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暗卫升职记 作者:小树撞鹿 简介:   男大学生初拾穿越已有二十年,现就职王府暗卫,工作:每日窜在树上/墙上/梁上发呆,早晚轮休,工作清闲(偶尔出外勤杀人)   爱好是攒钱以在未来给自己赎身。   生活规律的初拾最近交了个男朋友。   男朋友是上京赶考的学生,生得斯文俊秀,朗彻明珠,轩然霞举,是初拾见过的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初拾十分迷恋这个男朋友,知晓他手头窘迫后主动出资给他租了个独门独户的院子,请人给他做饭,每天下值都准时过去男朋友那。又担心耽误他读书,连每日腻歪时间都十分克制。   初拾深信以他男朋友的才学见识一定能金榜题名,然而放榜那日,榜上却无他男朋友的名字。   时京中恰流传春闱有贪污舞弊之嫌,初拾一个怒上心头,夜半直接蒙面冲入了主考官礼部尚书的府邸:   他倒要看看什么人那么大胆子,敢把他亲亲男朋友的前程给黑了!   琉璃灯展下,几位朝中重臣瑟瑟跪在下首。而他那素日书生卷气、柔弱不能自理的男朋友,正一身玄色暗金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幽暗的光线扫过他侧脸,玉质金相的脸上凝着一片执掌生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原来他不是什么上京赶考的穷书生,而是当朝太子殿下。   回王府的路上,初拾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装糊涂和太子交往下去,还是胆大包天地将一国储君给甩掉。   等到第二天,男朋友一脸担忧地问他昨晚为什么不过去,是不是生病了时,初拾一个激灵,从心地选择装糊涂。   ——   在王府十五年,初拾给自己攒够了赎身钱,他终于能够做一个自由人了。   离京那一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个事,包括他的男朋友。   晨光初晓,初拾一身布衣,策马离开了京城,才走出城门不多时,一队黑甲骑兵如幽灵般无声出现在道路那头。   领头之人玄衣墨冠,端坐于神骏之上,唇角微扬,如暖玉生晕。   他启唇,嗓音一如春风和煦:   “哥哥要去哪里?不告而别,难不成是要抛下麟弟么?”   前男大后武力值超强暗卫受X绿茶腹黑太子攻   写一款美强cp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第1章 义弟:年节刚过,寒意料峭,初拾提着一个包裹,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拐进胡同……   年节刚过,寒意料峭,整个蓟京却迫不及待地喧腾起来。   朱雀大道上人流如织,车马辚辚,礼部春试在即,天下举子云集。人一多,吃喝拉撒就成了重中之重,这几日,酒楼茶肆座无虚席,银钱如流水般淌进柜台。   初拾提着一个包裹,自这热闹堆里走出,脚步轻快拐进胡同深处。   “麟弟——”   他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小院前停下,院门应声而开,一个青年自里头走了出来。一见到初拾便欣喜地道:   “拾哥,你又来看我了?”   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却难掩其清贵之气。身形修颀若新篁初秀,风姿天成。   最是那双眼,眼尾天然上挑,似远山眉梢晕开的浅黛,含情脉脉。望着初拾时,瞳仁中微光熠熠,似秋波送来。   初拾被这目光一烫,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他慌忙地低下头,含糊应道:   “在路上看到一家糕点铺,想着你读书费神,就带了点来。”   “这怎么好意思,拾哥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再好收你礼物。”   初拾心道我要是不找这些借口,怎么好来见你,嘴上却说:   “举手之劳,你既要备考,就该吃些好的补补。”   见此,青年不再推辞,伸手去拿点心,手指碰到初拾的手,顿时惊呼出声: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来来来,快进来。”说罢,便握紧初拾的手。   初拾遂晕晕乎乎地跟着迈进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却齐整,靠东墙摆着一张旧木书桌,上面叠着几摞书,砚台里还剩些墨渍,窗边支着一张小榻,铺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褥子,还是初拾当初替他选的。   刚过完年,各地举子纷纷入京,人一多就容易产生矛盾。这一日,有南北举子相聚凤照阁斗诗,斗来斗去,竟从文斗变成武斗。   他恰巧路过,救下了被卷其中的文麟,听闻他在京中举目无亲、盘缠将尽,一时脑热就为他寻了间清净的院落,借口说是亲戚托他看顾,租金只为市价一半。   初拾一进屋,文麟就替他解下身上大衣,轻轻一抖,抖落一室寒霜。这般熨帖的照料让初拾心头暖融融的。   将衣服挂在角落衣架上,文麟道:“拾哥之前送的还没吃完呢,今日又送,怪不好意思的。”   初拾撇开眼,有些心虚地说:“我,我就是自己想吃,才买了来,你要快点吃完,我才能买新的。”   “那我是托了哥哥的福了。”   文麟回首莞尔一笑,那笑容好似初春刚融的雪,清润温柔。   初拾心神一阵激荡,连忙四下张望,看桌上摆放着几张麻纸,笔迹未干。   “你又在练字了?”   “嗯,闲来无事,便写几个字,也好拿到市集去卖。”   初拾心疼道:“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就好了,用不着还要去市集卖字,也卖不得几个钱。”   文麟只笑而不语,转开话题道:   “对了,拾哥你用过饭了么?我去做些吃的。”说罢,就作势要起身往厨房走。   “别别别!”   初拾连忙伸手拦住他,他这位麟弟学问上是极好的,日常起居却是笨拙,莫说做饭了,就连生火烧水都不会。。   “你坐着就好,再看会书,做饭这事我来就行。”   说罢,便往厨房走。   “我方才在府里用过饭了。给你煨个粥,灶火暖着屋子,你夜里写字也不冻手。”   初拾半挽衣袖,熟练地淘米生火,等到铁锅内清水渐次泛起细密的水泡,将淘净的碧粳米缓缓倾入,又撒了把桂圆肉,清甜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白雾在屋内漫开。   文麟倚着门框,盯着厨房忙碌的背影。   对方一看就并非文士,一身筋骨满是常年习武锤炼出的硬朗与开阔。   粗布衣裳裹在身上,衣料随着他舀水、转身的动作,清晰地绷紧、延展,勾勒出肩胛处利落的起伏和背脊中央一道深刻而笔直的沟壑。手臂抬起时,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肌理分明,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下微微偾张的血管。   文麟看着他为自己生火烧水,眼中疑虑渐生。   初拾察觉身后一道视线,一转头,见文麟正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眼底漾着一片温软涟漪,含情脉脉。   初拾一阵心神恍惚,指尖忽地一烫,他连忙收回心绪。   待粥熬成,米粒已化作莹润的玉色,几颗桂圆肉吸足了粥水,胀得饱满剔透,像琥珀珠子似的缀在粥里。   初拾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心疼道:   “你快吃吧,别饿着了。”   文麟却没伸手接碗,只抬眼望着他,语气柔软,嗓音清润:   “哥哥还没吃,我怎么好先动筷?你也盛一碗,你吃了,我才能安心。”   初拾知他是一片体贴的心意,拗不过他,只能转身盛了小半碗,在文麟专注的目光里,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见他动了筷子,文麟这才放心地接过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勺起一勺粥,动作清雅地送进嘴里。   初拾本就吃得快,很快将小半碗粥囫囵吞下,吃完后,也不出声,只怔怔地盯着文麟瞧。   文麟生得极好看,不只是好看,就连言行举止都长在自己审美点上,他有时候会想,他怎么能有幸遇到这样合乎自己心意的人,这会不会是仙人跳?   但转念一想,自己一破侍卫,要是有人愿意给自己下套,倒该感念对方瞧得起自己了。   低头喝粥的青年倏忽抬头:"哥哥为何看得这般出神,可是我沾了饭粒?"   “没,没有!”初拾偷看被人发现,闹了个大红脸,慌忙起身道: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了。你要是缺什么,或是有哪里不适应,都告诉我,我来给你想办法。”   文麟微微颔首:“谢谢哥哥。”   初拾舒了口气,正要出门。   “哥哥——”青年忽然叫住他。   初拾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发顶。   那触感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柔软,一股淡淡雪松香气飘进鼻尖,混着廉价的墨香,萦绕在鼻尖,让他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手在发间轻轻拨弄,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待收回手,文麟退后半步,声音犹带笑意:   “方才哥哥头发上沾了片碎叶子,许是从树上蹭到的,现在已经拿掉了。”   初拾这才猛地回神,慌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磕磕绊绊地开口:   “哦、哦好,那我走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跨出院子,文麟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眼底的笑意缓缓褪去。   “来人。”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墙阴影里闪出:   “主子!”   文麟眼底再无方才半分温柔,语气冰冷:“跟着他,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   ——   初拾一路疾行,拐进城南一座挂着"威远镖局"匾额的宅院。熟门熟路穿过演武场,在耳房换上“工作制服”,经由密道来到一处偏门,将随身的工作腰牌呈给守门人看后就进了红墙绿瓦的府邸内。   前脚刚迈进门,一道声音就自身后响起:“回来了?”   “嗯。”   初拾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冲着来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二哥。”   来人正是初二,他是这批暗卫里最为年长的一个,性子沉稳持重,平日里初一不在,一应大小事务便都是他说了算。   初二的目光在初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通,没好气地开口:“你是不是又去见你那个相好的了?”   初拾挠了挠头,有些害羞地说:“还不是相好呢。”   不是也近了!   初二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头疼。作为兄长,他最是清楚初拾这小子直来直往,没半点防人之心的性子。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你这几天下来,为了那人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咱们当暗卫的,看着风光,实则哪是什么有油水的活计?这年头,京城里多少人装成落难举子骗人钱财,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不会的!”   初拾瞪大眼睛替文麟辩解:“麟弟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不仅文采好,心肠更好。他还想着去集市上卖字挣钱糊口,从没想过要占我半点便宜!”   末了,还补上一句:“二哥,你误会他了。”   初二:“……”   初二看着他那双江湖骗子最喜欢的清澈又愚蠢的眼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再跟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生命。   遂摆摆手:“行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到时候别骗的倾家荡产别找弟兄们哭!”   初拾一副乐天派地说:“不会的啦。”   “......”   够了,今日主动跟这小子说话,就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初二扭头离开。   ......   初春的时节,王府除了几株香樟树撑着苍青树冠,其余都是光秃秃的。檐下廊前,几展绛纱灯笼在微风中打着转,默然俯视着暖亭内嬉笑宴饮的人影。   善王爷是个不担正职的闲散王爷,整日里饮酒作乐,倒乐得他们这群看护的暗卫清闲。   初拾蜷在香樟树虬结的枝干间,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被午后的暖阳熏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换了个坐姿。   “哎,老十。”今日跟他共同当值的是初七,这小子性子活泛,最耐不住沉闷,又偷偷摸摸跟初拾唠起嗑来了。   “我听说你这些日子老是往外跑,还花钱如流水,是不是找相好了?”   初拾耳根泛出红晕,小声澄清:“还不是相好呢。”   “不是也快了,快说说,你俩怎么认识的?”   “我们两么......”   初拾陷入回忆,那是几日之前,他碰巧经过凤照阁,看到两拨举子不知为何起了争执,推搡间动起了手来,场面乱作一团。   他只是个王府暗卫,本不想多管闲事,却见有个身穿石青色棉袍的举子被人从台阶上推了下来,初拾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伸手将人接住。   “然后呢然后呢?”   初七听得眼睛发亮,连声追问:“那举子就是你说的麟弟吧?”   初拾的脸更红了,连着心跳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那天的画面在脑海里愈发清晰——被他接住时,文麟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石青色棉袍的袖口沾了点尘土,料子看着是旧的,却浆洗得干净,闻着还有股皂角香。   一抬眼,初拾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像浸了星光,虽带着惊惶,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有种清贵的神采。映得那一整张脸出尘脱俗,好似非世间人。   那一刻,初拾听到自己的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一瞬间,他心里头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喜欢这个人!   “然后……然后我就将他带去了院子,请他安心住下,备考春试。”   “哇!”初七低呼一声,语气满是捧场:   “那你这就是一见钟情啊!还金屋藏娇!老十可以啊!别人都说你愣头青不懂情调,没想到你这么有情趣!”   初拾涨红着脸,却没有否认,他对麟弟,确是一见钟情。   ——   陋室中,文麟垂眸望着底下前来汇报的人。   两个月前,皇帝收到密信,有人举报梁州举子暗中勾结,贿赂了京中大人物,秘密买下春闱试题。他们以此为饵,拉拢其他举人入伙,凡是靠着他们提供的题目入仕的,此后皆为党羽。   结党营私为皇帝所不容,陛下震怒,派太子密查此案。   太子闻珏,现化名文麟,于上元节后易名改扮,以梁州举子身份潜入其中。此前南北斗诗,他一方面想观察众人,一方面佯作失势寒门接近涉案举子,不料中途为人所救,前功尽弃。   ——   “善王府的人?”   文麟明眸微凝,那个自称“初拾”的男子自凤照阁“巧遇”后便对他百般照拂,就是这院子也是按市价的一半租给他,若说别无意图,文麟是绝不会信的。   此前文麟尝试在初拾身上留下印记,都被那人摆脱,这一回,文麟特意在他头发上抹了一种西域来的暗粉,终于让他们顺着线索查到了他的归处。   然而地点却让他意外。   他这位善王叔,素来是位闲散王爷,每日只知赏花逗鸟、宴饮作乐,从不掺和朝堂纷争,怎么会与春闱舞弊案扯上关系?   还是说,当真只是那人心善?   文麟按下疑虑,抬眼看向暗卫,眼底只余下冷沉:   “给父皇递个话,就说善王叔近日太过清闲,恐生倦怠,不妨给他找点事做,免得民间说我们白养了宗室。”   “是!”   ——   另一头,善王府,王爷正与两位宠妾在沉香亭中嬉闹,忽被召进宫中。   他与皇帝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刚进御书房,就大大咧咧地开问:   “皇兄,您这突然宣我入宫,是有什么事?我府里的锦鲤还没喂完呢!”   皇帝正低头批阅奏折,闻言抬眼,目光里满是嫌弃:   “旁人想见朕一面都难如登天,你倒好,还满肚子不情愿?难不成让你入宫面圣,还委屈你了?”   善王爷连忙摆手,嬉笑着说:“皇兄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哪敢不情愿,就是好奇您找我来的意图,毕竟您平日里可不爱管我这些闲事儿。”   皇帝放下朱笔,也不跟他拐弯抹角:   “最近有御史参你,说你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只知宴饮作乐,纯属浪费朝廷俸禄。朕想着,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清闲下去,正好有件事让你去办。”   “前两日,有个举子落水身亡,有人说他是喝醉酒跌下去的,还有人说他是欠了赌债被人逼死的,流言四起,影响不好。你去查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善王爷一听是查案,顿时急了:“皇兄,查案这事儿不是该让大理寺来吗?我一个闲散王爷,哪懂查案的门道啊!”   “大理寺一年到头都在查案,旧案大案,桩桩件件都堆在大理寺卿的檀木案头上,哪里有空管这桩小事,叫你去查你就去查,难不成还要跟你皇兄狡辩?”   “不敢不敢!皇兄吩咐的事,我哪敢不办!”   心里却暗暗叫苦,好好的清闲日子没过几天,竟要去查什么举子的死因,这不是找罪受吗?   等回了王府,两个美妾立刻像藤蔓般缠上来,撒娇道:“王爷为何闷闷不乐?”   善王爷:“皇上让我查案子,我哪是会查案的人,这不是诚心为难我么?”   小妾不依道:“王爷您要是去查案就不能陪我们了,我们不让王爷走,这王府这么多人,您随便打发两个去不就是了?”   善王爷一想,有道理啊!正巧看到了风中摇摆的香樟树枝,心中便有了主意。   ——   “所以,这事就落到咱们头上了?”   王府后院僻静处,烛火在青纱灯罩里轻轻跳跃,初九盘腿坐在板床上,满脸郁促。   “这年头,我都不知道暗卫还要查案了?当初训练的时候可没这一项啊。”   老二劝慰道:“总归是上头分发下来的任务,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办了。左右也就死了一个人,按着生前人际交往查,总能查清楚。”   角落里传来声嗤笑。老八歪在条凳上,匕首尖正挑着灯花玩:“上头的推给下头,下头的推给没头的。咱们这些没名没姓的,倒成了兜底的箩筐。”   初二没把他带着怨气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道:“你们记得将这事知会初七和初拾,轮休时都去河坊街转转。”   “活人嘴杂,死人安静——总该有个交代。”   “是!”   待初二离开,屋内的沉闷空气忽而又热闹了起来。   初八:“说来,初拾这些时日总与人换夜班,他是不是就想白天去找他那个相好?”   初九闻言嗤笑:“这还用说嘛?你当初不也一样,一到时间就跑出去找人。”   初八梗着脖子说:“哎哎我都是晚上跑出去的。”   “那是因为你那相好也是值‘晚班’的!”   初八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转开话头:“初拾那个,虽说是上京赶考的举子,可除了姓名外其他身家底细一概不知,可别跟当初的老五一样,被人骗......”   话音未落,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瞥向墙角,只见角落里初五盘着两条腿,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 第2章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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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指尖带着阳光的暖意,细腻如初融的雪水,唯有指腹些许墨茧擦过皮肤时激起细密战栗。初拾呼吸骤停,浑身血液仿佛都涌向相触的那寸肌肤——   文麟的手指沿着颌骨细细描绘,手下皮肤温热细腻,并无连接痕迹,确信并非易容。   他缓缓收回手,可下一秒却愣住了。   初拾的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耳尖、脖颈都染满了红晕,这奇异场景,令文麟都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自己不过碰了他脸,值得这般震动?   难不成,他当真藏了什么?   初拾急退半步,猛地别开脸,过载的大脑随机挑选话题:   "幌、幌子……我瞧见屋角那个了!不是说好专心备考,怎么又要去摆摊?"   文麟收回思绪,唇角弯了弯,语气轻松:   “闲来无事,去市集摆个字画摊,既能挣几个小钱补贴家用,还能认识些同乡举子,不算耽误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定定地望着初拾:“拾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得初拾心里一阵发虚,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明面上的理由,最后只能道: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总之,我们能相遇就是缘分,既是缘分,对彼此好一些,又何须什么理由?”   “原来如此,等我春试高中,定十倍回报哥哥的恩情。”   “回报”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初拾滚烫的心上,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却又怕被文麟看出,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声音低低的:   “啊,好。”   那之后,初拾便没了之前的热络,坐了一会便找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   ——   长街上,初拾步履恍惚。   初拾上辈子是个体大学生,身边同性多过异性,他隐约发觉自己的性向,可还没等他弄明白就穿越了。   穿过来的头几年,他日日浸泡在高强度训练里,生死一线间哪有心思想这有的没的,也就这两年,日子渐渐稳定,加上对文麟一见钟情,本性再难压抑,这才将人“金屋藏娇”。   可今日文麟那句“回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他不得不拾起一个他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   文麟喜欢男人么?   这世上,男女相恋才是天经地义,喜欢同性的,总归是少数。   若麟弟不喜欢男人,自己待他再好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伤悲。前世的事,他已经忘的七七八八,但还记得一句网上很火的话:   千万不要爱上一个直男。   “呜呜……你这没良心的!”路旁骤起的哭嚎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粗布女子正死死拽着一男子衣袖:   “我攒了半年的钱都给你花了,你有了新欢便要踹开我,你好狠的心啊!”   那男子被拉扯得不耐烦,一脚踹在女子身上:   “呸!你一个臭卖豆腐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不过是看你可怜,跟你好上几日解解闷,花的那几个钱,就当是老子的赔偿!”   他抬脚刚要走出,身体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扣住!紧接着“咔嚓”一声。   “啊——!”男子臂骨脱臼,凄厉惨叫。   初拾将人掀翻在地,回首对女子道:“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他身上有什么能值回本钱的,都拿出来。”   女子虽疼得直抽气,却也透着股韧劲,抹掉眼泪上前,将男人腰间的钱袋、头上的玉簪,甚至袖筒里的玉佩,都一股脑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等女子走远,初拾才松开钳制:“滚!”   男人扶着脱臼的胳膊仓皇跑远。初拾站在原地,看着男人背影,心中一片黯然。   是啊,所遇非人,付出的真心只会让自己受伤,他不能再继续沦陷下去了。   ——   初拾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找文麟。   那人衣着华丽,面容白净,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书童,俱衣着光鲜。   “在下梁州柳昭,久仰文兄才名。”   青年抬手作揖,目光快速扫过破落小院,眼中闪过鄙夷,只是碍于礼数没说出口。   文麟心中通透,面上却依旧平和:“柳兄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前几日在贡院附近的文会见到文兄。”   柳昭笑着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文兄挥毫泼墨,那一手好字真是风骨凛然!在下十分欣赏。今晚柳某在醉仙楼设宴,特来请文兄赏光一聚。”   文麟眸光微熠,从容点头:“柳兄盛情难却,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痛快!”   柳昭朗声一笑,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带着书童离去。   几人离开后,两道黑影自院墙外的老槐树上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恭敬:“主子。”   “今夜在醉仙楼周围布防,严密监控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柳昭,查清楚他的来历。”   “是。”   院中再次恢复寂静,文麟走回房中,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上,照亮了那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指尖轻轻划过温润的端砚,眼前忽然闪过那青年惊慌无措的模样,一时间若有所思。   “嘶——”   纸张表面毛糙划伤指腹,文麟眼底浮现一丝嫌弃,将笔墨纸砚连同包裹的布条一同塞进了柜中。   入夜,文麟身着一件石青色旧棉袍,缓步踏入醉仙楼。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涌出。