅子也没有挪动的痕迹。   房内有股潮湿的灰尘味,虞青对此很敏感,一嗅就知道,这里久未有人居住。   那个寿司吧并不在这。   登记的房间号是假的?实际住在别处?   虞青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他没做停留,抬脚便出了门。   他如鬼魅般出现在走廊里,上一秒还在这端,眨眼间便至深处,他面容平静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感受着每间客房的气息。   如此走过每一层。   短短几分钟后,虞青高挑的身影就出现在了18楼。   整栋酒店他都走了一遍,没有找到寿司吧的痕迹。而身上套的皮囊也即将消失殆尽,他不可能穿着浴袍继续走动,只得回一趟自己房间。   洗衣房服务生送回来的西装搭在椅背上,刚洗干净就又沾了血污。虞青不再指望酒店的干洗,自己动手给衣服套了除污和速干。   他正系着衬衫纽扣,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虞青随手划开,以为是三个K或纯没礼貌又在队伍频道里说了什么,却发现那个小红点居然出现在好友栏。   虞青:“?”   他点开弥笑白的头像,聊天框里多了两条信息。   ^^:你回房间了?我又从这间1811醒了。   ^^:突然意识到,还可以这样给你发信息。   虞青:“??”   ^^:本来想拿起电话打过去,但我其实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房间太闷,而我又有点无聊。   ^^:甚至没有多余的便签纸可供消遣,我只能折你留下骂我的那张。   虞青想起当初睁眼时枕头旁边的一堆折纸,感受到了对方的百无聊赖。   ^^:[图片]   那混蛋拍了一张照片,里面是用便签纸折的小猫脑袋,甚至用笔涂了两个黑洞洞的骷髅眼。   虞青把这张图点开放大,怼到白毛小骷髅脸上:“看到了吗?他羞辱你。”   小骷髅冲着图片哈了一口气。   虞青忍无可忍,拨了电话过去:“别再发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手机一直震很烦。”   弥笑白想了想,点评道:“语气比之前凶,由此可见抓捕不太顺利。”   虞青沉默,小骷髅却借机冲电话狠狠哈了一口。   “啊,你好。”弥笑白说,“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小猫在打招呼。”   小骷髅气得炸起一身白毛。   混蛋却毫无所觉,又说:“我隐约听到,你们好像在找那位从未现身的神秘队友?”   虞青终于说:“他不在登记的房间里,甚至不在任何一个房间里。”   “那确实古怪。这酒店的门不薄,但隔音其实并不算好,想要在你眼皮子底下避让躲闪还不被察觉,也太难做到了。”   那是自然,否则他这鬼神可以不用当了。   画皮先生心说。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忽然想到——   假如是在他进酒店之前呢?   假如一切的躲藏避让都发生在他住进这座酒店之前,自从他住进来,那个寿司吧就没再动过呢?   这样一来,就不会被他捕捉到痕迹了。   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酒店这些客人在搜找线索时,不会突然闯开某个房门。   除非……   那个躲藏的人并不担心这点。   “有什么地方,打开门也看不到里面藏没藏人……”虞青轻声咕哝着,话音未落,他忽然想到了一处!   弥笑白那句“眼皮子底下”提醒了他。   确实有这么一个房间,即便门户大开,也不会显露出任何本貌。因为它也套了一层伪装,展现的都是另一间房的布置和模样,就像画皮穿上别人的皮囊。   虞青眸光一动,就听电话那头的人也轻轻“啊”了一声,说:“原来藏在我这间房,你好聪明。”   虞青:“?”   他甚至没说什么话。   但接着,那人又坦然说道:“当然,我也不笨。”   虞青听不下去了,说:“那你不如继续证明一下自己,把那个房间的伪装剥下来。”   那个1811自始至终都在复制虞青房里的一切,布置摆设、残留痕迹,甚至人。   只有找到那个房间动的手脚,揭下来,它才会恢复本来面貌。   “也不是不行。”弥笑白答应得爽快,声音离电话渐渐远了,似乎已经在房内找了起来,“这种东西一般放在门槛或是大门上——”   “这两处我上次找过,没有。”虞青打断道。   弥笑白说:“要是在屋子里,就有点麻烦了。我这房间跟你那边完全镜像,那么动手脚的地方作为一切的起点,应该是屋子里唯一看不出镜像的地方。”   “我想说很久了,这房间的装修品味真不怎么样,墙纸色调有点暗,地毯又太花哨。找起来真的……”他声音从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似乎正在翻动某处地毯角落,懒洋洋地抱怨道,“太费眼睛了。”   这混蛋显然不打算放虞青独自休息,每查看一处地方就会拍一小段视频发过来,附言:   ^^:你可以对比着再确认一下。   ^^:监工来检查。   ^^:我眼花。   ^^:你睡着了吗?怎么不说话?   虞青:“……”   为什么有人可以边打电话边打字???   他不会累吗?   虞青当然没有睡着,他甚至没有坐着休息。   弥笑白发过来的每一段视频,他都点了静音播放,闷不作声地对比着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要是元叔看到这一幕,怕是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如此找了很久,查看了偌大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就连地毯花纹和墙角水渍都是镜像的。   他们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起点”。   不应该的,不可能做到没有痕迹。但他们确实找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了………   虞青思索着穿过房间,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他转过头,看见了房间角落的镜子,里面映照着他自己。   “等等。”他轻轻出声。   他离桌边的电话有些距离,听到电话另一边的人声似乎同样离得很远。   他看不到另一个房间的场景,所以并不知道。在那个瞬间,他和弥笑白几乎同时刹住脚步,站到了那方镜子前。   “是镜子。”   “啊,在这里。”   两道声音在电话里撞到一起,又散在房间里。   在这样布置繁复的房间里,假如有一处地方没有镜像,却又跟其他布置融合得很好,看不出一丝割裂感,那就只有这里了——   只有这面镜子!   “看来这次应该不会找错,复制用的东西应该就藏在镜子里。打碎它,这里就会恢复原貌。那位寿司吧大概率就在这里。”弥笑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模糊。   虞青手掌放在镜面上,轻轻一震。   哗啦——   镜子瞬间碎裂一地,一张薄薄的符纸黏在里面。   电话那头也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响,弥笑白的声音传来:“找到了,那我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青感觉房间猛地一震。他能清晰感觉到,某种效力随着符纸被揭下而消散褪去。   与此同时,连通了很久的电话又一次戛然而止。复制的符纸被揭下,那间房间的人理所当然会消失。   虞青一愣,忽然有点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   他站了片刻,揭下面前这张符纸,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刷开了那间1811的房门。   小骷髅三两步追上他,在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蹦到肩上。   虞青先是看到了碎裂满地的镜片,那之中,有一张悄然飘落的符纸。   他将那张符纸捡起来,转过头,穿过房间里的一道窄门,看见了副卧沙发上的人。   正如三个K所描述的,那人麦色皮肤,寸头,鼻梁上横着一张创口贴,确实是寿司吧无疑。   但他完全不像是自己主动躲在这里的——他被捆着沙发上,动弹不得,昏迷不醒。   怎么看都是被人藏在这里的。   那么……   谁藏的呢?   虞青蹙眉看着人事不醒的寿司吧,终于展开那两张用于复制的符纸,仔细看起来。   符纸花纹特殊,字与字之间一笔连贯,普通人很难辨认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但作为鬼神,虞青知道,符纸上其实有画符人的落款。   这两张符纸上的落款他认得出来,这是两张武神符。   是供奉武神的人,才能请来的东西。 第14章 现形   酒店后院,雨水依然顺着天窗汩汩流淌,十二座神像矗立在冷蓝夜色里,只有6尊有着完整模样。   三个K捏着许愿笺在禄姑像前点燃,冲纯没礼貌说:“我其实有点后悔。”   纯没礼貌问:“后悔什么?”   三个K反省说:“我还是太贪了!财迷心窍,目光短浅,当初选择供奉神明的时候,净想着每次多捞点钱了。”   纯没礼貌愣了一下,说:“嗨!正常,谁不希望多点钱呢。”   三个K说:“是吧?贪财好色人之常情。但我确实只顾发财了,也不想想有没有能力活着把钱带出去。”   纯没礼貌说:“也不算常情,起码我不好色。”   三个K:“……”   “我搁这变相夸你眼光长远,有先见之明呢,你怎么还噎我?”三个K没好气。   纯没礼貌反应慢了半拍:“夸我?”   三个K:“对呀!夸你没有被财富蒙蔽双眼。说起来,你最初为什么会选武神啊?究竟是怎么抵抗住金钱诱惑的,我也学学。”   纯没礼貌在武神神像面前深深作了个揖,拿着他的许愿笺靠近烛台,细细地烧。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答三个K:“我小时候个子矮还生得丑,又瘦又小老被欺负。换做是你,你是不是也希望自己变得高大强壮一点?”   三个K心说是,但游戏能捏脸啊,你给自己捏得高大强壮一点不就行了,还用特地求神?   但他没有说出来,还贴心地宽慰道:“别难过别难过,苦难的童年给了你理智的大脑。”   纯没礼貌:“……”   三个K许愿笺烧完,全息屏“叮”地一跳:   你在神明面前虔诚祈愿,神明应允了你的要求。   个人资产+50000   三个K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上次不是3万吗?这次居然加了5万!”三个K震惊道,“原来这许愿结果是随机的?”   他双手合十,冲禄姑一顿猛拜:“对不起,我刚刚胡说的,我不后悔,我将誓死追随您。”   纯没礼貌:“……”   三个K拜完禄姑,就开始拜纯没礼貌:“你许愿加了多少武力值buff?”   纯没礼貌:“武力值+150,相当于三级。”   “那你现在一共多少级了?”三个K说着就想去看一眼纯没礼貌的手机。   但纯没礼貌已经划掉界面,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咱俩起始差不多,10以内加减法不会算吗?”   “会算会算。反正你现在鸟枪换炮,比我强多了。”三个K继续冲他作揖,“看在一起打过滚的份上,求求了,把我完整地带出去。”   纯没礼貌张了张口,半晌嫌弃道:“我真服了你了。”   他们在供台这耽误了一会儿,又去了一趟酒店外的小店。   唯一一次购买武器的机会已经用掉,在他们眼里,那家武器店已不复存在。海滨用品店门窗紧锁,挂了一个大大的牌子,写着暂不营业。   只有杂货店老板还在风雨飘摇中坚持上班。   三个K钱多底气足,大手一挥说:“所有加状态的小药都来一把。”   老板却敷衍道:“货架上,自己拿。”   如此一来,又耽搁一会儿。   结账的时候,三个K露出了一丝愧疚之色:“我们好像墨迹太久了,再耽搁一会儿,是不是都够那位笑脸队友独自打完boss了?”   “不会,说不定都没找到人呢。”   “你怎么知道?”三个K一脸纳闷地看向纯没礼貌。   纯没礼貌:“那可是boss,真见到了会有系统通知的吧?”   “哦对,好有道理。”   话音刚落,整个海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地面颤动了两下。   三个K吓一跳,一把攥住纯没礼貌稳住身形:“什么情况?我头晕还是地震?我好像看见酒店大楼也晃了一下!”   这话问完,半晌没听到回答,他转头一看,发现纯没礼貌面无血色地望着大楼。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三个K问道。   都不仅是差,而是苍白如纸。   纯没礼貌没说话,拔腿就往酒店跑。三个K连忙追上。   两人冲进酒店电梯间,纯没礼貌一把拍下18层的按钮。   三个K不解:“你按18楼干嘛?”   纯没礼貌终于回了一点神:“哦……有点担心那个队友。”   三个K赶紧按下2楼:“你傻了?他不是去找寿司吧了吗,有事也是在202啊。”   纯没礼貌动了动唇,没有反驳。   然而到了202门口,他们却发现整条走廊死寂无声。久未住人的腐朽尘埃味弥漫在这狭长的空间里,两边皆望不到尽头。   三个K:“……我开始怕了。”   他转头想找纯没礼貌挤一挤,缓和恐惧。却发现廊灯蒙尘,光线过于昏暗,纯没礼貌的脸在这灯光下几近惨白……   比鬼吓人。   “兄弟。”三个K有点崩溃,“实在不行你拍拍自己的脸吧,拍出点血色来,你这样我害怕。”   纯没礼貌还真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只是因为心不在焉的关系,显得格外机械。   特么的更吓人了……   三个K心说。   他慌忙挪开视线,掏出手机在队伍频道@^^,飞快打字说:我们用完许愿笺,也买完药了,现在就站在202门口,但是没有看到你,刚刚大楼还震了一下,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问完他又有点担忧。因为那位笑脸兄弟除了问他们有没有趁手武器的那次,压根儿没在队伍频道里说过话。   “要不我们先逐层找起?”三个K刚把纯没礼貌拽进电梯,手机就震动起来。   笑脸兄弟这次不仅回了,还回得很快,只是语气十分平静。   ^^:人不在202。   三个K:寿司吧吗?他是不是躲去其他房间了。你现在在几楼?我们去找你!   ^^:18。   “居然真是18楼!”三个K看到信息,立马拍下18层按钮。他正要夸赞纯没礼貌有先见之明,就见笑脸兄弟又发了一条消息。   ^^:[图片]   图片在电梯里加载得有点慢,三个K点开等了几秒才看见内容——   那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寿司吧,此刻正昏迷不醒地蜷在单人沙发里,连人带沙发被捆得严严实实。   “!!!”   有种种前事在先,三个K下意识以为是虞青把寿司吧给绑了。   他在队伍频道里敲下3个感叹号,正想恭维笑脸队友“雷霆万钧、BOSS居然打得这么快”,却在敲下第一个字时,骤然停手。   不对……   如果boss真被打了,他们肯定会收到任务成就和一大堆奖励结算。   可此刻系统通知界面一片死寂,没有蹦出任何提示。   那说明寿司吧不是被笑脸队友绑的,而是被找到时便是这副模样。   可排除这位队友,能绑寿司吧的还能有谁……   酒店的电梯摇摇晃晃,在上升过程中发出嘎吱嘎吱的钢索拉扯声。   三个K在嘎吱声中回想起之前种种,脸色越来越白。   就听咣当一声,电梯到顶。   而三个K如坠冰窟。   电梯门打开的前一刻,他艰难抬眼,透过那面宽大的镜子,看到他身后的纯没礼貌在那瞬间头发疯长、手臂扭折拉长,面无表情地裂开嘴。   三个K拔腿想跑,却已经晚了。   纯没礼貌已变得和当初张牙舞爪的鬼物如出一辙。   三个K感觉冰冷的手臂缠上自己的脖子,惨白皮肤上是大片的尸斑。   尖利的指甲抵着他颈侧动脉,湿漉漉的头发缠裹住他的身体,像有生命般往他耳孔和嘴巴里钻。   他听见纯没礼貌的声音叹息般响在他耳边,说:“我其实很想跟你们一起出去,可惜……”   他很可惜,三个K却要吓死了!   他惨叫一声,使尽浑身解数挣扎踢打。辣汤大老爷被鬼物撕开脑袋啃食的画面浮现出来,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人在害怕的时候根本说不出话,三个K尖叫着拼命往外爬。   电梯门在那一刻猛地一合,夹得纯没礼貌手指微松,三个K疯了一样跑出去。   这条走廊从未那么长过……   三个K拼命跑着,终于在走廊尽头看到一道穿西装的背影。   是笑脸队友!   他跑到笑脸队友面前,一把撑住墙壁,过度的惊吓使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拽住笑脸队友的手臂想说话,结果张口就是一声:“呕——”   三个K艰难张了好几次嘴,吐出一大坨头发。他一瞥地上的头发,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呕——”   ……   他感觉自己能活活吐死在这里!   三个K用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笑脸队友的手:“救命、救命。”   笑脸队友终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看着他。   是纯没礼貌的脸。   三个K:“…………………………”   他两眼一翻,顺着墙往下滑,就要死在当场。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白而有力,攥住他的后脖领,将他往后猛拽了一截,然后干脆利落给了他一巴掌。   啪!   三个K一个激灵,捂着脸清醒过来。   这才发现刚刚那番鬼打墙都是幻象,他并没有跑到走廊尽头,始终在电梯门口打转,还差点抱住纯没礼貌满是尸斑的手。   “走远点。”一道冷淡的嗓音响起。三个K猛然转头,却只看见亮面皮鞋抬脚而过的瞬间。   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纯没礼貌扭折可怖的身躯背后便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扎着半抓狼尾,双眼如鬼火。   他面无表情钳住纯没礼貌的后脑,苍白手指绕至身前,托住了纯没礼貌的下巴。   那个瞬间被拉至无限长——   纯没礼貌身形僵住,缓缓抬眼。   而他垂眸看着身前早已没有人样的鬼物,极轻地叹息一声,厉然一拧。   咔嚓一声——   鬼物脖颈瞬间歪折,毫无生气地垂挂下来。   这过程里,他除了那声叹息,没有说过一句话。   ……   三个K瞪着眼睛,茫然呆了好久,终于顺着墙壁瘫软下来。   他看见笑脸队友松开鬼物的脖子,曾经跟他一起满地打滚的纯没礼貌,就那样歪倒在污迹斑斑的地上。   眼睛透过湿漉漉的头发缝隙,看着这里,始终没有闭上。   三个K心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走向这边的笑脸队友,犹豫道:“要不……我这会能碰他吗?我能给他把眼睛合上吗?”   笑脸队友顿了一下,说:“随你。”   三个K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倒在虞青身后的纯没礼貌眼睛忽然轻轻一眨,抿住的嘴唇又裂了开来。   “不对!!!”三个K惊道:“他没死!!” 第15章 寂静   虞青遽然回头,就见倒在地上的纯没礼貌缓慢爬起来,咧开嘴说:“没用的,这样我死不了。你们可杀不了我。”   他似乎是笑着,但笑意未及眼底。   虞青蹙起眉。   比起活人,他确实不擅长对付鬼。可他所谓的“不擅长”主要是指那种只有灵体,摸不着碰不到的。   纯没礼貌不一样。   他模样可怖形容扭曲,早已不在人的范畴。虽被称为“鬼物”,又有肉身实体,也不算纯粹的鬼。   这种两不沾边的东西,往往背着冤债怨恨。一日不消便一日不死。   果不其然,纯没礼貌扭转着脖颈,骨骼嘎吱作响,一切歪折的地方回归正位。   他摸着被掰过的脖子说:“好疼,不过我连疼都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偶尔体会一下也行。”   三个K缩在最墙角,心说这话可太变态了。他越想之前的场景越后怕,崩溃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模仿玩家模仿得那么像?”   究竟算什么东西呢?纯没礼貌自己也回答不了。   他当初行差踏错,害死罗尧一家后,自己也没捞到好下场,不人不鬼地被困在这座酒店里,一困就是很久。   久到跟这座酒店几乎融为一体,久到酒店里的员工几乎都畏他、惧他,都在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仿佛他已接替死去的罗尧,成为了这座酒店隐形的新主人。   这算是复制符变相起效了吗?   讽刺的是,他已经不想要了。   他如今满心满脑,只想从这里出去。   最近,尘封的酒店来了无数批新客人,他们来来走走,进出自由。   他看着、模仿着,然后试着成为其中一员。   每一场新手副本,他都会伪装成其中一人,看着其他玩家做任务,跟他们一起尖叫逃窜,次数多了,甚至有点沉迷其中,忘记自己究竟是谁了。   他比谁都熟悉这个副本的流程,有时甚至会帮点小忙,为了让玩家尽早完成任务,打开出口。   海滨用品店会开启快艇租赁服务,他自己租不了,只好每次都绑一名队员,顶替那个名额。   他最期待的就是坐上那艘快艇。   马达启动,快艇离岸的瞬间,他仿佛已逃出生天。   那些成功离开的玩家,总会在出副本时收到系统提示:   恭喜成功逃离副本,你所获得的资产和特殊道具已存入个人金库,可按照比率自由兑换。   同时他们还会收到一条提示:   隐藏支线任务【逃之夭夭】【冥河渡夫】未完成。   无数玩家都在问,这两个任务是什么?究竟怎么开启?但游戏开服短短几日,没有哪个小队成功过。   而导致他们隐藏支线失败的纯没礼貌,则会在快艇冲破天际线、即将自由的那一瞬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又会重新站在酒店门口。   如此循环往复。   *   “我讨厌这套机制。”纯没礼貌看着虞青说,“但如果它能让你杀不死我,那它也不错。”   虞青冷冷看着他,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忽然反问:“能体会死亡吗?”   纯没礼貌一愣。   虞青:“你说很痛,跟死一次也没差吧。”   纯没礼貌没明白他的意思,沉着脸等下文。   虞青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面无表情说:“我可以让你死无数次。”   纯没礼貌猛地一僵!   下一瞬,那双让他体会过死亡的手,便又扼住了他的要害。   *   纯没礼貌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感受过死亡,比真正的死更折磨、更漫长。   眼前这个人的狠劲比他更像厉鬼。   很少有人能这么毫无波澜地看着生命在自己手里结束,一次又一次。   就连他都有后悔的时候,面前这个人却像没有情感没有心一样。   在又一次濒临死亡时,纯没礼貌血红的双眼盯着虞青,说:“你的手好稳,一定杀过很多人。比起我,你不觉得你更可怕吗?我被怨恨困在这里,你又凭什么来去自由?”   虞青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瞬间,纯没礼貌挣扎的利爪扎进他的手腕,留下三道鲜血淋漓的深口。   纯没礼貌窥见了希望!   因为他之前也试过,却很难在虞青身上留下伤。这说明他们的武力、灵力都在被消耗,而虞青耗得比他快很多!   “你还要这样反复杀我吗?”纯没礼貌笑起来,“我说了,你杀不了我。这酒店几乎是我的地盘,反而对你有些限制呢。”   虞青直起身,甩掉手腕上不断流淌的血。   纯没礼貌有句话其实没错,他手里的人命比谁都多。恨他的怨鬼不计其数,他杀过太多,又无法超度,确实会让他状态虚弱。   但跟眼下这种急速的消耗不一样。   他正觉得古怪,三个k忽然叫道:“他等级高!”   虞青:“?”   三个K说:“他用了两次许愿笺,实际等级比我们高很多。你多少级来着?”   他问完心想我真是牛大发了!居然斗胆问笑脸兄弟几级。   虞青不明所以,但记得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数据:“4级。”   三个K:“……”   “你怎么比我都低这么多?”三个K一脸震惊,“你不会除了住酒店,新手引导任务都没做吧?那你血条蓝条都短,消耗得快太正常了!”   虞青又冒出一个问号。   三个K很想大喊别耗了,再耗下去小心对方反杀啊!   但他不敢说,怕变相提醒了纯没礼貌。   更何况速战速决的唯一办法是杀了boss,但他并不知道怎么杀。   纯没礼貌显然料定了这一点,吐了血沫冲虞青笑起来:“这么看来你耗不赢我,而且我说了,你们杀不了我。”   虞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我杀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临死前的叫嚣。”   纯没礼貌当他在挑衅,沉下脸来。   但虞青其实并非挑衅,他在说实话。他确实听过太多叫嚣,对那些话语里的忌惮、强撑、隐瞒、怨恨熟悉又敏感。   纯没礼貌说了两次“你们杀不死我”,是“你们”,而不是“没人能杀得了我”。   “我们杀不了,意味有人能杀。”虞青笃定说。   纯没礼貌脸色难看,虞青从中看出了一丝紧张。   之前的任务里,他跟纯没礼貌的接触不算多,对方似乎总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微妙的紧张、抗拒和害怕。   这跟演出来的尖叫逃窜不一样。   虞青之前以为是他鬼气太重、做派太凶,吓到了这些人。   如今看来,三个K应该是,但纯没礼貌不是。   纯没礼貌自己非人非鬼,不该被这些吓到,那他当时怕的就是别的。   虞青仔细回想当时的自己跟现在唯一的区别……   只有皮囊。   他当时穿着罗尧的皮囊。   *   鬼神画皮在那个瞬间叹息一声。   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了。冤债、怨念、以血洗血、以牙还牙。   他的信徒多是枉死的人,而他们供予他的,是死时最深切的恨。   他大概是岛城最矛盾的神明了。   因一念悲悯成神,代行之事却饱含最极端的凶仇怨恨。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传闻中没有心的人。   但是无所谓,反正他快消亡了。   在消亡之前,他不介意多帮一个、多杀一个。   *   纯没礼貌原本打算等虞青消耗殆尽再反杀,毕竟他最不怕的就是耗,最多的就是时间。   可在他抬手的瞬间,虞青身笼青金色尘雾,从右手开始化作白骨,尘雾蜿蜒之处,本貌尽褪,转而穿上新的皮囊。   那样貌他太熟悉了……   是罗尧。   纯没礼貌脸色瞬间变了,他通红的眼睛盯着罗尧的脸,话却是对虞青说的:“……他在这酒店里徘徊那么久,也没能杀我,他杀不了我,你也一样。换上他的模样,你也还是你。”   “那你错了。”虞青说,“我是画皮。”   当鬼神画皮穿上皮囊的那一刻,他就是那个人。他能体会到皮囊主人死时的一切,不解、绝望、痛苦以及……恨。   所以他一把钳住纯没礼貌的喉咙,拽到咫尺,平静却清晰地说:“罗尧长久徘徊在这酒店却不杀你,是因为他要来见的不是你,他不想在你身上浪费任何一秒。”   时间珍贵,他要留给他的宝物。   “但我可以。”虞青说。   纯没礼貌看着近在咫尺的罗尧,那一瞬间同很多年前的夜晚重合起来。   那时候,他还和奶奶住在下城区的廉租房。整栋楼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他因为丑陋瘦小,总被围打。只有一次,被一位路过的邻居帮了一把。   那是大他10岁左右的罗尧,是和他一样住在廉租房的罗尧。   在后来的20年里,他们其实毫无交集。   他虔诚地供着武神,希望自己能长得周正、高大一些。武神怜悯信徒,让他愿望成真。   他后来又希望自己能打耐摔一些,同样实现了。   再后来是更多心愿……   人好像就是这样,贪心不足,想要的总是越来越多。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所要的东西其实合情合理,他有过那么苦的过去,又过得如此努力,为什么不能拥有更漂亮的人生。   20岁那年,他在《玫瑰日报》上频繁看到了曾经廉租房的邻居,看着报纸上一次又一次地描述罗尧鲜亮的人生。   他羡慕极了,最后几乎有些怨恨。   怨恨自己为何碰不到那样的助力和机遇,怨恨同为寒门,为什么过着过着就天差地别。   人对遥不可及的事物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但他们有着相似的起点。在纯没礼貌看来,那就是交集。   于是,他向武神许下了一个愿望。   ……   那成了他此生最后的愿望。   他在这座酒店里困了太久,久到他困惑过、不甘过,茫然过也愤怒过。   可此时此刻,和罗尧面对面的一瞬间,万般情绪流过,纯没礼貌却只说得出一句:“……谢谢你当时路过帮了我一把。”   虞青皱起眉,试着感受了一下皮囊主人的意志。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罗尧说,他不认识你。”   假如重来一次,回到廉租房那条长而昏暗的走廊。再碰到那样的场景,他还是会帮忙。   但他不要这样的谢意。   他看不起如此谢意。   纯没礼貌在越钳越紧的手指下,满脸通红,又渐渐几近酱紫。   他疯狂挣扎却发现,当画皮顶着罗尧的皮囊,就真的能杀他!   所有手指触碰的地方,像被灼烧过一样溃烂,尖利的吼叫从捏紧的嗓子里挤出来。   这个酒店真的已跟他融为一体。   他尖叫的同时,整座大楼剧烈摇动、震荡。墙砖瓦砾簌簌落下,滚了满地,烟尘四起。   他在一切的最后,听见了虞青一字一句平静的声音:“而你最该对他说的话,是对不起。”   刹那间,纯没礼貌在剧烈的灼烧中“砰”地化作尘埃,火从那捧灰烬里烧起来。   酒店充斥着尖厉的嚎叫,万般鬼哭横贯长廊。   那一刻的场景,有着此生少见的混乱和疯狂——   三个K尖叫着“快快快!烧起来了,笑脸队友!快跑!”,一个人跑出了四散奔逃的效果。   全息屏在他的尖叫声里疯狂蹦着消息:   恭喜完成支线任务【逃出生天】,任务结果已影响副本结局。   恭喜开启副本隐藏出口:在茫茫海滨雾气最浓的地方,有一个废弃已久的码头,那是渡夫驾船停靠的地方。传闻渡夫因为尘事未了,消失很久。但请相信,你可以召唤他。请召他归来,渡你回家。   还有躺了整个副本的寿司吧,被大火烧醒,怒骂着从1811窜出来。一边狂奔一边冲三个K喊:“***失火不走电梯不知道吗?!!”   “还有***打晕我的那个**呢?!”   “以及这**又是谁?!”   他频频回头看向虞青,火焰烧得太高,烟尘太重,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只感觉浓烟当中掺杂着青金色的丝雾,烟雾中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穿着一身纯黑西装。   “怎么感觉刚刚好像不长这样……”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眼花。招呼了一声:“快跑!”便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   *   虞青站在长廊里,或许是副本即将结束的关系,种种限制正在解除,他在慢慢恢复原貌。   和之前无数次帮信徒完成心愿的夜晚一样,皮囊褪去、极端怨恨消散的那一瞬,世界会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里。   和它实际的混乱截然相反。   曾经有人安慰他说:“那其实是因为鬼声比人声吵闹几百倍,你帮了它们,它们会尖叫,然后突然消停下来。”   他管这种寂静叫做“怨鬼的小礼物”。   小礼物这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长到虞青感觉自己聋了。   他摇了一下头,往楼梯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副本残余的垃圾——两张被用来复制的武神符。   他正要丢进火里,却掉落了一张。   那张掉落的武神符被烟尘扑追,粘附在长廊的镜面上。   他瞥了一眼,本不打算管。   却忽然发现镜子里映照的身影跟自己动作不再同步。   虞青猛然刹住脚步,看见镜子里的人有一瞬的愕然,接着冲他笑起来。   虞青意识到,是弥笑白。   弥笑白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说什么,转头却见大火已猛烧过来。他在灼热火浪的扑打中挑了一下眉,转头冲虞青轻声说:“快跑。”   这是虞青听见的第一道声音。   脚下是震荡摇晃的地面和弥散烟尘,身后是张牙舞爪的猩红大火。在死亡般的寂静里,虞青大步往楼梯走去。而身侧大片大片的镜面里,有人笑着陪他跑过长廊。   他在拐角处猛地刹住步子,忽然拧眉看向弥笑白,说:“虽然声音不一样,但你真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第16章 无常   弥笑白并没有陷入在怨鬼带来的寂静里。   这栋大楼太晃了、火势太凶,崩塌声几乎盖住一切。他没听清虞青说的话,问了句:“什么?”   虞青静静看了镜子一眼,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   他走出大楼的那一瞬,蓝色海湾酒店轰然倒塌,尘埃漫天,又被岛城终年不停的细雨覆盖,落回地面。   曾经风光的前尘,以及后来从未间断的都市鬼闻,自此都被掩埋在废墟中,再无踪迹。   三个K从十八层俯冲下来,已然耗尽力气,趴在海滩一角边喘边吐。   寿司吧嫌弃地站在一边,叉腰缓着呼吸。他远远看了虞青一眼,指着手腕说:“喂,你这一直在流血,真的不要包扎一下吗?看着挺吓人的。”   虞青瞥了一眼,见自己手背一片嫣红,甩掉血说:“不重要。”   “不重要?说什么胡话呢,照这个流血量,不等离开这,你**就要活活流死了!”寿司吧说。   三个K终于从沙坑里拔出头,震撼地看着寿司吧。   他刚想说“你再这么鸟语花香地喷几句,你也要死了”,这个话到嘴边又是一声“呕——”。   “你**冲坑里吐,别冲我!”寿司吧斥道。   三个K埋进坑里,冲他竖了一个拇指,又换成一根中指,最后艰难提醒了一句:“赶紧!赶紧看怎么出去,这破地方我一秒都不能多待了。”   躺了一整个副本的寿司吧打开手机,被聊天界面99+的红点镇住。   他以为都是队伍频道的消息,结果居然有很多条系统提示。   他点进去,见到了一大排成就,看起来似乎有点精彩,而他昏死在那张破沙发上,错过了全程……   寿司吧简直浑身难受!骂骂咧咧地问:“看哪条?!我这任务指引还***停留在买武器那,后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成就和隐藏任务完成提示……我*,你们还***开出隐藏线啦?!”   三个K:“……”   有人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别发电报了,点最后一条看眼详情好吗,求你了。”三个K趴在坑口说。   寿司吧终于在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找到了关于“出口”的那条,念道:“在茫茫海滨雾气最浓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码头。”   雾气最浓?   他找寻一圈,看到海滨尽头淹没在弥天大雾里,便把三个K从坑里拔出来。   他本打算把虞青一并拽上,却发现废墟旁早已没有那位队友的身影。   “奇怪,人呢?”寿司吧和三个K沿着废墟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先往雾里走去。   当他们摸索到码头边,却发现虞青已经早他们一步到了。   “这破码头好**难找,你怎么这么快?”寿司吧说。   虞青:“我认识这里。”   寿司吧:“?”   他没有经历过之前的事,不知道虞青究竟是什么人。倒是三个K对此话没有异议,甚至异常乖巧地问道:“那你知道怎么召唤渡夫吗?”   虞青瞥了一眼三个K鼓鼓囊囊的口袋,嫌弃道:“扔掉破烂,留下海螺铃铛和金币。”   “海螺铃铛和金币?”三个K一路遭受惊吓过度,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有什么道具了。   虞青面无表情:“你咬过一口的东西不记得?”   “哦哦哦!”三个K面红耳赤地点头掏口袋。   他有着很多老玩家会有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有用,就把能拿的一切都塞进兜。   寿司吧一脸狐疑地凑近三个K,悄声问:“任务还没做,这人就什么都知道,难道是个挂*?”   三个K:“……”   “说来话长,好难解释。总之听他的没错,先把海螺铃铛和金币掏出来。”   三个K说着从一堆酒店的便签纸、笔、房卡、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伸缩破刀中翻出那枚小小的海螺铃铛,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地摇了摇。   上一次他摇动这个铃铛,系统提示他:时机不对,请下次尝试!   这次再摇动,蹦出来的提示果然不同:   迷失的野鬼听到了久违的铃响,那是两位宝贝女儿曾送他的礼物。它蒙尘已久,铃声喑哑,而海雾太浓,他听不清。   “听不清?”三个K猛拍寿司吧的肩:“快快快,把你的铃铛也掏出来一起摇。”   他也想猛拍虞青,但不敢。   好在虞青手里正握着那枚小铃铛,晃动了一下。   三道铃声同时响起,声音大了些许。片刻之后,一道黑影破雾而来,像海面上游荡已久的孤魂。   那道鬼影戴着黑色的宽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又裹着黑色防风巾,实在看不出模样。唯有腰间挂着的猩红布袋,是他周身唯一色彩。   他仿佛是从海里翻上来的,不论是斗笠,还是周身披挂的锁链,都淋漓不尽地滴着水。   手里的黑金长杆斜插进海水里,另一头挂着一枚灰扑扑的海螺铃铛。   寿司吧一愣,叫道:“冥河渡夫?!人物资料片里的鬼神之一,冥河渡夫?”   开服前的资料片,只有茫茫海面上的一道远影,连名字都没有。如今再看,才发现他身上披挂的东西,和新手副本里死去的男主人有共通之处。   三个K看了一眼海螺铃铛,震惊道:“罗尧?冥河渡夫是那个罗尧吗?”   他求证似的看向虞青。   其实虞青也有些意外。   他身在岛城,当然知道海滨尽头有位冥河渡夫,是岛城的鬼神之一,常渡人在这片海上安全往来,每次会收取一枚“金币”。每年这个时候,渡夫都会消失很久。   他也知道每位鬼神在成为鬼神之前,都有一些过往。   但他们从不互称姓名。所以今天虞青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渡夫名叫罗尧,曾有过那样的人生,也曾对此视若珍宝。   “哦!那我知道那枚金币干嘛用了!”三个K说着掏出金币递给渡夫,“是给你金币,你带我们离开吗?”   渡夫终于开口,听嗓音就是罗尧,却又沧桑一些:“每年这几日我不渡人。”   虞青心说你何止这几日。   依照岛城传闻,渡夫常常数月不见踪影。但如今想来,又可以理解。   他能理解,三个K和寿司吧不行。   两个急着要出副本的人天都塌了:“我们没别的船可以坐了!”   “倘若我游出去呢?”寿司吧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三个K忍不住问道:“这几日为什么不能渡人?”   罗尧缓缓答道:“我妻儿老小亡故多年,无人超度。每年忌日,她们总是格外惶恐,我要陪陪她们。”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全息屏再次蹦了出来:   冥河渡夫镇守这片海滨已有多年,渡生者去,渡亡者归。却送不了他思念的人。请帮他超度那几位始终放不下的人。   三个K立马道:“就是还要再做一个任务吗?那好办,没问题。”   毕竟在他眼里,他们有一个“无所不能”的队友。   他这话说完,罗尧抬了一下头,终于从宽大斗笠下露出眉眼,直勾勾地望向他们。   三个K也转头,眼巴巴地看向虞青。   然后听见虞青冷静地说:“超度我不会。”   三个K:“……”   他难以置信,心说你不是神明吗?神明居然不会超度?   但他转念又想到,罗尧自己也是鬼神,显然也不会超度。   三个K茫然道:“难道是有什么神明专门负责超度吗?其他人都不行?”   这话问完,他看见虞青脸色变了。   倒也不是很明显,只是抿紧了嘴唇,垂眸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那个神色转瞬即逝,三个K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罗尧却已开口说:“是有神明专善超度。”   三个K:“谁?”   罗尧:“无常。”   三个K:“……黑白无常的无常?那不是两个人吗?”   罗尧面露茫然,没听懂。   “不是。”虞青冷色的音调忽然响起:“浮生如泡影,刹那即无常的无常。”   三个K:“?”   罗尧说:“在岛城的传闻里是个神鬼莫测,来去无踪,善于蛊惑人心的鬼神。”   虞青:“一个骗子。”   三个K:“……”   他心说有故事,但他也不敢听。   况且眼下之急,他得先出副本。他兜里还揣着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呢!   于是他问:“那我们是要找这位鬼神吗?”   罗尧摇摇头:“他消失很多年了。”   虞青:“他死了。”   三个K:“……”   “那不完蛋了吗!扯这么多?”寿司吧绝望道。   都说情急生智,三个K忽然想起寿司吧说的话:“你之前说你任务卡在哪来着?买武器?”   寿司吧点头:“对啊!”   “快快快!”三个K感觉进副本以来,这是他最聪明的一次,“你往那个方向看,能看见三家并排的小店吗?”   他指着酒店楼下武器店的方向,问寿司吧。   寿司吧点头:“能啊。”   三个K拽起寿司吧,撒腿狂奔,直冲武器店:“我们做过这个任务,看不见这个店,你能看到最好不过,里面有符!超度符!赶紧买!我们能不能出去就靠你了。”   昏迷一整场的寿司吧终于有了点参与感,昂首挺胸进了店,问三个K:“一共要超度几个人来着?”   “罗尧一家一共五口。”   寿司吧大手一挥,要了五张符。   一瞬间,三个K恍然幻视当时纯没礼貌来这买符的场景,也是二话不说买了五张。   他忽然一愣。   不知当初纯没礼貌买下五张超度符时在想什么,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也曾有过一丝悔意?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三个K晃了晃脑袋,拽着寿司吧回到海滨,一把亮出五张符说:“这是不是可以超度?”   海风从那五张符上扫过,带着供台前神明的烛火味。   虞青立马拧眉看过来,俊秀面容在夜色和海雾中是一抹生冷的白。   三个K缩了缩脖子,默默把得意抖搂五张符的寿司吧扯过来一点。   罗尧也闻到了那个味道,眼眸亮了一些:“这符应该在神像前走过香,只是年代已久,不知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寿司吧干脆道:“试试!废话没用,试试就知道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老实些许,问道:“呃……怎么用?”   罗尧:“……”   他上哪知道去,他又没见过无常超度。   他眸光又暗下来,正要叹息。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把符按他们脸上。”   罗尧:“?”   三个K吓一大跳,看向说话的虞青:“这对吗?”   当初那位嚣张恣意的鬼神超度时,确实总爱这么干。要是碰上些不太讨喜的,甚至直接拿笔、拿刀在人脸上画。   虞青见过很多回。   但也有时候……那位鬼神会难得做个好人,将符落在野鬼手心。   虞青沉默片刻,扫开那些零碎浮现的烦人片段,冷声说:“也可以放进手里。”   *   海雾茫茫,罗尧黑金长杆轻轻一晃,杆头的海螺铃铛叮铃作响。   虞青他们再回头时,这片常年不散的雾里多了四道身影。   他们在副本里见过这几个人——罗尧的妻子,双胞胎女儿和她们的姥姥。   寿司吧踌躇片刻,走过去,低头将超度符一一放在她们手心。   虞青见过太多极端的情绪,多数是愤恨和绝望,汹涌如可以烧尽一切的大火。   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场景……   这是一场安静而柔和的离别。   不知是等了多少年、守了多少年、哭了多少年才慢慢化作这样的一幕——   两个小姑娘懵懂地看着寿司吧把符纸按到她们小小的掌心,忽然回头看向船上的渡夫,轻声问:“爸爸呢?爸爸不来吗?”   渡夫看着她们,良久说:“爸爸想记住这些……爸爸还得每年给你们写信送花呢。”   对于这些亡灵来说,超度即解脱。   而解脱就意味着放下、忘记、再不归来。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愿解脱。   符纸在她们手心化作袅袅的烟,那些烟尘在风中散开又聚拢。   或许是在神明烛台前走过香的缘故,聚拢的瞬间,竟有几分神明的轮廓。   虞青下意识看向那里,片刻后又皱眉转开目光。   烟尘就是在那一瞬消散的,一并消散的还有那几道身影,以及小姑娘们最后的话:“爸爸会带什么花?”   渡夫轻声回道:“妈妈喜欢野雏菊,姥姥喜欢水仙,你们喜欢茉莉,都记着呢,不会弄错的。”   只是当他说完这句时,岸边再无珍宝身影……   寿司吧拿着最后一张符,站在渡夫面前:“呃,你是鬼神,超度符对你有用吗?”   渡夫很久才回过神来,说:“会让满身锁链消失。”   “那也不错,轻松一点!”   寿司吧正要把符往渡夫手里放,却见渡夫背过一只手,说:“不用了,这些锁链我就留着吧。”   说罢他一转黑金长杆,木船掉了个方向,抵上码头。   他拉下黑色斗笠遮住眼,冲岸上的人说:“一枚金币能上船,冥海无边,我渡你们出去。”   三个K和寿司吧掏出金币上了船,然后望向虞青。   虞青正要张口,就听渡夫指了他一下,说:“你身上好像有一位外乡客,你也上船,到了尽头,他自然会离去。”   虞青怔了一下,良久之后抬脚上了船。   在天际的尽头,三个K和寿司吧高呼:“我***总算出来啦——”   虞青就是在那个刹那,眼前一暗。   *   再睁眼时,他已然站在岛城最高的公寓顶楼,再熟悉不过的卧室里。   先前经历的种种,恍然如梦。好像他只是在卧室里忽地站住,出了会儿神。   虞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枚登船用的金币。   应该是他肉身无法离开这里,所以用不上这枚金币。   他拨弄着金币看了一会,“噌”地弹起又接住,转头递给肩上的小骷髅说:“弄干净,然后叼去收起来。”   就当纪念吧。   小骷髅已褪去副本里的一身白毛,恢复原样,叼住金币,咯哒咯哒地跑了。   卧室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字条,虞青随手捡起一张,看见上面写着:你的骷髅小猫倒是很可爱,自愿跟我玩了一会,只是总会哈气。   看到这句话时,他耳边会自动响起弥笑白的声音。   他又想起酒店长廊烧过来的大火和那面镜子里跑过的身影。   尽管名字不同、声音不同,甚至镜子里映照的是他自己的脸,看不出那人的本来模样。   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很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   像无常。   鬼神无常,在岛城的传闻里,总是变幻莫测、行踪不定的神秘存在。   据说他平日总是一副懒散模样,高而英俊,甚至算得上风度翩翩。据说他一只耳朵听的是人声,另一只耳朵听的是鬼语。所以常会戴单边耳扣,塞住左耳,以免鬼声吵闹。   还据说当他黑发变成全白,那么所有人都要立刻远离他,因为那是他的厉鬼相。   ……   但虞青早在这些传闻盛行之前,就见过无常。   在他15岁的时候。   就在这间卧室,在这面可以俯瞰整个岛城的落地窗边,他见过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鬼神。   那是他孤家寡人搬来这的第一年,是个燥热尚未来袭的夏夜。   窗外依然是终年不停的细雨,列车穿城而过,划入远处浓稠的雾里。   他从列车的霓虹灯影间收回目光,转头就见窗外那条窄窄的边沿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高楼近百层,窗台外沿宽不过一尺。那道身影就那么屈着一条腿,倚坐在夏夜的风里,懒洋洋地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车水马龙。   他看了一会,余光瞥见虞青,终于转过头来。城市夜风从高楼掠过,他黑色短发被吹得微乱,露出一些同样凌乱的白毛。   城市的粉色霓虹映照在他眼里,透出迷蒙亮色。他摘下左耳同色的耳扣,冲虞青笑了一下说:“借用一下你的窗台,我得抓一只不听话的野鬼。”   据说摘下耳扣的时候,无常的那只耳朵能听见万般鬼声。   就见他眯了一下眼,轻轻“啊”了一声,说:“找到了。”然后重新塞上耳扣,冲虞青摆了摆手算是招呼。   “谢了。”他说完,甚至没有转过身,就那样笑着朝后仰去,纵身跳下高楼。 第17章 信徒   子夜12点整,总是《玫瑰岛》这个游戏最热闹的时候。   这游戏的登录界面做得很沉浸——玩家挂机时,会待在一间专属自己的胶囊小公寓里。   公寓地址跟游戏里的岛城地图对应,默认版本是下城区的廉租楼。甚至还有租金,每月500游戏币。   当然,资产丰厚的玩家可以花费高租金,选择更好的住处。   玩家常常出了副本就忙着布置住处。有些宁愿躺在公寓狭窄的小床上,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用七彩霓虹手机刷世界频道和内置论坛,也不想下线。   今夜尤其如此。   起因是所有窝在公寓的玩家,都在午夜听到了沉重的敲门声。一个油纸包裹被人从信报口塞进来,滚落在地。   拆开油纸包裹,就会发现那是一份《玫瑰日报》。   最末的「游戏资讯」页,印着游戏官方IMM.的不停服维护更新公告。   公告内写着由于玩家三个K、^^、寿司吧小队完成了隐藏支线任务【逃出生天】【冥河渡夫】,开启了尘封的海滨渡口,已影响世界线。   此后,海滨渡口将正式启用为所有副本的唯一出口。玩家每次进副本,会自动获取一枚登船金币,在副本内因任何原因丢失、损毁,都无法补领。   世界频道因此炸了锅。   -好离谱的游戏,玩家做隐藏任务居然能影响所有人?   -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有影响力。   -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有影响力。   ……   -没人觉得这几个名字很眼熟吗?   -就是他们!完成【不可能的事】成就的那队人!   -那成就是人能完成的?   -那成就是人能完成的?   -不可能,肯定是挂*!为了验证一下,我决定舍己为人,加个好友看看。   -那我也去身先士卒,加个好友看看。   -那我也去以色事人,加个好友看看。   ……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很好奇这支小队,抱着各种心态跃跃欲试想加他们好友。   寿司吧是第一个爆炸的,送了世界频道一片星光:***再有**给你爹发腿毛照试试呢?*****卡得我资产兑换都**兑不动!再发你**!   他也是唯一一个爆炸的,因为财迷三个K一出副本,就抱着赚来的钱光速下线。   至于^^嘛……   世界频道很快就有人奇怪道:   -你们有人加那个^^吗?   -加不上,好友申请发过去就弹回来一个红色感叹号。我加了十来次,收获一排震撼弹框。   -关闭好友申请了?   -他最好是关闭申请了,我发送申请,系统给我显示该玩家不存在,大半夜的,吓不吓人?   无数人中只夹杂了零星几个递出申请的,又很快被新话题刷了下去。   *   不过这些事弥笑白并不知道。准确来说,他根本没在意。   感谢游戏的待机界面,慷慨地送了他一间……狭小、寒酸、破烂、昏暗、潮湿……总之还不错的小公寓。   于是他暂且拥有了一个落脚处。   尽管跟他当初在岛城的住处天差地别……   但这小公寓里好歹有张嘎吱作响的床和一张跛脚桌(甚至没给椅子),以及一间水龙头关不严但能洗澡的卫生间。   谁能说不是一种恩赐呢?   弥笑白讥讽地想。   此刻他正倚靠在窗边。廉租公寓屋顶有点矮,而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时不得不微微低头。   窗外的雨连绵不绝,弥笑白映着霓虹灯光摆弄着手机。   满世界频道的人都在试着加他好友,他却在试着加那一个人。   其他玩家供奉的神明“吃”了许愿笺,既能送祝福又加好感度,头像还会出现在好友栏。   他供奉的那位却格外挑食,不仅不吃,还吐了许愿笺呸他。   以至于他不得不手动尝试一下。   弥笑白点开好友栏,在添加好友里输入“虞青”。   这个游戏不允许玩家和神明重名,且只允许精确搜索。   于是他的搜索栏一片空白。   他眯了一下眼,删掉那个名字,又重新输入“画皮”。   这次搜索栏里终于跳出了一个头像。   头像是骷髅小猫的侧脸,鼻尖上……如果那能算鼻尖的话,停留着一只青凤蝶。   尽管这头像和传闻里冷面冷心的画皮先生极不相符,但确实是他。   弥笑白看着并不陌生的头像,咬着舌尖点了一下“添加”。   系统蹦出一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弹窗,显示:你尚未解锁与该神明的羁绊,好感度<10时不可添加。   弥笑白:“……”   系统甚至还引诱式地跳出又一个弹窗:除了在游戏内通过任务或隐藏事件提升好感度,你还可以购买该神明对应的小礼物,通过赠送提升好感。   弥笑白点开一看:   该神明极难取悦,喜欢的礼物尚未解锁。你可以通过给他的管家和他的猫送礼物,随机提升好感值(-5~5不等。)   猫咪或许会喜欢的果味吸吸冻   售价1500   管家元叔或许会喜欢的炫彩超跑   售价12000000   吸吸冻也就算了,炫彩超跑甚至还敢限购,每日3/3。   弥笑白气笑了。   羁绊解锁不了,好友加不上。弥笑白没好气地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到房间一角。   那张跛脚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神像,和神像选择界面的那尊画皮一模一样。   只是这尊只有巴掌大。   神像前摆着烛台,但烛台没有长明火,暂时起不了供奉的作用,而那尊神像已然有了裂纹。   弥笑白轻轻蹙起眉,盯着那尊画皮神像看了一会儿。忽地走到公寓门前,用力拽了拽门锁,纹丝不动。   很显然这个界面只供玩家挂机,无法真的开门出去。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进入游戏内置论坛,再次给那位叫做“绝非扇贝”的代练发了消息。   *   单贝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收到那位老板的信息。   他以为那位笑脸老板终于意识到花3000块建号是个傻*行为,来找他售后了。   结果老板只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还记得我的游戏账号密码吗?   绝非扇贝:?   绝非扇贝:老板你不会到现在都没改过账号密码吧???   ^^:对。   绝非扇贝:你真的不怕被盗号吗???   ^^:啊,那倒没关系,被盗就来找你。   绝非扇贝:……   绝非扇贝:所以老板你要干嘛?   ^^:你再登一下我的账号。   单贝满头问号,忍不住敲字问道:为什么?   绝非扇贝:是有什么麻烦的任务,想让我帮忙代肝吗?   ^^:不是。   ^^:登一下账号就行,我现在退出。   单贝十分遗憾,出手这么阔绰的老板要是能多点几单,他连明年的学费、生活费都足够了。   遗憾归遗憾,他还是答应下来。   看到老板头像变灰后,他登上了这个账号。   这位老板一贯神秘,单贝猜不出他的用意。登上账号也不敢乱动,只好端坐在狭小破旧的公寓里,左右看看。   整间公寓只有一扇偌大的玻璃窗,穿过朦胧雨雾,隐约可见岛城最高的那栋楼。   据说那里有着最豪奢的公寓,凭玩家目前的资产,应该没人住得起。   单贝正艳羡远眺,手机忽然一震。是那位老板又发来了消息。   ^^:你待着别退,我上号了。   绝非扇贝:?   什么玩意儿????   *   游戏内。   岛城深夜起了大风,雨点拍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虞青从窗前回神,忽然想起什么般,摸出祖母绿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这只怀表和正常钟表一样,有着12组刻度,代表古老计时里的十二个时辰,却只有一根指针。   那根指针像一支细长的骨头,“咯哒”一声,轻轻从2跳到了1。   这只怀表只会在他消亡前的最后一天开始走动,逆时针回跳。   如今跳到了1,就意味着他只剩最后一个时辰。   换算下来,就是2小时。   小骷髅仿佛什么都懂,凑过来蹭他的腿,虽然没有眼珠,只有眼洞,却泫然欲泣。   虞青提溜着它扔到床上,意外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有两小时?”   其实他被拉进副本前,时间就快到了。他又在蓝色海湾酒店住了至少一整夜,正常来说,他应该一回来就直接消散。   但居然还剩两个小时。   说明副本里的时间跟这里并不一致。   不过就算两小时,也是眨眼就过,这次应该不会再被任何意外打断了。   世上哪来那么多意外呢。   画皮先生是个讲究的人,消亡也得齐齐整整、安静体面。   他打了个响指,召回在岛城穿行的青凤蝶,正要合衣躺回床上,忽然听见门外有悉索响动。   虞青十分纳闷,打开卧室门。管家元叔一个没站稳,栽了进来,扯住他家先生的袖子才堪堪站稳身体。   虞青盯着被扯皱的袖子。:“?”   元叔:“……”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虞青问道。   元叔撒开袖子,眼观鼻鼻观口道:“也没什么也没什么……就是那个……”   总共就剩两小时,老头儿还杵在演结巴。虞青正要拉下脸,就听老头儿破罐子破摔道:“我偷听了。”   虞青:“你疯了?”   他倒也没想到元叔如此直白。心说这难道就是鬼神临近消亡的结果吗?世态炎凉,管家造反?   他刚要把造反的名头摁到对方身上,元叔就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先生。”   虞青:“怎么?我强迫你听的?”   元叔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你让我别靠近卧室,去留随意之后,我本来要走远一些守大门,结果就听到先生卧室里有一些奇怪的动静。”   虞青皱眉:“比如?”   元叔:“嘶——”   老头儿突然像牙疼一样,又支支吾吾起来。   虞青冷声催道:“说话,别嘶。”   元叔挠着下巴,含含糊糊道:“就是时而有轻声说话,时而好像在骂人,中间还听见几声笑,还有轰隆轰隆的震动。总之,恐怖如斯,难以捉摸。”   虞青:“……”   他眼珠盯着元叔,一眨不眨。半晌之后,终于消化掉元叔所说的内容,幽幽地问:“都是我的声音吗?”   元叔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能那不能!那多吓人!”   “你刚刚说了恐怖如斯。”   “我就是形容一下当时的心情。”元叔说着掏出手机来,“真不都是您的声音!我还录了呢,不信您听?”   虞青的声音更轻了:“你还录了?”   元叔:“……”   元叔斩钉截铁:“也可以立马删掉。”   他拿起手机就要删,却被虞青打断:“放给我听听。”   元叔:“……”   管家瞬间苍老十岁,却扛不住他家先生要吃人的冻人目光,抓耳挠腮之下还是照做,点了播放。   万幸,录音并不清晰。只录到了几声崩塌般的震动和极轻的铃声。   至于人语,就更模糊了。几不可闻,像梦境一样。   元叔藏不住话,没等虞青继续拷问,就又招了:“我实在不放心,还把卧室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缝看了一眼。”   虞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假如元叔说看到他在房间里自说自话演独幕剧,他就把在场的活物都鲨了。   好在元叔说:“房里不知为什么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元叔扼腕:“哎,怪我胆子不够大,也确实怕先生怪罪。不然当时一定会进来看个究竟。”   虞青心说不必。   真看见什么都得死。   元叔并不知道自己已死里逃生好几回,兀自叹息。   虞青却在他的言语中,将之前的副本内容回想了一遍,所有动静一一对应,尤其是那几声笑……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毕竟整个副本中,有心情笑的应该只有那一位。   他疑心重,盯着元叔又问一遍:“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元叔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行。”虞青一张俊脸霜天冻地,咕哝道,“不然我就杀了那个王八蛋。”   元叔:“嗯?”   他原本揣着手,都准备好滚蛋了。听到这句话,他又伸长了耳朵:“王八蛋?哪个王八蛋?”   这位中老年男子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苦心钻研《玫瑰日报》各种八卦小道,差点撸起袖子顶着“佚名”亲手上阵造谣。   这会听个没头没尾,实在抓心挠肺:“先生在说什么人?”   好在他脑子转得快,立马想到当初桌上留下的字条:“是那个斜着写字的王八蛋吗?”   虞青沉沉“嗯”了一声。   他并不是喜欢聊天的性格,元叔唠叨事多、一惊一乍,更是没什么好多聊的。   但或许是快要消亡的缘故,他忽然冲元叔多说了一句:“他……很像一个人。”   元叔对于自家先生的接话也很意外,愣了一下,问道:“您是说王八蛋吗?像谁?”   虞青拧眉片刻,道:“无常。”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元叔人仰马翻,嗓音都劈了:“谁???”   虞青说:“无常。”   “他不是消失好几年了吗?!”元叔惊疑不定。   在岛城,假如一位神明已销声匿迹好几年,躯壳不在,踪影全无,连神像都毁了。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他已经死了、消亡了,不再存在于岛城这个世间。   没有人会用模棱两可的“消失”去形容这种事。   这么多年来,只有无常是个例外。   或许因为他在岛城的传闻中太凶太邪也太行踪莫测,所有人尤其是鬼格外怕他,所以下意识觉得他不会死,只会消失。   而消失就意味着,有一天他有可能会再度归来。   很显然,元叔就属于格外怕他的那种……   因为元叔某种意义上也算鬼,而无常专擅于对付鬼。   好一点的结果是被超度送走,糟糕的话会被直接吞噬,连灰都没有,那是比死可怕一万倍的过程。   元叔听到“无常”的名字就容易腿软,还试图拉着他家冷冰冰的先生一起软:“他可不能回来,就算真回来了,先生你也务必要离他八百丈远!”   虞青抬了一下眼。   元叔开始耸人听闻:“别忘了,孟婆从双生姐妹变成一个人,就是被他给吞杀了。”   神明之间可以互相吞杀的传说在岛城流传已久,但迄今为止,真正做过这件事的,只有无常一个。   听到这里,虞青下意识摸了一下颈侧,那里有道指节长的疤,不算深,但存在了很多年。   元叔看见他的动作,立马来了劲头:“哦对!当初先生跟他关系和睦过一阵,不是还差点出事吗?”   他喷完,就见他家先生神色有一丝微妙。   元叔:“嗯???”   或许是他夸张的语气尚未收敛,虞青被他“嗯”回了神,瞥了他一眼说:“嗯什么?继续骂。”   元叔:“……”   他被打断后卡了壳,倒也没新词可以说了,憋了半天,最后总结陈词道:“总之,他是个混蛋,千万别回来。”   虞青点了一下头,再度拿起怀表掀开盖子,看见那根孤独的指针往0的方向又靠了一点。   假如鬼神算活着,那么他生命的最后两个小时里,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在听元叔骂那个混蛋。   也不算太无聊。   虞青“啪”地合上怀表盖,正要请元叔离开卧室,忽然听见窗玻璃上有极轻的拍打声。   虞青倏地转头,看见了被他招回来的青凤蝶。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只青蝶帮他聆听、传递过许多信徒的声音,在茫茫尘世中绕飞不歇。   如今没有信徒,它终于可以回来休息了。   就在他支使元叔打开窗,让青蝶飞进来的时候。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总算进来了,希望来得及。”   虞青:“?”   这声音实在太近……近到仿佛有人就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说的。   他猛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而那音色并不陌生,先前在副本里听过太多回。   虞青皱眉盯着近在咫尺的空白处,问道:“弥笑白?”   那道声音也愣了一下:“你能听到我说话?”   虞青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弥笑白的嗓音带了笑:“啊,那太好了,我差点打算当一回混蛋。”   虞青:“?”   虞青想起那满床折纸和手掌上恼人的涂鸦,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弥笑白:“别紧张。”   他顿了一下,说::“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我本想占用一下你的控制权。”   虞青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比起生气,诧异更多,微微睁大了眼问:“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你想占用就让你占用?”   “原本想等你睡着悄悄占。”弥笑白说,“没想到你能听见我说话,那就悄悄不了了。”   他的嗓音很低,又离得实在很近,听得虞青有些微微的恼意:“你能站远点说话吗?”   “啊……”弥笑白无赖的语气中终于带了一丝无奈:“目前恐怕有点难。”   倒是一旁的元叔,张着大嘴看了半天,默默往后撤了一大步。   青蝶还在绕飞,小骷髅茫然地站在床沿,想冲虞青哈气又不太敢,嘴巴开开合合,像只要吐泡泡的鱼。   元叔站在几步远开外,茫然而惊恐,小心翼翼地问他:“先生……先生您还好吗?您在跟谁说话呢?”   虞青服了。   “你只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面无表情地问元叔。   元叔哆哆嗦嗦地点头:“那还应该有谁呢?”   虞青想象了一下元叔视角的画面,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几秒钟,画皮先生觉得自己其实可以当场消亡。   他听着某人近在咫尺的呼吸,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低声问道:“你要占据主控权,是想干什么?”   弥笑白说:“想去一趟下城区的廉租楼。”   虞青:“然后?”   弥笑白说:“我很想说清楚,但时间实在有点紧,不如先去?”   虞青微微蹙了一下眉,正要张口。   就听那道嗓音笑着又补了一句:“啊,忘了说请。我想……请你去一趟廉租楼?”   虞青在原地站了一会,抬脚往外走去。   弥笑白的声音又说:“最好带上供奉用的香烛。”   虞青眼也不抬,冲元叔道:“带上供奉用的香烛。”   元叔大惊失色:“我们是吃供奉的,上哪有供奉别人的香烛?”   虞青:“去买。”   元叔:“……”   行。   *   廉租楼连雨声都仿佛更大一些,敲在霓虹灯箱或金属棚顶上,发出笃笃声响,吵闹成片。   上回来还皮囊时,虞青就曾远望过这里的走廊,每层有无数道生锈的旧门,仿佛看不到尽头。   青蝶依然紧追身侧,骷髅小咪趴在他肩上,好奇地张望。元叔搂着临时买的香烛,挨个数门牌:“哪一间来着?”   弥笑白答道:“1019。”   虞青抱着胳膊,捏着耳朵拧紧眉,重复给元叔听。   “找到了。”元叔说着要去推门,却见那门闭得极紧,几乎没有缝隙。   元叔使了全力也没能推动,正要翻兜掏家伙,却被他家先生抬手拦住。   虞青打开怀表盖看了一眼,见骨针已近零点,时间所剩无几,便没耐心再等。   当即并指如刀,苍白指尖在门沿划了一道,而后冷脸抬脚一踹。   铁铸的门轰然倒下,尘埃四起,虞青抵着鼻子挡住烟。   元叔先一步踏进去,“嚯”了一声,咕哝道:“这是什么人待的地方?东西也太少了。这不跟蹲大牢一样吗?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是跛的,还有……”   他说到这里,话语顿住。   因为他看到跛腿的桌子上放着一尊神像,只有巴掌大小,却能清晰地看见神明的眉眼容貌——   支着头坐在高背椅里,肩上趴着一只小骷髅,白骨似的右手指尖,停着一只青蝶。   不是别人,正是虞青。   元书讶然回头,指着神像冲虞青说:“先生,这里居然还有一尊您的神像?”   在他开口之前,虞青就已经看到那尊神像了。   他在静默之中听见弥笑白说:“这回不能支使管家了,得请你去点一下香烛。”   虞青没应声,只是抬脚过去,从元叔手里拿过供奉专用的香烛,在自己的神像前站定脚步。   口袋里的怀表还在逆时针退行,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但因为那代表着消亡将至,所以每一次震动,虞青都能清晰得知。   很久以来,他既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但此时骨针的跳动却和活人心脉一样。   他在滴答滴答的最后几秒,点亮了神像面前的供灯。   灯亮的那一瞬,昏黄烛火在桌前投下一圈柔和的光,心跳般的滴答声戛然而止。   这大概是此生最为漫长的一秒钟了。   一秒之后,长长的骨针锵然回溯了整整一圈,不再动了。   虞青并不清楚自己的时间又延长了多久,但至少眼下的这一天,他可以安然存活。   元叔看着他拿出怀表,又看着指针回归原点,不再急着倒数。顿时睁大了眼睛,惊诧道:“居然停了!居然是有用的!?”   “我以为……”元叔喃喃道,“我以为那个瘦瘦小小的陈霜就是先生在岛城的最后一个信徒了。”   “居然不是吗?”元叔难以置信地把浑身口袋掏了一遍,终于掏出那本信徒簿。   假如有人供奉虞青,上面就会自动显示出信徒在岛城的名字以及住址。   元叔边翻边问:“所以这个房间究竟是谁的?还有谁在供奉先生啊?这么隐蔽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难道说之前灯没亮,所以没能显示在信徒簿上?”   他絮絮叨叨问了一串,到了虞青口中就只剩一句:“弥笑白,这是谁的房间?”   弥笑白轻低的嗓音响在耳边:“我的。”   说完他又自嘲一笑,补了一句:“算是暂时的落脚地,但好像有点太简陋了。”   而他话音刚落,就听旁边咣当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虞青转头看去,发现元叔面无血色坐在地上,手里抱着的信徒簿掀在最后一页。   “你这是怎么了?”虞青问。   元叔哆哆嗦嗦的手指头指着信徒簿上最新显示的名字,说:“这这这这个信徒在岛城的名字显示出来了。”   角度问题,虞青看不太清。但不知为何,他似乎能料到元叔会说出什么来。   他静默片刻,还是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元叔戳着簿子,抖道:“无常,他叫无常啊。” 第18章 好感   “无常……”   虞青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   这个答案,他其实并不意外。   他早有预感,早该知道的。毕竟世上这么混蛋还总来招惹他的,数来数去仅此一人。   他以为听到这种意料之中的答案,自己会很平静,至多不过讶然,甚至于有一丝触动。   即便众所周知画皮没有心,也会在某一瞬间有所触动的。   毕竟对方是自己如今唯一的信徒。   但他竟然很恼怒。   ……   一种无处宣泄的恼怒。   一个消失了五年的骗子,回来依然没有一句真话。不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声音,甚至连字迹都有所变化。   假如此刻的无常有身体,他应该已经动手了。   元叔还瘫在地上,对于信徒簿上出现“无常”两个字难以接受、难以置信。   他实在想不通。岛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一个神明去供奉另一个神明。   他抖着那张纸页,茫然问他家先生:“他、他为什么会供奉您?你们……你们后来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虞青冷声说。   “还有,后来是什么意思?”元叔就像一个送上门来的出口,虞青又追问了一句。   元叔:“……”   可怜的老管家直觉自己讲话的时机不对。   但他家先生话已经问出来了,要是晾在那,倒霉的还是他。   元叔只好委委屈屈道:“就是……就是之前你俩不是交好过一阵么。”   虞青睨着他,仿佛他再多说一句就完了。   元叔心说我明明在家里也提过这么一句,你当时反应不是这样的!   但能怎么办呢?这祖宗向来只能顺毛撸。   元叔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说:“呸,八万年前的老黄历,我就多余翻它!”   他边说边偷瞄一眼,见虞青脸色没有更差,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反正后来你们又疏远了,到他消失前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我记得无常消失的那一年,我还跟您说过……”   那是无常突然消失的第一年。有一回元叔无意间提起,或许是出于又怕又八卦的心态,想跟虞青聊一聊其中蹊跷,结果被虞青一句话堵了回去。   “您当时回我什么来着?”那毕竟是将近5年前的事儿了,元叔稍作回忆,一拍大腿想了起来,“噢对!您说,他的事跟您无关。”   廉租楼其实应该很吵闹。   这里有着岛城最长的走廊、最复杂的构造、最多最拥挤的房间。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但在这一刻,在这间极其简陋的房间里,紧跟着元叔这句话的,却是一阵沉默。   那只青凤蝶依旧绕着虞青飞舞不歇,孜孜不倦地帮他聆听传达信徒的声音。   信徒依然霸占在他身体里,只是因为青蝶传递的关系,声音总落在耳边,听上去就像站在近至咫尺的身后。   于是虞青清晰地听到了弥笑白的呼吸声,他甚至能感觉对方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却听元叔见不得冷场般咂摸片刻,恨铁不成钢道:“但我觉得先生您当时还是有点担心的。”   虞青:“……”   能不能滚?   “弥笑白。”虞青不打算再让元叔胡说八道,冲身体里的那个人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编个假名字作弄人,但你以前那些把戏我都见识过,现在已经没那么好骗了。”   “还有这个供奉。”虞青转头看向桌上的小小神像,本要继续冷言冷语,却在开口的瞬间停住。   那一豆小小的烛火在神像前因风而动,一晃一晃的,像小骷髅闹人时轻挠的爪子。   “其实这个供奉还挺让人……”元叔正想说这个供奉还挺让人感动的,毕竟算是雪中送炭了。   但在岛城人的固有观念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个无常果然擅长蛊惑人心!就连他都差点着了道。回过神来的元叔立马改口:“还挺会笼络人心,心眼真多!”   元叔虽然胆小,极怕无常。但他寻思,此时无常全靠青蝶传音跟虞青交流,本体应该远在天边,鞭长莫及,听不见他说话。   那他就得尽一个忠仆的职责。   于是他提醒道:“先生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不会。”虞青冷静道。   在岛城的传闻里,无常虽然善于蛊惑人心不假,但鬼神画皮恰巧没有心。   更何况此时他恼意正盛,哪还会轻易被触动。   他正要继续夹枪带棒,忽然听见“叮”的一声响。   虞青一愣,心说什么东西有胆打断他?   正纳闷,答案已经跳了出来——   熟悉的全息屏突然在眼前炸开,一行行莹蓝色的字幕显现出来:   恭喜!您在关键时刻的供奉,让鬼神画皮心生触动,达成史诗级隐藏成就【一念之间】。点此获得特殊奖励。   虞青:“?”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青蝶一个踉跄,磕到了全息屏上,刚巧从获得特殊奖励的按键那儿穿过。   