柳昭已端坐主位,身边还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举子。   “文兄可算来了!”   柳昭起身相迎,语气热络:“快请坐,就等你了。”   文麟颔首致谢,在末位坐下,柳昭向众人介绍:   “这位文兄文采斐然,一手好字风骨凛然,在下仰慕已久。今日这酒宴,就是为了文兄,文兄可得给我个面子,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席间不少举子,柳昭却满口抬举自己,文麟心中泛起一丝玩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起身拱手:   “柳兄太过抬爱,在下愧不敢当。”   “哈哈哈,文兄不必过谦!”   柳昭朗声大笑,热情地为他斟酒布菜,文麟只是偶尔浅酌一口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席间众人神色。   酒过三巡,柳昭拍了拍手:“有酒无乐,不免无趣,来人!”   话音刚落,几位身着轻纱罗裙的女子款款走入,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   善王府,暗卫营。   房间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初八满脸怒容地冲了进来:   “那个老虔婆!简直欺人太甚!竟敢诓骗老子,看我不拆了她的醉仙楼!”   初九放下手中的牌,问:“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八爷不开心啊?”   初八夺过桌上一个酒碗,仰头灌了大半,将碗重重砸在桌上,才喘着粗气道:   “你们都知道的,我跟醉仙楼的青鸢好上有些日子了,连赎身钱都给了,只等过些日子有余钱了,在外头找间院子将人接出来。”   “没想到那老虔婆说话不算话,今夜又让青鸢陪酒!他娘的把老子当冤大头了?”   “哥几个,今晚我要去醉仙楼,好好教训那老虔婆和敢动青鸢的人!你们是我兄弟,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   房中几人纷纷响应,都说一块去,初八看向没出声的初拾:“老十,你去不去?”   初拾眉头微蹙,轻声道:“我们若都出门,这王府的守卫……”   “守什么守!”   初八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咱们暗卫的职责,本就是负责王爷跟王妃的日常安全,今晚主子们都在宫里,宫里守卫森严,哪用得着咱们操心?你就说去不去吧!”   初拾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牌,起身道:   “给兄弟出头,我自然是要去的。”   醉仙楼内,一曲舞罢,笙歌暂歇。   几位舞女如倦飞的蝶,袅袅移至席间为宾客斟酒。落在文麟身侧的,是个唤作“青鸢”的女子。   她生得很是美貌,肌肤胜雪,弱骨丰肌,可不知为何,文麟却能察觉到她并不开心,眼见着她已将斟满的夜光杯递至文麟唇边,文麟并未就着她的手饮下,只抬手从她掌心接过了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她。   青鸢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收回手,垂眸端坐一旁,如同一个剪影。   柳昭已然是喝得醉醺醺的,推开身旁舞姬,从席上下来道:“文兄啊,我……我把你看作自家兄弟!你要是生活拮据,缺银子用,尽管跟我说!”   文麟闻着他身上浓烈酒气,眉宇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嫌恶。   ......   黑夜之中,几个身影正悄然接近醉仙楼。   初拾动作最快,率先翻上醉仙楼的青瓦屋顶,其余人紧随其后。   瓦片在脚下几乎无声,几人快速掀开几片瓦片,借着缝隙往下张望搜寻青鸢的身影。   初拾朝四周扫了一眼,蓟京的夜晚本就繁华,年节过后举子入京,酒楼茶肆更是夜夜笙歌,璀璨如昼。他看着底下热闹景象,心头泛起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这里——”   突然,初八低喝一声:   “好啊!这群混蛋,竟敢逼着青鸢陪客!小爷今天非要给你们点教训,让你们知道她是谁的人!”   “在哪在哪?”   “哪个是青鸢?”   几人虽是兄弟,但府外生活确实各管各的,青鸢跟老八是相好,又不是成了亲,其余人还没机会见过。   初八略带着几分骄傲地说:“喏,那个,左边最下方位置上,穿水绿色纱裙的姑娘。”   众人立刻挤到瓦片缝隙前伸长脖子往下瞧。初拾也顺着初八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左下方席上坐着一个身着石青色旧棉袍的文雅男子,眉眼俊秀,气质清贵,不是文麟,又是谁?   “麟弟?”他不由惊呼出声。   其他人都只顾着找青鸢,唯有初五在他身旁听到了他的低语。初五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那个就是你的相好?”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初八踹开雅间的窗户,纵身跳了进去。他一脚踹翻坐在主位的柳昭面前的案桌,珍馐佳肴撒了满地。继而径直冲向左下方的位置,手掌带着劲风,朝着那“让青鸢陪酒的人”抓去。   “不好——”   眼见情况紧急,初拾来不及解释,也纵身从屋顶跳了下去,在初八的手即将碰到文麟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初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自己往回拖,动作猛地顿住。他惊讶地回头,看到是初拾,顿时怒了:“老十,你干什么?”   此时文麟也已惊讶抬头:“拾哥?”   老八:“你们认识?”   初拾看着已叮铃哐啷一片砸桌砸杯声的雅间,眼皮子抽了抽,也不知该作何解释,干脆一把拉起了文麟,低喝一声:   “走——”   “走?去哪——”   话音未落,人已被拉出了席间。   ......   两人这一跑直接跑出了醉仙楼,刚拐进旁边的小巷,晚风吹来,初拾那颗发热的大脑才逐渐冷却下来。   他脚步一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握着文麟的手腕,耳根一热,他下意识地松开手。   初拾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文麟,月光下,青年的侧脸轮廓柔和。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只自己略高了一点,情急之下握住的手掌大小也与自己相近,触感却天差地别。   文麟的手是软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依旧细腻温润,不像自己的手,满是习武磨出的厚茧,指节处还有旧伤留下的硬疤。   “那个,刚刚……”   文麟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棉袍衣领,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初拾的异样,只是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突然闯进来的人,是跟你一块的吗?他们怎么突然就把酒席砸了?”   初拾压下心头的悸动,解释道:“他们是我的同伴,方才你们席上有个女子叫青鸢吗?她是我兄弟......”   “初八气不过,非要来讨个说法,我们劝不住,只能跟着来帮忙,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原来如此。”   文麟听完,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理解:“那怪不得你朋友会这么生气,换作是谁,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受委屈,都会忍不住的。”   初拾心中猛地一动。   月光下,文麟的眼神澄澈,语气真诚,显然是个极重感情的人,才会站在初八这边,没有因宴席被砸而抱怨半分。   这几日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忧虑,又一次涌了上来。与其日日在担忧中煎熬,不如直接面对现实。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闭了闭眼,嗓音喑哑地开口:   “麟弟,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第3章 我喜欢男子:醉仙楼外,墨玄和青珩原本假扮商贩在附近布防,忽见夜色中几道黑影沿着……   醉仙楼外,墨玄和青珩原本假扮商贩在附近布防,忽见夜色中几道黑影沿着屋脊悄然逼近主楼,因无主子信号,几人不敢随意行动。   不料一盏茶工夫,他们家主子就被人从醉仙楼里拉着跑了出来,两人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墨玄和青珩齐齐愣在了当场。   少许之后,青珩才发出一声爆鸣:   “卧槽,主子被人拉走了!!!”   他急得团团转:“天哪,主子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了,我们会死么会死么?是五马分尸还是凌迟?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盯着醉仙楼还是跟上主子?!!”   墨玄也有些蒙圈,但很快回过神道:“你的轻功好,你跟在主子后面,切记别让那人发现你的行踪。”   “好。”事关主子安危,青珩不再多言,人已如青烟般掠过屋檐,玄色衣袂很快融入夜色。   ——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文麟的棉袍衣角轻轻晃动。   他看着初拾紧绷的侧脸,那双素日爽朗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郑重,连呼吸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拾哥,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初拾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他抬眼望向文麟,嗓音无端发哑。   “麟弟,我……我跟旁人不一样。”   文麟眉头微蹙,眼中的疑惑更甚:“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初拾艰难地张开嘴,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毕生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我喜欢的人,是男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文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满面震惊。   初拾胸口泛起一股剧痛,却还是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地说: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文麟,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想对你好。”   卧槽——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告白直接震撼住了潜伏在阴影里的青珩。他掌心猛地收紧,指甲嵌入肉里,却浑然不觉。   他怎么也没想到,敢拽着主子跑、还跟主子走得这么近的人,竟然对主子抱着这般心思!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这这这......他竖长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巷子里的声音。   ——   文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心中只余下铺天盖地的震惊。   可片刻后,那些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原来这些不是“不求回报”的善行,而是另一种能完美解释一切的理由。   他这一生,生于东宫,居于高位,众人敬他畏他,却从来没有一人敢说“爱”他,眼前人是第一个。   况且对方并不知晓自己身份,他是爱自己什么?   爱自己美貌?   爱他的才华?   就因为这一个轻飘飘的“爱”字,眼前这个高大硬朗的男子,才会露出那般近乎可怜的模样,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半分不悦?   文麟的心底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那股子战栗般的快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夜色恰好是最好的帷幕,巧妙地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异样,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迷茫。   “你说……喜欢我?”   “我们认识还不久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我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初拾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不可闻。   文麟看着他连脖子都红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笑意,却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一面?那哥哥岂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被点破秘密,初拾顿时涨红了脸,喏喏地说不出话来。   文麟见他这副窘迫模样,也不再继续为难,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纠结:“可是,我……”   “可是”两个字刚出口,初拾的心就猛地一沉,失落与难过瞬间涌上心头。   他早该预料到的,文麟是读圣贤书的举子,怎么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难过,这是早就预料的结果,不能让麟弟为难,喜欢本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再次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时间不早了,外面风大,我送你回小院吧,免得着凉。”   文麟看着他故作如常的侧脸,他愣了愣,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初拾的脚步。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小院,青石板路上只余脚步声轻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叠了又分,分了又叠。   到了院门口,初拾停下脚步,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麟弟,你别担心……就算我们不能成,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你照旧住在这院子里就好,日常若是缺了笔墨纸砚,或是有其他需要,还是可以告诉我。”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潇洒倜傥,落落大方,可实则在文麟眼中,他分明就是要哭出来一般。   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因为向自己告白不成,就要难过地哭出来。   文麟舔了舔唇角,舌尖触到一丝微凉的夜风,裹着久违的兴奋感。一个恶劣的念头突地跃上心头。   初拾见文麟没说话,只当他是默认,心中虽涩,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时间不早了,我先回……”   话音未落,一双手突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初拾浑身一僵,才惊觉自己的手竟凉得像冰。   他下意识地抬头,借着月色看向面前的人,月光落在文麟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那双自带情意的眸好似盛着一汪春水,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缓缓道来,语气真挚:   “我虽然并无那方面的癖好,但是拾哥,如果是你,我想要试一试。你给我时间好不好?让我仔细想一想。”   “试……试一试?”   初拾愣住了,大脑像是瞬间宕机,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文麟温柔的眉眼,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亮,从最初的微弱星火,渐渐燃成了燎原之势,一点点将他那颗失落的心重新焐热、盘活。   他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连连点头:“好!好的好的!我可以给你时间!多久都可以!”   文麟温柔地道:“谢谢哥哥。”   “不谢不谢!该谢的人是我才对!”   初拾喜出望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傻乎乎地笑着。   “啊,对了,你已经到家了,外头风大快进去吧,别着凉了。我也先回去了,你……你好好想一想。”   “嗯,我会的。”   初拾走得脚步轻快,连背影都带着雀跃的弧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文麟脸上温柔笑容缓缓褪去,不消片刻,眼底只剩下如夜晚寒霜般的冷冽。   “来人。”   “在!”青珩的身影迅速从院墙外的阴影中闪出。   “去醉仙楼,验证今晚那些人的来意,还有继续盯着柳昭的行踪。”   “是!”   青珩应声起身,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急促的残影。他一边疾奔,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   救命啊墨玄!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听到什么了!咱们的主子他……他在骗男人啦!!!   ......   初八、初九几人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   “妈的,那老虔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看江洋大盗都不定有她会跑!”   初八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抓起桌上的凉酒灌了一口,初九安慰道:   “算了算了,咱们也教训过那群龟孙子,还将王府的腰牌亮给了他们,往后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找青鸢的麻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床铺,初拾竟已经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众人惊讶:“哎?老十这就睡了?”   初五抬眼瞥了眼初拾的床铺,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初二推门走进,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人:“你们方才都去哪了?”   初八几人瞬间噤声,低着头不说话。   初二也没继续追究,继续道:“大哥传信过来,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你们过去帮他。”   ——   那夜巷中告白后,初拾一连三日没再来小院。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陈旧的木桌上,文麟指尖捏着书卷,握住桌上杯子,甫一入口便蹙眉:   “这水怎么这么凉?”   “是,主子,我这就去重新烧水。”   青珩拉着一张苦瓜脸走出房间,他虽是文麟的暗卫,却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杂役,端茶倒水、洒扫院子,样样都得干,还要应付主子莫名的坏脾气。   刚走出屋门,就见墨玄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墨玄瞥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   “这几日主子怎么这般心不在焉?是不是那晚发生了什么。哪天只有你跟着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珩身体一僵,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说了他会被主子灭口的!   “额呵呵,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墨玄:“......”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道短哨,墨玄脸色一肃,捡起地上的石子,精准地敲了敲文麟的房门,下一秒,他与青珩两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出院墙,瞬间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屋内的文麟听到石子声,放下手上书卷,眸中闪过一道光熠。   不过时,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麟闻声走出屋子,待看清来人时,眸子微微一暗。   来人竟是柳昭。   柳昭走路姿势不太稳,脸上还带着几处青紫,尤其是嘴角肿得老高,显然是刚挨过揍,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   他一见到文麟,就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歉意:“文兄,文兄,前几日醉仙楼的事,真是对不住,没吓到你吧?”   文麟定了定神,上前关切道:“柳兄这是怎么了?脸上怎么伤成这样?那日到底是什么情形?”   柳昭一听这话,立刻露出委屈的神色,诉苦道:   “还不是那陪酒的姑娘!那日在宴上陪酒的青鸢,早就被人赎身了,结果给她赎身的人不知道听了什么风,直接闯进来闹事,把宴席都砸了!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说着,还忍不住揉了揉肿起来的脸颊,显然对那日挨的揍耿耿于怀。   文麟随口附和:“这么说,柳兄当真是冤枉的。”   “可不是嘛!”   柳昭抱怨了一通,话锋突然一转:“不论如何,上回是我没招待好文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为了赔罪,明晚我在聚香楼设宴,这回咱们不请其他人,就你我兄弟两个!”   只有两人的宴会,显然比上次更隐秘,也更方便谈论私密。   文麟脸上绽放出笑容,那笑容温润清雅,竟如莲花般动人。他颔首应道:   “柳兄盛情,在下自然应允,明晚一定准时赴约。”   柳昭见他答应,脸上的笑意更浓,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开。   柳昭离开后不久,院子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麟弟——” 第4章 我们试一试吧:那声音爽朗依旧,文麟指尖一顿,放下书卷抬眼望向门外。\r\n\r\n初拾穿……   那声音爽朗依旧,文麟指尖一顿,放下书卷抬眼望向门外。   初拾穿着那件藏青色短打,肩上挎着个布包,正站在篱笆门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初拾见他望过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自顾自推开竹门走进来,脚步轻快地直奔屋内:“我猜你这会儿该饿了,特意绕去西街买了你爱吃的糖糕和酱肉。”   他说着,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和肉菜,香气瞬间漫开。   文麟垂眸看着他好似将这三日时光略去模样,唇角向上勾起一抹弧度,慢腾腾地开口:   “哥哥为何三日都不来?我还以为哥哥生我气了。”   初拾身体僵了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好意思地道:“前几日出了点事,出去了一趟,今早才回来。”   他说着,捧着油纸包递到文麟眼前,新蒸的糖糕在白汽里泛着蜜色,眼神带着几分讨好:“你尝尝,还是热的。”   文麟长睫在眼下投了道青影,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才接过。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东西,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初拾几次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日“仔细想一想”的结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如此循环往复了几遍,还是文麟先开口:   “哥哥不想知道,我那日的回答么?”   我当然想——   话还未出口,文麟的手已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那掌心温润如暖玉,惊得初拾心头一震,下意识唤道:“麟弟……”   文麟眼中波光流转,笑意里漾开三分秾丽,竟无端展露些许诱惑:   “我虽不懂怎么和男子相处,也不知往后会怎样,但我不想让哥哥难过。想来,我对哥哥,也是有好感的。我们……试一试,好么?”   初拾原已做好被拒绝准备,如今文麟“试一试”三个字入耳,他就好似沙漠中旅人碰见绿洲,被绑上刑场的犯人听见“刀下留人”,一时大喜过望。   “好好好!”   初拾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什么“不要爱上直男”,“遇人不淑只会让人痛苦万分”,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有眼前人。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酱肉放进文麟碗里,语气雀跃:“来,多吃点,补补身子!”   “好,哥哥也多吃点。”   两人一人好笑,一人强压喜悦地开始用饭。   院墙外的阴影里,墨玄瞪大了眼睛,几度张嘴,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旁的青珩默默捂住了脸:是,是的,咱们主子就是在骗男人!   ......   这顿午饭吃得初拾心花怒放。明明只是寻常的菜蔬,他却觉得胜过王府里所有的山珍海味。   临别时,他在门口踌躇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明早……我来接你出门可好?”   “好啊。”文麟答得干脆,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这个笑容让初拾一路飘回了王府。今日他当值夜巡,同组的老七在外头还没回来,暗卫营的屋子里只有初五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块细布,细细擦拭着腰间的长剑。   剑身映出初五冷硬的侧脸,却在看到初拾进门时,目光顿了顿。   他放下布,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是去见你那位麟弟了?”   初拾重重点头,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你们……这是好上了?”   初拾再次点头,脸上全然是沉浸在热恋中的甜蜜。   老五长长吐出一口气,利落地收剑入鞘。他起身走到初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有自我明辨能力的人,我本不该扫你的兴,但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他眸光一黯,露出一股过来人的沧桑:   “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信不得。”   ——   晨光熹微,初拾依约来到小院。   今日的文麟换上了一身月白长衫,勾着浅色竹纹,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身姿挺拔硕长,宛若临水而生的翠竹,透着温润的风骨。   初拾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怦怦直跳。   “拾哥?”文麟见他发呆,轻笑唤道。   初拾这才回过神,耳根微热:“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门,认识这么久,一块出门还是头一回,先在路边小摊买了两碗馄饨垫肚,暖气上涌,身子逐渐有了力气。两旁店铺依次开门,两人并非女子,头面脂粉店就不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衣服。   见初拾有意步入一家绸缎庄,文麟道:   “拾哥不必破费了,我衣裳够穿。”   “那怎么行。”初拾难得坚持:“你在京中日后难免要参加文会,总要穿得体面些。那些举子最是势利,不能让他们看轻了你。”   他挑了一匹雨过天青的杭绸,一匹竹叶纹的苏缎,非要让掌柜量体裁衣。文麟推辞不过,只好由着他,柔软目光望着他,依依地说:   “你待我真好。”   一句话让初拾心头一阵擂鼓般的跳动,他慌忙扭头去问掌柜的尺寸布料。听闻如今客多,若要定制衣裳得等上一两个月,初拾只好退而求其次选购成衣,虽不如定制的合身,但料子做工都是上乘。   二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阳光透过斑驳的墙头,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初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文麟的手。   文麟的手微微一颤,初拾像被烫到般立即松开了手,心中一阵懊恼。然而下一秒,那只微凉的手却反客为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初拾惊讶地扭头,就见文麟眉眼弯弯,笑容温柔:“我只是有些惊讶,不是不喜欢。”   那一刻,初拾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   不远处,隐在树影中的墨玄无声地扯了扯唇角,他实在不明白,他家主子是怎么......养出这性子的?!   而青珩则是默默扶额:天哪,他家主子真的好像话本中骗财骗色的江湖骗子!   两人逛了一上午,临近午时,走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酒楼门口。刚要进去,就见一个青年被店小二从里面推了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踉跄着差点撞到文麟。   初拾反应极快,立刻将文麟护在身后,随后才伸手扶起青年:“你没事吧?”   “多谢。”青年狼狈抬头。   文麟看着那张脸,忽然皱起眉头,他前几日参加文会时见过这人。   “周重文?”   周重文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文麟脸上逡巡良久,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细弱的声音:   "文...文麟兄?"   文麟正欲开口询问,酒楼里走出几个锦衣举子,为首一人居高临下地道:   "穷酸玩意儿,也敢拦悦来居摆谱?"   说罢,将剩酒往周重文脸上一泼,讥讽道:"诸位瞧仔细了,这破落户昨日偷抄陈兄的策论,穷酸贼穷酸贼,当真没有说错!"   周重文擦拭脸上酒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我没有,是陈兄自己借我看的......"   台阶上的举子闻言勃然作色:"还敢狡辩!我看你是找打了!"作势拎起拳头。   周重文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滚爬爬地往后退,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是我......我没有。"   文麟望着那个踉跄远去的背影,不由蹙眉。这周重文家境贫寒,身量矮小,相貌也不出众,素日总是唯唯诺诺,时常成为其他举子取笑的对象。   “拾哥。”文麟收回目光:“我们换家酒楼用饭吧。”   “行。”初拾虽然不爱多管闲事,但也见不得这般欺辱人的行径,当即带着文麟转身离去。   二人最终选了一家清雅的小馆吃饭,等到吃过午饭,两人才在门口分别。   与文麟分别后,初拾并未直接回王府,而是转身拐进了城南的棋盘街。   前些日子,皇上给善王爷派了个差事,让他暗中彻查举子张景落水身亡的案子,这差事几经转手,最终落在了他们头上。这些天,几人轮流查探,已将张景死前几日去过的地方摸了个清楚,如今只剩最后一个地方——如意赌坊。   初拾刚走到赌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骰子碰撞瓷碗的脆响,举子入京后,京中酒楼茶肆热闹非凡,这赌坊也丝毫不逊色。   初拾走进赌坊,向着管事亮出腰间大理寺的令牌——这是王爷特意借来的,倒是好用。赌坊的管事显然不愿招惹官府,问什么答什么,配合得很。   初拾拿出一张画着张景样貌的纸递过去:“认识这个人吗?他叫张景,是个举子。”   管事的接过纸,眯眼瞧了瞧,立刻点头:“张景?对对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前阵子常来咱们这儿。”   “他死了,落水身亡。”   初拾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他死前最后一次来赌坊是什么时候吗?”   赌坊管事毕竟胆大,闻言也不害怕,只一味摆手:“死了?这我哪知道啊!官爷您也瞧见了,这赌坊来来去去这么多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少一两个谁数得出来?”   “那你为何对张景印象这么深?”   “您这话说的,他这人赌运不行啊,逢赌必输,前前后后在咱们这儿欠了足足五十两银子!这欠了债的人,我哪能不记着?不过官爷您放心,他的欠债已经有人还了,咱们可没逼过他!”   初拾目光一凝,直觉这是个重要线索:“谁给他还的钱?”   “谁来着......哦,对对!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有个穿着讲究的公子来还的,张景叫他,叫他......柳兄来着!”   ————————   青珩晚上写工作日记的时候,写了又撕写了又撕 第5章 我还是头一回碰男人的身体:夜幕低垂,聚香楼二楼的雅间里烛火通明。\r\n\r\n柳昭早已候在席间,见……   夜幕低垂,聚香楼二楼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柳昭早已候在席间,见文麟推门而入,立刻起身,面上堆起热络的笑意:   “文兄可算来了!快请坐,我特意让后厨备了你爱吃的菜式,还温了上好的女儿红!”   文麟颔首致谢,在他对面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雅间,屋内只摆了一张小巧的圆桌,除了柳昭,再无其他侍从,显得极为隐秘。   柳昭殷勤地为文麟斟满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月白长衫上时,语气夸张地开口:   “文兄,你怎么还穿这么旧的衣服?这料子看着都起球了,若是参加文会,难免被人看轻!”   “如今你我也算兄弟了,你别跟我客气!我明日就差裁缝去你那小院,给你量身定做几套上好的绸缎衣裳如何?”   文麟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酒液,语气平淡:“多谢柳兄美意,只是衣服乃身外之物,能保暖遮寒便足够了,不必这般破费。”   “文兄倒是想得开!”   柳昭哈哈一笑,见一招不成,再出一招:   “家中唯有老父在堂,身子尚算硬朗。至于京城,并无亲故,不过是孑然一身罢了。”   "文兄当真不易!"柳昭立刻换上感同身受的神情,热切地向前倾身:   "这世道,孤身在外最是艰难。我第一眼见文兄便觉投缘,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兄弟齐心,还怕在这京城立不住脚跟?"   说罢,他不等文麟回应,突然握住了文麟放在桌上的手。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几分用力的攥握,让文麟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那文某就谢过柳兄抬爱了。”   “哎,不必如此客套,咱们兄弟......”   “砰——!”   雅间紧闭的窗扇被一股蛮力轰然踹开,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恰好隔在了二人之间之间。   不等柳昭反应过来,手腕便已被来人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反手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清晰传出。   “啊——!我的手!你、你是何人?!”柳昭惨叫着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文麟亦惊得抬眸,烛火摇曳中,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初拾。他脸上满是怒火,眼中迸出的寒光凛冽如刀。   初拾对柳昭杀猪般的哀嚎充耳不闻,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分毫不松,另一只手已攥拳挥出,结结实实砸在他面门之上!   一拳又一拳,直砸得柳昭哭爹喊娘。   “拾哥?”   文麟又惊又疑,连忙起身阻拦:“你这是......”   这时屋里又进来两人,初拾一摆手,喝道:“带走!”   两人便拖着柳昭走出了厢房。   雅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文麟看着初拾,满是疑惑地问道:“拾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昭犯了何事?”   初拾深吸一口气,走到文麟身边,解释道:   “麟弟,你可知这柳昭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有龙阳之好,专门盯着相貌出众、且身家普通的人。他先假意接近,炫耀自己的财富,取得信任后,就会在酒水中下药,迷晕对方,行不轨之事!”   “之前有个举子,就是被他用这种手段侮辱了!他不堪受辱投河自尽了!”   他顺着赌坊线索一路追查,终于锁定了这位“柳兄”。在其住处搜出了迷药,又撬开了他贴身小厮的嘴,得知此人今夜设宴邀约文麟,初拾心头一紧,当即带人赶来——   万幸,终究是赶上了。   文麟听完前因后果,只感到一阵恶寒!方才被柳昭谄媚触碰过的手腕,仿佛冰冷的蚁虫在皮肤下钻爬啃噬,带起一阵强烈的反胃,他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初拾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杀气,惊讶看向文麟。但转念一想,文麟差点遭遇那般屈辱,生出杀心也是情理之中。   "麟弟莫怕。"初拾上前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柳昭已被控制,再不能害人了。"   文麟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方才柳昭掌心那令人作呕的湿滑油腻触感,仿佛再次透过皮肤渗了进来。他眼底一冷,将手从初拾温热的掌心里猛然抽回。   掌心骤然空落,温度抽离。   初拾不由愣住,维持着原姿势僵了一瞬,才抿着干涩的唇,将未尽的话和翻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话。直至院门前。   阶下石灯晕开暖光,文麟胸中凛冽寒意,已被夜风吹散,平复下来。他停下脚步,在朦胧光影中侧首,看向身后身影。   初拾一路沉默,微微垂首,跟在文麟身后半步的距离,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该回——"初拾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他惊讶抬头,文麟轻抿着唇,眼底漾着歉意。   “哥哥,对不起,刚刚我是被柳昭吓到了,不是故意想凶你的,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初拾鼻尖一酸,酸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心知这事怪不得文麟,可做了坏事的又不是他,为何需要他来承担?   见他不语,文麟放软了嗓音:“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初拾毕竟是大男人,不好为了一件小事就斤斤计较,吸了口气道:“没事,我不生气。”   “那就好。”文麟展颜一笑,又握紧了他的手,撒娇似地说:   “哥哥,我今晚受了惊,有些怕,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此话一出,不仅初拾愣住,连文麟自己都惊住了。   他虽说存了几分戏弄此人的心,但夜间是他处理密报、布置次日行动的要紧时辰,万不该有外人打扰,但话已出口,他不好收回,只能等眼前人拒绝。   然而——   “好。”高大的青年郑重点头,眼中含着疼惜:“我陪着你。”   文麟:“......”   ——   文麟说出“陪着我”时,脑中已勾勒出无数暧昧画面。他想着这暗卫总该趁机讨些甜头,可他万万没料到,初拾的“陪”竟是这般——   只见那高大的青年利落地将屋角两条长凳并拢,又从柜顶抱来备用的被褥铺好。动作间玄色劲装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你睡床。”初拾指着那窄小的硬板床:“我守在这儿。”   文麟心头那点因自己失言而生出的不满烟消云散,唇角忍不住扬起,这人如此古板,实在不像是离经叛道喜欢男子的。   见他如此,文麟反而又起了戏谑心思。   “哥哥。”文麟忽然软声唤道,指尖轻轻勾着锦被边缘:   “你过来同我一起睡吧。”   初拾背影一僵:“不,不用。”   “分你一半床铺罢了。”文麟往内侧挪了挪,布料摩擦发出细响:“莫非哥哥嫌挤?”   “我......”   文麟一锤定音:“过来。”   “......”   初拾终究还是妥协了,然而这张床本就不大,容下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实在勉强。初拾躺在外侧,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腿脚瑟缩,形容局促。   他愈是忍让,文麟心中恶念愈深,穿透窗台的一缕月光照着他促狭的目光,他悄然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初拾颈侧:   “柳昭喜欢男子,便想对我行不轨之事。哥哥也喜欢男子......”他尾音拖得绵长:   “是不是也想对我做那些事?”   初拾的耳根瞬间红透,像被火烧了一样,热潮一股股往脸上涌。他慌忙将脑袋往枕头下压了压,声音闷在被子里:   “没有!”   “难道哥哥不想对我做那种事?”   文麟故作惊讶,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还是哥哥觉得我毫无吸引力,连让你动心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初拾急声否认。   “到底是怎样,是想,还是不想?”   初拾被逼得无处可逃,喉结剧烈滚动。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想。”   “但我会等到麟弟心甘情愿那天,绝不行强迫之事。”   文麟在心底轻叹,这真是个好骗的男人。   若自己真是个骗财骗色的江湖浪子,凭着初拾这份真心与单纯,恐怕早就被他骗得一无所有,连渣都不剩了。   这么说来,自己反倒像是救了他一命。   夜色渐浓,如墨倾泻,唯有窗外漏进的几缕月光,宛若银河垂落的丝绦,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初拾紧绷的侧脸上,照出他此刻的窘促逼仄。   文麟眼眸中光芒逐渐加深,自己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收取少许“回报”,似乎也合情合理。   夜色之中,男人身体忽然一僵,语气发直:   “麟弟,你在干什么?”   文麟语气无辜,指尖却没挪开,依旧轻轻贴在他的衣袖上:   “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就是那回事,我想要先习惯习惯,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够接受。”   “说来,我还是头一回碰别的男人的身体呢。”   这话倒不是假的,文麟自小就厌恶旁人碰触,他母后早逝,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得近他的人,就连这般和人挤在一张床上,也是头一遭。   说罢,他不等初拾反应,手指轻轻一挑,便顺着衣襟的缝隙滑了进去。指尖刚触到初拾的皮肤,文麟便不由愣了愣,入手竟是意料之外的柔滑,像上好的绸缎般细腻。   他原以为这常年习武的人,皮肉也该是坚硬粗糙的,却没料到触感会这般软,尤其是中心部位,连带着他的掌心都渐渐烫了起来,掌心忍不住顺着鼓鼓囊囊转移。   “别——”初拾突然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身体绷得更紧,连脊背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文麟的动作顿住,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他涨红的耳根,语气里满是戏谑,像逗弄猎物般哄诱:   “别什么?哥哥不想我做什么?你说出来啊,不说我怎么知道?”   初拾猛地转过头,借着昏暗的月色对上文麟的双眼。那双眼眸里盛着笑意,却又藏着几分他看不懂的幽深。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眼前的人,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可此刻脑子早已被搅得稀里糊涂,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张着嘴,讷讷地挤出几个字:“别碰……那里。”   文麟笑容微暗,将手收了回去:“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们睡吧。”   说罢,便干脆地侧过身,背对着初拾,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阴影里。   初拾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抚着自己滚烫的胸口,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文麟垂眸看着自己身下某处,少许后,默默阖上了眼。 第6章 第一次分开:西街的街角处,文麟支起一张简陋的木桌,扬起一面素色幡子,上面用浓墨……   西街的街角处,文麟支起一张简陋的木桌,扬起一面素色幡子,上面用浓墨写着“卖字”两个大字,竹竿悬着的几幅样品随风轻转,字体筋骨峭拔,起笔处如利刃出鞘,收锋时若孤舟横江。   这一手笔墨自然非凡,只是如今京中举子云集,有才情者多如牛毛,人来人往的街上,偶有路人在摊前驻足,眼中带着几分赞叹,却没人上前询价。   文麟对此毫不在意,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昭明文选》,坐在小马扎上静静翻看。   “好字!好一个‘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   一道赞叹声传来,只见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欣赏。   “先生这字,既有筋骨又有韵味,不知多少钱一幅?”   文麟:“不敢称先生,一字二十文。”   “好,就这副了,这两句意境雅致,正合我意。”他正打算掏银子,忽然又有人走来。   “这字确实好看!”   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对联上,眼中满是喜爱:“这副字我要了,多少钱?”   女子身旁的富家男子作势就是掏钱。   这中年文士可不依,立刻道:“这幅字是我先看中的!”   男子道:“你付钱了么?没付钱就等于还没买,老板,我出五两银子,买这幅字。”   中年文士:“我出五两五钱。”   “六两。”   “六两五钱。”   “十两!”   “十两五钱!”   ......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路人,都停下脚步看戏。看着价格从几两涨到二十两,又往上抬到三十两,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这字也太值钱了!”   “这位先生好命啊,一幅字能卖这么多钱!”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如老僧入定般的文麟身上,眼中满是歆羡。   “够了。”就在价格快要冲到三十五两时,文麟终于开口:“这副字,我卖给这位先生。”   他抬手指了指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掏出银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地卷起对联,道谢后快步离开。富家男子见状,不满地哼了一声,带着女子悻悻离去。围观人群见没了戏看,也纷纷散开。   文麟收拾好笔墨纸砚,将东西放进布包,顺着原路返回。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他脚步一顿,淡淡开口:   “出来吧。”   两道黑影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正是墨玄和青珩。   文麟淡淡道:“做戏也要做得好看些,下回不必这么浮夸。”   墨玄小心翼翼解释道:“底下人也是怕主子在外面受苦,想多给您塞些银子,才让那两人把价格抬得高了些。”   文麟心里清楚,他们是想趁机讨好自己,也不再苛责。   他这场卖字的戏,一是为了坐实自己“寒门举子、窘迫度日”的身份,二是为了吸引京中那些喜欢笼络寒门子弟的派系。   此前柳昭就是被这“寒门才子”的名头吸引而来,只是没想到柳昭是那般心思。   待文麟回了小院,推开门,就见初拾站在院中,手里拎着个布包,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麟弟,你回来了。”初拾迎上前,语气自然熟稔。   文麟温声道:“等了很久么?”   “不久,刚到。”   初拾接过他手上的幡子,拿进屋里,又放下手上包裹,才道: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出门一趟,大概要三日才能回来。”   文麟已然查清初拾的来历,知道他是善王府的暗卫,这般偶尔消失执行任务,本就是寻常事。   “麟弟——”初拾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对了,这个给你。”   文麟眼睛眨了眨,有几分错愕,但很快道:   “不用啦,我今日摆摊卖字,赚了不少钱,足足有二十两呢!足够我用些日子了。”   他虽想戏弄这男子,却从没想过要骗他钱财,否则,不当真成了骗财骗色的江湖浪子?   初拾却摇了摇头,伸手将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拿着吧,钱总是多备一点的好,万一有急用呢?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不想做饭,就叫街上酒楼的伙计送过来,别总将就着吃凉食。”   文麟看着他絮絮叨叨叮嘱模样,心里忍不住叹息:   若不是自己,这人怕是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知道了。”   文麟打断他的叮嘱,语气软了些:“你路上也小心些,早点回来。”   初拾见他应下,脸上才绽开笑容,又叮嘱了两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人离开后,文麟定定地看着桌上的银子,沉默片刻,还是将银子收进了袖中。   忽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柜子里取出那套笔墨纸砚,一并放在了桌上。   ——   蜿蜒山道中央,一群山贼手持钢刀,将十几名老弱妇孺团团围住,地上散落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和干粮。   “各位好汉,行行好……银子、干粮都给你们了,求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   他身后,妇孺们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山贼头子是个脸上带疤的彪形大汉,他掂量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子,狞笑一声:   “放你们走?好让你们去报官,带人来端了老子的窝?”   他眼中凶光一闪,举起刀:“兄弟们,送他们上路,做得干净点!”   冰冷的刀锋映着最后一抹残阳,眼看就要落下。老者绝望地闭上双眼,妇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   “咻——!”   一支弩箭撕裂暮色,精准地钉入山贼头子持刀的手腕!骨裂声与惨叫声同时炸响,钢刀“哐当”坠地。   不待众贼反应,数道玄色身影已如闪电般自林间一头掠出。初拾反握短刀欺身而近,刀锋精准抹过最近那名山贼的咽喉,鲜血如泼墨般溅上枯草,对方连哼都未哼便软倒在地。   