就听“当啷”一声欢快的脆响,一条奖励内容迸现在眼前:   【神明羁绊】已解锁。   你可以通过副本任务、隐藏成就、特殊支线等方式解锁独属于你和该神明的宿命之路。   虞青:“??”   然后又是“当啷”一声欢快的脆响,新一条奖励内容蹦到恼怒的画皮眼前:   【神明好感度】已解锁。   该互动方式已开启,你关于该神明的每次行为、每句话语都将影响好感值。   好感达到一定数值可以领取特殊奖励哦,快去试试吧!   画皮先生此时已经满头问号了。   那个令人厌烦的“当啷”声却不懂眼色,第三次响起:   鉴于你的供奉行为,鬼神画皮倍感受用。   好感值+2。   虽然其他神明的好感值动辄+10,而这里只是矜骄地+2,但已足够让画皮先生恼羞成怒。   虞青抬手扫掉全息屏,觉得这间破屋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他冷着脸想要甩门离去,却发现铁铸的窄门早已被他削断,倒在地上。   于是他紧抿着唇,扭头就走。   小骷髅差点没站稳,爪子紧紧扒在他肩上。青蝶拼命扑扇翅膀,追上他。   元叔塞紧信徒簿,在门口左右为难了两秒,一把抄起桌上的神像裹进衣服里,然后撒腿就跑,边跑边发出“先生等等我”的叫声。   *   那道突然蹦出的全息屏以及猝不及防的奖励,虽然让虞青恼意冲顶,却对那位无常有着奇妙的作用。   虞青大步流星往前走,却听见耳畔有轻缓的呼吸声。   那人似乎松了口气,或是别的什么。总之片刻后,熟悉的嗓音终于响起。   弥笑白说:“我其实时常在想,该如何跟你解释突然的消失。”   虞青脚步没停,匆匆下楼:“谁在意。”   元叔说得没错,在对方消失之前,他们确实已经有一阵子没见了,过得两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   其实没人有义务解释这些……冗余杂话。   弥笑白,或者说无常难得会有这样斟酌的时候。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总是漫不经心或是满不在意的语气。   这一次的他有些不一样:“我在验证一些事,但在有确定的结果之前,无法贸然告诉你。”   虞青说:“不必。”   弥笑白似乎能料到他的回答,因为预料被验证而笑了一下。   那声笑让他显得讨打起来,但他紧接着又正色说:“至于时间,我没有想到是五年。因为在我的概念里,我应该只离开了几个月。”   虞青步子终于顿了一下。   就听弥笑白自语般嘀咕了一句:“或许里外流速不同?那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虞青心说你还占着青蝶的频道自言自语???   “这点可能还需要验证一下。”弥笑白补充道,“如果我知道要5年那么久,我应该——”   他说着停了一瞬。   应该什么……   不会消失,不做某件事?   虞青下意识顺着想了想,又扫开思绪,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以过去那些年的认知,无常话不算少但捉弄人偏多,很少会认真地作一些解释。他曾在少年时就说过,他厌烦为自己的行为向其他什么人作解释,厌烦受束的感觉。   毕竟他几乎跟岛城所有人都两不相干,而他大多事都凭心情而定,无可解释。   但今天却似乎有所不同。   弥笑白的嗓音很低,在难得安静的廉租楼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他想了很久说:“我应该会想在消失前……再去见你一面。”   虞青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想说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奇怪,但不知怎么没有开口。   他显露出来的依然是不受触动,恼意未消甚至不大耐烦。   甚至想说点什么扎人的话,让耳边始终未断的低语消停点,让某人别再说话。   他正在脑中默默思索言辞,忽然听见那道讨厌的“叮”声再次响了起来。   全息屏小小跳了一下,在他眼前弹出一行字。   鬼神画皮听见了你的话。   好感值+3。   虞青:“……”   弥笑白讶异地轻轻“啊”了一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居然又接了一句解释:“至于名字,声音和字迹。字迹确实是故意改的,我知道自己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来找你其实多少有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终于还是说道:“忐忑,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紧张。我担心你一见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轰出去,完全不留说话的余地。”   他说着,听见虞青冷冷蹦了一句:“那你确实需要有这种担心。”   然而话音刚落,讨嫌的全息屏又蹦了一下,显示:   好感值+1。   虞青拉了脸。   透过走廊窗玻璃的反光,弥笑白可以看见虞青面无表情的脸。   与之相反的是时不时蹦跳出来的莹蓝数字。显示好感值正一点一点、小小地往上加。   弥笑白看了一会,忽然失笑道:“完蛋,我好像确实是个混蛋。” 第19章 进本   画皮先生不可能放任这种东西毁了他的体面。   当那个全息屏第三次往外蹦数字且弥笑白自诩为“混蛋”的时候,虞青捏着耳朵忍无可忍叫了元叔。   元叔腿没他长,好悬才赶上来,扶着墙喘得有进气没出气:“先……先生有……有什么吩咐?”   虞青说:“我身体里有个无赖在捣乱,让他滚。”   元叔点头如捣蒜,习惯道:“好的好的这就——等会儿,有什么玩意儿在捣乱?”   他琢磨了一下,发现这句话不止一个疑点:“先生先生,我可能没听明白,那玩意儿在哪捣乱?”   老管家神情过于茫然,语气又过于认真,那个捣乱的玩意儿听笑了。   “……”   虞青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精准捏住青蝶扑扇的羽翅,似乎想借此捏住无赖的嘴,冲元叔说:“无常赖在我身上不走,把他弄出来。”   他说得冷静,元叔却要疯了,“噗通”一声再次跌坐在地。   他家祖宗让他弄无常。   元叔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和让他自己上吊有什么区别?上吊还走得快点。   况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   “不是,等等。无常为什么会在你身上???”元叔终于抓住了重点,因为太过震惊,连句句不落的“先生”和“您”都忘了说。   “好问题。”虞青暂时顾不上计较礼仪,转头冲着肩侧虚空说,“解释。”   弥笑白拖着调子“唔”了一声,示意自己暂时说不了话。   虞青面无表情松开青蝶翅膀,就像松开了他的嘴:“说。”   “你这小蝴蝶怎么还能这么用,太过分了……”无常这人就连抱怨都时常带着戏谑,听上去实在少有正经的时候,但他紧接着就说了一句正经话。   “听上去可能有点难以置信,但是——”他稍作思忖,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岛城这块地方被人做成了游戏。”   游戏?   虞青紧锁着眉,似乎在认真理解这个答案。   弥笑白依然在透过窗玻璃看他,或者说观察。   画皮惯来表情不多。   在过去的一些年里,无常有时会热衷于一种游戏——观察他眼角眉梢的细微变化并预测他下一句要说的话,有时还会无声配口型。   猜对了并没有什么奖励,猜错了也只是耸耸肩便过去。明明非常无聊,但混蛋乐此不疲。   弥笑白见他在思索,仿佛是故意的,又说了一句:“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做成游戏的意思——”   “……”虞青烦得不行,出声打断他,“闭嘴,我不是弱智。”   弥笑白笑了。   下一秒,没什么眼力见的全息屏又蹦了出来,显示:   好感值-2。   弥笑白:“……”   无赖戛然而止的笑音使画皮先生舒服了一点。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他起码愿意开口了:“岛城有人玩游戏,我也不是没见过游戏。”   所以他当然能理解弥笑白的意思,只是需要一点消化时间,把之前的一些疑问串上线。   其实他在上一个“副本”里就猜到了一些,突然蹦出的全息屏、无端闯入的外乡人、手机里的聊天频道以及他们张口闭口的“任务”和“新手引导”。   就算傻子也会有所猜测。   他其实可以通过询问那些队友来证实想法,但他讨厌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显露出任何困惑和不解。   不过不重要,现在弥笑白的话已经证实了这些。   但是岛城为什么会被做成游戏?   偌大一座城市,熙熙攘攘往来不绝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一场游戏?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又是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的?目的是什么?   虞青依然有许多困惑。但弥笑白说:“更具体的事,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验证。”   虞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古怪:“……所以我现在是游戏里的人?”   “暂时是。”弥笑白帮他在这句话里加了个形容词,“而我想回岛城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你可以理解为游戏bug,所以不小心进到了你的身体里。”   他的嗓音总是低而懒散,只在说道“不小心”三个字时,着重强调了一下。   说完,他预料到虞青不会相信,补充道:“真的很不小心。”   虞青冷嗤一声。   这种行为放在岛城,可以称为侵掠、抢占、寄生、夺舍甚至请神上身,总之,没有任何一种是可以靠“不小心”办到的。   “鬼话连篇。”他斥了一句,又立马聪明地想到:“既然这里暂时成了游戏,既然是进来的时候不小心,那你一定有办法退出去。”   虞青轰他:“你现在就退!”   混蛋“唔”了一声。   虞青:“……”   指望人自己滚蛋果然是不可能的,还是得找元叔去办。   他心里这么想,转头去喊元叔,却见可怜的管家旁听半天,每次对话只能听到虞青的那一半,这会儿已经晕头转向、两眼发直了。   什么弱智?什么游戏?   元叔正要问,就听虞青说,“去帮我弄个东西。”   管家的本能压过好奇心占据上风:“好的好的先生,只要不弄无常,弄什么都可以。”   虞青想起冥河渡夫那个副本里的场景,思索着描述道:“去找一位会画符的小神婆,让它画张——”   他想了想,觉得弥笑白这种行为跟鬼上身也没什么区别,便嘱咐道:“正常神婆都会的驱鬼符就行。”   说完,他听见某人在他耳边轻轻“啧”了一声,似乎不太乐意。   听到对方不乐意,画皮先生愉悦不少。   他正要打发元叔快去,忽然听见弥笑白说:“小神婆水平参差不齐,万一驱鬼符没有用,你岂不是又要不高兴。”   虞青心说用你管???   弥笑白又说:“你考不考虑找一下孟婆?”   “找孟婆干什么?”虞青警惕地问。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他上过太多回当,所以对无常的话总有防备心,尤其是这种带点诱哄的语气。   尽管对方天性使然,似乎说什么都是这种语气。   “孟婆曾经是双生子,但双生得很特别。据说刚出生时,姐妹的灵魂待在同一个身体里,后来才分开。虽然现在只剩那一个了,但对这种事多少有点经验。”弥笑白描述着孟婆的情况,语气如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如果不是虞青知道,那双生子里有一个死在无常手上,听这个语气,他甚至要怀疑孟婆是无常的朋友呢。   “别这么紧绷,我在认真建议。”而弥笑白还在说,“我费了些劲才回来,实在很担心一张不靠谱的驱鬼符又给我原路送回去。”   他用一种很好说话的语气,在虞青耳边道:“打个商量,把我分离出来而不是直接送走,怎么样,考虑一下?”   画皮先生显然没有那么好商量。   他等元叔站直身体,催促着对方往楼下走去,自己稍慢两步跟在后面,对于耳边的青蝶传音置若罔闻。   就这么冷漠地走到廉租楼底,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道:“孟婆在哪?”   在岛城,鬼神画皮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他只管信徒的祈愿,只听信徒的心声。   多年以来,除了元叔模糊知道他跟无常交好过一阵,跟其他人神鬼神几乎都没什么交集。   他不觊觎其他神明的能力,也不关心他们住在哪、长什么样、正在做什么事。   像孟婆这种在传闻中隐于市井的神明,他所知的信息就更少了。   但无常不一样。   无常一边耳朵听人声,一边耳朵听鬼语,而鬼神也是鬼。   哪怕他并不想听,也会知道比别人更多的事情。   弥笑白显然知道孟婆在哪,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虞青地址,但偏不。   他就像个隐形导航仪一样,在虞青耳边指路:“左拐。”   “唔,看到那座桥没?过桥去对面。”   “那边有个地下通道,味道可能不太美妙,建议你提前捂住鼻子。”   虞青:“……”   他在穿过那条馊味浓重的地下通道时,恼怒极了:“我明明可以开车从上面走,为什么要听你瞎指路?”   烦人的罪魁祸首却哄道:“加油,走过这个楼梯就快了。”   虞青:“……”   他第一次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会骂脏话。   就在他走出地下通道,走进下城区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他的脸色逐渐古怪起来。   因为这条路他不算陌生,甚至不久之前刚刚走过。   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有一家门脸不大的小面馆。   面馆老板是一个半瞎半聋的老太太,常在柜台后面听着戏曲,一睡就是大半天。平日帮她打点生意的,是她收养的一个少年。   叫核桃。   几天之前,虞青就是在这家面馆里帮信徒实现了心愿,生生拧断了两个凶手的脖子。   “你确定这么走?”虞青问道。   弥笑白的声音沉沉响起:“对,走到头,她就在那家面馆。”   虞青在小面馆门口停下脚步的一瞬间,全息屏“叮”的一声,跳了出来:   【恭喜!你沿着正确的路走到这里,似乎发现了这家面馆里的一个小秘密,并由此接取奇遇副本任务。】   【3分钟内不进副本,视作消极游戏,锁号24小时。】   【正在匹配队友5/5】   【优先匹配好友。】   【好遗憾,你这人没有朋友。】   【优先匹配上一轮队友。】   【正在修正玩家外观套组。】   【正在填补队友空缺。】   【正在传送,Loading……】   虞青:“……”   这个不讲道理的东西从来没有等过3分钟。而他在有了上次经验之后,看到loading的那个瞬间,揪紧了元叔。 第20章 死人   三个K被拉进副本时,整个人都很崩溃。   他倒也不是被强迫进本的。   毕竟是他自己亲手把连接游戏的脑机戴到头上,又亲自输了账号密码登录上来。   他原本正窝在待机界面的胶囊小公寓里刷着世界频道和内置论坛,忽然蹦出来一条邀请:   玩家^^(你曾和他组过队)在玫瑰岛下城区地图内闲逛时,惊喜触发奇遇副本。   正在匹配队友2/5,你要加入吗?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嘀嘀咕咕满脸拒绝:“不加不加,我只是睡不着上来挂个机,怎么还蹦这种东西。我不下本,我见好就收,我不能贪心不足,我只想躺着。”   然后他一个手欠,点了“确认加入”。   “……我有罪。”三个K在进入副本的那片黑暗里捂着脸忏悔,“人怎么能这么没有定力。”   他忏悔完,听到了几道鬼里鬼气的回声。   “没有定力……”   “力呢……”   三个K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夜极黑,街上连个路灯都没有。   两边的骑楼店铺门窗紧闭,几只竖挂的霓虹灯箱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有些店铺门脚边会凿一个小坑,里面供着小小的神像。多为武神、禄姑之类,图个招财进福的寓意。   神像是机械的,会自动掐指诵经,只是这会儿经文变了调,仿佛0.3倍速慢放般,被拉得很长。   三个K头皮发麻,压根不敢多看一眼。   他节节退至墙角,掏出手机先看了眼时间,屏幕顶上偌大的数字写着夜里9:00。   9点这么黑?看着跟半夜2点似的。   三个K在心里咕哝。   好在世界频道消息刷得很快,乍看上去十分热闹,有种人很多的感觉,变相缓解了这种孤零零的死寂。   三个K干脆点进聊天框,想随便往世界频道里发点什么,却在点发送时收到提醒:   【消息发送失败,副本内无法参与世界讨论。】   而当他关掉提醒后,他终于看清了世界频道刷屏的东西:   那并不是完整的句子或欢快的讨论。   从玩家昵称到刷屏内容,全部都是变异扭曲的字体和乱码。   没有一句活人话。   “……”   三个K搂着手机当场开始沿墙往下滑。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伸来,突然“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个K尖叫回头,看到黑暗中一张凑近的人脸:“啊啊啊啊啊啊——”   “**你突然亮嗓干什么?!吓我一跳!”人脸退了一步。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箱跳亮了一下,照清了他的模样。   顶天了20岁,普通学生模样。没染发、没铆钉,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身,还穿着最简单的灰T恤牛仔裤。   一看就是没捏脸,按照身份照模拟的初始模样,毫无修饰,甚至连熬夜的黑眼圈都还挂在那里。   “你是人是鬼?”三个K还搂着他的手机惊疑不定。   “我服了,我要是鬼你现在站得起来吗?”那男生没好气地搓了搓胳膊,“你给我也整麻了。”   他掏出玩家专用的手机晃了晃:“我刚刚还在队伍频道里发了句,垃圾桶边的红发帅哥是哪位队友?我见你在用手机,还以为你看到那句话了。”   三个K摇了摇头说:“我快被世界频道吓死了,完全没注意队伍频道。”   他说着点进队伍频道里,看见一个昵称叫“绝非扇贝”的队友发了一张照片——在10米开外拍下了他苟在墙角的样子。   三个K:“……”   那句“红毛帅哥”就显得过于嘲讽了。   他讪讪地从墙角爬起来,冲绝非扇贝说:“所以你是新匹配的队友?”   绝非扇贝:“是吧……诶?新匹配?什么意思,你们都是旧队友?”   三个K这才仔细看了一眼队伍频道的头像,指着说:“这个寿司吧和这个笑脸,是我上一次副本的队友。”   绝非扇贝恍然大悟:“啊!那个老板的队友。”   三个K:“啥玩意儿?这里有你老板?”   绝非扇贝摇了摇头,指着^^说:“我算半个野生代练,游戏刚开服的时候,这位老板找我建了个号。”   “哦哦,那你这是……”三个K疑惑地问,“来当陪玩?”   “不是不是。”绝非扇贝摆摆手,“我在线的时候老板突然上了号,这游戏不是顶号容易出bug吗?我不放心,就登了自己的号上来看看。”   他正在搜索^^的账号,准备递交好友申请,系统可能把他判定成了关联玩家,给他发送了副本邀请。   “我反正明天没课,可以小熬一下,就加进来了。”绝非扇贝说。   三个K:“你确定是小熬一下吗?我们之前一个新手副本差点干通宵。”   绝非扇贝:“?”   “你们在里面旅游呢?”绝非扇贝纳闷道,“新手副本不是应该很简单很快吗?”   三个K一脸沧桑,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为之前丢脸的自己找补了点原因:“一言难尽,说来话长。总之死了俩队友,还熬夜熬穿了,要不我刚刚那么怂呢。”   “……”   单贝心说冲动了,不该加进来的。这队伍听着不靠谱还不吉利。   “那、那能怎么说呢,希望这局顺利一点?”绝非扇贝安慰道,“不过别担心,不一定每局都那么久。而且我也不想熬大夜,我们学校隔壁院刚猝死一个。”   三个K:“猝死???”   “对,就昨天好像,也是打游戏熬的……诶?那边是不是有动静。”绝非扇贝说着,突然转头看向远处的街拐角。   “其他队友?”   想到有可能是其他队友,尤其是那位笑脸队友,三个K的安全感强了一点。   他二话不说,跟绝非扇贝一起往拐角跑去。   刚拐过去,他们就猛地刹住脚步。   料想中的队友并没有出现,拐角后面是另一条阴森森的骑楼街。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家门脸很窄的小店,装潢有些古典,红漆门柱上还挑着一串精致小巧的纸皮灯笼。   只是年代已久,颜色并不鲜亮。纸皮灯笼上写着一个墨色斑驳的字:面。   “这好像是家小面馆。”三个K攥紧了绝非扇贝的袖子。   “是是是,这你都看得出来,你真厉害。”其实单贝的胆子也不算大,但在三个K面前简直算得上镇定自若。   他们拐过来时,小面馆里陆续走出零星几位客人,而后大门咣当一关,自动卷帘门锵然落下,锁得严严实实。   “你看街上多了几个人,呃……虽然应该是副本类的NPC,但是不是也没那么瘆得慌了?”单贝被三个K揪住了肉,正想解救自己的胳膊,却在那几个客人里看到了一张眼熟的脸,惊得一僵。   “不对不对不对……”单贝盯着那张脸,喃喃道,“我看错了吗?”   三个K被他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什么东西?你看到什么了?”   单贝抬起手,僵硬地指向其中一个客人,又不敢指得太明显:“那个NPC……那个NPC长得好像我们隔壁院猝死的那个人!”   “我*你别吓我。”三个K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也猛地僵住了。   半晌之后,他惶然不定地问:“你是说,你们学校猝死的那个人长这样?”   绝非扇贝:“对……你怎么比我反应还大?”   三个K劈声说:“因为他长得跟我们上个副本死掉的队友也一模一样。”   三个K不是脸盲。   当初那个队友死得格外突然又惨烈,还当着他的面,以至于他实在很难忘记对方那张脸。   所以他此刻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位绝非扇贝口中“猝死的校友”,不是别人,就是上个副本里的“辣汤大老爷”。   而“辣汤大老爷”显然已经不认识他了,掏出纸巾抹着嘴,和其他几个NPC一样从旁擦身而过,没入玫瑰岛雨雾蒙蒙的夜色里。   长街恢复死寂,只剩三个K和绝非扇贝两人面无血色站在那里。   *   虞青进入副本后,打眼看到的就是这么两尊呆头鹅。   画皮先生又闭上了眼睛。   三个K那头红毛他是认得的,并且印象深刻——毕竟初次见面就在地上爬满两分钟的人,世上实在不多见,也很难不深刻。   另一个人模样则很陌生,不是上回说话像哔哔机的那个,但看上去似乎也不太聪明。   虞青扫量一眼,嘴唇几乎未动,自语般轻声蹦了几个字:“人呢,在就吱一声。”   这次青蝶跟进了副本,穿过最初的漆黑后,便一直在他身边绕飞,飞累了就在小骷髅头顶歇会儿。   照理说,有青蝶在的情况下,他就可以随时听见信徒的回话。但这话问完,耳边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虞青一愣,转头看向肩侧:“弥笑白?”   “嗯?”那道熟悉的嗓音终于又响起来,“问我吗?”   虞青:“不然?”   弥笑白嗓音顿了一下,拖拖拉拉道:“我看你只揪住了管家,还以为你打算扔了我这个导航。”   虞青:“?”   “不过确实也该问一句的。”弥笑白提醒道,“你觉不觉得,你的管家可能没进来?”   虞青猛然转头,发现身边确实空空荡荡。只有小骷髅和青蝶跟了进来,全然不见元叔踪影。   “完蛋。”弥笑白仿佛嘴替,帮崩塌的阔少说出心声,“副本机制好像把老头儿卡外面了。”   虞青:“……”   “怎么办?你只有我了。” 第21章 照相   “住嘴,你别说话。”虞青说。   元叔不见踪影,阔少只要想到那些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琐事,就有些郁郁寡欢。   再加上弥笑白那句“完蛋”坏得太明显,全息屏毫不意外地蹦了出来,显示:   好感值-1   虞青特地让这道屏幕停留了一会儿,足够某人看明白,才动手关闭。   然而刚关上,又一道提醒蹦了出来:   好感值+2   “?”   这个好感值加得没头没尾,就连弥笑白都有些讶异。他正欲看清,虞青瞬间关了屏幕,一秒都没让它多留。   他似乎满身都写着不高兴,放了会儿冷气,转而问弥笑白:“这提示究竟能不能关?一直弹框很烦。”   “很想关?”弥笑白问。   虞青心说废话,留着添堵?   某人混蛋本性,“啊”了一声满是遗憾。   但他担心全息屏再蹦下去,这阔少要动杀心,便说:“其实我也不太熟练,但你要实在想关,可以掏出手机,试试找一下设置界面。”   聪明的画皮先生已经很熟练了,他迅速在手机里找到了设置界面,并把好感值变动提示改成了“最小化”。   设置完,他又咕哝着骂道:“怎么没有直接关闭的选项,废物。”   总之,废物在他更改完设置后,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像画皮的小人,就显示在视野右上方。   一会儿没动,小人就缩了一圈,只显示脑袋。   尽管那脑袋面无表情瘫着脸,看上去冷漠至极,却还是很毁坏鬼神应有的气场。   虞青点了好几下,发现这个确实关不掉,只好不再管它。   他警告了弥笑白一句“你别捣乱”,便抬脚朝那两个傻在面馆门口的呆头鹅走去。   *   三个K看到虞青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拽着单贝直摇:“来了来了!”   比鬼还凶的来了。   单贝还陷在猝死校友出现在游戏的惊恐里,看到虞青勉强回神,小声问三个K:“这谁?”   三个K茫然道:“那个笑脸啊,你不是说他是你老板吗?你建的号你不认识?”   单贝更茫然:“我建的号不长这样啊。”   受老板那个^^昵称的影响,单贝在默认建模里选了个帅的,还有些放浪不羁。   此时虞青正穿过街道朝这走来,一身纯黑西装半融进夜色里,高挑冷漠,有种活人勿近的距离感,跟所谓的放浪不羁显然没有半点关系。   单贝愣是没敢迎上去,小声说:“打死我也想不到,老板本人居然是这种风格。”   三个K附和:“那得打死你好几遍,因为你老板可能不止一种风格。”   单贝:“?”   虞青走到近处时,单贝心有惴惴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不礼貌,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道:“老板,我是那个代练呀,绝非扇贝。”   虞青并不知道什么螺蛳扇贝,正要说“不认识”,就听见弥笑白在耳边低声解说:“啊,那个帮我建账号的人。”   那关我什么事?   虞青心里反驳,嘴上却“嗯”了一声,勉强算应答单贝的招呼。   三个K要稍稍熟络一些。   他本打算继续叫“笑脸队友”,但只要想到上个副本里的经历,就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大不敬。   他只纠结了一秒,就决定追随单贝,管虞青叫老板:“笑脸老板好,又见面了。   虽然打着招呼,但他俩因为辣汤大老爷的死,脸色始终很差,没有好转。   虞青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皱眉道:“为什么送葬一样看着我?”   “……”   单贝心道好会说话的一张嘴,但怎么连声音都和建号时不一样了?   三个K倒是不介意这种冷言冷语。毕竟上次副本里,这人说着更冷漠的话,却救过他的命。   “不是送葬。”他立马冲虞青说,“老板你不知道,我们刚刚碰到了很吓人的事。”   三个K仔仔细细把辣汤大老爷的情况讲了一遍,本担心虞青要问“辣汤大老爷是谁”,没想到对方只是略作思索,脸色就沉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们来玩这个游戏,如果死在这,那在岛城之外也活不了。”虞青说,“而死了的人还会被送来这里?”   三个K点头:“对……好像是这样,但目前只见到一个,也不能说得太确定。”   “就算不确定也够吓人了。”单贝说,“谁敢赌这个不确定?”   有一瞬间,他其实觉得虞青的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对方始终用的是“你们”,而非“我们来玩这个游戏”。   但没等他细想,一道提示就蹦了出来:   现在时间晚上9:13,你已原地不动整整13分钟,满15分钟视作消极游戏,自动判定为副本任务失败,死亡出局。   奇遇副本有限时,限时内无法解锁50%以上支线剧情并完成终局任务,仍将判定为失败。   副本限时剩余47:46:13。   单贝:“!!!”   他原地一个鲤鱼打挺,开始秦王绕柱跑。   柱是满头雾水的虞青。   他狐疑地看着这个叫螺蛳还是扇贝的人,正要开口,就见三个K也一声惊叫,小跑着加入绕柱队伍。   虞青:“?”   有毛病?   三个K边跑边着急:“不是老板,我们刚刚在这站太久了容易死,得赶紧进任务,任务……我想想!啊!住处!”   “新手副本的指引说过,进任何一个副本,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住处,那是唯一的安全屋。”   三个K这么一叫唤,虞青也想了起来,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毕竟上次办理入住,阔少受到过莫大的屈辱。   “我不住,自己去。”虞青斩钉截铁地打发完,越过这两位队友,径直走向那家门窗紧闭的小面馆。   三个K和螺蛳可能不知道这家面馆的特别之处,但虞青清楚。   他和弥笑白就是奔着这里来的。   他走到小面馆门口,静息听了片刻。门内一片死寂,似乎只要打了烊,就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他细看了一眼门的边缘,石砖和金属咬得很紧,没有一丝缝隙。他正准备并指如刀,像之前在廉租房一样破门而入,却在碰到门边的瞬间,收到一道提示:   无端破坏任务场景,同样将视作消极游戏,自动判定为副本任务失败,全队死亡出局。   虞青:“……”   系统仿佛深知他的脾气,特地加上了“全队”两字。   他想起三个K和那位螺蛳说的话——游戏里死了,岛城之外可能也活不下去。   他的灵魂烦闷挣扎两下,还是面色不愉地收了手。   纸皮灯笼在细雨里轻轻晃着,照亮门边的一只铜铃。   虞青屈指弹了一下铜铃,细碎铃音在窄长的街巷里幽幽回响,又一句提示蹦出来:   面馆已经打烊,老板夜不待客,请明日再来。   明日……   就算这面馆早上7点开门,也得等将近10个小时。   那么问题来了,他身无分文,负债累累,这10个小时该去哪等?   虞青恼怒地弹了一下青蝶翅膀,从唇缝里低声蹦了一句:“说话。”   弥笑白轻咳了一声,学着他压低声音悄声说:“可惜这里的骑楼不够高,街上也没有什么灯火。不然坐在楼顶往下看,风景其实还不错。”   虞青:“……”   王八蛋。   这不就是睡大街???   他正要骂人,余光瞥见三个K和螺蛳正往这赶来。   他又抿住了唇,不再开口。   耳边那道低沉嗓音描述了一会儿,终于放弃般失笑:“算了,再找补我都觉得有点不要脸了。”   虞青冷哼一声。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三个K冲到近处,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老板,我俩刚刚看了,楼上有个小旅馆还开着门,很便宜的,你真不住吗?”   虞青冷笑:“哪来的钱住,贷款吗?”   三个K:“……”   哦对,差点忘记老板那惊人的资产了。   三个K:“我请你住。”   虞青:“不。”   他从来没有花别人钱的概念,更何况非亲非故。   结果三个K哭丧着脸冲他说:“求你了,我俩不敢。”   虞青:“……”   *   3分钟后,虞青在心里鲨了负债的弥笑白八百遍,还是站在了小旅馆前台面前。   小旅馆看着比上次的蓝色海湾酒店差了不是一星半点,金属门脸锈迹斑斑,电梯仿佛用了一万年没检修,窄得只能站一个人。   最主要的是,这旅馆太小了,在整个骑楼里只占了三四间屋的地盘。   而三个K居然在这种地方问前台:“有套房吗?我想我们三个住一块儿。”   他说完想了想,做了个更大胆的决定:“最好能5个人住一起,还有两位朋友还没来。”   弥笑白叹道:“挺敢想啊。”   他点评个不停,虞青又回不了话,干脆抬手捏住了蝴蝶翅膀。   结果单贝看见,小心翼翼指着蝴蝶说:“老板,你这只蝴蝶也是跟宠吗?好像快被捏死了。”   虞青面无表情松开了手,然后就听见某人一声低笑。   “……”   捏死了也行。   三个K的交涉有了结果,前台死鱼般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居然点一下头说:“有房间可以睡5个人。”   三个K松一口气,正要宣布喜讯,转头碰上虞青的目光,又立马乖巧问前台:“不是大通铺吧?”   前台语调机械,毫无起伏地回答道:“不是,分开的。”   三个K终于放心。   他掏出手机,正要扫个人信息码付钱,却见前台摊开手说:“入住需要交一张单人两寸照。”   三个K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要照片干嘛?”   前台依然保持着摊手的姿势,机械地重复道:“入住需要交一张单人两寸照。”   他正要重复第三遍,三个K被他弄得有点头皮发麻,打断道:“好好好,要照片。但我们没带照片怎么办?”   前台往左边一指:“出门左转,再上一层楼,有一家照相馆。这里的人都去那里照相。”   三个K讨价还价般问道:“我开的房,是只要交我的照片吗?”   前台再次摊开手:“每个人。”   说完,他又强调般补了一句:“只收单人照。”   三个K忧心忡忡,生怕笑脸老板一听要拍照,又丢一句“没钱,不拍”。   好在没有。   自从他们讲了“辣汤大老爷”的事,这位笑脸老板就变得好说话了一点点……   只要哭着跟他说“我还年轻,我怕死,求你了”,他就会拉着脸,不甘不愿地答应请求。   *   如今的时代,“照相馆”这种地方早已销声匿迹,三个K和单贝只在年代片里见过。   他们摸索上了一层楼,见到了一家同样灰扑扑的店面。门边的灯箱接触不良,方正大字写着:照相。   灯箱旁还贴着许多褪色的相片,毫无排版,密密麻麻从墙底一直贴到顶。   虞青扫了一眼,觉得这展示墙乱得令人讨厌。   他正要抬脚进门,又退回来多看了一眼,就见那些照片里的人虽然都在笑,但嘴角翘起的弧度一模一样,像是用尺规量过一样。   弥笑白的嗓音懒懒散散响起来:“我刚刚走了个神,没听清,旅店老板要的是单人照吗?”   虞青听到这句话目光一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发现整面墙上什么样的合照都有,就是没有单人照。   照相馆店主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短发女人,她坐着细长的高脚凳,撩起眼皮看了来客们一眼:“怎么还有这个点来拍照的?”   虞青进门时,她带着困倦的目光投落到他身上,又转向其他人,打着哈欠说:“门里面是试衣间,挑一套正装换上,帮你们化妆。”   “还要换衣服化妆?!”   三个K和单贝还没搞明白情况,就被一个工作人员推进了试衣间里。   旗袍女人又看向虞青,冲里间的人说:“还有个自己穿着正装,不用换了,直接化妆吧。”   虞青:“?”   弥笑白拖腔拖调,轻声说了一句:“哇。”   虞青:“……”   再哇就死。   有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说着:“我只见过你换皮囊,没见过化妆。”   虞青:“……”   他当然不可能化什么妆,正要威胁,却见里间的店员已经捧了一个册子出来,在昏黄摇晃的灯光下,递到虞青面前翻开。   “妆面有好多种,你挑一个。”店员头也没抬,轻声说。   虞青垂眸一看,就见那些册子上排列的妆容无一例外底色煞白,眉眼青黑,嘴唇和脸颊都是粉红的胭脂色……   全部都是死人妆。 第22章 顶号   弥笑白看不到册子里的妆面,参与感却奇高,问虞青:“怎么样?有看到喜欢的吗?”   “……”   虞青想把那个哔哔机队友绑过来替他说脏话。   捧着妆面册的店员没等到回答,终于抬起头来。就见他眉目青黑,油亮的眼珠没有一点眼白,在昏黄灯光映照下显得直勾勾的。   惨白脸盘上,存在感最高的就是颧骨两坨圆圆的腮红以及……血盆大口。   虞青眉头猛地一跳。   很久没有这种长相的人敢离他这么近了。   但这店员倒也没干什么,只是又把册子往前递了递,催促道:“快挑,你这样的不上相。”   虞青还没来得及回答,某个像鬼魂一样跟着他的人就开口了:“我觉得我应该是听岔了,他说谁不上相?”   “说我。”   虞青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发现店员张着血盆大口看他:“什么说你?你在跟谁说话?”   “……”   挨千刀的弥笑白。   虞青面无表情,扯过册子转身就走。店员更茫然了:“你要拿着册子去哪啊?”   去堵某人说个不停的嘴。   虞青糟心地想。   他全然不怕这家照相馆诡异的氛围,兀自撩起门帘,大步进了里间。   里面有一间挂着牌的照相室,还有一间写着暗房,红光从门底缝隙里渗出来,像殷红的血。   剩下三间都是更衣室,三个K和那个螺蛳队友的声音隐约从其中一间传出来。   三个K在尖叫:“我不穿这个,谁家正装满身写着寿啊!”   那个螺蛳则在劝降:“另外几件写着死,相比而言还是这件好。”   虞青想了想三个K平日的嗓门,觉得这更衣室隔音尚可。他打开一间进去,关上门便压低声音说:“你出来。”   在他耳边点评个不停的人这会儿却开始装聋作哑,毫无动静。   虞青没好气叫了他的名字,“弥笑白。”   “叫我吗?”混蛋装得像刚反应过来,失笑道,“虽然我也很想出来,但可能暂时有点难办。”   “……”   视野右上角的小人仿佛代表了他的心思,已经在翻白眼了。但画皮先生嗓音依然冷静:“你一会儿少跟我说话。”   “啊……”混蛋思索了一会,勉强同意,“好吧。”   但这人向来不安分,只要觉得无聊就试图找点消遣,于是他开始给虞青下蛊:“我其实有个主意。”   虞青心说:滚,我不打算听。   但他已经在继续下蛊了:“我知道你脸皮向来很薄,应该是接受不了化妆的。”   虞青心说废话,我为什么要接受化妆?   “不如让我顶个号。”   “顶什么?”虞青疑惑。   “我短暂地接管一下你身体的主控权。”他着重强调了一下“短暂”,“帮你承担一点,而你睡个囫囵觉,一切就过去了。怎么样,考虑一下?”   虞青:“?”   他难以置信,甚至忘了压低声音:“你帮我承担,妆也还是画在我脸上,区别在哪?”   弥笑白“唔”了一声。   虞青斩钉截铁道:“想都别想。”   说完,他转身拉开更衣室的门。然后他就看到了门外的三个K、螺蛳、拽他们去换衣服的店员,被夺走妆面册的店员甚至穿旗袍的短发女老板。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   一定要说的话,三个K表情其实没那么诧异。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其他人全都张大了嘴巴。   虞青:“……”   对于画皮先生的体面来说,这一秒也仿佛拉到了无限长。   弥笑白窝在所谓的“小房子”里,此时不太能看清外面的场景,但他能看见视野右上方最小化的好感值提醒。   就见那个小人脑袋凝固许久,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数字:   好感值-1   -1   -1   -1   ……   弥笑白:“?”   “-1”像喷泉一样汩汩外涌,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他连忙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小人脑袋,无济于事。   说是迟那是快,趁着虞青空白的那一瞬,弥笑白当了回混蛋,强行顶号占了主导权。   不断跳动的“-1”终于止住,小人瘫着脸逼视他片刻,默默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扎着小狼尾的无情后脑勺。   弥笑白松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点了两下,切到人物信息界面,总算看到了好感值总数。   就见底下那行赫然写着:   神明好感度:-10   弥笑白:“……”   *   单贝穿着满身是“寿”的中式正装,忐忑又拘谨地跟三个K靠在一块。   这衣服摸着是布料,穿上去却有棱有角,衬得他们像两张方方正正的扑克牌,不用锻炼就达到了双开门的效果。   他就缩在这样的寿衣里,看着那位冷若冰霜的老板打开门,而后愠怒地撇开脸。   等到再转回来时,神情气质已截然不同,就像眨眼之间换了个人。   此时的老板浑身上下透着股浑不吝的气质,他看完手机无奈一笑,接着手指一转,手机落回长裤口袋。   他目光扫过单贝和三个K,挑了下眉,随后冲店员摊开手说:“妆面册呢,我看看。”   店员在他面前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指着他身后的更衣室说:“不是被你拿进去了吗?”   “啊……”老板屈指敲了下眉头,承认道:“我忘了,那你等会儿,我再看一眼。”   店员:“?”   他们可能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客人,面面相觑。   那位穿着旗袍的老板快看不下去了。她捏着一柄扇子,盯着对方:“你这人真奇怪,妆面册总共只有三页,这么难看完吗?”   弥笑白:“选择恐惧症嘛。”   他手长腿长,伸手勾了那本册子翻开一看,低声点评:“花红柳绿、烈焰红唇,怪不得这么不高兴。”   “谁不高兴?”单贝悄声问三个K,“我已经有点看傻了,这是什么大变活人?”   三个K也悄声回他:“我上回傻了一整个副本。”   他俩穿着寿衣,本来快被这店里的氛围吓死了。这会儿被弥笑白一搅和,又匀回来一口气。   有着血盆大口的店员还在执着地问:“妆面挑好了吗?”   “挑不好。”弥笑白丢开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顶着这种妆,他是真要动杀心的,到时候你们可一个都跑不了。”   店员:“?”   “相比而言,我要好说话得多,暂时也不打算掀摊子。”弥笑白毫不羞愧地说着,又转头看向店员,“不如你试着说服一下我,为什么拍照要化这种妆?”   店员全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太寡淡的长相,相机照不出来。”   弥笑白转头看了眼更衣室的镜子,虞青进副本时依旧被换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这个五官说一句“寡淡”倒也不过分。   但店员口中的“寡淡”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弥笑白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冲店员说:“不够接近死相,是吧?”   店员:“……”   三个K和单贝又往角落缩了缩,缩到了被丢开的册子旁边。单贝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小心蹲下,又将册子小心捡起。   他转头翻开,打算跟三个K分享一下,结果只来得及感叹一句“妈耶”,就把册子原路扔了回去!   寿衣、死人妆……   这两寸照拍来究竟干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你确定咱们待会睡的是床而不是棺材板吗?”单贝幽幽地问三个K。   三个K也不傻,欲哭无泪道:“棺材板的概率应该远大于床……但能怎么办?这会在副本里,先按照NPC的提示和任务做,应该比乱来要好一点儿吧。”   “我不太想死在开局……”   弥笑白朝他们这瞥了一眼,见店员默不作答,便说:“这样吧,你给我说个要求,脸画成什么样就能照出来了?”   店员似乎被触发了关键词,轻声开口:“眼睛要黑,黑的部位越大越好,不能露眼白。”   他边说边扒开自己的眼皮,黑漆漆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脸要足够白,这样才能照清眼鼻口。”他说着慢慢咧开嘴,露出一排森森的牙,“牙要全露出来,这样才喜庆。”   三个K快听哭了,悄悄冲单贝说:“把我嘴剪了,我都笑不了这么喜庆。”   弥笑白却“哦”了一声,点头说:“这不难办,不用化妆,直接来吧。”   别说店员了,就连三个K和单贝都冒出了满头问号。   弥笑白说完,兀自进了照相室。   背后是煞白墙壁,他看了眼地上的标线,十分配合地站在线上。   负责照相的店员面无表情看着他,狐疑地坐到相机后面,调好镜头。   弥笑白的脸在镜头里被拉得极近,五官虽然平平,却挡不住那股子漫不经心。   店员看着他在镜头里低低咕哝了一句:“没这么试过,可能不太熟练,但这副身体做到这样应该不成问题……”   店员没耐心管他咕哝,催促道:“好了没?我要按快门了。”   他甚至还帮客人倒数了一下:“3、2、1。”   在他数到2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镜头里的客人动了一下脖子,似乎是冲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完整的皮囊从那副平平无奇的脸上生褪下来,露出漆黑眼洞和森然白骨。   店员:“…………………”   他手指一哆嗦,咔嚓按下快门。   等他从镜头后面惊恐抬头,就见那客人已然恢复本貌,皮囊完好无损,笑着问他:“眼睛够黑,脸够白,牙也露得很全。怎么样,这不比你们那妆面刺激?” 第23章 餐券   弥笑白这冷不丁的一下确实刺激!   负责拍照的店员都被惊了一跳,遑论那俩扒着门框围观的队友了。   三个K直接被吓成了软脚虾,拽着单贝连退八尺,刚巧退到那位有着血盆大嘴的店员脚边。   三个K默默抬起头,血盆大嘴垂下眼。   “……”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三个K弹起来就跑!大嘴抄起椅子连砸带追!   十秒之后,三个K惜败,被摁在了化妆镜前。   而此时,隔壁镜子前的单贝已经被迫涂好了均匀的底妆。   他俩并没有脱皮露骨的能力,该抹的胭脂口红一样也少不了。   弥笑白这人实在混蛋,从照相室出来看到两位队友的模样,居然还笑了一声,笑得三个K和单贝垂头耷脑,排队进去拍照。   店员在镜头后面冲三个K说:“笑。”   三个K欲哭无泪地咧了咧嘴。   “太丑。”店员显然不满意,直摇头道,“牙齿全都露出来。”   我嘴又没你们大,露不出来!   三个K正想这么说,忽然感觉有两只冰凉手臂从身后轻轻缠绕过来,手指勾住了他的嘴角,往两边猛地一扯——   他惊恐地叫出声,只觉嘴角一阵尖锐剧痛。   就在他感觉嘴巴真要被撕开时,店员终于在相机后面点头说:“可以了。3、2、1。”   然后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谁撕我?!”三个K捂着嘴,连滚带爬窜出照相室,转头望去,却见他刚刚站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人。   单贝运气同样糟糕,碰到了相似的情况。   于是,弥笑白刚从前台领完一组照片,就见那两位队友“爹呀妈呀”地叫着,前赴后继扑过来。   “干嘛,见到鬼了?”弥笑侧身让开半步,“好心建议你们,不要把脸上那些粉扑扑的东西蹭到这身衣服上,不然我跑不掉,你们也完蛋。”   “见到鬼了!真见到鬼了!照相室里有东西!”三个K言语混乱地说,“老板老板,你刚刚拍照,有没有东西扯你的嘴?”   弥笑白挑起眉,眨眼看他:“你觉得呢?”   几秒后,三个K反应过来:“……哦对,我傻了。”   笑脸老板拍照的时候,甚至没有嘴可供拉扯。   穿旗袍的短发老板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前台,依然坐在那细长的高脚凳上。   她接过店员递来的两个白色小纸袋,递给三个K和单贝,嗓音轻飘飘地说:“喏。一份存档,一份带走,这会照片没显相,等个两三分钟就能看见了。”   “存档?”三个K胆小但勤学好问。   他一边哆嗦一边付钱:“照相馆留照片不是也得征求客人同意么,这档必须要存吗?”   老板捏着一柄精致的小扇子,在桌前敲了敲:“所有来这的人,照片都得在我这留档,你有什么可例外的?”   她说着扇子一展,轻巧地扇着风。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她那扇子每叶扇片都薄如利刀。   三个K立马摆手:“可以留,你想怎么留就怎么留。”   你有刀你说了算。   “小八,送客。”她扇着扇子,说得毫不客气。   那位血盆大口走过来,面无表情冲他们关上大门。   “滚”字溢于言表。   然而大门一关,门外几个客人刚走,老板艳丽的脸就垮塌下来。她蹙着秀气的眉,沉吟良久,冲那个叫小八的店员说:“那人真奇怪。”   小八茫然又机械地问:“谁?刚刚不是有三个客人吗?”   “这都看不出来,你瞎吗?”老板毫不客气。   小八努力撑了撑眼皮,活动着自己的纯黑眼珠:“可能我眼大无神。”   老板:“……”   她用刀片般的扇子扇着风,没好气道:“穿西装那个。”   小八恍然大悟,附和道:“是,他脱皮那一下,比我们都吓人。”   老板:“……”   她想了想,面有菜色:“他有个角度让我想起某个……活阎王鬼见愁。”   小八又问:“谁?”   众所周知,岛城著名的活阎王鬼见愁其实有两位。   老板又骂他:“不是消失了一个么,你傻啊?”   小八再次恍然大悟,附和道:“是,就剩那一位了。”   附和完,他又安慰老板:“但老板放心,我刚刚离那个西装客人最近。真要是那谁来了,不得鬼气冲天吗?但我看他身上没什么鬼气,我给他强塞册子,他都没打我。”   老板:“……”   小八又说:“我也是有心眼的,特地探过,他身上的鬼气也就跟我一个层级。那脱皮更像是一种障眼法,手法很不熟练,维持时间也短,应该是跟哪位街边神婆学过几招。”   他这话虽听着木愣,但也有些道理,老板细细琢磨完,点了点头:“也是,我瞎担心了。”   *   破旧的小旅馆里,前台一把扶住摇晃的吊灯,面无表情摊开手。   弥笑白看也没看,把照片袋放进他手里,三个K和单贝也跟着交过去。   前台把照片掏出来一一核对。核对到弥笑白那张时,他猛地抬脸,满头问号地看过来:“你这交的是个什么东西?”   弥笑白单手撑着前台桌面,说:“我啊,看不出来吗?”   前台心说我可能纯瞎吧。   他正要拒收,就听弥笑白说:“你只要求单人两寸照,我还顺带附送了正装、免冠两个要求,很有诚意了,只是拍得比较奔放而已。”   前台:“?”   弥笑白又说:“当然,如果有什么没达标的地方,你也可以说给我听听。”   “……”   倒也确实没有。   前台憋得脸色铁青,也没能说出什么新要求,只得收了照片,带着三人上楼。   破旧的电梯厢里冷得惊人,金属四壁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厢体太窄,站一个人其实最为合适,但前台非要挤进来作陪。   三个客人,他上上下下要陪三趟。他不嫌辛苦,但客人快嫌弃死了。   那位拍骷髅照的客人甚至笑着恐吓他:“你最好紧贴墙壁,跟这具身体保持一尺距离。”   前台阴森森地看过去,心说我就算近到一寸又能怎样?   结果,那位客人就告诉他能怎么样了:“你哪里碰到我,我就砍掉哪里。”   前台:“……”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活爹式的顾客。好在电梯虽慢,有惊无险,前台还是平平安安把他们带到了套房里。   一进去,三个K就哔哔机附体,极其小声又极其愤怒地蹦出一串国骂:“我**就知道!这***的几排抽屉也敢叫套房?!”   他们之前想过可能要睡棺材,但没想到这房里连口棺材都没有,而是五个灰蒙蒙的金属抽屉。   抽屉门上有个空白小框,刚好可以插入两寸照片,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屏幕显示着一串粉粉蓝蓝的霓虹数字,像门牌号,也像包裹快递柜的编码。   写着什么1933-1100-009-12之类的玩意儿。   拉抽屉的把手那里还有一个圆圆的小孔,乍一看不知用来干什么,但紧接着,他们就有了答案——   就见前台不知从哪拿了三支玫瑰,挨个插进小孔里,暗红色的花朵刚好挨着两寸照片。   “哎呀这么一布置,怎么说,我照片都显得安详恬淡、栩栩如生了。”三个K毫无起伏地感慨完,干笑一声:“……我是不是提前住上安息堂了。”   “什么安息堂。”前台冲抽屉一比划,介绍道,“这是咱们岛城最便宜的住处,有些刚来岛城的可怜人实在没钱,就住这里。”   “有没有可能,实在没钱也能睡大街,起码透气。”三个K幽幽道。   前台懒得跟他争辩,一副“你根本不懂”的表情说:“你要是从我们这走出去,楼下面店都不会多要你的钱。最便宜的时候,一个硬币也能给你上碗汤面。”   “一看就是穷鬼的意思呗。不过要这么说,楼下面店老板人还怪好的。”单贝说。   “挺好,以前口味也真的不错,这一带的人谁没吃过这一口。甚至其他区也有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尝尝。”前台说着咂了咂嘴,似乎很怀念那个滋味。   但他怀念了一会,又说:“不过还是老太婆的女儿手艺好,自从她女儿死了,小孙子接上手,味道就不如以前了,起码那个高汤吊得就不够香——”   三个K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可以了,给我听饿了,我们明早就去尝尝。”   这会儿难得话少的弥笑白转过头来,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他。   三个K觉察到,茫然问:“怎么了?不能吃吗?”   弥笑白耸了一下肩:“你要真是馋鬼投胎,倒也能尝两口。不过你吃不上。”   前台意外地看向弥笑白:“你一个外乡人居然知道?”   三个K依然很茫然:“啥?”   前台说:“楼下面店一般只收硬币,像你们这种扫码付钱的,他们不卖。”   三个K心说哪有这样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可能是他表现得太过沮丧,前台都看笑了。只是他连笑声都很机械,是像打鸣一样的咯咯声,咯得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咯完说:“看在你是个馋鬼又定了套房的份上,我送你们几张面店餐券吧。”   三个K:“?”   弥笑白:“?”   说完,前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餐券递过来。   三个人同时跳出一道全息屏:   恭喜!您已获得事件线索道具x1   【一张皱巴巴的餐券】   热情的旅店前台与您相谈甚欢,主动送了你一张楼下面店的餐券,等面店开门就去尝尝吧!祝您用餐愉快。   *   弥笑白万万没想到,三个K这种活傻子还能靠嘴馋骗道具。   三个K自己也没想到。   他不知道楼下面店有什么蹊跷,只觉得既得了线索,又蹭了一顿饭,两全其美。   这种“纯赚”的感觉十分美好,以至于他看金属抽屉安息堂都顺眼许多。   前台刚走,他就钻进了插着自己照片的抽屉里,试着躺了躺。   “里面有个按钮,按一下,抽屉就自动收起来了。”三个K按了一下,他躺在其中,被缓缓送进柜子里。   他又在柜子里瓮声瓮气地说:“不闷,有风口。除了有点黑、有点凉,没什么大毛病,甚至比上次蓝色海湾的大套房有安全感,凑合一晚也行。”   单贝从没见过这么随遇而安的人,叹为观止。但眼下除了这里,确实无处可去。他犹豫片刻,礼貌地冲弥笑白说:“老板,那我也进去了?”   弥笑白斜倚着抽屉门,懒洋洋冲柜子偏了一下头,说:“行啊,你随意。”   单贝讪讪地爬进抽屉里,按了一下按钮,把自己安顿好。   昏暗灯光被屏蔽在外,世界陡然漆黑一片。他俩隐约听见外面有细小轻响,很快恢复寂静,便猜测笑脸老板应该也睡下了。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三个K突然被一阵叮叮咚咚的闹铃吵醒。   他记得自己依照面店的开门时间定过闹钟,便以为一夜无事,已到天明。   他摸索着按钮,把自己推出金属柜,却只看到积灰的吊灯在头顶轻轻摇晃。除了灯光底下的一圈光晕,其他角落依然陷落在黑暗里。   整栋楼悄寂无声。   完了,我醒在了不该醒的时候。   三个K绝望地闭上眼。   他正要默默把自己再推回去,就感觉有东西从他脸上扫过,凉丝丝的,有点痒。   他下意识抓了一下脸,突然反应过来——   是头发!   长长的头发从他脸上轻轻扫过,仿佛有谁正俯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   三个K猛一睁眼,依旧只看见轻轻摇晃的吊灯以及墙上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心跳得极快,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只想去敲笑脸老板的柜门。   结果他刚爬起来,就看到了让他心跳骤停的东西——   柜门上插着的本该是两寸单人照,照片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那人披着长长的头发,漆黑的眼珠从头发缝隙里看出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三个K。   “我踏马——”三个K尖叫着从抽屉里弹射出来,连人带魂陆陆续续冲到笑脸老板抽屉前,一顿猛拍。   拍了差不多有半分钟,他都快叫不动了,笑脸老板也毫无反应。   三个K双手合十说了句“对不起”,不由分说拉开抽屉。   就见里面空无一人,却蹲着一只神情麻木的小白猫。   三个K:“?” 第24章 女儿   三个K觉得自己要么是成长了,要么是被吓扭曲了——笑脸老板只留了个跟宠在这,他居然也能因此安心不少。   他神志不清地跟小猫套近乎:“你长得好像霉豆腐哦,毛茸茸的。”   小猫斜眼看他。   “你主人去哪了,你知道吗?”三个K生怕把小猫吓走,说话细声细语,在这空寂又密闭的房间里显得轻飘飘的,“我那张照片里有鬼,我有一点点害怕,能搂着你吗?抓一个爪子也行,我怕你也跑了——”   他这猫贩子似的语气,终于把单贝也给弄醒了。   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嗡嗡声,三个K吓了一跳,惊恐回头。   单贝坐在缓缓推出的金属抽屉里,顶着乌青的黑眼圈看着他:“求你了,能别用这种闹鬼的声音说话吗?”   三个K一看又活了一个同伴,恐惧消减不少,立马解释道:“对不起吵醒你了,我也不想这样的,实在是这照片太吓人了,你看它上面突然多了——”   他指向那张两寸照片,话音戛然而止。   那道披头散发望着他的鬼影居然不见了。照片上只剩他一个人,一切如常,刚刚仿佛都是梦境。   单贝伸头看向照片,不止三个K和自己,他甚至还关心了一下老板的照片,确实没发现多了什么,也不敢听“具体多了什么”,连忙打断三个K:“看过恐怖片吗,玩过恐怖游戏吗,知道什么人最容易死吗?你这种随随便便爬出安全屋的。”   “……”   他说得太有道理,三个K想了想,贴心地帮小猫合上门,讪讪爬回自己的抽屉。   他刚躺下又仰卧起坐,操心道:“但是笑脸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   单贝似乎也担心,但比三个K多一些理性:“依照老板在照相馆的表现来看,我们最重要的应该是管好自己。”   “行……”   三个K重新定了闹钟,闭上眼睛,发誓这次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这金属抽屉虽然狭小,作为安全屋却十分踏实,躺着就能碰到两壁,抬手便能摸到顶,压根没有一丝多余之处供鬼怪藏身。   抽屉内安静极了,只有通风口那一点嗡嗡轻响以及更轻的呼吸声。   尤其是呼吸声,轻而绵长,甚至有点助眠。   三个K死死闭着眼,屏息听了一会儿,正要昏昏睡去……   脑中忽然一道惊雷炸响!   他明明屏息在听,大气不敢喘,那呼吸声究竟是谁的?   三个K本能想叫,但谨遵那只扇贝教诲,死死捂住了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鬼脸正在慢慢靠近,几乎跟他鼻尖对鼻尖,披散的头发轻轻落到他脸上。   他只要睁眼,必然会对上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   冷汗顺着额际流淌下来,三个K根本不敢擦,竭力装睡。   然而……一根冰冷的手指突然伸过来,帮他把那滴冷汗擦了。   三个K:“…………”   他不禁想起蓝湾酒店那一晚,蜘蛛精似的鬼物在他床头狂舞,但因为房间是安全屋,所以鬼物碰不了他,只能吓他。   可这个安全屋似乎不一样,对方居然能碰到他。如果能碰到他,是不是就意味着……   也能杀他。   这下三个K是真待不住了。   辣汤大老爷被撕开脑袋的画面历历在目,他不想当第二个枉死鬼。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睁眼就跑!却听到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那是指甲划在金属上的声音。   三个K一阵牙酸,猛然睁眼。   料想中的鬼脸并没有出现。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就见抽屉顶上多了一排指甲划出来的字:   对不起,似乎吓到你了,但我只是想引起你们的注意。   三个K:“?”   他心说这是真把我当傻子了,鬼话能信?   那鬼似乎也料到他不信,又嘎吱嘎吱挠下一段话:   我如果真要杀你,刚刚就不会帮你擦冷汗了。   ……   也有道理。   三个K内心天人激战,半晌后憋出一句:“我不想当智商洼地,你要不换个人骗。”   嘎吱嘎吱的倒牙声第三次响起,三个K塞住耳朵,看见底下又多了一行字:   真的没骗你,其实我也想换。但你们几个外乡客,一个失踪,一个咯吱他都不睁眼,就你还有点反应。   “……”   三个K心说好你个扇贝,忍者投胎,怪不得黑眼圈比鬼都重!   那看不见的鬼发现他有所软化,嘎吱嘎吱写一下第四句:   我就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   此时此刻的虞青也很想请某人帮个忙——   能不能别顶着他的身体到处乱跑,还回回把他置于奇怪的境地之中???   比如眼下……   他睁眼便发现自己正站在照相馆的暗房门口,手指间捏着一根细长的金属针钩。   不知是正准备捅门而入,还是刚干完什么坏事打算钩门落锁。   照相馆的老板员工似乎走了,室内死寂无声,只在更衣室的走廊旁留了一盏壁灯,余处皆是一片漆黑。   虞青仔细看了看,壁灯后面还有一点红光,应该是藏在后面的电子眼,角度能把他拍个正着。   再结合他四下打量的动作……别的不说,电子眼里一定很像贼。   虞青:“……”   指间那根细细的金属钩针快被捏烂了,但他声音格外冷静:“弥笑白,你出来。”   小白猫难得没趴在他肩上,不知被留在哪里,青蝶倒是跟得很紧,似乎是为了及时传话。   可他话问出去,却没有收到回音。   怕被骂?   虞青面色古怪地想。   但他知道应该不是。   无常这人做事虽然懒于解释,但如果虞青真问了他也都会认,大概率还会认得毫不遮掩、过分坦荡。也正是如此,才显得这人有时无赖得甚至有点流氓。   见弥笑白没有反应,他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侧有一道轻响。   虞青眉心一蹙,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一个抬手,便从那片黑暗中攥住一个窜而来的人。   他指尖猛一用力,攥着那人的喉管拖到近处,一把钉在墙上!   对方只来得及发出“嗬嗬”气音,便开始疯狂挣扎。   那人即便喘不过气来,脸色也还是煞白一片,丝毫没有充血的迹象,猩红色的嘴大张着,露出尖细的舌头。   别的难说,但这张大嘴,虞青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那个捧着妆面册的店员。   在照相馆老板的口中,这位店员被叫做“小八”。   小八挣扎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今……今夜轮我值班,你……你鬼鬼祟祟在……在暗房门口干嘛?”   虞青心说好问题,你问我我问谁?   他绝无可能认下“鬼鬼祟祟”这种词,正满脸不高兴地想着理由,忽然感觉左边口袋里的手机嗡嗡连震好几声,便掏了出来。   小八第一次碰到这么没有人性的客人,愠怒道:“你……你无端闯进店,掐着我不说还……还玩手机?!”   虞青抬起眼皮看向他。   或许是那眼神生冷冷的,小八被冻得一缩,暂时噤了声。   虞青这才划开屏幕,消息来自于聊天软件里的队伍频道。   深更半夜,三个K不知为何突然往频道里发了好几张照片。   虞青单手点开,匆匆划看。   照片里是一片金属壁板,上面似乎有人用指甲写了几句留言。内容无非是“我无意伤害你们,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云云。   他具体没细看,只记住了最后一张,上面写着:   我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能不能去照相馆里取回我的照片,把我送回家。   关键词提炼:照相馆。   三个K似乎想询问该怎么办,但画皮先生满眼只有“照相馆”。于是他二话不说,惜字如金的往队伍频道里敲了个回复——   ^^:来   *   两分钟后,三个K和单贝气喘吁吁冲进照相馆,又被“老板打鬼”的场面震得后撤一步。   小八被掐得快认命了,恍惚看见有人来,连忙扭动道:“来人了来人了……嗬……快放我下来。”   虞青松开手,小八跌坐在地,捂着喉咙咳得眼泪直流。   他泪眼汪汪地瞪向来人,哑声问:“一个两个的,半夜闯进来究竟要干什么?”   三个K受人嘱托,冲小八说:“呃……有人拜托我们来取个照片。”   小八难以理解:“什么人半夜让你取照片?”   三个K和单贝面面相觑,解释道:“一时半会也很难说清。但她跟我说,她当初在你们这拍过一张照片,后来意外去世,没能来取。那张照片就一直寄存在你们这,好几年了,据说有时候照片会困住……魂魄?”   三个K越说越觉得有点扯,但在小八听来并不意外,于是他接着说:“总之她被困在你们这了,想让我们帮忙把照片取了,送她回家。”   小八狐疑地看着他们,半晌才道:“要说被困……我们馆里确实有东西,经常在照片之间来来去去。也有客人说,拍的照片里有时会多一个人。”   三个K眼泪都快听下来了:“……你们不早说,她吓了我整整一晚上。”   他想到这里,转头问虞青:“对了,说起来,笑脸老板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小八一听,立马竖起眼睛看虞青,又怕又气:“是啊,你在这里干嘛?”   虞青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知道他们要取照片提前来等,有什么问题?”   小八:“……”   行。   尽管他觉得这话瞎得很,但对方这会人多势众,况且他们照相馆挂在前台的一行大字,明明白白写着:只要是在这拍的照片,随时都可以来取。   这三个人就很随时。   照相馆之所以每夜留人值班,也是因为这点。小八虽不情愿,但还是刷开门,放他们进了暗房:“我们留档的、没取的照片都在这里。”   屋门一开,一股古怪的味道飘散出来,像老式箱柜里封藏已久的尘埃。   虞青虽是岛城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这间暗房。   窄门后面别有洞天,这个房间的面积远比料想中大,仿佛骑楼这一整层,都被这间屋子给占了,而外面的拍照、化妆和更衣室才是角落里小小的附属。   小八不知从哪摘下一盏灯,捻亮之后拎在手里,板着脸问他们:“让你取照片的人,告诉你地址了吗?”   “什么地址?”   三个K正要摇头,虞青忽然开口:“就是一串数字码,你拍的照片里有,我看到过。”   小八一愣,用古怪的眼神看向他。   三个K立马叫道:“哦有有有!!是那种一串数字一个杠,跟快递柜编码似的东西吗?”   那只看不见的鬼还真给他留过一串数字,看上去跟旅馆抽屉上显示的编号很像。   居然是玫瑰岛里的地址吗?   小八没多解释,催促他:“快点给我。”   三个K连忙把手机拍下的照片给他看,小八咕哝着记下,提着一盏灯摇摇晃晃走进房间深处。   这间房从地板到吊顶,密密麻麻全是小方柜,虞青扫了一眼,柜门按照不同行、不同列写着编号。   他忽然想起自己睁眼就站在这间暗房门外,不知那时的弥笑白……想要进来找谁的照片。   趁小八找照片的功夫,虞青招了一下飞舞的青蝶。   它立马乖巧地停落在他肩头,羽翅在耳边扇着轻风。   虽然聆听信徒的声音跟青蝶的距离远近关系不大,但画皮先生难得幼稚地示意小蝴蝶离近一点,好让他听听,某人究竟还有没有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虞青才听到了弥笑白极轻的呼吸声。   “……”   所以这人之前不回话,不是不见了,而是强占主控位置,以至于消耗太大,不太清醒?   虞青正打算想找个避人处,问问他的死活。就听见小八提着灯回来,说:“找到了,你们要取的居然是这张照片?”   居然?   虞青听见他的语气,转头看去。   小八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边角微微泛黄,显得年代已久,但照片里的人却鲜亮如新。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留着长直的黑发,搂着一个用来摆造型的娃娃,笑得眉眼弯弯。   她嘴角一侧有枚小小的痣,刚巧在梨涡的位置,显得笑意更深,很是明媚。   三个K看到照片,乍然一愣。   尽管气质全然不同,但他不是脸盲,所以一眼便能认出,照片上的女人跟吓了他一整晚的鬼,是同一位。   如果说之前他还将信将疑,觉得鬼话不能信。看到这张照片时,他便只剩唏嘘了。   虞青本想问小八为什么惊讶。   但当他拿到照片,看到背后的备注时,也是一愣。因为这张照片后面写的不是编码数字,而是文字版的地址。   上面写着:下城区拱桥街骑楼1-33面馆,老板女儿,待取。   虞青不记路,但大概位置还是知道的。这个地址不出意外,就是楼下孟婆的那间面店。   而当他们接过这张照片时,全息屏再次蹦了出来:   恭喜!获得事件线索道具x1。   【未能领取的照片】   一张泛黄的照片,看起来年代已久,它的主人很喜欢它,却没来得及领取它。岛城曾经有个传说,照片有时会困锁住主人的一点灵魂。但如今看来,被困锁住灵魂未必是件坏事,至少这一片灵魂还有可能重走一遍回家的路。   虞青刚关掉这道屏幕,又一个任务蹦了出来:   因为你们的一片善心,答应了游魂小小的请求,由此触发限时任务【她的回家路】,怎么不算是好人有好报呢?   该副本内,限时任务由小队共享,倒数计时30分钟。   “半小时?”三个K掏出手机,看了眼闹钟,“现在是早上5点35,旅馆老板说楼下面店早上6点开门。”   所以他定了个6点的闹钟。   “那要这么算下来,我们等开门就要等25分钟,送照片也就5分钟?”   虞青却纳闷道:“5分钟都不够你把照片放桌上?”   三个K挠了挠头:“那个姐姐说——”   单贝没忍住嘀咕道:“在旅馆还这个鬼那个鬼地叫她,现在就变成姐姐了?”   三个K赧然:“这不是看她面善又怪可怜的么。总之她说,照片交到家里人手里就可以。”   *   这依然不是个难办的要求。   虞青他们拿了照片,早早去了一楼街角。   三个K和单贝有点担心笑脸老板不耐烦这种等待。没想到对方抱着胳膊,站在沾衣不湿的细雨里,一步没走,等足了25分钟。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25分钟里,虞青试着弹了好几次青蝶羽翅。   说来也巧,等到弥笑白终于有动静,孟婆的那家小面馆刚拉开大门。   开门的是个少年人,看上去十六七岁。   三个K拿着照片冲过去,看到少年一愣,指着他叫道:“哎?这不是开服画皮人物资料片里那个核桃吗?”   核桃扶着门满头问号:“你谁?什么人物资料片?你怎么知道我叫核桃?”   三个K有种碰见熟人的兴奋感:“我不仅知道你叫核桃,我还知道你姥姥!”   核桃:“……”   这话听着有点像骂人。   三个K连忙解释:“别误会,我就是见到过你们。一面之缘,单方面的一面之缘。”   核桃打了个哈欠,看着赶早的三位客人,看到虞青时茫然地挠了挠脸:“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虞青落后众人几步,本想趁着间隙质问半夜作祟的弥笑白,被核桃这么一打岔,反让某位混蛋偷梁换柱改了话题:“核桃?你们已经到那家面店了,这么早吗?”   他大概真的消耗了些精力,嗓音听上去像是刚睡醒,懒洋洋的意味比平日还重,偏偏青蝶生怕虞青听不清,恨不得停在他耳骨上。   “你远点说话。”虞青面无表情把青蝶弹开一寸,这才低声答道:“领了个限时任务,来送照片。”   “送照片?好别致的任务。”他刚睡醒就开始点评,“谁这么大架子,照片自己不拿,要你送,胆子好大啊。”   他在“好”字上拖长音调,揶揄之意十足。   彼时任务计时还剩不足两分钟,三个K和单贝朝主心骨虞青看了一眼,赶紧将照片塞到核桃手里,说:“这是你姥姥的女儿留在照相馆里的照片,很多年了一直没取,我们帮忙把她送回来,你收着就好。”   核桃接过照片的一瞬间,弥笑白忽然疑问了一声:“我听错了么,那小傻子说的是谁的照片?”   虞青:“面店老太太女儿的照片。”   “你说孟婆?”弥笑白沉默一瞬,“她哪来的女儿?” 第25章 汤面   “她没有女儿?”虞青听到这句话,进店的脚步一滞。   “没有。”弥笑白想了想,“不过确实很多人以为她有。”   他这话音刚落,虞青就看见核桃接过了照片,好奇地端详着:“我奶奶的女儿?原来长这样吗,我只听过一些她的事,还没见过照片呢。”   虞青:“……很显然,老太太的孙子也觉得她有。”   弥笑白半开玩笑:“那她可真坏啊,怎么连孙子都骗。”   虞青:“……”   事实上,不止是老太太的孙子,旅馆老板、照相馆店员甚至整个岛城所有听说过这家面馆的人,几乎都这么认为——   下城区拱桥街的骑楼有家不起眼的面店,门脸不大,要价不高,浇头和高汤却能鲜掉眉毛。   后来负责掌勺的女儿意外过世,老太太悲伤欲绝,身体不支,面馆还因此歇业很久。   直到老太太收养了一个睡桥洞的流浪儿,教会了他吊高汤的手艺,这才重新开张。   “我对拆别人的台没什么兴趣,她既然对内对外都这么说,那就当是有个女儿吧。”弥笑白说不太在意地说。   这人确实如此,在虞青认识他的那么多年里,对大多数事都既无所谓也没兴趣。一定要说的话,似乎只在逗弄人这件事上乐此不疲。   果不其然,他说完又紧跟一句:“只要聪明伶俐的画皮先生别被蒙骗就好。”   “……”虞青默然片刻,忍不住问:“你能不能弄清楚一件事?”   “嗯?”弥笑白应了一声。   有没有可能,我过去绝大部分被蒙骗的经历都来自于你?虞青想这么说,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承认这种事对于嘴很硬的人来说实在很不容易。   最终他也只是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   岛城清早的雨常常无声无息,又会让远几步的话语交谈模糊得像在雾里,反衬出这一片寂静。   弥笑白在寂静里安分了一会儿,没说话,似乎在观察他。   很奇怪,照理说此刻的弥笑白应该看不见什么,只能靠听。但虞青就是有一种自己正在被观察的感觉。   片刻之后,弥笑白证实了这个想法。   他忽然在耳边低低开口,说:“被我抓到了,你好像在偷偷骂我。”   虞青:“……”   他难得没反驳也没作声。   右上角的画皮小人终于从背对状态转过来,依然抱着胳膊瘫着脸,目光咸咸地落在别处,一副极难取悦的模样。   过了几秒,小人头顶突然飘出一个数字:   +3   虞青:“……”   “嗯?”   弥笑白发出一声轻低的疑问。   虞青仿佛没听见,一副突然发现有事的模样,弹开青蝶,抬脚就往三个K那边走:“你不许说话,我去看看他们怎么回事。”   “好吧。”弥笑白拖长音调,“我配合一会儿,当个哑巴。”   *   画皮先生也并非乱找借口。   自从弥笑白说“孟婆没有女儿”,他就一直在盯三个K那边的动静,以免照片交出去,会引发一些意外。   好在目前看来,风平浪静。   核桃对照片里的人并不熟悉,接了照片便冲他们礼貌点头:“那先谢谢你们了。”   可当他拿着照片回到店里,队伍频道的限时任务倒计时却还在继续,并没有蹦出任务完成的通知。   难道是因为核桃没血缘,必须送到了老太太本人手里?   众人不解。   眼看只剩1分钟,三个K急忙叫道:“哎,核桃!你要不要把照片给你奶奶?”   他叫完又担心自己太过功利,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你奶奶应该非常乐意于在一分钟之内收到这个好消息!”   “……”   虞青十分佩服他惊人的话术。   核桃却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单贝在旁听不下去,小声提醒:“你小心NPC把你当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当一会儿也没关系!”