其余暗卫如鬼魅穿梭,刀光闪烁间血雨纷飞。不过瞬息之间,山贼都已倒在血泊中。   初拾走到边上,顺带补刀,确保他们无一生还。   惊魂未定的难民们呆滞了片刻,才明白自己得救了。那老者颤巍巍地带头跪下,涕泪横流:“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多谢恩人!”   初二擦了擦刀上的血,对初拾使了个眼色:“清理完了,走吧。”   众人正欲转身,突然,一个瘦弱少年自人群中冲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初二面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恩公!求求你们,再发发慈悲吧!”   “我妹妹……我妹妹被他们抢上山了!她才十岁啊!求求你们,救救她吧!”   初二眉头紧锁,用力想抽回腿:“放手!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没义务管这闲事。”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少年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山道上:“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恩公!求求你们了!”   几人皆不开口,初拾走上前几步道:   “二哥,这群山贼在此地盘踞,耳目众多,若留下余孽,难保不会泄露。杀了他们,对我们也有利。”   他顿了顿,看向山林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山寨轮廓:“左右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不如……一并解决了,以绝后患。”   初二看着他,又瞥了一眼脚下苦苦哀求的少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就听你的。”初二揉了揉眉心:“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初拾几人已利落上马,数骑如离弦之箭,直奔山巅贼窝而去。   ......   仲春时节,熏风醉人。   文麟身着半旧素色棉袍,独坐水榭角落青石栏边,指尖漫拨池水,惊散几尾红鲤,目光闲散地掠过底下三五成群的人。   梁州物产丰饶、文风鼎盛,历来才子辈出,当地两座书院声名最盛,分别为“白鹿书院”与“青崖书院”。   此前,文麟几次文会多刻意亲近白鹿书院,可除了包藏祸心的柳昭,无一人对他这位“寒门学子”感兴趣。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水榭中斟酌字句的白鹿学子,脚步一转,朝着不远处传来阵阵喝彩的草坪走去。   草坪上,一群青崖书院的学子正围在一起玩游戏。场中立着五面朱砂画着横线的木牌,一名窄袖骑射服的学子站在五丈开外,凝神听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出题者话音刚落,计数人便开始报数。待数到“三”时,那学子眼睛一亮,手腕一抖,石子精准击中画着四道横线的木牌:   “三山”取半为一,“二水”取半为一,二者相加得四,正是谜底。   “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待上一人结束,文麟从容走入场中,拱手笑道:“在下抚安县文麟,适才见诸位兄台投石问策,趣味十足,可否让在下参与享受乐趣?”   众人见有外人参与,纷纷投来目光。人群中,有一男子半倚在太师椅,打量他一番,挥手道:“来者是客,请。”   文麟谢过后站定,场上木牌已换成各种花名。   出题者扬声念道:“金盏银台绿裙腰,暗香浮动月轮高。洛神醉后凌波去,玉骨冰肌恨未消。”   话音未落,文麟指尖石子已飞出,“啪”地击中“桂”字牌。   紧接着,第二道题“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刚念完,石子又精准击中“菊”字牌。   围观学子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太师椅上的男子也直起身,眼底掠过几分兴味。   首轮五道谜题,文麟势如破竹尽数拿下。待到木牌轮换完毕,他共取得十二分,成绩仅次于太师椅上的男子,高居次席。   “妙极!”男子起身抚掌大笑:   “兄台才思涌泉,出手精妙,佩服佩服。在下李啸风,敢问兄台仙乡何处,师从哪座学府?”   文麟垂眸浅笑:“在下文麟,抚安县清平村人士。幼时只在村中‘清平学舍’开蒙,不足挂齿。”   李啸风摆手笑道:“学问何论门第?今日时辰不早,场中浊气太重,明日我在城东宅邸备下薄酒,还望文兄拨冗莅临。”   文麟颔首应道:“蒙兄台青眼,定当赴约。” 第7章 哥哥的这里,好硬:入夜,城郊一座庄园里,庄内火把熊熊,十来个守卫身着劲装,手持长刀轮……   入夜,城郊一座庄园里,庄内火把熊熊,十来个守卫身着劲装,手持长刀轮流值守,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声锐响划破寂静,利箭穿透一名守卫的胸膛,守卫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   “有敌袭!快防守!”   领头的守卫嘶吼着拔剑,话音未落,黑暗中便涌出一群蒙面人。他们身着粗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呼啸着冲入院中。刀锋所过之处,惨叫连连,血肉横飞。   “什么人?敢闯老子的地盘!”   屋内猛地冲出一道身影,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男人,面色赤红,怒吼一声,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带着破空之声直扑最近的蒙面人。   “什么人?你奶奶的,老子是来取你狗命的爷爷!”   蒙面人狞笑着应声,挥刀迎了上去。可他显然低估了男人的实力,男人看似只有蛮力,刀法却极为精湛,刀势迅猛如虎,招招直取要害。两人刀光交错间,男人一个灵巧错身,避开对方刀锋,反手一刀劈向蒙面人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出,猛地将那蒙面人拽出刀势范围,长刀快如闪电般划过男人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男人双眼圆睁,重重倒地。   其余守卫也被尽数肃清,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地上,方才险些受伤的蒙面人松了口气,上前道:“老十,多谢。”   初拾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初二。初二快步走进屋内,手中长刀一挥,劈开地上木箱的铜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东西到手了,撤!”   ——   云霞般的杏花笼着水榭,垂柳金线拂过碧绿的湖水,穿鹅黄比甲的小宫女们三五成群,手持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花枝,生怕碰落了一瓣半朵。   少女们的欢笑声清越如铃,混着花香飘得很远。正当这时,一个低头修剪花枝的宫女一个转身,察觉眼前一道黑影投下,一抬头,待看清来人后慌忙跪下:   “参见太子殿下!”   其余宫人闻声惊醒,齐齐跪伏在地,齐声行礼:“太子殿下万福!”   文麟自太湖石畔而来,着一身春日常服,衣料轻软如雾,袍摆处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似潜龙在渊。墨发以羊脂白玉冠齐束起,金质玉相,不怒而威,眉眼间尽是天家贵胄的凛然之气。   “混账东西!”   文麟甫一踏入御书房,就听得皇帝怒斥声,几本奏章被摔落地,他脚步微顿,附身捡起,拂去上面灰尘。   “父皇,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北地三州今冬雪灾,冻殍遍野!忻州知州竟敢在奏报里写‘瑞雪兆丰年’!直到流民涌入京畿才东窗事发!这叫朕怎么息怒?”   文麟看向一旁的老太监总管李德全,李德全脸上满是无奈,悄悄递了个眼神——陛下已怒了半个时辰,谁劝都没用。文麟会意,抬手对殿内的太监、侍卫摆了摆手,众人连忙躬身退下,御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文麟翻开奏章,眼底渐渐染上冷意。片刻后,他似是无意地开口:   “我记得忻州知州岳丈是中书舍人张照清张大人是吧。”   皇帝神色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忽而转了话题:   “你在外剿匪的事,办得如何了?”   文麟垂眸答道:“回父皇,从青峰山到黑石岭一带的匪徒,已尽数剿杀,只是还有些残党逃入了深山,儿臣已派暗卫追查,预计三日内便可清除,绝不会再让他们危害百姓。”   “好。”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剿匪之事要紧,但朝廷的事也别落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你身为太子,要多上心。”   “儿臣遵旨。”   皇帝似是累了,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云蘅妹妹今日入宫来了,现在在永宁那,你许久没见她了,今日得空,去看看她吧。”   “是,父皇。”文麟躬身行礼,悄然退出。   他穿过重重宫阙,径直往永宁公主的昭阳殿而去。刚踏入殿门,便听见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语声。只见临窗的绣榻旁,永宁公主正拉着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说话,少女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秀雅的脸庞,正是文麟姑姑的亲女,韩云蘅。   韩云蘅见文麟进来,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似春风:"太子哥哥。"   文麟对自家亲人向来宽和,虚扶她起身:"今日独自入宫的?修远没陪着你?"   他姑姑嫁与威武大将军韩铖,育有一双儿女。如今韩家兄妹皆在蓟京常住,与宫中往来频繁。   "兄长去西郊跑马了。"韩云蘅细声应答:"说要后日才回。"   文麟不由失笑:"他倒是会享清闲。"   一旁永宁公主插入道:“可不是,太子哥哥终日操劳国事,这些日子为了剿匪也不在皇宫,我看就该让修远表哥分些担子去,省得他一天到晚闲得没事跑马遛鸟,还要被御史参上一本。”   文麟:“就那最好了,云蘅,你回去问问你哥哥,能不能来给我做事,至多,我付他薪饷就是。”   永宁公主捂着嘴笑:“是啊,云蘅,你问问你哥。”   韩云蘅被二人打趣,耳尖泛起胭脂色,低头细声应道:“好,我回去问问哥哥。”   文麟在昭阳殿又坐了片刻,永宁留他用午饭,文麟不爱久坐,便在院中观赏一株西府海棠长出新芽。   韩云蘅捧着茶水出门,见他一个侍卫不知何时来了,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两句,文麟那双惯常平静而威严的眼里,忽地掠过一丝笑意。   韩云蘅愣了愣,刚想上前,文麟已转身回到殿内:   “永宁,云蘅妹妹,突发要事需即刻处理,今日便先告辞了。”   韩云蘅连忙起身垂首:“恭送太子哥哥。”   ——   文麟踏进小院时,一个身影已不知在院子中等了有多久了。   初拾手上提着一个蓝布包裹,目光频频望向门口,直到文麟的身影出现,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骤然被点亮,期待与喜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文麟嗓音里带着欢喜:“哥哥回来了!”   “嗯,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   “听闻今早有举子在朱雀街以文会友,我便去瞧了瞧热闹。”文麟答得随意。   “这样。”初拾也仅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这三日,他只要一得空,文麟的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地闯入脑海,白日思及,夜间念及,此刻终于得见,满心满腔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哪里还顾得上盘问其他。   “你吃过午饭了没有?我给你带了好香楼的酱鸭和枣泥方糕。”   文麟闻言,眉眼一弯,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委屈:“没有。我日日想着哥哥,连饭都吃不好。”   这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初拾耳根一热,胸口像浸在蜜里般的甜,说话时不觉带上哄诱:   “……净胡说,先进屋吃饭。”   两人一进屋,初拾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的笔墨砚台,上面还残余着墨迹,显然是用过了。   文麟注意到他的目光,故意道:   “之前笔墨用完了,就拿出来了哥哥买的,幸而有它们陪着我,我才不至于那么寂寞。”   初拾微微红了脸,低声道:“用完了,我再买给你。”   说罢,他解开包裹的棉布,取出食盒,里面果然都是文麟素日里偏爱的菜式。   文麟虽家境清寒,胃口却是刁钻,为让他在备考期间能过得舒心些,初拾私下里不知贴补了多少银钱。   但初拾甘之如饴,能为心上人花费,看他展颜,花多少银两都是值得。这几日在外,只要想到剿匪结束就能见到文麟,他心里就甜滋滋的,连艰苦的差事都轻松了许多。   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甜蜜与宠溺,丝丝缕缕传递过来,文麟不由抬眸看向他。   从初识到如今,初拾就是这般对他不计代价、不问缘由地好,这般煞费苦心如何能不让他怀疑初拾是别有用心,只是没有想到,他确实别有用心,却是在那方面。   思绪翻涌间,文麟的目光落在眼前散发温热香气的酱鸭上,唇角忽然扬起几分。   “哥哥——”   他忽然出声,将面前的碗往旁边轻轻一推,眼中泛起几分委屈:“哥哥,这个不好吃,我想吃哥哥煮的粥。”   初拾一愣,有些错愕地抬头:“我煮的粥?”   “是啊,我这几日总想着哥哥煮的粥,觉得比什么都好吃,现在就想喝。”   “……”   初拾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道:   “行,你等着,我去给你煮。”   小厨房里烟火气渐起,文麟依在门框上,看着初拾忙碌的身影。   他系着粗布围裙,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淘米、加水、生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事。这个平日里应该雷厉风行的暗卫,在厨房里却透着几分可爱的笨拙,对自己更是予取予求,仿佛只要自己开口,什么都愿意为自己做。   一种混合着掌控欲的兴奋感,在文麟心头悄然腾升,他舔了舔干涩唇角,慢慢走上前。   初拾正专注地看着灶火,冷不防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了上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他身体骤然一僵,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而来,让他心头狂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斥道:   “麟弟,别闹……”   “不要。”   文麟拒绝他的拒绝,手臂收得更紧,一双手顺着他的腰,不老实地摸上腹部。今日正午阳光好,初拾只穿了件薄薄的短打,布料柔软,能清晰地摸到腹部紧实的肌肉——几块腹肌轮廓分明,在掌心下透着硬朗的触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隐隐发烫。   文麟下巴搁在初拾肩,鼻尖几乎要蹭到他那泛红的颈侧,低声呢喃:   “哥哥的这里,好硬。” 第8章 野鸳鸯:明明说的是再直白不过的腹肌,初拾却觉得一股热流“轰”的一下直冲头顶……   明明说的是再直白不过的腹肌,初拾却觉得一股热流“轰”的一下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跟着沸腾起来,皮肤下的每一寸都烫得惊人,连指尖都泛起了薄红。   文麟无意识地舔了舔突然变得干燥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剧烈、急促,擂鼓似的撞着肋骨,混合着一种陌生的、跃跃欲试的冲动。那感觉,就好似一个初次踏入猎场的猎人,终于锁定了那只让他心仪已久的猎物,只等着伺机而动,将其收入囊中。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黏性,牢牢黏在初拾的后颈上。这明明是个习武的、身形硬朗的男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健康红铜色,肌理结实,臂膀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可当他羞赧无措时,那血色却来得如此迅猛而坦诚。从耳后那片最细腻脆弱的肌肤开始蔓延,一路染上脖颈,直至整个耳廓都红得剔透,像是熟透了的樱桃。仿佛所有的防备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经不起逗弄的部分。   这极致的反差,莫名地让文麟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一种强烈的、近乎失控的冲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哥哥。”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手臂收得更紧,将人圈得更牢,微微俯身,凑上前去——   初拾正被那声缠绵的“哥哥”和紧贴而来的温热体温搅得心神大乱,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惚间,只感到后颈的肌肤上,猝不及防地落下一点黏湿、潮热的触感。   那触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舔过他的尾椎骨,霎时间,一阵战栗自尾椎窜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至发顶,激得他头皮发麻,甚至连他手指都麻木了一瞬。   他先是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而后整个人宛若触电一般,猛地将文麟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后颈,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又惊又羞,连话都说不完整:   “麟弟你,你——”   “怎么了?”文麟被他推开,却站得稳稳的,脸上摆出一副全然不解的无辜神色。   “你……你……”   初拾对着他那双无辜的眼,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和疑问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也只是像泄了气般,讷讷地道:   “我、我要做饭了……你去房里坐着,别闹我。”   “好的,哥哥。”   文麟从善如流,应得格外乖巧顺从,甚至还朝他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文麟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副纯然无辜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新奇与兴奋的玩味。探出的舌尖滑过方才吸吮到皮肤的部位。   味蕾上传来清晰的属于初始的味道。   是咸的。   因为方才厨房的插曲,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饭后,初拾几乎迫不及待地说:   “我还有事,要回去了。”   文麟故作失望地说:“哥哥要走了么?不能留下陪我么?”   他心里明知道初始任务回来后需要回去述职,却故意这么说。   初拾果然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文麟发顶,揉了揉。   “我明日再来陪你。”   那手掌宽厚温暖,是文麟从未感受过的温度,他抬眸,顺着掌心对上初拾眼睛:   “好,那明日哥哥一定要来。”   “一定。”   待安抚了恋恋不舍的“情人”,初拾这才离开。   当确认初拾已然离开,文麟脸上笑意褪去,眼底方才还漾着的暖意,一点点冷却、沉淀,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将屋里收拾干净,准备赴宴。”   ——   初拾才踏入善王府暗卫营的院门,就听到屋里阵阵笑声,他走进去问:“有什么好事?”   初八两步上前抱住他的肩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我终于要将青鸢接出来住了!”   “今晚青鸢的几个姐妹在醉仙楼请我们吃饭,哥几个都要过去啊,王爷那边我已经跟管家打过招呼了,没事。”   闻言,初拾也为兄弟真心高兴。   “既然是见嫂子,那自然是要去的。”   华灯初上,醉仙楼雅间内虽不比往日喧嚣,却另有一番热闹。   青鸢今日褪去了些许风尘气,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围坐在一起的,是她在楼里几位交好的姐妹,还有几个平日里对她们多有照应的杂役。   气氛正酣时,一位与青鸢最为要好的姐妹盈盈举起酒杯,目光落在初八身上,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初八小哥,我们青鸢日后可就托付给你了。她是个好姑娘,以前在楼里受了不少苦,如今跟了你,你可得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这份心意。”   初八闻言,郑重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语气坚定:   “各位放心,我初八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珍惜。青鸢不嫌我出身,我也不嫌她过去。往后我们夫妻一体,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她用;她受了半点委屈,我拼了命也会护着她。”   这番话,虽是淳朴,却也真心。   青鸢坐在一旁,脸颊泛红,眼底却闪着泪光,悄悄伸手握住了初八放在桌下的手。几个姑娘都露出了感慨又宽慰的神色,雅间里的气氛温暖,姑娘们纷纷笑着举杯,连初二那样不苟言笑的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初拾内心同样感慨万分,如他们这样的人,要得到一份真心何其艰难,庆幸老八得到了,而自己,也得到了。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起来。   那几位姑娘毕竟是风月场中惯见的,觉着光吃酒实在无趣,便又撺掇着行起酒令,玩些带些狎昵意味的小游戏。席上多是些单身男子,几轮下来,便被撩拨得面红耳赤,眼看着就跟去楼里寻欢作乐的客人没什么两样了。   初拾不爱这些玩意,随便寻了个借口就走出了厢房。   门外廊下,醉仙楼已然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比厢房内更显喧闹。初拾走出屋外,仲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立刻涌入,吹散了他周身的酒气与烦闷,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正要转身,目光却忽然一顿,一道穿着素色长衫的身影,身形清瘦挺拔,正随着人流往楼外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侧脸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熟悉。   那是,麟弟?   ——   文麟今夜是应李啸风之邀前来赴宴。   他与李啸风已经有过数次往来,起初以为关系能借此更进一步,然而不知为何,近来反而感觉被无形地疏远了。   李啸风依旧会如常邀请他参与此类聚会,礼数周全,谈笑风生,但话题总围绕着诗词歌赋打转,偶有触及科考之后的前程安排,也是浅尝辄止,立刻绕回风花雪月。   是此人戒心太重,还是他当真只是个性情坦荡、无意结党的清流子弟?   暖室之内,李啸风正慵懒地倚在铺着软垫的座席上,下方一位蒙着轻纱的乐伎正在弹奏琵琶。李啸风闭着双眼,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音律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文麟的目光扫过全场,见诸人皆沉溺酒色当中,且这曲子一时半刻像是结束不了。他放下酒杯,起身低声道:   “李兄,诸位,在下失陪片刻,去去就回。”   文麟从容走出厢房,将那片软玉温香与靡靡之音关在身后。廊下暖热,有仆人低着头,端着一盆热水疾步经过。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那仆人的目光与文麟有一瞬短暂的交汇,随即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文麟面色如常,脚步未停,顺着人流穿过喧闹的厅堂,径直走到酒楼后方相对安静些的庭院中。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周身沾染的酒气与暖香,也让他纷杂的思绪为之一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   他的左侧是灯火喧嚣的人间烟火,右侧是幽深静谧的庭院。文麟脚步一转,迈向右侧的黑暗,任由寒风冷却微烫的脸颊。   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文麟眸光一凛,骤然加快步伐,闪身至一座嶙峋的假山之后,借着视线的死角猛地回身出手——   “谁?!”   “麟弟——!”   两道压低的声音同时响起,文麟讶然抬头,借着假山石缝间漏下的一缕清冷月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不是初拾又是谁!   “拾哥?!”   确认是文麟,初拾紧绷的气息稍缓,随即一股混杂着担忧与不悦的情绪涌上心头,忍不住压低声音诘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同窗邀我前来饮酒。”   文麟心思电转,想到两人此刻关系,立刻双臂一环,摆出一副正宫诘问的姿态:   “哥哥才是,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也是啊,今日是老八和青鸢宴请好友,我跟你说过的。”   “啊……是了。”文麟恍然想起确有其事,初拾提过那位即将脱离乐籍的姑娘。   如此说来,今夜他们二人都是“清白”的了。   既是各自“清白”,便无需再扭捏。初拾率先抬步,想牵着文麟从假山后走出去,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袖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哥哥,你好坏啊~”   “嘿嘿,难道你不喜欢?”   那声音由远及近,竟直往假山旁的草丛而来。接着便是一阵窸窣响动,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初拾:“……”这仲春夜寒,竟也有人幕天席地?   空气中飘来浓重酒气,初拾心下暗叹:这酒的劲道也忒大了些,竟让人连春寒都不顾。   听着外面咿咿呀呀的声音,初拾身体不由僵硬。文麟也没料到会撞上这般场面,惊讶之余,见身旁男人窘迫得连呼吸都屏住,他心底不觉麻烦,反而腾升一股作弄心情。   “哥哥,我们好像……出不去了呢?”青年清冽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初拾耳根一麻,含糊应道:“……且等等吧。” 第9章 就是恩爱啦:假山缝隙本就狭小,两人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初拾能清晰感受到文麟温热的……   假山缝隙本就狭小,两人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初拾能清晰感受到文麟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别扭得想错开身体。可他后背已经磨到假山凸起的石块,再退半分就要碰落石子,转个身更是会发出声响。   文麟看着他窘迫神色,心里愈发好笑,呼吸贴着他的耳朵:   “哥哥,我们要什么时候出去啊,我朋友还等着我呢。”   初拾:“等,等他们结束吧。”   文麟一派纯真地问:“那要多久?”   初拾略显尴尬地说:“大概,一柱香。”   “嗯。”文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忽又追问:   “这算久么?”   初拾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事宜,还要被问这么敏感的话题,语气更加支支吾吾:   “应该,还可以吧。”   文麟但笑不语。   外头声响愈发放纵,黏腻水声隐约可闻。初拾度秒如年,只觉比当年练功扎马步还要难熬。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伴随着外头淫刺浪语,他的身体逐渐发烫,脸蛋热的不像话,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为转移注意,他侧目看向文麟,下一秒却是怔住。   文麟的脸颊也泛着红,他生得白皙,此刻双颊生晕,那抹殷红从耳尖蔓延到下颌,宛如初春桃花染露映着石缝漏下的月光,美得让人心颤。   意识到他此刻身体异样,初拾的心脏“扑腾扑腾”狂跳起来,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哥哥。”   沉默良久的文麟忽然开口,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盛着一汪滚烫的水。   “你心跳得好快。”   初拾:“我...…”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文麟拉起他一只手:“你摸摸看。”   文麟说着,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当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滚烫的肌肤,初拾的大脑“轰”的一声,身体的反应愈发明显了。   “麟弟......”他艰难地开口,嗓音干涸得像被砂纸磨过。   “哥哥。”   滚烫的呼吸喷在唇上,文麟微微仰头,俊美清贵的脸上蒙着一层薄红,唇瓣开阖间,吐出的字眼带着水汽:   “我想要。”   想要什么?   这个念头还没在初拾脑中成形,文麟的脸就越靠越近,温热的吐息扫过唇瓣,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酒气。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   两片温热的唇贴上了自己,随即耳中响起一个声音。   “哥哥,张开嘴。”   初拾下意识地顺从了。   ......   初拾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山石,凉风不时顺着石头缝隙钻进,可他身体却像被扔进了火炉,从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因为狭窄的空间,两人靠得非常近,几乎贴合在一起,能清晰感应到彼此的反应。   初拾已然察觉到危险,作为年长者,他应该及时叫停。   “麟弟——”初拾张开口,喉结滚动着挤出几个字,刚发出声就惊觉自己的嗓音喑哑得厉害。   “嘘——”文麟的唇瓣还贴在他唇角,温热的吐息漫进他的口腔,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像在安抚,又像在撩拨,嗓音还含着笑:   “再发出声音可要被发现了。”   “来,哥哥,我还想要。”   “嘴巴张开。”   ......   “舌头伸出来——”   初拾回到厢房时,席间已是一片狼藉,先前那几个闹得最欢的姑娘和青年,此刻大多伏在桌上或歪倒在榻边,醉得不省人事。初八和青鸢的身影则是不见了。   初五还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自斟自饮。   见初拾推门进来,便道:“你去哪了,这么久不回来?”   初拾心跳还在紊乱,方才冷静下来的身体仿佛有一次漫上热度,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在外面散了会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只留下初五还僵在半空的手,凝视着初拾几乎是仓促离开的背影,满目困惑。   ——   文麟推开雅间门时,席间的喧闹依旧。李啸风正端着酒杯与旁人说笑,见他进来,斜着眼问他:“文兄这一趟去得可够久,莫不是被哪朵解语花绊住了脚?”   文麟面上适时地浮起一丝窘迫,半真半假地低声道:“李兄莫要取笑,方才……在后院不慎撞见一对野鸳鸯,实在不便打扰,只好绕路回避,这才误了时辰。”   在此地,偶有兴致特殊的客人寻求刺激,在僻静处幽会苟合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这话一出,席上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倒也忘了追问。   文麟回到座席,抬头瞥见李啸风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在掌心倒出几枚朱红色的药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玩味,看向文麟:   “文兄,我这儿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能助酒兴,可要一试?”   文麟眸光微动,旋即展颜一笑:“李兄推荐的,自然是好东西。”   李啸风闻言,指尖拈起一枚药丸,当着文麟的面,将其投入舞姬手中的酒杯里。舞姬将酒杯奉至文麟面前。   文麟低头一看,药丸遇酒即化,无色无味,澄澈的酒液看不出丝毫异样。。   李啸风见他没有立即饮用,嘴角噙着笑,笑吟吟地说:“文兄迟迟不饮,难道是信不过我?担心我在这酒中下毒不成?”   “李兄这是哪里话。”   文麟正欲开口,恰逢一名奴仆躬身入内,为众人更换桌案上的餐碟。就在这视线交错的瞬间,文麟顺势举起酒杯,宽大的袍袖巧妙掩住唇齿,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面色如常,只喉间微微滚动。   “好!好好好!”   李啸风抚掌大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痛快!不愧是我的文兄!”   此后席间风平浪静,再无异状。约莫一炷香后,文麟便以不胜酒力为由起身告辞。李啸风也未多加挽留。   一出醉仙楼,晚风一吹,文麟眼底的醉意便瞬间消散,他迅速拐入一条暗巷,闪身进了一处虚掩着门的普通宅邸。   宅内主屋灯火通明,墨玄与青珩早已等候在内,见他进来,正欲下跪行礼,文麟抬手摆了摆。   “检验出来了么?是什么东西?”   墨玄躬身回禀:“让于老仔细验看过了,是一种助兴的药剂,药性比寻常虎狼之药温和些,类似……改良过的春药。”   文麟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心里早已笃定——李啸风外表看着风光霁月、坦坦荡荡,言谈间尽是君子之风,内里却藏着这般不堪的心思,连助兴药剂都随身携带,想必暗中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州的案子,或许从一开始,就与这位看似无关的李公子脱不了干系。   “继续盯着李啸风。”   文麟抬眸看向墨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   “是,主子。”   ——   次日,初拾拎着食盒,站在小院门前,昨夜的事仍在脑海中盘旋,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微凉的木门上,却未能推开。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里头拉开,文麟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哥哥怎么不进来?是嫌我这儿太简陋了么?”   “当然不是。”初拾这才踏入。   将食盒轻轻放在矮柜上,初拾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宣纸上,是一幅刚画好的春日图。嫩柳抽丝,流水潺潺,满纸都是春日生机。   “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画画?”   文麟不答反问:“哥哥觉得,这幅画好看么?”   初拾凑上前仔细端详,他不懂画,但画中色彩浓淡相宜,流水仿佛真的一般,耳边还能听到叮咚水声,他真心实意地道:   “好看。”   “那正好。”   文麟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桌前:“我还差个提字,哥哥陪我一起写好不好?”   不等初拾回应,他便握着初拾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狼毫毛笔,蘸了蘸浓黑的墨汁。   初拾浑身一僵,上辈子他握的是中性笔,这辈子投身暗卫营,写字机会屈指可数。   文麟却好似浑然不觉,握着他的手,手腕轻轻转动,一笔一划地在宣纸右上角写下。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轻响,墨香愈发浓郁。   初拾紧绷着神经,目光追随笔画移动,眼看最后一笔即将落下,提字就要完成,他暗自松了口气,忽然,脸上一凉。   是文麟将一笔墨汁抹到了他脸上。   初拾一愣,下意识扭头望了过去,文麟笑出了声:   “哈哈,哥哥好像小花猫!”   “……”   初拾无奈地说:“别闹。”   “好了好了,我不闹了。”文麟松开了握着初拾的指尖。   初拾走到边上,掬起一捧清水往脸上擦拭。文麟立在一旁瞧着,目光下落,这才瞥见他鞋跟处竟绽开一道破口,露出里面磨得泛白的布袜。   “哥哥,你怎么鞋子破了都没发觉,走,我给你买鞋去。”   初拾闻声低头,瞅了瞅鞋跟,只不在意地笑了笑:“这点破处,不妨事。我回去寻块皮子,缀两针就好。”   “哥哥!”文麟神色一正,露出怒意:“我说买就给你买,我之前卖字挣了钱,从来都是哥哥给我花费,也该让我尽一回心。”   文麟心中思量:自己不过觉着这人有趣,暂且拿他解闷罢了。若事事都要他破费,倒真成了骗人钱财的市井无赖了?   初拾拗不过他,也是,麟弟也是男子,若是事事依靠他人,他身为男子自尊心会受挫,就由他一回吧。   两人一道出了门。   这几日天气转暖,路上的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没了往日的凛冽,两人目标明确,行至一间名“履安堂”的鞋店门口。   掌柜见二人进店,忙笑着迎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小店有棉鞋、布鞋,还有新到的软底云纹履,您看是要哪种?”   文麟指了指初拾的脚,朗声道:“给我哥哥挑双合脚的棉鞋,要轻便暖和又耐走的。”   掌柜应声转身,从货架上取下几双鞋,鞋面是厚实的青棉布,鞋底纳得细密紧实,还垫着一层柔软的棉絮。   初拾在长凳上坐下试穿,文麟站在边上看着。   “先试试这双,尺码应该合脚。”   初拾褪去旧鞋,将脚伸进去,鞋面贴合脚型,棉絮柔软不硌脚,很是舒服。   “会不会挤脚?”   文麟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鞋头,才碰到鞋面,脸上就闪过一道狐疑,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初拾没注意到他复杂的心理路程,只是道:“不挤脚,很合适。”   他起身踱了踱,又走了几步,轻轻点头:“正好,不松不紧。”   文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时也没了买鞋的兴致,道:   “既然合适,就这双了,掌柜,多少钱?”   “这鞋里絮的是新棉花,底子纳得密,您给三百文吧。”   初拾惊道:“三百文,这么贵!”   文麟:“无妨,三百文便三百文。”   他利索地付了钱,让初拾想阻止都来不及。   等出了店,他才半心疼半埋怨地说:“这老板也忒黑心了,一双棉鞋哪值得三百文。”   文麟已从思虑中回过了神,冲着初拾笑道:   “既是给哥哥花的,莫说三百文,三千文也是值得。”   “......”初拾长叹了口气:   “你啊!” 第10章 陶石青:买好新鞋,两人在熙攘街头闲逛。暖阳洒在青石板上,晒得人暖意融融。\r   买好新鞋,两人在熙攘街头闲逛。暖阳洒在青石板上,晒得人暖意融融。   途径一家酒楼,忽然听到一阵怒骂声从里头传来。   “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从前爷囊中羞涩,你们连店都不让我进,如今爷有钱了,一个个跟条狗似的!”   以青年从楼上下来,他喝得满面通红,一脚踹开小二屁股,满脸耀武扬威。   “贤弟何必和这等小人计较。”又有几人自楼上下来,揽住男人肩膀,笑嘻嘻道:   “此不过贱民,带你日后高中皇榜,荣登金科,这等贱民连给你擦鞋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立刻转头,讨好地说:“李兄说的极是。”   文麟神色微凝,这二人,竟是周重文与李啸风。   这周重文,数日之前还是个人人可欺的潦倒书生,怎地短短光阴,便似脱胎换骨。   如今春闱未考,断不可能是有识之士慧眼识珠,那么,能让他一朝改头换面的只能是——   文麟的视线缓缓移到李啸风身上。李啸风素爱潇洒,对周重文这般自轻自贱之人嗤之以鼻,不可能真心交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文麟心中一冷,周重文竟比自己更快一步得到李啸风的“青睐”?   可是为什么?自己怎么看都比周重文更有利用价值。   他兀自沉思,步履未停。行经一积水洼地,无意间一低头,水中倒影清清晰晰。他虽衣着简素,但身姿挺拔,眉目间没有半分自轻自贱。。   电光石火间,他蓦然明悟。   但凡党羽,无需多才,必先易于掌控。一个满心怨怼、渴望攀附的人绝对比心性坦荡之人易于控制!李啸风看中的就是周重文的弱点!   文麟心思电转,已然有了主意,他仰面看着初拾:   “拾哥,前头那家张婆子烧饼铺,听闻她家的芝麻烧饼又香又脆,我们买两个尝尝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烧饼铺子。   “好。”   两人过去之后,文麟又道:“拾哥,我有些渴了,去隔壁饭店讨碗水喝,你等我一会。”   说罢,他就抬步走进几步外一家小饭店,初拾不疑有他,兀自在原地等候。文麟入店后,便有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将李啸风引至柳树胡同,速去。”   “是!”   文麟神色如常地回到队伍,恰好轮到初拾:“来得正好,该我们了。”   “可算轮到了,我都快饿了。”   初拾付了钱,两人各执一个热乎乎的烧饼,边走边啃。麦香混着芝麻的焦香在齿间弥漫,文麟瞥见街角一人朝他隐晦点头,神色依旧淡然,忽然拉着初拾往旁边一条僻静胡同走去。   “麟弟,这胡同里没有店铺,往这儿走做什么?”   文麟侧头看他,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语气缠绵:“没有店铺才好,人少清静,方能与哥哥多亲近片刻。”   初拾耳根倏地泛起薄红,心头像浸了蜜般甜软。他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文麟的手,文麟心中好笑,由他牵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胡同两侧,待听到两声清脆的鸟叫后,忽然驻足,抬手抚上初拾的脸颊。   “哥哥,你脸上沾了粒芝麻。”   “哪里?”初拾一怔,下意识想抬手去擦。   文麟指尖在他颊边轻轻一拭,笑意盈盈:“这儿。”   那手指并未离开,反而顺着肌肤缓缓滑向他滚烫的耳根,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初拾只觉脸上轰然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绯色。   “哥哥……”文麟的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又凑近了些,温热气息拂过初拾唇角。   恰在此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胡同另一头急急传来,伴着几声懊恼的低喝:   “那小子钻哪儿去了?!”   李啸风带着几人匆匆闯入胡同,抬眼便撞见眼前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胡同深处,文麟与那陌生男子姿态亲昵,眼神缠绵,那股子狎昵劲儿,绝非寻常友人。   文麟此刻也似才惊觉有人,面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慌乱,匆匆拉起初拾的手,低头疾步离开,只留下一地暖昧不明的静默。   李啸风身侧一人回过神,喃喃道:“啸风,方才那……”   李啸风望着那两人消失的巷口,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外、却又兴奋盎然的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文麟拉着初拾重回喧闹大街,初拾想起方才被打断的情形与人影,不由低声问:“麟弟,方才那些人……”   “哥哥不必挂怀。”文麟未待他说完便温声截住,日光落在他清澈的眉眼上,一派坦然:   “我从来不觉得,我与哥哥的情谊有什么见不得人。我对哥哥是真心,哥哥待我亦是真心,便是被人瞧见了,又如何?”   一番话掷地有声,初拾心头涌起阵阵感动,喉间发紧:“麟弟……”   文麟展颜一笑,光华粲然:“时辰不早了,哥哥,我要回去温书了,你也去忙吧。”   初拾依依不舍道:“好。”   两人就此分开,文麟目送初拾远去,转身却转向另一个方向。   自外头回来,李啸风就在书房看书,听得下人通传文麟来了,他眼中掠过一道弧光,从容将书卷搁下。   “文兄。”   李啸风微笑着迎出:“今日怎得空光临寒舍?”   文麟脸上涨起窘迫的红晕,欲言又止:“李兄,今日在街上……”   李啸风有心拿捏,故意敛了笑意,作不解状:“街上?街上如何了?”   文麟愈发难堪,涨红了脸低声道:“李兄,可是瞧见我与一男子在一处……”   李啸风心中暗自好笑,故意停顿片刻,待看到文麟紧张得屏住呼吸,才慢悠悠开口:   “哦?你说那个?我确实瞧见了。文兄,你与那位男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在人前那般亲昵,倒不似寻常友人。”   文麟见无法掩饰,脸上闪过失望,支支吾吾地辩解:“李兄也知晓,我家境贫寒,初到京城无依无靠,处处都要仰仗他人。那位……那位兄弟平日里多有照拂,我心中感念,一时失了分寸,才那般失态。”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上满是难以启齿的羞惭与尴尬。   李啸风心下了然。人穷志短,何况文麟这般品貌,在京中攀附个把富户以求荫庇,倒也不算稀奇。只是未料他竟好此道……不过,这岂非更好?   他当即换上一副体谅神色,温言道:“文兄不必如此。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此等‘权宜之计’,为兄明白。”   “只是,文兄若不嫌弃,不妨让为兄略尽绵力。至于那位……依我看,还是早些了断干净为好,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文麟吞吞吐吐:“李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他之间,并非全然只为银钱,其中牵扯颇多,一时也难以骤然割舍。还望李兄体谅。”   李啸风几乎要笑出声来。什么“并非全然为银钱”,分明是此前贪得太多,怕贸然断了关系惹人不快,闹出事来。亏他先前还觉得文麟是个端正君子,原来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也好,把柄越多,日后便越能牢牢拿捏住他。   “文兄既有内情,为兄也不便强求。你只管宽心,你我仍是兄弟,此事我自会为你遮掩。对了,过两日我得闲,介绍位朋友给文兄认识如何?”   文麟见李啸风并未因此嫌弃自己,连声道:“一切听从李兄吩咐!”   另一头,初拾离了小院,如往常一般,先绕道去了威远镖局。   未至门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清亮雀跃的呼唤:   “十哥!”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踩着轻快的步子朝他跑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十哥,你回来啦!”   这少年名叫陶石青,正是此前初拾出任务时从一伙山贼手上救下的,同救下的还是他妹妹。两人家乡遭了灾,走投无路来京城投奔亲戚,谁知亲戚早已搬离,盘缠也耗尽了,兄妹俩无依无靠,缩在街角瑟瑟发抖,眼看就要沦落为乞丐。   初拾办完事回来碰巧遇见,于心不忍,便将他们带到了威远镖局。他对外的身份是镖局的镖师,便托人给兄妹俩安排了打杂的活计,让他们能靠着自己的力气糊口。陶石青口中的“回来”,便是误以为他刚完成一趟运镖差事。   “嗯,回来了。”初拾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年精神了不少的脸上扫过:“你和你妹妹都还适应么?”   “适应,都适应!”陶石青忙不迭地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亏了十哥收留。要不……我和妹妹真不知会落到什么田地。”   “举手之劳,好好干活,踏实过日子就行。”   “哎,一定!十哥放心!”   初拾不再多言,只对他略一颔首,便径直走进了镖局大门,从密道走出,他很快顺着后门进了王府。 第11章 中药:才进王府大门,头顶风声骤裂!\r\n\r\n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廊檐翻落,凌……   才进王府大门,头顶风声骤裂!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廊檐翻落,凌空一掌直劈他天灵盖,掌风凌厉如刀,带着破风的锐响,几乎不留半分余地。   初拾悚然一惊,肌肉瞬间绷紧弹起,腰身向后折成一道惊人的弧度,堪堪避开掌风。   刺客一击不中,变招更快,化掌为爪直扣他咽喉要害。初拾借着旋身之力一记低扫攻其下盘,逼得对方不得不跃起闪避。几息之间,两人已快攻快守对拆了十来招,蒙面人眼看久攻不下,眸光一冷,手腕一翻便要从腰间抽出长剑——   “嘶”的一声,初拾侧身避开剑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哥,不过是切磋,用不着动刀动枪的吧?”   蒙面人动作一顿,随即扯掉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刚毅脸庞。   “怎么,陪你大哥多玩会儿都不肯?”   初拾苦笑着摇头:“不是不肯,是怕再打下去,动静闹大了惊动府里的护卫,到时候真把咱们兄弟俩当刺客拿下,王爷是罚还是不罚?”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倒多。”初一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个月不见,武功又精进了不少,没白费你日夜苦练。”   初拾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大哥回来定会考验我,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本就是兄弟中最勤勉的那个。”   初一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试探着开口:“如今王府正缺人手,你若有心留下,我可以向王爷举荐,给你谋个......”   “大哥——”   初拾打断他的话,目光真挚而坚定:“你知道的,我从小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像个普通人那样,过简简单单的日子。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我已经过得够久了。你我兄弟一场,就当是成全我,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   “......”   初一凝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半晌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好,你的心意我懂了。你我兄弟,不必总挂着谢字。”   “行了,进去吧,我换身衣服就来。”   初拾这才重新展露笑颜,颔首道:“好,大哥。”   等初拾回到暗卫营的屋子,里面已聚集了不少人,正低声兴奋地议论着:   “听说大哥回来了?方才有人瞧见他进王府了!”   “不知道大哥这次能留多久,咱们也好久没聚齐了......”   初拾找了个角落坐下,身旁的老五抬了抬头,语气平淡地确认:“大哥回来了?”   “嗯,刚在院子里碰到,还切磋了几招。”   “也不知道这回能待上几日。”   正议论间,初二从门口大步走进来,面色沉凝,大声道:“大家静一静,王爷有任务分配。”   “近日春闱将近,京城举子云集,街头斗殴滋事的案子频发,京兆府人手不足,顾不过来。”   “王爷吩咐,让我们暗卫营协助,两人一组,负责夜间巡逻,维持京城治安。”   “什么?”初八当即哀嚎出声,一脸苦色:“怎么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都摊到咱们头上啊?咱们是暗卫,又不是街头巡捕!”   初二面不改色,语气冷淡如冰:“因为咱们是奴才。奴才的本分,就是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除非你有本事,自己去当主子。”   初八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闭上了嘴。   初二不再理会他,继续道:“好了,现在开始分组......”   ——   又过两日,文麟随李啸风赴宴。   宴设在一处颇为雅致的秦楼,丝竹盈耳。座上多是熟面孔,唯有一人与李啸风同席主位,未曾见过。   果不其然,李啸风见他望来,当即起身笑道:“诸位,容我为大家引见——这位赵清霁赵师兄,乃是青崖书院高材生,上一科春闱高中,如今在翰林院任庶吉士。”   