三个K看着倒计时,急得抓耳挠腮。   他本想说,正常人谁会担心被NPC当神经病呢,当也就当了。大家平日拿着手机什么都搜,担心过手机把自己当变态吗?   当然不会。   可当他想到变成NPC的辣汤大老爷,这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况且他接触至今,总觉得这游戏的部分NPC真实得惊人,仿佛他们压根不是冰冷的电子数据,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想到这些,三个K说了句人话:“我的意思是,你奶奶应该也很想早点见到她。”   “或许是吧。”核桃的话打消了他的希望:“可惜我奶奶赖床没起。”   三个K掏了掏耳朵:“你奶奶什么?”   核桃没好气道:“赖床没起。老太太觉多,天天嚷着自己心事重、睡不着,天天一觉接一觉。”   三个K:“……”   这NPC是不是也有点太过鲜活了?   他干笑两声道:“好巧,我奶奶也这样。”   一句不经意的相同点,让核桃变得热络不少,他笑起来说:“那可能是老人家的通病吧。”   他本来觉得这几个客人怪唐突的,打算敷衍两句就让他们走,这会儿又改了主意说:“你们吃早饭了吗?进来坐吧。”   那张照片他本打算塞进抽屉里,等奶奶来了问问情况再决定如何处理。   但看到三个K热切而期待的目光,核桃又把抽屉合上了,转而将照片摆在了柜台旁的装饰柜里,倚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   倒是跟照片里的场景很像。   叮——   提示音忽然响起,全息屏终于蹦了出来:   恭喜!限时任务【她的回家路】已完成,副本剧情解锁17%,您的行为已影响最终结局。   点此领取奖励。   虞青点开,依然是一串丁零当啷的音效:   人物战斗经验+1500   人物等级+2   人物资产+50000   恭喜!你已获得特殊道具:黑色纽扣x2、针线x1、许愿笺x1。   【黑色纽扣】   两枚老旧的黑色双孔纽扣,边角处有些褪色,你翻看了一会,猜测它们究竟是从哪里脱落的。   【针线】   一卷十分牢固的丝线,上面插着一根银针,用途显而易见。你会做手工活吗?但愿你会。粗劣的针脚在这儿不受欢迎,当需要动手的时候,努力做得细腻精致些吧。   虞青默默看着这几行介绍,心想这道具确实一目了然——   一看就是未来某个任务需要缝俩纽扣。   某个说好要当哑巴的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些,驱使青蝶扑着翅膀飞过来,差点扑到虞青脸上。   揶揄的话语也随之传来:“我还是很想说,究竟谁这么大架子,敢让你缝纽扣,他不要命啦?”   滚。   虞青在心里说。   尽管他其实有点认同这句话。   就在他查看物品信息的时候,三个K那馋鬼已经迫不及待掏出了旅馆老板送的餐券。   “实不相瞒,兄弟。”三个K企图跟16岁的核桃套近乎,“本来我还有点迟疑,毕竟这餐券是别人送的,我心想,免费能有什么好东西?肯定有问题。”   单贝:“?”   你昨晚在旅馆可没这么警惕矜持?   “但你看着就面善!”三个K自来熟地搭着核桃的肩,不敢找虞青,只敢冲单贝说,“我甚至觉得我跟他长得也挺像的,你觉得呢?”   单贝一边点头,一边想我可能瞎吧。   套完近乎,三个K终于冲核桃说:“你们这个面和汤不能加什么奇怪的料吧?说真的,我真有点饿了,也是真的想吃。”   核桃连忙摇头:“当然没加料!我家这店在这开了很多年了,有口皆碑。真要加了料,那不得上《玫瑰日报》啊?”   三个K拍着他:“我信你。”   虞青当然不打算吃这里的面,但任务指引到这,餐券总不能是白发的,他也想看看会引发什么?。   于是他掏出餐券,搁在了桌面上。   “都是餐券吗?最近用餐券不用咱们岛城硬币的客人好多啊……”核桃咕哝了一句,收起三张餐券,去了后厨。   他手脚很麻利,不多时便端着餐盘撩帘出来了。   “这么快?”虞青有些讶异。   “高汤昨晚就吊好了,一直温着,入口热而不烫,吃得急点也没事。”核桃说着,把汤面一一搁到三人面前。   碗里面汤浓白醇厚,窝着一枚橙黄色的流心蛋,撒了碧青碎葱和芝麻粒,散发着叫人食指大动的骨肉香气。   虞青捏着纤长的筷子,拨了两下,正要提醒另外两人先别喝汤:“你们——”   他刚说两个字,就听“吸溜”一声。   虞青转头一看,三个K已经在美滋滋地咂嘴了。   虞青:“……”   他实在很好奇,这傻子是怎么做到在副本里吃无数堑但就不长智的?   是真的很饿、就好这口吗?   三个K喝完一大口汤,才听见虞青的话,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怎么了笑脸老板?”   “没事,吃你的吧。”虞青没好气道。   不过也不是他提醒得慢,而是他嗅过这汤的热气,确实没有嗅到什么古怪的东西,也没有体会到孟婆汤会导致的“迷茫”与“恍惚”。   三个K和扇贝这么吃上一碗,问题倒也不大。   只是不知任务道具将他们引到这里,目的何在。   虞青搁下筷子,问核桃:“你奶奶一般几点来店里?”   “8点吧。”核桃说着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也快了。”   说话间,三个k突然“哎呀”一声。   虞青转头看去,就见他捂着嘴含含糊糊说:“汤里有骨头茬吗?硌着我的牙了。”   “骨头茬?不应该呀。”核桃描述道,“我们高汤会熬很久,正常都该熬化了。”   三个K“呸”地吐出嘴里的东西,定睛一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东西根本不是骨头茬,而是一枚耳钉。   单贝见状也吓蒙了,拿着筷子在自己碗里连搅带翻,居然也在碗底搅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也是耳钉。   另一样黏糊成团,他忍着反胃拨拉了一下,发现是一团创口贴。   单贝筷子一抖,就听三个K惊叫道:“这创口贴我认识!这创口贴上有图案!是、是、是寿司吧横在鼻子上那个!”   “寿司吧?”虞青不记名字,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哔哔机一样的队友啊!”   三个K“呕——”了一声,正欲崩溃,就听到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虞青他们回头一看,就见核桃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呕”得比他们声音还大。   虞青:“?” 第26章 奶奶   核桃吐得惊天动地,吐完弹起来就往后厨跑,脸色苍白如纸。   “什么情况……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怎么会,不要吓我……”他念念叨叨个不停,惊慌的模样不似作假。   后厨那半扇布帘只挡油星不挡人。   虞青一把撩开便往里走,脚都已经迈进去了,又想起什么般退了半步,在门框上“笃笃笃”补了三下。   弥笑白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虞青不用问也知道他在笑什么。   这人不止一次调侃过他某些奇怪的习惯,什么火烧到眉毛了,进别人家也得先敲门;但有些地方,门铃就摆在旁边,他却选择破门直入。   “我悄悄观察很久了,一直试图找规律,好难啊。”少年时候的弥笑白说话就是这副语气,声调很低,但因为故意拉长的尾音,会显出一种促狭的意味,“我不禁想虚心请教一下,你究竟是怎么分的?”   那时候的虞青话不多,脾气不小,冰冰凉凉的有点扎人,常常听到弥笑白的语调就来气:“关你什么事?我自有我的逻辑。”   然后,少年无常就会轻轻“啊”一声,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明白明白”,转头又会笑起来。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虞青都不明白他究竟在笑什么。   到后来不知不觉就习惯了,甚至还能预判。   现在的他就不会问“你在笑什么”之类的问题,那简直是送上门去招那混蛋的调侃。   虞青进到后厨深处,见到了一个大半人高的木桶,围度很宽,几乎占据了半个后厨。木桶的桶盖封得很严实,只在边缘有一圈散气孔,湿漉漉的水汽聚集于此。   低位有一个水龙头似的开口,应该是平时用来接汤的地方。   “这里面装的是吊好的高汤?”虞青问。   “是啊……对。”核桃依然失魂落魄。   他个头不算高,平日调汤还得爬上旁边的矮梯才能使上劲,操作自如。这会儿手忙脚乱之下,差点掀不开汤桶的封盖。   还是虞青抬手帮了一把。   封盖“咣当”一声滑落在地,核桃只是伸头看了一眼,就两眼一翻,跟封盖一起滑下去了。   汤是温的,桶内几乎没有蒸汽。所以一眼就能看见里面蜷泡着两个人,连体婴式的挤在一块,只从奶白浓稠的骨头汤里露出两颗脑袋。   一个被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样貌。露出的那只耳朵上打了不下十个耳洞,钻石耳钉沿着耳廓围了一圈。   “……”   怀表的排钻都没他排得密。   虞青扫量一眼,发现靠近耳垂的地方还掉了几个,三个K他们碗里的东西应该就来源于此。   另一颗脑袋就熟悉多了——   寸头,断眉,鼻梁上还残留有创口贴的轮廓和一道浅浅的疤,麦色皮肤甚至泡白了一个色号。   显然就是那个哔哔机。   “完了完了完了……”核桃抱着脑袋沉浸在恐慌里,“我把人给煮了,要上《玫瑰日报》头版头条了……奶奶的面店被我搞砸了,辛苦一辈子的生意,毁在我手里,我完了……”   虞青当然不怕死人,毕竟各式各样的死相他都见过。也正是因为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他怎么看都觉得汤桶里泡着的两人不像死透了,顶多是蒸晕了   他抬手弹了一下木桶边缘。   动作很小,力道却很大。就听“咚”的一声,整个桶闷声震荡。   那颗人事不醒的寸头在震荡中歪斜下来,一点一点没进汤里。   下一秒,汤里鼓出一颗气泡。   虞青:“……”   他屈指弹了一下核桃的头,不重但足以引起注意。   核桃仰脸看他。   虞青指着桶:“别完了,爬起来捞人,我不碰油。”   核桃一听到“油”,脑中自动联想出万般画面,更崩溃了:“我汤熬了很久,骨头都熬成油了,我怕他们底下煮化了,捞出来只剩一颗头。”   怎么有人胆小还热衷于自己吓自己?   虞青服了。   核桃这充满画面的一句话,把冲过来的三个K和单贝吓退回去。   好在下一秒单贝就反应过来,叫道:“不对不对,他俩肯定没死!真要死了,队伍频道早该报死亡信息了。”   “对啊!我怎么忘了。”   核桃没听懂什么“队伍频道”“死亡信息”,但他听清了那句“他俩肯定没死”。   他瞬间活了过来:“真的假的?!”   尽管不认识虞青,但他看起来就像是主心骨。于是核桃下意识向他确认道:“没死吗?”   虞青心说废话:“不然我为什么叫你捞人?”   *   在虞青的支使下,他们给那两个滑不溜手的队友去油挤水。   寿司吧猛咳一阵,幽幽转醒。目光扫过围着他的人,又猛然转头,满目惊悚地看向汤桶。   良心店主核桃正要认错:“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泡在我们家——”   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寿司吧终于回魂,张嘴就骂:“我***的狗*游戏,进副本就**卡我bug,我以为自己传进桑拿桶了,结果**满身骨头汤味,拿我熬汤呢!?”   一大串“哔哔哔”的声音扑面而来,核桃惊呆了。   单贝比他还震惊:“你俩是因为bug进到这里的?我以为是单走副本剧情线被绑了。”   “应该是吧,谁知道呢。”寿司吧又气又懵,“反正接受副本邀请、过完图就这*样了,我还申请了好几次‘脱离卡死’,屁用没有!还在手机里疯狂点联系客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机被泡着,***死活联系不上。怎么还有这种bug?”   单贝干笑两声:“这游戏离谱bug多了去了,内置论坛天天说,我都见怪不怪了。”   “我可能跟这**游戏八字不合,下回再玩我是狗。”寿司吧啐了一口,啐完问道:“所以这是哪儿?”   三个K:“一家面馆。”   寿司吧:“……”   他脸色由绿转白,难得显出了一瞬间的后怕。   “这是真拿我俩熬汤?!”寿司吧难以置信道,“但凡筒里温度高点,再不透气一点,那我们不就……”   “就会真的死掉。”三个K说。   寿司吧不是笨人,敏锐地觉察到这句话的古怪:“真死?什么意思?”   好心的三个K不厌其烦地把辣汤大老爷的事跟寿司吧讲了一遍。   寿司吧脸色难看了十倍。   他后知后觉自己侥幸躲过了什么,连忙捶醒汤桶里捞出来的另一个人说:“**起来,咱俩以后真不能登这个游戏了。”   虞青:“?”   他能看出来这两人认识。从言语内容判断,在游戏之外也是朋友。   但他第一次见到这种跟朋友说话,从称呼开始就“哔哔哔”的。   他难得划开手机,看了一眼队伍频道里的队友信息,发现那位队友叫豆沙了。   “我以为这个不认识的队友是副本随机给匹配的,名字跟你这么搭只是巧合。”三个K说,“结果你俩搁这搞情侣名啊?”   寿司吧张口就是:“****情侣名。”   三个K:“……”   寿司吧指了指那个豆沙了,没好气道:“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俩算狐朋狗友吧,进副本前正组着队呢。”   一般人很少会把关系形容为“世交”,至多不过“朋友”或“发小”。会用这种字眼描述的,往往家底丰厚,背景不一般。   三个K哇声一片:“世交?有钱人!”   虞青因此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寿司剃过的断眉,移到豆沙的满钻耳朵,断定这两人即便在岛城也属于有钱人家里的中二叛逆派。   寿司吧并不喜欢这种说法,想说“滚犊子”,但听三个K那傻子的语气,没有任何打趣或贬低的意思。   只有对金钱诚挚的渴望。   寿司吧:“……你供的哪个神?”   三个K羞愧:“禄姑。”   寿司吧心说行,看来确实不带打趣,是真财迷。   倒是三个K问他:“你呢?”   寿司吧:“……寿公。”   他可能生怕别人脸上出现那种“有钱人果然都怕死”之类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幸好我供的寿公!上个副本送的许愿笺没用上,我在进副本前烧了一张,生命条长了一截。”   他划开手机里的个人信息,给众人展示了一下他只剩不到10%的血条:“不然再多闷一会儿,这点血也掉没了。”   说完,他有些担心地看向他那个朋友都豆沙了。对方运气比他还糟,也没有许愿笺加血条,依然人事不省。   鉴于此,三个K和单贝打算把这两位受了重创的队友带回旅馆休息一下,再去找店买点药品。   虞青没需求也没钱买药,便在面馆多呆了片刻。   说来也巧,没过多久,他们就听见布帘外有沙沙的脚步轻响。   核桃正在努力擦洗汤桶,闻声抬头:“有客人?”   虞青撩开布帘,侧头一看,就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柜台边,鼻梁上架着薄薄的镜片,皮肤细白,模样文秀。   她一手扶着金属质地的伸缩拐杖,一手捏着众人带来的照片,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在端详。   “我猜是你奶奶。”虞青说。   核桃:“?”   他甩了手上的水伸头一看,还真是。他扯着嗓门叫道:“奶奶?你今天居然这么早来?早起了整整……”   他抬头看向眼墙上的挂钟:“十分钟!”   老太太看着照片有些晃神,愣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虞青,这才落到核桃身上:“啊,来早了。”   应完她再次看向虞青,问核桃:“后厨油烟重,你怎么让客人进来啦?”   核桃倒是个老实性格,把奶奶来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一遍。   核桃依然大着嗓门说:“这位客人很好,没急着回去,帮我收拾一片狼藉的后厨呢。”   他这话说完,老太太奇异的目光从虞青干干净净的手指和滴水未沾的西装上扫过。   而弥笑白则用只有虞青能听见的声音纠正道:“虽然看不见,但我想应该是看着他、收拾一片狼藉的后厨。”   虞青正要去捏青蝶翅膀,就听他转而又道:“不过说回正经的,既然孟婆来了,你考不考虑一会儿问问她把我分离出去的办法?”   这人难得有正经时候,虞青一怔,收回手,决定最后再容忍他在耳边烦人一会儿。   ……   毕竟也就是最后一会儿了。   老太太虽然没有因为清早的事责怪核桃,但也有些不放心,亲自留在后厨去吊新的高汤。   虞青礼貌地离开后厨,在店里找了个不惹眼的角落等着。   “孟婆分过魂,另外那个又被我杀了,现在身体里的这具因为受创眼神不好,听力一般。”弥笑白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跟她讲话需要凑近一些或提高声调。”   虞青:“……”   尽管他知道弥笑白的性格,但听到他毫无停顿地说着“另外那个又被我杀了”,还是会噎一下。   这人坦然讲完,才想起来补上一句:“啊对了,为了省去一些麻烦,建议别提你身体里的人是我。”   虞青默然无语,唯有右上角的画皮小人直直冲着弥笑白翻了个白眼。   老太太似乎调好了料,余事留给核桃。这才从后厨出来。   她穿过柜台,正要去拿装饰柜上的旧娃娃,余光瞥见虞青还在,愣了一下。   她冲虞青笑笑,轻声问道:“还有事啊?”   “确实有事。”虞青淡声答着,穿过几张桌子走到柜台旁。   柜台上摆着零星几样东西,有剪刀,也有针线,看上去老太太似乎要补一下娃娃身上的破处。   见到虞青过来,她冲虞青说:“那我麻烦你先帮个忙,我眼神不好,穿不了针。”   她拿起柜台上的针线递给虞青:“能帮我穿一下吗?”   虞青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到她手指捏着的针线上。   从来不碰任何碎活的阔少顿了一瞬,破天荒道:“可以。”   “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虞青接过针线,指腹抹了一下锋利的针尖,然后轻轻一压,那针尖便弯了头。   耳力不好的人,说话会无意识提高音量。但从刚刚到现在,这位老太太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过分正常。   虞青抬起薄薄的眼皮看着她,冷冷开口:“你是谁?” 第27章 死地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或许是眼镜片半遮半挡的关系,她的眼睛总仿佛雾气氤氲。普通人盯着这双眼睛看久了,极容易迷失在那片雾里,张口忘言。   她应该这样做过很多次——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含着盈盈笑意,乍看之下显得温婉又亲和。   她看着虞青,笑着说:“我是谁?我当然是我,你人就站在我家的小面馆里,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因为你破绽太多。”虞青嗓音冷淡而清晰,目光掠扫过她每处疑点,“声音太轻,不像聋的。音调偏高,语速不慢,拐杖拿在手里,却完全不借力,你就不是个老人……”   虞青眸光一抬,重新看向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强占在老人的躯壳里。”   鬼神画皮穿过无数人的皮囊,对此最为敏感——灵魂蜗缩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就像人穿错了衣服,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太太眉毛清淡秀气,微蹙一下,但弯着的笑眼依旧没变,反问虞青:“那你又是什么人?”   虞青道:“关你什么事?”   老太太:“……”   距离这么近,他身上未现一丝鬼气。副本模组限制之下,他和来到店里的其他客人一样,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   顶多是个身形好看的普通人。   可普通人早该在她的注视下变得迷茫了,这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指一动,正要朝虞青探去——   核桃忽然从后厨跑出来。   “不对啊……奶奶!”核桃满脸困惑,却不忘提高嗓门,“你吊汤的步骤怎么跟以前不一样啊?”   老太太转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的神情太过陌生,核桃悚然噤声。   “步骤跟以前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太太轻声说,“因为你学的是错的呀。”   核桃怔住。   “没听过岛城人的评价吗?都说自从你接手,面馆的汤味道就变了,远不如从前。”老太太居然还笑了笑,“我不过就是换回最初的步骤,仅此而已嘛。”   她这么说完,怔愣的核桃终于回过味来,惊惶间后退半步:“你……你是什么人?你是谁啊?!你为什么长得跟我奶奶一模一样?!”   “怎么叫长得一模一样呢?”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我就是啊。”   “你不是!”核桃叫道,“我奶奶讲话不这样,我奶奶刀子嘴豆腐心,她很好的,她是全天下最心善的老太太,你不是——”   “全天下最心善的?”老太太听到这句话时,始终弯弯的笑眼终于变得平直微垂。   一旦没了笑意,她就像瞬间换了个人似的,打断核桃:“她全天下最心善?这是我听到最好笑的话了。”   “你……”   “她要是心善,怎么会容不得我的存在?”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暴起青筋。   “她但凡心善,怎么忍心把我活剐出来,找了个——”她把那个装饰柜上的布娃娃重重拍到核桃身上,“找了这么个破布娃娃,把我塞进去!”   核桃抱住娃娃手足无措。   从他被奶奶捡回来,这只旧布娃娃就摆放在装饰柜上,日日对着柜台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呆了很多年。   他一直以为,那是奶奶或是什么人的儿时玩偶,摆着怀旧而已。   “知道这娃娃为什么没有眼睛吗?”   老太太再次弯起了眼睛,声音也变轻了,但她的眼珠却异常漆黑,像浓稠的怨。   “不知道吧?但你奶奶懂。因为木偶布娃娃只要点上眼睛就有了魂灵,换句话说,她把我塞进这里,只要钉上眼睛,我只能以娃娃的状态存活,回不到她的身体里。”   老太太说着又往核桃面前走了一步,容貌在倾刻间有了变化。   眼边唇角的褶皱慢慢褪去,微弯的肩背慢慢直起,垂耷的眼尾一点点变得微扬。   “可我是她的一部分啊,她怎么忍心?我又如何甘心?!所以我出来了……”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啊,把她钉进去的眼睛抠出来了。你知道把眼睛挖出来是什么感觉吗?”   她镜片后的目光略带厌弃地扫过娃娃:“很疼的,但是你看,留在这娃娃脸上的痕迹,却只有两根可笑的线头。”   “你跟我说她心善?”她轻笑出声,又瞬间转为哀怨。   那哀怨从唇齿间一字一句溅出来:“她哪怕有一丝丝心善,都应该接纳我回去!回到她的身体里,而不是任由一个邪神将我活活吞噬!”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已然出落成年轻人。   她有着长直的黑发,皮肤细白,明眸善睐。如果真心笑起来,意及眼底,那一定温婉动人。   和那张送回来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不算全然的意外,但虞青还是轻声说道:“弥笑白,她的女儿是……”   “是孟婆自己。”弥笑白说。   他惯来不爱聊说别人的秘密,真要说来,岛城的每一个人都有太多往事。   鬼声太闹,他听得太多,即便平日戴着耳扣,也会知晓无数事情。   但他向来只听不说,毕竟那是无关于他的、别人的过去。   但依然有些事会直直撞到面前来。   比如孟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弥笑白说,“传闻说孟婆最初就是一体双魂,这话其实不准确。”   “……”   虞青心说,就这不准确的传闻也是你告诉我的。   “她应当是在无数次熬汤、调汤的过程里困惑过,或者动摇过,因此衍生出了另一个自己。”   这样的情形若是在三个K他们眼里,往往被称为“一个新的人格”。   但在岛城,大家会将这种事叫做魂魄一分为二。在同一具躯壳里,有了两片分歧的魂灵。   她们有时共存,就好像坐在同一间客厅的沙发上,激烈争辩,或难得和平地聊天。   更多的时候,她们一个自愿或被迫沉睡于躯壳里,由暂时更强大的那个占据身体的主导权。   在岛城这个地方,孟婆作为鬼神之一,主掌记忆,而她衍生出的那个灵魂顽劣难控,无端搅出了不少风波。   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孟婆不得不狠心剥离她、封禁她,最终……杀了她。   而又因为丧失了一半的魂魄,形如活剐了自己。于是孟婆元气大损,这才成了垂垂暮年的老人。对外却称,之前的年轻女人是她的女儿,因为意外,烟消云散。   至今……已经很多年了。   “不过……我当时应该杀干净了才对。”弥笑白咕哝了一句。   他确实没有料到,照相馆的相片里居然还留有一点残魂,而那抹残魂居然能苟活至今,还将自己休养得强大了不少,以至于一回来就占据了躯壳的主控权。   应该是照相馆存留的相片太多,少不了留有一些残魂碎灵,被她吸纳吞噬,化为己用了。   这半具魂魄如今牢牢控制着孟婆的躯壳,控诉着自己多年来只能苟存于相片的怨怼。   “全世界最心善的人?虚伪。”她丢下这么一句,就要朝核桃伸出手去,“不过是强造平和的骗子而已。你知道吗?几乎所有岛城人都被你奶奶骗过,就连你也是。而你居然竖着扁毛,高歌她是全世界最心善的人,太好笑了。”   核桃听不得别人说奶奶一个“坏”字,正要冲过去反驳,就见那年轻女人的手忽然朝他伸来。   他后撤一让,对上了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睛。   刹那间,核桃脑中嗡的一声!   眼见那只手就要碰到他的额头,核桃忽然感觉一股劲力攥住了他的胳膊,猛地一扯。   下一瞬,他看到了虞青高挑的背影——   他被虞青拽到了身后。   *   女人显然没有料到虞青的速度比她快,微微蹙起眉,但她下一瞬就笑了。   “你以为我非得动手吗?”她笑盈盈地说,“太粗鲁了,犯不上。我想让他知道奶奶骗了他,其实很简单的,一口汤就可以。不如你问问他,刚刚调汤的时候,是不是尝过一口呀?”   虞青脸色一沉。   下一秒,身后的核桃踉跄了一步,忽然抱着头跪倒在地:“嘶——好疼……”   他太阳穴突突猛跳,头昏脑胀,像是有无数东西要从他脑中奔涌而出:“头好疼……好难受啊……”   地面微凉,核桃额头贴着地,似乎想缓和那种痛苦。   但只是贴着并没有用,于是他开始一下一下地轻磕着额头。   数不清的场景和片段,在那一下一下的轻磕中翻涌闪回——   他看见了医院雪白的墙壁……   那应该是他出生的地方。   还看见了孩童时五彩缤纷的摇摇床,床头似乎吊着一些弹球,有年轻男女的声音笑着哄他:“辰辰啊,叫妈妈,叫爸爸。”   “我们辰辰小名叫核桃好不好,小核桃好盘、结实,还养生。”   “也补脑,肯定聪明。”   “聪不聪明的不重要,健健康康、结结实实就好。”   ……   数不清的话语重叠着,不断响起。男女老少,粗细高低,什么口音都有。   家人、朋友、邻里同学,甚至街头巷尾那些一面之缘的匆匆过客。   他看见高楼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晃眼的光,街道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看见拥堵的红色尾灯,在绵延数公里的长路上蜿蜒闪烁,路的尽头是煌煌不熄的灯火和满天晚霞。   那里并非总在下雨……   那里其实常有太阳。   他在无数的片段之后又看到了医院雪白的墙壁,窗外有正在凋零的花。   他又听到了最初的声音,还是那对男女,但声音里已没有了笑意。   他们在哭……   他在医院听过最长久的哭声,那个他应该叫妈妈的人抓着他的被子一直在哭。   “怎么办,你明明这么小,你才十二,为什么啊……”   他记得自己抬起过被针扎得一片青紫的手,摸过妈妈的头。   他记得自己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好奇怪。   人真是好奇怪,总会在知道原因的时候,一遍遍问为什么啊。   又总会在最茫然的时候,一遍遍地重复我知道。   ……   那些场景、声音和碎片最终归于寂静的黑暗。   在不知过了多久以后,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了岛城细雨蒙蒙的夜。   他茫然走过下城区的那座拱桥,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无处可去。   他不喜欢岛城的雨,淅淅沥沥落在身上,却好像落进了心脏里。   凉丝丝的,很空寂。   于是他钻到桥洞去躲那场雨。   可雨总是不停,他不知蜷缩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老太太慢腔慢调的声音:“你怎么坐在桥洞里呀?”   他抬起头,又摇摇头。   老太太捏了捏他的手臂,说:“瘦瘦小小,都快饿成蚂蚱了。”   他心说这奶奶长得文秀,说话是真不好听。   “走吧,跟奶奶回去,先吃点东西。”老太太盯着他的眉眼看了一会儿,笑起来,“哭得跟个泥鳅似的。”   “你有名字吗?”老太太把他牵出桥洞,走过拱桥,走过骑楼,走进一家小店铺里,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还卧了个黄澄澄的荷包蛋。“没有,我可就叫你泥鳅啦?”   他想了想,答道:“核桃。我叫小核桃。”   “核桃啊……挺好的名字,结实。”   给他闷头吃面的时候,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当初在医院摸妈妈的头一样。   她说:“吃吧,吃饱了,就不哭啦。”   ……   *   核桃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抬起头来时,两眼通红。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女人,又看向虞青。   最终仰着头,嗓音沙哑地说:“我想起了好多事。”   真的很多很多……   多到他几乎承受不住,喘不过气来。   他问虞青:“所以……岛城……究竟是什么地方?”   虞青静默良久,说:“死地。”   所有死去之人生活的地方。 第28章 反制   “死地……死地……”   亡人归处。   核桃重复呢喃,凝滞很久问道,“那我其实已经死了吗,如果已经死了,这里算……阴曹地府?”   虞青其实没有给人解答这种问题的经验。   毕竟,岛城的人,都已忘记来时的路。   人们在岛城过着正常的生活,日啖三餐,夜卧八尺。   有早摊夜市,有酒家旅店。清晨傍晚,街边熟食的笼屉一掀,会有白雾蒸腾勾着路人馋虫。车辆傍道而过,溅起积水,也会有倒霉蛋提着裤脚骂骂咧咧。   ……   硬要说的话,这里当然也有不同之处,但没人会问。   就像从未有人问过,为什么岛城从建筑风格到生活习惯都纷杂凌乱——   八角飞檐连着摩天高楼和玻璃幕墙,老式报刊邮信局旁,就有脑机专卖店和仿生机械臂。   城市底部,灯笼高挂,人们会点香拨蜡放河灯。而城市之上,全息天幕投照的巨幅广告和神像,日日夜夜轮转不息。   每年,岛城都会增添无数人。   他们会忽然间出现在街头巷尾,或是忽然间搬来住进周边。   人们有时会称陌生人为“外乡客”,但没有人会问那些外乡客:“你从哪里来,打算住在这里吗?会在这里住多久?”   更不会有人好奇,岛城以外的所谓“外乡”,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住在岛城,眼中就只有岛城。   这既是孟婆汤的作用,也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和讳莫如深……   虞青迟疑片刻,尽量用不那么冷漠的口气宽慰核桃。   他说:“对。”   确实也可以这么理解。   核桃:“……”   没有人能在顷刻间消化这些东西,何况他只是一个16岁的少年,不论在哪个世界,他活的时间都太短了。   于是他傻站在那里,似哭似笑,崩塌而无措。   倒是那个年轻版的“孟婆”盯着虞青,神色有些意外。   “你知道岛城是什么地方?”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关你什么事?”虞青道。   “你……”   碰上这种冰柱子,“孟婆”也有些无奈。但她在脑中细细盘了一遍——   她当初给一些人恢复过记忆,想观察观察他们会怎样,也想向另一半魂灵证实她的正确以及对方的伪善。   可惜大部分人脆弱不堪、不中用,不是疯疯癫癫,就是失踪。   除了那些人,知道这件事的,多半就是那帮人神鬼神了。   人神如今信徒众多、供奉不断,不至于突然跑到她这间小店里来。   至于鬼神……   面前这人一没有冲天鬼气,二来生得矜贵隽秀,虽然面容普通了些,但也丝毫不像那种杀神厉鬼。   “孟婆”其实并不担心。   换言之,只要不是那位天煞的无常,是任何人她都没什么好怕的。   而众所周知,无常已经没了。这话在岛城沸沸扬扬传了五年。   五年,足够生人化作腐泥,也足够神明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孟婆”又变得笑意盈盈起来:“你说的对,你是什么人确实与我无关。咱们非亲非故,那么公平说来,我是什么人,年轻或是年老,有过什么过去、跟谁结过什么样的仇怨,同样也与你无关。”   虞青不置可否。   “那么这位无关人士,小店今天暂不营业,要处理一些家事。”   “孟婆”一指门外,用一种“请你赶紧滚”的语气说:“我们要关门了!”   虞青依然冷静地看着她,而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核桃全然没想到他动得这么干脆,茫然地看着他:“?”   “孟婆”见这位身份不明又没有眼力见的客人终于挪脚,这才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拉发懵的核桃:“起来!”   她细白的手臂上银环玉佩当啷作响,惊得核桃往后缩了一截。   “啧——”她不满蹙着眉,冲核桃说:“我害你了吗?你像见鬼一般躲着我。”   她目前当然不打算害他,毕竟这是少有的、恢复记忆还没变得疯傻的人。   她得留着,必须留着,留到给另一半魂魄看。   核桃抿着唇不说话,通红的眼睛望着她。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我奶奶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又是奶奶,我说了,我们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分别?”“孟婆”没见过这么愣的小子,听到他担心另一个,更是满心不耐烦。   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重响。   她神色一变,倏然抬眼。   就见店门轰然关闭,边边角角都锁得严丝合缝。   而那位毫无眼力见的客人丢开锁链,从旁边的餐桌上抽了张湿纸巾,一脸厌弃地擦着手指上沾的灰尘。   擦完,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冲“孟婆”一抬下巴,冷冷示意道:“门关了,你继续。”   “孟婆”:“………………”   她此刻离得有些远,神色难不难看暂未可知。但借着青蝶传声的弥笑白,是真的听笑了。   低低的笑响在耳边,十分破坏店内剑拔弩张的氛围。   虞青动了动唇,用气声警告某人:“打完之前,你再出声捣乱试试。”   弥笑白“哦”了一声说:“那好吧。”   这人真要不出声,可以连呼吸都没有,静得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虞青听了一会,又觉得有些不适应。正要再开口,忽然见远处的“孟婆”动了一下。   她笑盈盈地看着虞青,被他关门落锁的行为气得差点捏断核桃的手腕骨。   这已经不单单是没有眼力见了,这分明是在宣战。   “给路不退,给脸不要……”   “孟婆”雷打不动的笑意里终于显露出一丝愠怒,她没管痛呼的核桃,丢开他的手腕,攥着金属拐杖重重朝地上一杵——   就听“当”的一声!   金属声在最后几乎变成了尖锐的爆鸣,核桃猛地捂住耳朵,却依然感觉自己快聋了。   千钧推力从拐杖触地的那一点猛然迸发,刚锁好的大门应声而开!   店内桌椅应声炸裂,统统被扫了出去!了。   核桃瞬间被掀出店,摔在地上。感觉自己被坦克撞了,三魂飞了两魄。   店被瞬间扫空,虞青却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孟婆”面色一凛。   她明白,这绝不可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那么……这人是谁?   但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烟尘散开的瞬间,那位客人已如鬼魅般到了她面前,苍白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天灵盖。   “孟婆”瞳孔一缩,架起拐杖挡下。   就见金石火光迸溅之中,拐杖像泥捏一般弯成对折。   她挡到第二次时,拐杖全断。   再到第三次,她便挡无可挡。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她只是慢了1%秒,对方的手已然要碰到颈侧要害。   她已经可以想象自己颈骨断裂,头颅耷拉下来的模样。   当然,堂堂鬼神并不会因为头颈断裂就彻底死亡,鬼神是要从魂魄下手的。   但躯壳受损仍然是一记重创。   就在她眯了一下眼,做好硬扛这一下的准备时,却见对方修长清瘦的手指临门一转,似乎是不耐烦地动了一下唇。   也不知无声说了什么,堪堪擦着她的要害而过。   “孟婆”悚然一惊,颈侧仍然被指风刮出一道浅口,渗出了血。   避让之间,惊疑不定,“孟婆”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对方似乎不想对她用杀招。   但她转而又反应过来:应该是不想重创这具躯壳。   *   虞青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成为鬼神画皮如此多年,听的都是枉死之人的怨恨情仇,杀的都是天经地义该杀之人。   他确实没打算拧断“孟婆”这具躯壳的脑袋,毕竟老太太又没有无端来招惹他。   但他烦得不行。   因为他堂堂杀神,出手皆为杀招,从来都直击要害。   偏偏孟婆的这半片魂魄刚回躯壳,虽然借着照相馆的残魂修养过生息,但依然有所欠缺,总会慢他半步。   以至于他不得不临门收手。   两次三番下来,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不会真的杀了她。   反倒是这位“孟婆”,在意识到他不会对这具躯壳痛下杀手之后,不知为何变得更恼怒了。   ……甚至有些奇怪。   有几次几乎是把要害送上门来,但凡虞青反应稍慢一点,对方就要变成岛城首个无头鬼神了。   虞青眉心紧拧,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嘈杂。   *   这副本内的骑楼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能发出如此嘈杂之声的,多半只有那几名队友。   果不其然,虞青转头一看。   除了昏迷未醒的那个,另外三人全到齐了。   他们应该在这间隙里买过药品和武器,原本想来找虞青会和,没成想碰上了鏖战现场。   更没想到,跟虞青交手的还是个熟人。   三个K傻眼道:“这……这不是面馆老太太的女儿吗?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寿司吧骂道:“你**还有空盘逻辑?当然***是打完再说啊!”   然后话音刚落,那个据说是“老太太女儿”的人已然闪身至他们面前。   她有着晨雾一样的眼睛,近至咫尺盯着人看时,会让人不自觉张口忘言。   三个K刚要说话,就在她的注目之下露出迷茫神色。   她弯起眼睛笑起来,轻飘飘的声音同样如晨雾般缥缈:“你是看我写字的那个人吧?谢谢你们带我回家。”   “……不客气。”三个K眼神慢慢变得空茫,下意识回答着。   “我本来就要见到家里人了,但有人半途来阻挠。”她说着,伸手拍过他们的额头,再轻轻一推。   于是等三个K他们转头看去,跟这个女人交手的人瞬间变成了形容可怖的鬼怪模样。   三个K他们周身一个激灵,抄起新买的绳鞭刀箭就冲了上去。   虞青:“……”   对付这几个小玩意儿同样不能用杀招,虞青更烦了。   但好在他们也不费劲,只有常当代练的单贝躲闪十分敏锐,拖延了点时间。   也多亏了这拖延的半分钟,虞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位“孟婆”明明可以趁乱加入,偷袭他。   但她没有。   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转身就要走。   虞青瞥了她一眼,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在赶时间。”   “……谁?”弥笑白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不知为何,他同清早刚出现一样,嗓音带着微微的哑意。   乍听上去,居然有一丝疲惫。   虞青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不过眼下他没解释,只问道:“你怎么了?”   “嗯?哦……没什么。”再开口时,弥笑白已然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揶揄声调,“因为不被允许说话,刚刚晃了下神,没听清。你刚刚在说谁?”   “……我说那半个魂魄。”虞青说,“她好像在赶时间。”   并且非常着急,就连先解决店内混乱的空隙都没有。   “赶时间?”弥笑白似乎想了想,问虞青,“她有拿走什么东西吗?”   “布娃娃。”   她在混乱之中捡起那只布娃娃,还抓了针线。依照她之前所说,虞青怀疑她是要把原本的孟婆从躯壳里分出来,也钉进娃娃。   只是不知她为何如此着急。   “啊……”弥笑白说,“她可能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说清楚。”   弥笑白:“分魂不是随时都行的,必须得在她更强势、占住主控权的时候才可以。”   “那如果老太太被分出来——”虞青蹙起眉。   弥笑白来说,“据我了解……我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虞青眼眸一垂,淡声道:“行。”   *   一分钟后,受蛊惑迷失的三个K、单贝、寿司吧被自己新买的绳鞭五花大绑,按高矮个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一分半钟后,要离开的“孟婆”被虞青挡回店里。   “你!”她确实着急,甚至忘了维持那弯着眼的盈盈笑意,脸色已然沉了下去,“挡我回来有什么用?你杀得了我吗?下得了手吗?”   她在虞青又一次收回杀招的时候,气质凛然一变,“我发现你们身上有着同样讨人厌的东西,伪善!”   “习惯骗不了人,你次次都是杀招,说明你擅长这个,只会这个。”她眯着眼看向虞青,“你一定杀过很多人吧,拧断过无数人的脖子,看着他们死在手里是什么感觉呢?痛快吗?舒服吗?已经麻木了吧。”   “你明明杀人如麻,早就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了,现在又来装什么克制和善心?”她嗤嘲一声,猛攻过来——   “我不一样,我可以杀你。”她说。   她说出这话的瞬间,虞青忽然感觉体内魂灵一震。   虞青:“?”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迎接他的就是突如其来的黑暗,接着弥笑白便强行占据了主导权。   虞青眉心一蹙,正要开口,结果只来得及说一个“弥”字,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孟婆”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太过古怪!   她祭出杀招,正常人要么反杀,要么躲。可眼前之人却忽然“咪”地一声,垂下了头。   “孟婆”:“?”   明晃晃的破绽和要害就显露在眼前,她虽困惑,但因为时间紧迫,直直攻了过去。   然而霎那间,就见垂下头的人忽然抬起眼眸,笑了一下。   那一刻,原本冷冰冰的人突然邪妄冲天,那表情让她生出一个极坏的念头,她想到了一个人。   但不可能……   无常明明早就消失无踪了,整个岛城传了五年,放在任何一个鬼神身上,那就是消亡的意思。   但紧接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将她的猜想往更坏的方向推。   “你说他杀人如麻?”那人笑着挡住她的手,“那你可能还是见得少了。”   “他那不叫伪善,他只是有点……倔?”他避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有空斟酌用词。说罢,他又笑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没那种东西。”   “他们心好的人,还会你来我往地听你说上几句。我呢,不喜欢听别人废话,而你前面的那些已经足够耗尽我不多的耐心,早该安静待着了。”   “孟婆”面沉如水,攻势却有些急,她冷笑,怒意却已滔天:“安静待着?怎么了?又想把我塞进娃娃里吗?”   “可惜你办不到。一来你不会。二来我的另一半太过废物,被我死死压着,她不出来你就送不走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办?!”   “哦?这你就不懂了,想要那一半出来太容易了,我只需要……杀一个人。”   *   弥笑白才在说完这句话时,已然出现在核桃身边。   他手里转着一把从队友那拾来的短刀,抓住衣领把核桃拎起来,刀尖一转,毫不犹豫朝核桃颈侧划去。   有那么一瞬间,核桃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是真觉得这人好像能杀他,也会杀他。如果没人阻止,那把刀真的会割断他的颈动脉。   他禁不住尖叫起来——   下一秒,一只细白的手凭空伸来,挡住了那把刀!   他猛地一抖,顺着手望去。就见那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年轻女人,面容有刹那的衰老。微微耷拉的眼尾,隐隐有着奶奶的模样。   核桃猛喘几口气,就见女人的模样又在变化,另一半魂魄依然强势,眼看就要占据控制权。   结果就听那个差点要杀他的人笑了一声,刀尖一转在她指尖划了一刀,手指沾上鲜血后摁在她的头顶。   他眯了一下眼,沉声说道:“现在二来已经办到了,我再回答一下你的一来。”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神明之间相互吞噬,可以获得对方的能力。”   “不巧,很多年前刚好是我杀的你。所以你们的分魂……”   “我其实学会了。” 第29章 起因   听到他说的这番话,那个试图强势占据主控权的“孟婆”瞬间安静下来。   她圆睁的眼睛怨恨又惊惧地看着他,低声喃喃:“无常……”   “你是无常……你怎么可能是无常?!”   “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不是消散了吗?!你应该消散的啊!”   弥笑白垂眸看着她:“一个疑问,我为什么应该消散呢?”   他常听秘密,听得多了便觉得有些人说话真有意思,明明是自己的欲求和期盼,却总喜欢加上“应该”“必然”“不可能”之类的词。好像没遂他们的愿,就是天理不公。   果不其然,她说:“你得有报应,我变成这副样子,你该有报应。”   她这些年在照相馆里东躲西藏、受困受束,几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只能靠游走于不同的照片里,才能听到一些外界的变化。   她从来来往往的人那里,听到过两个好消息。一是面馆老板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眼半瞎,耳半聋,面汤的味道也不如以前了。   她心想:看啊,你费尽心思除掉我。可没了我,你也成了一个折损的废物。   还有一个顶顶好的消息,就是无常没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供台神像都破败不堪。   她心想:死了好,活该!   只可惜没人知道无常是怎么消失的,要是有人能给她讲讲细节,告诉她无常消失时经受过怎样的折磨和痛苦,那就更好了。   残魂苟活的日子昏暗无聊又漫无尽头,她全靠这两个好消息支撑度日。   她太想看仇人的惨相了,这几乎成了她逃出生天的全部动力。   谁能想到,刚出来的这天就遭受当头棒喝!   没了支撑,就像被抽掉脊骨。她在确认的那一刻,瞬间崩溃。   她的模样在年轻和年老之间来回变换,形容诡异扭曲。慢慢的,年轻的模样出现得越来越少,而年老的模样愈渐稳定。   弥笑白掌中的血顺着她的额际流淌下来,她在触目惊心的嫣红中闭上眼,紧抿的嘴唇颤抖不息。   在旁人眼中,她没有再说过话。   但弥笑白能听见她的尖叫和咒骂。   他身为无常,有只耳朵天生能听见鬼语。而所谓鬼语,其实就是无数灵魂的呜咽、嘶吼和呢喃,最本质的善恶悲喜。   那声音其实真的很吵闹,且永不停歇。常常搅得他听不清正常的话语,不得不戴着耳扣阻隔魂音。   不过眼下还好。   他不在自己的身体里,相当于这个能力被虞青的躯壳变相削弱,这使得那些咒骂听上去更像蜂虫的嗡鸣。   弥笑白在分魂的间隙里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画皮小人,悄悄记了一笔——   看来除了道歉信,他还很有必要给某位漂亮朋友写封感谢信。   对方脾气太大不让念的话……   不知道供台给不给烧呢?   *   “休想。”那半片试图夺取躯壳的灵魂最后挣扎着说,“你休想再杀我一次……”   接着便因为过于虚弱疲惫,陷入长久的死寂里。   弥笑白转头看向核桃,问道:“怎么样,腿还软着么,站得起来吗?”   被他吓软的核桃:“……”   弥笑白“啧”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店内。那三名队友被绑得像待蒸的大闸蟹,神色游离,看来还没完全脱离“孟婆”的迷魂蛊惑。   一个趁手的小玩意儿都没有。   弥笑白无奈地想着,忽然听见核桃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可以,我站得起来。你要干什么?”   “好孩子。”弥笑白随口夸赞了一句,冲店内某个角落一抬下巴,“那你挪挪窝,去把那只布娃娃捡过来。”   “……”   核桃莫名觉得他的语气像在夸小狗,跟先前清贵冷静的模样判若两人,一时之间有点惊疑不定。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是好人。   但只要想到刚才刀尖抵住脖颈的恐惧,就又觉得这人有点危险。何况奶奶还在他手里。   核桃盯着他手掌之下闭眼无声的老太太,犹豫道:“我去捡的话,我奶奶不会怎么样吧?”   “……会。”弥笑白懒洋洋地说,“你奶奶会因为你少盯她两秒而痛不欲生,然后她这辈子就完蛋了。”   核桃:“……”   好不中听的一张嘴。   他羞愤扭头,去把布娃娃捡了回来。递给弥笑白的时候,心里悄悄地想:这娃娃总共也没几步,你找半天人,怎么不干脆自己拿呢。   弥笑白沾血的手掌终于从孟婆头顶移开,接过娃娃,拇指在它心口位置抹了一道血印。   核桃看见软绵绵的布娃娃像是忽然有生命般,震颤了一下,又垂着四肢不动了。   “还有劲吗?”弥笑白又问他。   “还要拿什么?”核桃纳闷地看了一眼店里,好好一个面馆,狂风过境般狼藉不堪,只有柜台那块地方还算完好,但也没什么可拿的东西了。   “过来抵着她。”弥笑白指了指孟婆老太太,又把娃娃塞进核桃手里,玩笑似的吓唬人,“你最好抓紧点,别让她跑了。等你奶奶醒了,记得让她把纽扣钉上。”   “至于……那娃娃只有几步远,我为什么不自己拿?”弥笑白从掉落在地的纸巾袋里抽了张湿纸巾,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直起身。   他把擦过的纸巾精准地丢进垃圾桶里,抬脚往店里走,头也不回地对核桃说:“因为我也困了,最后这几步的力气,我得留着找到一把干净能坐的椅子。”   核桃简直满头问号。看着那人绕过柜台,拉了他奶奶的椅子掰直椅背,坐下去的瞬间便昏昏沉沉垂下了头。   核桃:“?”   他先觉得这人太不是东西了,居然连老人家的椅子都抢。   接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句话他明明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出口,为什么这人能听得见???   不过这句心声弥笑白完全没听见。   垂下头的时候,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认真回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交代什么东西。   直到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弥笑白福至心灵想起来……   忘记交代核桃不要提他分魂的事了。   完蛋。   某个画皮小人的好感度,真要被他刷出全新震撼下限了。   *   虞青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小面馆高高的柜台。面前还摊着老太太的记账簿,厚厚的一沓,密密麻麻记着岛城无数人的名字。   秉着非礼勿视的态度,他挪开目光,起身走出柜台。   这才发现核桃正在苦哈哈地打扫店面,桌椅几乎毁损殆尽,他们在收拾勉强能用的东西。   墙边一角摆着一个被绳鞭五花大绑的布娃娃。旁边是一排松了绑,但还在游离的三个K他们。   跟它呈对角线的另一角,核桃用散落的沙发垫铺了块地方,孟婆老太太就靠墙坐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虞青:“?”   他冲老太太一抬下巴,问核桃:“怎么让你奶奶坐在这种地方?”   核桃拎着扫帚,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心说好问题。   好在不用核桃开口,虞青自己回头一看就明白了——全店唯一完好的椅子,刚刚被他自己占着。   哪个混蛋干的,一目了然。   幸好核桃性格不错,一向记好不记坏,他知道霸占椅子的人帮他找回了奶奶,还把那个想要强占奶奶身体的人分了出去。   这可以算救命的人情了,他当然不会再去计较那些小事。   虞青捏了捏鼻梁,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而后侧开身,礼貌地让出了位置。   核桃把奶奶扶到椅子旁坐下,老太太终于睁开眼。   她看向虞青,扶正眼镜打量着他,目光疲惫而温和,不带任何让人不适的狐疑和探究。   “谢谢啊,又麻烦你一回。”老太太说。   虞青心想,应该是弥笑白突然占据主控权后,帮老太太制住了另外半片灵魂。这句谢谢,多半是冲弥笑白说的。   他本该对老太太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但见老太太似乎还有事未完,便没急着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先帮某人领了这声谢。   核桃指着虞青说:“奶奶,他刚刚叫我记得提醒你——”   “哎,对,你自己醒着,为什么要我提醒?”核桃茫然看向虞青,并不理解,但挠了挠头还是照做道,“反正他让我提醒你,记得把娃娃的眼睛钉上。”   孟婆听完,目光在店内找了一圈,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娃娃。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对核桃说:“帮奶奶找两个纽扣,店里也不一定有。”   提到纽扣,虞青想起之前任务送过奖励道具,就是两颗纽扣和针线。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把那两枚黑色纽扣和针线都递了过去。   老太太:“……”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说:“看来还是不能心软,核桃,帮奶奶把娃娃拿过来吧。”   虞青看着布娃娃被递到老太太手里,问道:“这是你心软的产物?”   但产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心软。   老太太捏着针线,想了想说:“算是吧,至少最初是。”   *   最初的最初,孟婆从来没有在自己所做的事情上犹豫过。   毕竟生者已逝。   所有的缘分牵系、爱恨情仇,都应该在合眼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当他们抵达岛城,一切都应该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亡人在那个世界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而岛城将他们全都接来了。   所以她始终觉得,岛城的夜色其实很温柔。   岛城的雨也是。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会接住每一个新来岛城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出现在他们途经的街边。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就足以让他们忘记来时路,忘却所有悲欢离合、不甘不舍。   他们总会在吃完那碗面后,无牵无挂地走出店铺,转身没入雨幕里。   然后他们会拥有新的生活、新的牵绊、新的故事。   他们不会再记起,初来岛城的那个黎明或深夜。   但孟婆记得。   偌大的岛城,无数人。几乎每一个人的来时路她都记得。   她见过那种……一家老小一起踏进岛城,或茫然或悲痛,互相搂着牵着,仿佛茫茫天地间的唯一倚仗。   然而一碗面下去,再出店时,他们就已经不记得彼此了,不记得曾经有过多深的缘分,多浓的不舍,只当彼此是岛城擦肩而过的路人。   “时间久了,任谁都有些迷茫吧……”孟婆说。   起初,孟婆自己也会喝自己熬下的汤。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忽然想:如果连我都不记得那些事了,那么,那些爱恨还有什么存在过的证明呢?   那些痕迹一定要被清除得一干二净吗?   当真一点都不能留吗?   “应当就是我冒出那些念头的日子里……”孟婆回想道,“有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住处,而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灵魂有了分歧。   属于她的这一半,依然在兢兢业业地吊着高汤,让那些来到岛城的人忘记过去,重获新生。   而另一半……   “我琢磨不透她的性格,她像是我一切行为的反面。”孟婆说,“我在一尘不变的规矩里站久了,她的行事作风就会很出格。她做了很多事,但并不是因为看人家缘分太深,不舍斩断。而是……为了证明我是错的。”   孟婆看着手里的娃娃,半晌说:“她好像只是想向我证明,我是错的。”   “她偷偷恢复过很多人的记忆,闯过很多祸。大部分人直接疯了,还有一些从岛城消失了,不知所踪。”孟婆拧着眉说,“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跑了?”虞青一愣。   “对。”孟婆抬头看向他,“我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失踪的人因为不甘,想办法离开了这里。”   “当然也有没疯,也没失踪的。”孟婆缓缓道,“但他们的下场也并不是很好。她曾经帮一个情种小伙恢复过记忆。据说在岛城见到了自己年少时候的爱人,那姑娘和她妈妈出车祸来到了这里。小伙子明明不记得了,但见她一次哭一次。”   “后来,她应该是帮他们恢复了一点记忆,在岛城重修缘分,结了婚,还领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虞青听着莫名觉得有些耳熟:“双胞胎女儿?”   他在腿边比划了一个高度:“这么高?”   孟婆一愣:“你知道?”   虞青:“……罗尧?”   “对。你见过他?”   虞青心说上一个副本刚见过,但他不知该怎么跟孟婆描述副本或游戏的事,便没有多言。   孟婆让核桃帮忙穿了针,安静地把纽扣钉到娃娃脸上。   这会儿并非夜晚,但岛城始终在下雨,店内光线依旧有些昏暗。   核桃拧亮了一盏灯,给奶奶照明。虞青看着那道昏黄光圈,忽然问道:“你记得每一个人来这里的事?”   孟婆一愣,点头说:“几乎。”   虞青又静了很久,张口道:“那你记得我的吗?” 第30章 少年期   虞青15岁那年来到岛城,度过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细雨绵绵从未止歇的夏天。   岛城的夏天其实很少有燥热的时候。   仿佛季节走着走着便留恋在五六月,始终处于春末夏初的时节。   后来的虞青偶尔回想起那年,常常觉得那个夏天很长又很短。   很长是因为那两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定居在岛城,他成为了画皮,他第一次聆听到信徒祈愿以及他第一次、第二次……第好几次见到弥笑白。   当然,那时候对方还不叫弥笑白。虞青和岛城的其他人一样,叫他无常。   很短则是因为……那一年倏忽而过,已经成了很久的以前。再去回想时,细浪淘沙,他好像只记得那么几个短暂的瞬间了。   *   和第一次不一样,虞青第二次见到少年无常时,对方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那是虞青头一回接到信徒的祈愿。   青蝶扑飞着撞进屋里,转达着那个可怜人的哀哭和怨愤,巨大的情绪兜头罩脸地扑上来,请求供奉的神明帮自己和孩子报仇。   岛城人多,鱼龙混杂,有些人之间仿佛有着天生的孽缘。   虞青听了个大概——   又是一个腌臜无能的酒鬼,在外做不成什么,便日日酗酒。在又一次酩酊大醉之后,向家里人宣泄着自己的暴怒和郁郁不得志,越打越凶,最终断送了家人性命。   那时的虞青脾气比后来更为直白。   他本就对这种人厌恶至极,又带上了枉死信徒的怨恨,当即冷着脸甩门而出。   然而……   作为最快成为鬼神的人之一,15岁的少年画皮连岛城的路都还没摸清。   那时,他身边还没有唠叨但周到的元叔,没人能帮他操心那些不擅长的杂事,青蝶也没用顺手,没人能给他精准导航。   于是他顶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迷路了三回,才终于看见信徒的家门。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大开的门庭、砸落满地的桌椅碗碟、蜿蜒泗流的血,或是酒意半醒、正要慌忙逃窜的醉鬼。   然而不是。   那扇门关着,底缝透着屋内的光。要不是虞青对气味极其敏感,老远就能嗅到铁锈似的腥甜血味。他差点就要怀疑自己又走错了。   因为门板相隔之下,他居然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并非嘶吼、争吵或哭叫。说话声轻低平静,微微有些沙哑,模糊听来甚至带着笑意。   这情形完全不在虞青的预料之内,他觉得很是古怪,便抬手先敲了三下门。   那门在他敲响的瞬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走廊漆黑昏暗,乍然投照过来的灯光亮得晃眼。虞青偏开头让过灯光,眯了一下眼,就听见屋里有人开口,说:“这种时候还能不忘敲门,你好有礼貌。”   虞青:“……”   说话人嗓音很低,带着点微微的沙哑,并不难听,像岛城的雨夜。   但他说“好有礼貌”的时候拖腔拖调,像一种特意的强调,听来便满是反讽和挑衅。   虞青一脸不爽地看过去。   那是一个跟虞青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肩宽个高,身形轮廓又有着十五六岁特有的薄。   他说话时,正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柄水果小刀。弯腰又直起的过程里,短发微乱半遮了眼。   于是他直起身看向虞青时,下巴微抬。头顶的昏黄灯光照着他高挺的鼻梁,又在发梢遮挡下的眼眸里留下朦胧亮色。   他掂了掂手里的水果刀,打量了虞青一番,才开口道:“是你?好巧啊。”   依然是那副略带揶揄的腔调。   身为画皮,虞青对于人的皮囊长相很敏感。   更何况以这人的长相,即便是不敏感的人,看一眼也会记住他。   是前阵子坐在虞青窗台外沿,又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个人。   如果说上次虞青对他的印象还不坏,那这次就有点急转直下了。   因为这人又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揶揄了他第三句:“这么晚到才来这儿,是没找到路吗?”   虞青心说关你屁事。倒是你……   他皱着眉问对方:“你为什么在这里?”   明明是他的信徒、他要处理的事。   这人倒是有问有答,松松垮垮捏着刀柄指了指周围说:“我来这当然是有属于我的活儿要干啊。”   虞青走进屋内,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这才发现里面无比混乱——   地上桌椅倒塌、散得支离破碎,杯盘狼藉,砸了满地。   一个女人搂着三四岁的孩子,倒在蜿蜒流淌的血泊里,头发散乱,面目全非。   她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扭折成怪异的角度,青紫瘀斑更是被煞白的皮肤衬得触目惊心。   而客厅另一角,那个无能的醉汉仰面朝天倒在那里,后脑勺抵着茶几尖角,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身下是一汪不断扩散的血泊。   他睁着眼,表情凝固于最后一刻的错愕。   很显然,他也已经死了。   应该是活活打死妻子孩子后,醉态虚浮重心不稳,踉跄之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摔倒在地,后脑勺恰巧重重地砸到了茶几边角,于是一命呜呼。   他杀了一大一小两个人,死了也算大快人心,虞青替枉死的信徒轻轻舒了口气。   只是这样一来,他作为帮信徒复仇的神明,眼下便无事可做了。   这又让他有些无端的空落。   偏偏有个不识趣的王八蛋还要扎他一句:“好可惜,这人已经死了,你来晚了一点点。”   他说一点点的时候,还抬手比了个小小的缝。   看得虞青满脸不高兴。   “既然人都死透了,你还在这里转什么,到底有什么活要干?”虞青不爽地问。   “就是死透了才归我管。”那人隔空指了指虞青说:“你管杀。”   又点了点自己说:“而我呢,不巧,刚好管埋。”   虞青:“……”   他又想起这人从高楼一跃而下的瞬间……   跳楼都摔不死,想来确实是个神明。但他不想把信徒交给来路不明的人处理,便确认般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对方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算了,听过一些歪名也没关系。总之,你可以叫我无常。”   无常……   虽然虞青来岛城的时日不长,但也听说过这位神明的名号。都说他神鬼莫测,善于蛊惑人心,是个难以捉摸的危险人物。   可危险归危险,众所周知,他确实掌管亡魂超度。   虞青在思考琢磨的时候,那个自称无常的少年并没有开始干活,而是拎着水果刀,抱着胳膊,往墙边斜斜一靠,就那么看着他。   半晌后,无常终于懒懒开口道:“虽然我不介意干活的时候有人在旁观摩,但那场面可能不大美观,你确定你要继续站在那里当监工吗?”   他嘴上说着不介意,但这话听在虞青耳里实在很像逐客令。   而且虞青向来不爱探究别人的事,秉着非礼勿视的态度,他冷冷丢下一句“谁要看”,转头就走。   人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虞青才又想起来,那位信徒还请求过他:夏天即将过去,气候要转凉了,如果有空,能不能帮她和孩子烧一套冬衣。   他来时明明记得这件事,刚刚却气忘了。   “……”   全赖无常。   于是虞青迟疑片刻,决定原路返回。   他其实无意窥探无常是如何超度亡魂的,为此还估算了一下时间,在楼下多等了一会儿。   他走上楼,依然礼貌性地先敲了敲门,却发现那门只是掩着,手一碰就无声开了。   于是……他撞见了无常另一番模样。   他看见无常摇了摇头,走到已死的醉鬼身边,半蹲下去,用手里的水果刀敲着醉酒鬼的身体,略带不耐烦地说:“你好吵。”   “吵得我听不见其他声音。”无常堵了堵耳朵,又说,“我实在不想称她们是你的老婆孩子,总之,那两个我已经送走了,至于你嘛……”   他锋利的刀刃拍着醉鬼的脸:“怎么办呢,我并不太想超度你。”   尽管那醉鬼已经死透了,肤色青灰。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身体在极度恐惧的驱使下,似乎颤了一下。   “正常来说,我还是很好说话的。”无常的语气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但也分人……”   他似乎在找下手的地方,拎着刀挑挑拣拣,最终刀尖停在醉鬼眉心,画记号般刻了个十字,没头没尾地说:“我平时很少这么干,因为确实不太美观。你也是碰上了,就当……你修来的运气吧。”   说完他直起身,拎着那把锋利的短刀,懒洋洋地在自己的颈侧、手腕所有要害处都重重划了一刀。   下一秒,血流如注,满地殷红。   他周身迅速变得苍白无色,然后他张开手丢了刀,仰倒在血泊里。   血泊震颤的瞬间,整个房屋乃至整栋楼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虞青看着那一幕,鬼火般的瞳仁缩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关于无常的完整传言——   据说无常以人身出现时,做的都是超度亡灵的事情。但当他进入濒死状态,再爬起来时,头发会变得全白。   那一刻,所有人都要立刻远离他。   因为那是他的厉鬼相。   屠鬼用的。   传闻从脑中闪过的刹那,血泊中的少年果真爬了起来。   他黑发之下的几绺白色迅速蔓延,像无色火焰般瞬间烧成全白。眼眸里映着房顶摇晃的灯光。   他笑了一下,抹掉颈侧的血,在不断摇晃的灯光下走到醉鬼身边。   他弯下腰,手指点了一下醉鬼眉心的血十字,像拽一团垃圾一样,把醉鬼的魂魄从躯壳里拽出来。   那魂魄哆哆嗦嗦,离开躯壳后终于叫出声:“你为什么能抓我?你为什么抓得到我?不应该呀!!不可能!我不是应该——”   “碰不到摸不着?”无常帮他补全了话语,嗤笑道,“人确实碰不到你,所以你往躯壳里一缩就想躲过我?”   “但是可惜了……”无常幽幽道,“我呢,不巧这会儿也是鬼。”   “所以我想怎么杀你,就怎么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无常血淋淋的手直接掏进醉鬼魂魄的心脏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撕心裂肺,醉鬼的魂魄面容扭曲,不知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而无常居然用空着的手冲他比了个“嘘”,示意他不要吵闹。   醉鬼叫得更惨了,只觉得他比厉鬼更恐怖。   “我不擅长处理活人,但你这种呢,就刚刚好。”说完少年歪头一笑,邪气冲天。   而醉鬼的魂魄也在他的戾气之下,轰然爆开,炸成了烟雾。   灵魂破散的烟雾盖住了整个客厅,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虞青避开一步,抵住鼻尖。   等他再回到门边,发现烟雾已然散尽,而无常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那之后好一阵子,虞青都没有再见到那位少年无常。   如果不是传闻都说无常行踪莫测,他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死了。   但他转而又想到,对于普通人来说,别说十天了,哪怕一年见不到、甚至从未见到过无常,没人觉得奇怪。   虞青再一次见到无常,是半个月后。   他又一次接到了信徒的祈愿,这次他没有晚到,也没有碰上“凶徒自己摔死”的小概率情况。   于是,他帮信徒报了仇,杀了那个人。   这是虞青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依然是那副冷生生的模样,垂眸看着上一秒还在叫嚣的暴徒,在他手指之下抖若筛糠。   他不喜欢那种鲜血喷涌的场面,溅得他满身脏污,好难清理。他倾向于更干净、干脆的办法。   所以他一手托住暴徒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摁住了对方的头顶。   那样高壮结实的人,在少年画皮清瘦的手指下却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虞青已经提前把他的胳膊、腿全都卸了,于是他只能像木桩一样跪在那里,等待那最后一下。   然后……   虞青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   这个过程其实很快,比想象中快得多。快到……那一瞬间,虞青忽然觉得,人命确实太过脆弱。上一秒还在抵抗的求生力,下一秒倏地就散了。   可能是散的太快了,以至于他有点不适应。   信徒奔涌的不甘和怨恨由他承托,又在得偿所愿后骤然安静下来,缓慢地从他身上抽离。   那种感觉微妙的有些复杂。   直到他擦干净手指,换掉那身衣服,回到公寓、窝进卧室柔软的单人沙发里,那种复杂感都没能完全消散。   窗外是岛城霓虹闪烁的夜。   巨大的光幕投影在城市上空缓缓旋转,列车穿过雨幕,划着浅弯没入城区和隧道,璀璨又寂静。   虞青摸着骷髅小猫光秃秃的脑袋,看着这些半熟悉半陌生的远景出神。   忽然听见落地窗玻璃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他讶然回神,转头看去,就见落地窗狭窄的外沿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抛接着一枚硬币,在深浓夜色里冲他一笑,用口型说着:“好久不见啊。”   是无常。   虞青瞄了眼窗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硬币脏印,恼怒地看向对方。   当然,在那时的无常眼里,他的神色应该只有“面无表情”和“冷冰冰”。   然后,虞青扔开骷髅小猫,皱着眉站起身来,打开窗户问外面的人:“你为什么总爱爬别人的窗台?”   少年无常耸了下肩,浑不吝道:“那你冤枉我了,我只爬过这一个窗台。”   虞青:“?”   “况且怎么能叫爬呢。”无常张开手看了自己一眼,“我明明笔直地站在这里。”   虞青:“……”   神经病。   “那你为什么总来这个窗台?”虞青拧着眉问他。   无常朝脚底的万丈深渊瞥了一眼:“因为这栋楼最高,视野刚好,能听见我要听的鬼声,又不会因为淹没在街头市井里而太过吵闹。”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扣,漫不经心地抱怨:“总在底下待着,这只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虞青瞥了眼他的耳扣,就听见他用完全听不出“不好意思”的语气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以后应该会常来。”   “……”   滚。   虞青绷着脸关上窗户,“啪”地摁在遥控器上,无情地合上窗帘,把那无赖挡在了外面。   少年无赖并不甘心。   可能也是太无聊了拿他解闷,用敲门的方式敲了敲他的窗户。   15岁的鬼神画皮冷冷翻了个白眼,没搭理。   无常又百无聊赖地敲了三下,最终模模糊糊笑了一声,安分下来,片刻之后便没了声息。   虞青听了一会儿,外面当真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无赖应该已经走了,就像上次一样,找到了要抓的东西,便仰身跃进了茫茫城市里。   又过了良久……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虞青再次丢开骷髅小猫,拉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去。   就见坐在窗台外沿的人意外地转过头来,挑了一下眉,冲他摇了摇手,打了个招呼。   虞青:“……”   但凡腿能伸出去,他已经把对方蹬下楼去了。   他又面无表情地合上窗帘,搂着猫窝在沙发里,默默腹诽了某人很久。   久到窗户再一次被“笃笃”叩响,虞青终于忍无可忍摁开窗帘,拉开宽大的窗玻璃。   那一刻,岛城潮湿的晚风裹着细雨扑进屋里,带着夏夜特有的微微热意掀起纱帘。   少年无常就那么抱着胳膊,歪歪斜斜地倚在那扇敞开的窗边。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扣,目光从远处穿行的列车收回来,看向虞青。   他笑了一下说:“小画皮,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第31章 回旋镖   少年时候的虞青其实经常腹诽那位无常。   偏偏对方泰然自若得很,根本轰不走。   如他所说,那年的一整个夏天,他确实常常来爬虞青的窗台。   岛城人口中最行踪莫测的鬼神无常,在虞青的窗台外,就像个副本里的 BOSS 一样定点刷新,隔三差五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   说他无赖吧,他每次来都不是无声闯入,而是会敲几下窗玻璃,礼貌地告诉虞青他在外面。   可说他真的礼貌吧……   他敲窗户玻璃的时候,又总在故意模仿虞青敲门的节奏。   依然很像挑衅。   虞青自认脾气不算好,但从来都不是一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偏偏到了无常面前,屡屡破功。   因为这人真的很欠。   他常常上一秒还觉得这人今天还算顺眼,下一秒就被气得拉上窗帘。   可即便锁闭门窗,拉严遮光帘也不管用。只要无常还在窗外的某个角落坐着,就很难忽略他的存在。   有时虞青骤然掀开窗帘,蹙着眉看他,他又会举起两根手指,用一种懒洋洋又无辜的语调说:“我发誓,我刚刚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过。”   这话没错,他确实没有发出声音。   虞青一时间很难解释为什么突然有脾气,但他更不可能自省,便冷冷说:“我就是提前警告你。”   无常听着就笑起来。   “……”   虞青又绷着脸把窗帘拉上。   起初虞青很少开窗的。直到有一次,他无意间发现无常会瞄他一眼,然后抬手在紧闭的窗玻璃上画一条短短的横线。   虞青:“?”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极薄的雾水,他也被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满头雾水。   第三次看到无常画横线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究竟在干嘛?”   那无赖说:“我觉得你这十几天里好像长高了一点,刚巧这会儿等鬼太无聊,画来验证一下。”   虞青:“?”   有病?   “我本来就很高。”虞青忍无可忍地拉开那扇窗户,免得被某人拿来当量尺。   而那扇窗户拉开了,就好一阵都没有再合上。   好在岛城雨多灰少,这里的夏夜虽然潮湿,蚊虫却并不多,遑论飞上这样的高楼了。   无常有句话说的很对,这是城市的最高处,不会太吵闹。午后或傍晚的风会将纱帘吹得掀起又落下,岛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于是,虞青听到的所有的声音,就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自从开了窗,那位少年神明就开始得寸进尺。他常常手肘搭着窗框,懒懒散散地跟虞青说话……   忽略背后渺远的天际以及脚下的万丈高楼,他就像是搭着随处可见的栏杆或是观景阳台一样。   而且说是聊天,往往是他在单方面讨打。   那个夏天潮热的尾声拖了很长,最终结束于9月初。   那天窗外的雨气已经有了一丝秋凉,无常趴在窗框上,支着头看虞青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和大小仔细排列。   看了一会后,他十分找打地点评道:“你知道吗小画皮,你这么排,会让我这种人特别手痒。”   “什么手痒?”   “想插几本不一样的进去捣乱。”   虞青冲着书架默默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道:“手剁了就不这么想了。”   “好凶。”他又点评了一句。   虞青:“……”   他把最后两本书重重地怼进书架,表达着自己的不高兴。然后走到窗边,冷着脸威胁对方。   15岁的鬼神画皮很有些少年气,即便冷着脸一言不发,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居高临下让人畏惧。   总而言之,就是不太有威胁力。   无赖甚至没有改变他的姿势,就那么散漫地笑着,然后指了指虞青身后某处:“你现在这个表情,跟那个小东西好像。”   虞青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到了书架上摆着的一个娃娃。   那是一个侥幸被他救下一命的信徒,硬塞给他的礼物。   信徒是个七八岁但手很巧的小姑娘,用羊毛毡扎了个小娃娃。   非说是照着他的样子扎的。   简直胡说。   除了衣服和发型,浑身上下跟他没有一丁点儿相像,反正虞青看不出来。   他的信徒死了的不少,活着的不多。胆敢塞他礼物的,更是寥寥。   其他都好拒绝,但这个小孩太能哭了,动辄肝肠寸断泣不成声,哭得少年画皮头脑发麻,只好绷着脸将毛毡小娃娃收下。   不像归不像,虞青回来后还是把小娃娃放在了书架上。   没想到给了某个无赖造谣的机会。   “你才跟它像。”虞青冷冷道。   无赖笑着从窗框上直起身,指了指后脑勺,找打道:“那小娃娃就是照着你做的吧,我看它头发后面还有一撮跟你一样的尾巴。”   虞青:“……”   他继续找打:“怪可爱的。”   虞青:“…………”   “你知道吗,岛城有人会一种办法,能让人暂时寄生到小娃娃身上,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这个小娃娃就很——”   没等他说出“合适”两个字,虞青已经抱了骷髅小猫过来。他托起小猫的屁股,让它借力给了无常一下。   忘了扶窗框的鬼神无常阴沟里翻船,被骷髅小猫一脚蹬下窗台。   终于如愿的少年画皮挑了一下眉,露出了来岛城后的第一个浅笑……   带着一点点得逞的狡黠。   那天的后来,无常笑着又翻上窗台,在细雨里等了好久,终于听到他要抓的那只野鬼的动静。   他重新塞上耳扣,临走前想起什么般,转头笑着冲虞青摆了摆手说:“我得有一阵子来不了,你可以清静很久了小画皮,明年见。”   说完他一跃而下,消失在了雨雾里。   ……   *   或许是这些碎片占据了大半记忆,又或许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   以至于虞青试着回想初来岛城的那一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碰到的孟婆,又是什么时候喝下的那碗汤。   他从回忆中乍然回神,就见孟婆神色茫然地看着他:“你来岛城时候的事?”   “对。”   虞青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主动让她探知自己的信息。   同为鬼神,对方一下就感知到了,他身体里此刻存在着两个灵魂。   孟婆睁大了眼睛:“你……你们?”   老太太嘴唇无声动了半天,发出一句疑问:“啊?”   她意识到面前这人是无常的时候,已经惊愕过一回了。这会儿得知,这具身体里其实有两个魂魄,而另一个人居然是画皮。   “你俩……是能在一个身体里共处的关系???”   老太太看着虞青,神情更迷茫了。   “……”   虞青心想核桃说的对,这老太太说话确实不好听。   好在老太太见多识广,错愕之后又很快正色说道:“你手再给我一下。”   虞青把手递过去。   老太太没再握住,而是用拇指摁着他的心脉处噤声回想。   良久之后,老太太摇了摇头,苦笑着抱歉道:“我刚刚不该夸海口说自己‘几乎都记得’,我这里找不到你来岛城时候的情形。”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意外。   老太太又说:“虽然我只短暂的喝过一点自己熬的汤,效果也不算大。但依然有一些片段在那时被忘记了。”   她脸上的歉意更重了:“有可能你刚好是那其中之一,也有可能——”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娃娃,捏了捏它的手臂说:“那部分记忆在她这里。”   虞青:“……”   这可不算什么好答案。   毕竟,被塞进娃娃的这半片灵魂看起来又疯又犟。除了八万米滤镜的孟婆自己,没人会用“心软的产物”来形容她。   孟婆试着戳了戳那个娃娃,又摇晃了一下它的头。娃娃毫无反应,连句反抗或骂人的话语都没有,看来是真的没醒。   孟婆无奈地仰头看向虞青:“叫不醒。”   “算了,没事。”虞青说。   “至于无常嘛……”孟婆摇了摇头说,“那就更不知道了。”   虞青心说难道又忘了?   就听老太太找补了一句:“但这个不知道不怪我,不是我忘了,而是压根没接过他。”   虞青:“?”   “没接过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孟婆:“就是我到岛城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在这里了,早些年里,我只听过一些跟他相关的传闻,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虞青听得一怔。   他其实知道弥笑白来岛城很早,但没想到有可能比孟婆都先。毕竟他第一次见到弥笑白时,对方不过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我看你之前欲言又止,好像有事找我。”孟婆问虞青,“就是要问这个吗?”   “不是。”   虞青打量了一眼孟婆的脸色,老太太已经休息了一会儿,气色看上去恢复得还不错,不再是之前苍白如纸的模样。   于是他说:“想请你帮个忙。”   “你可别跟我用‘请’。”老太太倒是不见外,“回头折我的寿。”   虞青:“……”   老太太又弯起眼睛:“你说你说。”   “把无常从我身体里分出来。”他嘴上说的是“分”,语气却实在像“轰”。   孟婆“哦哦”应了两声,正要点头,忽然一愣说:“不对呀?”   “怎么?”虞青警惕地问。   有了前面的两问两不知,虞青现在听到这老太太说“不对”就头疼,生怕她又出什么岔子来句办不到……   总不能打老人。   结果孟婆用比之前迷茫好几倍的神情看着他,说:“你要分魂,犯不着特地来找我呀。无常自己不就会吗?”   虞青:“?”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谁会?”   “无常啊。”   虞青:“……你认真的?”   老太太镜片后的眼睛眨巴两下,拍了拍自己,又拍了拍娃娃:“当然啊,我这两片魂刚刚都是他分的。”   一旁的核桃生怕虞青不信他奶奶,作证道:“我亲眼看见的,你‘咪’的一声,哦不是,他‘咪’的一声,把那个谁从我奶奶身体里分了出来。”   老太太捂住了他的嘴。   但为时已晚。   虞青闭上了眼:“……”   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天杀的王八蛋,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他风雨欲来地转过头,冲青蝶招了招手。   无辜的青蝶兴高采烈扑飞过来,看到他的表情后又急退三尺。最终在他的逼视之下,小心翼翼地停留在他肩膀上。   画皮先生第一次没有顾及体面,全然不避人,冲着青蝶说:“弥笑白,滚出来。”   孟婆:“……”   青蝶急得连连扇着翅膀,却没能传递一丝声音。   冷若冰霜的画皮先生脸色更臭了。   “装死?”   “……”   依然无人回应。   画皮先生看上去快要杀人了。   青蝶拼命扑腾,恨不得临时长张嘴,替某位王八蛋吱一声。   虞青点了一下头,幽幽说:“行。”   他转头看向孟婆:“你会分魂,是吗?”   老太太觑了一眼他的表情,怀疑自己要是此时说一句“不会”,头就该没了。   “会的会的,别气啊。”老太太安抚道,“他不吱声,我帮你。”   说完,老太太左右张望一番,想起什么般问虞青:“你们的情况跟我还是不一样,我就这么一副身体,剐掉一半魂魄只能找个类人的容器放。但你们这……”   老太太迟疑着问虞青:“要不要给他先找个人身?”   “骗子不配有人样。”虞青说。   孟婆并不敢跟着骂无常,抿着嘴半天憋了句:“诶。”   “那要把他的魂魄分在什么里呢?”孟婆问。   半个小时后,老太太知道了答案。   虞青拎着一个手短、腿短,圆滚滚的毛毡娃娃丢在了老太太面前,言简意赅道:“这个适合他,分。” 第32章 修正   孟婆看着眼前这个短手、短腿的毛毡娃娃,完全无法想象无常的灵魂窝在里面的样子:“这……这小娃娃哪来的?”   虞青指了指楼上:“照相馆借的。”   孟婆心说有来无还也叫借?她纳闷道:“管灵灵抠门得很,向来有进无出,居然会愿意借东西?”   “管灵灵,谁?”虞青没反应过来。   “照相馆那位老板,短发穿旗袍的小姑娘。”   虞青想了起来:“老板不在,他们那位嘴巴画到耳朵根的店员拿的。”   “哦,嘴很大的那个?小八,他叫小八。”孟婆在骑楼一带不知待了多少年,对这里的人简直门儿清,“不过他也是个一根筋,除了老板的话,谁也不听。跟管灵灵抠得一脉相承。他能借你也很稀奇。”   虞青心说哦,是吗。   但如果是恐吓过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好说话。他甚至都不用开口,光是往照相馆门口一杵,小八就尖着嗓子叫道:“你怎么又来了?你究竟要干什么?!”   然后,虞青就轻而易举得到了一个毛毡娃娃。   “多半是他们家的拍照道具,倒是打理得很干净。”孟婆翻看着小娃娃,依然有点迟疑,“但干净归干净……你确定我把无常分到这里面,他不会生气?!”   她自己那半片灵魂可是怨恨了很久呢。   “我这几年状态可不好啊。”老太太指了指自己半瞎的眼睛、半聋的耳朵,开始拖着声调装年纪大,“我连自己那一半都不太压得住,要是无常也气得发疯——”   她顿了一下,觉得用发疯这个词形容无常不太合适,正要改口,就听虞青冷静地说:“放心,不分的话我会比他先生气。”   孟婆:“……”   老太太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   她让核桃拿了一把小刀来,对虞青说:“那在你手指头上划一下,不生气吧?”   虞青干脆地递过去一根手指。   孟婆在虞青指尖划了道口子,用渗出来的血来,抹了自己满手:“我要是再用这只沾血的手碰你的头,你会生气吗?”   虞青:“……”   会。   但如果分魂必须这样,他好像也只能忍受……   虞青在心里“啧”了一声。   孟婆立马补充道:“我尽量不把血弄到你脸上。”   虞青睨着她的手指头,半晌蹦出一句:“嗯。”   他的脸色应该并不好看,老太太却笑弯了眼,笑得虞青莫名其妙。   他感觉孟婆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头顶,下一秒,脑中嗡地一声——   老太太的模样瞬间变得模糊,话语也不再清晰。他隐约听见她说:“你啊,脾气其实也不坏,就是嘴是真的硬。”   虞青:“?”   没给他嗤嘲或反驳的机会,孟婆又急忙说道:“正常分魂会很痛苦,就像我往魂魄里切了一刀,一剖两半。但你们应该没事,毕竟你俩本就是两个灵魂,没有粘连牵系,就不会有那种撕裂或濒死的感觉。不疼吧?”   话虽如此,但不知为什么,虞青依然能感觉到一点不舒服。远不至于到活剐生剥的程度,只是有丝丝缕缕的牵拉感。   这种感觉一晃即过,虞青连眉都没皱一下,就见孟婆挪开了手,用带血的手指在毛毡小娃娃身上抹了道印。   下一瞬,虞青的视野像被触碰的水面一样,荡起一圈波澜。   右上角的画皮小人消失了,那里骤然一空。   虞青意识到,属于弥笑白的游戏玩家界面,已经从他身上剥离出去。   分魂成功了。   *   毛毡小娃娃的手感很奇怪,跟硬邦邦的大活人无常全然不同。   接受了分魂的虞青有轻微的疲倦感,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不适。   他从孟婆那接过娃娃,也试着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脸,又捏着身体晃了晃它的脑袋:“弥笑白?”   娃娃脑袋咣当乱晃,但神情很安详,一动不动。   虞青挑起眉。   他又用力捏了一下娃娃的手,问孟婆:“你确定他在里面?”   孟婆龇牙咧嘴地看着他的动作,心说无常真的可以这么玩吗?   但她还是点点头:“在里面呢,我确定。只是可能之前那些事情对他有所消耗,所以这会儿没醒?不过我也是乱猜,你再等等,应该就醒了。”   虞青点了点头,又指着娃娃身上那道血印问:“抹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孟婆嗓门虽偏高,但语调慢悠悠的,依然能显出几分柔和:“这个嘛,算是一种保护,只要血印在,这个娃娃就不会轻易被其他人占据身体,里面的魂魄也不会被挤出来,变成四处游荡的野鬼。”   她想了想说:“虽然简陋,但也是个栖身之处。而且这血印也算一种契约。”   虞青:“什么契约?”   “你们状况特殊,但对我来说,把一半魂魄分出去,终归是逼不得已,相当于和骨血至亲分割开来。被分出去的灵魂,多少会有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感。所以这个血印相当于一种牵系……”   话语之间,老太太垂眸看着那个封有她自己半具灵魂的娃娃,捋了捋娃娃的辫子,说:“就是告诉她,即便分出去,也算苦痛同担。”   虞青听得一怔,看向孟婆镜片后的眼睛:“所以你的眼睛半瞎,不是单纯因为分出去半具魂魄?”   孟婆摇摇头,指了指娃娃被自己生生抠去的眼睛,冲虞青比了个“嘘”。   即便小娃娃里的半具魂魄无声无息,似乎没醒,她也没有过多谈论这件事情,只是弯起眼睛对虞青笑笑:“不论怎么讲,她都是我自己一时迷茫产生的。剥离也好,封进娃娃也好,都只是止损的硬办法。但我不能真的把一切都怪到她头上,自己无事一身轻。”   一瞬间,娃娃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孟婆连忙低头捏了捏它,却又没了反应,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恍惚间的错觉。   虞青还在刚才的对话里。   他琢磨了一下内容,点了点头,然后认真问孟婆:“你们本是同一个灵魂,需要这种联系我可以理解。那我跟他为什么要抹这一下?”   “……”   孟婆抬头来,张了张口,表情一片空白。   “是哦。”老太太可能也就仗着画皮不打老人,眨巴眨巴眼说,“哎呀……”   虞青心说哎呀个屁。   好在孟婆是个虚心认错的性格,她伸出手来说:“要不……要不我把血印擦了再来一遍?”   还再来一遍?   “算了。”虞青拉着脸。   孟婆干笑两声,连忙低头装忙碌。她在自己那个娃娃眼睛旁扒拉了几下,把新缝的纽扣摆正扯紧,打好最后的结,又修剪掉多余的线头。   就在她收拢好多余线头的瞬间,久违的全息屏终于“叮”地跳出来:   你们成功找到了那两枚纽扣的用途,针线活儿又做得漂亮精致,完成了隐藏任务【各有归处】,副本剧情解锁37%,超过35%,可提前解锁终局任务【三尺黄土】。您的行为已影响最终结局。   人物战斗经验+1500   人物等级+2   人物资产+50000   恭喜,您已获得特殊道具:绣字的红布 x1、许愿笺 x1   几声“叮叮”作响,终于把中了迷魂极的三个K他们给叮醒了。   单贝最先清醒,胡乱地拍打着脸,努力理解这道突然蹦出的全息屏。   旁边的寿司吧已然蹦出一句鸟语:“我**,啥也没干,任务又**完成了?我能不能有一个副本是正常玩的?”   他快被这游戏整没招了。   两次进副本,两次游戏体验都极差。他总会在关键时刻稀里糊涂昏迷过去,不管是被捆被绑,还是卡到Bug,总之,最终结果就是他什么都没玩上。   单贝不知道他们上次的经历,安慰他:“别气,我们也没玩上啥,净撞鬼和尖叫了,但你往好了想,咱们起码没死是不是?”   “你不懂。”寿司吧翻着白眼说,“我连撞鬼都赶不上趟,就莫名其妙进来了,回头又莫名其妙地出去。我那朋友被我拉来也什么都没体验到。这游戏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   “也没完全结束呢,这不还剩个终局任务吗?”单贝说。   这三人里,寿司吧个头最高,单贝其次,两人挨着,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忽然发现,以往话最多的三个K居然完全没插嘴。   他们纳闷地看向三个K,却见那小子定定地看着柜台旁。   “看什么呢?你**还没醒神吗?”寿司吧在三个K眼前打了个响指。   却发现向来嘻嘻哈哈的活傻子,眼一眨,滚下来一颗硕大的泪珠。   哔哔机吓一大跳,鸟语都不敢说了:“哎?我没说重话吧?你怎么哭了啊?”   “哦,没有没有。”三个K连忙用首先手背胡乱抹着脸,试图掩盖自己刚刚掉眼泪的事实,但眼神还是飘向了柜台旁。   单贝和寿司吧困惑地朝那边看去,只看到面店老太太和他那个叫“核桃”的孙子,祖孙俩啥也没干,正笑眯眯地说着话。   单贝拍了拍三个K:“你看到什么了这么催泪啊?”   “嗨没事,就是刚刚有点恍惚。。”三个K挠了挠头,“那老太太长得挺像我奶奶的。”   单贝轻轻“啊”了一声。   “我奶奶走了好多年了。”三个K可能生怕被笑话,又解释了一句,“我和妹妹小时候是她带的。”   结果就连看起来像个刺头的寿司吧都没笑话他,而是说:“哦这样,那正常。就是***吓死我了,我以为是我响指打着你脸了,或者说话太凶,给你吓哭了。”   三个K:“……”   单贝又适当地转移了一下话题:“说起来……我们三个为什么坐在墙角发傻?”   虽然之前中了“迷魂计”,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失忆。经单贝这么一提醒,三人稍一回想,就想起了之前的情景。   三个K一脸惊恐道:“我们好像……企图拿鞭子抽死笑脸老板来着?”   单贝:“……”   寿司吧:“***”   他们一蹦而起,越想越后怕。   虞青没反过来抽死他们,就算是大善人了。   三人灰溜溜凑到虞青旁边,低着头赔礼道歉,“对不起”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听见虞青应声。   三个K心说完了,不被原谅!   结果他抬头却发现虞青正拧着眉,在思索什么,手里还拿着个毛毡小娃娃,或许它手感实在很好。虞青走神时,瘦长手指还无意识地捏着它玩儿。   那小玩意儿看起来圆头圆脸,手短腿也短,看起来很像那种车载摇头娃娃。   总之……跟笑脸老板哪个人格的气质都很不相符!   “笑脸老板,你怎么了?”三个K略微提高了声量。   虞青怔然回神,蹙着的眉心却没有散开。   他此时确实觉得奇怪——明明孟婆已经把弥笑白从他身上分出去了,为什么他还能收到玩家才能收到的全息屏提示?   他正疑惑,忽然感觉手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低头一看,发现毛毡小娃娃做噩梦般蹬了一下腿,睁开了圆圆的眼睛。   弥笑白醒了?   这感觉十分新奇,虞青捏着娃娃,又晃了晃它的脑袋。   娃娃五官固定,其实本该没有表情,但那个瞬间,画皮先生十分确定,娃娃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那或许表示着某种震撼和诧异。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多玩、不是,多研究一会儿,代表着游戏通知的全息屏再次蹦出来:   Error!错误代码222999!   检测到副本内玩家数量6/5,超过限制,已开启自动修正。   清除玩家数量:1 第33章 三尺黄土   “清除玩家?!”众人悚然一惊,“怎么清除?清除谁?!”   很快游戏系统就给了他们答案。   疑问刚起,众人眼前跳出了一个红色全息屏,闪动的光带充满着警告意味,上面写着——   清除方式:百鬼夜行,杀到一位玩家死亡出局或副本终止为止。   请注意:屠杀过程中,安全屋失效。   “!!!”   “屠杀?”   “屠杀是什么意思?!”   “安全屋失效?那不完大蛋了?!”三个K惊叫,“而且笑脸老板那只猫还在停尸……不是,旅馆里待着呢!!”   “还有我朋友!”寿司吧叫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只感觉面前一阵轻风扫过!   虞青不见了。   *   骑楼这里门店众多,好在副本中还在开门营业的极少。之前去旅馆时,总是弥笑白在占据主导权,虞青并不认路。   他如同鬼魅一般,在骑楼里瞬移四回,终于找到了旅馆的位置。   他在金属抽屉上看到了三个K他们被迫拍下的鬼脸丑照,看到弥笑白那张骷髅照时,脸终于绿了个彻底。   他一把拉开抽屉,就见骷髅小咪乖巧地蹲在里面。   满身白毛被抽屉里的通风口吹得沧桑凌乱,它委屈地叫了一声,窜到虞青肩上。   虞青捏着娃娃的脸,拎着它在小骷髅面前叮咣乱晃,说:“把你落下的王八蛋在这里,刚刚蹬了一下腿就开始装死,我替你报复他。”   小骷髅长叫一声,恨不得抬爪给它一下。   娃娃呈 A 字形叉着短腿,也不知是过于震惊无法接受还是怎么,大睁着眼睛,十分安详地任虞青晃着。   这会时间紧急,顾不上多说。   虞青扫了一圈,又把其中一个抽屉拉开,那位叫作“豆沙了”的队友就昏睡在其中。   他把那位算得上陌生的队友捞出来,正要拎往门口,就见寿司吧急赤白脸冲进来。   “我*!”寿司吧没想到虞青会记得带上他朋友,拽着门刹住步子,诧异道,“谢谢……谢了。”   “呃,我来吧。”寿司吧将脖子上的平安符挂坠往后一转,短袖袖口卷到肩,一把接过豆沙了背到身上,跟着虞青匆匆往外走。   红色的全息屏还在他们的视野间跳动,倒数计时跳到了最后两秒。   接着一排血红大字显示:   清除程序已开启!   寿司吧背着朋友刚挤进电梯,就听砰的一声重响,什么东西落到了箱体顶上。   陡然而来的重量,压得电梯猛地一沉,往下突坠半截,开始嘎吱摇晃。   寿司吧骇然抬头。   就见一张煞白的脸从电梯顶上探下来,幽幽地看着他,然后越探越长……   几乎要跟他脸对脸。   “……”   “我***!!!”寿司吧怒骂一声,用自己脑壳最硬处狠狠撞了它一下。   鬼物只是晃了一下,毫发无伤。寿司吧额头却瞬间肿了起来。   他脾气极犟,骂骂咧咧正要再来。忽然看见一只手伸进电梯,修长的手指间拎着一柄锋利短刀。   刀尖淬着寒光一转!瞬间削掉鬼物拉长的脖子。   就听“咚”的一声,鬼物煞白的头颅掉在电梯里,喷了寿司吧满头血。   “爬出来!”虞青的声音从电梯外传来。   寿司吧抹了把脸上的血,拖着豆沙了从电梯里狼狈爬出。   “闹鬼别走电梯,没听过?”虞青拽了他一把。   “我想着楼层不高,以为能抢个时间差,毕竟,多少也能省点力气。”寿司吧没好气地往后一偏头,用下巴指着背上的豆沙了说,“这货看着瘦实际***老重了!!!”   他刚抱怨完,猛然看见虞青身后走廊里奔涌而来的鬼物,顿时瞪大了眼:“我*小心!”   就见虞青头也没回,一把拽住奔得最快的那只,攥住脖颈,转身就将那鬼物狠狠砸到地上。   鬼物的脸撞在坚硬的地面,地砖碎裂迸溅,它也血肉模糊。   寿司吧:“……”   “下楼。”虞青按着鬼物碎裂的脑袋,冷冷说道。   寿司吧半点不敢耽搁,背起朋友就往楼下冲。   好在不论房间还是旅馆前台,楼层都不高。他一路往下冲,鬼物的脑袋一路往下掉。   “……”   这特么究竟是谁屠杀谁啊?   寿司吧跑到底才有空转头,就见虞青已然到了他身后。   说真的……   无声无息比鬼都吓人。   但转瞬间他就意识到,所谓的“清除玩家”并没有开玩笑。   因为不止他们身后的楼梯走廊,还有骑楼外的步行街上、花坛后的树丛里,一切目之所及的幽暗处,都有成群的鬼物疾速逼近。   虞青看着四面八方奔来的东西,沉下了脸。   “这边——”   忽然间,有人在头顶喊了他们一声。   虞青抬头一看,是孟婆。   她正站照相馆门口,趴在走廊栏杆上,冲他们猛招手。   寿司吧背着朋友满头大汗:“……又**要上楼?!”   *   半分钟后,照相馆关门落锁,众人在里面欢聚一堂。   今日负责值班的小八蹲在墙边,崩溃地抱着头,哭咧着他的血盆大嘴念念叨叨:“我完了,老板今天不在,我就让强盗闯进家了,我完了……”   孟婆对他都颇有耐心,搂着个娃娃靠在墙边,语调慢悠悠地哄他:“哎没事的,抱着头干嘛呀。他们只是在这里歇歇脚,又不抢你们东西、又不砸你们店的。回头等管灵灵来了,我跟她说。”   小八:“要只是歇歇脚,为什么不去你家面店歇?”   孟婆继续笑眯眯地安慰他:“哎呀,我面店的门都碎了,这会儿关不上嘛。”   小八:“……”   他更崩溃了,抱着头继续叨叨:“完了完了,果然是来砸店的,我就知道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孟婆还要再哄,核桃上来一把捂住他家老太太的嘴,规劝道:“奶奶我看半天了,你越哄他越崩溃,实在不行放过他吧。”   虞青借了照相馆的洗手池,清洗着手指上沾染的脏污和血迹。骷髅小咪趴在他肩上,帮他叼着那个毛毡娃娃……的手指头。   毛毡娃娃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挂在那晃荡。因为五官并不会变化,始终保持着一种笑嘻嘻的样子。   看起来更欠了。   虞青擦干净手上的水,垂眸看着小娃娃晃悠了一会儿,突然抬手弹了它一下。   见小玩意儿还没反应,虞青支使小骷髅说:“你也可以叼它的头。”   小娃娃:“……”   骷髅小猫沉思片刻,正要换动作。   忽然感觉小娃娃动了动,从小骷髅嘴里抽出手指头,跳落在虞青肩上。   因为手脚又短又软,很不便利,还差点滑了一下。   虞青睨着它,欣然看完一连串动作,弥笑白低低的嗓音终于在耳边响起:“怎么样,好玩吗?”   虞青偏了一下头,让开那娃娃毛茸茸的触感。   他断不可能承认这小玩意儿手感不错,确实挺好玩。便收了神色冷嗤一声,说:“一般。”   他嗤完又转头看向小娃娃:“不继续装死了?”   小娃娃扶了扶脑袋,传出弥笑白一贯懒散的声调:“还是不了,我发现这小玩意儿头重脚轻还不结实,怕有人玩上瘾,再捏着晃荡几下,头就该掉了。”   他又试着活动了小娃娃的一下四肢,手短腿短就算了,弯都弯不了。   好在这人天性自由散漫,什么糟糕境况都适应得很快。一旦接受自己行动不便的形象,索性大大咧咧坐在了虞青肩上。   因为娃娃自带的五官,显得极其嬉皮笑脸。   虞青:“……”   他正要开口呛点什么回去,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原本瘫在地上喘气的寿司吧一骨碌爬起来,死死盯着店门外,冲虞青的方向说:“来撞门了!”   那些源源不断的鬼物,全都聚集到了照相馆门外,用力撞击着那扇门。尖利的指甲扒着门缝、窗缝,很快便扒得碎石零落,木屑纷飞。   看起来撑不了多久。   “刚刚警告怎么说来着?”三个K问道。   “一直追着咱们杀,直到有一位死亡或者副本终止为止。”单贝说。   “现在离副本结束还有多久?”   “咱们昨晚进来的时候九点多,这个副本最多待48小时,等它自然结束要到明晚九点。”   “……”   他们骤然沉默下来,因为心里清楚得很,在这样的追击之下,什么人都不可能再扛一整天。   一道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这不就是一局游戏吗?死一个就行了。”   众人一愣,扭头看去,发现寿司吧那个朋友总算醒了,脸色苍白而虚弱。   他应该听到了大家讨论的最后几句话,便插了句提议,见众人脸色不对,又补充道:“这副本我也没怎么参与,所以选人不用纠结,我去就行。”   寿司吧拍了他一下:“**你懂个屁!”   豆沙了:“?”   “你错过太多,可能不知道。这游戏里死的人,现实也会死。”三个K解释了一句,“虽然这个结论还没完全证实,但最好不要现在冒险去验证。”   不远处,核桃对他们的话半懂不懂,倒是孟婆老太太若有所思。   *   “那怎么办?”   门外的轰击声越来越重,连带着整个照相馆都摇摇欲倾,屋内墙角有了裂缝,小八头发都要揪秃了。   “要想让副本终止,除了干等时间结束,你们是不是忘了还可以靠完成终局任务?”弥笑白的嗓音忽然响起。   三个K他们猛然扭头看向虞青,却没见虞青张口。   但他们此时已经顾不上太多,一拍脑门懊恼道:“对啊!刚刚太慌,人有点傻了。明明最快的办法就是完成终局任务。”   虞青倒是没忘,他只是对副本流程没有玩家那么熟。   听到这话,他点开终局任务【三尺黄土】看了眼详情。   【三尺黄土·上】   跟骑楼隔着一条窄街的地方,有着玫瑰岛香火最鼎盛的神庙之一——寿公庙。   寿公庙门前有棵五人才能环抱过来的老树,浓荫华盖,枝繁叶茂。除了忠实信徒的供台,那棵老树底下,是向寿公许愿的好去处。   你可以试着去树下,挖一个三尺见方的坑。   骑楼附近,孟婆最为熟悉。   她听见那几个半大小子念了个大概,奇怪道:“去寿公庙前的树下挖坑?”   “对,危险吗?”   “倒是不危险……”孟婆说,“岛城确实有不少人会去那棵树下拜寿公许愿,一般是很在意的人生病了,去求个平安长寿,求的时候就会在树下挖坑埋点东西,一般是贴身物。”   寿公庙许愿十分很灵验,所以香火不断,供奉的人络绎不绝。   这么听来,总比被清除一个人要好。   彼时,照相馆的大门终于撑到了临界点,在无数鬼物的轰击之下,侧边已然开始断裂。   虞青在照相馆几个更衣室里翻看一圈,想找点免费且趁手的武器,可惜这里除了剪刀、切纸刀,全是化妆品。   道具箱里一筐一筐的娃娃、墨镜、帽子、假发,顶不上一点用。   最后,还是三个K审时度势,很有自知之明地给皇帝上供了自己花钱买的鞭子。   照相馆大门被豁然轰开的那一瞬,虞青冷着脸长鞭一扫。   丝丝缕缕的青金烟尘盘绕着长鞭,鞭上瞬间长出了尖刺般的白骨。   长鞭扫过之处,就听“啪”的一声爆裂脆响,冲得最快的那群鬼物已然身首两处,脖颈鲜血喷溅,脑袋滚了满地。   有几个直接滚到了小八脚尖前。   小八抬眼一看,登时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也不骂他们是强盗土匪了,连滚带爬躲进了最里间!   外面鬼物密密麻麻如海潮,虞青那一鞭就如摩西分海,所过之处硬生生打出了一条路来。   众人沿路狂奔。   豆沙了是所有人里最虚弱的,边跑还要边忍受发小寿司吧的嘲讽。   “你**就这点力气吗?”寿司吧可能生怕他跑不动,拼命用着激将法,越说越离谱,“人老太太都**比你跑得快!”   豆沙了跟他打小一个病房里出来的关系,深知他一张狗嘴说话难听,向来好脾气不跟他计较。但眼下,他特么说得也太夸张了!   他正想让对方闭嘴,少胡说八道多留力,结果扭头一看,老太太特么的真跑得比他快!!!   豆沙了:“???”   核桃也快疯了,他从来没想过他奶奶居然可以健步如飞。   老太太比不上虞青的瞬移,比他们几个年轻人却绰绰有余,吓得他们狂抡双腿。   数百只鬼物在后面疯追不止!他们居然真的活着跑到了寿公庙前。   那是一座香火缭绕的红色庙宇,坐落于岛城不停不休的烟雨里。   庙前确实有一棵壮硕的巨树,形态虬然如古松,不算十分高大,但浓荫华盖,树上系满了红色飘带,兜了满树轻风。   树前的那片地上,泥土不知被多少人挖开来又重新填埋上,在雨中显得浓黑泥泞。   三个K被湿泥裹住了脚,疾跑中身形不稳,狠狠摔了个跟头。   鬼物瞬间追上!   它们像一大片翻涌的云,铺天盖地似的朝他扑去,压迫感瞬间拉到了极致。   三个K悚然色变,根本没有再跑的机会,下意识偏开头闭上眼。   然而,意料之中的利爪尖齿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没有鬼物来撕咬他的脖子、剖开他的胸腹,甚至连一丝一毫疼痛都没有如期到来。   他愕然睁眼,就见那位酷似奶奶的面馆老太太站在他身前,两手背在身后,漂亮斯文的绣鞋往地上轻轻一踏。   先前另一半魂魄跟虞青的较量里弄折了她的拐杖,但此时的她肩背微弓,瘦小苍老,却犹如神针定海一样。   脚下踏过的地方,寸寸尘土像荡开的水波,扩散的瞬间,将扑向三个K的鬼物轰扫开来。   她转头,一把拉住三个K,拽着他往树下走。   老人的手触感跟年轻人很不一样,他们皮肤偏凉,骨骼却很硬。   小时候,他每次皮猴一样玩得大汗淋漓,奶奶就会这样拽着他去洗手洗澡……   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个K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就像小时候抹着脸上的汗。   寿司吧他们已经跑到了树下,用短刀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竭力挖着坑。   就连不明所以的核桃也在给他们帮忙,三个K吸溜了一下鼻子,往地上一跪,红着眼睛就开始徒手刨泥。   *   老太太和虞青牵制着那些蜂拥而至的鬼物,但因为越来越多,他们还是退了几尺。   虞青余光瞥见孟婆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把手里的长鞭抛了过去。   他将瞬移和斩杀用到了极致,像一滴化在烟雨里的浓墨。   所过之处,尸首满地,而他只是冷着脸甩掉手上的血。   但即便如此,交手的界限仍然在不断逼近那棵巨树。   他们终于听到了寿司吧的叫声:“好了好了,挖好了!”   全息屏的通知随之而来:   恭喜你们!同心协力之下完成了【三尺黄土·上】,开启了终局任务【三尺黄土·下】。   寿公庙前的这棵古树是玫瑰岛祈福最灵的地方之一,传说只要挖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坑洞,将带灵之物埋入其中,就能许愿保一人平安过险关。   都说娃娃最容易带灵,尤其是眼睛上钉了纽扣的娃娃,这种东西常留家中容易异变。面馆老板就有这么一个娃娃,请用红布将娃娃裹上,埋进树前的三尺坑洞里,只需3秒,它就会烟消云散啦。   请你帮帮面馆老板吧。   虞青分神扫了一眼内容:“?”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酣战的孟婆,目光又挪到她手里的娃娃上。   毫不知情的面馆老板:“?” 第34章 出本   “要娃娃!要那老太、哎,那奶奶的娃娃!”寿司吧远远冲这边喊,生怕虞青分不了神,试图告诉他任务流程。   但喊着喊着,他又疑惑起来:“什么玩意儿就要埋人奶奶的娃娃?!不是,**游戏为什么啊?”   他嗓门奇大,孟婆耳朵再不好也听得清清楚楚。她愕然回头,又垂眸看向自己搂着的娃娃……   最终,她抬头看向了虞青。   那其实只有一个瞬间,但仿佛慢镜头般被拉至无限长——   孟婆手中挥舞的长鞭并未停止,还在帮着众人。但她在潜意识中侧身一步,呈现出了一种防御乃至对峙的姿态。   “这个坑很奇怪——”单贝也喊了一句,“里面好像有黑雾……在流动?”   下一刻,三个K和豆沙了的惊呼传来!   他们离坑最近,那三尺见方的坑洞里确实有隐隐绰绰的黑雾翻涌流动。   它们似乎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灵物掉落,等了一会儿,没见有东西填埋进来,便试着向坑外游探。   乍看上去,它们就像没有固定形态的蛇,飘杳游移着往三个K和豆沙了两人小腿缠去。   “嘶……我*!”三个K忍不住爆了句粗,连滚带爬逃离坑边,至于他被缠绕过的那条小腿……   宽大的裤管仿佛被腐蚀过,烂了一截,里面的皮肉也破了一片,鲜血直往外渗。   豆沙了的情况跟他如出一辙。   寿司吧连忙叫道:“不行,**玩意儿跟吐了一样往外涌。”   单贝也说:“一般游戏里这种情况都是在催,得赶紧埋东西进去。不然——”   他说着,声调一变,眼疾手快拽着寿司吧连退几步,险险避开黑雾。   孟婆再度回头,看到这些场景时,脸色又是一变。   她迟疑了……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如此。   当初因为对待岛民的爱恨悲喜犹豫迟疑,衍生出了另外半个魂魄。   后来那抹残魂找回来时,她又因为犹豫和迟疑,没能占尽先机,被对方死死压在躯壳里,不得动弹。   如今她其实不想交出那个娃娃,却在看见那些年轻人奔逃躲窜时,又一次迟疑了。   孟婆迟疑之时,下意识要自己往那坑洞赶去,然而她刚要转身,就被一只略带冰凉的手攥住了腕间。   “等等!”   她诧异望去,看见了虞青。   “你别靠近。”虞青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孟婆有些不解。   那个瞬间太快,虞青其实很难解释明白为什么,他只是直觉孟婆不能靠近那个坑洞。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他忽然想到,他们所在的这个副本里有太多意外因素了。   跟其他人经历的副本一定不一样。   倘若其他玩家进到这个副本里,按照副本任务将“面馆老板女儿”的照片送回面馆,藏在照片里的半缕残魂同样会占据孟婆的躯壳。   但其他玩家的副本里没有他和弥笑白,没有能死死压制乃至反杀那半缕魂魄的人,更没有能帮孟婆分魂的人。   如此一来,后续的一切都该是反的——   那半缕魂魄当时怨气滔天,势必会把孟婆从身体里分出去,塞进小娃娃里。   那么,等到终局任务时,那个被填进树下三尺坑洞的小娃娃,就是孟婆自己。   虞青并不清楚游戏任务为什么这样引导,随机还是刻意。   但他直觉,孟婆绝不能靠近那个坑洞。   既然他们这个副本里变数横生,恰巧保住了孟婆,那就让这个变数维持到底。   *   虞青拦住孟婆后,转而将手伸向了她搂着的娃娃。   孟婆身形明显一僵,却听见虞青迅速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东西里面有灵魂,外面裹有实身,本质跟人差不多?”   孟婆没反应过来,点了一下头。   “会有点痛,忍着!一会儿记得接住她。”虞青说完,一把攥住娃娃软绵绵的手臂——   青金色烟尘丝丝缕缕,缠绕而上。蝴蝶羽翅般的纹路瞬间笼罩娃娃全身。   娃娃里的那半片魂魄一直未发一言,至此,终于传出了第一声闷哼。   接着,她像是不耐烦般咕哝了一长串,然后又更不高兴地叫了声:“哎呀!”   孟婆也有种诡异的感觉,明明浑身完好无缺,却仿佛蜕了一层皮。   虽有刺痛,却并非无法忍受。非要形容,更像是虫蛇在换新壳。   孟婆过去跟画皮没打过什么交道,但再不熟悉也能猜到,这是画皮借小娃娃的皮囊。   孟婆一鞭子抽走一片鬼物,震惊地看向虞青:“?”   而弥笑白则替她说出了那句没敢说的话:“哇,你居然主动要穿这种不体面的、短手短脚的小娃娃皮囊?”   孟婆:“……”   那声欠打的“哇”不在她想说的范围内。   弥笑白:“倒是挺可爱的。”   孟婆:“……”   这句也不在范围内。   虞青“啧”了一声,回了一个字:“滚。”   下一秒,他悍然钳住最近的一只鬼物!在其獠牙大张、杀意滔天的刹那间,猛拽至眼前。   青金色烟雾再次缠绕而上,瞬间包裹住整只鬼物、又瞬间退下。   整个过程连一秒都不到,鬼物周身骨骼粉碎,被挤压到了极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它癫狂的惨叫声中,那张娃娃的皮囊已经强行套在了它的身上。   两米高的鬼物瞬间变成了巴掌大。   虞青甚至迅速给它把褶皱全扯平了。   鬼物:“……”   他掏出终局任务给的那卷红布,将这只变成娃娃的鬼物周身一裹,转身投进了那方三尺坑洞。   它披着孟婆娃娃的皮囊,顶着那两枚封魂用的纽扣,皮囊里包裹的是鬼物魂魄,仍属于带灵之物,完美符合终局任务里要求的一切。   除了那道共享苦乐的印记,在剥离皮囊时被虞青扯掉了,其余悉数如初。   就听“扑通”一声闷响。   原本疯狂外溢的黑雾瞬间收缩回去,发出了古怪的吞噬声。   就像终局任务里描述的那样,前后只需要3秒,投进坑洞的带灵之物就已烟消云散。   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所有差点被黑雾缠上的人都盯着那个坑洞,后知后觉的惊恐裹缠上来。   就连孟婆的脸上都血色全无。   那一刻,虬髯古树上披披挂挂的红色飘带在风中刹止,笼罩着庙宇楼台的烟雨仿佛停滞于半空。   死亡总是最寂静的时刻……   哪怕是眼下这种境况。   所有人都在那个须臾的寂静里屏住了呼吸。   就听“叮”的一声,全息屏终于在死寂中跳了出来:   恭喜你们,已完成终局任务【三尺黄土】,副本剧情解锁度达到57%,已超过50%,达成了离开本奇遇副本的最低条件,评级为 B。   根据评级 B 发放奇遇副本奖励:   人物战斗经验+1000   人物等级+1   人物资产+20000   你可以选择:   A 打得不好,重头来过。   B 领取奖励。   “……”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癫到选 A。   全员没有一秒犹豫选择了 B,随着一阵丁零当啷的奖励领取声,新的提示弹了出来:   很遗憾……   你的人物等级目前仍然没能达到10级,环岛城际列车未对你开放通行权限,暂时无法乘坐。   你需要步行至海滨码头,乘坐冥河渡夫的木船离开。   请注意:上船前仍算作副本未终止。   众人:“……”   *   副本未终止?!   还要步行到海滨码头?!   寿司吧他们默默回头,看到了如云如雾的鬼物,张牙舞爪,分毫未退。   虞青强行把一只鬼物塞进小娃娃皮囊的行为,似乎恐吓到了它们,以至于它们的杀势在空中凝滞了一会儿。   此时众人一动,它们如梦方醒,再度蜂拥而上,一个头连着另一个头,黝黑的眼珠密密麻麻,死死盯着所有人。   它们似乎被那只死去的鬼物激发起了更汹涌的杀意!那杀意之中还混含着癫狂和屈辱。   原本乌云似的鬼物再度高涨,铺天盖地,整条骑楼街都暗了下来。   而它们追击到现在,似乎终于明白跟虞青缠斗纯属浪费时间。   它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其玩家,它们明明早该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扑杀那些人的!   那些鬼物瞬间将众人围在其中,像无数巨大的蜘蛛,攀爬吸附在墙壁楼台、庙宇屋顶甚至树冠上,密密麻麻。   然后,它们疯扑了上来!   虞青嘴唇无声动了几下,不知腹诽了什么,再度悍然出手。   而孟婆也长鞭一挥,犹如狂蛇横扫。   “**”寿司吧骂道,“步行个鸟,它们**比围墙都严实!”   这话其实有点夸张,无论如何,这些鬼物也没能到毫无缝隙的程度。   但已足以将众人团团困住,毕竟虞青和孟婆即便一个顾前,一个殿后,也不可能保证每一个人都不被袭击。   更何况……   孟婆的疲态已经很明显了。   陡然间,有利爪从刁钻处袭来!眼看着要在孟婆肩背处划开一道口子。   千钧一发之际,三个K憋得满脸通红,朝那只利爪狠狠一撞,因为用的力气过大,扑摔在地上。   老太太愕然回头,看着他。   这年轻小子摔了个嘴啃泥,狼狈不已还冲她疯狂摆手示意自己:“没死没死、还行。”   老太太手里还搂着那个娃娃……的内胆。   仿佛一团人形棉絮,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这内胆没有皮囊、没有画印,甚至没有纽扣。   这意味着,只要那半片魂魄还想反扑,就可以在此刻趁虚而入。   在老太太又一次差点受伤后,她忽然感觉一只棉絮小手搭在了自己手背上。   孟婆:“?”   先前几次迟疑和犹豫给了她太多教训,眼下境况,孟婆不敢再掉以轻心。   集中了十二分精神,免得被另一半趁虚压制。   可谁知那半片魂魄溜进她躯壳里,居然没有反击,更没有强压她!   她隐约听到了几声嘟嘟囔囔的低语,依然充斥着不甘不愿的哀怨情绪。   除此以外,再无动静。   见了鬼了。   老太太心想。   那半片魂魄居然没有作祟?!   而就在那半片魂魄溜进躯壳的瞬间,缺损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状态修复。   老太太在刹那间变得年轻起来,皮肤细白,乌发如云。   她挥出去的长鞭登时有了先前双倍之力,响亮尖锐!   一鞭子抽碎了十来个鬼物!   虞青余光瞥见她的变化,俊眉一蹙,以为她又被反制,要去帮忙。   他带着杀招倏然而至。   眼看脑袋不保,孟婆连忙解释:“是我!是我,没被反压,放宽心。”   虞青杀招未收,转头就将送上门的鬼物折成两截。   鬼物:“……”   *   在他们身后不算远的角落里,有一个亮着的方形灯牌,上面写着“骑楼站”,那是玫瑰岛城列车的站点。   其玩家用不了,但三个K其实可以。   他在上一个副本里比虞青他们多做了点新手引导任务,人物等级已然够了10级。   但他没有提。   他不好意思一个人走,也不可能一个人走。   或许就是因为在屠杀之中往身后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三个K忽然发现,那个三尺见方的坑洞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   他记性不错,想起终局任务里的那句话:在寿公庙前的那棵巨树下埋下灵物,就能许愿保一人过险关。   许愿?   保一人过险关?   情势紧急,容不得多想。三个K抓起笔就在红纸上画了个笑脸:^^   就见陡然之间,形势突变!   或许是因为弥笑白那个娃娃死死黏在虞青肩上,寸步未离。于是所有跟虞青缠斗的鬼物,仿佛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死死扯住。   它们带着杀势,悬停于半空,明明离虞青只有咫尺之遥,却分毫不得靠近。   “有用!!!居然真有用!”   三个K不禁叫出声来。   他正觉得自己这举动知恩图报、英明果决,真是棒啊!   下一瞬就傻了眼,因为那些鬼物不去虞青那,转头就冲他们来了!   以各种闻所未闻的姿态、见所未见的角度,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坏了,排除了个最能打的。   我是真棒啊……   三个K边尖声逃窜,边打自己脑袋。   虞青:“?”   画皮先生被这形势变换弄得满头问号,不得不从挡住攻击,变成了追杀的一方。   鬼物追着三个队友,他追鬼物。   场面一时间混乱到极点!   核桃正跟三个K他们一起疯跑,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只软绵绵的手锤了脑袋。   “什么玩意儿?”核桃在狂奔中惊恐转头,发现是那个塞了无常魂魄的小娃娃。   核桃并不觉得无常比鬼物好多少,惊恐的神色分毫未退。   而且无常不找画皮,找我干什么?!   核桃懵了。   “我来找你帮个忙。”跟毛毡小娃娃的迷你可爱相反,无常的嗓音低低沉沉,核桃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看我这……逃命都来不及的模样…能帮上什么忙?”核桃满头是汗,但脚不敢停。   “有没有可能,你不逃也没人杀你呢?”无常说。   核桃:“?”   核桃:“不可能,我都逃这么久了。”   无常:“不信你试试。”   核桃一方面觉得疯了才信他的话,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在场这么多人,他无足轻重,无常非要骗他干什么?   于是核桃试着跑慢了一点点……   下一刻,山呼海啸的鬼物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核桃:“?”   那我前面都在干什么?   他茫然地刹止脚步,却听无常又说:“好了,现在需要你跑快一点了。”   “……”   核桃心说,耍我?   好在无常没有真的耍他,紧接着就说了一句十分明确的话。无常软绵绵的手朝骑楼方向一指:“要的就是没东西追你。麻烦用你最快的速度,回一趟照相馆。”   *   虞青正在追着鬼物,他的杀势可比鬼物追他时凌厉百倍。   然而这些鬼物是杀不尽的,越杀越多。   街道四处都被它们堵得严严实,被追击的队友犹如瓮中之鳖,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疯跑躲窜,找不到一条生路。   如果不是他和孟婆,他们甚至连躲逃的机会都没有。   虞青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别人越战脸色越红,他却越战越是冷白,像秋杀万物时远天的一弯弦月。   浑身上下除了嘴唇,就只有颈侧那条浅疤以及手指关节处有点淡淡的血色。   当他像垃圾一样丢开尸体,甩去手上的血珠时,浑身的鬼气已然冲天。   他像墨一样化开在鬼物之中,正欲再杀,余光忽然瞥见肩侧有些不对。   他微微偏头,就见骷髅小猫还牢牢扒着,帮他撕咬鬼物,青蝶也还在绕飞。   但那个毛毡小娃娃却不见踪影。   人呢?   虞青眉头猛然一皱,正欲转身,忽然听见弥笑白的声音由远至近。   “漂亮朋友回一下头。”他说。   虞青闻声回头,看见了快跑断气的核桃——   弥笑白所在的毛毡小娃娃从核桃头顶跳到虞青身上,在他耳边说:“我已经尽量快了,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核桃把手里搂着的东西朝他抛了一个过来。   虞青接住一看,是照相馆的娃娃。他找趁手武器时,还嫌弃过这一筐没用的玩意儿。   而同样的娃娃,核桃怀里还有好几个。   没等弥笑白再解释,虞青已然反应过来。   他瞬移至孟婆身边,将娃娃递给孟婆的同时,头也不回拽住一只鬼物,捏住他尖利的手指猛一掰折。   “啊啊啊啊啊啊——”鬼物惨叫直破天际,鲜血溅涌,被虞青直接淋到了孟婆手上。   “怎么?”孟婆一怔,本要询问。看到他的动作顿时了然。   她将沾满血的手掌,罩住被虞青钳住的鬼物头顶。   刹那间,鬼物周身一震,两眼直翻。   而后孟婆在毛毡娃娃身上抹下一道血印。   他们在用分魂的方式,把鬼物塞进娃娃!   核桃已然抛来第二只,与此同时,他按照弥笑白的交代,冲进人群冲三个K他们大喊:“纽扣!针线!说是你们任务领的什么玩意儿!快给我!”   全队一共五人,除了虞青那两枚纽扣,用在了孟婆的娃娃身上。其他四人的纽扣、针线都还在他们兜里揣着。   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核桃用上了平生最快手速。   三分钟后,四个塞好灵魂、钉上纽扣的娃娃身裹红布,被精准抛入巨树前的三尺坑洞。   坑边果然出现了四张红纸。   他们一一填入自己的名字。   单贝写下最后一个字的刹那,这条长长的步行街瞬间狂风大作,细雨斜打!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被雨打得睁不开眼。   而在朦胧的视野中,那如云如雾般铺天盖地、怎么也杀不尽的鬼物凝滞于空中。   它们甚至还保持着张牙舞爪扑来的姿势,却仿佛被极速定格。   轰——   初夏的岛城响起第一声惊雷。   它们在惊雷声中碎裂成齑粉,在斜打的雨雾里,烟消云散。   全息屏在朦胧的雾水里弹出来:   Error!   指令冲突,找不到适合清除的玩家!   清除程序就此终止。   *   “我*……”寿司吧沿着古树虬然的巨根瘫倒下来,冲着半空消散的云烟比了个中指,“我以为上个副本结束我就够狼狈了,没想到***这个副本更离谱……”   三个K撑着膝盖喘了好久,缓过来一些,便转头看向身后某处。   那里,孟婆正拿着核桃递给她的最后一个娃娃抹上血印。   那半缕魂魄依然没有挣扎,相对安分地被孟婆放进新的小娃娃里。   魂魄离体的瞬间,她又从年轻状态变回了那个文秀老人。   她牵着核桃,正要冲虞青说些什么,却感觉整个骑楼街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   就像被碰了一下的水面,涟漪之后,属于奇遇副本的骑楼街正在消散。   孟婆止住话头,笑了笑,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说:“有空来面馆坐坐。”   三个K隔着几步之远,看着他们波动然后消失,良久之后低着头摸了摸后脑勺。   *   去往海滨的路,虞青反正不认识。   他肩上的毛毡无常主动提议要当导航,但鉴于此人有前科,虞青捏住了他的嘴,并在心里腹诽:   变成娃娃之后脸太圆,不如青蝶方便捏。   好在寿司吧方向感奇好,凭借着上次对海滨的印象,愣是带着众人徒步走到了上次那个废弃的码头边。   只是这次,它已不再是废弃码头了。   冥河渡夫罗尧早已归位,不再需要海螺召唤,但他的长杆顶头,依然挂着那串至亲所留的海螺铃铛。   他扶了扶黑金斗笠,冲众人伸手说:“又见面了,老规矩,冥海无岸,依然是一枚金币,我渡你们回去。”   “金币在哪呢?”寿司吧跟上个副本一样晕头转向。   还是野生代练单贝提示道:“刚进副本的时候,每个人会自动发放一个,没有特别提示,肯定在你哪个兜里,浑身上下找找。”   这话同样提醒了虞青,他在西服胸前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金币,递给罗尧。   罗尧解下腰间猩红的布袋,把他们的金币一一装下,然后长杆一撑。   虞青对这个过程已经很熟悉了,只要当这木船驶到天边,他就会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而当他再定神时,就会看见自己公寓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玩家们会离开岛城,去往他们属于的那个世界……   而他也有他的归处。   木船划开无边海面,驶往金色的天边。   虞青也确实像上次一样,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可当他睁开,却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宽大落地窗以及窗外的霓虹夜景。   他看到的是个破烂公寓。   狭小、寒酸、破烂、昏暗、潮湿……   总之,一切此类形容词都可以用在这个房间上。   他在一切令他头疼的形容之外,还还看到了一丝丝微妙的熟悉感。   这好像是上次弥笑白供奉他神像的地方。   是……弥笑白的住处? 第35章 待机   副本里的时间流速和岛城大不相同。   虞青和弥笑白在奇遇副本里待了一天一夜,而对于被落在副本外的元叔来说,不过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   岛城终年有雨。有时忽然变大,街头巷尾就会漫起蒙蒙水雾。   这是岛城的常态。   所以元叔最初在小面馆前,发现雨势陡然变密,还冲自家先生咕哝了一句:“好像起雾了。”   他抬手去接变大的雨珠,感觉雨水打在手指上冰凉一片,正要叮嘱先生可能要降温,就感觉虞青忽然紧紧揪了一下他的衣服,又骤然一松。   元叔一愣,想问虞青有什么吩咐。   结果转头一看——   雨雾不知何时漫到了身边,而本该跟他并肩站着的虞青,却在一个晃神之间了无踪影。   “?”   元叔懵了。   “先生?”   “先生!”   他喊着虞青,四下看了一圈。骑楼内部虽然复杂,但两边步行街横屏竖直,终于惊慌地确认,他家先生真的不见了!   虞青十九岁起,元叔就跟着他了。当了这么多年管家,元叔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剥皮脱骨、断头折手的现场也能看得面不改色。   但这种走着走着忽然失踪的戏码,此前确实从未有过。   元叔天塌了。   其实照理来说,元叔不该慌的。在岛城这个地界,他家先生不论去到哪里,该慌的都不是他。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虞青身边有个无常。   无常能是什么好东西?   元叔本就畏惧无常,这大概是岛城许多鬼的天性和本能,就如同有人恐高、有人怕水一样难以改变。   他还因为虞青脖子上的伤,狠狠记过无常一账。   眼下,元叔稍一盘算,发现这骑楼街小面馆,也是无常窜掇他家先生来的。   结果刚到门口,他家先生就无故失踪、原地蒸发了。   不怪无常怪谁?!   他脑中风云色变,闪过无数强掳、绑架、囚禁,斩杀的恐怖念头,但各种念头配以的画面都是他家先生拎着别人脑袋或尸体的模样。   因为他只见过这些。   元叔:“……”   他腕间的念珠都快被他拨弄秃了,最终一脚踏进了那家小面馆。   既然是为了来这家面馆而失踪的,那问问面馆的人,说不定会有头绪。   没辙的元叔这么想着。   这家小面馆门脸不大,地界又偏,但在岛城却小有名气。元叔也听说过,还来这吃过那么一两回。   但他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他家那尊大佛嘴太挑,仗着鬼神饿不死,常常不吃东西。   只有食物模样足够漂亮,香气实在诱人的情况下,才会动筷吃上一顿。   而每到那个时候,虞青的心情就会肉眼可见变得很不错。   元叔是一个有着较强学习能力及自我管理意识的管家。   为了讨自家先生欢心,他每每听说岛城有什么好吃的,就会去尝两次,记住味道,以便回来调整复刻。   总之,绝不是因为馋。   这家小面馆的高汤,就是万能元叔少有的、无法复刻的东西之一。   不过这种口口相传的小店,总得有些秘不外传的手艺,轻易被复刻就开不下去了。   元叔对此很是理解,所以后来便没再尝试。   但不妨碍他对这家店印象颇深。他记得这家店掌勺的是个半大小子,老板则是个老太太,经常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听着戏睡觉。   元叔踏进面店时,那个叫核桃的孙子正打着哈欠擦桌子,地上有个扫地机器人,在桌椅间的夹缝里嗡嗡转着。   “吃面吗?”核桃问。   元叔摆了摆手,冲核桃说:“是这样,我家先生在你们店门口丢了。”   核桃一愣,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元叔说:“刚刚,顶多10分钟前?”   核桃:“……”   核桃又打了个哈欠,还没清醒的脑子竭力转着——能让面前这中年人称呼“先生”,想必年纪不小。年纪不小,却能光天化日之下在店门口走丢……   核桃委婉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呃……你家先生这里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元叔:“……”   “大门上有防贼监控,说不定记录了他往哪边走,要不我帮您看看?”   元叔:“……”   到这里,元叔其实已经感觉到自己来面店问人是个馊主意了。   鬼神画皮被可怕的无常拐没了,来这种路边面馆问一个普普通通的傻小子,能问出什么名堂来?   但元叔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冲核桃说:“行……谢谢,那你帮我看看。”   可以看监控的小电视,就挂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处。   核桃拿了遥控往前调了十来分钟,跟元叔一块儿看回放。   这会儿不在饭点,店里没客人。他们像两只狐獴一样,背对大门仰着脸。   仰到虞青从监控视频里出现,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背后响起:“哎?笑脸老板?”   “哎呦我去!”元叔跟核桃都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发现店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新客人。   那客人看上去顶多二十刚出头,长得倒是不赖,但染了满头红毛。乍一看,像颗扎眼的红毛丹。   元叔眨巴眨巴眼:“你是谁啊?管谁叫老板呢?”   那红毛指了指监控上的虞青:“摄像头这个角度拍的不太清晰,但看发型和衣服,很像我队友。”   元叔:“?”   红毛见元叔满脸问号,咕哝了一句:“哦对, NPC不知道队友。”   然后他冲元叔改口道:“呃……算我一朋友吧。”   谁知说完,这位中老年男子脸上的问号更多了。   “朋友?”元叔拿过核桃手里的遥控器,一把按了暂停,指着虞青问红毛小伙儿,“你认真的?你说他是你朋友?”   红毛小伙儿有些心虚:“算、算吧?”   “我是他管家,我怎么没见过你呢。”元叔像个操心的家长,盯着对方火红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毛:“三、三个K。”   “三三个K?”元叔顶着一张老古板的脸,十分困惑,“这啥名字?”   红毛:“……”   红毛:“艺名。”   *   三个K没想过自己会碰见笑脸老板的管家。   他从奇遇副本里出去后,一反常态没有匆匆下线,而是在商城买了一张玫瑰岛绕城列车的月卡。   人物满10级之后,待机界面就不只是那间胶囊公寓了,公寓门可以从里面打开,走出去会看到公寓的长廊,有时还会碰到同住这里的 NPC邻居。   楼下有着一切真实城市会有的东西——各种店铺、超市、咖啡馆、餐厅、商场等等。   有些极其复古,有些又十分现代,红灯笼一挂就是满城,鬼里鬼气中透着别样的新奇。   三个K所住的公寓,街对面就有绕城列车的站点,他没顾得上逛任何地方,拿着月卡,一心直奔下城区骑楼站。   其他玩家不好说,但他似乎找到了这个游戏令他沉迷的地方——他想去那家小面馆。   也不用干什么,就去吃碗面,在那坐会儿,如果可以的话……跟老太太聊聊天。   他是奔着这个去的,没承想,在面馆碰到了正在找人的元叔。   两人初见面鸡同鸭讲,然而几分钟后,内容就对上了——   三个K:“呃……笑脸老板有时会突然变一个性格,也有过自言自语似的跟空气说话。”   元叔一拍大腿:“是!但那不怪我家先生。”   都怪天杀的无常。   元叔问:“那你对我家先生的去处有头绪吗?”   三个K抓了抓脑子。   他其实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笑脸老板究竟是怎么回事,算NPC还是玩家,他并不清楚NPC 的生活,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分析。   元叔说的十来分钟前,他刚出副本,便料想笑脸老板也是。   于是他猜测道:“呃……如果刚出副本的话,可能回到待机公寓了?”   元叔:“出什么玩意儿?回哪个公寓?”   他感觉这红毛小伙也是个外乡人,对岛城地界似乎不熟,说的东西乱七八糟。便问:“那公寓大概在哪个位置你知道吗?实在不行,我去那附近找找。”   三个K还算机灵,他记得笑脸老板资产负得可怕,应该没钱更换默认公寓。便说:“好像是下城区一栋很旧的廉租楼?”   他正试图回忆地址,就见元叔大彻大悟道:“廉租楼?!噢……”   “噢噢噢!”元叔连“噢”好几声,想起他们刚离开的地方,他手里还抱着从那里带出来的画皮小神像呢,“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三个K看着他令人心酸的背影,有些不放心,追上去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可以再试试加笑脸老板的好友,万一他通过了呢,我还能帮你问问是不是在公寓?”   *   虞青确实在那间破公寓里。   其实不止他,弥笑白自己也在,而且不是以娃娃的形态。   从副本出来之后,他就自动回到了他的游戏人物身体里。   而这间破烂公寓,虞青在十分钟前得知,是弥笑白作为玩家待机所待的地方。   玩家公寓的机制已经完全锁死,人物等级不够10级之前,待机界面不开放任何公寓以外的地方。   虞青试过不下十种办法,始终没能从里面打开这扇公寓的门,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恼人的结果——   他和弥笑白一起、暂时被困在了这里,完全出不去。   虞青丢开掰断的把手,在这破公寓里扫视一圈。   要命的是,这里连张椅子都没有,屋里唯一能坐人的地方,是床。   虞青:“……”   他垂眸盯着床看了两秒,转身靠坐在了墙边那张跛脚桌的桌沿。余光里,弥笑白捏着那个副本里带出来的毛毡娃娃,始终在看他。   等他挑好了地方,弥笑白才歪歪斜斜靠在了跛脚桌对面的窗边。   他个头很高,在这间公寓里几乎总要微微低一点头,显得本就狭小破旧的房间更逼仄了。   而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他的存在感总是极强。   这人从少年时代起就是如此,哪怕在窗外待着、隔着玻璃和窗帘都让人无法忽略,何况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   于是,即便虞青靠坐的桌子,和他斜倚的窗户,隔着这个房间里最远的距离,两人却依然显得很近。   这小小一间公寓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虞青肩上的骷髅小猫都变得安分至极,他似乎突然对自己的两只前爪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低着头一直在盯视自己的爪尖。   青蝶都停歇在小猫头顶,翅膀都不敢扇,正在竭力COS一只蝴蝶标本。   虞青正想问弥笑白:“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知道游戏人物有建模,但弥笑白这个人物建模的模样,居然跟无常本尊有三分相似。   只是无常比这具身体更高,身形更利落挺拔,轮廓也更张扬英俊。   但即便只有这一点模糊的相似,也依然会在某个低头或转身的瞬间,让人有些恍惚的错觉。   不过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公寓门外居然有说话声。   而且那声音十分耳熟,不是别人,正是元叔。   元叔在三个K的提醒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廉租楼这间破屋门口。   先前被虞青从外轰开的门,不知何时修复好了,完好如初,看不见一点损坏,也找不出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   元叔贴在门外,试着叫了一声:“先生?先生,你在里面吗?”   虞青立马从桌边站直身体,走到门边说:“在,这屋子出不去。不过我很意外,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元叔很得意,但又立马关切问道:“就你一个人吗?先生。”   虞青默然片刻,说:“不是,还有无常。”   元叔:“……”   元叔天又塌了。   元叔的声音立马变得着急起来,显出了一股厚重铁门都挡不住的浓重担忧,“有办法出来么,我在外面看不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   他倒是想向虞青之前做的那样,并指如刀,一把削开金属门,再轰然推开。   那英雄救主的场面一定很帅。   可惜元叔没那杀神本事,做不到。只能守在门外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他跳了半天,懊丧道:“完了,那可怎么办。”   虞青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那人的存在感强到只是靠近,就好像已在咫尺之间。   “那可怎么办……”弥笑白低低的嗓音在他背后传来,重复着元叔这句话,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句子。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开口,说:“我只是跟你待在一间屋子里,你的管家就这么慌张吗。那他是不是不知道,你其实还去过我家里?” 第36章 夜逛   这话虽然有故意说给元叔听的成分在,但也没有胡说。   虞青确实去过弥笑白家里。   那是他来到岛城的第二年……   当初那个少年无常笑着跟他说“明年见”后,再见面就真的已经是第二年的秋末冬初了。   他中途其实也曾来过这个窗台,但都很不巧,跟外出帮信徒追凶的虞青错过了。   虞青之所以知道他来过,是因为有时会在窗台上发现他留下的东西。   这人去年平白霸占了别人的窗台三个月,仿佛在今年突然懂得了礼仪——再来窗台时,居然会带“拜访礼物”了。   但他的性格散漫得过分,留东西时,不会作任何显眼的标记,仿佛只是随意往窗台角落一搁。   至于自己留下的礼物会不会被看到、会不会被接受,亦或是收到礼物的人喜欢与否,他都不在意。   这既不影响他下次继续往虞青窗台搁东西,也不妨碍他依然不留记号。   怪人。   虞青第一次发现礼物时,这样腹诽了一句。   他蹙着眉,拎着那个极不起眼的棕黄色油纸包,心想……   如果不是骷髅小猫过尖的爪子勾住了窗帘,而他容忍不了任何瑕疵脱线,找人来换了一组新的,那他就不会站在那个窗角,在没有窗帘遮挡的情况下,看见那个油纸包。   但凡少一个条件,这东西在他窗台上放一年,都不一定会被发现。   而当虞青拎着那个油纸包时,他也依然不确定这东西是不是留给他的。   依照他一贯的教养,其实不拆比较好。   但无常是个怪人,去年三个月的相处里,他常常把虞青气得忘记礼貌。   有时会给虞青一种“在他那里可以无礼一点”的错觉。   “放在我的窗台,总得看一眼是什么东西。”少年画皮低低咕哝了一句,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支使骷髅小猫去拆,“万一是火药呢。”   骷髅小猫:“?”   小猫咬着线将油纸包拆开——   里面居然不是挑衅的恶作剧也不是什么危险品。   一捧红树莓从棕黄纸包里滚落出来,散在黑胡桃木色的桌面上,显得新鲜漂亮。   困惑从小猫脸上转到虞青脸上:“?”   这样的困惑后来时有发生。   有时是捏得潦草但好玩的白陶小人——虞青第一眼觉得尚可,第二眼发现小人后脑勺有一绺狼尾,又冷若冰霜地把它塞进了抽屉。   有时是一柄漂亮精巧的短刀,刃口锋利得吹发即断——不带任何包装,斜插在窗台上。但凡换一个人在自家门外看到这玩意儿,都会怀疑自己被恐吓了。   还有过不知什么东西的头骨,倒扣着,缠了藤制提手,像个花瓶——虞青还好,骷髅小猫感觉到了严重的冒犯!   但更多时候是食物。   各种模样古怪、口味稀奇的食物。怪到虞青觉得有人要谋害他的程度。   虞青吃东西极挑。   按理说别人送的东西,出于礼貌,他应该象征性地尝一口。但他冲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礼貌也下不去嘴。   更何况他在无常面前一般不讲礼貌。   于是,那些食物大半都归了骷髅小猫。   小猫有些吸溜完会美滋滋地咂咂嘴,有些一口就会满身拒绝地呸出来。   在此之前,虞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哪怕他本人不出现,存在感都强到无法忽略。   等虞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种奇怪的互动和对抗中,过完了又一个大半年。   初来岛城时的那种茫然感,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悄然消失。   他还是不记路,去到一些陌生地方时,依然会走岔好几次。但已经不会有那种初来乍到、无端闯入别人地盘的感觉了。   而无常居然成了他在岛城最熟悉的人。   “熟悉”这个形容其实也不准确,他们至今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甚至不如虞青这栋公寓楼下咋咋呼呼的便利店老板。   毕竟虞青几乎每天都从老板面前路过。   出于画皮本能,他对人的长相十分敏感。连那老板头发秃了多少、脸上多了几个痣,他都能记住。   那老板还是个大嗓门的漏勺,跟人拉家常唠嗑什么都敢往外说,仅仅是每天路过的功夫,虞青就知道了他家住哪里、跟谁结婚、领养了几个孩子、喂了多少流浪猫狗,甚至便利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而弥笑白的这些信息,他就一个都不知道。   这年的11月初,整个岛城在夜幕到来之前响起了报时的晚钟。   这样的钟声并非天天都有,每个季节似乎会响一次——四月、八月、十一月、一月。   虞青来岛城一年多,这是他听到的第五次。   很多人觉得这是在区分季节轮换,一种岛城特有的仪式感。也有人觉得这是在提醒天气突变。   因为每到敲钟的这天,岛城的雨好像就会变得特别大。   大雨几乎将那一扇宽大的落地窗洗了一遍,霓虹夜景变成了大片大片黄白蓝粉交错的光斑。   每到这样的天气里,岛城的人似乎都很难开心起来。   不过也难怪,谁能在阴沉沉的狂风骤雨里心情愉快呢……   虞青也并不例外。   顶层公寓的风会总在这时变得很烈,呼呼作响。本就茫远的城市被挡在水幕之外。   虞青一脸恹色地窝在扶手沙发里,看着骷髅小猫一直在扑窗玻璃上炸开的水花。   玻璃上的爪印越来越多,虞青眉心跳了好几跳。   直到他忍无可忍,决定去拉上窗帘的时候,一只手忽然穿过雨幕,在他窗玻璃上敲了三下。   出于画皮本能,他先注意到了对方匀称分明的指节,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力量感感。   接着他又反应过来,普通人不可能站在这里敲他的窗户。   是无常。   虞青抱着猫,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头一回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经病,才会选择在这样的夜晚爬人窗台?   他抬手打开窗户,比平日潮湿数十倍的风扑面而来。   无常穿着跟夏天截然不同的宽大连帽外套,兜帽翻过来罩在头上,露出来的黑发依然夹杂着几绺凌乱白毛。   他一手拿着摘下来的耳扣,冲虞青笑起来:“好久不见。”   他在这样的大雨中居然没有变得狼狈,只在鼻梁和眉骨处沾染了一些潮湿水气。   “……好久不见。”