由院试到乡试,再经会试殿试跻身翰林,乃是天下读书人最推崇的正途出身,满座宾客闻言,纷纷拱手致意,文麟也连忙起身行礼,恭声道:   “见过赵庶常!”   赵清霁抬手虚扶一下,姿态雍容,语气淡然:“不必多礼。既是啸风的好友,便随他一同唤我师兄便是。”   “师兄客气了。”文麟谦谨应声,顺势落座。   这场酒宴看似为他引见人脉,实则不过是想借赵清霁的翰林身份,向他炫耀自己人脉根基,好从心理上层层施压,让他俯首帖耳。   文麟看破不说破,只安安静静坐在末席,手中捧着酒杯,偶尔附和。   酒过三巡,赵清霁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挑眉笑道:“有酒无乐,终究乏味。文麟师弟,可识得此物?”   文麟目光一凛,扫过他倒在掌心的赤红药丸,惶恐道:“上回李兄曾带我试过一次。”   “哦?那便好。此乃滋补提神的佳品,你我初会,师兄无甚好礼,便请你尝一颗新鲜的。”   说罢,他将那药丸投入一盏酒中。侍女会意,捧着酒盏,款步走向文麟。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茶馆二楼,青珩望着斜对面灯火通明的花楼,眉头紧锁,担忧道:   “主子孤身赴宴,会不会出事?”   墨玄摇摇头:“放心。主子素来心思缜密,随机应变,况且他事先吃了解药,不会有事的。”   楼内,众目睽睽。   文麟无可推拒,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他的确事先服过解药,盘算着什么时机佯装药性发作为好,没想到,不过片刻工夫,一股凶蛮热流毫无预兆地自下腹炸开,迅猛窜向四肢百骸!   远超预料的热度令他脸颊骤然滚烫,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急促,心跳如擂鼓。   席间陪酒的女子见状,立刻娇笑着依偎过来,文麟此刻浑身燥热,理智被欲念搅乱,下意识扬手将人甩开。   赵清霁脸色一沉,李啸风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清霁先是一愣,随即爆出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小师弟竟有这般癖好!”   他眼中闪过轻蔑,摆摆手:“来人,扶文麟师弟去隔壁厢房歇息片刻。”   文麟心知不宜再做挣扎,由两个仆役搀扶着,踉踉跄跄走进隔壁房间。   他刚在榻边坐下,两个涂脂抹粉的小倌推门而入,粉面含春地朝他走来:“官人,让奴婢们伺候您宽衣吧......”   文麟手腕闪电般探出,指尖精准点在两人颈侧穴位,那两个小倌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茶馆之中,墨玄与青珩忽见花楼二楼的窗棂间,投下一束微光,在空中明明灭灭跳跃了三下。   墨玄霍然起身,沉声道:“我去!”   他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窗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入那间厢房,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的两个小倌,而自家主子扶坐在桌边,满面潮红,额角青筋隐现,呼吸沉重灼烫如烙铁。   “主子!”   文麟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节泛白,声音因压抑着痛苦而沙哑:“这药......比上次的烈太多,解药......压制不住了。”   墨玄脸色一变:“属下这就去寻大夫——”   “不必!你去将初拾引来。”   墨玄愣了一下,文麟倏忽抬头,猩红眼底投出冰冷光芒:   “还不快去!”   “是!”   墨玄不敢拖延,立刻起身几个纵跃飞出花楼。   ......   初拾与初八正在例行夜间巡查。寒气刺骨,两人找了处馄饨摊子坐下,刚吃了两口,便听得远处一阵喧哗,有人边跑边喊:   “撷芳楼!撷芳楼的举子打起来了!快去报官!”   “妈的!”初八一口馄饨汤呛在喉咙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些读书人,不是最讲‘非礼勿动’么?怎么一日不消停!”   “好了,少说两句。”初拾起身,扔下几个铜板在摊上:“走吧,去看看。”   两人赶到撷芳楼时,里头已闹得不可开交。初八跨前一步,亮出腰牌:   “京兆府办差!统统住手!”   可这些举子正打得上头,哪肯停下,比起那点小小惩戒,争眼下这口气才最重要。   “嘿!你们还反了天了!”初八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冲了进去。   “别下重手!”初拾急忙提醒,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轻——系着的玉佩竟被人趁乱一把扯了去!一个瘦小身影抓着玉佩,泥鳅般钻出人群,往楼上跑去。   “小贼!”初拾不及多想,拔腿便追。   楼内灯火迷乱,人声嘈杂,那小贼身形灵活,在回廊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初拾追至二楼,正左右逡巡,身旁一扇房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伸出,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拽了进去!   “谁——!”初拾反应极快,反手便扣住对方腕脉要害。然而触手肌肤灼热惊人,他抬眼看去,顿时愕然:   “麟弟?!”   眼前正是文麟。他面颊潮红如醉,眼眸水光潋滟却失了焦距,呼吸粗重灼热,整个人几乎挂在初拾身上,滚烫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哥哥,我好难受……”   初拾心中一凛,伸手探他额头,烫得惊人。   “你吃了什么?”   “酒,喝了酒。”   文麟无暇多解释,理智被一股接着一股汹涌的欲望冲得七零八落。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初拾往床边拽去。   初拾猝不及防,竟真被他拽得踉跄扑到床边,还来不及感叹他的麟弟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便被一双烙铁般的手臂紧紧箍住。   文麟的呼吸烫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溺水般的哀求:“哥哥,帮帮我……”   初拾哪里还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他耳根唰地红透,手足无措,磕磕绊绊地说:“我,我该怎么帮你?”   “哥哥,用,用腿……” 第12章 解药:未等初拾理解这含糊的字眼,一阵天旋地转,他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   未等初拾理解这含糊的字眼,一阵天旋地转,他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趴在床上。紧接着下体一凉,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整张脸烫得几乎要冒烟,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麟弟,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初拾头皮发麻,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也有。只是麟弟看着文弱秀美,那东西怎的这般的......   初拾浑身僵硬,既不敢往后看,也不敢往下瞧,只能化作一具僵硬的躯体木然承受。   “哥哥,对不起……”   “我会轻点,哥哥……”   动作却与承诺截然相反。   ......   空气渐渐平复,文麟浑身汗湿,脸蛋和脖颈仍残留着薄红。他像只依恋主人的小兽,从背后贴上来,脸颊蹭着初拾汗湿的肩胛,声音含着愧疚:   “哥哥,对不起。”   “你,痛不痛?”   说着,伸出手指,想要为他按揉。   “啪”的一声,初拾下意识地拍开了他的手,文麟被他拍开手,立刻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还有些纷乱的心绪瞬间变得僵硬,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个,不是,因为有点疼……”   文麟立刻换上更深切的悔恨:“对不起,哥哥,是我让哥哥疼了。”   这话听起来实在怪异,初拾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卷土重来。他僵硬地挪动身体,忍着腿间火辣辣的刺痛,勉强下了床。   他强自镇定地穿好裤子,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转身,却见文麟飞快地低下头,似乎想掩饰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餍足而危险的红光。   初拾慢腾腾地走上前,将水杯递到他的手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喝点水吧。”   文麟愣了愣,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初拾在他旁边坐下,尽量让声音平稳:“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呼吸间,文麟已想好了说辞。他抬起脸,神情无辜又带着后怕,幽幽道:“有同窗邀我来此饮酒,我只小酌了几杯,不知怎的身子就……想来是这楼里的酒不干净,掺了那些助兴的虎狼之物。”   烟花之地在酒中下药并非奇闻,初拾不疑有他,只是忍不住拧起眉:   “结交朋友是好事,但需得看清人品。你毕竟是读书人,这花街柳巷还是少来为妙。万一再碰上……”   顿了顿,他接着道:“况且你毕竟是要参加春闱的学生,应当潜心读书才是,少来这种花街柳巷,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文麟侧首看着眼前人。   看着初拾明明遭了罪,却仍一心一意为他担忧筹划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掌控欲与破坏欲的快感,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竟比方才身体极致的宣泄更让他战栗沉迷。   眼前这个人,是如此全然地信赖着他,包容着他,仿佛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被接纳。   文麟舌尖悄悄舔过有些干涩的唇角,压下心底隐秘的,暴戾的冲动,缓缓点头,语气乖觉:“哥哥,我知道了。下次再不来了。”   初拾见他听劝,神色稍霁:“你知道便好。”   忽然想起在房中耽搁已久,楼下的骚乱也不知如何,耳根又热起来,忙起身道:“我还有差事,得先走了。你,你也早些回去,莫再逗留。”   “嗯。”文麟轻声应了。   初拾整理了一下衣袍,忍着不适,尽量自然地走向房门。   墨玄和青珩因担忧主子安危,早已混进了撷芳楼,守在厢房附近。见初拾一瘸一拐地从房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青珩瞳孔一缩,猛地握住身边墨玄的手:   “墨玄!你看到没有?我们主子......他是上面那个!!!”   墨玄:“......”   这是你操心的重点么?   初拾刚拐出走廊,就撞见迎面走来的初八。初八已将楼下的举子们收拾妥当,见初拾姗姗来迟,初八皱着眉走上前:   “你方才跑哪儿去了?找了你半天。”   初拾目光躲闪,含糊道:“没,没去哪,就是追那个偷玉佩的小贼,没追上,绕了点路。”   “既然没事了,我们继续巡逻吧。”   初八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另一边,赵清霁与李啸风仍在厢房内饮酒作乐。方才楼下闹得沸沸扬扬,赵清霁介于自己身份,就没有出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先前安排进去的那两名小倌悄然返回,面颊犹带残红,垂首细声道:“大人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好!”赵清霁满意一笑,随手抛去一锭银子。两人急忙拾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赵清霁用酒杯虚指隔壁,语带轻蔑:“不过尔尔。”   李啸风会意一笑,接道:“食色性也,终究难逃此关。”   两人又坐了片刻,始终没见文麟出来。赵清霁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难不成他身子看着弱,倒有几分耐力,做完一回还没歇够?”   两人见楼下的喧闹早已平息,便起身道:“走,去看看。”   推开门,只见文麟直接挺仰躺在地,面色涨得异样通红,嘴唇却泛着骇人的青紫,胸口起伏微弱,竟是一副气息奄奄、濒危的模样!   两人这才真慌了神,急忙催人去找大夫。幸而楼中便雇有驻诊的郎中,匆匆赶来一搭脉,又翻看眼皮,顿时皱眉:   “这位公子是服了什么虎狼猛药?他底子虚空,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大补燥烈之物。若再晚上片刻,或是多用一回,只怕性命难保!”   赵清霁与李啸风对视一眼,心中惊疑。这药他们用过不止一次,旁人也有反应剧烈者,却从未见如此凶险情状。   郎中取出银针,急刺数处穴位。半晌,文麟喉间“嗬”地一声,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说:   “赵师兄、李师兄,小弟无用,扫了二位雅兴,罪该万死。”   赵清霁见他这般孱弱不堪的模样,原先的猜疑尽数化为哭笑不得,摆手道:“罢了罢了!原是好意,谁知你身子这般不经事。往后这‘好东西’,可再不敢给你用了。”   二人随即差人将文麟送回家。此后,文麟竟真的大病一场,卧床三日不起,消息传来,更坐实了他“体弱不胜药力”之说,闻者无不摇头感叹。   ——   巡逻结束回到暗卫营的住处时,夜已深了。同屋的兄弟大多已经睡下,只有窗边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老五正就着灯光擦拭兵器。   初拾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脱下外衣时,腿间的酸胀感仍隐隐作祟,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烧得他脸颊又开始发烫。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眉头紧锁。此前只觉得文麟大考在即,心思该放在读书上,不该被......分心。可他毕竟是成年男子,若是长久憋着,说不得反而不好。   思来想去,初拾还是做了决定,他咬了咬牙,抬步朝着老五走去。   老五察觉到他的动静,抬眼望过来,见他脸色通红,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挑眉:“怎么了?”   初拾声音细若蚊蚋:“那个,五哥,我、我想向你要本书。”   “什么书?”   “就是那种……男子与男子行房有关的书。”   老五闻言,愕然半晌,目光直勾勾落在初拾身上,直把他盯得心虚不已。   过了好一会,老五终于有所反应。   他起身,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他在箱子里翻找了片刻,最终拿出一本封面泛黄的线装书,递到初拾面前:   “喏,给你。”   初拾连忙伸手接过,胡乱地将书揣进怀里,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五哥”,就转身走了出去。   老五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感叹一声:“小十,终是长大了。”   ——   话说文麟在家装病,没人过来的时候,他就让暗卫伪装成他,自己则回了宫中。   刚踏入宫门,值守的宫人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参见殿下!”   文麟颔首,眉宇间已是全然的太子威仪,再不见半分书生的温和,沉声问道:“父皇何在?”   “陛下正在文华殿,与诸位大臣议事呢。”   文麟不再多言,抬脚便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混着墨香弥漫在殿中,五六位近臣各自端坐一旁,手捧茶盏浅啜,上方皇帝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捻着胡须,听下方户部尚书奏报漕运琐事。   只听得一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文麟踏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揖,声音朗朗:“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一见他,眼中漾开笑意:“太子可算回来了!此番去东南剿海寇,辛苦了。”   “父皇谬赞,剿匪乃儿臣本分。此番剿匪,儿臣亦有所收获。”   “儿臣在清缴海寇老巢时,搜出了一本密账。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海寇历年贿赂朝廷官员的明细,那些官员收了银两,便为他们隐瞒行踪、传递消息,致使海寇屡剿不灭。而其中一人,此刻便在这文华殿中。”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文麟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一人之上。   他语气冰冷:“张大人,你有何话说?”   张照清脸色骤变,猛地从人群中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殿下!臣冤枉啊!臣绝无通匪受贿之举!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冤枉?”   文麟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个账本,狠狠摔在张照清面前:   “那你倒是说说,是海寇平白无故冤枉你,还是孤故意捏造罪证,要来冤枉你?”   “臣不敢!”   “你不敢什么?是不敢直言指责孤冤枉了你,还是不敢承认自己收受贿赂、通匪误国的罪行?”   “陛下明鉴!臣真的是冤枉的!”张照清连连叩首,额头已隐隐泛红,却仍在矢口否认。   皇皇帝眉头微蹙,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太子,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张爱卿素来谨慎,未必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误会?”   文麟垂眸看着张照清,语气笃定:“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海寇前后共贿赂张大人两万五千两白银。如此巨额银两,短期内必然难以挥霍殆尽。儿臣斗胆提议,即刻派人搜查张大人府邸!清白与否,一查便知!”   “这……”   张照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文麟见状,忽地冷笑一声:“看张大人这般为难,倒像是孤在逼迫忠良。也罢!”   他猛地抬手,竟要解下腰间代表太子身份的蟠龙玉佩:“若此番查验,证明张大人确实清白,孤这太子之位,便也无颜再居!今日便请父皇废了儿臣这储君之名,以正视听!”   “殿下不可!”   殿中顿时一片惊哗。张照清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殿下息怒!”   “太子慎言!”一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臣缓步出列。正是前太子太傅,现任东阁大学士何汝正。   “太子殿下切勿意气用事。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因一事而轻言舍弃?张大人,太子殿下亦是求真相心切,意在为你廓清污名,还你清白。既问心无愧,又何惧一查?查明了,于你,于朝廷,都是好事。”   张照清浑身瘫软,已只无力回天,他面如死灰,颓然道:“臣遵旨。”   皇帝见火候已到,顺势抬手,温言道:“既如此,在事情查清之前,诸位爱卿都先安坐吧。”   尘埃暂定,众臣心思各异地落座。   皇帝的目光掠过文麟,眼神中带着唯父子二人能懂的、淡淡的赞许与调侃:   这出戏,唱得不错。 第13章 撒娇宝贝最好运:张府果然搜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银两,张照清面如土色,当即被扣押。……   张府果然搜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银两,张照清面如土色,当即被扣押。   群臣散去,皇帝与太子屏退左右,信步于御花园中。   文麟向皇帝禀报了梁州党羽一案的深查进展。听闻此案盘根错节,竟连近年来通过科举入仕的新晋官员都有所牵连,皇帝不由深深蹙眉,半晌,沉声道:   “其心可诛。”   他停下脚步,望向身侧风尘未洗的儿子,目光中的锐利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轻轻叹了口气:“此番里外周旋,步步惊心,辛苦你了。”   文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为父皇分忧,不辛苦。”   皇帝转而问道:“你这回,能在宫中待上几日?”   “儿臣是借着养病的名义回宫的,宫外的‘病体’还等着我回去,怕是待不了多久,就得立刻返回小院。”   皇帝闻言,不由调侃道:“如此说来,朕还得再替你寻个合适的由头,好让你不必在群臣面前露面。上一次是借‘讨伐盗贼’之名离京,这回……该用什么名目好呢?”   文麟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父皇不必费心,儿臣已经想到了。”   ——   次日一早,剿匪归来的太子正式参加朝会。   诸般国事商议已毕,太子文麟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在返京途中,听闻坊间流言,道是下月春闱试题已然泄露,有人暗中贿赂朝中重臣,已率先获取了考题。”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主管科举事务的礼部尚书与负责最终拟定、保管题目的文华殿大学士韩钧立即出列,口中高呼:   “陛下明鉴!老臣执掌文翰,蒙两朝圣恩,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两人职责分明,礼部尚书执掌科举流程、考场秩序等事务,而文华殿大学士作为本届春闱的主考,正是拟定考题的核心人物。若真有考题外泄,他的责任无疑最大。   太子目光如电,直刺向韩钧:   “韩学士自是德高望重。然而,自古无风不起浪。若流程当真严密无隙,坊间何以传得沸反盈天?君子之道,非独善其身便可。倘若约束不了身边近侍、门下之人,以致机要外泄,其责……难道就能推脱干净吗?”   这番话,分明是在暗指韩钧身边亲信乃至门生故吏可能出了问题。   韩钧乃两朝元老,素以清直著称,何曾受过如此当庭质疑?闻言,他浑身剧颤,老脸涨红,竟用颤抖的双手,缓缓摘下头顶朱砂梁冠:   “老臣昏聩,致生疑谤,有负圣恩!既然太子殿下疑心至此,老臣……老臣唯有自请去职待罪,以清视听!”   “韩爱卿何至于此!”   御座之上,皇帝勃然变色,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斥责:   “放肆!昨日你当庭指摘张照清,朕念你追查匪案心切,未曾深究。今日你又无确凿实证,仅凭市井流言,便咄咄逼人,质疑股肱老臣!身为储君,如此浮躁失德,何以服众?”   “看来是朕平日太过纵容于你!即日起,给朕回东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出!退朝!”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太子文麟面沉如水,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撩袍,跪叩领旨:   “儿臣……遵旨。”   下朝之后,太子依旨,径直返回东宫“闭门思过”。而文华殿大学士韩钧,则被内侍恭请至了御书房。   老臣骤受储君当庭质疑,颜面折损,心绪难平。皇帝少不得温言安抚,一番恳切言辞之后,韩钧的悲愤之气,在君王的柔缓话语中,总算渐渐平复。   然而——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所言,虽方式激烈,但其所虑,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为防微杜渐,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亲定春闱最终考题。如此,则源头至清,无人可再做文章。”   御书房内一时静极。   皇帝目光沉凝,半晌才道:   “韩卿啊韩卿,朕让你来,本是宽慰于你。谁知你心中所系,仍是国事公正,半分不肯卸下肩头重担。”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准你所奏。此题,便由朕来出。”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御案之前肃立的韩钧,以及侍立在侧、记录起居的翰林官,礼部尚书高竭与几位心腹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前礼部所拟,多关民生经济。朕今日所出此题,不问民生,只问吏治根本——”他略微停顿,一字一顿道:   “‘论肃清吏治、杜绝贪贿之根本策’。”   待君臣议事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中书舍人沈砚将起居注交予值守同僚,匆匆往宫门方向去。今夜是禁军统领赵武带班,见沈砚神色仓皇,上前一步问询:   “沈大人,宫门即将下钥,你这是要出宫?”   沈砚拱手作揖,语气焦灼:   “赵统领,家母病重,卧床不起,恳求统领行个方便,容我出宫两个时辰,处理完家事便即刻返宫,绝不多耽搁。”   赵武与沈砚素有几分交情,见状不由皱眉,面露难色。   沈砚连忙哀求:“我只去两个时辰,若是超时不归,陛下问责,我一力承担!”   赵武叹息一声,终究松了口:“罢了,念在你一片孝心,我便破一次例。但你切记,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多谢统领!”   赵武示意身边的侍卫登记:“记下出宫事由与时间,不必上报兵部与内务府了,等他回来销假即可。”   侍卫应声上前,取出登记册,快速记下“翰林院沈砚,因母病出宫,时限两时辰”,便放行让沈砚之出了宫门。   沈砚拱手谢过,匆匆出了宫门。   ——   小院中。   本该在东宫闭门思过的太子文麟,正靠坐在床头,披着件素色长衫,手里捧着本书,眉眼间不见半分禁足的郁色。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提着个包裹,大步流星地往那小院走去,伪装成邻人的青珩经过,看着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忍不住咬牙。   别的他不说,同为暗卫,他是最知道这个职位油水有多少的。   主子怎么别的不去骗,偏偏要骗......这么清贫的岗位啊!!!   青珩由己推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一阵心酸。   