虞青第一次跟人打这样的招呼、说这样的话,莫名有些不习惯。   而少年无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挑了一下眉。   虞青更不习惯了:“挑眉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很意外。”无常轻微的诧异收了回去,又变成了眼尾唇边的笑,“第一次看你穿这种……毛茸茸的衣服。”   虞青:“……”   他只是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毛衣,再普通不过的那种,这人偏偏要形容成毛茸茸的衣服,瞬间天差地别起来。   去年夏天被招惹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他原本想让骷髅小猫去叼给无常的回礼,可被这么一打趣,他又改了主意,决定先当十分钟没有礼貌的人。   至于回礼,等混蛋要走的时候再给他。   谁知无常先开了口。   他说:“今天来没带小礼物,怪不好意思的。”   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的“不好意思”,但他却敢话头一转,说:“这样吧,不如带你逛逛岛城?”   “逛什么?”   虞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头顶不断地冒着问号。   “岛城。”无常站在他宽大的窗前,指了指身后大雨滂沱的城市。   虞青:“开什么玩笑?”   “当然没有开玩笑。”无常笑起来,他冲虞青摊开手说,“小画皮,你可是鬼神,怕什么大雨淋头。你看我也没有变成落汤鸡啊。”   他轻巧一翻,利落地站到那扇敞开的、足够宽大的窗框上,金属框条比那一尺窗台还要狭窄,但他却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而且正如他所说,他身上只有一些微潮的雨气,并没有淋湿,也没有在虞青窗前留下哪怕一滴水迹。   他半蹲下来,冲虞青伸出瘦长干净的手,垂眸笑着说:“岛城的雨其实不那么讨厌,来不来?”   虞青心说疯了才来。   两分钟后……   他搭着无常的手,跳了出去。   *   岛城虽然被称为“城”,但其实很大。   它像一滴被拉长的墨迹,南北两边海岸离得很近……假如那是南北的话。   东西向却被拉得近乎无限长。   虞青被无常带着,沿着无限长的那条轴,从东往西走。   但他们走的地方过于特别,不是在路上,而是穿行于高高低低的房顶。   始终都是俯瞰的角度。   无常说的没错,鬼神确实不怕大雨淋头。瓢泼大雨无休无止地浇灌下来,却没有打湿虞青的衣服。   大雨只是在城市里激起茫茫水雾,空气里透着湿润的秋冬凉意。   无常指着脚下某处说:“每次下大雨,那座拱桥底下都会淹水,听到敲钟的时候,记得别走这边。”   虞青蹦出一句反驳:“为什么?那水又淹不死我。”   无常转过身来,倒着走在他前面,挑眉道:“拱桥两岸餐馆多,你小心从那边过,走着走着踩到果皮、油渍、烂面条。”   重度洁癖的虞青光是听描述就不行了,他脚步一刹,一言难尽地看着某人:“……”   无常也学他刹住步子,无辜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又会笑起来。   这人总是如此,好不了一会儿就会使点坏,但又不到全然挑衅的程度,却足以让虞青的脾气起起伏伏。   他们就这么在大雨里走走停停。   等虞青反应过来时,无常已经连逛介绍带点评地带他认识了岛城几乎所有区域——   他帮信徒完成心愿时匆匆走过的,以及从未走过的。   很奇怪。   在此之前,虞青对岛城始终有种脚不落地的旁观感。似乎有堵无形的围墙框住这个巨大的城市,而他始终孤独地站在围墙之外,远远地看着墙里人来人往。   他方向感太差,既没有路回去,也找不到路进去。   可此时此刻,当他跟着无常俯瞰过几乎整个城市,看着脚下成片的灯火和大雨中匆匆来去的车流人潮,明明人在高处,却有种忽然踩到地面的实感。   可能是岛城沾衣不湿的雨有点重吧。   也或许是有人一直在跟他说话,他常常生气,也就忘了那种空落落的孤独感了。   无常从一片空旷的平台,跳到一条窄窄的围墙上。   虞青跟着他上去,正等着听他又能点评些什么。   却见无常垂眸看着围墙内偌大的庭院和亮着门灯的房子,轻轻“啊”了一声,说:“这条路走习惯了,不小心把你带到了我家。”   “虽然有点冒昧,但……不问好像更不礼貌。”   他一反平日懒懒散散带些轻佻的模样,从围墙上跳落下去,拉下兜帽露出微乱的黑发。抬起头时,眼眸里映着城市高处的灯火。   他冲屋子偏了一下头,认真问虞青说:“你要进来吗?”   他一边耳朵能听见鬼语,而虞青身为鬼神,自然也在其中。   无常问完这句话,见虞青没有开口,便笑着说:“不进来也没有关系,不用很为难。”   然而虞青面带诧异的看着那栋屋子,还是没有回答。   无常眨了眨眼,最后玩笑似的说一句:“看来我又得耍混蛋作弊了。”   说完他摘下了那只耳扣。   然后,他就听见了鬼神画皮心里清晰的咕哝:“原来你有家啊?”   无常:“……”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被噎住的茫然表情,居然有点好玩。   虞青站在围墙上,垂眸看着他,终于又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得逞浅笑。   无常仰头看着他,挑起眉梢:“总算开心了?”   过了片刻,这位少年神明忽然伸手一拽,笑着将虞青拉下围墙。 第37章 阁楼   无常的住处很大。   准确来说,是围墙所箍的面积很大,但里面大部分是庭院。   因为岛城平地少、地势起伏多的关系,他这偌大的庭院也有高高高低低的落差,那些落差之间靠两三级石板台阶相连。   这种天然的地势,将他的庭院分割成错落不同的区域,有成片的花草,还有一汪偌大的水塘,虞青甚至在里面看见了鱼。   他跟在无常身后,穿过细白石铺就的弯弯小路,左右打量着庭院,十分讶异。   他很少对别人的住处产生这种新奇感。   “这一小段路,你的眼睛这样睁大了三次。”无常带路依然喜欢倒着走。他精准地踏上两级台阶,用手指在眼睛旁比划了一下,故意夸大了虞青的表情。   “没有,我就是有点意外。”虞青咕哝了一句。他人已经走过去了,目光还在水里的游鱼身上。   无常有些无奈:“我有家这件事这么让人难以置信吗?”   虞青:“嗯。”   无常:“……”   无常目光落在他脸上,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忽然说:“小画皮,我发现你其实有时候也会使坏。”   “没有。”虞青矢口否认,转而看向庭院四周说,“你居然会养花养鱼。”   只是花草长得有点太自由奔放了,有些生得很高,远看像一片雾。有些甚至长进了水里,被那几条模样不一的鱼一下一下地啃着。   “你说院子里的这些?”无常耸了一下肩说,“不是养的,它们自己冒出来的,我没管过。我想看看如果任由它们抽条疯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目光扫过那些花草:“结果也还好,春生秋杀自然长落,起码没把屋子挤塌。”   这种论调倒是很无常。   这么想来,这个住处又和他的性格很搭。   庭院中央是一栋三层的斜顶房屋。   因为有围墙遮挡的关系,一楼几乎四面都是落地玻璃,虞青走进去的时候,恍然有种被大雨包围的错觉。   “你可以随意……”无常说着,目光在自己屋内找寻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地方能让他说完那个“坐”字。   整个一楼除了开放的厨房和岛台,就是一张巨大的黑金长桌,上面吊着一排形状别致的吊灯。   光影交错之下,桌上散着一沓龙飞凤舞的符纸、长长短短的刀具,挂满了笔的金属架,还有一罐殷红的朱砂。   桌边墙角,除了高高低低野蛮生长的植物,就是码放的柜子,甚至还有一个不知用来烧什么的立式半透明火炉。   虞青看到火炉的瞬间,几乎立刻想起那个潦草的、扎狼尾的小陶偶。   ……   总之,什么奇怪的玩意儿都有,就是没有供客人坐的椅子。   他收回目光时,恰巧看见无常罕见的、有点空白的表情。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冷冰冰的少年画皮破天荒主动开口。   他说:“我不接受席地而坐。”   无常:“……”   那时候的无常个子已经很高了,吊灯并不晃眼的光斜斜照在他身侧,他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松松垮垮地叉着腰偏开头,笑了。   那笑里难得不带揶揄,倒是有几分服了自己的意思:“我忘了,我这里正常情况下不会让人来,所以没什么布置。”   他又想起什么般轻轻“啊”了一声,走到冰箱旁,抬手从冰箱顶上拿下遥控器,摁了一下。   一节金属楼梯从空处放下来。   “楼上有沙发,去楼上吧。”他说着,放回遥控器。顺手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冰饮,单手掰开一罐,拎着罐沿递给虞青。   “喝吗?”   虞青瞥了眼明蓝色的罐身,接了过来。他尝过这个,这是无常留在窗台的小礼物里唯一味道不错的。   有点海盐梅子味。   直到虞青喝了一口,无常这才掰开自己那罐:“说起来,你是不是根本不吃饭?”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爬虞青窗台的日子,说:“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吃过一顿正经饭。”   虞青想起他放在窗台的各种古怪”食物,喝饮料的动作一顿:“这是你给我下毒的理由?”   无常拎着饮料罐笑起来,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虽然有些味道很怪,但那是特色小吃,不尝一下多可惜。”   虞青嘴唇动了动。   料想是在无声骂人。   但他教养很好,打小就体面,并不太擅长骂人。翻来覆去也就那两三个词,无常每次听都会笑。   为了不送上门让人揶揄,虞青便改成了腹诽。   结果王八蛋依然会笑。   他笑了一下,又正色问虞青:“今天过来的路上,我看你对那些吃饭的地方一点都不了解,你不会……搬来岛城以后,一顿饭都没吃过吧?”   虞青说:“刚开始吃过,都不太合口味。”   后来成了鬼神,反正也饿不死,他就索性不乱尝试了。   无常倚靠着岛台“唔”了一声,忽然朝楼梯一抬下巴,冲虞青说:“阁楼上有沙发,你先上去,我拿点吃的过去。”   虞青其实不习惯在别人家里乱走。   但或许是无常全然不在意,抑或是这栋屋子的布置干净但随性,没有那种不可打破的秩序感和规整感,所以他顺着楼梯径自往上走。   整个二楼被无常当成了收藏室,高高低低的立柜里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俨然也不是一个能待客的地方。   怪不得让去阁楼……   虞青心想。   可当他到了阁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既然一楼是工作台,二楼是收藏室,无常又从来不待客,那么三楼只可能是卧室。   但这时他已经一脚踏进阁楼里了。   看得出来,这里确实是卧室。   阁楼半边有略高一截的地台,放着一张宽大整洁的床,床头挂着暖调的壁灯。   另半边摆着长桌和椅子,桌上高高低低摆着一些书。而靠近窗户的地方,也确实有一张软和的沙发。   蓝粉色的霓虹灯远远映照进来,投落在阁楼的深灰色地板上,变成朦胧无声的光斑。   这间阁楼的屋顶其实很高,但因为是斜顶的关系,总显得比楼下两层低矮许多。   而且无常不喜欢吵闹,或许是为了睡得安稳,墙体门边都加了许多吸音条。   尽管对无常自己来说可能聊胜于无,嘈杂依然无处不在。但在虞青看来,这比楼下安静太多了。   这是一块绝对私人且私密的地方。   虞青有些怔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他回过头,就见无常手指勾着大大小小各种纸包,从楼梯转过来时差点撞上他。   无常堪堪刹住步子,似乎正想问虞青为什么不进去。然而话未出口,他对上虞青的目光又鬼使神差顿了一下。   其实同龄朋友,如果聊得话语投机,互相分享彼此的地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他们就是在那间阁楼门口,陷入了一瞬奇怪的安静。   过了几秒,高大的少年无常在那片安静里忽然开口,说:“我其实会做一点吃的,要来试试吗?”   那天的鬼神画皮带着对无常厨艺的极大怀疑,回到了一楼厨房,拎了一只干净漂亮的硬箱子充当椅子。   离开了那间略显低矮且过于安静的阁楼。   ……   尽管他后来其实进去过很多次。   *   元叔还趴在胶囊公寓门外,因为无常那句话而大惊失色。   “什么你家?!”元叔掰着指头就开始算,“我家先生19岁起我就跟着他了,我夜夜尽忠职守看着家门,我怎么不知道他还去过你家?”   他质问完又一阵后怕,心想我居然有胆这么跟无常说话。   但主要还是因为对方说话太气人了,那种拖腔拖调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挑衅。   更何况对方似乎还故意气他。   因为无常的声音紧跟着又从门内传出来,说:“19岁?哇,好早。”   元叔心说那当然。   就是那声“哇”听来十分不爽。   很快,事实就证明元叔的不爽来得不无道理。因为那挨千刀的无常又说:“可他15岁我就认识他了呀。”   元叔:“……”   元叔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感觉怒火中烧。他很少在阴阳怪气和八卦吵架中落于下风,一时间甚至想匿名去《玫瑰日报》投点什么造谣他!   铁门后边,虞青听着这几句你来我往,闭上了眼。   他冲门外的元叔说:“你消停点。”   元叔委委屈屈应了声“嗳”。   他又转头冲弥笑白说:“你也闭嘴。”   弥笑白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在虞青的盯视下又放下。   “好的吧。”这人难得听话,应完,他捏着手里的娃娃站直了身体。   这个待机间又变得狭小起来。   他再度走回窗边,一边掏出手机,不知在翻查什么,一手依然百无聊赖捏着毛毡娃娃玩。   虞青听见他咕哝了一句:“10级……”   便回头问他:“你之前说10级就能从这里开门出去?”   门外的三个K印证了这个话:“对,我满10级了,所以我就出来了,不过说起来……当时在副本里,为什么系统会突然认定有六个玩家?而且你们为什么两个人在同一间玩家待机室里?”   这个问题也是虞青想问的,只是因为之前试图暴力破门未果,太过恼怒而忘了问。   他转头看向弥笑白,就见对方想了想说:“我猜想……或许是孟婆帮咱们分魂的时候,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以至于没能分干净。我的一些魂魄留在了你的身体里,所以导致你也被认定成了玩家。”   这话确实有道理。   因为如果是一个独立的玩家,系统会匹配一部载有玩家个人信息、聊天软件的手机。   但虞青此时没有,而他又和弥笑白共用一个待机室。   似乎在游戏系统的概念里,把虞青判定成了玩家“^^”的副号。   “你视野的右上角有没有一个登出按钮?”弥笑白在手机上翻了一会,抬头问虞青。   虞青瞄了一眼,右上角空空如也,便摇了摇头:“没有。”   “啊……”弥笑白遗憾地拖着调子,又问虞青,“那有没有‘脱离卡死’这个选项?”   虞青:“没有。”   为了防止他再问多余的问题,虞青说:“我视野范围内什么按键选项都没有。”   弥笑白抬了一下手机,解释道:“我在找把你安全送出去的办法。”   虞青眸光一动。   弥笑白又在手机上划了几下,低声咕哝说:“怎么办,正常的方法好像都派不上用场,那就只剩一个了。”   虞青问:“什么?”   弥笑白从手机上抬起眼,微微张开手臂,笑着冲虞青说:“好感度涨到20,据说等级能往上跳1级,那就刚好够了。” 第38章 接受邀请   胶囊公寓这间铁门的隔音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弥笑白在窗边说的话只是为了给虞青听,嗓门很低,门外的人根本听不清,急得元叔直接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最后索性将整个脸贴在信报口,试图看明白屋内的情况。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无常的脸,但能看见对方张开的手。   元叔连忙道:“哎?他张手是什么意思?!”   虞青:“……”   他目光依然落在弥笑白身上,修长的腿却动了一下,挡住了信报口。   下意识冲那条窄口外的元叔说:“他说话一直都是这种风格,你第一天认识他么。”   元叔满头雾水:“我是第一天认识他呀。”   虞青:“……”   “一直是这种风格……”弥笑白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问他:“什么风格?”   让人误会的风格。   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些错觉或恍惚,但那并不是真的。   虞青在心里想。   此时的弥笑白用的是游戏玩家的身体,不是无常的本体。   而他们之间尚有距离,这个念头又转瞬即逝,应该并不会被听清。   果不其然,弥笑白只是逗他一下,就放下了张开的手。   虞青收回视线,微微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向外面趴着的人确认:“涨好感度能升级?”   可惜元叔听不懂,转头向三个K求助:“他说什么好感度?什么升级?”   三个K倒是机灵,听见元叔的话,一捶手掌道:“啊!对!好感度达到20确实可以涨一级,相当于白送的级数,据说达到80还能开相应神明的羁绊任务呢,做完任务好感又能再升一截。”   他就是说给门里的人听的,特地提高了嗓门。说完,他高声问道:“笑脸老板,你现在好感度多少了?”   过了几秒,他听见那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门模糊传来:“负10。”   三个K:“?”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戳了戳耳朵贴门的元叔确认道:“他说多少?”   元叔不明所以地照本重复:“负10。”   三个K被震撼到了:“好感度还能有负的?怎么做到的?”   “怪我,老干混蛋事。”弥笑白的声音又一次模糊传来,“生我气的情况下,就会一直掉。”   三个K更迷茫了。   虽然开启好感度的时候系统说过,不同的行为和任务结果会影响好感度的高低。但也没见过真往下掉的……   正常不应该是只增不减吗?   况且,谁会跟供奉的神明之间好感度加加减减,还生气闹别扭什么的……   又不是谈恋爱。   元叔顶着一张操心至极的八卦脸,悄悄问他:“这个好感度是什么意思,谁对谁的好感度?”   三个K觉得笑脸老板的情况解释起来太混乱,只好参照自己的情况,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法:“笑脸老板供奉的神明是画皮,那就是画皮对他的好感度。”   “画皮对他的?”元叔立马问,“那负10是不是不好?”   “有点低……”三个K想显得委婉一点,发现委婉不了,只好也悄声回道,“我确实没见过低成负数的。”   元叔顿时幸灾乐祸、喜笑颜开。   三个K看不明白管家先生的喜怒哀乐,却真实地为笑脸老板操着心。   他安慰道:“老板,其实负10也没有关系。前30升起来还算挺快的,我记得烧第一张许愿笺时,好感度能加10。后面再用每张还能加2。咱们两个副本一共4张许愿笺。都烧了也有16呢,呃……”   起码能从负的先变成正的。   “啊……”弥笑白听见了三个K的喊话,靠在窗边失笑道,“许愿笺。”   “听起来很不错。”他回答着三个K,眼睛却看着虞青,“可惜我这位挑食不收。”   三个K讪讪的嗓音隔着门传来:“哦,对。第一个副本看你烧过……”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原来神明还会把许愿笺吐出来,确实历历在目。   “实在不行……”三个K咬了咬牙,“也可以试试商城。”   作为“财迷”,他一般不建议别人去商城花钱。   毕竟副本里花点钱还有保命的作用,商城就纯属华而不实了,尤其是低等级玩家,目前解锁的商品几乎都是装扮用品。   但凡有点实用性的商品都得等级高了才能解锁。   三个K自己在商城里的开销就少之又少,算来算去,最贵的居然是那张列车月卡。   所有在游戏里赚到的钱,除了在副本里用掉的,剩余他都精打细算地用最划算的方式,兑换成了现实货币。   居然够妹妹在学校一个月的餐宿费。   “商城里有好感度道具,不同神明的对应道具应该不一样,据说有的还挺便宜。”三个K回忆着内置论坛看来的信息,认真祝福笑脸老板,“希望对你有用的那些不贵。”   弥笑白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说花一千两百万给管家买一台并不知道能加几点好感度的炫彩超跑吗?”   三个K一脸震惊地看着趴在门板上的元叔。   就连虞青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这边:“你绕城高速都只敢开60码,要那么多跑车干什么,一辆不够开吗?”   三个K更震惊了。   “一辆不够开”说明这大叔真的有一辆。   三个K羡慕极了:“你有跑车?”   元叔搓着手羞愧道:“不才不才,先生送我的。”   他像漏勺似的跟三个K炫耀完,又转头给虞青解释道:“冤枉啊先生,他污蔑我。”   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去《玫瑰日报》上匿名投稿造谣无常呢,无常就已经先开始造谣他了。   “我一直就只喜欢先生送我的那辆液态银超跑,一眼都没看过别的,谁乱送我就跟谁急!”   “很显然,污蔑他的不是我,而是游戏商城。”弥笑白一脸无辜。   他在手机上迅速点了几下,翻到好感道具那页,而后屏幕在手指间一转,递给虞青。   虞青看着那部手机,迟疑一秒,接了过来。   屏幕上果然展示着好感度道具的购买界面,一共也就两样东西。   一个是贿赂骷髅小猫的果味吸吸冻,一个是贿赂管家的炫彩超跑。   弥笑白指了指虞青肩上的骷髅小猫,说:“我知道它对果味没兴趣,倒是虾味和贝类的鲜味一钓就上钩。”   少年时候在那扇窗台上留下的小吃,没能试出少年画皮的准确口味,却钓出了这只小骷髅的所有偏好。   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果味吸吸冻”的选项,就根本没有多看一眼。   “至于1200万的炫彩超跑……”弥笑白几乎被这游戏选项弄笑了,“现在看来也是骗钱的。”   同样涨不了什么好感度。   三个K听明白了这几句话,震惊道:“所以道具商城卖的东西根本涨不了好感度,居然还标价1200万?他们真敢要啊。”   他差点脱口而出“画皮这么难养吗”,好在理智抢在嘴前面,即时刹住了车,又后怕地默默捂住嘴。   即便是虞青自己看着商城界面,都感觉到了一丝离谱。这种“全然没辙”的感觉,换谁都会有点恼火吧。   可弥笑白面对这些,却没表现出任何恼火。   他只是继续捏着那只毛毡小娃娃,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虞青看了片刻,忽然抬脚走到他面前。   弥笑白讶然抬眼,就见某位画皮先生将手机递过来,问他:“还有什么增加好感度的方式……我可以试试。”   弥笑白看着虞青,怔愣片刻,忽然弯起眼睛。   “没关系。”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努力再想想别的办法。”   虞青有些不解:“为什么还要再找别的办法?”   弥笑白捏着小娃娃在他面前晃了晃,笑说:“或许是因为……我不希望跟你提升好感的目的,是为了增高等级。”   玩家待机间的窗户如同此时的铁门一样,无法打开亦没有缝隙,所以窗外的风并不可能像当初那个初夏或深秋一样吹拂进来。   但打在玻璃上的雨却一如既往,衬着屋内此时的片刻安静。   在这份安静里,弥笑白视野右上角的画皮小人忽然转头,眨巴眼睛看着他。   两秒之后,小人头顶开始一下一下地往外冒出数字。   +1   +1   +1   +1   ……   在弥笑白的视角里,那一瞬间的画面对比奇怪得有点可爱——   画皮小人的数字冒个不停。   而不再共享这个界面的画皮大人,正抱着胳膊偏开脸,面容清冷地抿着唇,对此一无所知。   *   与此同时,跟廉租楼相隔大半个城的高级公寓里,寿司吧面临着跟弥笑白、虞青一样的问题。   但他没什么好苦恼的。   他握着手机,一边给朋友豆沙了发消息,一边走到套房客厅的供桌前,翻出还没上的许愿笺,在神像前的烛台上细细燃烧。   豆沙了:你确定神明好感度提升到20,等级会上涨?   寿司吧:**哪那么多问题,你烧就完了。等能出公寓了,跟我去逛一下地图。   豆沙了:干什么,邀请我压马路?   寿司吧:**   豆沙了:发点不被屏蔽的   寿司吧:****   寿司吧:我**服了   豆沙了应该是笑话了他一会儿,终于回复道:行,逛就逛呗,我都可以。我对这游戏也不熟,反正上来就是盯着你别通宵、别上瘾的。   寿司吧:你**比我家那帮老头管得都宽。   豆沙了:有没有可能,我就是领了圣旨来的,他们往游戏里投钱是为了挣得更多,不是为了让你通宵不睡觉的。更何况你那身板,比你家那帮老头都不如,别作。   寿司吧:[中指]   寿司吧供奉的是人神寿公,不像画皮神像那样挑嘴、会呸人。许愿笺其实烧得很顺利,但这人属于游戏公司最欢迎的那种“人傻钱多速来”型玩家。   他嫌许愿笺升得慢,索性打开商城,把能买的好感道具一股脑都买了一遍,然后给寿公一顿狂塞猛喂。   于是……   在三个K他们那种普通玩家眼里,30之后就难涨的好感度,仿佛坐了火箭般蹭蹭上涨。   没过多久,便硬上到80。   满80的瞬间,他面前跳出一道全息屏:   恭喜!在您虔诚的供奉与祈祷之下,您和神明的好感度有了极大突破,可喜可贺!   您是否要开启该神明的羁绊任务?   如若完成任务,您将获得额外20点神明好感度、解锁相应羁绊技能,获得一层永久祝福。   其他都还好,寿司吧对那个“羁绊技能”心痒得很——据说解锁羁绊技能后,可以在达成条件的情况下“请神上身”。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确认开启。   下一秒,全息屏一闪,蹦出一行行字幕:   【恭喜!你已顺利开启神明寿公的羁绊副副本任务。】   【3分钟内不进本,视作消极游戏,锁号24小时。】   【正在匹配队友1/10】   【优先匹配好友】   【已向好友发送匹配邀请】   他手机接连蹦出好几条消息。   豆沙了:?   豆沙了:不是逛地图吗?   豆沙了:怎么又进本?前两个本没晕够吗?   吐槽归吐槽,下一秒,全息屏蹦出提示:   【邀请成功,好友已加入2/10】   【人员不足,优先匹配上一轮队友】   【已向队友发送邀请】   【Loading……】   *   廉租楼里,胶囊公寓里的弥笑白、虞青以及公寓外的三个K同时收到了寿司吧的副本邀请。   直到这时,三个K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傻了傻了傻了!光在那想其他出公寓的办法,忘了最简单的!”   他用一种服了自己的语气说:“明明直接进本就可以啊!”   但他说完,又抱歉地挠了挠头:“但是……笑脸老板,这个本我可能打不了,我晚点得下线一趟。”   他在邀请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最后又想起来一件事,叫着补充道:“啊啊啊对了!你能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吗?”   叫完,他感觉手机震了一下,显示^^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胶囊公寓内,邀请的倒计时已到最后5秒。虞青第一次接到这样的邀请,下意识看向弥笑白:“点确认就可以出去?”   “会像之前一样直接传进副本。”   虞青点了一下头。他倒是不介意去副本里再升几级,起码出来之后,不用再被关在这小破公寓里。   于是他和弥笑白一块点了接受邀请。   下一瞬,眼前的画面又如水波纹般化开,天旋地转之后,将是进本前短暂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到来之前,弥笑白忽然站直身体,低而模糊地冲他说:“既然现在不是为了强升等级……”   “而这又是我拥有身体后第一次见你,那么……”他再次张开手臂,微微弓身抱了一下虞青,“好久不见,小画皮。” 第39章 艺术团   右上角的画皮小人因为这个拥抱而显得有些怔愣,睁大了眼睛。就连头顶上的数字都停滞了一瞬,忘了继续往外蹦。   在骤然袭来的黑暗和天旋地转中,这个小人成了视野里唯一亮色的存在——   小人懵了一会儿,忽然回神般摇了摇脑袋,接着头顶缓缓飘出一个罕见的数字:+10。   弥笑白看得弯起了眼。   然而黑暗褪去,视野恢复的瞬间,他身前乍然一空。   虞青不见踪影,而他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辆私家车的后座。   “……”   弥笑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依然是岛城的深浓夜色,雨水打在车窗上,留下一条又一条水线。   车辆在雨中划了一个弯,驶入一条狭窄的匝道,远处的城市夜景瞬间变成了连绵树影,似乎进了山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弥笑白好几眼,清晰看见了他的神色变化——   这位英俊的乘客脸上一旦没了笑意,简直判若两人。   他依旧放松地靠着椅背,手肘架在车窗沿,长指搭着鼻唇。山道一闪而过的警示灯偶尔会照亮他的眉眼。   明明很懒散,却又莫名有种鬼气森森的意味。   司机顿时有点坐立不安。不知是为了安慰那位客人还是为了安慰自己,他又瞄了眼后视镜说:“快了,马上就到了。”   客人抬眸看了眼后视镜:“这是去哪里?”   司机:“……您不是要去槃山吗?”   客人挑起眉,重复道:“你说槃山?”   司机:“对呀,槃山度假区。”   在岛城,槃山度假区这个地方略有些名气,据说是专属于一部分有钱人的避暑胜地,除了一些表演性质的邀请,一般情况下,这座度假区并不对外开放。   因为地方实在有限,入住这里不仅需要会员推荐,还需要提前很久才有可能预约到院子。甚至在预约时,还需要上交一些资料审查资产,说是为了保证客人品质的纯净性。   这种花钱给自己找审视的事情,多数人都无法理解,但就是会被一部分人趋之若鹜。   总之,在一些人的概括里,点评这地方只需要四个字:有钱烧的。   很显然,这个“有钱烧的”度假区并不会让人随随便便看见全貌。   它依山而建,尽管山势不算很高,却有个极其狭窄的进山口,拦住了来这儿的一切车辆。   司机只能将车停在进山口。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只银色行李箱,推到已经下车的弥笑白面前:“您的行李箱记得拿好,进山口太窄,车开不进去。我就只能送到这儿了。”   司机一脸遗憾地朝进山口看了一眼。   那里竖着一个并不算招摇的灯牌,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槃山”,连度假区都没提。灯牌旁边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售票亭。   他指着售票亭说:“再往上去就得坐缆车了。”   他还想再贴心介绍几句,却发现那位客人心不在焉,根本没有看缆车一眼,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他们刚刚开过来的那条山路上。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司机自觉多余,打了声招呼,钻进驾驶座识趣离开。   弥笑白没等多久,山道就陆陆续续拐上来三五辆车。   他插着口袋站在售票亭边,看着车里的人挨个打开门钻出来。   第一辆钻出来的人是寿司吧。   第二辆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女生。   第三辆依然不认识。   第四辆……   弥笑白:“……”   总之,当豆沙了从第五辆车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售票亭旁那个高挑英俊的年轻男人。   他看见那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有些没招地偏开脸,好像是气笑了。   售票亭门外立着一盏路灯,照着那个陌生男人的侧脸轮廓。   从豆沙了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对方扯开的嘴角,以及毫无笑意的眼睛。   比起他,那个笑了一下的年轻男人才更像是要把这些吵闹的无关人士都鲨了。   “……”   豆沙了没走那边,特地绕过另两名陌生队友的车,走到寿司吧身边,拱了他一下:“你这开的什么副本?怎么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寿公好感度到80的羁绊任务本,怎么了?你突然社恐?”寿司吧说着掏出了手机。   他点开了队伍频道,想看看都有谁被拉进了副本,却嘀咕了一句:“好**奇怪。”   “什么奇怪?”   “这队伍频道是**卡了吗?”寿司吧把手机屏亮给豆沙了看,“是不是少一个人?”   豆沙了疑惑地看过去,就见队伍频道的人数写着10/10,头像却只显示了九个。   显示的九个里有他们熟悉的“^^”和“绝非扇贝”,其余几个都不认识。   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可怜队友被bug卡没了头。   “我服了,这游戏bug真**多,老头子们投的钱都花去哪了?”他小声骂了一句,拼命戳着后台的客服界面。   “呦,氪佬就是好啊,还有专属客服呢?”豆沙了调侃了他一句。   “滚**!”寿司吧没好气道,“你爸投的钱比我家都多,你搁这阴阳怪气个鸟。”   他边说边点了两下客服呼叫,然而不知是因为这座“槃山”太偏信号不好,还是因为副本里面难呼叫,都没能接通。   第三次呼叫之后,界面里弹出一个对话框:   人工服务暂时无法接通,由专属智能客服V017为您服务。   为了我们的服务更加贴心、全面,您可以选择将专属智能客服V017接入队伍频道。   在副本进行过程中,一切无关游戏任务及关键剧情的事宜,您及您的队友都可以@V017进行询问。   这就相当于一人花钱,惠及全队。   寿司吧虽然说话不好听,人却很大方。   何况队伍里还有两个熟识的队友,尤其是那位笑脸老板,救过他好几回命,眼下共享一下智能客服不过是举手之劳。   于是,寿司吧二话不说,选择把V107接入队伍频道。   然后他在群里@V107,发出了第一句指令:清点一下队伍人数,看看少了谁的头像。   这句指令再简单不过,哪怕人工智障也能回答。   谁知这位V107比智障都不如,在群里问了一个让人满头雾水的问题。   V107:尊贵的vic用户寿司吧先生希望我清点一下队内人数,我需要先对“人数”做一个简单框定。请问是指队内活人数吗?   寿司吧:?   绝非扇贝:?   AAA晚期智人:?   电子云:这什么诡异的问题?   ……   他这么一条指令,到场的、没到场的队友先炸出来一半。   寿司吧硬着头皮回了V107一句“对”。   过了大约五秒,队伍频道内蹦出一条新消息。   V107:清点完毕,队伍频道内活人数量为7。   寿司吧:……   豆沙了:……   AAA晚期智人:……   BBB绝美猿人:……   电子云:拢共7个活人,里面两对情侣?   电子云:……等等,7个活人???   这位队友后知后觉地一句话,直接使得队伍频道凝固了好几分钟。   其实不止队伍频道,就连进山口这里的氛围都凝固住了,陷进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除了完全无心看手机的弥笑白,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寿司吧的眉毛简直能夹死蚊子,本就显凶的断眉,这会儿看上去更不容易亲近。   他瞪着队伍频道里那个智能客服V107,心说还没进本就搞这出,吓唬谁呢?   而且,进山口这里风平浪静,不像有危险的样子,难道是其他地方出了事?   寿司吧忍不住跟豆沙了低声吐槽:“总不能有人还没到进山口就**死路上了吧?”   说话间,又有三辆车从山道上来。   弥笑白抬了眼,看见他的代练绝非扇贝以及其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陆续从车里钻出来。   依然没有虞青。   弥笑白罕见地皱起了眉。   其他玩家倒是松了一口气。   豆沙了指了指下车拿行李的人说:“光是这里就已经有9个人了,你那智能客服恐怕是真智障。”   “……服了,这是连智能客服都**在出bug?”寿司吧边骂边冲下车的绝非扇贝抬了抬手,提高声音说,“这边。”   他其实不算特别热情的人。   游戏之外,以他的家世,有的是人主动来跟他说话,从不需要他展现什么热情。相反,那些过于主动的人往往目的并不纯粹,他烦得很。   游戏里就不一样了,副本场景一套,每个人看上去大差不差,没有谁会冲着钱来跟他套近乎,还很容易发展出“一起逃过命的交情”。   三个K、绝非扇贝和那位笑脸老板就是如此。   豆沙了常吐槽他容易对游戏上瘾,但这已经是他少有的、能交纯粹朋友的地方了。   单贝朝这边走过来。   寿司吧远远冲他说:“现在十个人到了九个人,就差笑脸老板一个了。”   单贝点点头:“是规定了要一起上山吗?”   寿司吧:“当然不是。”   “要进山,现在买一张缆车票应该也能上。”他等单贝走到近处,压低声音说,“我上个副本里听三个K说,笑脸老板的资产少得可怕,是***负数。”   单贝仿佛自己欠了钱一般,讪讪道:“怪我,我帮笑脸老板建的号,手气太臭,抽到了天崩开局负47万。”   寿司吧默默竖起拇指:“那我的担心就***很有必要了。我担心我们先上山的话,他连缆车都坐不起。”   单贝捂着脸:“那你猜我为什么一邀请就进副本呢,我也担心这个,我建的号,我良心过不去。”   寿司吧冲售票亭那抬了抬下巴,问他:“你刚刚过来一路都在往那边看,看什么呢?你认识那个人?”   单贝看向售票亭旁站着的身影,迟疑道:“不是,就是觉得很巧。”   售票亭旁的那个人,长得跟他最初为笑脸老板选的建模很像。   尽管当时笑脸老板说随便选个默认模样就行,但单贝拿钱办事,向来主张不亏心,所以在建模里挑了个最帅的,还在有限的权限内,往更帅的方向调了点参数。   而售票亭旁的那个人,居然和他微调后的建模几乎一样,那就真的很少见了。   难道……笑脸老板上个副本换了身西装建模试试风格,这个副本又换回来了?   单贝心里这么想着,正打算去队伍频道里@^^验证一下,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顺着山道拐上来。   什么人这么大动静???   他们纳闷地回头看去。   余光里,售票亭旁的那个男人乍然抬眸。   弥笑白讶然朝山道看去,这引擎声在他听来实在有些耳熟。   果不其然……   下一秒,就见一道钛银色超跑轰着引擎、掀着潮湿的风穿过幢幢树影,划过一条弯道,刹止在众人面前。   众人:“……”   钛银超跑的车窗降下来,露出车里人的侧脸,在深浓夜色下显出一种比平日更冷的白。   正是虞青。   “???”   反应最大的是寿司吧和豆沙了,因为他俩能看得出来这车究竟需要多少钱。   寿司吧满头问号地看向单贝:“我瞎了吗?”   单贝也傻了:“这肯定不是负47万能买得起的吧?”   豆沙了:“……100个47万也不一定买得起。”   弥笑白却高高挑起了眉。   “这么大阵仗?”他抬脚走过去,扶着车门微微躬身,看向车里的人:“我差点以为副本把你弄没了。”   “不知道,我睁眼就在车里。这车底盘太低根本不适合上山,路又坑坑洼洼,一路硌了车底四回。”虞青拧着眉抱怨道。   他显然对副本连车都不给他配很不爽,对劳烦他亲自开车更不爽。要不是车内导航上直接标了目的地,他明天都不一定到得了这里。   他从车里下来,看见队友人手一个行李箱时,脸色变得更加木然。   “行李箱哪来的?”虞青问弥笑白。   “车后备箱里自带的。”弥笑白似乎猜到了虞青在担心什么,眼里已经带上了笑,“下车的时候,司机拎出来塞给了我。”   震惊的寿司吧他们已经走了过来,单贝听见了虞青的话,下意识提醒道:“对,都是放在后备箱里的,老板你的应该也在,你看看?”   虞青闭了一下眼,还没开口,弥笑白已经噙着笑冲单贝说:“他这超跑不论后备箱还是前备箱,都塞不下这种行李。”   他说着,还越俎代庖替虞青看了一眼,说:“完蛋,空空如也。”   而他说完的下一秒,众人眼前跳出一道全息屏:   恭喜你受邀而来,带着七天的行李,即将入住著名的槃山度假区。   请尽快坐缆车上山吧!~   全息屏消散的同时,售票亭的玻璃窗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个中年女人打着哈欠冲他们说:“你们是那个表演艺术团的人吗?等你们好久了,过来拿票上山吧。”   “什么团?”虞青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结果有个混蛋微微低头,清晰地在他耳边提醒道:“表演艺术团。”   虞青:“……”   此生从未给任何人表演过的画皮先生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寿司吧。   寿司吧没有领教过他这种眼神,咽了一下唾沫,眨巴眨巴眼说:“怎么的呢?”   弥笑白歪头看了虞青一眼,拖着调子冲寿司吧说:“友情帮你翻译一下,他多半想说,你开的究竟是什么副本?为什么还要给人表演?要是把看表演的人都杀了,影响升级吗?”   寿司吧:“……”   售票处的中年女人:“?”   虞青变相承认了某人的翻译,说:“我升一级就够。”   寿司吧:“……” 第40章 偶人   虞青手里拎着超跑钥匙,看着售票亭里的中年女人。   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绝不再受任何没钱的罪。只要对方敢伸手跟他要缆车票钱,他就敢把超跑留在这里当抵押。   弥笑白也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只要售票员开口,他以前怎么上的公寓楼顶,就拉着虞青怎么上山顶。   就连寿司吧和扇贝都计划好了,抓着手机,随时可以掏出来替老板刷身份码。   为了这15块的缆车票钱,四个人足足做了三手准备。   谁知售票员直接数了十张缆车票,说:“上面都交代过了,既然是受邀来表演的,这几天的食宿都给你们安排好了,进山不用验资也不收缆车票钱,你们安心上山就好。”   居然免费?   虞青有些诧异,又默默收回车钥匙。   寿司吧下意识蹦了一句:“免费能有什么好东西?免费比要钱还**吓人。”   售票员没碰到过这么不会说话的客人,翻着白眼,把票往窗口一拍,捋了捋脾气才开口:“这是十张联票,度假区囊括了整座槃山,面积有点大。住的地方、吃饭的地方、表演的地方以及可以买东西的山内市集,互相离得有点远,每天会有观光车在这几个地方巡回往返,半小时一班,刷这个票就能上车。”   她又点了点票的反面:“联票背后有简易地图,那些没有方向感的、动辄找不着路的人有事没事记得看一看。”   虞青刚要眯起眼,就听见有混蛋偏过头来,用极低的嗓音冲他说:“我怀疑她在点你。”   虞青:“……”   我怀疑你不想活了。   隐约听到这话的单贝无辜地朝旁边挪了一步。他就没见过这么爱招惹笑脸老板的人……   他怕一会儿血滋他脸上。   但他挪完又觉得不对,招惹人的这位声音好耳熟,尤其是那股自由散漫、拖腔拖调的劲儿,像极了那位最初找他建号的笑脸老板。   单贝:“?”   *   “来,我开闸口。”售票员说着一通操作,红色的观光缆车顺着环形铁索从山上徐徐滑下,“一个车厢上限四人,你们自己分一下。”   队伍频道里叫作“AAA晚期智人”和“BBB绝美猿人”的确实是一对情侣,看起来年纪都不大,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性格倒是活泼外向。   那个男生主动开口招揽道:“还有一对情侣呢,寿司吧跟豆沙了是谁?干脆咱们坐一车,就不用去碍别人的眼了。”   寿司吧张口就是:“情侣**!”   被豆沙了连忙捂回去。   “误会,不是情侣是发小。”豆沙了性格比寿司吧圆融许多,开了个玩笑,免了那男生的尴尬,“发小能上你们车吗?”   “我错了我嘴快,能能能,来来来。”男生捂着脸,忙不迭招他们进车厢,找补道,“我跟她当情侣前也是发小,咱们也能凑个发小车。”   寿司吧:“……”   豆沙了:“……”   他们四个鸡飞狗跳地坐着缆车往山上去,倒是免去了单贝孤零零跟陌生人同车厢的风险。   剩下六人顺理成章。   那个调侃两对情侣的“电子云”和另外两个队友进了同一辆缆车。   单贝则跟弥笑白、虞青一道。   *   直到坐进缆车里,单贝都还在研究这两位“笑脸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看上去不像,但单贝其实是个医学生。最近是因为论文实在毫无方向,他胡乱糊弄了一篇初稿交上去,导师有自己的项目要做,只是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的论文一眼,就扬言要搂着他一块儿投湖。   为了暂时放过导师也放过自己,他来这游戏当一阵子野生代练换换脑子,没想到见识了医学奇迹——   《论双重人格究竟是踏马如何突然拥有两具身体的》   他在脑中乱七八糟地琢磨了一路,忽然想到了刚建号时的种种,包括顶号有可能发生的错乱bug,终于无师自通地理顺了关系。   他看向弥笑白,顶着一张“恍然大悟”的脸,没头没尾道:“原来你才是笑脸老板,找我建号的那位?”   弥笑白挑起眉,没有否认。   单贝又转向虞青,聪明绝顶地分析道:“那我就搞明白了!因为笑脸老板顶号出了bug,顶到了你那里,但你没被挤下线,所以就出现了笑脸老板始终在你身体里的情况,直到这回才分开。”   弥笑白眉毛挑得更高了。   “终于都对上了。”他把话说得如此诡异糟糕,却还敢拍着手说都对上了。   说完,他就看见虞青从窗外收回视线,微微歪了一下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就连他肩上的小白猫都冲他龇了龇牙。   “……”   单贝拍着的手在空中凝固几秒,嗖地放下了。   他在心里想,论文不过是应该的,导师搂着他投湖也是应该的,就他这表述水平,放出来也容易招惹杀身之祸。   他在虞青冻人的目光里死了好几回,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这节缆车就坐了三个人,没有其他人听见他这通胡言乱语,这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他原本还想问虞青,如果管弥笑白叫“笑脸老板”,那怎么称呼他更合适。   现在他也不敢问了。   *   矜贵的画皮先生并不知道单贝心里在琢磨什么,因为他专心致志在觊觎弥笑白那只行李箱。   只是不知道行李箱里装的是什么风格的换洗衣物……   希望不会丑绝人寰。   缆车缓缓滑到山顶,索道旁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那是个剃着短平发的年轻人,穿着素麻质地的中式制服,揣着手说:“远道而来辛苦了,住处已经给各位安排好了,只是稍微有点远,需要大家再坐一段观光车。我是几位的管家,叫我小周就好。这几天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各位住的房间里有呼叫铃,找我的时候按一下铃。”   他身后停着两辆观光车,是那种小巧的旅游巴士,上下两层,够坐十来个人。   他指着其中一辆,示意众人上车,又招来另一辆说:“大家行李不用管,给我就好,礼宾部会帮忙送到房间的,放心,不会错乱。”   至此,虞青才仔细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行李箱,发现颜色各不相同,把手上还挂着个小吊牌。   弥笑白的吊牌上写着“^^”,想必其他人的箱子上也挂着名字,确实不容易弄混。   槃山远比意料之中大得多,从索道到住处,观光车慢慢悠悠开了20多分钟。   这里的住处并非是集中式的酒店,而是一座又一座中式庭院。   山里有一条银色河脉蜿蜒而过,那些庭院就三三两两分布在河脉两边,仿佛点缀枝头的花苞。   “我们这主张修身养息,主打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感受,还是很受客户欢迎的。”管家像个导游一样,指着山谷里错落的庭院介绍着,“最近又因为槃山节,都住满了。只有最里面的一座庭院空着,特地留给了你们。”   管家小周用词显得十分贴心,但虞青向来只听重点:“一座庭院?”   他重点强调了“一”。   管家小周眨了眨眼:“嗯?对,一整座呢,有花园、有假山鱼池,甚至还有温泉可以泡,十分舒适,绝对豪华。”   “没兴趣。”虞青完全不管对方天花乱坠的描述,直奔主题问道,“一座庭院几间房?”   管家小周:“……”   他就像寿司吧花钱接进群的智障客服V107一样气人,答非所问道:“放心,够睡,面积很大。”   很快,大家就看到了他所说的那座庭院。   正如他所形容的,这座庭院确实算得上豪华,前院有假山流水,庭灯照游鱼。后院花园围着一个八角小茶亭,亭边三阶石梯下去,就是一汪温泉池。   屋外细雨蒙蒙,水雾氤氲,有些微微的潮热。屋里空调却开得很足,驱散了所有燥气,凉得刚刚好……   如果不是只有三个房间,三张大床,大家的脸色应该会更好看一点。   管家小周咳了一声,指着三个房间说:“行李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给大家放在了各自的房间。你们十个人三间房……呃……”   他在虞青的逼视下实在说不出“绰绰有余”这种话,只好拱了拱手,丢下一句“今天太晚餐厅歇了桌上有饮料果盘大家吃点喝点洗个澡就赶紧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彩排吗千万别熬夜我先走了你们自便。”   说完,他拎着亚麻衣摆,脚底生风扭头跑了。   “不是哎你等等?”那对智人情侣匆匆追出去。   过了片刻又一脸菜色缩回来说:“好诡异,他一出门就不见踪影了,送咱们和行李来的观光车也没了,外面好黑。”   这毕竟是个副本,听到这样的话,众人也不算意外。   应该就是要把他们暂时限定在这个院子里。   “然后呢?要咱们干嘛呢?说是表演艺术团,我都不知道能表演啥,我一个五音不全的……”那个昵称叫“电子云”的玩家在厅堂里转悠,连茶几上放着的果盘和饮料都挨个拿起来观察了一下。   说是什锦果盘,里面的品种却并不缤纷。放眼望去全是桃子,个个新鲜水灵、香气馥郁。饮料也是冰镇的,罐身上蒙着水汽,在燥热的夏夜里最是诱人。   但没人敢尝试。   “电子云”转了一圈,终于在电视旁找到了度假区的留言卡,上面写着:   尊敬的客人,感谢你们远道而来,为我们的槃山节增光添彩。特此奉上鲜摘的槃山蜜桃,当下这个时令最是鲜甜,希望你们喜欢。每日固定时刻会有观光车接送你们用餐、彩排。诚挚期待诸位7天后的偶人表演。   您入住期间有任何需要,请随时与管家联系。愿您在此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   “偶人表演?”他捏着卡冲众人说,“那偶在哪?”   “在行李箱里!”单贝在右边的房间里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之后发现一堆换洗衣物里窝着一只小小的布偶。   布偶巴掌大,长得跟他的人物建模还有点像,背后绣了一只小小的扇贝图案。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纷纷在几个房间里找起自己的行李来。   很快便有人发现,这三个房间的分配方式和他们坐缆车时的分配一模一样。   寿司吧和豆沙了的行李箱跟那对情侣放在一起,占了左边的房间。   电子云和另外两个队友的行李在中间的房间里。   至于弥笑白的银色行李箱……   单贝默默捂住了头,过了片刻,站起来冲虞青和弥笑白招手:“老板,你们箱子在这边。”   为了避免再惹虞青不高兴,他甚至不敢说“你的箱子在这边”。   弥笑白走进房间,拎起箱子搁在桌子上。   他正弯腰查看密码锁,余光瞥见某位号称杀神的画皮大人不动声色、走哪跟哪。   此时已经抱着胳膊等在桌旁,俨然一副比他还关心行李箱里装了什么的模样。   弥笑白笑起来。   他掀开箱子,一边简单翻看里面的换洗衣物,让某人足以看清每件模样,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觉得很有必要先打个商量。”   虞青:“说。”   弥笑白“唔”了一声,用一种十分欠打的语气笑着说:“暂时还没想好,只是难得有这种可以跟你讨价还价的机会,轻易放过太可惜。”   视野右上角的画皮小人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并且迟迟没有翻回来。   弥笑白又笑了一下,从箱子里拿出那个背后标着“^^”的布偶,递给虞青:“这个先帮我保管一下,怎么样?”   “你……讨价还价就讨这个?”虞青一愣,接过布偶试了试手感,问道,“这个给我,那你拿什么?”   “我?我看住这个就好。”弥笑白指尖一转,手里多了另一个娃娃。   那娃娃虞青眼熟得很,正是从上一个副本里带出来的那只毛毡娃娃。   圆头圆脸,短手短脚。   弥笑白的魂魄短暂地在这娃娃里待过,如今有了自己的身体,这只毛毡娃娃就空了出来。   虞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奇怪道:“空了的娃娃,看住它干什么?”   “你忘了吗?”弥笑白指着娃娃身上的一道血印说,“上面有你的血印,这会导致你跟它之间有点微妙关联。”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提醒了虞青,使得他感知更为敏锐。还是这副本里的某种设定加强了这种关联……   之前弥笑白在待机间里怎么捏这个娃娃玩,虞青都没什么明显感觉。   可眼下,弥笑白说完这句话时,拇指摸了摸毛毡娃娃的脑袋,虞青几乎立刻感觉自己头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 第41章 梦游   虽然之前孟婆就说过,血印代表会跟娃娃建立联系,但真实的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   虞青难以置信地看着毛毡娃娃,冲弥笑白摊开手:“这只归我。”   开玩笑,这种娃娃怎么可能放在自己视野范围外。   弥笑白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顶着“十分遗憾”的表情说:“这就要拿回去吗?”   屋里的灯光温黄昏暗,他们站得太近,内容又不应该让旁人知晓,弥笑白嗓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虞青那句“当然”到了嘴边,居然迟疑了一下。   不远处,单贝鬼鬼祟祟地推着自己的箱子,试图在两位老板无人注意到他的时候悄悄溜出房间,却在门槛那绊了一下,发出“啪嗒”一声金属轻响。   虞青眸光一跳,把弥笑白手里的毛毡娃娃拿过来,又把背后绣着“^^”的布偶塞还给他。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物归原主。   弥笑白应该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如果他真想借着毛毡娃娃捉弄虞青,那他其实大可不必提醒虞青娃娃上有他的血印,会和他产生微妙联系。   不过,当虞青把代表“^^”的布偶还回去的时候,他还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弥笑白摊着手,垂眸看着自己掌中的笑脸小布偶,依然用那种故作遗憾的语气轻声说:“糟糕,他不要你。”   虞青:“……”   他拧着眉,转头就走。   三秒之后,又绷着一张冷淡至极的脸回去,伸手拿走了弥笑白掌中的小布偶。   弥笑白极低地笑一声,空着的手指曲伸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那娃娃很小,虞青手指很长,一只手就能堪堪抓住两个。   他就这么一手抓着两只娃娃,另一只手在弥笑白的银色行李箱里翻找衣服。   眉眼低垂,面无表情,十分忙碌。   余光里,弥笑白转过身来,手扶着桌沿在看他。   虞青眼也不抬,继续翻找衣服。   夏天的衣物其实很薄,旅行箱也并非特别大,明明三两下就可以翻个底朝天。但他却找得很讲究,只规整地掀开衣物一角,瞄一眼质地和颜色。一沓看完,箱子里依然齐齐整整。   然后他又开始看另一沓。   弥笑白显然在笑。   尽管虞青根本没有抬眼,也知道弥笑白一定在笑。是那种常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懒懒挂在眼尾唇角的无声笑意。   “你好忙啊。”弥笑白看了他好久,忽然开口。   “……”   虞青手指未停,不太满意地瞪着行李箱里的衣服,最终抽出一件极薄的浅灰色针织衣和一条黑色长裤。他又利落地拿了些其他必要用品,把行李箱咔哒一合。   这才冲弥笑白说:“因为有人的待机间实在太破,而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洗澡。”   说完他又转身往房间深处走。   他进这个房间第一件事就先找洗澡的地方。万幸,这座中式庭院虽然房间少、床少,但每个房间都带有独立盥洗间。   不至于那么废物。   弥笑白为自己的待机室辩解了一句:“你可能没细看,其实我那儿也能洗澡。”   说到一半,右上角的小人就又翻起了白眼,弥笑白最后忍不住带了点笑音。   虞青心说蚂蚁大点的地方,两步就能走到头,怎么洗。   而且不知道这人又在笑什么。   虞青依然没有看他,又忙碌但利落地从房间各处拿了些东西。   “你真的好忙。”弥笑白换了个位置倚靠,始终跟他保持着可以低声说话的距离。   “我其实听过这么一个说法。”弥笑白弯着眼,看着虞青从自己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瞥了一眼虞青手里的两只娃娃,竖起一根食指:“说猫咪在感到不好意思的时候会突然显得特别忙。”   虞青脚步一顿,面无表情转头看他。   弥笑白无辜地耸了一下肩,低笑着说:“当然,我没养过不能确定。你经验比较丰富,所以跟我们亲爱的画皮大人请教一下,是真的吗?”   虞青:“……”   他肩上的骷髅小猫正在舔它难得拥有的白毛。   虞青无声动了动唇。   骂完人后,他一把薅下肩上的骷髅小猫,塞进弥笑白手里:“不知道,你自己问它。”   说完他走进盥洗间,砰地关上了门。   *   单贝第二次鬼鬼祟祟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弥笑白和骷髅小猫对峙的场景。   弥笑白架着小猫两只前爪,小猫咧着嘴冲他哈了一口气。   画面其乐融融。   单贝正要把动静减到最小,忽然听见背对着他的笑脸老板说:“我没弄错的话……这好像是你第二次试图把行李箱推走了?”   弥笑白抱着猫转过头,挑眉看向单贝。   单贝干笑一声,老实交代罪行:“呃老板……我最近睡觉不老实,怕夜里打呼吵到你们,打算去跟寿司吧他们挤一挤。”   他其实跟三个K有着一样的心理,跟笑脸老板睡在同一个房子里,会比较有安全感。   但如果只有他和两位老板睡一屋……   那可能也不太行。   弥笑白当然不会管他们睡在哪里,但出于基本的人性还是问了一句:“他们房间四个人,你再加进去,真的够睡?”   “够的够的。”单贝忙不迭说,“大家都打算换一下房间。”   电子云他们房间有一个女生,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么住很不方便。   那对智人情侣好心地自我拆分了一下,女生去陪那个姑娘睡一间。   他们又大刀阔斧地把几张沙发拖出来,在客厅拼接了一下,弄出一张大通铺。   胆小的就窝一起挤一挤。   “那么挤?”弥笑白无所谓道,“其实你们大可以睡在这间,我和……”   他转头朝盥洗间看了一眼,冲单贝说:“我们不睡也没问题。”   “不不不。”单贝连连摆手,尴尬解释道,“其实是这个房间后窗正对着花园,那几道树影看着有点瘆人——”   弥笑白看向后窗,了然一笑。   正如单贝所说,这个房间的后窗是磨砂玻璃。后园树影婆娑映在玻璃上,像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扒着窗框往屋里窥探。   再加上温泉池若隐若现的水滴声,就好像披头散发还滴着水似的,对弥笑白和虞青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但在胆小的人听来确实难以入眠。   单贝说完,推着他的行李箱,又一次灰溜溜地出了房间。   十分钟后……   当单贝第三次出现在房间门口时,挠着脑袋看着他的蓝色行李箱时,他的表情着实有些麻木。   弥笑白:“?”   “是这样的老板……”单贝试图解释,但他其实也解释不清,只好道,“大家都在搬东西挪行李,人多可能有点乱套,老是拿错东西,刚刚就有过好多回互相推错行李箱的情况。可能总有好心人以为我还睡这屋,手快帮我把行李推过来。”   他说着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热衷于做好事不留名,也可能大家都是第一天见,想表现得热情礼貌一点……吧。”   弥笑白听完眯了一下眼。   这个房间的进口处有一组精致的雕花柜,像玄关一般半挡着门口。   单贝那只蓝色的箱子就摆在雕花柜旁边,从弥笑白的角度看过去,那里刚好是一个死角。   如果有人顺手把箱子推到那里,他其实应该看不到。   但他可以听到。   尽管他现在不是无常本体,鬼语听得很不清晰。但相比于普通人来说,他的听力依然十分灵敏。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个门口除了单贝之外,没出现过其他人。   不过这个结论有待验证,他没有立马说出来吓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冲单贝点了一下头。   单贝第三次推着箱子,尴尬地跑了。   好在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第四次。   众人七零八落的收拾完,客厅里老式座钟突然“当当”作响。   正在客厅铺被褥的几人被吓了一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时间不早不晚,夜里12点整。   “这副本是不是还有作息上的机制?钟一敲,我就感觉困得很。”跟电子云一块儿把房间让给两个女生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略长的男人。   不知是按自己照片建的模,还是捏脸如此。他长相硬朗,麦色皮肤,下巴带着一圈胡茬,看上去也颇让人有安全感。   名字也是这几人里少有的正常款,叫“不空港”。   这位不空港往客厅一躺,电子云、晚期智人和单贝就都拎着枕头过来了。   而且他没有说错,客厅的座钟敲响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寿司吧的房间后窗也映着树影,夜半摇动起来也有些瘆人。   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去客厅挤一下通铺,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已经搂着枕头睡了过去。   豆沙了也是如此。   弥笑白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全员沉睡的场景,就连虞青都不例外。   尊贵的画皮先生甚至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头。他一只手抓着两只娃娃,另一只手搭在骷髅小猫身上,就那么倚靠着床头高高的枕头,睡着了。   弥笑白换了身宽大的白色T恤,黑发凌乱潮湿。他倚着门目光沉沉地看了虞青一会儿,走过去想帮忙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然而他刚弯腰托住虞青的肩背,就被一只手猛地袭上脖颈。   弥笑白偏头一让,就见虞青从极致的困倦中半睁开眼。   他应该是真睡迷糊了,朦胧中看了弥笑白一眼,蹙着眉咕哝道:“无常?”   弥笑白怔了一下,低低应道:“是我。”   下一秒,凛然杀气骤然消失。那只手划过弥笑白的脖颈,落回被子上。   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搭着那两个娃娃又睡了过去。   良久,弥笑白才直起身。   房内灯光昏暗,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拉过一旁的扶手椅坐下。   他现在这副身体是游戏玩家的状态,受副本机制的影响同样很深。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感到了困倦,撑至这会儿终于到了极限。   他半潮的黑发垂落下来,凌乱遮了眼,白色毛巾搭在脖颈上,没过片刻便睡了过去。   *   单贝是在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中忽然惊醒的,但他没敢立马睁开眼。   无数恐怖片和恐怖游戏的桥段告诉他,这种本不该醒的夜半时分,睁眼越早、死得越快。   上一回在孟婆那个副本里,他就生生扛住了,这回本该也可以。   可惜没有……   因为这次,他的睡姿实在太难受了。   他记得自己为了睡久一点,是特地平躺着的,还分别用两个枕头把自己固定在了中间。   可这会儿,他非但感觉不到两边的枕头,甚至感觉不到身下的被子,姿势还十分扭曲,手脚几乎全麻了。   单贝试着忍耐周身的麻刺感,却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他脸边走过。   单贝:“……”   单贝:“?”   不对!   什么脚能从他脸旁边走过去???   他试了无数种办法给自己催眠,企图再一次睡过去,但最终没能扛住本能。   于是他眼睛睁开了一条极小的缝。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无声凑近的人脸。   “啊——”单贝一个鲤鱼打挺弹射起来,正要叫出声,却在出声的瞬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准确而言不是用手捂的,而是有人用枕头捂住了他的嘴。于是,他那声开嗓就被生生闷在了枕头里。   谁!!!   单贝正要挣扎反抗,就听见一道清冷冷的声音带着浓重困倦,低声说:“别吵。”   笑脸老板?   哦不对,单贝脑子里储存的身份已经重置过了,是那位冷脸老板。   “呜呜呜。”单贝在枕头里发出了小声的委屈,表示自己快被闷死了。   冷脸老板终于松了手。   单贝惊恐转头,看见稍远两步的地方,笑脸老板冲他比了个“嘘”,指了指房里一道游荡的身影。   单贝朝那道身影看过去,发现对方居然是寿司吧……   还没睡醒的寿司吧。   刚才朝单贝凑过来的那张脸,也是他。   “他怎么……”单贝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糊里糊涂却压低了声音,“他这是在……梦游?”   “应该是。”弥笑白揉了揉脖颈,抬脚把寿司吧面前的椅子挪开。   “他之前有这习惯?”虞青困得很。   他感觉自己没睡多久,房间里就摸进来一个人。虽然没撞到什么东西,但脚步声拖沓吵闹,从床边路过时,把他生生吵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了从扶手椅里抬起头的弥笑白,以及在屋里摸索的寿司吧。   他看着寿司吧打开屋里的冰箱,翻出一罐饮料喝了一口,又抹了抹嘴往床边摸索,甚至企图爬上床。   如果不是梦游的人突然惊醒容易死过去,虞青早就给他扭送回自己屋了。   结果寿司吧爬床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事般滑了下去,扭头在屋里转悠起来,盲人摸象般四处探索。   结果探索到了靠门边躺着的单贝。   单贝满头雾水,看着寿司吧又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一边担忧一边纳闷:“不对呀,我不是睡在客厅的吗?怎么刚刚睁眼是在这个房间的地上?”   他后怕地猜测道:“难道我也梦游了?”   就在他刚刚睡过的地方,他那只蓝色行李箱无声无息地靠在雕花柜旁。   就好像……又有谁手欠帮他推回来了似的。   他咕哝的时候,虞青和弥笑白对视一眼,越过他走进了客厅。   片刻后,他听到了弥笑白的问话:“你不是说你们在客厅打了通铺么?”   “对啊。”单贝走出房间,往客厅看了一眼,便傻在那里,“诶?人呢?”   客厅看上去和他们刚来时一样,仿佛从未有人挪动过沙发、搬动过椅子。   没有他们拼凑出来的通铺,更没有睡在上面的人。   单贝一瞬间寒毛直立:“怎么回事?”   “啊……”弥笑白忽然出声,他站在另一间半敞的房门前,朝屋里偏了一下头,“看来都回到了最初分配的房间。”   “回到最初分配的房间?”   单贝想起之前推了三次的行李箱,又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睡在了房间地上……   越想越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了更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虞青的声音在夜半死寂的庭院中响起:“没有都回房间,还有一个在水里。”   “什么?”单贝一个哆嗦,循声望去。   就见虞青站在厅堂门边,外面是前院养了游鱼的水池。   丝线似的细雨在水面打出一圈圈静默的涟漪,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鱼影攒聚在其中一圈涟漪中。   而在那个地方,有一个人脸朝下,无声无息地漂在水里。 第42章 小周   弥笑白把水里的人拉了上来。   ……   更准确点,是捞。   水池里,殷红血液慢慢晕开,和那群红鲤一样四散游走,转瞬便消失在假山孔洞里。   捞上来的人衣衫湿透、浮肿发白、被红鲤啃食得面目全非。   这画面着实有些骇人,单贝脸色苍白地扶着朱红色的门柱子,颤了一下。   他其实有点害怕,也有点反胃,但脚却撑住了没动。   弥笑白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讶异:“居然没跑?”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本里,他们这几个活宝动辄就要开开嗓。   “死人和鬼是两码事。”单贝讪讪地说,“我们平时上课会用到大体老师,但不会撞鬼。”   尤其是鬼物那种恨不得长上八个头、十只手,比蜘蛛还能爬的玩意儿。   谁能做到见怪不怪呢?   不过即便如此,单贝也属于同学里胆子小的那类,学了个囫囵吞枣,成绩也平平。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得派上点用场,正想去努力辨认一下,就听见冷脸老板已然开口:“是之前在客厅乱转的那个。”   单贝:“?”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虞青说的应该是那个叫“电子云”的。刚到酒店的时候,那位“电子云”就在客厅四处找信息,翻看了几乎所有能翻的东西。   不过……脸都被红鲤啃成这样了,居然也能认出来?   单贝十分惊奇。   他一直觉得单看身材,电子云和寿司吧,还有那对情侣里的晚期智人其实大差不差,跟后面一个甚至连发型都很相似。   不过没等他开口,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夸赞起来,用十分讨打的语气轻声冲冷脸老板说:“哇,好厉害。”   单贝:“……”   一个感觉,不知对不对——   如果此时笑脸老板就站在池边,离得再近一点点,很有可能会被冷脸的那位一脚蹬进水里。   反正他看见冷脸老板的鞋尖动了一下。   *   庭院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其他人。   “什么情况?我们怎么睡着睡着就在这间房里了?”那对智人情侣最先冲出来,披头散发,满目惊慌。   豆沙了跟在他们身后,使劲搓了搓脸四处张望着找发小。   “阿祺,呃……”他下意识叫了真名,又反应过来改口道:“寿司吧呢?”   单贝指了指虞青和弥笑白的房间,小声说:“他梦游跑那边去了。”   豆沙了正要过去,余光看见了池边地上的人,顿时惊一大跳,直接发小附身道:“我*!!!”   那两个智能情侣凑过来,也尖叫了一声。   不空港和那个叫做“碎碎冰”的落单女生在尖叫声里跑进客厅。   碎碎冰还好,本就睡在那个屋里,保持住了躺在床上的正常睡姿,起来也没有那么懵。   不空港揉着额角的红肿,皱着眉说:“谁给我搬到了地板上。”   睡地板也就算了,旁边就是桌椅,他两个翻身的功夫,头就到了椅子底下,刚刚一骨碌爬起来,撞了个眼冒金星。   “这副本机制——”他话未说完,看见了庭院地上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这……”   后出来的几人惊恐地扫了一圈,顿时就知道少了谁。   “是那个电子云吗?”   “怎么会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夜里睡觉不还好好的吗?”   “对,客厅座钟响起来的时候,他就在我旁边拍枕头,还说……”那位晚期智人茫然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喃喃道,“还说枕头拍鼓一点,能睡得好一点,一觉到天亮,夜里就不用害怕了。”   此时还不到4点,天色浓黑如墨。   细雨淅沥沥地落在池中,潮湿水汽中混着淡淡的血味,在死寂的庭院中缓缓弥漫。   片刻之后,众人的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虞青以为是新的系统消息,下意识摸了一下长裤口袋,发现空空如也。   他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并没有正常玩家统一配备的手机。   就像没有车送他到进山口、没有行李箱,也没有对应的小布偶娃娃一样。   他之所以会收到寿司吧的副本邀请,在这里占一个名额,只是因为孟婆分魂出了点差池,他身上留有弥笑白的一点魂魄而已。   并不意味着他跟这些还在生人世界的玩家一样。   毕竟……他十五岁就已经是岛城人了。   但或许是没睡好的缘故,在这种极其偶尔的恍然间,他有时会忘了这一点。   好在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出于体面,画皮先生插在长裤口袋里的手顺势就不动了。   仿佛他就爱这么站着。   不过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戳了一下。   “?”   虞青摸了摸脸侧,疑惑地转头一看,却没见身边有人。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响,弥笑白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终于从梦游中醒来的寿司吧。   虞青瞥见弥笑白手里拿着好几样东西——落在房里的手机、擦手的湿纸巾以及两只小娃娃。   这混蛋仿佛在显摆自己手指灵活且长,如此忙碌的情况下,还能分出一根手指去戳毛毡娃娃的脸。   虞青脸上的触感,想必就由此而来。   “刚刚出来得匆忙,没拿手机,我有点好奇刚刚震动的消息。”弥笑白说着走到近处,冲虞青晃了晃手里的娃娃,“另外,我发现这两只小东西被你忘在了床边。”   虞青确实忘了,但嘴还是硬的,心说所以呢?   弥笑白重点捏着^^小布偶说:“弃养犯法。”   虞青:“?”   他浅灰色的针织衣后面带着一个兜帽,弥笑白全然不顾画皮先生冻人的目光,把两个迷你娃娃放在了他的帽子里。   随即,他又转了一下手机,递到虞青面前说:“我这身衣服没有口袋,所以……”   他弯起了眼睛。   虞青想说“我不需要”。   但他默然片刻,还是一声不吭接过了手机。   在他面色如常,垂着眸划开手机屏幕,翻找消息震动来源的时候。弥笑白右上角视野里的小人抱着胳膊扭开脸,无声地蹦着:   +1   +1   +1   ……   蹦了四五下,戛然而止。   “嗯?”弥笑白下意识发出一声疑问,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打断了小人的神奇喷泉。   定睛一看,发现虞青找到了手机震动的来源。   那并不是系统的通知消息,而是来自于队伍频道。那位晚期智人无愧于他的名字,在看到队友的尸体后,往队伍频道里发了个蜡烛,以表默哀。   AAA晚期智人:@电子云,兄弟走好[蜡烛]下把必红。   而在他之下,居然还有排队的。   碎碎冰:@电子云,走好[蜡烛]祝你下把多爆奖励。   BBB绝美猿人:@电子云,走好[蜡烛]祝你下把多爆奖励。   不空港成熟许多,可能不太懂他们排队的毛病,捏着手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在下面单发了一个蜡烛。   虞青:“……”   弥笑白:“……”   就连单贝都看蒙了,心说这是什么神人级别的心大操作?   他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其实只有他和三个K直面过“辣汤大老爷”,又跟其他几位熟悉队友交过底,猜测过这个游戏里死亡的可怕性。   在其他玩家眼里,这不过就是一局游戏,死了重开就是。   而他们之所以刚刚会被吓到,只是因为氛围沉浸,单纯怕鬼怕尸体而已。   单贝顿时有些纠结,不知道要不要把他们的认知和猜测告诉这些陌生队友。   因为他实在很难判断,如果这些队友知道“游戏里死了,现实可能也会死”,是会积极通关,还是会因为惊慌犯下更多问题。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屋子里突然响起“叮咚”一声响,吓了众人一大跳。   他抬头一看,发现那位冷脸老板摁了管家呼叫铃。   呼叫铃响了两下,被人接通。   管家小周迷迷瞪瞪的声音传过来:“嗯?几点了?我闹钟没响吗?有什么需求?”   虞青看了眼客厅座钟:“4点05,你来一下。”   管家小周吓醒了:“什么玩意儿?我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   虞青:“凌晨。”   管家小周:“……”   管家小周:“你们凌晨四点不睡觉还有需求???”   小周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屁事能发生在凌晨4点,非要把他叫过去,语气不善还很急。   半个小时后,他知道了……   有祖宗喊他去埋尸。   *   管家小周搂着庭院的柱子,死不撒手,看着地上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欲哭无泪道:“我不会,我哪干过这活?又不是我啃的!!!”   晚期智人他们没有死亡的惊惧,对着小周语重心长、循循善诱:“你是万能的管家,你说过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你,而且随时都能找你,你得会啊。”   寿司吧在承受“死人了”和“梦游了”双重打击,揪着窗边的叶子魂飞天外。   豆沙了在努力给他招魂。   而单贝处在这种割裂的氛围里,茫然无措。   虞青忍不住离这帮智人远了几步,免得被带跑。   他盯着管家的反应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冲弥笑白说:“他像是真没处理过这种事。”   从管家小周的反应来看,就好像他确实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碰到这种事情,所以全然没有准备。   这说明其他玩家来这里并不会出现这种情节。   唯独他们是例外。   但他作为副本里的管家,也算一个关键人物,一定又知道些什么。   只是轻易不可能说。   “等着,我去逗逗他。”   弥笑白走到小周身边,说道:“你是说你不会处理这些?”   小周点头:“对啊!谁擅长处理这些啊!”   弥笑白:“可我怎么觉得你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小周:“……当面造谣???”   “是这样。”弥笑白笑了一下,“你进门的时候呢,我多看了你一眼。”   小周一愣。   弥笑白:“对事情一无所知的人,是不会站在那么远的庭院门口,仅仅朝水池边的人群看一眼,就突然变得脸色煞白的。”   “毕竟,在那个角度应该还看不到尸体。”   闻言,小周脸色又是一变,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紧张,想了想说:“不对啊,你站在这里……怎么可能看到我在庭院门口的脸色?”   “好问题。”弥笑白又笑了,坦然道,“还挺聪明,确实有死角看不见,所以我就是诈你一下。”   小周:“……”   “但你看,你第一反应是找我的漏洞,而不是否认。”弥笑白耸了一下肩,“那看来是真的变过脸。”   小周:“……”   管家小周一看自己以一敌九,形势不对,撒开柱子扭头就跑。   他仗着对这里地形熟悉,从水池中的假山穿过,直奔庭院大门。   众人没见过抡得那么快的腿,愕然之后就要去追,忽然感觉一阵灰蒙蒙的雾从面前一扫而过,带着空山烟水的沁凉气息,又有一种鬼气。   众人一愣:“?”   还是单贝熟悉这套操作,反应最快,他急忙道:“笑脸……哦不,冷脸老板,你要去追吗?”   虞青跟上小周的时候,听到了单贝这句称呼,满头问号。   但他还是回了单贝一句:“不算。”   像小周这种直觉不对就跑路的,光靠追问没什么用,最好得用吓的。   吓得对方失魂落魄,就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单贝听到虞青的回答,和寿司吧他们面面相觑,茫然道:“不算是什么意思?那他去干嘛?”   下一秒,他看见又一道身影如雾般扫过。   这回是真的笑脸老板。   他在消失前,帮虞青留下了一句回答,说:“我猜,他要去闹鬼。” 第43章 闹鬼   槃山的夜晚死寂一片。   除了这一间庭院灯火通明,其余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确实会给人一种感觉,仿佛到了夜里,他们就无法走出这间庭院。   但虞青的思维跟真正的玩家并不一样。   玩家们游戏经验丰富,一看这种场景,就会默认这属于副本机制,不会再做无谓的尝试。   可虞青不是。尽管岛城也有人玩游戏,但画皮先生显然不在其中。他没有太多游戏经验,只能凭借前两个副本的经历来判断。   在前两个副本里,NPC们最常呆的地方会被划归在活动范围内。   比如蓝色海湾酒店员工的办公室和休息间,比如那间照相馆,再比如孟婆的小面店。   既然规则里,管家小周半夜可以随叫随到,那他最常呆的地方应该也在活动范围内,只是常人来不及跟上他而已。   果不其然,虞青悄无声息瞬移至小周身后,就见他出了庭院门没往前走,而是直接左转。   庭院侧边的野树丛中有一口水井,小周直接跳了进去。   这口水井早已干涸,枯了很多年。   井下其实是条地道,四通八达,分岔众多,能通往槃山许多角落。   小周拍了拍身上的土,熟门熟路地在地道里走着。   他有一枚像戒指的便携小灯,灯光昏暗微弱,既不会引人注意,又足够照清脚前的几步路。   明明是走过无数次的路线,此时的小周却有些紧张,因为他越走感觉身体越重、越走脚步越沉,就好像……   有什么东西的手,悄悄地搭在了他双肩上。   小周轻轻一哆嗦。   他猛地回头,指灯来回照了一圈。   昏暗摇晃的光打在地道墙壁上,背后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一脸古怪地转回去,脚下越走越快,嘴里默念着:“什么都没有,寿公保佑……什么都没有,寿公保佑……”   地道很长,弯弯绕绕,他低低的声音打在石壁上,变成了模糊乃至变调的回声,像幽幽叹息。   “……”   为了不自己吓自己,管家小周没念叨几遍,就默默闭上了嘴。   可他明明已经不说话了,地道里却又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在身后……   在头顶。   “谁?!”小周猛一抬头,又用指灯照了一圈,依然只见低矮的石壁,别无他物。   小周没辙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拔腿就跑。   然而跑着跑着,地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从一道变成了三道,并且越来越近……   小周从又一口枯井里狼狈翻出来时,脸都跑绿了。   他出来的地方在槃山某处山窝,不远处有间屋子,比虞青他们落脚的那间庭院小得多,俨然是个单间,只是风格一致,门口也有个小水塘。   同样的小屋在这处山窝有好几间,应该是度假区工作人员的住处。   小周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窜回屋子,关门落锁,鞋子外套一甩,就钻回了被窝。   可他刚躺下,就听见了门外水塘里淅淅沥沥的水声。   不是细雨落在水塘里的声音,倒像是……   有什么东西,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水里爬了上来。   小周:“……”   他踏马的最怕这个!!!   他躺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喘。可初夏的岛城虽不算燥热,也禁不住这么闷。   没过一会儿,他就快憋死了。他在“咚咚”的心跳里,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就见床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皮肤生白,眼睛幽如鬼火。   小周登时魂飞魄散。   他凭着本能一骨碌窜起来,正要夺门而逃。结果一开门,就见水塘里果然出来一个人,衣服一片惨白,黑发湿漉漉往下滴着水……   管家小周当场就没了。   他倚着门框缓缓下滑,两眼一翻——   又被一双手无情地拎直了身体。   小周:“……”   我踏马服了。   *   直到屋里的灯被那没有人性的鬼拧亮,小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站在床边幽幽看着他的男鬼,是那位凌晨喊他去埋尸的祖宗。   至于水里那位……   屋里的灯将水塘照亮了一些,照清了那只高大的水鬼——   惨白的衣服其实是一件宽大的白T恤,水鬼抬手,将湿漉漉的黑发耙梳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   是在庭院里当面造谣诈小周那位。   水鬼手一撑就翻上了岸,淅淅沥沥地走进屋。仅仅是几步路的功夫,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全干,只有头发还有微微潮意,散落下来半遮了眼。   这人自在得很,进门便拉了桌边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先冲屋里的男鬼挑了一下眉:“有人自己不想沾水就诓我下去,真坏啊,回头我得聊聊补偿。”   男鬼抿着唇默默转开脸,不是很想承认的样子。   水鬼哂然一笑,又冲小周说:“至于你……”   小周颇有点破罐子破摔,心说又能怎样!   “我们就是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水鬼拖着调子道,“当然,你不想聊也大可以继续睡觉,我们陪你。”   小周:“……”   “我算算,我们应该要住七个晚上,可以每晚都来。”   小周梗着脖子犟了一会儿,终于崩塌:“你们想知道什么啊?”   *   给小周吓得吱哇乱蹦的男鬼和水鬼,自然就是虞青和弥笑白。   虞青问小周:“你说你没处理过那种尸体。”   “当然没处理过!我就是个度假区的管家,很小的那种,也就负责你们跟周围的三栋庭院。”小周说着,语气依然有些崩溃,“要是处理过这种尸体,你们住着不害怕吗?”   虞青心说你这话真有意思。你没处理过,他们难道住着就不害怕了吗?   “可你看上去对那人的死状并不意外。”弥笑白看着小周的眼睛,比起疑问,更像在描述,“你非常害怕,嗯……惊慌远多于意外。”   小周紧张又警惕地盯着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辩解。   可还未开口,小周就看见这位客人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极轻地偏了一下头,就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几秒,小周见他挑了一下眉,说:“啊……你见过这样的死法。”   “……”   小周惊慌地睁大眼睛,感觉自己真是见了鬼了。   因为这具身体并非本体的限制,弥笑白其实听不太清所谓的“鬼语”。但曾经积年累月的经验使他极善于此。   即便听不清晰,也常能猜到点什么。这或许就是无常“善于蛊惑人心”的原因。   反正此时此刻,唬管家小周绰绰有余。   弥笑白三言两语之下,小周已经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他怔怔地坐在床沿,低着头拧了半天手指头,终于说:“我……”   “看,确实见过吧。”弥笑白说。   “没有!”小周矢口否认,辩解道,“我没有见过,我只是听说。”   年轻的管家脸色煞白,又努力辩解了一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这几年才来当管家的,确实没有亲眼见过。”   “行,你没见过。”虞青斩钉截铁,“然后?那个庭院出过事?”   “嗯……”小周犹犹豫豫,“照理说我不该跟客人说这些的。但是……”   这两位客人太踏马的吓人了。   “我也是来这工作的几年陆陆续续听说的,你们住的那个庭院很多年以前,住过一个小孩儿。”小周试着描述道,“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小孩儿,估计身体不好,被家里人养在这里。”   “一个人?”虞青问。   “说是带了一个照顾日常起居的保姆阿姨和一个司机。”   “这里不是有环线观光车日常接送么?还要司机?”   “有钱人嘛。”小周说,“而且环线观光车是这几年才变方便,很久以前一天只有早晚各一趟。那时候过来避暑度假的有钱人会自带司机,像那个保姆阿姨还管做饭呢,经常在院里开小灶。”   “不去餐厅?”   “那谁知道呢,可能餐厅的饭菜没有保姆阿姨做的合口味吧。”小周说,“据说那个小孩在这住了好几年,后来有一天司机夜里不知为什么栽在庭院水池里淹死,因为泡了一整夜,脸被啃得面目全非。”   听到了和“电子云”相同的死状,虞青抬起了眼。   “那模样得多恐怖啊,所以据说保姆阿姨早上看到的时候,吓了个失心疯。”小周害怕地打了个寒颤,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据说保姆也跌进了水池里淹死了。”   “一样的死法?”虞青蹙了一下眉。   “对啊,奇怪吧。”小周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打了个寒颤,“所以就有传言说,肯定是司机死了不甘心,怨气留在了水池里,要找替死鬼,结果找到了保姆身上。”   “再后来呢?”虞青猜测道,“那个小孩也一样死了?”   小周猛点头:“对!真的!司机和保姆死了没多久,没等安排新的人来照顾,那个小孩儿也死了,被发现的时候也是漂在水池里,脸被鱼啃得面目全非,身体都泡发了,那肉都跟棉絮似的了……”   管家小周绘声绘色地说着,给自己描述恶心了,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虞青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反正……”管家小周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到,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这才继续说道,“总之就是又惨又吓人,后来据说大家都觉得这个院子被缠上了,很长时间没人敢住。”   “所以就安排给我们了?”弥笑白道。   “也不是,也不是。”小周连连摆手,“是度假区的人觉得这不是个办法,放着不管影响生意啊。就花了重金请人住这间院子,接连换了几波人,住了挺长时间也没出事。就又慢慢恢复开放了。”   “而且工作人员也换过几波,平时也不让聊这些事,到现在好几年了,都挺平安的。”小周胆怯地说,“反正我来这里工作的几年都挺平安的,没碰到过新意外。”   弥笑白接话道:“哦,是吗?那现在有了。”   小周:“……”   弥笑白想了想:“所以你是说,这个庭院有怨气,但几年下来没人出事,偏偏我们来了就触发了,是么?”   小周想点头,又不太敢,只能大睁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啊,你们觉得呢?”   虞青若有所思。   画皮先生现在已经有些经验了。   按照之前那两个副本的规律,一般从NPC嘴里问到一些过往秘辛,会蹦出全息屏,提示他们解锁了副本剧情或者支线剧情。   可这次却不一样。   管家小周说的这件事,明明与他们庭院发生的意外息息相关,却没有蹦出任何提示。   真是奇怪。   本想着冲一冲等级、早点通关副本的画皮先生头顶再次冒出一个问号。   又是追人又是扮鬼的,费了半天劲。   失策。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水鬼那么不体面的活,塞给了弥笑白。 第44章 彩排   不过,走这么一趟也并非毫无收获。   管家小周惊魂稍定,自、愿、跟虞青和弥笑白回到他们所住的庭院,帮忙处理电子云的尸体。   “你不是说你不会?”那对智人情侣见管家去而复返,十分诧异。   “我是不会。”小周咕哝的声音逐渐变小,“但我也遭不住天天被鬼追着吓啊……”   “你说什么?什么鬼追着吓?”   “没什么。”小周往旁边瞄了一眼,对上了虞青静静的目光。他默默把苦水咽回肚里,在客厅里找到了一部老式电话。   虞青他们跟过去看了一眼。   那部老式电话旁竖着个木质标牌,上面刻着遇到不同情况可以拨打的号码,对应有不同的服务时间:   001救火6:00-22:00   002医疗6:00-22:00   003丧葬6:00-22:00   其余事项请按呼叫铃呼叫管家,24小时随时提供服务。   这部电话摆的地方实在不起眼,被一堆花瓶摆设装饰画挡着,如果不是管家小周,他们住满7天也不一定注意得到。   “你们这里好奇怪啊,丧葬居然有一条专门的服务线?”晚期智人说。   “以防万一吧,没你们院子里的事,我也不记得还有单独的服务线。”苦命的管家小周伸头去看座钟上的时间。   他被虞青和弥笑白连唬带吓折腾了一番,这会儿时间居然已近六点。   小周掐着6点整,拿起电话拨了003这个号码。   虞青睨了眼号码按钮上的灰尘,君子动口不动手:“免提。”   小周:“……”   他默默摁下免提键。   山里信号极差,电流声滋滋啦啦响了好久,终于被接通:“喂?”   小周转头看虞青,发现君子连口都不开了,只好代为开口:“103号院有人去世。”   电话那头的人远没有小周活泛,无悲无喜,机械问道:“死了几个?”   “一个。”   “哦。”   说完电话就直接断了。   “嘟嘟嘟”的挂断音传出来,在电流呲啦声中,显得空洞缥缈。   众人被这态度弄得有些不舒服,没想到很快,更不舒服的就来了。   十分钟后,两个身穿白麻衣的男人,拎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进了院子。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这两人穿的衣服和管家小周其实同型同款。   只是小周去索道接他们时,这衣服还有点避世躲懒的气质,跟这个度假区所主打的“世外桃源”意境相合,所以没有引发任何疑问。   可此时此刻再看,却成了实实在在的白麻孝衣。   “我看槃山的服务人员全都这么穿,是在给谁披麻戴孝呢……”单贝轻声说。   没人回答他,但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对智人情侣注意到了那两个丧葬人员手里拎的东西:“那黑呼呼的长方形是什么东西,还得两个人拎?”   没等小周答话,年长许多的不空港便说:“门板。”   “门板?”晚期智人困惑不解,“好好的拎一扇门板干什么?”   不空港:“很老的风俗了,用来摆死人。”   晚期智人:“……死人不是应该火化或者冷冻吗?摆在门板上干什么?”   不空港:“照这么看,可能要停灵,在厅堂摆几天。”   “……在哪里摆几天?!”   智人情侣年纪小,压根儿没听过这些,更没有真实接触过。他们就站在客厅里,呆呆看着不空港往面前一指:“厅堂,就你俩站着的这里。一般头冲大门,脚冲里面。”   那对小情侣瞬间从那个位置弹开。   晚期智人突然想起什么般,脸色变得古怪起来:“等会儿,头冲大门,脚冲里面,这是死人的摆法吗?”   “对,怎么了?”   “电子云晚上睡觉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睡的。”   晚期智人回忆道:“他跟我错开睡的,我头朝里,他拍了拍枕头,然后……头冲门口躺了下去。”   说完,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成了那个倒霉蛋吗?”   “是第一个倒霉蛋。”   “什么?”晚期智人一转头,见管家小周脸色苍白,喃喃道:“不好说啊,有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听到这话的几人脸色骤变:“什么叫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小周自觉失言,转头跑了。可能怕再被鬼追,两腿抡得飞快,瞬间消失在庭院外。   厅堂里的氛围因为小周的几句话,变得沉重起来。   众人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过了不知多久,单贝乍然回神:“那两个老板呢?还有处理尸……电子云的人呢?”   他不是很想把队友称为“尸体”,半途改口。   豆沙了:“看到他们往后院去了。”   说话间,后院传来了一阵声响。   他们赶到后院,看见那两个穿着白麻孝服的丧葬人员,把那扇黑色的门板搁在院子里,周围摆了一圈玫瑰花。   而面目全非的电子云就躺在门板上面,被花朵包围,身体摆得僵直板正,脖颈和手指处甚至有尸斑,看起来红白对比鲜明惨烈又触目惊心。   其中一个丧葬人员正一手拿着长钉,一手拿着锤子,要把钉子钉进电子云的脑袋里。   “我*!”寿司吧爆了句粗口,“这是干什么?!”   他被这场景一惊,终于从之前心不在焉、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大家阻拦不及,眼看着钉子尖就要扎进电子云血肉模糊的脸——   就听“当啷”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精准打在钉子尖上,力道之大,弹得那个丧葬人员连退几步。   丧葬人员:“?”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枚小石子。   再抬起头时,看见了正在找弥笑白要湿纸巾的虞青。   “你干什么?”丧葬人员问道。   即便如此,他的语调和表情还是很木然。   “你干什么?”虞青认真擦干净手指上沾的灰。   “打丧钉啊。”丧葬人员说,“死人需要钉住四肢和脑袋,这是规矩。”   “胡说八道。”虞青皱着眉,心说奇怪。哪来的这种规矩,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胡说,我们这里一直都是这种规矩。”丧葬人员说,“不打丧钉,死掉的人容易作祟。”   死鬼作祟这种事,那就属于无常的业务范围了,由别人来说显得不够专业。   画皮先生转头就去盯视某专业人士。   弥笑白扯了一下嘴角,从斜倚着廊柱的姿势直起身:“怕作祟?那简单得很啊,要么超度送走,要么连鬼魂都屠干净,打几颗钉子能撑多久?”   丧葬人员却摇摇头说:“我们这里不超度,一直都是打丧钉。”   弥笑白闻言,轻轻眯了一下眼:“从不找人超度?”   丧葬人员不明所以,点头道:“从不。”   岛城其实很大。拥有无数条街道,接纳过无数人。他身为无常,虽专管超度,但亲自上手的都是较为棘手的那些。   至于那些温顺简单的魂魄,往往请个小神婆就可以妥善处理。   岛城街边神婆摊店众多,店里总会供一个无常神像,只要是在神像面前走过香的超度符,皆有效力。   弥笑白已经很多年没来过槃山一带了。这里吵闹的鬼语很少,放在整个岛城,也算得上少有的静地。   他以为是这里超度及时,处理得很好。   如今看来,似乎跟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丧葬人员以为跟他们说通了道理,重新拿了一根长钉,正要再往电子云脑袋里钉,突然就听“叮叮当当”一串脆响……   横空飞来一把小石子,连锤子带钉子打了个七零八落。   丧葬人员猛然抬头,看见虞青抽了第二张湿纸巾。   “……”   他们登时感觉到了莫大的屈辱!   可即便生气,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成不变的,有种描眉画眼的木然。   “等着!真作祟了有你们怕的!”两人丢下一句狠话,甩手就往外面走。   临消失前,那对智人情侣忍不住问道:“哎,不是,人就放后院啊?真停灵啊?要放几天?”   “停灵三天再说!”   停灵三天……   有这么一具尸体放在后院,即便是把这里当做普通游戏的智人情侣、碎碎冰和不空港也很难淡定。   不过很快,他们就顾不上这个了。   那两个丧葬人员刚走,庭院外忽然响起了观光车的喇叭声。   虞青他们走到门口,观光车的司机冲他们说:“6点半了,我来接你们去彩排,上车。”   “???”   “去干什么玩意儿?”   “彩排。”司机居然又回答了一遍。   “不是,你们这度假区黄世仁开的?谁家彩排天不亮就出发啊?而且难道不应该先吃饭吗?”   话音刚落,身后的庭院门突然“砰——”地合上。   离门最近的晚期智人正发着牢骚,就被门拱了出去。   他被惊了一跳,和女朋友一起试着重新开门。然而无论推还是拉,那扇庭院门都纹丝不动。   不空港帮了一把也无济于事,便冲众人说:“看来回不去,先上车再说。”   *   6点半的山间阴雨重重,全然没有要天亮的意思,观光车就在湿淋淋的夜色里依山而行。   这一夜惊吓不少,大家没休息好,不一会儿,车里的人就睡着了大半。   这车是单人单座。   虞青正看着窗外,忽然感觉身后的弥笑白微微倾身过来,低声说:“你居然不睡?”   “睡不实不如不睡。”虞青说。   “睡不实……”余光里,弥笑白高高挑起了眉,显然又要发布一些不中听的点评。   虞青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弥笑白张了张口,又乖乖闭上。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蓝色港湾酒店那晚,那些鬼物都快在房间蹦迪了也没见你醒,睡得好香。”   虞青:“……”   “而且……”弥笑白又要继续。   虞青忽然说:“我故意的。”   弥笑白怔了一下:“嗯?”   “蓝色港湾酒店那次。”虞青说,“我故意的。”   他故意撤掉了对身体的主控权,就是想等身体那个突然出现的灵魂醒来。   因为他想看看,那个人会如何应对满屋子的疯狂鬼物。会如他所隐隐料想的一样吗……   像无常一样。   可惜的是,他没料到自己撤掉主控权后,完、全、看不见也听不到那个灵魂究竟做过什么。   于是一次又一次……   总是无从佐证。   但这些想法,画皮先生依然不可能让人知晓。于是他说完“我故意的”,没等弥笑白再开口,便强硬地给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下了结论:“你要是想说我睡不醒,就滚下车去。”   他说完,肩膀上的白色小猫十分配合地冲弥笑白哈了一口气。   观光车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刹止,司机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喇叭,车上昏睡的人瞬间惊醒。   他们抬头一看,发现观光车停在了一片树林边缘,或许是清早有些凉的缘故,林子里雾气蒙蒙,隐约能看见雾里有细长的人影,却看不清模样。   “在这彩排?!”众人下车的步伐有些迟疑,“确定没走错?”   “对,怎么可能走错?”司机可能起床气未消,依然是那副极不耐烦的态度,黑着脸说,“下车!”   他们三三两两下了车。   司机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似的,掉了个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在他们犹豫着走向树林的瞬间,一直没动静的全息屏蹦了出来:   你们来到了密林边缘,触发任务【偶戏排练】,请掏出代表你们的布偶,热情洋溢地投入彩排吧!   注:该任务进度独立计算,不由全队成员共享,请认真对待哦。   虞青直到看见全息屏,才想起那两只惨遭遗忘的小娃娃。   他抿着唇,正在想该算谁全责,忽然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转头一看,就见弥笑白从他帽子里掏出了那两个小娃娃,一手捏着一只,邀功似的冲他晃了晃。   画皮木然看着他,头顶缓缓升出一个问号。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之前冷面无情装鬼吓唬管家小周,以及撒石子如兵打走丧葬人员,又及在车上冲弥笑白放狠话的时候……   帽子里都装着这么两个东西吗?   然而没等他细想,身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虞青脸色一变,转头看去。   就见那对智人情侣中的女生手里攥着一个小娃娃,满脸惊恐地看向树林,茫然说:“他没带,他被拉进去了……”   “怎么回事?”   一旁的单贝脸色煞白,说:“那个晚期智人忘记拿布偶了,刚说完他忘了,就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林子。那东西好快!也就一秒的功夫!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说完的瞬间,眼前两位老板已然消失,没入了林间雾气里。 第45章 还魂   这片林子幽深曲折,树与树间隙窄小。雾气缠裹着尖利树枝,若隐若现。   但凡跑得快一点,划伤事小,更有可能被陡然出现的树枝直接捅穿眼球。   密林中间有一片空地,地面覆盖着剥落的灰白树皮,层层叠叠。   晚期智人就被一路拖行到了这里。   虞青和弥笑白追进来时,看见数十道乳白色的细长身影趴在他身上,像水池里突然聚集的红鲤,仿佛在啃食什么。   其中几只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伸长了脖子,黑色长发潮湿披散,面容苍白,双眼如洞,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它们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猩红长舌轮转一圈,嘴巴一张一合,也像弯长的裂洞。   它们似乎想看看,什么东西敢送上门来当新的食物。然而在转头的瞬间,它们只看见了一道浅灰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道人影太快了,比它们拖人的速度还快!   那几只怪物凝固一秒,正疑惑地寻找踪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找我么?”   “!!!”   它们猛地抬头,对上了那人居高临下的眸光。   那双眼睛实在漂亮,像在山间鬼火上罩了一层冰透的玻璃。可在幽暗天光的映衬下,又实在冷得惊心。   那人就这么看着它们,手指牢牢攥着其中一只怪物的细长脖颈……   下一秒,平静地徒手捏爆了它。   “……”   一瞬间,一些细长人影状的怪物轰然炸窝。   它们在凄厉叫声中疯狂暴涨,脖子伸得极长,像一张张无限延展的人皮,试图把虞青包裹在其中。   任何人看见这种场景都会惊惧又反胃。   近百只怪物在这片空地里像在风中抖动的人形帐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将虞青淹没。   林间骤然响起沙沙声,像桑蚕在集体进食。   可就在沙沙声响起的刹那间,有一缕青金色的烟雾从缝隙中弥散出来。   它就像桑叶上密布的纹路,纵横交错,眨眼便覆盖住了所有怪物。   接着,无数道撕裂声同时响起。   “啊啊啊啊啊——”过于尖利的叫声在树林中震荡、直破天际。   那近百道人形帐篷在尖叫声中,沿着青金色烟雾的纹路,爆裂成无数碎片。   ……   整个过程快到只在眨眼间。   弥笑白被某位画皮先生支使着去捞沾着怪物粘液的晚期智人。   只是把人拽至安全处,再瞬移回头的功夫,剩给他的就只有满地碎片。   弥笑白:“……”   冲进林子的其他几人:“……”   “手真快啊,一只都不给我留?”弥笑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感叹道。   单贝他们胆战心惊、七零八落的跑进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他们原本以为空地上层层叠叠铺着的是树皮,如今看来压根不是树,而是那些怪物褪下的皮,在林子里慢慢风化腐朽。   他们越想越反胃,发出了“呕——”的声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了。   虞青见惯了皮囊,跟这几人反应大不相同。   他对于地上的东西无动于衷,而是抬头看着半空。   那些怪物虽然有人形,却如同蚕蛹一般,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里面的魂魄,没肉没骨。   被他这么一通砍瓜切菜,怪物们虽然皮囊全无,魂魄却散了开来,躲进了密林浓浓的雾里,这会儿也不知藏去了哪里。   ……   *   空地一角有间两层木屋,屋前摆着十来个粗矮的树桩,像是供人休息的座位。   晚期智人此时就仰面躺在那里,手脚大张,一动不动。   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极其苍白,毫无血色,看不清脸。   众人急忙朝那边赶去,临到近处却又脚步一刹,不敢上前。   电子云躺在地上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们实在很怕再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脸还在,没被啃坏。”弥笑白适时提醒了一句。   晚期智人的女朋友脚一软,扑跑过去。   她定睛一看,就见男友的脸确实没被啃食,并不可怖。   他甚至没什么伤口,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有流。但他大睁的双眼有些诡异,瞳仁黑而无光,乍一看像两个孔洞。   虞青走过去看了一眼,甚至觉得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接近刚刚那些怪物了。   但凡再晚一点点,可能就彻底拉不回来了……   “你醒醒!”女朋友拍打摇晃半天,却没见他动,顿时有些着急,“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已经死了……?   她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几乎探不到,顿时脸色煞白。   好在这姑娘反应不慢。她立马从男生口袋里掏出对方的手机,匆忙点开个人信息一看,血条还剩7%。   岌岌可危,但还有一口气。   女生握着手机瘫软下来。   弥笑白也走了过去。   他在晚期智人身旁半蹲下,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眼皮,对那姑娘说:“一个还算好消息。”   “嗯?”   “那些东西不算人,没有实体,所以啃的不是皮肉。”   “那是什么?”   “魂魄。”   “……”   女生显然不觉得这个答案能好多少,脸色又是一白,问道:“魂魄要是被吃了……会怎么样啊?”   弥笑白垂眸看了一眼晚期智人空洞的眼睛:“一般人要是少了一点点魂魄呢,会生病疲惫不舒服,光看脸色就能看出来。再多一点会有持续不断的幻痛,那种不看脸色也明白。至于他这种……”   见他顿了一下,女生一脸担忧。   “被吸食得有点多,直接跳过了前两步,疲惫不舒服和幻痛都感觉不到了。”弥笑白伸手点了一下太阳穴,“只是比较影响这里。”   换言之,就是有点失智。   女生:“……”   失了点智的智人躺在那里,眼神空洞,依然一动不动。   女生担忧地说:“据说这游戏的脑机连接力好得离谱,体感逼真度又能达到百分之百……他副本里受的伤会影响现实吗?本来也不算很聪明。”   “……”   知道点内情的单贝扭开了脸。   倒是寿司吧直来直去:“搞不好会。”   “那怎么办?”女生本来只是下意识一问,并没有指望会得到什么结果。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缕乳白色的雾气从林间缝隙里袅袅而出,无声无息地绕过树桩,悄悄地朝晚期智人身上探去。   众人背对着这些雾气,似乎浑然不觉。   只有虞青微微皱了一下眉,转头看了过去。   与此同时,弥笑忽然开口道:“我本来想说魂魄上的事有点儿麻烦,一般来说除了慢慢养着也没什么办法……但要是有东西重新送上门,那得另当别论。”   “如果不让它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他就地捡了根极其尖利的树枝,在指间一转,道,“岂不是太亏了。”   他说上半句话时还半蹲在晚期智人身边,下半句是已然出现在虞青面前。   他将手里两只干净的小娃娃放进虞青手里,微微低头笑着说:“临时当会托儿所怎么样?我怕一会儿沾到点脏东西,你那好感度又掉个不停。”   说完,他如风一般没入深林。   这句身体远不如本体好用,一切能力都大打折扣,以他现在的状态屠鬼有些难办,但是……   恐吓应该不成问题。   他用树枝最锋利的尖端毫不客气地划开两只手腕,殷红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面容转瞬变得苍白如纸,眼底深处烧出一抹淡红,凌乱黑发中开始有白毛蔓延。   然后他丢掉树枝,一把精准攥住隐藏于浓雾中的游魂怨鬼,拽至眼前。   他在这种时候也总是笑着,但下撇的眼尾却显出一种戾气。   如果是本体状态下,那种冲天的戾气足以让不听话的野鬼瞬间灰飞烟灭。   但此时却像是无数把细刀,绕在野鬼身上,一寸寸地剐着。   但这也足够了。   他在野鬼惊恐的挣扎中笑了一下说:“乖一点,把刚刚吃的那些吐出来。”   说完,黑色的戾气瞬间缠满魂魄全身。   *   对林中茫然的众人来说,依然只是眨眼的瞬间,一大片白雾从树林里涌了出来。   涌至近处时,隐约可见白雾中有模糊不清的人脸。五官难辨,但有鼻子有眼。   众人吓了一跳,正要拽着地上人事不醒的晚期智人一起后退,却见那些白雾仿佛排着队一样挨个将头伸到晚期智人面前,然后不甘不愿发出了一道声音:“呕——”   众人:“……”   总之,没过一会儿,那些不听话的野鬼就把刚刚吃下东西,统统都吐给了晚期智人。   就在众人被这一幕震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虞青却绷着脸转头看向树林。   几分钟了,有人却还没回来……   他见其他几人暂时安全无虞,抬脚便走向深林。   林子里雾障重重,迷乱方向,对不认路的人尤其不友善。   但此时的虞青并没有在认路,而是在听林中的动静。   就在他听到了一丝轻响,准备转身循声去找时,背后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咫尺。   弥笑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在找我吗?我其实也在找你,你手上是不是有破口?”   虞青一愣:“怎么?”   “刚刚恐吓那些野鬼的时候,在他们啃食的魂魄里找到了一点点你的,我怀疑他们胆大包天,趁乱从你身上偷了一点。”   弥笑白低声说:“虽然只有一点点,对我们非常厉害的画皮大人应该没什么影响,但既然被我找到了,总要物归原主。”   人身上灵魂的进出口并不多,无非是一些要害关窍。   对于虞青而言,最常用的就是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青被人往后拉了半步,肩背撞到了对方的身体。属于弥笑白的强烈存在感瞬间包裹而至,他被一只干净的手捂住了眼睛。 第46章 雨季   这个瞬间对虞青来说其实并不陌生。   早在十七八岁时他就体验过很多回,最初是因为在帮信徒完成遗恨的时候,碰到了有点麻烦的情况。   那天的场景十分混乱,人鬼俱全、数量众多,该杀的不该杀的凑了堆,又是在一条废弃的狭窄深巷。   他其实应该把那群要杀的人引出巷子再动手,场面会明晰可控得多,起码不会有那么多碍事的玩意儿。   但那天是6月15。   15岁那年的6月15,虞青初至岛城。   此后每年的这天,他的心情都不算很好,自然也没什么耐心。   他懒得去做提前的“分门别类”,就在那样混乱不堪的深巷里,挑挑拣拣地把该杀的人全杀了。   又因为总要躲开一些无关又碍事的东西,不可避免挂了些彩。   对于那些皮肉伤口,虞青一向不太在意。虽然也有痛感,但因为鬼神的特性,大多伤口都能自行愈合,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他就那么甩掉了手上流淌的血,垂眸平静地看着手指、腕骨、小臂上的伤。   刚成鬼神的那两年,他常会这样——   有时会自己褪下右手的皮囊,看着苍白的骨骼在灯光下投落细长的影子,磕碰间还会发出“咯哒咯哒”的轻响。   有时会则会看着伤口以普通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弥合、结痂、脱落,再变得完好如初。   这种时候,他总是一言不发,有些出神。   而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不知不觉地穿过岛城无数人潮街巷,走到了无常那间院子的围墙上。   那时候,他和无常其实已经走得很近了。放在岛城任何人眼中,都可以称得上“要好的朋友”。   可微妙的是,他们却从未用“朋友”这个词形容过对方。   无常的那间房子,他也已经进去过很多次。可同样微妙的是,每一次他都要想好一个“应该去”的理由……   尽管无常从来不问。   那天的虞青也不例外。   少年鬼神站在高高的围墙上,默默想着该如何解释自己“心情不好却莫名其妙走来这里”这件事。   他甚至连“我的猫饿坏了不肯回家,非要吃上次那个虾味吸吸冻,而我忘了在哪买”这类完全不像出自他口的鬼话都认真考虑了一遍……好在最终,这些奇怪理由并没有真正排上用场。   因为他碰到了有点不一样的无常。   之前的每一次,无常来见虞青时,要么是全然的黑发,要么是黑发之下夹杂一些不算明显的白毛。   但这天,无常回到那间院子的时候白发刚退一半,黑发凌乱地间杂其中。身上冲天的鬼气尚未收敛,而他的瞳仁深处,还有一星淡色的红。   曾经的无常跟虞青提过一句,要是见到他白发没退的样子,最好先避一避。   因为那时候的他耳朵里鬼声太吵,脾气可能会有点古怪,需要休息一会儿才能恢复。   所以那天的虞青本来是打算稍作回避的,等无常休息好再来。   可在抬脚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无常颈侧、手腕狰狞未愈的伤,殷红血色在领口袖间显得触目惊心。   于是虞青迟疑了。   就是那半刻迟疑,无常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无常低声说道。   虞青一愣。   “你刚才是不是去过六茶夜市后面的巷子?”   “去过。”虞青应道,“怎么了?”   他其实并不习惯被人这样抓着,但鬼使神差没有抽开手。   或许是刚流过太多血的缘故,无常的手指有点凉,但并没有沾染任何脏污湿液。袖子已经卷折到了手肘,他指间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有。   “我刚才碰巧去那边打扫残局,在那些野鬼身上找到了一点魂魄碎片。”无常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比了指尖一点小小的距离,“很少,但应该是从你身上来的。你是不是身上有伤,被某个不听话的东西偷袭了?”   他说话的时候其实看不出问题,跟平日的语调语速几乎一样。但虞青依然能感觉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区别。   或许是因为对方始终没松的手。   虞青目光从他手上扫过,又试着回忆了片刻。   应该没有哪个野鬼有胆子在他这里做到“偷袭”那一步,顶多趁乱蹭走了一点。   那么一丁点其实无伤大雅,睡一觉就能补回来。   但无常却拽着虞青跳下围墙,穿过偌大的庭院,不由分说往屋里走去。   就连骷髅小猫都被他身上一反常态的鬼气惊到,从虞青肩上滚落下来,又绕着主人的腿转来转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那牵连的手指挠开。   虞青就是在小骷髅的不解和担忧之下,被无常拉着径直上了三楼。   那间阁楼一如虞青第一次所见那样,是这座房子最为私人的地方。斜式的屋顶明明比他们高出一截,却总显低矮,连带着空间也变得狭小许多。   因为主人先前不在,阁楼里并没有亮灯。   屋里唯一的亮色,是霓虹夜色投照在地板上的方形窗影。   无常被那块亮色晃得眯了一下眼,终于刹了脚步。他转头看向虞青,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太吵了,比平时还要吵。只有这里勉强安静一点。”   他嗓音很低,似乎在解释为什么没在一楼停留,但听上去又很像某种亲近的抱怨。   虞青“嗯”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依然在无常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弥合完全,已经开始结痂了。   抓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松了开来,虞青一怔,而无常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对方微微沙哑的嗓音近在咫尺,说:“你被偷袭的那点魂魄我带回来了,刚好还你。”   下一秒,虞青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人从背后捂住了。   但凡警惕心强一点的人,都不习惯把背后敞给别人。遑论还被蒙住双眼,陷入无法观视的黑暗里。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少年鬼神周身薄削漂亮的肌肉骤然绷紧。   接着,他听见无常低低的嗓音安抚般解释道:“人身上能让灵魂进出的地方实在不多,都是一些要害关窍,眼睛是其中之一。可能会有点奇怪,但很快。”   虞青被他蒙着眼睛,试着放松一些。   魂魄由眼睛进入身体的感觉很奇怪,像一尾游鱼入湖。   湖泊深广,游鱼很轻。鱼尾一扫,也只有两圈小小的涟漪。   那并不会带来任何明显而强烈的反应。   可人的感官总是很奇怪,每当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嗅觉、周身内外的知觉都会变得比平时敏锐数倍。   于是,他在阁楼极致的安静里,清晰地听见了少年无常近在咫尺的呼吸,嗅到了窗外独属于岛城的潮湿雨气。   他咽喉动了一下,脚步微移又撞到了背后无常的身体。   他忽然明白对方白发未退之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是什么了——   是有点微妙的……失控。   *   在被弥笑白蒙住眼睛的刹那间,虞青似乎又嗅到了多年以前岛城细雨不歇的夏夜。   他抿着唇喉结滑动,又微微蹙了一下眉心,正想说点什么,却在那之前先感觉到了弥笑白落在他颈侧的呼吸。   那呼吸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如果弥笑白不是无常,而是任何一个岛城的普通人,那虞青一定会认为他已经有点发烧了。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弥笑白此时用的就是一具近乎于普通人的身体。   “你在发烧?”虞青怔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问身后的人,“你这具身体真的可以这么用么?”   弥笑白不知在想什么,静默一瞬又笑了:“还行,恢复得确实有点慢,以至于我不得不在这林子里流浪了一会儿。不过快了,起码血已经止住了,过不了几分钟应该就会结痂。”   尽管他故意用了那种玩笑般的拖拉语气,就连抱怨都显得半真不假,但声音里却依然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疲倦。   而这种疲倦在孟婆那个副本里就出现过。   应该是分魂出现问题,一小部分魂魄残留在虞青身体里带来的结果。   他又想起之前弥笑白形容晚期智人时说过的话,一般人要是少了一点点魂魄,会生病、疲惫、不舒服。要是少了一点魂魄的同时,又雪上加霜搞自残呢?   虞青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   林间空地上,众人扶着逐渐清醒的晚期智人,坐在了小木屋前的矮木桩上。   鬼魂们虽然把吃进去的东西统统吐还给了晚期智人,但女朋友依然有些不放心,倾身凑过去,关切地冲晚期智人发问:“咱们登录游戏之前刚考过的那场试,你还记得答案吗?”   “你上礼拜发给导师的论文里用的数据模型是哪个?你还记得吗?”   “我的手机密码你背得出来吗?”   “……”   晚期智人眼冒金星,捂着脑袋沉静半天才说:“放心,别测了,没傻,这脑子收拾收拾还能用。”   单贝和寿司吧旁听了一会,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小树林。   尽管一直以来,那两位老板从不用他们操心。但好几分钟过去了,依然迟迟不见两人身影,他们多少还是会有些忧心。   “要不……我们也去找找?”   单贝提出了一个葫芦娃救爷爷式的建议,正要付诸实践,忽然听见林子那传来了脚步声。   冷脸老板在前,笑脸老板跟在后面。   不知为什么,他们在一贯自由散漫的笑脸老板身上,看到了一丝罕见的气质。   他居然显得像在乖乖听话。   单贝:“?”   他踢了踢寿司吧,正想八卦一下,忽然听见身后那个安静的小木屋发出吱呀一声响。 第47章 抽签   大家都以为那个小木屋空无一人,毕竟门外已经打了好几轮了,堪称鸡飞狗跳,也没见屋里有什么动静。   此时屋门冷不丁发出声响,众人纷纷吓一激灵,惊疑不定转头看去。   结果从屋里出来的既不是鬼怪,也不是那种披头散发的魂灵,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跟管家小周一样的衣服,白麻质地,缥缈如雾,却丝毫没有披麻戴孝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面相有种古灵精怪的可爱,从屋里推门出来时又是笑眯眯的。   她手里拿着一只铜质摇铃,边摇边轻哼着小调,还不忘回头冲身后的方向说:“下楼梯的时候小心点呀,别在客人面前摔个屁股墩儿闹笑话。”   作为她口中的“客人”,门外众人如临大敌。   他们紧张兮兮地盯着她身后的屋门,生怕看到什么奇怪的玩意儿爬出来,那摔屁股墩儿闹笑话的就不一定是谁了。   然后他们就看清了她身后的东西——   一串……穿着迷你白麻布衣的小孩儿???   那群小孩儿像糯米团子一样滚了出来,各个都生得粉雕玉琢的,一笑还有小梨涡,十分可爱,憨态可掬。   但没人想掬。   木屋外的众人神色紧绷,满脸警惕地盯着他们,仿佛那帮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下一秒就要脱掉人皮开始舞动一样。   那个拿着手摇铃的少女引着小孩儿们从楼梯上下来,转头一扫众人的表情,纳闷道:“你们的表情好吓人啊。”   “……”   众人心说能有你们突兀吓人?   说实话,副本里见到鬼确实可怕。但见到这种迷惑性极强的场景,怎么想都比鬼更诡异。   “别绷着脸啊,你们都这么死气沉沉的,那我们还怎么带你们彩排?”那少女又说。   她年纪不大,倒是很会照顾人。自己下来之后,还把一个腿特别短的小孩儿直接抱了下来。   或许是这个行为“人里人气”,木桩上坐着的几人里,年长一些的不空港带头开了口,问她:“带我们彩排?你……们?”   他说到“们”字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默契而茫然地落在那群小孩儿头顶上。   小孩儿们也仰着圆脸看回来。   “对啊,我们。怎么了?看不起我们?”少女问。   “不不不。”   谁敢啊。   众人看着那群小孩儿,心说我们哪是看不起,我们分明就是害怕啊。   一群四五岁的孩子会表演什么节目?能表演什么节目?还要带他们。   “带”不就是“教”的意思吗?   他们脑中已经开始出现画面了:要是被一群小孩领着着蹦蹦跳跳扮兔子、扮小花,那……   其他人不好说,但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位……会选择杀光所有人。   毕竟,那位在进山口就已经放过类似的话了。   他们眨巴着眼睛看向那群小孩儿,又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向那位可能会杀光所有人的人。   可能生怕对方不知道吧,单贝用一种无辜中略带告状的语气说:“老板,他们要带我们彩排。”   虞青和弥笑白一前一后穿过空地,恰好走到近处。   闻言,弥笑白脸色倒不算难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挑着眉转头就去看虞青的反应。   很难说那表情里没有“乐见其成”的成分。   虞青脚步猛地一刹,问:“谁带彩排?”   弥笑白脸上病气有点重,兴致却不差,偏过头去告诉他:“看来是这帮小不点。”   少女点了一下头,又指指自己:“话是没错,但你们别总漏了呀,还有我呢。”   虞青一脸空白。   少女性格似乎有些顽皮,指着虞青,问离他最近的弥笑白:“他怎么听我说完是这副表情?”   弥笑白观察了一番,说:“他高兴坏了。”   一旁的不空港可能是年纪稍长的缘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既然反抗不了,不如你们随便打我”的豁达。   他迅速接受了眼前一切,甚至问那个少女:“怎么称呼?”   “叫我小桃就行。”   不空港又问:“那这些小朋友怎么称呼?”   他大概是第一个关心小孩儿怎么称呼的,小桃一愣,笑眯眯点着那群孩子儿说:“小多,小来,小米,小法,小锁。”   “音符啊?”晚期智人的女朋友横插一句,“好可爱的名字。”   “对!”小桃很乐意听这种话,转头问她,“姐姐,你叫什么?”   “咳,绝美猿人。”   小桃:“……”   猿人姑娘其实生得清秀漂亮,平时跟朋友之间嘻嘻哈哈乱叫昵称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可能是小桃问得认真,说起来就有点磕巴。   她想了想,又冲小桃补了一句:“我本来就姓袁,叫我小袁也行。”   小桃又笑起来,杏眼弯弯。   她像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一样凑到小袁面前,伸出一只手。她那只手松握成拳,攥着许多白色细布条,献宝般说道:“小袁姐姐,你们彩排需要抽签的,每个人有不同的角色,我让你先抽。”   小袁:“……”   这种场景下成为“第一个”,实在不像什么好事。   晚期智人血条见底,又被啃食过魂魄,这会儿烧得稀里糊涂,却还知道护人。他问小桃:“我跟小袁姐姐关系好,我能先抽吗?”   小袁姐姐把他拍到一边:“起开,养你的脑子去。”   这姑娘性格倒是爽快,说完没再犹豫,直接从小桃手里抽了一根。   白色细布条的另一端写着蝇头小字。   小袁辨认着念道:“将死……之人。”   念完,她脸色一白。   “什么东西?!”晚期智人立马伸手,要去拿她的布条:“我跟你换。”   然而还没碰到,那根布条末端就起了火星,迅速烧了起来。   小袁赶紧丢开。   布条掉落在地,烧成一撮灰烬。   小桃看着那撮灰烬,眨了眨眼,抬头冲小袁说:“姐姐,这个换不了。”   她模样还是有种古灵精怪的可爱,表情里也带着遗憾,像是认真在替小袁觉得可惜。   但离她近的几人明显朝后让了一下,显露出难以遮掩的畏惧和防备。   小桃伸手递签条的动作一顿,垂下了眼。那个瞬间,这小姑娘又显出一种奇怪的孤独来。   她握着一手签条,摇着铃铛,一一走过众人面前,等着第二个愿意抽签的人伸出手来。   但接连几人都很怕她。   她的摇铃声越来越快,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整个树林都在铃声中颤动起来,枝叶沙沙作响。   忽然,一道人影停留在她面前,冲那些签条伸出手来。   小桃一愣,抬头看到了虞青。   林中天色晦暗不明,小木屋门前的灯只落了一小圈光晕。   虞青背光站在她面前,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灯光从后面勾勒出他侧身的轮廓,高挑挺拔,有种翩翩矜贵的气质。   就连那种活人勿近的冰冷调性,都在光里变得温润了几分。   小桃又变得笑脸盈盈,期待地看他抽出一根白布条:“快看看是什么?”   虞青侧身借光看了一眼布条上的小字,眉心一皱:“寿公。”   “哇!”小桃赞叹地拍着手,“好运气,居然一把就抽到了神明签!”   虞青:“……”   神不神明不知道,毕竟他跟其他人神鬼神并不熟。但他现在对“哇”字过敏是真的,听到就想给弥笑白一脚。   也就是念在某人现在一副发烧模样,他才忍住了没动。   但他肩上的小白猫替他动了,转头就冲弥笑白狠狠哈了口气。   “你这是在冲我撒娇么?”弥笑白问道。   发霉小猫和主人一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笑着,也从小桃手里抽走一根白布条,好整以暇地趁光一看:“……死者。”   小桃又拍了手:“哇,也不错!演的时候动都不用动,可以偷懒。”   弥笑白:“……”   无常先生第一次感受到,“哇”这个字有时候确实有点讨打。   小桃说完,笑盈盈地摇着铃,转到了下一个人那里。   或许是有这两位主动在先,抽出“死者”都没什么惊慌反应,后面的人便放松了一些,都抽得很迅速。   结果自然有好有坏。   不空港抽到了“守树人”,单贝抽到了“医生”,寿司吧是“讨水人”,晚期智人、碎碎冰和豆沙了则都是“将死之人”。   “哎?还少一个。”小桃环视一圈,疑惑问道,“我这里有十根签,你们怎么只有九个人?”   众人本就因为“将死之人”气压很低,想起电子云的惨状,更是缄默不语。   最后依然是不空港先开口道:“来不了。”   “啊,好可惜,还剩了一根。”小桃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白布条。   弥笑白倒是不客气,问她:“那根上面写的什么?”   小桃看了一眼,念道:“肥料。”   众人:“……”   倒也不必很可惜。   小桃分发完布条,看着那些抽完的签掉落在地上,烧成灰烬。   那些布条燃烧的时候,林子里隐隐约约有配合的哭声,一旦烧完,哭声戛然而止,活像烘托氛围似的。   小桃等到最后一根线头都不剩,抬头冲众人说:“角色分完,那咱们开始演吧。”   众人:“?”   单贝满脸困惑:“演什么?”   小桃看上去比他们还困惑:“你们不是专业表演艺术团的吗?不知道演什么你们来这干嘛?”   “……”   可说呢。   小桃瞪着圆溜溜的杏眼:“那我还得给你们讲一遍吗?”   “可能是的。”   小桃仰天长叹一口气,垂头耷脑道:“好吧好吧……这个表演就是演一个故事,关于咱们槃山的,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这里供的是寿公吧?”   她期待地看着众人,单贝离她最近,干笑一声:“现在知道了。”   “……”   小桃狠狠翻了个白眼,继续说:“现在的槃山之所以有人慕名而来,一是因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可以修身养心。二是因为这里盛产槃山鲜桃。这桃子是在寿公的香火熏陶下长成的,据说吃了就能福寿安康,命数绵长。”   关于这个传闻,虞青还真听说过只言片语。   只不过岛城关于人神、鬼神的传说向来缤纷缭乱。三分真事只要传过七八张口,就能变得面目全非。   他听说的版本倒是没提槃山,只说拿着鲜桃从寿公香火下走一遍,能延年益寿。搞得有一阵子,岛城街头到处都是卖鲜桃的。   后来又很快被“往禄姑庙前的井里扔硬币能发财”,以及“去夜游神庙里请梦铃,挂在窗边能美梦成真”给取代了。   岛城的住民多而繁杂,这些传闻总是换得很快。   小桃仿佛学生背书一样,背道:“你们演的就是槃山仙桃的来由。这地方最早其实不叫槃山,而是叫兰摧山。”   文化人绝美小袁本来还沉浸在“将死之人”的恐惧里,听到“兰摧”两字,又像触发底层代码一样“叮”地上线:“兰摧玉折的兰摧?那不是短命的兆头吗?”   小桃说:“姐姐你好聪明。”   小袁害羞地摆摆手:“哎,没有没有。”   “但最开始真的就是短命的意思。”小桃认真说道,“因为那时候这一带的人都活不过30岁。经常看着好好的人,一到年纪说不行就不行了。”   小袁想起自己抽到的白布条:“难道将死之人指的就是这些人吗?”   “对,就是指这一带的人。”小桃点了点头,“据说那时候兰摧山的人在这个山坳里住惯了,还不爱往外跑,总觉得外面太过拥挤吵闹,没有这里舒服。但住在这里的人吧……一茬接一茬地死,越死人越少,越少越跑不出去。”   “……”   可以说是达成闭环了。   “后来这里一共只剩十户人家,再死就真没人了。于是有人请了医生来看。”   抽到了“医生”的单贝听到自己出场,没有忍住,问道:“一定要到这个地步才请医生吗?”   小桃:“……我哪知道,传说就是这样说的嘛!”   单贝:“行。”   “总之,医生来了也只说是怪病,开了药也并没有治好什么人,还因为药性太烈,催死了一个本来就靠一口气吊着的人。”   虞青瞥了弥笑白一眼,觉得这应该就是那位“死者”。   然后小桃一摊手,遗憾道,“因为毫无效果还添乱,于是这个医生就被愤怒的村民捆了捆,沉河了。”   单贝:“……”   单贝:“等等,这段也演?”   小桃点头道:“当然啊。”   单贝大惊失色,突然觉得自己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而小桃无知无觉,依然在讲着那段民俗传说:“据说后来在大家都绝望等死的时候,山里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人。”   众人听到这里,大概都知道“寿公”该出场了。于是有人诚心发问:“寿公居然***是个年轻人?他都叫寿公了……”   小桃摊着脸:“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寿公本人,庙里供着的寿公有面具。”   其实几位人神的神像脸上都戴着面具,或许是为了不受干扰,不用真实面目示人。   寿司吧自己供奉的就是寿公。但他所见过的寿公神像无一不穿着宽大的、类似傩神一样的袍子,看不出身形如何,是老人还是年轻人。   鉴于“寿公”这个名号,寿司吧总是先入为主地把他认定为老头。   虞青罕见地关心了一下自己要演的人物后情,问小桃:“他做了什么。”   “他找了村里一个还没将死又生得强壮的人,给了他一棵树苗,让他顺着山里的溪水往下扛,走到山窝积成的湖边,把树苗种下去。”   抽到“守树人”的不空港了然道:“这应该是我的活。”   “没错。”小桃笑嘻嘻地冲他说,“守在树苗边,别让它死就行了。寿公还找了一个人,每天去各家各户讨一碗水,浇在树苗上。后来那个讨水人为了省事儿,把每家之间的水井打通了。”   “讨水人”寿司吧满头问号:“什么**想法,挖通所有水井能比接一碗水省事???”   小桃瞪他:“传说嘛!”   倒是虞青若有所思。   那天夜里,他和弥笑白追管家小周时跳进过已经干枯废弃的水井,那底下确实四通八达,似乎能去到度假区各个地方。   倒是跟这个传说吻合得上。   “总之,传!说!里!”小桃强调了这几个字,继续道,“寿公叮嘱守树人和讨水人,好好看养那棵树,等到树长成,结了桃子,把结下的桃子分给这里的人吃,一切就好了。”   “后来村子里的人吃了树上结的桃子,当真活过了三十岁,甚至比一般人都要长寿。这个山窝就像是涅槃重生一样,再也不是专出短命人的地方,而是长寿乡,所以这里就改名叫了槃山。这里的人一心供奉寿公,十分虔诚,每年的槃山节更是一场热闹大祭。当初那棵树上结的桃子所剩的桃核被大家留下,埋到了湖边,长成了桃树林,也就是现在的槃山鲜桃啦。”   众人听到这里,知道了来龙去脉,正要询问具体怎么演,就听虞青问道:“你说的故事里缺了个人。”   单贝他们一愣:“缺谁了?”   虞青:“肥料。”   众人反应过来:“哦对啊,一共十根签,还有一根没人抽的是肥料。”   “你们又没人演肥料!”小桃虽想偷懒,但他们既然问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肥料是……传说里,守树人和讨水人整天围着那棵树转悠,都快把它当祖宗伺候了,它也不见长。后来大家都急了,村里有个懂祭祀的人说,他去那棵桃树附近看过,那湾湖泊靠近桃树根的地方,每天湿泥都泛红,说明那树是活的,而且很饿,要是吃饱了就会长得比预计快很多。”   “所以?”众人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不会用了活人当肥料吧?”   问完,他们看见弥笑白又想了起来,故事里还有一个被庸医坑害的“死者”。   ……   可拿死人当肥料一样很瘆人。   就在他们猜测的时候,小桃摇了摇头说:“那个祭司自己投湖当了肥料。”   小桃幽幽地描述道:“据说守树人和讨水人那天特地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到了湖边,结果看见祭司飘在水面上,湖里的鱼群都在争相啃他的脸。”   这话说完,周遭一静。   所有人都想到了漂在池子里的“电子云”,最巧的是,唯一那根没人抽走的签,就是肥料。   其他人脑中闪过这个想法的时候,虞青却看了弥笑白一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提了个名字:“小周。”   不用说,弥笑白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传说既然是“槃山”这地方的源头,照理说在这里工作的人应该都听说过。   那么,当初那个司机、保姆、小少爷接连死在水池里时,应该有人会联想到传说里投湖而死的祭司。   而当小周看到“电子云”的死状时,正常反应是会把两件事都说一说。   可他只说了其中一件,对槃山的传说完全没提。   ……   是小桃所讲的传说不对?   还是小周故意不讲?   亦或是……小周知道电子云的死只跟那一件事有关?   不过下一秒他们就顾不上先琢磨小周了,因为有人问了小桃一句:“既然传说里有祭司当肥料这件事,现在缺了这个角色,应该不好演吧,剧情也接不上。可为什么,你好像完全不在意?”   要被“投河”的单贝心存侥幸,问她:“是不是……其实不按这个故事演也没事?我们也不会真的死?”   小桃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那句“会不会真死”,而是说:“当然要按故事来,但是祭司不在没关系,结局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因为有寿公啊。”小桃看了抽到“寿公”的虞青一眼,嘴角是咧开的,杏眼也弯了起来,像是在笑。   但她弯着的嘴角却在极轻地抽动,像是有另一层表情在和“笑”做抵抗。   她就这么诡异地笑着,对虞青说:“因为后来寿公悲悯,觉得祭司救人心切,死了可惜。就用自己的命换他了呀。”   “什么叫用自己的命换他?寿公不是一直都在么?”   “传说里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化身嘛,可能有一部分魂魄在其中。反正那个年轻人用自己的魂魄和血浇灌了桃树,他一死,祭司就活了。被医生治死的人也活了,就连被投湖的医生都活了。桃树也开花结果,救了所有人。”   小桃依然保持着那个表情,看着虞青说:“所以等到最终演出结束,只有一个人会死呀。” 第48章 契合度   什么叫演出到最后只有一个人死?   这话无异于一种宣告或者威胁。   其余众人听了,皆倒抽了一口冷气。   结果作为当事人的虞青却只是极轻地歪了一下头,说:“我倒想看看,一场演出能让我怎么死。”   他个子很高,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平视时有种诡丽感。   但当他心情不算太好时,再看大多数人,冷冷的目光常会从眼尾瞥下来,便总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冲小桃说:“彩排。”   小桃:“……”   她或许能看出来,这位客人身边那位抽中“死者”的人,跟他之间关系匪浅。   于是小桃扭头去看弥笑白,似乎想从中窥见一点虞青身上所没有的玩意儿——   比如恐惧。   然后她就发现……   那玩意儿这人也没有。   就见弥笑白眯了一下眼,冲她一笑,笑意未及眼底。   “要这么说,我突然也好奇得很了,你们对我这位……漂亮朋友可能有些误解,所以说出来的话让我大开眼界。”弥笑白的声音里带着嗤嘲的笑,“我要是你们,我从现在就开始害怕了。”   小桃:“……”   她先皱着眉摇了摇头,又咧开嘴变成了微笑模样。脸上那种不同表情的对抗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她眼尾嘴角颤动了一会,最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既像是试图在平复,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等她再睁开眼时,表情便已恢复如常,依旧带着刚从小木屋出来时那种古灵精怪式的俏皮可爱。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被格式化了,没有在她的神情里留下一丝发生过的痕迹。   小桃笑嘻嘻地说:“那我们来彩排吧,你们的娃娃呢?应该都带了吧,毕竟没有娃娃,根本没法一直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   晚期智人脸色一僵。   “我有一个问题。”弥笑白忽然开口。   “……”   你哪来这么多话。   小桃年纪小,定力不足,看到硬茬之一开口,顿时就有点笑不动了。她喜怒简直都写在脸上,再次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问:“什么问题?”   “能说说看,为什么没带娃娃就不能一直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吗?”弥笑白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就当威胁威胁我们。”   小桃:“……”   哪怕是单贝、寿司吧这些队友,都在此刻觉得这话有点太欠了。   小桃禁不住激将法,瞪了弥笑白半晌,还是没忍住:“因为娃娃在这里是护身符啊,如果有人没带娃娃,这里无处不在的雾气就会悄无声息一点点消磨掉他。”   众人想起了之前把晚期智人拖走啃食的鬼魂,正想说:“不巧,那些玩意儿在你出现之前已经被打服啦!”   就听晚期智人突然虚弱地说了一句:“难怪……我就说我怎么躺了半天还这么晕。我血条从7%不知不觉掉到4%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林子全是雾气,即便那些成型的鬼魂已经被打服了,不会再来作祟,也会有无处不在的雾静静地浮散在这里。   无形无状,看不见,也摸不着。   而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会儿,晚期智人就要掉没了。   那对小情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就在晚期智人晕乎得眼白都要往上翻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开口道:“娃娃是护身符,那这里的雾气怕娃娃?”   那些鬼魂应该也怕娃娃。   小桃抿着唇又不说话了,抽搐的表情再次出现在她嘴角。   她似乎想应声,又似乎想闭嘴。   “血还剩多少?”虞青忽然问晚期智人。   晚期智人说话已经开始有点大舌头了:“百分滋山。”   虞青:“……”   他转身冲小袁伸手:“娃娃给我。”   小袁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就把娃娃塞到了他手里。   他接过娃娃,攥住娃娃软绵绵的手臂,就见青金色的烟雾瞬间盘绕而上,裹住娃娃全身。   接着,他手掌之下就传来了极轻的布匹撕裂声。   他个子太高,小桃在他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全然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小姑娘正想从侧边探出脑袋,窥视一眼。就感觉一只手掌从她背后伸过来,非常客气地没有碰到她的脸,却隔空将她视线拦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还偷看呢?”弥笑白懒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小桃上下左右挪着头,弥笑白的手紧追不舍,一点缝都没给她留。   小桃:“……”   在之前孟婆的副本里,虞青就做过这样的事。如今再做起来,驾轻就熟。   小娃娃的皮囊瞬间到了他手里,又在下一秒套到了晚期智人身上。   晚期智人毫无准备,神志不清间感觉有一件领口极小且毫无弹性的毛衣在强套他的头!   他“呜呜”挣扎了两下,抗议无效。   几秒之后,画皮先生收了手。   原本晚期智人躺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什么智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属于绝美猿人的小布偶。   小袁:“?”   小桃:“???”   没见识过的几位队友:“?????”   小布偶天旋地转,栽倒之前被自己女朋友一把接住。   小袁轻轻叫了一声:“哎呀。”   这声“哎呀”里面,惊慌、意外和不安可能只占了三成。   晚期智人:“?”   虞青垂眼看着智人,问:“现在还掉血么?”   暂时变成小布偶的晚期智人一脸空白,睁着大而傻的黑眼睛茫然半晌,说:“不知道啊,我这手暂时也看不了手机吧?”   他抬了抬没有手指头的手。   小袁又“哎呀”一声,捏了捏他,说:“我来看,我帮你看。”   她打开晚期智人的手机,看了一眼血条,终于搂着娃娃长舒一口气:“还是3%,应该不掉了。”   “那我……”晚期智人声音颤抖,“不会一直都是这样吧?”   虞青:“回住处就没了。”   晚期智人终于放心地半昏过去。   于是,一言难尽的表情从他身上转到了小桃身上。   “你好奇怪,你是什么人?”小桃盯着他。   虞青还没开口,弥笑白从旁笑着蹦了一句:“说来你可能不信,魔术师。”   小桃:“……”   虞青:“……”   有那么一瞬间,小桃和弥笑白视野右上角的画皮小人同时翻起了白眼。   虽然某人越俎代庖,但虞青也懒得再答。他把背后有“^^”的小布偶塞给弥笑白,低声咕哝说:“弃养了,拿走。”   然后捏着自己的毛毡娃娃,问小桃:“拿娃娃干什么?”   小桃的白麻布衣里斜挎着一个小包,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银钉似的东西,挨个递给他们,每人给了五根,一并给他们的还有一卷白麻线。   那银钉似的东西一尺来长,一头有孔洞可以穿线,另一头的针尖,带一个银珠似的小帽。   小桃捏着一根银钉比划道:“用这个,从娃娃头顶和四肢穿过去,再用麻线系在钉子上,把娃娃吊起来,每根线绕在你们手指上,就可以操控娃娃的动作了。”   晕晕乎乎的晚期之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女朋友手里弹起来,惊恐地问:“什么玩意,从哪穿过去?”   他和小袁同时扭头看向虞青。   虞青说:“靠边缘一点,不会掉血。”   小袁轻轻捏起一点娃娃的头毛,哆哆嗦嗦地把银针穿过去,边穿边问:“痛吗?”   晚期智人也答得哆哆嗦嗦:“痛倒不痛,就是头皮有点凉。”   有了他在这实时直播具体感受,其他人顿时觉得给娃娃穿针好像也没什么事,纷纷尽量靠边缘给娃娃穿好银针,缠好白麻线,然后绕在手指上。   “这好像那种志怪书上记录的东西……”单贝小声嘟囔,“靠线来操控娃娃什么的。”   “不知道,没看过。”寿司吧没什么耐心,他那断眉拧出了疙瘩,穿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豆沙了和单贝,“我**……你们给娃娃穿针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手脚也有点凉吗?我怎么浑身不自在呢。”   豆沙了都试着感受道:“……目前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单贝也摇了摇头。   虞青捏着自己的毛毡娃娃看了一会儿。尽管这娃娃目前跟他感官互通,但这点痛感,他从来也没在意过。   更何况他确实想看看,这演出最后究竟要怎么让一个鬼神再死一遍。   画皮先生给娃娃穿银钉的架势,跟他拧别人脖子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且直接。   奈何半途突然横插过来一只手,抵住了钉尖。   “你干什么?”虞青眉心一跳。   他顺着那根手指一抬眼,看向弥笑白。   但凡刚刚反应慢一点,银针能瞬间把弥笑白的手指捅个对穿。普通人当然无法凭借一根银针就让无常破皮见血,即便此时的无常并非本体。   但虞青真的可以。   “我观察了好——久,发现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弥笑白发烧的时候,说话的特点比平日还要重,靠近时就连体温都能传递过来。   “什么事?”   “你被认定为玩家,是因为身体里有一点点我的魂魄。那你在游戏系统的判定里就是另一个我。既然如此……”弥笑白捏着那个背后有“^^”的小布偶说,“你和我对应的娃娃,应该都是它。”   虞青愣了一下。   逻辑上来说好像是这样,而他也确实忘了。   “所以我猜,只要这只娃娃被钉好、穿上线,你和我就都算完成了这个步骤。你觉得呢?”   那只绣着“^^”的小布偶已经钉好了五根银钉,也绑好了线。弥笑白嘴上问着“你觉得呢”,动作却丝毫没有要征求意见的意思。   他把那只笑脸小布偶重新怼进虞青手里,然后……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和虞青五感互通的那只毛毡娃娃!   虞青:“?”   他不理解地看向弥笑白的手:“这是我的。”   “我知道。”弥笑白轻飘飘地说道,“绑架了。”   虞青:“???”   “我发现有人对待能跟自己通感的娃娃,完全没有要小心一点的意识。不如绑了算了。”弥笑白说完手指一转。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毛毡小娃娃就从他手掌中消失了,不知被藏到了哪里。   弥笑白冲虞青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笑没有先前那么深,却更显无赖。   他头上的白毛尚未完全褪尽。   如同那双瞳仁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依然可见一星浅淡的红。   虞青忽然又想起了当初微妙失控的少年无常。捂着他眼睛的那只手力道其实很轻,但因为厉鬼状态未消,没能完全收敛那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便会显出一种不由分说,不容置喙的意味来。   和此刻的弥笑白一样。   一旁的不空港和碎碎冰终于也给娃娃穿完银针。   最后一根白麻线绑好的时候,小桃说:“恭喜你们完成了这一步,其实娃娃是很灵的东西,你们刚刚这样做,就已经在跟它建立联系和默契啦。”   看来弥笑白的提醒没错,即便虞青什么也没做,小桃也认定他们全员都完成了。   她拿起手摇铃“哗啦”一摇,就见“哆来咪发”四个小孩儿不知从哪掏出一堆迷你乐器。   虞青转脸看了一眼。   皮质鼓、骨笛、绑着白麻布的小铜锣、还有细白音叉。但凡再加个唢呐,就可以直接打包去发丧了。   至于那个叫“小锁”的小女孩,则迈着小短腿径直跑到了不空港身边,像忽然倒下的小猫般,往他腿边一靠。   虞青:“?”   他想起了骷髅小猫偶尔莫名其妙的行为,心说碰瓷?   不空港也满脸错愕。   他胡子拉碴、人高马大。那孩子则小得很,倚在他腿上也没什么分量,他当时就不敢动那条腿了。   虞青离他不远,一眼便能看出他浑身僵硬:“你怕她?”   “当然不是。”不空港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小锁头顶的发旋,半晌才说,“我有个闺女,跟她差不多大。”   他可能是个孩子奴,差点要去摸摸小锁的脑袋。手都抬起来了,又想起这是副本,克制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没有乐器啊?”他问腿边的小孩。   小孩儿仰起脸看他,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说:“我被派来演树苗。”   “……行。”不空港这才想起来自己抽到的是“守树人”,怪不得跑来碰瓷。   “演树苗是不是得一直站着?”不空港问。   小孩儿点点头:“要站好久。”   不空港把腿抻得更直了。因为个头高壮的缘故,他的鞋码很大。他指了指自己的鞋和腿,带着一副“岿然不动”的表情冲小孩儿说:“那你坐着靠一会儿吧。”   小孩儿可能从没见过这种款式的客人,呆了几秒。   众人:“……”   他们特别想跟他说:哥你平时说话不这么轻声细语。   还想说:哥她好像是怪。   但当他们看见小孩儿真把他的鞋当凳子,软乎乎往上一歪……   他们又默默闭上了嘴。   小孩坐一会儿能怎么的,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小孩能可怕到哪里去。   他们在心里说。   小桃手摇铃一晃,锵的一声——   拿着乐器的四个小孩儿一颤,立马跟着节奏敲打起来。   他们身体瞬间竖得板直,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穿过他们的头顶,将他们往上提。   与此同时,众人也在这一刻同步抬起了手。   “我*!我的手怎么自己在动?”寿司吧骂了一句,“**垂不下去。”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他们给娃娃穿好银钉和白麻线后,把白麻线缠绕在了右手五指上。   此时敲敲打打的伴奏一响,他们挂着布偶的那只手便合着节奏抬起来,五根手指自己在动。   仿佛也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牵引、操控。   而白麻绳拴着的小布偶,在手指扯动下也动了起来。   单贝简直又怕又纳闷:“我怎么看不明白我这布偶的动作?”   在他眼里,这布偶就是在蛄蛹。   “看地面。”弥笑白突然开口。   众人往木桩前的空地望去。   小木屋门前的灯光穿过他们,将布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照在空地上,居然就成了人的轮廓。   这下大家看明白了小布偶的动作。   “将死之人”垂危倒地,“医生”在进山的路上,“守树人”和“讨水人”则在照看将死的家人。   虞青睨了一眼自己手指下挂着的小布偶,它安详地平躺着,一动不动。   一群小布偶里,就它挺得最为板直。   好像是有点死了。   虞青:“?”   他心说我不是应该演寿公吗?   转瞬他又反应过来,这只小布偶挂的是弥笑白的名,而他抽到的是“死者”。   虽然这会儿庸医未至,还没死透,但应该也黄土埋到脖子根了。   可想到这里……   他突然转头看向弥笑白,低声说:“我既然彩排可以跟你共用娃娃,为什么抽签单算?”   照理来说应该统一。   他被游戏认定为弥笑白的副号,应该以弥笑白抽到的“死者”为准才对。   那他抽到的“寿公”算什么?   无效抽着玩,实际并不作数?   那小桃那句“只会死一个人”的威胁也不成立?   疑问间,小桃又是“锵”地一摇铃,所有伴奏骤然止歇。她说:“今天彩排的就是传说里的第一幕:苟延残喘。”   众人被无形操控的右手倏然垂落。   手机的嗡嗡震动接连响起。   弥笑白好整以暇地凑头过来,一副等着虞青掏出手机跟他分享消息的模样。   “先看看消息?”他垂眸看着虞青的长裤口袋,一副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越俎代庖”的模样。   当然,他这副模样也是在逗人。   虞青立马掏出手机。   或许是因为动作速度太快,余光瞥见弥笑白那混蛋无声笑起来。   虞青:“……”   他划开手机屏幕,看也没看直接翻给弥笑白看。   混蛋也不接手机,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低声咕哝了一句:“看来是彩排暂时完成了,跳出了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一反常态,没有出现在通知栏。而是直接刷新在了队伍频道,俨然是发给队伍里的人看的——   恭喜!你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今日的彩排中表现不错,提升了与角色之间的契合度。因为该任务并非全队共享任务,契合度将单独计算:   将死之人甲,契合度已达20%。   将死之人乙,契合度已达20%。   将死之人丙,契合度已达20%。   ……   小袁、碎碎冰和豆沙了原本还试图分辨谁是甲、谁是乙、谁又是丙。   但一看契合度一模一样,暂时便没了区分的必要。   “那估计大家今天都是20%。”豆沙了话音刚落,队伍频道便蹦出了新的内容——   守树人,契合度已达30%。   讨水人,契合度已达40%。   守树的:“?”   讨水的:“??”   “怎么算的这是?”   一旦出现了不一样的结果,大家就变得忐忑起来。毕竟没有人知道,这个数字是越小越好,还是越大越好。   众人困惑的时候,队伍频道又蹦了一条——   将死之人丁,契合度已达60%。   “还有一个将死之人?谁?”小袁他们三个快死的面面相觑。   几秒之后,小袁手里的小布偶干巴巴开口:“还有我……”   小袁的神情立马变得有些讪讪,把暂时变成娃娃的晚期智人给忘了。   不过这么看来,大家又明朗许多。晚期智人应该是契合度最高的丁,毕竟他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娃娃里。   那或许是看他们和娃娃动作的同步率?   他们正琢磨着,队伍频道里蹦出来最后两条信息——   寿公,契合度已达70%。   死者,契合度0%。   死者:“……” 第49章 全桃宴   大家本以为晚期智人都被变成娃娃了,契合度必然一骑绝尘。   没想到还有高手。   虞青高达70%的契合度,把所有人都弄糊涂了。遑论还有弥笑白那独一份的零蛋。   “契合度这东西究竟是怎么算的?”单贝挠了挠脑壳。   这位大学生虽然成绩平平,却颇有点勤学好问的天性。困惑不解的时候,本能会启动一级代码战胜恐惧。   于是他转头问了小桃。   小桃:“?”   小桃在微微的抽搐中咧开嘴,微笑道:“你问我?”   “……”   单贝默默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干笑着冲小桃礼貌道:“没事了,我们自己琢磨就好,谢谢。”   不过小桃确实也没有给他们再询问的机会。当系统在队伍频道里发布完所有人的契合度,密林深处的雾忽然朝空地涌来。   小桃笑嘻嘻的声音在雾中响起:“今日彩排到这里就结束啦,明天见哦。”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们横扫出了那片彩排的树林。   在林中的雾气尚未变得那么浓时,虞青转头朝树林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雾仿佛成了幕布,小屋的灯光将小桃和“哆唻咪发嗦”那几个孩子的身影投在幕上。   他们面朝着林外众人的方向,仿佛在送行。可紧接着,幕布上的影子就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他们的头颅突然从肩上掉落下来,身体也像是支撑不住的积木块,轰然倒塌。   倒塌后的影子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像散落满地的鲜桃。   “**!”   寿司吧他们纷纷发出了“哔哔”的声音,惊慌四退。   虞青脸色也蓦地一冷。   他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朦胧的画面令人不舒服。   很奇怪,他身为承载怨恨、帮人复仇的鬼神,明明见过无数死亡画面。   寂静的、惨烈的、诡异的、悲戚的……   却依然会在某些瞬间里感到不舒服。   就好像他在岛城住了这么久、成为鬼神这么多年后,依然会在某个时刻因为死亡而心生遗憾。   而每到这种时候,他总会在那个场景下再站一会儿,多停留片刻。   一如当年垂眸看着手上的伤口渐渐弥合。   直到雾气足够浓,浓到盖过所有,虞青才收回目光。   他依然是那副冷淡至极的神色,一直以来,几乎所有人都会将他这种神情归为漠然。   但他转过身,看到了弥笑白。   林外一如既往在下雨,雨也一如既往落不到他们两人身上。   负责接送的观光车敞着车门,已经早早停在一旁,司机按着喇叭催促,其他人抬手挡着头顶的雨匆匆上车。   而弥笑白一手搂着一只毛毡娃娃,一手插着兜,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   似乎也在看着林子的方向。   虞青其实有点意外。   毕竟就他所知,对方很少会为某件事或某个场景如此驻足。   他走向观光车时,从弥笑白身边经过,脚步不禁停了一下。他顺着弥笑白的目光往后又看了一眼,除了早已淹没一切的林雾,什么都没有。   “你……”虞青问道,“不上车?”   “哦,我只是想试试。”弥笑白目光依然看着林子的方向,眼睛却轻轻眯了一下。   “试什么?”   “想试试某人能不能意识到……”弥笑白终于从深林收回目光看向虞青,说道,“我在这里装模作样站了半天,其实是特地在等他。”   虞青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看来没有意识到。”弥笑白半真不假地冲毛毡娃娃抱怨了一句,“下次还是得换个更好辨认的方式,免得有人看不出来。”   虞青:“……”   非常明显在点他。   点完,弥笑白这才冲观光车偏了一下头,笑着说:“快上车。”   “你先。”虞青冲车门一抬下巴。   “这也要开道?”弥笑白故作诧异,半晌点了一下头,“好的吧。”   他冲着毛毡小娃娃低声咕哝了一句:“那个管家老头究竟助长了多少习惯?”脚步却十分配合地往观光车上走去。   副本之外,守在破烂小公寓门口的元叔狠狠打了个喷嚏。   但对自己被叫作“老头”一无所知。   虞青垂眸跟在弥笑白身后。   登上观光车时,弥笑白略高一级台阶,垂着的手从虞青眼前晃过。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对话,他忽然又想起16岁时,弥笑白半蹲在窗框上伸手邀他出门的那个雨夜。   虞青静了一瞬,忽然握住了弥笑白的手指。   正在上车的弥笑白指尖一动,转头看向他。   虞青跟着脚步一停,片刻之后他另一只手掏出长裤口袋里的手机,拍进弥笑白手里。   好像他拉住对方就是为了这件事一样。   他说:“我看到了,你有口袋,手机自己拿。”   说完他松开手,目不斜视地抵了一下弥笑白的腰背,示意他快走,别堵在观光车的上车口。   然后……   那么大一个无常就像是被遥控了一样,老老实实上了车,又老老实实在虞青后面的空座上坐下。   虞青支着头,试图在雨声中闭目养神,发了霉的小骷髅在他肩上轻轻地甩着尾巴,扫得他颈侧耳边有些痒。   偏偏身后的人安静了好几秒,忽然倾身向前,在那只耳朵边低声问他:“你拽住我就为了还手机?”   “……”   对。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虞青的侧脸,抿着唇闭着眼,冷若冰霜又无比安详,仿佛已睡死过去。   “只还手机?”   “……”   不然?   鉴于某位画皮先生一贯以来只要想不动就可以一动不动,越问还会睡得越深沉。   弥笑白高高挑起了眉,过了片刻才懒洋洋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还落在虞青身上,视野右上角的画皮小人难得没有出卖本尊,同样埋头闭着眼,脑袋顶不断冒着“zzZ”的小字。   他坐了一会儿,偏头看向窗外哑然失笑。又过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毛毡娃娃的脸。   按五感互通的对应关系来看,依然是发霉小猫尾巴扫来扫去的那边。   画皮先生依然面无表情地补着眠。他睡觉有时会无意识地皱起眉,便显得更难接近。   但或许是小猫尾巴扫得太久,又或许是车内灯光的映衬,他那半侧脖颈泛起一片极为浅淡的红。   *   这辆观光车似乎为他们排好了行程,离开彩排的树林便驶过盘行的山道,20分钟后,在度假区的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除了虞青和弥笑白这两位不算人的,其他玩家其实早就又渴又饿了。   他们只是不敢乱吃。   虽然小周说过,最近的槃山度假区除了他们所住的那个庭院,其余皆是满房。来感受“世外桃源”和参与“槃山节”的客人应该很多。   但或许是他们被送来餐厅的时间并非正点,又或者是因为副本设置,他们在餐厅里并没有碰上太多人。   除了零星几桌,这里大多位置是空着的。   一位穿着和管家小周相似的服务生走过来,脸上带着机械而空洞的笑。   他指着一张长桌,引导众人坐下,往每人面前搁了一片镂着桃花的纤薄木板,说:“槃山节期间,我们餐厅是定食制,不能点菜,这是今日份的餐单。”   虞青垂眸一看,餐单顶上写着三个大字:全桃宴。   虞青:“……”   他其实不讨厌吃桃。   如果有人把皮剥好、核剔掉,再把桃肉分切成小块儿,并且保证桃肉在吃之前不会变色的话……   他还是乐意吃的。   但也没有乐意到可以接受一整餐全是桃的地步。   他又不是猴子。   更何况先前深林里的那一幕还没从脑海里消散,他此刻对鲜桃毫无兴趣。   不仅是他,全桌人几乎都是如此。   “就**非得吃桃子么我真服了。”寿司吧一脸恶心,“我最烦这个。”   豆沙了显然知道发小喜恶,默默把餐单扣上了:“棒了,没一样能吃的。”   “我本来其实很喜欢的,尤其是水蜜桃。但是……”小袁搂着她的智人娃娃,苦大仇深地皱着脸,“算我求求这副本了,能不能别挑我爱吃的毁。”   碎碎冰坐在她旁边,同样愁容满面。   稍微好一点的只有单贝。毕竟医学生常和大体老师打交道,在吃饭方面心理素质强人一等。   但出于谨慎角度考虑,他也不打算吃这里的桃子。毕竟小桃给他们讲过槃山仙桃的传说来历。   众人各有反应,但在虞青和弥笑白意料之外的是,全桌脸色最难看的,居然是看上去最接近铁汉的不空港。   他自打上了观光车,就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如纸,比山窝里的天气还要阴沉。   尤其当隔壁桌的客人,从果盘里捧起一个小孩脑袋那么大的仙桃,咬得满嘴汁水时。   不空港直接掩面干呕了好几声。   那桌客人满头问号地看过来。   不空港用健壮的胳膊挡着脸,一个劲地冲那桌客人摇手致歉,但依然止不住生理反应。等他稍稍缓过来一些,从干净毛巾里抬起头是,他从脸到眼睛都是通红的。   虞青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死人其实比活人多。对于活人的反应判断有时不如死人准确。但他依然觉得不空港这样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因为林子里的那些影子。   “他有点像应激。”弥笑白偏头过来,轻声说。   其他人也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离他最近的单贝问他:“哥你怎么了?”   不空港摇了摇头,连忙喝了两口杯子里的水,压下反胃感,这才哑声道:“没事,我就是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失态了,不好意思。希望不会影响你们吃饭。”   “……”单贝讪讪道,“没事哥,咱们这桌可能本来也没几个人打算吃饭。”   这话说完,他的肚子就长长地叫了一声。   服务生对饿肚子的声音极其敏感,条件反射般一步跨到桌边,问单贝:“现在需要叫餐吗?”   “不不不不。”单贝满脸通红连忙摆手,冲服务生说,“我不饿,我这不是饿出来的声音,是撑的。我来这之前吃多了,这会一点也不饿。。”   服务生:“?”   单贝大话放完,捂着肚子想了想,又问服务生:“你们明天的菜单是什么?”   服务生微笑道:“全桃宴。”   “后天呢?”   “全桃宴。”服务生说,“我们最近一直都是全桃宴。”   众人:“……”   寿司吧崩溃道:“我记得我**从猴子进化成人了啊,没通知这儿吗?”   于是这么一顿饭,就在众人崩溃而服务生持续微笑的氛围里不了了之。   直到最后,他们这个队伍里也没有一个人选择吃。   令人意外的是,餐厅的服务生也没有来劝。用餐时间结束后,接送的观光车一到门口,众人就纷纷离开了餐厅。   服务生居然也只是微笑着送到门口,对他们说:“明天见。”   “居然不逼我们吃东西吗?”单贝诧异地嘀咕,“我以为不吃就不放我们走呢。”   “或许是觉得我们挨饿到一定程度,就会妥协了吧。”   这话一出,大家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   这个副本里的一天跟现实不太一样,似乎不是按照时间,而是按照流程来算的。   他们完成了今日彩排、又去过餐厅,被车送回庭院时,再一看座钟,居然已经到了夜晚。   或许是因为白天受了不少惊吓,还有像晚期智人这种既受惊吓又受伤的,所以当厅堂那只老式座钟在夜半“当当”敲响时,他们甚至没有再挣扎着尝试换一下房间,就纷纷在沙发、椅子和床上合衣睡去。   只有寿司吧在睡前做了些小小的努力和抵抗——   他让豆沙了用被子把他裹成一颗人形巨茧,还在门上抵了两把椅子,挂了一把锁,以免又出现半夜梦游的情况。   或许就是因为措施做得很完备,所以这天夜里,当寿司吧又一次从挣扎着坐起来时,散开的厚被褥差点儿活埋豆沙了。   豆沙了在极其强烈的困倦中感觉到了窒闷,于是他挣扎着给自己刨了个出气口。   他从出气口里伸出脑袋,并努力试着睁了一下眼。   于是,他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了非常诡异的一幕——   晚期智人跟他们一样,睡在旁边的地毯上,手臂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状态扭折在一边。   床留给了唯一的女生小袁,她在靠近晚期智人的床侧睡着,手臂也以一种奇怪的状态垂悬下来。   但受副本机制影响,他实在太困,于是翻了个身便继续睡去。   陷入沉睡的时候,他脑中闪过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的手臂似乎也特别软,就连翻身也有点使不上劲。   就好像皮肤里面的不是骨肉,而是棉絮。 第50章 壁画   棉絮?!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闪过豆沙了的脑海。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猛地睁开眼。   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他双眼盯着房间的天花板,身体却落后意识一步,正在缓慢开机。   而在开机过程里,他先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   根本感受不到。   豆沙了脸色一变。又试着用自己的右手去摸左胳膊,摸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右手依然能动。   坏消息是左胳膊捏起来无骨无肉,真的跟棉絮一模一样。   他顿时惊出一层冷汗。   他靠着右手支撑,连翻带滚从地毯上爬起来,将自己全身都确认了一遍。好在身体大部分都能正常活动,棉絮化的地方仅止于左胳膊。   他又转头去看晚期智人和小袁。   很明显,小袁不对劲的只有垂悬在床侧的那只手臂。至于晚期智人……   这位兄弟可能睡觉极不老实,喜欢翻身。从他目前的状态来看,至少翻了两圈,将自己拧成了麻花。   他棉絮化的程度应该很高,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做到脑袋180度翻转,正脸跟脊背出现在同一个平面。   得亏豆沙了胆子还算大,看到这一幕也只是脸色一白。   要是三个K来到这里,光是一个睡着了的晚期智人,就足够活活吓死两个他。   豆沙了匆匆摇醒那对情侣,转身就开始找寿司吧:“阿祺?!”   比起恐惧,他此刻更多的其实是纳闷和惊奇。   因为肉眼可见,他们这帮人棉絮化的程度,应该跟白天彩排的契合度有关。   他和小袁契合度只有20%,棉化的面积只有一条胳膊。晚期智人高达60%,所以大半个人都软趴趴的。   相较而言,寿司吧虽然比晚期智人略低一些,但也有40%。   小半个身体都是棉絮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梦游?怎么做到的?!   豆沙了叫着“阿祺”,从敞开的房门找出去。   刚到厅堂,就见对面那间卧室的房门也开着,有什么东西从门框边一晃而过。   似乎是寿司吧穿过了客厅,刚游进那间卧室,就是形态好像有点……怪。   豆沙了连忙跟上去。   那边是那两位老板和绝非扇贝的卧室,贸然闯入很没礼貌。他敲了两下门,咕哝了一句“形势所迫,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把敞开的门推得更大了一些,急急闯入。   一进去,就看见了沙发床边呆坐的单贝。   单贝似乎刚被什么东西惊醒,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和浓重的黑眼圈,震撼又害怕地盯着房间某处角落。更准确来说,是某处地毯。   豆沙了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去。   就见他那脾气暴躁的发小寿司吧,正用功能完好的双手撑地,拖着软绵绵的双腿,以绵絮化高达40%的虚弱状态……身残志坚地在地上蛄蛹蛇行。   豆沙了:“……”   单贝是该害怕。   这特么谁看了不怕。   单贝第一次见到以这种姿势梦游的人,惊得话都不会说了。   他一看豆沙了来了,连声叫道:“我的天求求了!能把你发小带走吗?我一睁眼就看见他在这爬……”   说话间,寿司吧已经蛄蛹到了他面前。单贝弹起来就要让到一边,结果刚站一半,就“噗通”一声软在了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条腿全无知觉,软的像棉花一样。   “我*我这腿怎么……”单贝吓得粗话都出来了,然而没等他说完,寿司吧已然又近一截。   单贝脸色一变!   下一秒,一位追一位躲,房里蛄蛹的人变成了两个。   豆沙了:“……”   而客厅那头的卧室里,终于醒来的晚期智人和绝美猿人也发现了问题,“爹啊娘啊”地惊叫成一团,应该还撞倒了不少东西。   过了片刻,慌乱脚步伴随着沙沙拖响穿过客厅,应该也过来了:“怎么办,我们好像变成了棉花娃娃!”   然后“咣当”一声门响,不空港他们房间也有了动静。   相对稳重的豆沙了绝望地闭上眼,心说那两位老板呢,能不能来个人救救这混乱的场面?   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刚才起,除了闯入的他和寿司吧,这间卧室里就只有绝味扇贝一个人,完全不见那两位老板的踪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当中有一位的棉絮化程度全场最重,高达70%。   所以他们人呢???   *   其实虞青这晚醒得比所有人都早。   跟队伍里其他人不同的是,身为鬼神,尽管被副本限制了一定程度的杀伤力,但他对身体的感知力依旧敏锐。   所以身体出现变化的一瞬间,他便猝然睁眼。   他能明晰地感知到,右边胳膊连带着大半身体都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状态。   虞青尝试着抬起右边手指,发现毫无反应,又用左手去摸了一下变麻的地方,触感十分奇特,像填充暄软的棉絮。   被娃娃同化了?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   这种诡异的副本机制使他瞬间沉了脸。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大半身体棉絮化的画面。   没有人,能活着见到这种画面。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不远处扶手椅一声轻动,有人醒了。   虞青眉心微跳,重新闭上了眼。   *   从扶手椅里醒来的人是弥笑白。   其实这晚入睡之前,由于他还在发烧的缘故,虞青和单贝都想把床让给他。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扶手椅,就是因为打算好了要半夜出去一趟。   他白天在彩排的林子里,听到了一些模糊零碎的鬼语,反复提及了两个词:桃树林,井洞。   因为实在连不成什么完整的句子,很有可能只是多余冗杂的猜想,所以他打算悄悄去。   免得被某位漂亮朋友笑话。   想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   就见虞青合衣躺在床上,姿势和入睡时一模一样、分毫不改,神色安稳而宁静。   弥笑白直起身,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脖颈,正要悄悄离开房间,忽然像发现什么般顿住动作。   他再次转头看向床,就见白色小猫正靠着虞青一侧手臂,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那小猫他掂过,分量很轻,照理说连被子都压塌不了多少,却压弯了画皮先生的手。   弥笑白:“?”   他眉头一蹙,无声走到床边,弯腰拨开猫咪长长的白毛,露出了猫毛半遮半挡下的手,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弯曲度。   就好像那手臂里并没有骨骼支撑。   弥笑白顿时想到了什么,为了验证想法,他试着伸手捏了一下。   果不其然,触感极软,和布偶娃娃捏起来一样。   弥笑白乍然抬眼。   虞青似乎对他的举动无知无觉,依然陷在深沉的睡梦里,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极其平静。   弥笑白目光落在他闭着的双眼上,几秒过后,忽然低声开口:“小画皮,你是不是已经醒了?”   虞青:“……”   “感觉不对的时候,你其实就醒了吧?”   虞青:“……”   “你是在装睡吗?”   “因为一部分身体棉絮化,软趴趴的有伤体面,所以干脆不醒?”   画皮先生依然睡得平静无波,但视野右上角的小人出卖了他。   弥笑白看见画皮小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黑着脸,俯身轻声道:“一个提议,我正打算出一趟门,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虞青心说我疯了?   本来棉絮化了就不方便动,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出门?   然而恶魔还在低语诱哄:“既然目前的副本任务要求大家白天去树林彩排,那么我猜……这种棉絮化应该只发生在晚上。”   虞青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决定闭眼,在棉絮化结束之前,绝不动用一根手指。   “正常玩家如果一觉到天亮,应该很难发现这种变化,但你别忘了,咱们队里有一个会梦游的。”   虞青:“……”   “很难保证梦游的那位不会惊醒其他人,而且他总是执着地游来咱们房间。”恶魔悄声说,“要是把所有人都吵醒,引来这里,那就麻烦了……”   “哇,搞不好会出现全队人围在这里等你起床的画面。”   这话说完,虞青倏然睁眼。   *   十分钟后,弥笑白的身影出现在了枯井之下四通八达的地道里。   他肩上蹲着一只正襟危坐的小白猫,瘦长的手指拢在身前,掌中搂着一只毛毡娃娃。   尽管娃娃那两只手有点短,但依然冷酷地抱在胸前,替皮囊之下的那位杀神表达着他的不高兴。   画皮先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主动套上娃娃皮囊的一天。   但比起顶着正常人样棉絮化,他宁愿套上娃娃的伪装跟弥笑白一起出来。   起码这里只有漆黑一片的地道,没有那一屋子的活人和众目睽睽十四只眼。   如果这里四处都是黑暗,他愿意在这里待到棉絮化彻底退掉的那一刻。   应某人要求,弥笑白这一路甚至没有打开手机灯光照明。   地道幽暗深长,岔路众多,两人在其中弯弯绕绕,直到凌晨三点多,终于在一条岔路尽头听到了水声。   按照小桃的说法,传说中那棵桃树苗被栽在了湖泊旁边,后来的桃核也都埋在那附近,多年之下已长成漫漫桃林。   虞青隐约听到水声之外还有山风,穿过桃林枝桠时会发出沙沙轻响,顺着六尺黄土传入此间地下。   “林子里那些魂魄说的是这里么?”虞青的声音从娃娃里传出来,或许是因为半闷在毛毡里,竟然有种绒绒质感。   弥笑白手指拨了他一下,嗓音轻低地问道:“应该是,我现在可以打开手机光了么?我好像听到这面墙里有声音。”   虞青绷着脸说:“……行。”   弥笑白划开手机屏幕,照向地道里最接近湖边桃林的那面墙壁。   他刚刚确实听到了墙里有声音,不是清晰的说话声,更像是那种老式录音带里模糊的残留,亦或是旧照片里保存的灵魂片语。   手机灯光打过去的瞬间,他们看见了墙壁上刻绘的画面。   像是多年以前留下来的、用以记录的壁画。   壁画上的内容于他们而言并不算陌生,他们看到了将死的病人、哭泣的孩童、无措的医者……以及一位穿过重重山岭而来的年轻人。   壁画隐在这片深深的地下不知多少年,却保存完好,以至于他们甚至能辨认那位年轻人的脸。   如果有人曾见过虞青在《玫瑰日报》留下的那张照片,见过他坐进跑车时惊鸿一瞥的侧脸,就会发现……   壁画上的那位年轻人和那时的画皮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第51章 逼供   就连弥笑白这样性格的人,在看到壁画的那一刻都有些错愕。   “这是……”   他生怕虞青自己看不见,特地将手里的毛毡娃娃托高一些。几乎托到了脸侧,与视野齐平的地方。   又为了引起虞青注意……姑且当他只是为了引起注意而不是为了玩儿吧,总之,他捏了捏毛毡小娃娃的胳膊。   虞青本来就有一只胳膊棉絮化了,不好使,毛毡娃娃状态下手臂又短,能保持住抱着胳膊的姿势本就不容易。   被王八蛋这么随手一捏,胳膊顿时没型没款地垂落下来。   虞青:“……”   就很烦。   弥笑白的手机光直照着壁画上的年轻人,那副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   虞青蹙眉看了好一会儿说:“我没印象来过这里。”   因为离得实在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壁画上有描摹过很多遍的痕迹:“这画应该常被翻新,而且这几张人脸,你没发现也很眼熟么?”   “……”   还真没发现。   弥笑白刚刚只是一瞥而过,没仔细看。虞青这么一说,他才向其他几个角色重新投去目光。   这壁画是个长卷,画了好几个连续的场景。   那位挎着药箱、眉眼低垂的医生确实长着小代练绝非扇贝的脸。只是角度问题,没那么容易分辨。   而那个以身投湖当肥料的祭司,被捞出湖泊复活后,湿淋淋地跪坐在地,跟已经死去的电子云有八九分相似。   守树者人高马大,跟不空港极像,就连下巴上未多打理的胡茬都一样。   但这些都不是常人能立马反应过来的。   得亏虞青作为鬼神画皮天生对皮囊长相极其敏感,才能做到轻瞥一眼就能辨认。   相较而言,其他几位就更不明显了。   那几位行将就木的病人,因为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看得出骨相看不出皮相。   讨水人又总在埋头凿井,露脸极少。   至于那位死者……   他几乎死了整卷壁画,全程蒙头盖脸,安详板直地躺在门板上。即便最后的复活,都是蒙着布巾猛坐起来,如同诈尸一般戏剧化。   这么看下来,他们对壁画上的人脸便有了判断——应该是谁抽到了这个角色,壁画就会显示谁的脸。   整卷壁画和小桃所讲的传说大体一致。   那株据说救了所有人的桃树苗和被摘下的桃子尤为鲜亮,在壁画中也是最为重要的存在,一笔一画都清晰如初。   唯一叫人不解的是,那几幅场景的地面总有一大片淡淡的红,不知代表着什么。   倒像是褪了很久仍褪不彻底的血迹。   虞青看着那一大片红色,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疑问。   没等弄明白,弥笑白突然伸出食指无声比了个“嘘”,轻轻道:“有人来了。”   虞青心说比什么嘘。   他在这毛毡娃娃里,基本上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根本用不着比嘘。   弥笑白说完摁熄手机屏,搂着虞青所在的毛毡娃娃,侧身隐进了地道拐角的黑暗里。   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因为当初虞青捏着青蝶翅膀手动帮他静过音。弥笑白隐入黑暗时,清瘦的手掌半拢半捂住了毛毡娃娃的嘴。   虞青:“……”   报复我?   他抬起能动的那只胳膊,不满地把那手指扒了下去,免得阻碍视野。   *   弥笑白耳力很好,在他说完“有人”之后,大约又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人拎着一盏风灯拐了过来。   灯影摇晃间照亮了来人的脸,是小桃。   虞青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彩排结束的那一刻——大雾覆盖深林时,头颅从肩上滚落下来,如同滚落满地的鲜桃。   先前还七零八落的人,此时突然变得全须全尾,齐齐整整地出现在夜半更深时。   她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面相,皮肤白里透着鲜润的粉,漆黑眼珠里映着油亮灯火,透着一股古灵精怪的神采。   但联想到之前的那一幕,总显得鬼气森森。   好在黑暗里的这两位本就不是人,便没什么可怕的。   虞青的目光落在小桃手上,除了一盏黄色风灯,她手里还捏着一柄细长的东西。   他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是雕工会用的长柄刻刀。   她在那幅长卷壁画前停下,将风灯搁在墙面一处凹槽里,然后便握着刻刀,顺着壁画上已有的线条,反复加深描摹。   虞青顿时想起壁画上那些不断重复的笔触。   尤其是传说中十分重要、救了所有人性命的那株桃树苗。从树根到错综的枝丫,再到被摘下的鲜桃,无一例外,被她加深的次数最多。   怪不得多年下来,依然能保存得这样完好……   可是,这么反复翻新图什么?   虞青顿觉有些奇怪。   对于正常玩家来说,只要去彩排,就能从小桃那里听到传说的完整内容。   这个故事想必在整个槃山早已口口相传,又何必在如此不见天日的地方,将传说的内容反复刻绘成壁画呢?   毕竟,正常玩家并不会贸然来这里,这壁画不断翻新给谁看?   小桃正在仔细刻绘,似乎心无旁骛,只偶尔会轻轻“嘶”一声,然后甩甩手。   应该是太过用力致使的手酸手痛。   但没过片刻,虞青脸色便微微一变……   因为他透过不知多少年的石壁,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味。   可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小桃的侧影,看不到血的由来。   他抬起毛毡手,拍了拍弥笑白的虎口,想示意他换个位置隐匿,以便看得更清楚。   不过没等他们挪动,就明白了血味的来源——   就见小桃刻到一半,表情忽然抽搐了两下,就好像有某种意识挣扎着要从她身体里出来。   她突然用刻刀在自己手掌上划了一道长口。   一瞬间的尖锐疼痛刺得她一激灵,她摇了摇头,似乎短暂清醒了片刻。   在那几秒钟的清醒里,她定定地看着描刻过的壁画。   过了片刻,她突然抬手,将手掌不断涌出的鲜血抹在壁画上,留下一大片殷红。   而那壁画就像是活着一般,将她涂抹下的血迅速吸干,没能留下什么深刻痕迹。   虞青忽然明白,那些场景里,大地上半褪不褪的红色究竟从何而来了。   小桃见血被吸收,执着地又挤出一些,继续涂抹。   转瞬之间,第二次抹下的血又被吸收一空,壁画上依然只有一抹淡淡的红。   它仿佛吃不饱的饕餮,引诱性极强。小桃脸色明显白了一截,却还想再抹第三次。   “弥笑白——”虞青刚开口,眼前已然一花。   没等他说完,弥笑白已经瞬移到了小桃面前。   他一把捏住小桃手腕,将她整只手拎得极高。   小桃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不高,在弥笑白的个头面前更显得像个孩子。   被他这么一拎,手臂举得笔直不说,脚都得半踮起来,像极了课堂上迫不及待要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小桃脚尖着地,接连走了几步芭蕾,颜面扫地:“……”   “谁啊?!拎我干什么?!能不能把我放开!”小姑娘有点崩溃。   井下的风本就沁凉无比,她手被迫高举了一会。凉风飕飕刮过刀口,那处的血便迅速凝结起来,不再流淌。   弥笑白看了她伤口一眼,低头冲手中搂着的毛毡娃娃说:“怎么样,突然叫我是这个意吧,我领悟得对么?”   小桃又崩溃又困惑:“?”   她茫然不解地看着他跟一只娃娃说话,语气认真,有鼻子有眼的。   小姑娘毕竟年纪不大,注意力极其容易转移。她顿时忘了自己还高举着手臂在跳芭蕾,好奇地盯上了娃娃。   可能是想看娃娃会不会开口吧。   娃娃当然不可能开口。   杀了虞青都不会以这种模样开口。   矜贵的画皮先生保持着毛毡手臂搭着弥笑白虎口的姿势。   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   弥笑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短促地笑了一声,低低点评道:“我们画皮先生果然擅长伪装。”   虞青:“……”   如果不是两条腿也棉絮化了,无法控制。他高低得在弥笑白手掌遮挡之下,给他一脚。   等到小桃手掌都快风干了,弥笑白忽地松了手。   小姑娘手脚一麻,直接蹲在了地上。她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怒视弥笑白:“深更半夜,你不睡觉,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鬼鬼祟祟,吓谁呢?”   “好问题。”弥笑白这人很少有站直了的时候,往壁画上斜斜一倚,“不过我要先纠正一下你的用词,很显然,我不是一个人。”   小桃:“……”   她飞速瞄了左右墙角以及毫无生命迹象的娃娃一眼,并不知道显然在哪里。   “至于剩下来的所有话,都可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弥笑白垂眸看着她,“你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没等小桃开口,他又自问自答般拖着调子“哦”了一声:“在补壁画。”   “反正你现在以一敌二,跑是跑不掉的。”弥笑白说。   小桃又一次飞速瞄了四周一眼,可能想看看他那个以一敌二的“二”究竟在哪。   “别偷瞄了,我可以保证,在你回答完所有问题之前,你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弥笑白顿了一下,补充道,“哪怕一步。”   小桃:“……”   小姑娘不信邪,窜起来就要跑。结果她连“窜”这个动作都完成不了。   因为弥笑白会瞬移,魔鬼一样出现在她抬头的每一个方向。   小桃:“……”   小桃像一颗蔫了的豆芽,垂头蹲在那,委委屈屈道:“我都招。”   “这壁画上的人脸是怎么回事?”弥笑白问道。   “这都看不明白吗?”小桃嘟嘟囔囔地说,“不就是谁抽到那个角色,壁画上就会显现谁的脸吗?”   弥笑白挑了一下眉,用指节敲了敲壁画上那位穿过重重山岭的年轻人:“看得明白,但你没发现,这张脸跟今天抽到‘寿公’的那位,长得不一样吗?”   这恰巧就是虞青所疑惑的。   他进入副本时,五官脸型都被系统调整过,跟他自己的长相完全不同。   如果这壁画是一种副本机制,谁抽到这个角色就显示谁的脸,那应该显示他在副本里的模样才对。   为什么会显示他身为画皮的本来样貌?   然而小桃比他们还诧异:“不一样吗?我刚刚还没顾得上细看就被逮住了。”   说着她直起身,仔细看了眼壁画上那位救了所有人的年轻人,惊奇道:“还真不一样,壁画上的这人真好看。”   弥笑白一顿,挑眉道:“确实。”   说完,他就感觉自己虎口上搭着的毛毡胳膊轻轻动了动。   似乎有点不自在。   他垂眸瞥了一眼,只看见毛毡娃娃乌黑的发顶。因为实在太过顺手,他一个没忍住……   用食指刮了刮小娃娃的下巴,接着,他就感觉这位漂亮朋友又一动不动了。   “不过确实奇怪,反正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小桃咕咕哝哝。   “如果没有外来客抽到对应的角色,壁画上的这些人是什么样子?”弥笑白抬眼问道。   小桃指着壁画上的其他几人,诸如医生、守树人、祭司,“他们几个的脸其实看不清,说是因为时间久远,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后来的人对他们的记忆也很模糊。记得他们模样的人越少,他们的脸就越不清晰。”   她说着就发现弥笑白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主动说道:“至于寿公……”   刚说完这两个字,她就像触发了关键词一般,脸再次抽搐起来。神色迅速变换了几遭,她才将抽搐强压下去:“他、他的脸也是一片空白,毕竟寿公神像不露脸,大家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弥笑白想了想,又问:“这幅壁画最初是谁画的,知道么?”   “祭司。”小桃指着壁画上那位试图投湖当肥料,想救所有人的祭司,“他留下来的壁画,所以都说这幅壁画其实是活的。”   弥笑白眯了一下眼:“如果是祭司画的……那他应该见过当时那个年轻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才对,怎么会留一片空白呢?”   小桃顿时一片空白了。   “……不知道。”小桃说,“反正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   “你年纪这么小,又是上哪知道的这些?”   “有人嘱托我的。”小桃说,“一个对我特别好的奶奶,我很小的时候没地方去,是她带我回来的,她跟我说这幅壁画要定期翻新……”   小桃垂着眼睛,说着说着变得有点可怜:“其实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奶奶不在,我就不想待在这里了。但是奶奶跟我说,知道这幅画的人不多,千万不能让它没了,我要是走了就没人给它翻新了。”   地道陷入了一阵静默。   过了片刻,弥笑白才开口道:“那你刚刚中途突然变脸,往墙上抹血又是为什么?”   “变脸?”小桃听到这句话,神情骤然又变得恍惚起来,反复念叨,“抹血……抹血……嗯……”   她再一次进入那种古怪的状态,眼尾嘴角微微抽搐,就好像身体里有不同的意识在对抗打架。   “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得干点不礼貌的事了。”弥笑白说着,抬手搭在了小桃的额顶印堂上。   受这具身体限制,槃山的鬼语在弥笑白耳中就像有人蒙在水下说话一样,声调变形,模糊不清。   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灵魂喊叫的声音最大、最清晰时,才能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   比如……这一瞬间的小桃。   两根手指搭在她额顶,听到了一句话——   “传说不对,壁画不对,不是这么画的。”   “不是这么画的……” 第52章 替代品   虞青一见弥笑白搭着小桃的额头,便能猜到他在聆听。   他对于小桃魂魄的声音其实有一丝好奇,但目前顶着娃娃的形态并不方便开口,他也不想表现出来,索性低垂眉眼,继续一动不动地伪装成毫无生命的玩偶。   然而没过片刻,弥笑白搭着小桃印堂的手指,忽然挪到了毛毡娃娃的头顶。   虞青:“?”   娃娃的印堂有些难找,弥笑白微调了一下手指位置,模模糊糊地笑着咕哝道:“其实我也不想偷听,但你太久不吭声了,连点头摇头的表示都没有,实在很难判断我的理解对不对。猜人心思很难的……”   他这么说着,摸到了画皮先生一闪而过的好奇心。于是他“啊”了一声,了然道:“她说传说的内容有出入,这幅壁画也不对,应该都被篡改过。”   小桃:“?”   她刚从抽搐中恢复意识,一听这话顿时悚然一惊。   其中的关键词再次触发了她的挣扎和对抗,可怜小姑娘稍稍平复了一点,就又抽搐起来。   弥笑白再次把手指移到她的印堂上,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给虞青当起了同声传译:“她说她虽然带我们彩排,但其实也不喜欢娃娃,甚至有点很害怕娃娃,啊……怪不得她刚刚一直盯着你。”   传译完,弥笑白还不忘补充说明:“当然了,原句太零碎,这是我经过揣测和艺术加工的结果。”   虞青:“……”   小桃:“………………”   小姑娘的沉默和控诉简直写在脸上,因为她正要缓一口气,就又被触发的关键词,第三次陷入了抽搐状态里。   弥笑白辨认着:“她说……我太过分了。”   “好的吧,那让你歇一会儿。”魔鬼哂然一笑,终于从小桃印堂收回手,放了她一马。   小姑娘总算恢复常态,捂着发酸的脸颊和嘴角蹲了下去,泫然欲泣。   她蹲在地上,连影子都缩成了一团。从虞青的视角看过去,甚至比十四五岁还要小,发育不良似的。   虞青忽然想起刚刚弥笑白艺术加工的那句“害怕娃娃”,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在哪听过或提过。   紧接着他便想起来……   是在彩排的林子里。   当时也是小桃说过一句:“娃娃在林子里是护身符。”   林子里的雾气怕娃娃。   更准确来说,是林子里的那些魂魄害怕娃娃。   可是……为什么?   虞青若有所思,地道里忽然响起了手机的嗡嗡震动,弥笑白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十分贴心地举到毛毡娃娃脸前,才划开屏幕。   但他忘了毛毡娃娃太小,手机屏都快跟娃娃等高了。离得太近,屏幕上的字简直大得炸眼。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娃娃突然动了——一只手怼着手机屏幕往前推了一截,脸又朝后仰了仰,这才勉强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消息来源于队伍频道。   有人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   绝非扇贝:两位老板你们在哪?我们在卧室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要翻箱倒柜,程度不亚于拆房。我觉得有必要跟你们说一声@^^   绝非扇贝:诶?原来被卡没了头像的是老板啊?   他们自打正式进了槃山,就没用过队伍频道互发消息,界面始终停留在系统计算的契合度上。   直到单贝这会儿发消息要@人,大家才发现,队伍里没有头像和昵称的那个人居然是虞青。   如果是平时,副本奉为诡异还死人,大家多少会抱有一些怀疑心态。   但此时众人却并没有往任何怀疑的方向去想。   只有寿司吧,在队伍频道里@了那个屁用没有的专属客服V107,说:能不能帮人恢复昵称和头像?!什么**bug。   V107回得倒是很快:你希望我帮哪位玩家恢复昵称和头像呢?   寿司吧快跟人工智障吵起来了:没有昵称和头像,我**就@不了他,@不了他,我**要怎么告诉你是谁?   V107:客户显然在生气,别着急,我可以重新核算玩家参数。   寿司吧:[中指]   V107:客户对我表示了鄙夷,但没关系,我依然会贴心为您核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V107:抱歉,核算出错。   接着系统蹦出一行小字提示:V107出现错误,自动进入修正与更新,暂时终止对话。   寿司吧:……   寿司吧:***   虞青在队伍频道里看完了整场吵架,无言以对。他倒是想看看这几个人在卧室里究竟发现了什么,以至于要翻箱倒柜拆房子。   但毛毡娃娃的手并不方便打复杂的字。   他面无表情思索几秒,忽然主动用头顶碰了一下弥笑白的手指。   弥笑白被指腹的毛毡触感弄得一愣,接着听见虞青的声音顺着能听见鬼语的那只耳朵传来:“回去看看。”   弥笑白莞尔一笑:“当然没问题。”   *   十分钟后,弥笑白搂着毛毡娃娃,带着自愿来做客的小桃,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那间庭院。   饶是两位鬼神见多识广,在刚进卧室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下。   这间屋子确实被翻得乱七八糟,尤其是那张床,整个被掀开来,侧立在地上,露出了原本被封在床底的各式杂物小玩意儿。   但“乱”不是令人震撼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那几位正在翻箱倒柜找东西的队友——   不空港、碎碎冰、豆沙了和绝美猿人正两人一组,合力搬着屋里所有能挪动的东西。   转身间,总有那么几条胳膊甩来甩去,在空中相撞。   扇贝在凭单腿满屋弹跳,而寿司吧在爬。   只有仅比虞青低一点的晚期智人,稳如泰山地挂在扶手椅上。   可能是弥笑白落在寿司吧身上的目光太过诧异,豆沙了忍不住帮发小解释了一句:“让他在沙发上躺着呆会儿,他没耐性,一着急就想上手……”   结果一上手就从沙发上掉下来,一会儿滚动,一会儿爬行。   单贝是个善良的人,补充了一句:“其实多亏寿司吧,要不是他,我们都看不到地毯底下的东西。”   弥笑白:“地毯下有东西?”   “对。”单贝蹦到沙发边,指着被掀开的地毯说:“就是这里。”   之前他和梦游中的寿司吧,一个追一个逃,全靠蛄蛹,几乎把这间卧室的地面犁了一遍。   就因为他们匆乱间撞歪了沙发,弄得地毯翘起一边,露出了底下的深色地板,这才撞见端倪。   弥笑白半蹲下去,好让手中的毛毡娃娃看得更清楚。   他将地毯掀得更开,深色地板上无数深浅不一的痕迹顿时一览无余。   那是抓挠的指印,混杂着踢蹬的脚印,还有很多条长长的拖痕。   那些痕迹不止朝向一个方向、也不止只有一层……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挣扎踢打过,还被拽着反复拖行。   寿司吧爬过来,因为离地面近,视觉冲击更强烈。他脸色发白,指着这些痕迹说:“扇贝说看这些痕迹,应该是个小孩留下来的。*!”   单贝点点头,想象了一下画面,脸色也很难看:“对,这手指跟脚印的距离,一看就是个小孩,顶多六七岁吧。”   六七岁?   虞青听着,忽然想起管家小周说的那个传闻——保姆、司机和有钱人家小少爷先后死在池塘里的那件事。   如果单贝判断得没错,那这些痕迹有可能就是那位小少爷留下来的。   可一个被养在这里的小少爷,会因为什么东西留下这种痕迹……   “哎我就知道,衣柜里有字!”小袁在不远处冲挂在扶手椅上的男朋友说,“那么多恐怖片果然没白看。”   弥笑白走过去,看见拉开的衣柜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应该是曾经那位小少爷躲在衣柜里,用指甲抠出来的内容。   小孩写字不算丑但很大,结构有点松散又互相重叠,乱七八糟涂了一大片。   “怎么全是它它它什么什么我我的……”小袁歪着头半天也只能认出几个字。   倒是碎碎冰走过来说:“我认小孩子的字多,我看看。”   碎碎冰蹲着认了一会儿,试着念出来:   “它动了。”   “这是……啊,它在学我的动作。”   “它……在看……我。”   它会动,它总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看着我,它似乎在悄悄学我的动作,甚至一些小习惯。   “拆了也没用……”碎碎冰还在念。   “叔叔突然死了。”   “阿姨好像害怕我。”   ……   “我害怕。”   她念完,屋里一片寂静。   众人都在试着设想那些场景,因为未知才更容易恐惧,于是脸色纷纷白了下来。   然而,最白的居然是非玩家的小桃。   弥笑白转身的时候,虞青注意到了小桃的脸色。   彼时,寿司吧也耐不住好奇爬来衣柜这里看字。   正如单贝所说,他的视角确实太过独特,他是奔着衣柜门上的字来的,却因为过于贴近地面,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居然是衣柜的柜脚。   这组大衣柜柜脚并不高,所留的缝隙十分有限,手伸进去探索都有些艰难,但寿司吧还是不依不饶地试着把他看到的东西扒出来。   “这是什么?针吗?”寿司吧艰难地从衣柜底掏出几样东西,很小,换作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它们沾着厚厚的灰尘,不知在缝隙中遗漏了多少年。   即便缠裹着灰尘和头发,众人也能看出来,那是两根缠着白麻线的细长钉子,跟他们彩排时扎在娃娃额头和四肢的银钉一模一样。   借着毛毡娃娃一成不变的五官遮掩,虞青朝那两根银钉瞥了一眼,目光便立刻落回到小桃身上。   在众人未曾注意的角落,小桃表情又微微抽搐起来。她紧紧盯着衣柜和寿司吧掏出的银钉,嘴巴张了一下,又迅速抿得死紧。   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抿出了血印。   虞青见状,拍了拍弥笑白的手。   弥笑白垂眸一看,就见毛毡娃娃胳膊朝小桃的方向一指,又迅速放下不动了。   下一瞬,小桃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抬头时,发现对她“逼供”的瘟神又又又来了。   “……”   “你看上去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没、没、没有。”小桃像一个卡顿的机器,跟自己的嘴做着斗争。   “没关系。”弥笑白手指搭在她印堂上,冲小姑娘身体里那抹始终在抗争的意识说,“我可以听到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小桃的声音轻轻响起:“娃娃……银钉钉上去,娃娃会学你……”   “拆了也没用。”   “会……越来越像你。”   “然后替代你。” 第53章 桃林   小桃的声音轻如呢喃,仿佛在吟唱一首童谣,可童谣的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单贝他们并没有听过管家小周所说的故事,不清楚这个庭院曾经出现过接连死亡的悲剧。   他们全凭衣柜上的只言片语拼凑猜测,而最令他们困惑的就是那个“它”。   “究竟什么东西在动?什么东西在学他?”   “柜门后面的‘它’是什么?鬼怪?”   “是娃娃。”弥笑白听着小桃断断续续地诉说,脸上罕见地没有笑意,“她说娃娃会模仿对应的人,到了一定的时候,会取而代之。”   “娃娃?!”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是我们彩排会用到的这种布偶?”   豆沙了的布偶就随身揣在口袋里,因为在卧室里弯腰翻找的缘故,布偶从口袋里露出了半截身体。   所有人都看着它,却没人敢碰它。   其实他们并非完全猜不到。   当寿司吧眼尖地从衣柜底下扒出眼熟的长钉和白麻线后,大家心里就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   只是这猜测太糟糕,他们不想相信。   “你是说这布偶娃娃会取代我们?”   “**怎么取代?变成我们的样子吗?”   “一定的时候又是指什么时候?”   “是指彩排结束,还是……契合度100%?”   当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众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契合度很高的寿司吧和晚期之人简直面无血色。   如果是指“彩排结束”,尚且还有几天的时间,可如果是指“契合度100%”,剩余时间甚至无法预估。   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契合度都不一样,没人知道彩排一次究竟会涨多少。   “……我感觉像是默契度。”寿司吧看着自己手里的银钉和白麻线。   “为什么?”   “直觉。”寿司吧脸色差到脏话都没再说,“……因为这个速度更快。”   因为这个速度更快,时间更紧,恐惧更强,结果更坏。   人在糟糕的境况之下,往往会做这种更糟糕的设想。   “不会。如果按照契合度,那等不到彩排结束就会被布偶娃娃取代,到正式表演的时候谁来……上台……”豆沙了想安慰发小,否定得斩钉截铁,可后面的话说到一半便轻如蚊呐。   是啊,如果在彩排中途就被布偶娃娃取代了,到了正式表演的那一天,该由谁上台呢。   所有人此刻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恐怕到时候上台的,会是替代他们的娃娃。   那他们呢?   会变成四肢钉着银钉,被白麻线提吊着的傀儡吗?在取代者的手里,演完一场传说故事,然后呢……   弥笑白的手指尚未从小桃印堂上挪开,他沉声问道:“表演之后,这些布偶娃娃一般怎么处理?”   小桃经历了刚刚一番挣扎,眼睛微红,脸上却挂着笑。   她那缕顽抗的灵魂破碎虚弱,似乎已没了力气。轻描淡写的笑意占了上风,她依然保持背着手的姿态,开口答道,“烧啦。”   “什、什么?”   “槃山节是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就在桃林外,传说中那汪湖泊旁边,满山的人都会围湖而舞。至于偶戏……”   小桃轻飘飘地说:“那是祭祀的一部分呀,不是跟你们讲过那个传说吗?想要树苗长成,结满鲜桃,救人性命福寿绵长,总得交换点什么吧?比如贡品?再比如……肥料?当初祭司投湖就是为了这个呀,后来寿公献祭自己替换祭司也是如此啊。”   小姑娘说着,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看着众人慢声道:“只是后来大家都觉得那样太惨烈了,不好、不好。于是就不用人祭了,但祭祀不能不办,贡品不能不摆,就得找些替代品。小人偶就是很好的替代,长得人模人样,再绣上大家的名字,就能替所有人表达诚心。演完传说故事后,扔进篝火里,呼啦一烧——”   “就都结束啦。”   她背着手,笑嘻嘻地说完最后这句话。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她笑声的银铃余音。明明篝火晚会还没开始办,就仿佛已经烧到了这里。   “我……我不去彩排了!”挂在沙发上的晚期智人突然出声。   众人不禁朝他看去。   “不去契合度是不是就不涨了?”晚期智人解释了一句。   “不是哦。”小桃歪头说道,“我之前讲过的,从给娃娃穿上银钉绑上线的那一刻起,你们就跟他们建立联系和默契了。”   “你是说,哪怕不彩排,契合度还会变高?”   “当然,随时都在悄悄加深联系。”小桃用轻松欢快的语气对晚期智人说,“说不定你现在睡一觉,天一亮眼一睁,契合度就快满啦。”   “……”   晚期智人心说我听得快死啦。   仿佛是在配合小桃的话,众人的手机在死寂中震动起来。   他们沉默着掏出手机,点开队伍频道,看到了一条系统提示——   由于部分成员的行为符合角色设定,契合度提升如下:   将死之人丁,契合度已达65%。   晚期智人:“……”   晚期智人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我**只是挂着,我**跟高位截瘫一样还能有什么行为我请问呢?”   他骂完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角色是“将死之人”,而故事里的将死之人所做的事,正是瘫着不动。   他当即单手一扒拉,整个人歪七扭八地滚到了地上,试图蠕动。   但他比能爬的寿司吧惨烈得多,因为他棉絮化的部位并不均衡,分散在身体各处,以至于他除了一只胳膊,其他都不太使得上劲。   他唯一能干的事可能就是呼吸吐纳和冥想。   可他如果继续这么干,他的契合度又会逐步上升,要不了多久就会满。   “算了,就这样吧,100%就100%,被替代就被替代。”晚期智人倒在地上,用一种破罐子破摔地语气说,“全怪这副本氛围做得太沉浸,搞得我都有点恍惚了。但归根结底,这**就是个游戏,我干嘛这么费劲,大不了死了下把再来。”   他虽然放着这样的话,但游戏宣传里的100%真实体感还是让他有点发怵。   因为当娃娃被扔进篝火时,他也将如娃娃一般,拥有一场烈火焚身的逼真体验。   他安慰自己再逼真也是假的,熬过去就好。   然而还没做完心理建设,就听见有人开口说:“不行,不能这么想。”   晚期智人连脖子都不太好使,但他还是努力抬起头,发现开口的是那位叫做“绝非扇贝”的队友。   晚期智人有些愕然。   因为他和这些人只有一场副本的相处,应该连朋友都谈不上。他却在对方语气里听到了真实的紧张和担忧。   这是他如今在现实里都不常遇到的事。   “呃……”晚期智人有点不知所措。   单贝沉声说:“别把它只当游戏,我在这里见到过现实里去世的人。是一位校友,学校通报他玩游戏猝死,我们在上一个副本里见到了他,成了不认识我们的NPC。”   晚期智人脸色煞白:“……什么?”   “之前没说是怕吓到你们,但是……”或许是出于医学生的本能,单贝冲智人情侣、碎碎冰和不空港说:“虽然目前还没有第二个例子验证,但请先别把它当游戏。”   他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都别死。”   智人情侣这下脸色差到了极致,惨白之中透着难以置信。他们张了好几次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碎碎冰也处于一时间难以消化的震惊和错愕之中。   唯有稳重一些的不空港没有那样明显的失态。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恍惚而沉默。   就在单贝话音落下不久,手机的震动再次打破这片沉寂。   队伍频道里面再一次蹦出相似的信息,但这次增加契合度的是另一个人:   医生,契合度已达45%。   单贝另一条腿骤然一软,轰然倒地。   他旁边就是衣柜,头磕到柜角前,被弥笑白拽了一把。   虞青看到这些场景以及遍地的队友,脸色愈发冷了下来,这是隐在毛毡娃娃之后,无人可见。   虽然刚刚队伍里两次契合度增加都说明了原因——晚期智人和单贝都做出了和角色设定相吻合的行为。   但知道原因,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规避。   而照这样的增长速度,他们时间不多了。   唯一的突破口,思来想去还是小桃。   因为她知道的东西看上去比其他人都多,还因为她有一缕始终在挣扎的魂魄。   可那缕魂魄太弱,能说出口的东西太少,即便弥笑白始终在聆听,也很难有再多收获。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   ……   虞青忽然想起壁画前的一幕,他当时其实觉得小桃往墙壁上抹血的动作有一点怪,但没来得及多想。   此刻再想,便反应过来。   正常人手上割一条口子,将血抹到那样粗粝斑驳的石壁上,根本无法一次又一次抹出那样大片的、满满的血色。   那更像是饱蘸了血水的笔、刷子或是……棉团。   小桃自从来到这间庭院,在亮堂的室内,两只手便始终背在身后,没有再露出过那只有刀伤的手掌。   是习惯这么站着,还是要在众人都能看清的情况下挡住刀伤?   因为刀口里露出的……很可能不是筋骨,而是棉絮。   虞青迅速用头顶印堂碰了一下弥笑白的手指,于是弥笑白听到他说:“去那片湖边的桃林,带上小桃一起。”   弥笑白心中有些疑惑,但在疑惑之前,他已经拽上小桃,瞬间消失在了庭院里。   井下地道很长,他食指始终碰着毛毡娃娃的头顶,他急速瞬移如夜奔。   两边是地道里被拉长的风声,他在风声中问虞青:“为什么去桃林?”   “小桃也被娃娃替换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被娃娃替换时,能倔强地留下一缕魂魄。   但如果她被替换过,那她应当如同自己所描述的那样,在与娃娃建立联系很默契的那一刻起,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棉絮化。   那应当是一场漫长又无法阻挡的死亡。而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人来说,死亡注定孤独而可怕。   她应该也看过湖泊边的熊熊篝火,看过篝火更远处的漫漫桃林……   作为被娃娃替代用来滋养桃林的贡品。   在那一刻,她应该是悲伤怨恨的吧?   而他身为鬼神画皮,虽然听不见魂魄的低语呢喃,但能感受魂魄最为浓烈的不屈恨意。   当他在那一刻借用皮囊,就能知晓一切怨恨的来由。 第54章 机缘   弥笑白在认路方面一向很在行。   他很快便借着井下地道横穿槃山,又一次来到了有壁画、能听见水声的那条岔路。   依照小桃的描述,这条岔路的尽头有一汪水潭,只要跳进潭中,游绕过一些石壁和石梁,再探头时,就是传说中的那片湖泊了。   曾经的祭司在此投湖而死,那位年轻人赠送的树苗就栽种在湖旁。   树苗长成桃树,一年又一年的桃核埋在它周围,慢慢生根发芽,最终成了整片桃林。   那是整个槃山的心脏和根基。   尽管是虞青主动提出要来的,但弥笑白在跳入寒潭前,还是刹了一下脚步。   “是这样,我觉得有必要先说好一件事。”他为了引起虞青的注意,抬手刮了一下毛毡娃娃的下巴。   他现在做这一套简直顺手就来。   小娃娃被他刮得仰了一下脑袋,严肃开口:“你说。”   一直被他们随身携带的小桃听得一愣,瞪眼看向小娃娃:“嗯???”   她上半身朝后让了一寸,说明她身体里那点挣扎的碎魂真的很怕娃娃,可那点碎魂无法压过她的主意识。   于是她双脚却如同就地生了根,纹丝不动。   “你这只娃娃跟我常见的完全不一样。”布偶娃娃意识占上风的小桃说。   弥笑白“嗯”了一声,骗小孩似的答道:“才发现?我这是私人特别定制款。”   虞青:“?”   小桃:“??”   小桃感觉自己被人当成了傻子:“我当然看得出来它长得不一样,材质也不一样,早就看出来了。我是说,我们这里的娃娃不会直接说话。”   弥笑白“哦”了一声:“不会直接说话,但窝在角落里偷偷学,然后趁机取代,是吗?”   小桃:“……”   从小桃这里就能看出来,假如被布偶娃娃取代,它们可以做到逼真如活人,不露破绽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此时小桃的主意识就是鸠占鹊巢的布偶娃娃,被弥笑白不经意的目光一扫,下意识有点想往后缩。   但为了不显露问题,依然脚底生根,纹丝不动地站住了。   她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弥笑白能看得出来,她其实有点紧张。   而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人在紧张、惶恐、害怕不安时,躯壳里的魂魄最不稳定。越不稳定,那抹抗争的碎魂才越容易冒头。   这就差不多了。   弥笑白看见她的状态,低头冲虞青说:“我可以保证尽快上岸,但我的手不防水。先说好了,一会变成水鬼可不能怪我。”   毛毡娃娃勉为其难点了一下头。   弥笑白伸出一根小指,一副等他拉钩的模样:“你保证?”   虞青看了眼毛毡娃娃那一团手(显然不含手指头),心想挑衅?   弥笑白笑了。   虞青感觉自己被手指完全笼罩,接着,他听见弥笑白低头过来说了一句:“闭眼,别呼吸。”   虞青一怔。   下一秒,他们便没入了寒凉的潭水里。   弥笑白穿过乱石孔洞的速度确实很快。他一手拢住毛毡娃娃,另一只手拉着小桃,如同水底无声无息的暗流,转眼便涌入另一片水域。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他们在湖边上了岸。   夜半的槃山正在下雨。   不似白天那种如烟如雾的细雨,此时的雨势有些大,雨珠在湖面留下无数水花。   岛城的雨向来落不到弥笑白和虞青身上,顶多会让他们沾染一些潮湿的气息。   于是这会儿被雨珠啪啪殴打的就只有小桃一个人。   小桃:“……”   小姑娘走惯了地道,很少吃这种淋雨的苦。此时被打得有点委屈,整个人蔫头耷脑。   她想抬手挡雨,但想想自己刚从湖里爬出来,已然是个水鬼,便破罐子破摔地垂下手。   桃林应该就在不远处,但因为雨骤然变得很大,从他们的角度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蛰伏的黑影。   弥笑白抬脚就朝那个方向走去,然而刚走两步便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见小桃站在刚上岸的位置,不动了。   “不来吗?”弥笑白神色毫无意外,语气却带着惟妙惟肖的疑问,“这不是举办槃山节的地方么,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害怕?”   “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害怕呀?我怕桃林干什么,我不怕。”小桃没抬头,但否认得很快,说完便抬脚跟上来,朝桃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   过了一会儿,便又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身体里那点碎魂正在疯狂挣扎,离所谓的桃林越近,挣扎得就越激烈,以至于碎魂的情绪甚至影响了她。   从刚才淋着大雨上岸的那刻起,就已经在影响她了。   她手脚颤动,抬起头时,满眼通红。   她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哭泣、喊叫、破土而出。   而就在灵魂震动的这一刻,始终走在前面的弥笑白瞬移到了她面前。   但动手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毛毡娃娃。   很奇怪,明明大雨倾盆,毛毡娃娃搭在她身上的手却已经干了。   干净、干燥乃至有种微微温热的触感。   她看见青金色的烟尘顺着手指缠绕上来,一瞬间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就像死亡降临。   她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皮囊下的灵魂因为恐惧而战栗,那抹碎魂终于在战栗中占了上风。它疯狂撞击着躯壳,带着不知如何发泄的痛苦。   然后,那抹挣扎的碎魂听见了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对它说:“你可以咒骂、喊叫、宣泄……可以哭。”   “我能感知到。”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灵魂的呜咽盖过大雨。   *   小桃最初其实不叫小桃。   这个小姑娘初至槃山时,个头模样都生得很小,看起来就像林子里那串“哆唻咪发嗦”一样,又远没有那几个小孩儿干净、精致。   她是在进山口被人发现的,就蜷缩在售票亭门边,像只佝偻的小虾米。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样。   那些年,槃山进山口时而会出现这样的孩子。   在岛城没被人收养,就会流浪到槃山这里碰碰运气。因为来这里客人的往往身家不菲,要是碰巧遇上有缘有善心的,就能拥有一个家。   据说槃山度假区对客人的门槛抬得很高,要历经种种手续才能长住,但对这些流浪的孩子倒是颇为宽容。   实在无人收养的情况下,就会被缆车送上山去,养在山坳里,跟客人们的庭院相隔甚远,互不干扰。   小姑娘被送到山坳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一些孩子了,都被收拾得很干净。或许是青山养人,个个粉雕玉琢,憨态可掬。   唯一有点古怪的是,他们看上去年纪相仿,个头也差不多,三五凑成群时,总显得过于规整。   就好像……这里没出现过比他们大的孩子。   小姑娘进山坳的第一天就被洗涮得很干净。   给她洗澡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模样有些吓人,脸上有一大片烧伤,一直连到脖颈,皮肉粘连,触目惊心。   她光凭模样就吓哭过无数孩子,战功赫赫,再皮的小娃娃都怕她,见到她跟见到鬼一样。   但这天,她碰到的是个小傻子。   不是昵称,也并非调侃。这个小姑娘看起来神志不清,呆呆的,有点痴愚。   问她几岁了,她说不清。问她叫什么名字,更是不知道。   她连害怕都不懂,只是在老太太帮她洗澡的时候,本能般乖巧地搂住了老太太的脖颈,免得自己站不稳淹进水里。   有那么一瞬间,老太太愣了一下问她:“搂我干什么?”   小姑娘摇摇头,答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蓬乱的头发其实编着复杂的花辫,肮脏的衣服洗干净了是一件很可爱的裙子。   看得出来,她曾经的家里人或许很爱她。   她可能把老太太当做了自己的奶奶或姥姥,在对方帮她洗澡时,常常这样搂着脖颈避水,养成了习惯。   就因为那亲近而乖巧的一搂……后来的一切都不一样。   老太太当晚就把这小姑娘丢回了山脚下,回山之后跟其他人说,小傻子不机灵,跑没了踪影。   结果没过几天,小姑娘又被带回了山坳里,依然头发蓬乱、满身泥泞。   老太太第二次将她丢出山。   然而没过一阵子,她又被捡了回来。   至此老太太知道,这个孩子可能再没有第二个能去的地方了……   但她依然不肯将这小姑娘收留在山坳。   那天夜里,老人提了一盏风灯,牵着小姑娘的手,冒雨在山里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走进一片浓雾笼罩的树林边,老太太才刹住脚步。   她有点畏惧这片林子,在林边就变得有些焦躁,来回踱步犹豫了很久,塞给小姑娘一个光秃秃的娃娃,然后将她一把推进去说:“去吧,去,总比留在山坳好。”   小姑娘茫然地搂着娃娃,在惯性之下,踉跄着往树林里走了两步。   