看着男人身影走进院子里,青珩忍不住回头握住墨玄的手:   “你说,让主子换个人骗可以么?”   墨玄:“......”   院门外传来轻响,下一刻,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拎着包裹踏入院中。初拾刚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床头的文麟身上,连忙快步上前:   “你身体好些了么?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让你多卧床静养?”   文麟闻声抬眸,立刻放下书卷,眼底漾开几分委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快散了,实在闷得慌。”   初拾本想再数落他几句,可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   “那你下次可还敢?”   “不敢了不敢了。”   文麟从善如流,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软了几分:“哥哥,我饿了,你喂我吃饭好不好?”   初拾将带来的食盒里层层打开。里面是清润的鸡汤小馄饨,还有两碟爽口的素菜,都是文麟素日爱吃的清淡口味。他端起碗,舀起一只馄饨,吹凉了才递到文麟唇边。   文麟乖乖张口咽下,眉眼弯起,正吃得惬意,忽然慢悠悠开口:   “哥哥,我这两日躺着想了想,我这病或许……是哥哥夹得太紧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初拾手猛地一抖,勺子险些脱手,耳根瞬间窜上热意。   文麟却一脸认真,仿佛在讨论什么正经事,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羞人:   “大夫说我这次病倒,是因为身子底子太虚。虽然那酒里的东西占了大半原因,但也不能全怪它。那日在撷芳楼,我在哥哥身上去了好几回,直至丹田空空如也,所有精华都给了哥哥,想来也和这病脱不了干系。”   “那、那也是你自己不受控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是因为哥哥夹得太——”   “住嘴!”初拾羞愤交加,猛地低喝一声,指尖都有些发颤。   “不说就不说了。”   文麟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这才笑眯眯地闭了嘴,继而又作妖:   “哥哥,这馄饨里头的肉我不爱吃,你帮我吃掉好不好?”   “好好好。”初拾正心乱如麻,什么都应。   他强压着心头的燥热,一勺一勺地喂着,耳根却始终烫得惊人。   他实在想不通,文麟怎么能把这般私密的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堂堂正正。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这麟弟,看似乖巧,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大胆和狡黠,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湖。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14章 正宫的肚量:初拾将小院收拾妥当,这才离开。日头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初拾……   初拾将小院收拾妥当,这才离开。   日头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初拾缓步走着,忽闻前方一阵急促马嘶,一匹乌黑骏马正朝人群疯冲而来,马上华服青年死勒缰绳,却已控不住坐骑。   眼看马蹄就要伤及路边孩童,初拾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他足尖点地,猛地跃起,左手一把将孩童揽入怀中,右手顺势往马颈上一拍。   那马本就处于癫狂状态,被这一拍,反而更凶,扬蹄便踹。初拾将孩童扔给路人,手腕翻转,扣住缰绳。他臂力惊人,死死攥着缰绳往后拽,任凭马儿如何挣扎、甩头,都纹丝不动。   少许之后,马上终于平稳,马上人惊魂未定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初拾面前,拱手作揖: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方才马儿不知为何受惊,险些伤了百姓,多亏壮士仗义相助!”   初拾见他虽衣着不凡,但态度端正,并无权贵的倨傲,遂摆摆手道: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只是日后多加小心。”   “壮士教训的是。”说罢,又想拿出银两酬谢,却被初拾抬手拦下。   “不必了。”   初拾说完,转身没入人群,只留下那贵人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公子——”身旁侍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请示:   “需要派人查明他的身份么?”   韩修远摇摇头:“不必了,不过是路见不平的好心人罢了,何必叨扰。”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径直往昌平公主府而去。韩修远身份殊异,乃昌平公主与镇边大将军韩铖之子,其父常年镇守北疆,母亲亦随夫戍边,只留他与妹妹韩云蘅在京中公主府居住,由宫中照拂。   刚踏入府门,一个明媚的少女便像只雀儿般迎了出来。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韩修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府里和外头,可出了什么趣事?”   “哪有什么趣事。如今京城里人人都扳着手指头数春闱开考的日子,就等着看放榜后那些世家大族‘榜下捉婿’的热闹。至于别家姑娘和公子相看的琐碎事,你素来懒得听,我也不跟你多说。”   她数落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还真有一桩事——你知道太子哥哥被陛下关禁闭了么?”   “哦?竟有此事?”韩修远果然来了兴致,脸上露出关切之色:“怎么回事?”   “似是早朝时太子哥哥当众质问韩老学士,怀疑春闱考题外泄,惹得老臣难堪。陛下为了安抚韩学士,便罚了太子哥哥在东宫闭门思过。”   “哈哈。”韩修远朗声一笑:   “太子这性子,倒是越发雷厉了。正好,我在外时常惦记他,这就去瞧瞧他!”   他向来雷厉风行,稍作休整便带着随从往太子府去了。可到了东宫门外,却被太子家令拦了下来。   家令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公子恕罪,殿下今日实在不宜见客。”   “为何?”   家令并未明言,只是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韩修远顿时会意——宫中有人在此,既是陛下亲自下的禁闭令,又有人盯着,太子此时确不宜会客。   他深谙其中关窍,不再坚持,只道:“既如此,那我明日再来。劳烦家令转告殿下,就说我来过了。”   “喏。”   韩修远离开后没多久,这个消息便传到了京郊小院里。   “修远回来了?”   文麟正倚在床头翻看书卷,闻言指尖一顿,不由得有些头疼。   韩修远的身份太过特殊,既是重臣之子,又是自己的表兄弟,向来随性不羁,东宫的禁令于他而言,形同虚设。今日能以“宫中来人”搪塞过去,明日可未必能拦住他。   “多事之秋,他怎么偏偏这时候回京。罢了,躲是躲不过的。明日还是回府一趟吧。”   第二日一早,韩修远果然又去了太子府。   这一回,他顺利入内,在书房见到了正端坐案前的太子文麟。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韩修远一进书房,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与熟稔:“听说殿下闭门养‘病’,特来探望。不知这‘病’,可好些了?”   文麟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惹了父皇不快,在此静思己过罢了。”   韩修远刚正经了片刻便露出惫懒本相,也不拘礼,随手在近旁的椅子上落座,顺手从果盘里捞起一个橘子掂了掂:   “陛下也真是的,为着这么点事便将你关起来。眼瞧着入春了,外头风光正好,你整日闷在这四方院里,岂不无趣得紧?”   “怎会无趣。此前朝中事冗,竟抽不出空来读书,如今闭门谢客,正好能静下心来,补一补往日落下的典籍。”   他说着,将手中书卷往韩修远的方向轻轻一递,话锋自然一转:“你来得正好。这本《盐铁论》的注疏颇有些独到见解,我正读到关键处,你来——”   “殿下!”   韩修远腾地一声站起,脸上那点闲适笑意瞬间换成了十足的警惕:   “臣弟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不敢叨扰殿下清修,先行告退了,殿下保重!”   话音未落,他生怕文麟再开口挽留,转身便朝着门口疾步走去。   文麟望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无语。   不论如何,韩修远这边是解决了。   三日光阴转瞬而过,文麟身子已痊愈。   这几日他在小院里闷头躺了许久,筋骨都透着股闲散的疲乏。初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日便提议带他出门透透气。   推开院门的刹那,三月的暖阳倾泻而下,裹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文麟眯起眼,迎着阳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往身旁一靠,半个身子都倚在了初拾身上,语气慵懒:   “哥哥的肩膀,比床榻还舒服。”   初拾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他不习惯在人前亲密,可又不忍心推开,只能任由耳根红透,在料峭的三月天里泛着灼人的热意。   文麟眼角余光瞥见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故意往初拾身上又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脖颈,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隔着一层衣衫,底下是饱满紧实的肌理,仿佛吸附他的手掌般的滑腻,那是他曾亲手触摸,爱不释手地把玩过的。   属于他的。   两人渐渐走到街市,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文麟便也规矩地直起身,不再倚着初拾,只与他并肩而行。   他们找了家路边的馄饨摊,坐下吃了两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又去笔墨铺子买了些纸笔。时辰慢慢滑向午间。   “这个簪子,买给你可好?”路过一个摊子时,初拾停住了脚步。他一直觉得文麟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虽然文雅,却也显得过于清简。那些金的、镶玉的,他买不起,但选一支素雅的银簪,还是力所能及的。   文麟的目光懒懒扫过摊上那些式样朴素的簪子,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只侧过脸道:“哥哥看中哪一支?替我簪上试试。”   初拾便低下头,在那寥寥数支簪子里认真挑拣了好一会儿,才选出一支云头纹样的,小心地为他插入发间。   文麟抬手虚虚抚过簪头,抬眼望向初拾,唇角弯起一抹嫣然笑意:“好看么?”   “好看!”   “那就这支吧。”初拾付了钱,两人正准备离开。   “十哥——”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从侧边响起。   初拾闻声回头:“小陶?”   来人正是陶石青。他见到初拾,脸上瞬间绽开喜悦,可目光随即在初拾与文麟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迟疑着问:   “这位……是十哥的朋友么?”   “啊,是。”初拾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文麟,我朋友。麟弟,这是陶石青,在镖局里帮忙的伙计。”   他对文麟说的,也一直是自己镖师的身份。   文麟在听到少年那声“拾哥”时,便已用余光留意了他。少年眼中那份未及掩饰的讶异与探寻,让他确信,方才自己与初拾在簪子摊前那片刻的亲昵举动,怕是落入了这少年眼中。   他目光极快地将陶石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来回——粗布衣衫,身形单薄,一张脸跟未长开的小孩似的。   文麟懒懒收回视线,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小陶是么?你好。素日在镖局,有劳你照顾哥哥了。”   陶石青因这自然而亲昵的“哥哥”,越发摸不清两人关系。他本就胆怯,如今处境仰人鼻息,面对文麟这般气度容貌皆不凡的人物,下意识便露了怯,缩了缩脖子,小声回道:   “是、是十哥照顾我多……该我谢谢十哥才是。”   “是么?”文麟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软:“哥哥他,确实是个热心人。”   以他的身份心性,犯不着跟这么一个小杂役计较。他淡淡带过,转而拉了拉初拾的衣袖,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哥哥,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好。”   初拾转向陶石青:“那我们先去吃饭了。”   “哎,十哥慢走,文公子慢走。”陶石青连忙侧身让到一边。   初拾与文麟便不再停留,并肩大步从他身侧走过。   待走得远了,文麟忽然开口:“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他?”初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说小陶?他同他妹妹来京城投奔亲戚,不料亲戚早已搬走,寻不着人。我看他们兄妹俩孤苦无依,盘缠用尽,实在可怜,便引荐他们到镖局做些杂活,好歹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往后再做打算。”   “原来如此。”文麟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温声细语地说:“哥哥,果然是个热心肠。”   初拾不明所以地应道:“啊……”   比起府里其他兄弟,他确实是个热心肠。   文麟不想再跟一个小人物计较,道:“走吧,我要吃前面那家馆子。”   “好。”   ————————   太子:我超大肚 第15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男同!:距春闱开考只剩半月有余,京城的读书风气愈浓,卞溪旁,时序踏入三月,……   距春闱开考只剩半月有余,京城的读书风气愈浓,卞溪旁,时序踏入三月,柳树抽枝,溪水潺潺,三五举子席地而坐。   “依我之见,这‘民无信不立’一题,当从‘君民互信’切入,先论圣人重信之由,再结合本朝漕运新政,谈官府如何取信于民,方算切中要害。”   李啸风身着宝蓝锦袍,侃侃而谈:   “若只空谈义理,不涉实务,考官定然不喜。”   身旁的同窗连连点头:“李兄所言极是!春闱策论本就重经世致用,空谈圣贤之言,未免落了下乘。”   “不愧是李兄,论点老道!”   几人正说得投契,邻桌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可笑,什么经世致用,不过是攀附时政,阿谀奉承罢了。”   发声人名叫江既白,乃是青崖书院另一派系的学子。两边师长素来政见不合,门下弟子在书院时便多有龃龉,针锋相对是常事。   李啸风脸色一青,道:“那江兄有何高见?”   江既白将手中书卷往身侧青石上一拍,朗声道:   “策论贵在直抒胸臆,言我所思。我的见解,为何要说与你听?若被你‘借鉴’了去,届时谁又能分得清?”   “江兄慎言!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子?哪来的君子?”江既白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两手一摊,目光径直对上李啸风:“伪君子么?”   “你——”   “江既白,你休要血口喷人,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李啸风身旁一名同窗霍然起身,满脸涨红地维护。   “哎哟,你急什么急,“整日大师兄长,大师兄短的,莫非指望着靠裙带攀附,一步登天?”这位江既白出口成章,战斗力非常。   “你放屁!”   “谁放屁谁心里清楚!”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边互相殴打了起来,青崖书院素来文武双修,打起架来也有模有样,文麟怕被波及,乖觉站在边上。   这一场架谁也没讨着好,只是李啸风素以书院“大师兄”自居,江既白不仅打了他的身体还打了他的脸。看着江既白大摇大摆离开,他眼中满是阴郁。   “呃,那个——”一片难堪的静默中,一个试图打圆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不过是一场意气之争,莫要为此扰了研讨学问的正心。不如……不如我们重开一题,再行探讨?”   “此前所论,多关乎民生经济。我等既欲为官,何不探讨一番为官的根本之道?”他拧眉苦思,似在搜寻一个合适的题目,片刻后抚掌道:   “就论‘肃清吏治、杜绝贪贿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李啸风与他身旁最为亲近的几位同窗,脸色几乎是同时微微一变,随即被他们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过去。   文麟将众人表现一一收在眼底,确信: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道被紧急更换、本应绝密的试题。   ——   “岂有此理!”   灯影摇晃。一名青年举子犹自愤愤不平,在屋内来回踱步:   “那江既白,仗着学院里掌律的师长是他亲叔,素日里就处处与李兄作对!李兄念他年轻气盛,多有忍让,不想他今日竟放肆至此!”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兄。”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狠劲:   “让我叫人去教训他一顿。”   李啸风沉默地坐在灯下,并未开口,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是夜,月隐星稀。   江既白与三五同窗在酒肆小聚,多饮了几杯,他婉拒了同伴相送,独自一人沿着寂静的巷道往赁居的小院走去。   夜风裹着凉意袭来,江既白打了个寒颤,刚想拢紧衣襟,几道黑影从巷口的阴影里窜出,举起粗木棍朝他后脑砸来。   “唔!”   江既白闷哼一声,立刻倒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   江既白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黑影们根本不给他机会,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嘴上恶狠狠地骂道:   “叫你平日里嚣张!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棍棒砸在骨头上,江既白蜷缩着身子护住要害,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有人要废了他,断了他的春闱之路!   眼看便要遭灾,一道黑影倏然而至!抬手格开袭向头脸的棍子,顺势一脚踹中另一人的腰眼,将其踹得倒飞出去。眼看形势不妙,第三人扔下棍子就跑。   “想跑?”   初拾一脚将地上两人踹向赶到的初八,纵身追了上去。   男人在巷子里东转西拐,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门口。巷口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辚辚之音。一辆青篷马车恰好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下车。   男人连忙上前,附在男子耳边说了几句,男子脸色一变,将人匆匆带进宅子。   初拾看着宅子大门,思索着要不要明天再过来,忽而他目光穿过沉沉黑夜定格在不远处的另一栋宅子上。   黑暗中,屋顶上一个黑影正要离开,一道掌风骤然袭来,黑影反应迅捷,反手肘击,两人在屋脊上无声交手数招,皆狠辣利落。十几招下来,黑影逐渐落于下风,他没有纠缠,格开一击后,借力后翻跃下屋顶,没入下方错综窄巷。   初拾蹙眉看着黑影逃走的方向,又回头看着宅子,这蓟京,真是越来越不安稳了。   初拾回去时,初八刚给江既白上了药,见初拾回来,问:“抓到人了么?”   初拾摇摇头,看向地上的江既白:“你知道是谁要害你么?”   “李啸风!定是李啸风派的人!白日里在卞溪边让他丢了脸面,他便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报复!”   “李啸风?”这个名字于初拾而言不算陌生,文麟近来和此人交好,初拾也从他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仔细想来,今晚那个年轻男子的脸,确实有几分熟悉。   “李啸风,他不是个读书人么?”   “什么读书人,他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江既白破口大骂,恨不得将人三刀五剑给吃了。   初拾皱了皱,又问:“你确定?”   “不会错,我才招惹了他就挨了打,不是他还会是谁?!”   “......”初拾回首看向初八:“老八,你先去巡逻吧,我去办点事。”   “好。”老八随口应道,很快离开。   “你还能走么?”   江既白不明所以,但见对方是救命恩人,还是点头:“能。”   “好,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   颤动的灯光将文麟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屋内气氛凝肃。   “殿下,那日陛下亲口点题所在场之人,臣等皆已详查。”   “韩老学士、当值的翰林官、记录起居的舍人、近前侍奉的三名内侍……明面上的行踪,与往日无异,也未发现与可疑外人接触的迹象。”   文麟指节轻叩着紫檀桌面,一声声,不疾不徐。烛火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将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一双眸子沉如寒潭。   “若真无异样,题目是如何飞出宫墙的?查,继续查。不只是他们明面上的往来,暗地里行踪都得给我扒清楚。”   “是!”墨玄与青珩肃然应命。   “主子!”   一个暗卫匆匆闪入屋内,单膝跪地:“属下奉命于暗处监视李啸风,被......被初拾先生察觉。属下与他交手数招,不敢惊动宅内,未能敌过,只得先行撤退。”   “初拾?李啸风?”墨玄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文麟。   文麟原本静坐案前,此刻指间正欲翻动的书页骤然停住,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此前种种探查与观察,他已经排除了初拾的嫌疑,而今骤生意外,难道初拾和李啸风之间秘密有什么联系?   心头,滋生出隐秘的不悦。   就在此时,“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自屋外院中传来,屋内三人身形微动,下一刻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窗口翻出,融入浓黑夜色。   文麟随手拿起桌上一卷书翻开,又从容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已凉的茶。   “麟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麟回首:“怎么这么晚还……”   他看着门外鼻青脸肿的陌生青年,向初拾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呃,你解释一下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江既白记忆极好,此刻也认出了文麟,他不明所以,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讲述:   “今日白天在卞溪边......不想他心胸如此狭隘,竟在夜间使人伏击!若非这位好汉恰好路过,我今日非死即残,连春闱都无缘参加了!”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面善心毒的伪君子!”   “竟有这等事。”文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适度的惊愕与谴责。   “你在外稍候。”初拾对江既白略一颔首,走进屋子,轻轻合上门。   他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但还是看着文麟的眼睛,认真道:“麟弟,你也听到了。那李啸风并非良善之辈,我今夜跟踪他,发现他身旁有好些神秘人。你心思单纯,往后,还是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为好。”   文麟心头一怔,刹那将所有关节打通。   原来,当真只是意外。   原来,他处处只关切自己。   心底攀上一股莫名的得意,文麟娇声娇气地说:   “我倒是愿意和他断绝关系,只是,那李啸风既是这般睚眦必报的小人,我若骤然与他断了往来,难保他不会记恨。哥哥虽然英武,可也不能时时刻刻护在我身边呀。若是他趁你不在的时候,也找人来对付我,我该怎么办?”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初拾闻言,果然蹙起了眉,露出深思之色。是啊,自己确不能分秒不离地守着麟弟。   文麟见他神色松动,牵住他的手,继续道:   “不过哥哥放心,我既已看清他为人,便不会再与他深交。只待春闱结束,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寻个稳妥由头,慢慢与他疏远了便是。这样,即便他日后不满,也不会影响眼前的考试。哥哥觉得可好?”   这番话有理有据,进退得宜,初拾听后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是我想得简单了。你既有这般周全考虑,我便放心了。”   “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看书也别太晚,仔细眼睛。”   文麟乖巧应道:“好。”   初拾这才转身出门,对等在外面的江既白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既白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神却在初拾和那扇合拢的房门之间打了个转,凑上去好奇道:   “喂,你跟屋里那位……”   “哥哥——”   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文麟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厚实的棉布长巾,径直走到初拾面前,抬手,一圈一圈,仔细地替他围在颈间。   