林子里白雾重重,依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却不见人影,还有呜呜咽咽的哭声,又不知来源。   她害怕得眼泪直掉,转头想去找那个老太太,却发现雾已经淹没了来时路,她找不到林子的出口了。 第55章 玫瑰   这片林子其实并不算什么安全的地方。   这里的重重浓雾,裹着不知多少人尚未安息的魂魄。   槃山的指引地图从未标注此处,正常住客不会踏足,度假区的员工也莫名避讳这里。   就连观光车从此地经过时,司机都会猛踩踏板加速通过。偶尔因为一些事不得不在林外停下,司机会满脸写着不耐烦,一旦能走,便立刻扬尘而去。   没人会指望一个头脑痴愚的孩子,在这片林子里长久存活。   老太太只是在赌。   她给小姑娘的娃娃没扎银钉、没缠白麻线,而林子里的那些魂魄怕娃娃。   林子里有一间木屋,空置多年。   最初的主人不知所踪,里面的一切物品都有尘埃的味道,但起码能遮风避雨。   老太太将小姑娘推进林子的第二天,她揣了一兜吃的,再次在夜半冒雨而来。她也没多停留,只是将兜扎紧,用尽全身力气,扔进了雾霭重重的树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日如此。   起初她心里没底。   不知道扔进树林的食物会不会被小姑娘找到?为了防止野鸟啄食,布兜的结被她扎得很紧,不知道那呆呆的姑娘解不解得开?   不知道小姑娘……还在不在。   直到十多天后,老太太又一次伴雨而来。她正要照例将布兜扔进树林,忽然看见浓雾深处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   老太太吓了一跳,她如同槃山的很多人一样,天然畏惧这片林子。她想匆匆扔了布兜,转身就走,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那团黑影太小了,就像蜷缩在进山口的小姑娘一样。   老太太惊疑不定地朝黑影望去。   下一秒,那个会在洗澡时搂着她脖子的小姑娘,冲破浓雾跑了出来。   老太太拎着风灯,愣在原地。直到小姑娘攥住她的衣角,才回过神来。   她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但因为太久没有如此波澜,所以描述不清。   是惊喜吗?   好像还带着一点庆幸和后怕。   很奇怪,她和这个小姑娘认识的时间,长不过月余,说的话更是少之又少,却已经开始放心不下。   曾经有人说过,或许是岛城终年下雨的缘故,也不知那雨水里添加了什么,在这里久待的人,总是格外容易动情。   容易哭容易笑,容易悲伤也容易愤怒。   相较而言,小姑娘的情绪就少得多。   她害怕时会掉眼泪,但不出声。开心时会跺跺脚,却不会笑。会每天乖乖等着天黑,找一棵树干靠坐着。也会在老太太带着食物而来时,冲过去拉住对方的衣角。   可除此以外,就没有更多了。她乖巧柔软如一块白米糕,却没有更深浓的情感。   只会等待,不会不舍。   老太太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当是小姑娘天生痴愚的结果。   但感受着一切的鬼神画皮知道,这是因为小姑娘还没死,她在岛城之外的现世人生还没结束,还吊着一口气。   有人放不下她,用尽一切办法执着地等她回去。   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岛城偶尔会有没死的人因为种种原因而误入,濒死、休克或是单纯的意外。   这些人因为尚未归属于岛城,所以不能、也不该和岛城以及岛城的人产生过于深浓的情感联系。   那会消磨他们的灵魂。   或许出于灵魂自我保护的机制,这类人天然难有情绪,就像有一层冲阻隔牢牢蒙住了他们的灵魂,冲不破,打不穿。没有深浓爱恨,也不会恋恋不舍。   可是,人总有例外。   小姑娘和老太太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或许是逐渐适应了山里的生活,痴愚呆木的状态好了很多,甚至能跟老太太简单聊点天。   她从吃东西时靠着老太太小坐一会儿,到常常拽着老太太的衣角跟着她走出去好远,再到有一回,老太太给她扎完小辫子,掸了掸身上的草准备回山坳,她突然放下吃的,追过来冲老太太张开两只手。   那是小孩想被人抱的动作。   她仰起脸,轻轻软软地对老太太说:“奶奶,我听话不捣乱,只吃一点点,还可以睡地上……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去?”   老太太瞬间红了眼眶。   她不忍心见小姑娘张开的手没人接,便搂着小姑娘,摸着她的脑袋说:“这座山坏掉了,祭祀变得很奇怪,年年都缺人……缺人啊……”   她叹着气,轻声说:“要是跟我回山坳,你就长不大了。”   “长不大就不长。”小姑娘并不理解长不大的含义,只一心想跟奶奶一起。   “那不行,要长大的。”   要一直活,生得亭亭玉立。   小姑娘懵懵懂懂一根筋,显得有点倔强:“不要。”   老太太想了想说:“要的,奶奶以后走不动还指望你帮忙。”   “什么忙?”小姑娘的注意力一带就跑。   老太太松开她,从抱着改为牵着说:“走,奶奶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色已近凌晨,老太太这次没再冒雨走山道,而是带着小姑娘辗转进了一口枯井。   枯井进出的位置垫着石板,方便腿脚不利索和小个子上下,一看老太太就常来。   井下是四通八达的地道,风灯在黑暗里摇晃。小姑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全程都紧紧搂着老太太的手臂,像个粘人的小动物。   她们走了很久、很远,终于走到了能听到水声的地方。   老太太举起风灯照着石壁,对小姑娘说:“等你长得足够高,奶奶应该就走不动了,你得来帮奶奶照看这卷画。”   小姑娘仰起脸。   那幅壁画对她来说确实很高,垫着脚才能摸到一部分。她问奶奶:“这画的是什么?”   奶奶说:“是这座山过去的传说。”   老太太举着风灯,看着画卷上的内容,慢声说:“你瞧,在这卷画里,这座山最初没有人住,它在岛城中间略微偏东的位置,就好像人身上的心脏。”   “山里没有人,那有什么?”   老太太指着画卷上满地殷红说:“玫瑰,数不清的玫瑰,很多很多,一眼看不到头。”   “很多是多少?”   “说是像岛城的人一样多。”   小姑娘并不清楚岛城的人究竟有多少,满脸迷茫:“然后呢?玫瑰呢?”   “后来总有人误闯进山,玫瑰就全都谢了、不见了。”壁画有太多斑驳、脱落的痕迹,内容并不清晰连贯,老太太叙述起来只能带上自己平日的听闻,真假不知,“整个岛城都再也没有新鲜玫瑰了,只有那种暗红色的假花,有时会在葬礼上出现,说是代表人死了、代表安息。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最大的日报都叫玫瑰日报呢。”   小姑娘没怎么在山下生活过,依然不懂什么岛城什么玫瑰日报。   老太太便顺着画卷继续讲:“后来这座山空了,再后来有人来安家,成了一个村子。但村子里的人总是活不长……”   接着的部分跟后来在槃山流传的故事十分相像,只是顺序有些微微的变动。   同样是医生束手无策,祭司试图投湖献祭,直到有位年轻神明进山,救了所有人。再后来,桃树便替代象征死亡的玫瑰,灼灼漫漫长成了桃林。   “这是谁画的?”小姑娘问。   “当初死了又被救活的人,一刀一刀刻下来的。”老太太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像在说一个秘密般,跟她说,“奶奶其实跟你一样,也是孤零零来的,没有家,就被捡到了山里。捡我的人给我讲了这些,还说,一定要让这幅壁画年年翻新,一刀一刀,真心实意,才能表达对神明的感谢,槃山的人比如我们才能……福寿绵延。”   最后一句话起的是老太太自己加的,小姑娘脑袋不灵光,光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怕是记不住。所以她才添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想起如今槃山现状,她这话说得有些迟疑。   她其实并不指望小姑娘能记住多少、记住多久,只是强找一个有些说服力的理由,告诉她得努力长大。   谁知小姑娘点了点头说:“那我努力长,快点长。”   小姑娘依旧住在树林里,乖巧听话。   因为住得太久,她甚至跟林子里那些白雾似的魂魄都混了个脸熟。他们最初有点怕她的娃娃,总绕着那间小木屋,不敢离得太近去嘬她。   小姑娘白天不出树林,有时会跟魂魄,问他们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聚在林子里不散不走。还跟他们说,自己每天最喜欢的时间就是晚上,因为奶奶会来见她。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从未食言。   奶奶跟她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夜里我没能来,那就是我已经不在了。千万千万别去找我,别去山坳,别相信其他人说的任何话。”   老太太唯独忘了交代她:“到时候要跑,离开这里,去山下。”   她以为,碰到危险时,跑是所有人的本能。而只要没人送吃的,小姑娘饿得扛不住了,自然会换地方求生。   她以为,自己区区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不至于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依依不舍或者奋不顾身。   可是,万事总有例外。 第56章 祈福纸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槃山在大雨中入了夜。   小姑娘如同过去的每个夜晚一样,找了个能遮雨的地方,靠着树桩坐下来,看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山道,等着奶奶如期而至。   从天刚黑,一直等到整个山间不见灯火。   她看不到时间,不知道自己在这坐了多久,只觉得腿脚有点酸麻。   如云如雾的鬼魂,环绕在她身后的树林里。尽管那些鬼魂只会发出哭声、叹息和一些听不懂的模糊低语。但她还是扭头冲它们解释道:“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奶奶走得慢。”   鬼魂们一如既往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又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呆的地方可能不够显眼,挡雨的枝叶也挡住了她。   她换了一个远远的就能看见的位置,重新坐下。   这里没有伞一般的枝叶,完全不避雨。她整个人被浇了个湿透,开始觉得有些冷。   那其实是她短短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了。从翘首以盼,到抱着膝盖蜷起来取暖。   那条蜿蜒的山道上,依然没有出现那个蹒跚的身影。   她冷得打颤,却又同身后的魂魄们嘟囔说:“还早呢,今天雨大,天黑得快,我也没坐很久。”   她茫然地眨着眼睛,安静了很久,又补充道:“我都还没觉得饿呢。”   我还没有饿得难受,所以一定还很早。我只是太想见你了,所以等待才会变得有一点点难熬。   她第三次转头跟魂魄们解释的时候,眼睛就已经泛了红,声音很轻带着委屈:“我辫子散了,裙子也脏了……我不会弄,所以奶奶肯定会来的。”   而当她话音落下没多久,山的尽头泛起了一点微光。   天有点亮了。   小姑娘怔怔地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我……没长大呢。”她喃喃了一句。   像是强调或是求证,她冲身后的茫茫白雾又说了一遍:“我还没长大呢。”   我还没长大呢,没有变得很高,还不会梳精巧的辫子,没有亭亭玉立。   你怎么不来了?   湿泥太滑,小姑娘起来的时候摔了个跟头。她用力搓着手掌破皮的地方,痛得直哭,哭得跺脚。   然后,撒腿往山里跑去。   她记得奶奶说过“别去山坳”,也记得那句“别相信其他人”。所以在靠近山坳时,她跳进了枯井。   她几乎绕开了所有人,同样也绕开了食物。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如同她感觉不到疼。   她跑到半途被雾迷了眼,鞋子掉了,以至于跳下枯井时脚又崴了,不得不在地道停歇了一会儿。   就是那停留的一会儿,她隐约听到井外有人在议论某件事——   “她脸上的烧伤居然是自己弄的。”   “那么大一片,又那么显眼,”   “就是因为显眼才没人问过嘛,都以为跟咱们一样。”   ……   听到烧伤,小姑娘想起奶奶以前聊天时跟她说过的话。   奶奶说槃山度假区的员工都有个特点,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烧伤。   “为什么呀?”小姑娘当时不解地问。   奶奶说:“因为每年槃山节都有篝火大会。要是有放心不下的人呢,就会扎个娃娃去祈福,娃娃最后得投进火里,那火又烧得太大了,难免会燎到。”   “奶奶,你这里也是祈福的时候弄的吗?”小姑娘轻轻摸了摸老太太脸上狰狞的烧伤。   “我这个不是,我这是当初捡我的人不小心弄的。”奶奶说完又冲小姑娘比了个“嘘”,“不要告诉其他人。”   小姑娘心说她没人可告诉,林子里的鬼魂也不算人。   她学着奶奶平时哄她时会做的,凑过去吹了吹奶奶不知多少年前的伤口,说:“不疼不疼。”   老太太心里一软,慢声说:“奶奶没什么文化,讲不清楚,但山里的祭祀这些年有点怪,还有那个祈福……没事的时候不要去弄什么祈福,看到就离得远远的。”   她认识的人,常常祈福完就变得古怪起来。   明明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说话神态,走路姿势都没什么变化,但偶尔瞥眼看过来的一瞬间,总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她从不参与什么祈福。毕竟,以前也没什么事令她求而不得或放心不下。   可是这两年,再说这话时,她突然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她那天其实想跟小姑娘也弄一处烧伤,不用很大,但位置最好明显一点,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她也说不清防什么,就当……以防万一。   可老太太看着小姑娘的脸、脖子,最后捏了捏小姑娘的手,轻声感慨说:“你还小呢、还小呢……小孩子的手就是软。”   皮肉软薄的人,要是被火烫一下,那得多疼啊。   所以最终,她还是没忍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嘱咐:“不要乱跑,不要冒失进山,别被其他人撞见。”   *   小姑娘在槃山没见过什么人,听到井外的人说“脸上的烧伤”,就只能想到奶奶。   她只见过奶奶一个人脸上有那样的疤。   于是她屏息不动,一字一句都不敢错过,听着井外人说话的内容。   直到她听见他们说:“她都多大了,据说夜里在山道上滑了一跤,从侧边掉到沟里去了。”   “那还……活着吗?”   “你说呢?”   “她大半夜不睡觉在山道上干什么?”   “谁知道。”   “那老太现在呢?”   “在她山坳那个屋子里停灵呢,得停三天再烧。”   “那还挺巧,三天之后刚好是槃山节。”   “是巧啊,所以……”   “所以”后面的话,他们声音压得特别低,根本听不清。   但即便他们没有压低,小姑娘也已经听不清了。她双眼通红睁得很大,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是一个不算乖巧的孩子,没有听从奶奶的话——   因为她去了山坳。   井下的地道交错纵横,又黑又长。她之前总不认路,却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哭着走熟了每一条岔道。   终于找到了通往奶奶那间小屋的井口。   小屋里有专门处理丧葬的人。   小姑娘躲在门边高高的花草丛里,看不到屋里的景象,只能听到声音。   她听见了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了两个男人的交谈。   “疯了?别往上面缠麻线呀,又不是做娃娃,小心诈尸。”   “忘了,缠顺手了。”   他们嗓音平淡,没有起伏:“老太这手里死死捏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那种祈福纸。”   “能抠出来吗?”   “嘶——就抠出来一部分。手已经硬了,掰不动。”   “算了算了,掰断了祭祀也不好看。”   “上面写的什么呀?”   “这半张好像是……小?应该是吧,也不太全。”   ……   老太太已经全然僵硬,他们只能扯出祈福纸的一角。   如果他们能看到剩余部分,就会发现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小桃。   那是前阵子老太太给小姑娘取的名字,她像是突然预感到了自己越来越老了,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一天,她突然来了树林两次。   小姑娘好奇问她,她只说:“没什么,就是多来看看你。”   那天深夜,她陪着小姑娘坐在林边树桩上,站起和坐下都很缓慢,她枯树般的手指拍着小姑娘的手背,舍不得般一下一下地捋着,忽然说:“奶奶给你取个名字吧,有个名字……奶奶好叫你,不容易弄错。”   小姑娘开心点头。   老太太说:“复杂的字,奶奶也不会写。就叫小桃,好吗?”   在槃山人眼里,漫漫桃林生生不息,小桃意味着福寿安康,意味着好好地活。   小姑娘想起树上结的粉润鲜桃,很喜欢这个名字,点头说:“好。”   “那就小桃。”奶奶笑起来,又有些出神,喃喃般一声一声地叫着:“小桃……小桃……你可千万得记住这个名字,别到时候,奶奶弄错了人。”   小姑娘从此有了名字。   只可惜取名字的人,只短短叫了她十来天。   *   负责丧葬的人离开已是深夜。   槃山的习俗,停灵期间,门不能关,灯不能灭。   小桃趁着没人溜进屋里,她哭了一天一夜,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头发散乱,衣裙脏污不堪,赤着的脚上湿泥混着血。   没了奶奶,她好像又成了那个蜷缩在进山口的、没人要的小孩儿。   奶奶躺在一块黑色的长板上,额头四肢钉了长长的钉子。   小桃觉得那一定很疼,想去拔,但她的手指毕竟比不过榔头钉子的分量,指甲抠出了血,长钉也纹丝不动。   于是她抹了抹眼泪,趴到奶奶身上,冲着长钉之下并不会流血的伤口一下一下地吹着气,哄道:“奶奶不疼。”   然后她像一只佝偻的小虾米,抓着奶奶冰冷的手,依偎着躺下去。   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冲着山道上模糊的身影张开手说:“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但那身影越来越远,她捏紧了拳头拼命追,却始终追不上。   她好像永远记住了天亮的时间,就像她开始害怕和前夜相似的大雨一样。   她在天亮时惊醒,隐约听到了山坳里有人说话,便匆匆躲回井边。   停灵的那三天,她都是这样过来的。白天躲起来,夜里便蜷缩在奶奶身边。   那三天里,常有人来这间小屋。说的内容多是在商量时间和槃山节,小桃不太听得懂。   但她听到了一件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事,她听见山里的人说,之所以停灵三天,是因为魂魄还没彻底走。   他们还说,槃山节马上就要到了,要找点娃娃。说如果用五根长钉穿过娃娃的额头、四肢,再绑上白麻线,缠到自己的手指上,这个娃娃就能代替人祭。   等到盘山节篝火烧起的时候,娃娃替代自己投入火海,就能换一人福寿平安。   只要在祈福纸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一并扔进大火。   能换一人福寿平安?   小桃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她想起奶奶最早送给自己的娃娃,那是奶奶的礼物,也是陪她住在深林的朋友。   她有点舍不得。   但如果能换奶奶回来,怎样都值得。   *   槃山节的大火从刚入夜就开始烧。   度假村的员工其实从下午就在搭架篝火了。树枝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长短粗细相差不多,层层叠叠地码着,堆叠得比人还要高,像帐篷也像谷仓。   所以不论是客人还是小桃都不知道,死去的老太太,此时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木柴堆里。   这是槃山特有的一种丧葬方式。   如果山里有人去世,额头、四肢都钉上长钉,头冲门脚冲里停灵三日。然后围上一圈高高的干枯木枝,在湖泊边、桃林外,放一把大火,烧红一片天。   这其实是一场单独的祭祀。   只是用的不是娃娃,而是死去的人。前来吊唁的亲邻,也可以带上娃娃和祈福纸,在这场大火里祈求福寿安康。   它的本性其实和槃山节一样。所以当两者相撞时,往往会一起举行。   *   小桃在这天下午躲在井下,一针一针地钉好娃娃,又在银钉上绑好了白麻线,然后一圈一圈缠在自己的手指上。   但她之所以没能盯住奶奶的去向,是因为她身体出现了一点古怪的变化。   有一只手越来越绵软无力。   她本以为是饿的,毕竟她很久没有吃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了。唯独在奶奶的屋里找到几颗糖果两块糕点,却始终紧紧地塞在口袋里,舍不得吃。   可后来,她发现似乎不全是因为饿。当她摸到那只使不上力的手臂时,发现它软得就像……手里的那只娃娃。   而或许是井下太暗,风灯摇晃花了眼,某一个瞬间,她竟然觉得那个娃娃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她其实有点心慌。   可只要想到奶奶或许能回来,她又什么都不怕了。   只要奶奶能回来,她会过得很幸福。她依然可以每天坐在林子口的木桩上,看那条弯弯袅袅的山道尽头,出现一道蹒跚的身影,慢声喊她:“小桃……”   “小桃啊……”   小桃拖着越来越不对劲的身体,穿过井下长道,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   等她终于摸到湖边时,天已经黑了。   湖边有好多人,在篝火和夜色的明暗冲撞下,是一道道围湖而舞的影子。   篝火好大,头顶的天都被映得猩红一片。   有一些人正用白麻线提着自己手里的布偶娃娃,做着祈福前的仪式,嘴里念念有词……   像在演偶戏。   小桃不会,也不懂。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人,认真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笨拙地想要学着做。   但她好像太饿了,也太累了,浑身绵软无力,天旋地转之下,连站都站不稳。   她倒在了篝火之前,离火很近的地方,她手里还攥着偷偷写好的祈福纸。   老太太识字,但会写的不多,能教给小桃的也很少。小桃很庆幸,起码自己会写此刻最重要的字。   她的祈福纸上清晰地写着:奶奶。   没有人告诉她,这么写其实不对,这不是老太太的名字,这只是一个称谓。   人人都会叫的一个称谓。   熊熊大火烧上了天,小桃在地上试着挣扎起来,她想再爬两步。   只要两步,她就能用最后的力气把娃娃和祈福纸一起扔进火里。   然后她就可以耐心地等着,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奶奶会来,会吹着她被火烤得灼痛的地方说:“小桃别怕。”   她饿得都走不动了,也没法回林子里,奶奶心软,或许会带她回家。   然后从此,她就有家啦。   可直到她变成了娃娃,被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拎起来,抛向火海,她才忽然意识到……   她期盼的一切都没有到来。   她好像被骗了。   她没能做到答应奶奶的事,她可能活不了了,可她还没有长高长大,她刻那幅壁画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踮一下脚呢……   她砰地落进柴堆里,正在变成灰烬和云烟。   她浑身是火,浑身都疼,又被搅动的木枝掀得翻了个身。   然后她看到了木柴堆里躺着的人。   那人已被火烧得皱缩变形,烧得露出了掌中攥着的那张祈福纸,纸上写着不算完整的名字:小桃。   老太太并不知道自己蹒跚的步履能走到哪天。   像很多老人提前为自己准备后事一样,她早早写好了这张纸,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她从山崖下滚落的时候,用最后一点力气抠出了这张纸,死死地、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她知道槃山的丧葬习俗,等到烧她的时候,她要带着这张纸条一起。   就像在以自己的命,祭告这座她呆了几十年的山。如果当初穿山入岭的神明依然有灵,能不能让那个怪可怜的小孩儿,活下来。   纸条变成尘灰,随风入夜的瞬间。同样烧得皱缩的娃娃滚了两圈,依偎在了亡人身旁。   而当那道纸灰从新的“小桃”身边拂扫而过,在老人祷告之下保住的一缕碎魂,顺着她的眼睛和张开的唇舌进入身体。   那一刻,“小桃”看着大火,莫名其妙红了眼眶。她好像在风里听到有人叹息着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桃啊,人这一生,好像真的很难做到无牵无挂。   她循声转头,看见两抹白色的雾,朝着山林深处飘散而去。而岛城的雨骤然变大,像抽泣一般砸在湖面上。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到了满手的雨。   *   活人皮囊不能被占太久。   虞青轻轻一震,在青金色烟雾的包裹下,重新套上了毛毡娃娃的躯壳。   山的尽头微微透出一抹依稀天光,而大雨依然重重地砸落在小桃身上。   即便被布偶娃娃替代了绝大部分灵魂和意识,她还是不喜欢天亮的一瞬间,也还是讨厌山间滂沱的大雨。   然而,就在她露出明显的厌烦神情时,却听见借用她皮囊的人,在离开的前一刻冲她的灵魂轻轻淡淡说了一句话:“别讨厌岛城的雨,那是有人想起了这里的人。”   就像你想那个奶奶一样。   小桃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谁说的?”   回到娃娃身体里的虞青微微一顿:“……有人告诉我的。”   前面那句话只有他和小桃能听见,此时,这没头没尾的后半句,引起了另一个人的在意。   弥笑白指肚抬了一下小娃娃的下巴,使得小娃娃微微仰了仰脸:“有人是谁?”   他又抬了一下,小娃娃不得不再仰一次脸:“告诉了你什么?”   虞青:“……”   毛毡娃娃十分固定的五官看着弥笑白,虞青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再抬?”   弥笑白立马撤开手指,毛毡娃娃仰起的脸收了回去。他这才拖着调子抱怨:“你们在说悄悄话,而我一无所知。”   虞青知道他能听见鬼语。   尽管受这具身体的限制,可能听得模糊,但他依然对弥笑白说的“一无所知”持怀疑态度。   毛毡娃娃轻轻摇了一下头,然后用头顶碰了一下弥笑白的手指,用小桃听不见的声音对弥笑白说:“我刚刚借她的皮囊,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说说看?”   虞青定声道:“她在现实世界里可能还活着。”   弥笑白一怔。   活着的人和已经死去的人,在灵魂的气息上有着微妙的区别。   神明们知道岛城是已死之人生活的地方,也知道偶尔会有生人误入。所以发现端倪,对一部分神明来说不算太难——   比如虞青身为画皮,借人皮囊时可以捕捉到一些痕迹。   再比如孟婆分魂,偶尔也能察觉一二。   还有当无常变为白发状态,能直接深入触碰魂魄时,同样能感知到不对劲。   ……   “但还需要验证一下。”虞青惯来严谨,又补了一句,“如果真的还活着,得尽早把她送出去。”   否则在岛城多待一年,魂魄便多损耗一分,耽搁太久,牵系太深,迟早会烟消云散。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纳闷地抬起头,这才见弥笑白点了一下头:“确实。”   他顿了一会儿,轻声问:“还有吗?”   “有。”虞青想起小桃经历的种种片段,说:“得在契合度达到100%之前,开始槃山火祭。”   “你是说槃山节?”弥笑白道,“距离他们定好的槃山节还有五天,要撑的时间似乎有点……太久了。”   “有办法提前。”虞青说,“五天太久,但撑一天不难。”   “一天?”弥笑白十分好奇,他究竟借着小桃的皮囊看见了什么,居然有办法直接提前?   虞青:“槃山节本质是祭祀,而盘山还有另一种事,本质也是祭祀。”   “什么?”   “葬礼。” 第57章 准备   虞青和弥笑白正要带着小桃打道回府,安静了一阵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消息依然来自于队伍频道,内容却让虞青和弥笑白同时沉了脸:   寿公,契合度已达80%。   他们居住的庭院里,收到消息的队友们一片哗然。   单贝他们看到这条信息,简直比自己的契合度上涨还要慌。因为在他们眼里,如果连虞青都没法让契合度停住不变,那他们就更没戏了。   相较于庭院的慌张哗然,当事人虞青更多的是不高兴。   他甚至没用头顶去碰弥笑白的手指,直接开口道:“我一没找人种树,二没替人去死,契合度用什么理由突涨?”   这确实有些难猜。   毕竟寿公能做的事和鬼神画皮的能力不应该重合。   “难道是相似的发心?”弥笑白的声音在虞青头顶响起,不似平日总带着笑音,听上去有些沉,“就像那只扇贝抽到的医者契合度上涨一样。”   虞青听完发出了一声嗤嘲:“发心……”   弥笑白轻拨着毛毡娃娃的胳膊和下巴,一边帮忙检查一边问道:“你先试试,看有哪里变得不能动了。”   虞青心说70和80%的区别重要吗?   重要。   因为他试了一下,发现能动的那只胳膊麻了半截,只能动小臂和没有指头的手。   又因为这毛毡娃娃手短腿短,其实并不太区分上臂和小臂。   所以这么一通变化下来,约等于只能动手。   “……”   但凡娃娃能显露表情,就能发现虞青的脸色一片乌青。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这副模样,冷声道:“那位寿公如果能接受这种邪门的祭祀手法,笑纳这样的供奉,能有什么良善发心?”   这话说完的瞬间,全息屏突然“叮”地一声,跳闪于所有人眼前:   恭喜你们,终于发现了槃山节的问题!   这一方天地里的生民曾为神明所救,从此开始信仰寿公,供奉以代代相传的虔诚与真心。然而极端的信仰会困缚神明,过度的献祭亦会消蚀神力。寿公苦槃山久矣……   恭喜玩家解锁【羁绊任务上·冥冥四野】!   请阻止槃山大节的祭祀,使它无法按照原计划如期举行。   庭院内,收到久违的任务提示,众人皆是一愣。   “我**都快忘了,这副本还有任务呢?!”良久之后,寿司吧最先有了反应。他趴在地上捶了捶地板,抱怨道,“我就说嘛!我**明明开的是寿公好感度的羁绊任务本,怎么感觉都快被寿公搞死了,还提升个屎的好感度!”   “这才对嘛。”他又用力捶了捶地板,像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一般,重复了一遍,“这才对。”   其他人茫然过后,也纷纷有了反应。   但或许是先前的经历实在糟糕,他们一时半会很难从那种氛围里脱离出来,附和得七零八落,也有些迟疑。   其实包括寿司吧自己,都依然有一丝惴惴不安,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虞青和弥笑白更是如此。   他们身为鬼神,最清楚岛城是什么地方,对于有人将游戏构架在这片土地之上,本就满心警惕。   现在游戏任务在引导他们给寿公帮忙,他们实在不太想让对方完全如愿。   好在这半截任务跟他们现在想做的事有一丝微妙的重合。   于是他们带上了小桃,打道回府,决定按照刚才商量的,借着葬礼让祭祀提前。   *   他们这十人小队如今人才凋敝,缺胳膊缺腿,缺灵活自如、独立自主的成员。   唯独不缺葬礼。   因为可怜的电子云就在后院里躺着。   虞青在小桃的经历里听到了两句格外关键的话——   处理那位老太太的丧葬人员说过,停灵三天,是因为这三天里死人的魂魄还没散。   他们还说了一句:“不能往丧钉上面缠白麻线,小心诈尸。”   岛城其他地方的丧葬风俗并不是这样,这是槃山独有的习惯。   那便说明,在槃山这里,死去的人只有停灵三天、被一把大火烧为灰烬,才算真正死去。   而在这之前,死人是有可能诈尸还魂的。   虞青想起了孟婆那个副本,寿司吧被闷在汤桶里的时候,那只扇贝曾经叫喊过:“他们肯定没死,真要死透了,队伍频道早该播报死亡信息了。”   如此看来,这个副本或许同样适用这句话:电子云还没死透,否则队伍频道早该播报死亡信息了。   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没死透并不妨碍他们借此积极准备葬礼。   *   早上6点整,客厅座钟刚刚敲响。他们就拨通了度假区的丧葬专线。   山里的信号依然很差,滋啦滋啦作响的电流声里,工作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喂……丧葬专线。”   “需要你们来一趟103号院。”小桃在弥笑白的授意下“自愿”代劳,以同事熟悉的声线口吻说道,“快点噢。”   电话那头的人依然没有什么活气,但透露出了一丝茫然不解:“又是一零三号院?”   “对。”   “死了几个?”   小桃眨巴着眼,看见弥笑白冲他比了个一。   小桃捂住听筒,试图反抗:“我不撒谎。”   多新鲜啊!众人心说。   他们不知道小桃的经历,只记得这小姑娘时不时吓唬人的模样。所以看着此情此景,就仿佛看见游戏里的BOSS一遍狠狠抽他们,一边跟他们说他一片真心。   弥笑白冲小桃说:“他又没问是之前死的还是现在死的,院子里一共死了一个人,这怎么能叫撒谎呢。”   小桃:“……”   行。   小桃乖乖转达。   于是6点10分,两个穿着白麻孝服的男人如同上次一样,拎着一扇黑乎乎的门板赶来庭院。   一进院子,他们就觉得哪里不对,但此时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被一个团伙堵在了院子里、水池边。   仿佛只要他们不配合,今天这扇黑门板就要轮到他俩躺了。   “干、干什么?”两人在结巴的时候最像活人,漆黑的眼珠看着众人。   “没什么,别紧张,只是想问问你们槃山的葬礼流程。”弥笑白朝后院抬了抬下巴,“我们这儿有位朋友一直在等。”   丧葬二人组:“……”   他们见过死人,也见过亲友,独独没见过这种款式的死人亲友。   丧葬人员:“要停灵三天。这才第二天,你们急什么?!”   弥笑白:“早知道早准备,笨鸟先飞。”   众人:“?”   “准备长短粗细差不多的树枝,垒成高两米左右的柴堆。”   “还有呢?”   “死者有亲邻好友的,亲邻好友需要报丧,通知槃山所有人。”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去任何庭院,任何员工的住处,是吗?”   “道理是这样——”   “那最好不过。”弥笑白没有给他们多说的机会。   那两位丧葬人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好像通过他们的嘴,给这个院子里面的人开了很多权限和绿灯。   可这院子里确实有一个死人,而在槃山,葬礼又确实需要经过这些流程。   “最后就是由我们把葬礼的时间地点告知整个度假区,就算敲定下来了。”   “怎么通知?”   “全区播报。”   弥笑白拍了拍他们的肩,比了个“请”的手势:“去报。”   “……”丧葬人员挣扎了一下,掏出五枚长钉,面色紧绷,带有警告意味地说:“你们上一回叫我们来,就没给亡者钉丧钉,这不合流程,不钉钉子是没有办法举办葬礼的。”   虞青一看那五枚长钉,唯一能动的毛毡手掌连忙“啪啪”去拍弥笑白的虎口。   弥笑白立马会意,弯着眼睛冲那两位丧葬人员说:“太好了,让你们特地跑一趟,为的就是这东西。”   6点13分。   那两人面色一凛,拿长钉的手往后一背,喝道:“干什么?还要抢?这是你们能碰的东西吗?!”   6点15分。   两名丧葬人员仓皇逃离103号庭院,痛失门板一扇、丧钉五枚。   单贝看着长长的钉子,只要想到这东西有可能会钉进某个人的额头四肢,就忍不住有点幻痛。   他问弥笑白:“笑脸老板,这东西真的要钉进电子云的脑壳吗?看着——”   他话未说完,就见弥笑白抬了一下眼,罕见地打断他:“我建议你不要表现什么医者仁心,如果不想当泥鳅的话。”   “……”   单贝狠狠闭上了嘴。心说好险,差点又要涨契合度了。   “那冷脸老板他……”他想问问还好吗?   就听弥笑白先是对“冷脸老板”这个称呼挑了一眉,接着垂眸瞥了虞青一眼,说:“为了不让某些人继续涨契合度,给自己乱添风险,我已经把他作案工具统统没收了。”   说完他手指一拢,捏住了毛毡娃娃的双手双脚,还顺带捂住了嘴。   虞青:“……”   然后就听他冲单贝胡说八道:“至于那五枚长钉,也是这位冷脸老板悄悄下的圣旨。”   虞青:“?”   “至于原因嘛……”弥笑白指了指众人各有的布偶娃娃,“既然钉了长钉再绑上白麻线,可以让娃娃这种带灵死物活过来。那么,你猜对带灵的死人做同样的事,会怎么样呢?” 第58章 忌讳   “钉上钉子就能活?”其他人没伸出疑问,小桃却猛地抬起头,杏眼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弥笑白,“那奶奶她为什么不行——”   从湖边回来后,她身体里的那抹碎魂虽然依旧虚弱,不占上风,对她的影响却越来越明显频繁。   她想问,槃山的丧葬习俗向来如此,她曾眼睁睁地看着奶奶被钉上五枚丧钉,为什么奶奶没活?   可她话说大半,用力晃了晃脑袋,又安静地缩了回去,仿佛从未开口说过话。   其他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虞青知道。   他想回答:“因为钉子只有定灵的作用,真正关键的是线。”   钉子用在死人身上,只是为了让魂魄不散,完整地留到祭祀,在大火中完成对神明的献祭和供养,一分一毫都不浪费。   但钉子上如果缠了白麻线,而线的另一端又缠在了活人手指上,那就不一样了。   那意味着连接。   意味着将活人的生息,通过线的连接,让渡一点点出去。所以白麻线另一端连着娃娃会活过来,连着死人也能诈尸。   但虞青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回答。   因为这办法其实有点邪,只是利用副本里槃山的习俗规则,保玩家一条命。   还因为这话说完,小桃的那点碎魂一定会懊悔,恨自己为什么没在奶奶停灵的时候,给丧钉缠上线。   那对小桃来说,不过是另一番痛苦与折磨。   不如不答。   虞青犹豫一瞬,又窝坐回去,正打算继续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弥笑白的声音,低声问他:“你动了一下,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有话想说?”   虞青一怔,仰头看过去,看见了弥笑白低垂下的眸光。他摇了一下头说:“没有。”   弥笑白道:“那看来有。”   虞青:“……”   弥笑白搭了一根手指在娃娃头顶:“偷偷告诉我一个关键词,我帮你组句。”   虞青明明可以在不出声的情况下,把刚刚所想完整地告诉他。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只说了两个字:“小桃。”   片刻之后,他听见弥笑白冲早已无声的小桃说:“不是办法的办法,不值得学。”   主意识回笼的小桃没吭声,只留给众人一个乌黑的梳着复杂小辫的发顶。   奶奶走了不知多久以后,她会梳小辫了。   又过了好久,她头也不抬轻轻应了一句:“噢。”   *   6点半,观光车准时在庭院门外摁起了喇叭。依然是那位没什么耐心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催促众人:“快点快点,都上车吧,到彩排的点了。”   从司机的角度看不见庭院里都有哪些人,只能看见几个高高低低的身影,以奇形怪状、各显神通的姿势出了门。   有的走,有的爬。   还有一个回头冲着院里问道:“老板,这情况我们还要去彩排?”   庭院里面有道懒洋洋的声音回答他:“当然。葬礼需要的树枝可不少,彩排的地方刚好是树林,材料丰富。况且有顺风车负责接送,不去岂不浪费?”   司机心说什么玩意儿我就成顺风车了。   “到点了不彩排想什么呢?”司机语气不善地提醒道,“我劝你们快点,那林子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林子里的东西也都不好招惹。还有那带彩排的小姑娘她的头可说掉就——嗯???”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带彩排的小姑娘低着她说掉就掉的头跨过门槛,一副乖巧委屈又伤心的模样。   司机简直满头问号,心说这是招安了还是绑架了啊?   那个说话懒洋洋的年轻男人跟在小姑娘身后走出院门。   他肩上蹲着一只神情严肃的小白猫,手里搂着个娃娃,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娃娃的乌黑发顶,活像是来旅游的。   他说:“带彩排的小姑娘也不着急,觉得我们自便就好,是吧?”   小姑娘默默瞪着他,又委委屈屈点了一下头:“嗯。”   “……”   司机一看这形势,心说不好,要不要跑。   然而那帮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的客人已经在爬他的车了。   今天他们都有准备,没再像昨天那样匆匆忙忙,口袋里全都揣着娃娃,不会再有谁被林子里的白雾突然拖走。   司机惊疑不定地数着人头,却发现只上来了一部分客人,剩余几个连带那位负责彩排的小姑娘,都站在车下,没有丝毫要挪脚的意思。   “你们站着干嘛呢?”司机没好气地问车外的人。   弥笑白:“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上车去挤了。”   司机:“?”   “不是。”他纳闷地冲小桃一抬下巴,道:“她也不上?”   “对啊。”   “她都不上车,你们跟鬼彩排呢?”   车上众人心说你这话真有意思,她在,我们彩排跟的就是人啦?   最后还是车外的小桃木着脸催他:“你还走不走啦?不走干脆下车跟我一起?”   司机二话不说踩了油门就跑。   *   跟着司机去林子的分别是晚期智人、绝美猿人、碎碎冰和豆沙了。   这四位抽到的角色都是“将死之人”,只要躺平不动就有可能涨契合度,属于爬也得爬出去干点活儿的类型。   于是他们便领了去树林弄树枝的任务。   当然,他们其中的三位都能直立行走。唯一艰难的只有晚期智人。   他高位截瘫在观光车座椅上,哗哗淌着眼泪跟女朋友表忠心:“我拖累你了。”   小袁指了指豆沙了:“傻子哭错人了,冲他去,毕竟一路都是他在搬运你。”   晚期智人又呜呜咽咽转向豆沙了:“兄弟,我是不是占了你发小的位置?”   豆沙了:“怎么?”   晚期智人哽咽道:“你的肩膀本该留给发小的。”   豆沙了:“……”   晚期智人行动受限的情况下视野也受限,艰难地扭转着脖子,发现寿司吧不在车上:“诶对你发小呢?”   豆沙了想了想:“大概率正在院子里骂街。”   晚期智人眨巴眨巴眼:“绝非扇贝也不在?”   豆沙了干笑一声:“大概率在听我发小骂街。”   晚期智人:“……”   豆沙了猜得没错。   观光车驶离庭院的时候,寿司吧正趴在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里,捶着地板发电报。   而单贝在试图破译他的摩尔斯电码。   对于耐性不足寿司吧来说,没有什么比把他留在房子里更难受的事了:“三个副本了,这已经是我进的第三个副本了,怎么又**被硬控了,这还是我开的副本呢……”   单贝宽慰他说:“我这不是跟你一块被留下了么,主要是咱们抽的角色不方便。”   寿司吧抽到的是“讨水人”。在传说里,这个角色需要去挨家挨户要一碗水,还得把水浇灌在桃树下。   很难说他是跟着弥笑白他们去挨家挨户报丧更危险,还是跟着发小豆沙了他们靠近树林更危险。   毕竟之前只是在树林里排练,他的契合度就有40%。   最安全的办法当然是哪都不去,原地待着。   对于这点,寿司吧心里其实很清楚。   但或许是这个庭院太深,后窗映着鬼一样的树影,院子里还停着一具队友尸体,他实在很难静下心来,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多亏还有单贝陪着。   要是只留他一个人在这儿,他都等不到明天电子云的葬礼,心态就该崩了,指不定队友们可以连他一块儿葬。   *   相较而言,气氛没那么压抑的只有负责去报丧的那两位了。   更准确来说,是五位。   除了弥笑白以及被没收了作案工具的虞青,不空港也跟着去了。   毕竟他抽到的是“守树人”这个角色,并不适合跟豆沙了他们一块儿去收集树枝。   而在传说里,守树人和讨水人常常一起伺候那棵株桃树苗。所以保险起见,他和寿司吧也尽量少待在一块儿为妙。   他两头不方便沾,只好跟着弥笑白一起出来报丧。   至于另外两人,一个是被他们随身携带的小桃,一个则是管家小周。   管家小周这一晚本来睡得还可以,他在迷迷模糊糊间甚至庆幸过:“103号院的祖宗们今晚居然安分守己,一夜无事。”   结果一大清早,他在雨声中睁开眼,恍然看见床边杵着一排人影。   他吓得又连忙把眼睛闭上了,觉得自己一定是噩梦没醒。   结果刚闭眼没几秒,就听见魔鬼说:“这么困?那你再睡一会儿,我们倒也不介意再等等你。”   小周睁开一只眼皮,试图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结果魔鬼又说:“你要是不睡了呢,就陪我们沿山走一趟,报个丧。”   “……报丧为什么拉上我?”小周装不下去,崩溃地坐起来,“没听说管家还有这义务啊。”   魔鬼坦然地摊开手,毫不客气道:“我们一不知道度假区一共多少间院子,多少人。二不清楚那些院子怎么走,想来想去还是带上你比较方便。”   于是,管家小周被迫加入了报丧队伍。   他作为度假区管家之一,手里不仅有完整的庭院分布图、登记过的宾客名单,甚至还有度假区所有工作人员的名单表。   于是他们挨家挨户地按响门铃。   因为实在太早,大部分客人和一部分工作人员都还在睡梦中,被门铃叫醒来开门时都有些懵。   但当他们听到明天有葬礼的消息后,表情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毕竟对他们来说,一个非亲非故之人的葬礼,意外显然多于唏嘘和悲伤。有的人只是点点头,还有些人会下意识回复一句:“好的,我们准备准备。”   一开始不空港还纳闷道:“他们要准备什么?”   后来才反应过来,别人的葬礼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祭祀提前的消息罢了。   而祭祀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祈福了。   于是不空港便陷入了沉默。   槃山不算高,但山路很长,里面的庭院有百来座,再加上员工所住的山坳,几乎耗掉了他们一天的时间。   虞青本以为,有弥笑白在,这支报丧队伍的话必然少不了。   然而从山林雨幕里匆匆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整个白天下来,他听的最多的居然是雨声。   小桃尽显乖巧,管家小周处于被绑架的状态,一路愁云惨淡不敢言笑,不空港本就不算话多的人。   至于弥笑白……   尽管他一开口便是自由散漫的腔调,但他在不必要开口的时候,对着多数人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的模样。   他把窝囊的小周用到了极致,刚开始那几家开门的时候,还会推一把小周说:“去打招呼,就说明天有个葬礼,问他们有没有兴趣来。当然,多半是有兴趣的。”   然后他便会往院门上斜斜一靠,拿着小周提供的宾客名单,在虞青眼前抖开,调整好远近,以便虞青能看清楚,一一对上号。   后来到了山坳的员工区,他连那段话都省了,直接把小周往屋前一推,便再次抖着名单,往屋旁一靠。   起初虞青以为他什么都没过心,直到某一刻,他抬起头,看见弥笑白单手按着能听鬼语的左耳,听着那些工作人员和小周说话。   有时他会忽然抬眼,漫不经心地朝那些工作人员投去一瞥。   而虞青总能在那些人手上发现不大不小的烫伤。   他想起小桃过往经历里的那些画面,用头顶碰了一下弥笑白的手指,问道:“你在听?”   弥笑白垂眸过来:“你在偷偷观察我?”   虞青:“……”   尽管娃娃脸上不显表情,但弥笑白似乎能感觉到他木然的脸色,笑了起来,竖起食指说:“一个不算意外的结论。”   虞青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说。”   他直起身,索性走远了一些。用只有虞青能听见的声音说:“聪明如你必然早就想到了,我只是顺带验证一下,树林里那些魂魄的嗓音,跟这些员工一模一样。”   这个度假村所有的员工几乎都被娃娃替换过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令人意外的结论,毕竟在感受小桃经历的时候,就可窥见一二。   但弥笑白的证实方式,确实比任何人都不动声色得多。   他们毕竟不能随身携带管制刀具,看见一名员工就给人拉一条口子,看看切开的伤口里有没有棉絮的痕迹。   “客人倒是没听到什么耳熟的声音。”弥笑白说,“但也不排除这批是新进的,还从没参与过槃山的祭祀。”   虞青再次用头顶碰了他一下,说:“还有一件也不算很意外的事。”   弥笑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说看。”   虞青说:“不空港总在注意五六岁的小孩。”   弥笑白轻轻挑了一下眉。   虞青以为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问道:“怎么?”   弥笑白道:“你居然偷偷观察了这么多人?”   虞青:“?”   不是就多一个?   弥笑白眯了一下眼,用一种略带抱怨的语气开口说:“行,不空港总在注意四五岁的小孩,然后呢?”   虞青:“我不信你完全没有注意到?”   弥笑白:“这么相信我的观察力?”   虞青:“……”   眼看娃娃又要一脸木然,弥笑白说:“好的吧,我承认确实看到了一点。”   但凡有眼睛的人,很难不注意到这点。   毕竟一天下来,他们走了近乎整个槃山,很多庭院包括员工所在的山坳,出现过不少这个年纪的孩子。   就像不空港第一次在彩排的树林里见到“哆来咪发嗦”一样,其他队友的警惕几乎全写在脸上,唯独他,比起警惕,更多的是关注。   他的视线总会落在那些孩子身上,尤其是女孩儿。   虞青记得不空港说过:他有一个闺女,跟林子里的“哆来咪发嗦”差不多大。   那应该也是四五岁的年纪。   如果只是因为年龄相仿,同龄小孩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他不该是那样的表情——   他总是在听到小孩的声响时,猛然抬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小孩的脸。   而后便会陷入一种茫然失望或恍惚出神的状态里。   那绝不是单纯的爱屋及乌,因为有年纪相似的女儿所以亲近小孩。   那更像是在……辨认。   报完丧,天色已然入夜,稠密的雨落在山道上,积水的地方映着朦胧月光,显出斑驳的亮色。   弥笑白毫不客气地“笑纳”了管家小周提供的所有名单,在往回走的路上,忽然开口道:“你在找你的女儿?”   不空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谁说话,猛地刹住步子。   他面色愕然而紧绷地看向弥笑白:“你……”   你怎么知道?   弥笑白:“你的反应太明显,不难猜。”   不空港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杂糅着痛苦和警惕:“可你为什么会猜测,我要在一款游戏里找女儿?”   弥笑白观察着他的表情。可他在观察人时向来显得不动声色,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这恰好是我想问的,你为什么会在一款游戏里找女儿?”   不空港轻轻皱起眉,流露出一瞬间的困惑,似乎有点拿不准弥笑白的用意。   但他最明显的反应依然是警惕。   这就很奇怪,为什么是警惕?   就好像……他很担心被什么人知道他在这里找女儿,一旦被知道就会被阻止似的。   弥笑白的眼珠映着冷调的月光,会给人一种被洞悉的错觉。他看着不空港的细微表情,忽然道:“还是说……你觉得这里不只是游戏?”   不空港的眉心猝然一紧。   不是意外,也不是愕然,而是被言中的紧绷。   弥笑白轻轻“啊”了一声:“说中了。”   不空港终于没忍住,浑身紧绷而僵硬地反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里不只是游戏?”   他问得如此直接,变相承认了他自己也知道,这里不只是游戏。   弥笑白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反问,只是放松地看着他。   而这种不作答,恰巧让不空港更紧绷,于是他主动猜测道:“……你是公司的人?哪个部门?”   “研发?测试?”   这两句猜测让虞青动了一下,他借着头顶的触碰,无声问弥笑白:“游戏公司吗?”   “看来是的呢。”弥笑白毫不避讳地说。   不空港却愣了一下。他有点搞不明白弥笑白没头没尾的话是在应答什么?   他太紧绷了,思考也断了线。   而弥笑白紧跟着又问了他一句:“所以你不仅知道这里不只是游戏,还知道……岛城是什么地方?”   不空港张了张口。   他隐约觉得面前这位被队友叫做“笑脸老板”的人不是普通玩家,但这么问话好像也不是公司的人。   但他的脑子太乱了。   而弥笑白再度开口:“所以你女儿……”   他话没说完,但不空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未尽的意思。   “不是!没有!”不空港几乎脱口而出,反驳道,“没有,我女儿还在的,她只是……她只是出了点意外,昏迷了很久,还没醒过来。”   “啊,这样。”   “我就是等了很久,我……很担心,所以想来看看,这里会不会有她。”不空港说。   “你说这个副本?”   不空港摇了一下头:“不是,不止是副本里,10级之后可以乘坐绕城列车,我坐着列车绕遍了整个玫瑰岛。”   “整个岛城?”弥笑白有些讶异。   岛城……那么大。   不空港垂着眼:“对……”   他是玩家视角,习惯跟着游戏名称,将这里叫做玫瑰岛。因为深陷在情绪里,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位“笑脸老板”习惯称呼这里为岛城,跟他的叫法其实不太一样。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脑子太乱了,他太累了。   他从登录上游戏就再没阖过眼,进所有能进的副本,坐着列车沿着站点走过无数条街道。   他看路过的每一个孩子,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女儿的脸。   但他其实是害怕看到那张脸的。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空港用力搓了搓脸,瞪着眼睛喃喃道,“我在这里找她,却又不希望找到她。因为如果在这里找到了,就意味着……”   “不一定意味着你想的结果。”虞青忽然开口。   不空港一愣,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说话的人不是弥笑白,只连声追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一定?这里难道不是已经……”   死了的人吗?   “也有误入的。”虞青倏地想起小桃,只是跟不空港的女儿年纪不一样,“不过在这里待久了依然有风险,跟这里的人联系太深,会被不断消磨,乃至消散。”   不空港的眼睛瞬间大睁:“那如果是误入,又……又真的被我找到了——”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送出去。”虞青提醒他,“但我知道一个忌讳。”   “什么忌讳?”   虞青说:“在真正送她出去之前,不要告诉她。”   “不要告诉她你要做什么。”   “不能告诉她‘你还活着’。”   “就像不能直接叫醒梦游的人一样。” 第59章 长相   听到那句“就像叫醒梦游的人一样”,不空港的脸陡然苍白无色:“如果告诉她会怎么样?”   “会真的死。”   濒死之人吊着一口气,往往最怕泄劲。   直白告诉她的那一刻,她会在茫然困惑间,泄掉生命的最后一点劲。然后她便会真的死去,彻底归属于岛城。   “而且到了那时,因为她之前已经受过消磨,在岛城多半也呆不长久。”   不空港声音沙哑:“什么叫在岛城也呆不长久?再死一次吗?”   “对。”虞青道。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在不空港听来,似乎有些残忍。果然,不空港眼里蒙了一层映着血色的眼泪:“已经走了的人……怎么还能再死一次?”   “因为岛城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死过。”   这是区别于外面的一方世界,人们从来到岛城的那一刻起,就是又一场人生。   对外面的人来说,他们是逝者。一捧黄土,一坛骨灰,一段回忆或是一点想念。   但在岛城这方天地里,他们是人。   他们在岛城生活。   这座城市有永不停歇的大雨,人们在雨里朝朝暮暮、忙忙碌碌,直到死亡于某一天再一次降临。   “那在岛城死去的人又会去哪里?”不空港还在问。   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一个送孩子去学校报到的父亲。不知道孩子会在这里遭遇什么、经历什么,未来渺茫不清,他也不知何去何从,只能茫然无措地询问此间不懂的一切。   “如果被好好超度,会回到之前的世界。”   或许会成为你身边的一绺清风,途经的一捧花束,一条游鱼或者一只飞鸟。亦或是万千街头擦肩而过的某一个人,以不同的样貌、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名字。   但与一切前尘往事,都再不相干。   不空港想问,那为什么要有这么一座岛城呢?可他转而一想,如果没有,他连此时此刻“想接女儿回家”的念头都无处安放。   他在山道上僵立太久,直到走远的小桃和管家小周折返回来,纳闷地问他们:“为什么站在雨里发呆不走?”   不空港才乍然回神。   如鼓擂的心跳和嗡嗡耳鸣退潮般消散,他抬手抹去脸上和雨水混杂在一起的眼泪,忽然后知后觉般回头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究竟是什么人?”   “……”   虞青看看自己如今的状态,实在不想解释自己是谁。   于是,刚刚还微微露头的毛毡娃娃,此刻突然只剩下一个乌黑的发顶。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打算把这种难答的问题丢给弥笑白。   毕竟不空港情绪太重,满脑子只有他遍寻未果的女儿,而山道雨声太大,他不一定听得出来是谁在说话。   可虞青静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弥笑白的回答。他怔了一下,仰头去看,只看到对方瘦削的下巴。   弥笑白好像有点出神。   ……   不知从第几句话起。   不空港倒也识趣,见弥笑白没有回答的意思,便没有在此刻追问。   尽管他心里疑惑实在不少。   *   他们这几人是最晚回到庭院的。   一进门,就看到了庭廊底下堆积如山的木枝,为了怕被雨淋,还被盖上了蒙布。   看来去树林的几人收获颇丰。   弥笑白指着那些木枝,冲一旁的小桃和管家小周说:“来都来了,不如你们帮忙目测一下,办葬礼这么些木枝够用么?”   管家小周默默呕了一口血,心说什么叫“来都来了”,好像是我自己要来似的。   他刚刚半路就想跑了,愣是被无情地拽回了这间院子。拽他的甚至都不是弥笑白这活阎王,而是小桃。   小姑娘带着一种“我不好过,你也别跑”的气势,指甲掐得他肉疼。   于是他逃跑未遂,只能认命地跟回来。   不过他也想通了。与其半夜总被摁铃叫醒,或者清早被一排祖宗吓起床,不如直接在庭院里待命,还省掉了来回通勤的时间。   “可以吧。”管家小周揉着胳膊上被掐青了的地方,粗粗估算了一下树枝数量,“绰绰有余……”   他说完才看到庭院另一边还有一大堆木枝,顿时目瞪口呆:“这都不是绰绰有余了,这也太多了!你们要烧多大的火堆啊?”   “多备一点,以防不时之需嘛。”弥笑白说,“毕竟雨下这么大。”   “不用担心下雨。”管家小周说,“咱们槃山很聚气的,火总能烧的很旺,而且这种祭祀或者葬礼点起来的大火,一定会把火里的所有东西都烧干净,才会熄,否则不是浪费了么。”   他这话说得就像是“供品要吸溜干净才会停,否则不就浪费了么”。   一旁的不空港听得直皱眉,脸色不大好看地往屋里钻。   虞青借着娃娃的表情掩盖,始终在观察。   他当然不觉得这游戏是什么好东西,背后的游戏公司必然也有大问题。但不空港的种种表现不像恶人,倒是可以作为突破口保持联系。   他碰了一下弥笑白的手指,正要开口,却见弥笑白划开了手机屏幕,迅速点了几下。   他用手机的时候,向来会将屏幕放在虞青足够看清的地方。于是,虞青能清晰地看见他点进了好友界面。   屏幕上显示着一大排待通过的好友申请,其中就有一条来自于不空港,看时间,应该是刚组队进副本时点过。   弥笑白伸出食指,在虞青眼皮子底下,给不空港那条点了通过。   不用虞青开口,弥笑白就已经把他想要做的事做完了……   好像总是这样。   虞青有一瞬的恍惚,忽然听见弥笑白低头问他:“碰我一下,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手指拢握之下,毛毡娃娃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嗯?”弥笑白又低低发出一声疑问。   如果不是知道某人容易生气,他甚至想轻轻摇一摇毛毡娃娃的身体,逗他一句:“醒醒。”   但他最终还是没手氧犯欠,只是低着头,垂眸耐心地等回答。   过了片刻,毛毡娃娃忽然又用头碰了他一下。   弥笑白一怔。   此后,不管他再怎么疑问逗弄,毛毡娃娃始终窝在手掌之下,只露出乌黑发顶,再没有吭过声。   他又去看视野右上角的画皮小人,小人背对着他,只露出脑后半扎的狼尾巴。   过了一会,那个后脑勺顶上袅袅冒出了两个+1。   弥笑白无声笑了一下。   他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他从好友界面退出去,忽然想起什么般,点进了很少去看的个人信息界面。   划到底下,有一栏静静地显示着画皮对他的神明好感度:19。   只要再涨1点就满20了。   弥笑白垂眸看着这个界面,微微有些出神,片刻之后动了一下手指,手机屏随着按键应声而熄,复归为一片漆黑。   *   他们走进屋里的时候,听见寿司吧他们那间卧室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不知在聊什么内容,听上去一惊一乍。   房门其实敞着,但受某位很有教养的画皮先生影响,弥笑白走过去的时候敲了敲门框。   屋里的人抬起头。   单贝和不空港他们居然也在这边,一看到弥笑白,单贝立马指着这边说:“你看笑脸老板就没变化。”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弥笑白一愣:“什么变化?”   单贝立马指了一圈屋里众人:“老板,一整天没见的情况下,你觉不觉有几个人面相变了。”   弥笑白对人的长相并不算特别敏感,起码远不如虞青敏感。   他不得不抬了抬毛毡娃娃的下巴,试图哄某个人说话:“问到我最不擅长的事上了,醒醒,帮帮忙?”   虞青当然没睡着。   他只是碰完弥笑白的手指之后,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担心弥笑白会问为什么突然又碰一下。   他解释不了。   他不擅长。   好在有单贝他们打岔。于是虞青格外认真地看着屋里众人的脸,然后便发现,即使不认真他也能看出区别。   非常微妙,但在鬼神画皮看来一目了然。   其中晚期智人、绝非扇贝、寿司吧三人的变化最为明显……   灯光映照之下,不空港也跟今早和昨天有些许差别,颧骨略低,胡茬浅一些,眼窝却变深了一点,显得眉弓更高了。   这个名单,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跟契合度的高低有关,因为这几人是契合度最高的几个。   “是不是在向每人扮演的角色靠拢?”虞青把变化传达给了弥笑白,顺带还说了猜测。   “我们最开始也是这么猜的。”单贝说着,一指寿司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对不上了。”   弥笑白朝寿司吧看去,这人趴在地毯上,正拿了一把手持镜,眉心紧蹙地照着镜子。或许是角度问题,也或许是灯光,他看起来确实比平日清秀一点,少了点凶相。   弥笑白问:“他怎么对不上?”   寿司吧还没说话,豆沙了就替他开口道:“因为其他人的长相变化跟他们本人并不像,大家才猜是像角色,但阿祺不是,他变得有点像他自己。”   “你是说游戏之外的长相?”   “对。” 第60章 奖励   不过,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随着光线变幻,寿司吧的脸又有了些微调。   “我服了,我彻底没辙了。”他举着镜子,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骂骂咧咧,“搁这给我无痛整形呢?”   他揪了揪豆沙了的裤腿:“你快帮我再看看。”   豆沙了低下头。   寿司吧“啧”了一声:“能不能蹲下来看?你这视角,我老觉得我**跟鳄鱼似的在这摇头甩尾。”   “说得就像你能甩尾一样,你现在不是只能摇头吗?”豆沙了没好气地半蹲下去,仔细端详发小的脸,“好像又在往不像的方向变了。”   就像朝夕相处的人更难发觉变化,豆沙了说得犹犹豫豫,其他人纷纷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无法确定。   但虞青看得出来,确实在变。在他的视野里,此刻的寿司吧就像一个故障的显示屏,在两种风格的长相间来回跳切,很久之后才稳定下来。   而等到这种变化被其他人确认,已经到了每日入睡的节点了。   客厅座钟“当当”敲响,熟悉且不可违抗的困倦感再度袭来,不知谁冲寿司吧说了一句:“你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凶不少。”   寿司吧打着长长的哈欠,听到“显凶”两字终于满意,迷迷瞪瞪中抱怨道:“那看来又是bug,本本卡bug,本本都有我,什么狗屁运气……”   话音未落,他便趴在地上睡死过去。   *   副本的入睡机制来得太过突然,虞青全然忘了褪下娃娃皮囊。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左右。   画皮先生是被一阵大呼小叫惊醒的。他睁眼时只觉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被子”盖在他背后,有点重,以他80%的契合度根本不可能掀开,只能承受。   虞青以此判断自己是趴着睡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入睡姿势。   但他更奇怪自己趴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和鼻尖抵着什么东西。触感像布料,但比被子硬不少,又比地面软一些。   他尚未完全从困倦中脱离,茫然片刻仰起头,看到了弥笑白的脸。   对方支着额角,微低着头,睡着的时候,平日里一切笑意、促狭和懒散都会褪去,连唇角都是安静而平直的。   虞青怔愣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毛毡娃娃的躯壳里,是趴在弥笑白身上睡过去的。而那个压在背后的“被子”,其实是弥笑白的手。   外面又是一声惊呼,虞青转过头,循声望去。   就见被扣在这的管家小周惊慌失措地跑进卧室,而追在他身后的,是梦游爬行的寿司吧……还有小桃。   虞青:“?”   说起来,小周的运气实在有点寸。   客厅的座钟代表着槃山的作息,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和小桃也感觉一阵困倦袭来,在客厅随便找了两张沙发,蜷着便睡着了。   但他醒来的时间太不凑巧。   管家小周睁眼的时候,见整个庭院鸦雀无声,觉得正是落跑的好时机,于是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刚要开门出溜,就被梦游出洞的寿司吧揪住了裤脚。   寿司吧似乎在睡梦中把他当成了发小豆沙了,他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趴在地上,边爬边仰着苍白的脸,用一种如梦似幻的呓语冲小周说:“别走,帮我看看我的脸……”   小周吓得头发都炸起来了!   他连连后退,碰倒了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小桃睡着的沙发旁。   小姑娘当即也被声音弄醒。   人在困倦未消的情况下,最容易魂魄不稳、神志不清。于是那抹碎魂短暂地占了上风,她嘴角微微抽搐,两眼通红地揪住小周的袖子,说:“奶奶别走……我……我还可以再长长。”   “……”   小周当即一个鲤鱼打挺!   寿司吧和小桃双人成行,连揪带拽,把小周吓进了虞青他们的卧室。   管家小周再顾不上其他,连滚带爬往虞青这边跑,哭叫道:“你们吓我干什么!”   虞青:“……”   他转回头来,正想叫弥笑白起床。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眸光静静地垂落在他身上。   见他转头,弥笑白像是彻底醒过来似的笑了一下,略带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早啊。”   说完,他才抬眼看向仓皇逃窜的小周。他活动着脖颈,从扶手椅上直起身,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副本里的时间,顶端显示:凌晨4点10分,   他冲小周说:“来得正好。”   小周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惊疑不定:“什么叫来得正好?”   “照你们这儿的风俗,三天可以办葬礼,现在三天了。”弥笑白说。   小周:“所以呢???”   “上回那殡葬人员说,回去要全区播报举行葬礼的时间,我看他们拖拖拉拉也没报,不如这样,你带路,我们去催催他们。”魔鬼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周难以置信:“哪有这个点办葬礼的?”   “有规定这个点不能办吗?”   “……”   “沉默看来就是没有这种规定。”魔鬼劝慰他,“别这么死板,我们赶时间。”   因为那两秒钟的沉默,管家小周地被拽上山道,绝望地当起了带路人。   20分钟后,唢呐的哀礼响彻全山。   *   槃山从未有过这样的祭祀,不在暮色沉沉的傍晚,而是在天色未亮的清晨。   山里的宾客们虽然来得匆忙仓促,却都带齐了祭祀要用的东西——祈福用的纸和笔。   就连度假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到得齐齐整整,无一例外,同样带着祈福纸和用来记名的笔。   尚能活动的豆沙了和不空港连背带抱,把基本瘫痪的晚期智人、寿司吧和单贝运到湖边。   最后是丧葬人员开着车,把停留在庭院后院的电子云连人带门板搬了过来。   一并运来的,还有堆满庭院的树枝。   或许是为了确保真有人死,葬礼办得名正言顺,围着电子云堆叠木枝的活儿全程没让弥笑白他们插手。   度假区的工作人员顶着一脑门的起床气,堆出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最终完成的时候,就连他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纳闷道:“怎么这么大?”   “这是捡了多少树枝?”   “就是,得烧多大的火?”   ……   无人知晓。   他们只觉得这些树枝似乎来自于他们不太敢靠近的那个树林,因为那个巨大的篝火堆在完成之时,居然萦绕着蒙蒙白雾,仿佛把那片树林搬来了这里。   而且不知是不是幻听,他们总觉得好像能听见篝火堆上萦绕的白雾里,有窃窃私语和若有似无的哭泣。   太瘆人了。   受这白雾影响,度假区的工作人员干完活便搓着胳膊,纷纷后退几步,让到了人群外围。留在里圈的,便只有来观礼的客人以及亡者亲友。   单贝他们站得极近。   看着电子云被围进高高的木堆,他有点不安地问弥笑白:“老板,他真的能救回来吗?现在还不救吗?”   弥笑白一手拿着丧葬人员主动留下的五根长钉和铁锤,手指上还长长短短地勾着跟小桃要来的白麻线。   另一只手依然搂着不离身的毛毡娃娃。   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显得很轻巧,他在等待的时候,手指甚至还摩挲着钉尖。   他冲单贝说:“不急,等点火。现在就让他起来,万一算葬礼不成立,祭祀没办成,岂不亏大了。”   单贝:“哈?”   他想说火一旦点起来,烧得窜天高,还能怎么进去救人?但他想想两位老板过往种种,又犹犹豫豫地把话咽了回去。   山间落的是细雨。   一大片飞鸟还林时,丧葬人员“梆”地敲了一声锣鼓,登时唢呐高响,一只火把扔进巨大的柴堆。   轰——   篝火烧上了天。   弥笑白在猩红乍起的那一刻,瞬移进了高高的火堆。   火从外围往里烧,木枝层层叠叠,因为足够多、足够大,在里面形成了短暂的空心。   电子云就躺在那片空心里。   按照槃山的规则,让他如常人般活奔乱跳很难,但让他拥有一口活气,坚持到离开副本,却没什么问题。   丧钉钉灵,白麻线代表着联接。   只要把这五枚丧钉钉进电子云的额头和四肢,然后用白麻线绕过丧钉,再缠到弥笑白的手上,就相当于弥笑白借给他一口活气。   这种“借”对普通玩家来说,依然是一种消耗和危险,但对弥笑白或者虞青来说要好得多。   弥笑白握着长钉,正要动手。忽然见眼前蹦出一道全息屏:   恭喜!你们让槃山祭祀提前了整整四天举行,打破了原定时间,顺利完成【羁绊任务上·冥冥四野】。寿公为了感谢你们,特此赠予佳礼。   获得特殊奖励【一只小巧的空碗】。   这是一只琉璃空碗,玲珑剔透,不足巴掌大。它带着寿公的祝福,可以救一位队友性命。槃山的湖水承接过满山的雨,带着灵性,你可以接上一碗,让需要救治的队友喝下去。真心越多,成功的概率越大。   去试试吧。   看到这道全息屏的时候,火堆之外的队友们已经惊呼起来!扇贝和寿司吧的声音穿过大火:“老板!不用钉钉子缠麻线了!!!有新办法了可以救人,我们这就去接水!”   “我们立马就去!”   火已经快烧到了里面,柴堆正中是最灼人的热浪。弥笑白听着外面的呼喊,看着尚未关闭的全息屏,歪了一下头。   “喂水救人……”他眯了一下眼。   掌中的毛毡娃娃突然开口:“不对!”   “你也这么觉得?”弥笑白低头。   “奖励不对。”虞青说。   对于正常玩家来说,每日彩排,契合度会随着行为慢慢上涨,最终结果要么是彻底被娃娃取代,在副本结算时算作任务失败。要么是在被娃娃取代之前成功举行祭祀,烧了娃娃,取代终止。   但哪一种都不是电子云这样的死。   而这个任务所给的奖励,却仿佛料到了祭祀之前会有人死亡,简直就像是专门为电子云准备的。   还有救人的方法……   虽然变了一种说法,但一人舀一碗水,灌进某人身体里,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传说中浇灌桃树苗的办法。   只是在急着救人的情况下,多数人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想。   还有这种“一人提供一点”的形式,实在很像……供养。   虞青再次想起之前闪过的念头,他包括其他人之所以觉得电子云没死,还有救,是因为系统里并没有跳出死亡播报。   可假如是另一种情况呢?   如果……电子云在进副本时就不算活人呢?   刚进副本时,寿司吧就让智能客服计算过队伍人数,客服说活人一共七个。那么不算活人的就有三个:他,弥笑白,电子云。   刚刚好。   在大火烧尽柴中心的瞬间,虞青从弥笑白手里脱出,掉落在地,唯一能动的手掌攥住了电子云的手臂。   青金色的烟雾,在炽烈的大火中缠满电子云全身,虞青在刹那间穿上了他的皮囊。   他可以感受皮囊主人曾经的一切,他感受过很多次,见过无数或悲或憎的经历。   但在电子云的皮囊之下,他只看见了缭绕的烟火以及一碗又一碗浇灌向他的水,而他一次又一次在这样的供养之下抽条舒展……   然后活过来。   虞青倏然睁开眼,冲弥笑白无声说了一个字: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褪下皮囊。   而弥笑白在那一刻手握长钉,银锤一转,将电子云试图吸纳供养的灵魂,狠狠钉进了躯壳里。   他钉完五枚丧钉,在猩红火光扑过来的时候,一手抱起毛毡娃娃,一手将白麻绳丢进火里。   熊熊烈火烧到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