动作间气息相近,他抬眼对初拾柔柔一笑,眼波温软:“夜里风寒露重,哥哥要注意保暖,莫要着凉。”   江既白:哟哟哟哟哟哟哟!   初拾心口比这棉巾裹着的地方还要暖烘烘的,连耳根都带上热意,含情脉脉:“知道了。你也是,外头冷,快进去吧。”   文麟这才退回门内,却并未立即关门,仿佛要目送他离开。   初拾怕他站在门口受寒,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直到听得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落闩声,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旁的江既白满面揶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他,拖长了语调:“哟——你们俩……”   初拾脚步未停,借着夜色掩藏微微发烫的耳根,笑而不语。   直到人走远,文麟重新召回墨玄,青珩,他神色已不复方才冷凝,上翘的唇角无端透着好心情。   “你们看到了,初拾与此事无关,你们无需查他了。”   墨玄:“......”   要是以前,主子你可不会这么快就认定。 第16章 太子殿下:\r\n江既白也不是省油的灯,翌日一早,他就冲到李啸风住处,高声痛骂,……   江既白也不是省油的灯,翌日一早,他就冲到李啸风住处,高声痛骂,李啸风心虚理亏,又怕他嚷出更致命的隐秘,只能紧闭房门,咬牙忍受这铺天盖地的羞辱,场面一时难堪至极。   此时文麟正在庄园做客,一名不起眼的仆从匆匆走近,俯身在他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文麟听罢,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起身离去。   ——   宫门外,一匹快马踏尘而来,骑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宫门值守处:“镇远大将军麾下校尉韩忠,有紧急军情密件呈递陛下!”   ......   韩修远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前方几个太监领着一人出来,韩修远脸上露出喜悦神色,小跑上前,一把搂住男人脖子:   “堂兄!许久不见了!”   镇远大将军麾下校尉,亦是韩修远同宗兄弟的韩忠,被他勒得笑出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修远,数年不见,你也长高不少。在京中一切可好?”   “好好好,好得很!陛下和太后都疼我,吃穿用度不愁,就是时常挂念父亲和家中境况。你难得入京,可得多留几日,好好跟我说说家里的近况!”   “那是自然。”   韩忠笑着应下,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往宫外走。   到了宫门口,韩修远喜滋滋地说:“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先随我回公主府歇息,等晚上,我和太子一同给你接风洗尘!”   太子府。   韩修远匆匆经过垂花门,畅通无阻地往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中春阳正好,亭台水榭间草木青翠,太子正坐在湖心亭中看书,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由无奈放下书卷。   韩修远:“太子,韩,韩——”   “韩忠来了,是吧?”   太子打断他的话,顺手将一杯早已斟好的温茶推过去。   韩修远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太子虽在府中,却耳聪目明。没错,是我堂兄韩忠来了!他此番入京,是给陛下呈捷报的,我父亲又在北疆打了胜仗!怎么样太子,你身为储君,理当好好宴请他一番吧?”   文麟无奈道:“父皇的禁闭令尚未解除,我如何出府设宴?”   韩修远:“这我不管!太子在府中就知天下事,小小一个晚宴如何难得倒你?”   文麟看着他耍赖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行了行了,今晚在黄鹤楼,我做东宴请,这总可以了?”   “就这么说定了!”韩修远瞬间喜笑颜开,也顾不上多歇,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我再去叫上几个朋友,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文麟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玄从暗处走出:“殿下,当真要出门么?”   文麟嗓音沉稳:“既已应承,便无更改之理。你去安排,将黄鹤楼上下仔细布控,清理闲杂,莫让外人窥探,暴露了行迹。”   “是!”   ——   “太子要宴请韩忠?”善王府,正在美人堆里的善王爷也被韩修远登门拜访。   “是啊,王爷,你就算不为了韩忠,也要为太子想想,他这数日都被闷在府上,难得有个名目可以出来,你身为太子叔叔,怎么也该陪陪他吧。”   “有理,有理。”善王爷连连点头,甚为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要去下家,今晚酉时中,黄鹤楼,王爷务必要来。”说罢,韩修远便匆匆赶去下家了。   待他走后,善王爷才摸着下巴,露出沉吟:“太子尚在禁足,未得明旨便出府宴饮,不碍事么?”   管家适时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宴请报捷的边军将领,于公是犒劳功臣,于私是亲戚情分,名正言顺。皇上就算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怕有不长眼的御史到皇上面前告状。”   善王爷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今晚这宴不能让外人知道。你去暗卫营传话,就说本王今晚赴宴,让他们挑几个得力的跟着,把招子都放亮些,莫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黄鹤楼左近。”   “是,小人这就去办。”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这命令便传到了暗卫营中。   初二将几人召集到跟前,肃然道:“王爷今晚有要紧宴会,宾客贵重,护卫需格外谨慎。初五、初七、初八,还有初拾,你们四人今晚不必轮值巡夜,随行护卫王爷赴宴。都打起精神来。”   初八翻了个白眼:“一会让我们干这个,一会干那个,真把我们当杂役使了。”   初二冷声道:“好了,别埋怨了,回去将自己收拾干净,别在贵人面前失礼。”   黄鹤楼·酉时   暮色四合,残阳将最后一缕熔金般的辉光,沉沉地泼在黄鹤楼飞翘的檐角与朱漆栏杆上。   韩忠换下了戎装,着一身深青常服,正与几位早到的宾客寒暄。   “韩校尉此番凯旋,真乃国之干城!”   “过誉,过誉,全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正说着,楼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来,车轮包着厚棉,马蹄裹着软布,行驶时几乎听不到杂音,车帘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隐约可见皇家规制。   守在楼外阴影处的初八,忍不住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初拾道:“那马车里头坐的,莫非就是太子殿下?”   初拾闻言,下意识地便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旁的初二眼神如电,立刻低斥:   “管住眼睛!贵人面前,岂容你等放肆窥探!”   初拾心头一凛,与初八连忙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   马车正好停下,一个脚步落地,   那人身着月白色常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宇温润,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到——”随行的内侍拉长声音通传。   雅间内的众人闻声,连忙纷纷起身,整理衣襟,对着门口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缓步走入室内,目光扫过众人,唇边笑意更深:“免礼。今日并非公务,只是私人宴请,大家不必多礼,都请入座吧。”   众人称是,纷纷落座。文麟自然坐了主位,左手边是韩忠,右手边是韩修远,其余人也按身份地位依次坐定。侍从们迅速添上碗筷,斟满美酒。   文麟含笑看向韩忠:“听闻韩将军在北疆又打了大胜仗,真是可喜可贺。不知具体情形如何,韩校尉可否给我们说说?”   韩忠闻言,立刻起身,躬身回道:“回禀太子殿下。事情是这样的。月前,北狄一部趁秋高马肥,纠集三千余骑,绕过关隘,欲劫掠我边境三镇粮草。大将军得报后,命末将领八百轻骑,星夜驰援,于落鹰峡设伏……”   雅间之外,走廊上灯火通明,太子的贴身侍从墨玄正来回踱步,仔细布置着防守。忽然,他的视线在一人身上顿住,瞳孔猛然一缩。   站在那的,不是主子的那位又是谁?   那人所在的位置,虽隔着一道门,但角度刁钻,若他此刻无意间侧身或回头,视线恰好能穿过房门瞥进雅轩之内!而太子殿下正对着门口,面容身形,一览无余!   墨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心念电转间他一步跨出:   “你——”   “你——”   初拾略带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么?”   “对,就是你。”   墨玄面沉如水,语气急促而冷硬:“你去那边守着。”   他抬手,指向回廊的尽头。   “那……?”   他显然不解,然而对方是太子近侍,自己不过王爷暗卫,不便得罪,稍作顾虑后终是抱拳,低声应道:“是。”   他依言走向回廊尽头,背对雅轩方向站定,墨玄紧盯着他走到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旋即转身,匆匆进入雅轩。   他避过众人视线,悄步移至太子身后,俯身在太子耳旁说了几句。   太子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望向正和贵宾聊得尽兴的善王爷。   不多时几名近侍搬来三扇高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顷刻间团团围住太子坐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席间微微一静。   坐在太子下首的韩修远最是诧异,探头问道:“殿下,这是……?”   太子从容地拿起一方素帕,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声音略显微哑:   “这两日受了寒,怕过了病气给诸位,故设此屏风稍作遮挡。小毛病,不影响诸位雅兴,大家切勿见怪。”   在场众人谁敢有异议?纷纷道:“殿下保重身体要紧!”   韩修远想起白天见他时,太子毫无病体的模样,疑惑了瞬息,但未多想,很快投入酒宴当中。   屏风之内,灯火透过绢纱,光线变得柔和朦胧。太子安然坐于其后,依旧与众人谈笑、饮酒、听韩忠讲述边关风物,除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外,一切仿佛如常。   酒宴直至亥时,喧闹方歇,宾主尽兴。   太子起身,温言道:“韩校尉难得入京,不妨多留几日,与修远好好叙叙手足之情。只是孤身上尚有禁令,不便作陪,望请见谅。”   韩忠连忙行礼:“殿下言重了。殿下为国事辛劳,万请保重圣体。”   墨玄率先步出雅间,目光如电,扫向走廊尽头的身影,抬手一指:“你,去楼下巡查,确保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初拾总有种自己被针对的感觉,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何时开罪过这位太子近侍,只能归咎于自己多心。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见那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墨玄方回身,朝内微微颔首。文麟这才与众人拱手作别,举步走出。楼外夜风已带凉意,初拾正在距太子车驾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巡视。   文麟掩口轻轻咳嗽了一声,墨玄会意,即刻上前,将一顶垂落轻纱的帷帽双手奉上,为他仔细戴好。   一旁的韩修远忍不住小声嘀咕:“太子何时这般谨慎了,区区风寒......”   韩忠用力拽了拽衣袖,示意他不可胡言乱语。   文麟正待登车,忽听“叮”的一声清响,一块系着青色丝绦的羊脂玉佩从他腰间滑脱,落在青石地上。那玉环顺势一滚,不偏不倚,恰恰停在了初拾脚边。   初拾未及多想,弯腰拾起,上前两步:“殿下,您的玉——”   此前那名对他发号施令的近侍,竟如鬼魅般一步抢上,身形迅捷如电,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太子与初拾之间,仿佛初拾手持的不是玉佩,而是淬毒的利刃。受他气势所慑,周围其余近侍也霎时神色凛然,手已按向腰间隐处,形成合围之势。   初拾:“......”   不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此人了?   “无妨。”倒是太子打破了僵局。   他嗓音喑哑,似是犯了风寒,语气却格外温柔。   他道:“多谢。”   墨玄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伸手接过玉环,扶着太子上马车,初拾退后两步,脑中还回响着方才简短两句,那嗓音虽然嘶哑,却莫名让他有种熟悉感,还有太子身影,总觉得哪里见过......   他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才想到就失笑地摇摇头。   自己也是想念麟弟想得脑子不正常了,竟然会将这二人联系起来。   待太子和其余宾客离开后,初八才上前:“那人怎么回事啊?仗着是太子近侍就狐假虎威是吧?小心别让我逮着他!”   初拾摇摇头:“小事而已,别放在心上,我有点事,先不回府上了。”   初八嬉笑道:“知道你什么事,走吧,老二那我会给你说的。”   初拾抱了抱拳,这才离开。   ......   他快步走到文麟所住的小院前,等到了地方,又觉得自己此行太过唐突,都这么晚了,文麟说不定睡了。   哪知,院内屋里还亮着灯,一个身影自门内走出,身上披着一件大斗篷,正是文麟。   “拾哥,是你来了么?我听到声音了。”   初拾唇角微扬,一边走进一边道:“你又不会武功,怎的耳力这么敏锐?”   文麟盈盈笑道:“因为是拾哥啊,哥哥的声音,我怎么会听不出。”   初拾被他说的一阵宽慰,上前握住他的手,心疼道:“怎么是冷的?”   “刚洗了脸。”   “嗯?你还喝了酒?”   文麟立刻捂着嘴,小声地说:“只小酌了几杯。”   初拾进屋,看到桌上收拾起来的酒杯和壶,文麟身上酒味并不浓重,看来确实只是小酌几杯。   初拾不想过于管束,便将此事略过。   “呃,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事我就回去——”   文麟拉住了他的手,灯光之下,他笑容容光慑人:   “别走,哥哥今夜留下来吧。”   ————————   又在going人了不是 第17章 哥哥就该让着弟弟:被子里,初拾心绪纷乱如麻。文麟身上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   被子里,初拾心绪纷乱如麻。   文麟身上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裹挟着温热的体温,明明不算灼人,却烫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热意,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黑暗中,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哥哥,你睡着了么?”   “没有。”   “我也没睡着。哥哥,我觉得有些冷,能贴着你么?”   初拾还没来得及应声,一具温热的身躯已经不由分说地贴靠过来。   “哥哥,你好暖。”   文麟的声音黏糊糊的,像蜜糖一样缠人。一只手环上初拾的腰,掌心隔着衣料,忽而又伸入,肆无忌惮地游走。   初拾浑身一僵,脑中警铃大作,身体动弹不得。或许在心底深处,他也在渴望。   文麟的手不满足于停留在腰间,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缓缓游走在他脊背、腰侧,渐渐地,连唇瓣也贴了上来,循着温热的皮肉,肆意亲吻、厮磨。   这个男人明明是个武人,一身皮肉却那么光滑温润,让他爱不释手。文麟恶劣地想着:想来这人也知道自己的本钱,才故意勾引他。   从第一回见面就勾着自己,眼神缠绵得能搅出水,还以为自己看不出。不过是没想到这一层罢了。   想到这,文麟忍不住重重咬下!   “麟弟——”初拾猛地绷紧腰背,腰肌骤然收紧。   “什么?”文麟牙齿碾磨着,含糊地问:“哥哥想说什么?”   “......”   初拾偏过脑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伸手抓住他的头发,似是拒绝又好似欢迎。   空气温度缓缓上升,好似热锅搅着的蜜糖,粘稠得化不开。   文麟一声声的“哥哥”,喊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神智昏沉。天地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唯有眼前这人的温度、气息、触感,是真实的存在。   他膝盖不由自主地抬起,未来得及反应,文麟却忽然抽身,空气骤然一冷,初拾睁大眼睛,借着一缕光,看到文麟面上一片绯红,那双猩红眸子里闪烁着光芒,脸上表情却极为克制。   皎洁月色下,他近乎漠然地说:“时间不早了,哥哥睡了吧。”   “......”   初拾忽然想到了那晚自撷芳楼出来后,自己的想法:麟弟是男子,若是时时忍着,总归伤身。与其让他憋着,不如……   文麟正欲躺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一道沙哑嗓音响起:“麟弟,你想要么?”   文麟眼眸蓦然一亮:“哥哥你——”   初拾既已做下决定,便不再扭捏。他手臂一用力,翻身将文麟压在身下。   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他猛地闭上眼睛,语气却是清晰:   “你若是想要,我也可以……”   残月下,男人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红潮,热汗自他颈肩流下,滑过让文麟头晕目眩的部位。   文麟尝过味道,是咸的。   胸膛发出剧烈轰鸣,文麟舔了舔唇角,伸手扣住初拾的腰,十指用力地嵌入那紧实的腰肉里。   “哥哥若是肯给,弟弟自然是要的。”   初拾唇瓣颤动了几下,忽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手义无反顾地褪下了身上的衣物。月光淌过他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缓缓俯下身......   ......   第二日醒来时,初拾已不在身旁。   他望着那处凹陷静默片刻,方从容起身。墨玄与青珩早已候在门外。   “他几时走的?”   墨玄稍作迟疑,回道:“卯时未至。”   这么早?   文麟收起思绪,回归正事:“查得如何?”   “中书舍人沈砚,五日前曾秘密出宫两个时辰。当日记录是家母急病,只经值守侍卫记档,并未呈报内务府。”   “盯紧沈砚。”文麟推开门,晨光涌进他深邃的眼底:“我要的是铁证,不漏一人,也不枉一人。”   “是!”   天光初透,淡金铺满小院。文麟抬眼望向渐亮的苍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意。   天光微亮,初拾蹑手蹑脚地回到暗卫营,老五正扎着腰带出门,撞见他从外归来,眼神在他微皱的衣襟上一扫,挑了挑眉:   “刚回?”   初拾含糊应了,径直闪入自己房中。   阖上门,他在榻边静坐许久。然后忽然俯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陈旧木箱。   箱子里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他伸手慢慢抚过这于常人而言不算微薄的积蓄,指节微微收紧,仿佛握住了某种灼烫的决心。   ——   午后,文麟出门。应李啸风邀请参与“文思切磋”。   文会上吟诗作对、挥毫泼墨,一派风雅,直至李啸风身旁一小厮匆匆走到文麟身旁:   “文公子,少爷有请。”   文麟抬眸,恰见席间另有数人也纷纷起身,朝着一处走去,皆是往日与李啸风来往亲密之人。文麟心中一动,起身跟上。   李啸风引他们去了书房。   门扉轻掩,室内熏香沉郁,李啸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春闱在即,诸位寒窗苦读数十载,无非是为了一朝题名。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告诉大家——在下不才,偶得了一线天机,今科试题,我已心中有数。”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数道目光陡然抬起,惊愕、怀疑、渴望、恐惧在其中明灭交织。   李啸风不紧不慢地续道:   “我可以将考题告知诸位,我不求金银,只求日后诸君鱼跃龙门,能记得今日书房一晤,日后互相扶持,彼此照应。”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众人脸上的震惊转为复杂,有犹豫,有心动,有忌惮,神色各异。李啸风虽然说的隐晦,但在场之人无不是人中龙凤,如何不解言下之意。   李啸风见状,并不催促。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匕首,寒光一闪,殷红血珠坠入酒中,与琥珀色的酒液交融在一起。   “若有不愿者,在下绝不强求,自可推门而去。”   “若愿共赴前程,便请饮下此酒,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   中书舍人沈砚.沈府。   “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夫人喝药的时辰。”   “哎,知道了,妈妈。”   仆人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出了角门,一路穿街走巷,不多时便闪进一家药铺。他将药方递给柜台后的掌柜,掌柜转身去抓药配剂,仆人便独自在店门边等候。   药香弥漫间,铺子里又进来一人。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碰,随即心照不宣地挪到角落。借着药柜的遮掩,窃窃私语。   片刻,掌柜拿着一包捆扎严实的药走出,仆人接过油纸包,二人前一后走出药铺,很快便没入京城交错的人流与巷陌。   ——   书房内,空气凝固如胶。   终于,一道身影动了。   “李兄既然肯信任我等,我自然愿意追随!”   文麟稳步走出,他伸手取过匕首,锋利的刃锋划过指尖,血珠滴落,正巧落入桌上杯中。   李啸风眼底蓦地掠过惊喜——此人果然未叫他失望。   见文麟率先表态,周重文不甘落后,立刻起身附和:“愿为李兄所用,从此祸福与共!”   说着,也大步走到小厮面前。   有了两人带头,其余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望,纷纷起身。   “好!”李啸风朗笑举杯:“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来,让我们干了这杯酒,自此,诸君便是一体同心!”   ——   午后,沈府庭院浸在一片慵倦的岑寂里。   一道黑影自东墙滑入,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院书房。   指尖掠过书卷、案牍、多宝阁,最终在书架一侧触到细微凸起。他停下手,搜寻愈发仔细,最终按下一本书的书脊,“咔哒”一声轻响,书柜一侧弹出一个暗格。   里头躺着几封密信,黑影展开信纸,快速扫过,眸光陡然一沉。片刻后,信笺被原样折好放回,暗格复位,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主子——”   回到小院已是日落时分,墨玄屈膝下跪:   “已查实。沈砚家仆与李啸风身边小厮确有密契往来。属下潜入沈府书房,暗格中藏有密信数封。信中虽未直言科场试题,然其中金银数目、交付之期,皆指向贿买关节之事。且笔迹经比对,确系李啸风无疑。”   廊下风过,竹影轻移。文麟静立片刻,眼底最后一丝温润的余绪褪尽,只余下寒潭般的沉静。   ......   ......   黄昏时分,初拾踩着暮色踏入院子。   文麟捧着一卷书坐在桌旁,听到脚步声,抬眸望来,仿佛已等待多时。   初拾别开脸,神色有些不自在。文麟静静注视着他进屋,直到他将手中的食盒放下,掀开盖子露出温热的饭菜,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还以为哥哥得到了我,就不珍惜了,要抛弃我了呢。”   初拾喉头一哽:“胡说什么?”   “哪敢胡说。”文麟放下书卷,眼里晃着黄昏的影子:   “哥哥昨夜要了我,今早便不见人影,眼下天黑了才来。换作谁,不这么想?”   初拾见他眼底分明是戏谑,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可这事确是自己理亏,只好低声解释:“我昨晚一夜未归,今早要回王府销假,还得处理些杂事,所以走得早了些,并非故意冷落你。”   文麟知道见好就收,伸手牵他袖口,声音软下来:“好了,我知道哥哥不会抛下我。”   两人并肩坐下,初拾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文麟,心底还有些别扭。   他说出那番话后,本想好好“疼爱”麟弟,反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年轻人眼底沾染着浓烈的欲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抵住他的大腿。   初拾这才觉出不对:“麟弟,不该是这样!”   “怎么不该?”文麟呼吸拂过他耳畔:“不是哥哥说,要给我的么?”   那张俊秀的脸染了情欲,愈发俊美得惊心。初拾一晃神,便失了先机。   他心底不是没有埋怨。再怎么说,他与麟弟之间,也该是自己“抱”麟弟才对,怎会反而……他本想来时要说清此事,可见到那双笑盈盈的眼,又什么都忘了。   罢了罢了。   初拾悄悄看了文麟一眼。麟弟体弱,那般事……终是承受的一方更辛苦。自己身为兄长,合该让着他些。   至多,往后两人三七分。他七,自己三。   这么一想,积蓄在心头的几分怨气荡然无存,忍不住又换上往日关切神情:“快考试了,你多吃些,才有力气温书。”   文麟嫣然一笑:“知道了,哥哥。”   饭后,初拾收拾碗筷,文麟又点起一盏灯,在灯下看书。   “我先回了,你别看得太晚。”   “哥哥——”文麟快步拉住他手。一双含情目如泣如诉,眼底翻涌着一个欲望。   “哥哥……”那张俊美的脸缓缓靠近。   初拾抬手轻挡,侧脸避开了。   文麟一怔。   “那个……”初拾耳根发热,声音低下去:“昨夜是为解你情热。考试在即,你该全心读书,不好被这些事乱了心神。等,等考完试……”   他越说越轻,最后细不可闻。   文麟先是蹙眉,待听完他的话,眼里浮起揶揄笑意。指腹摩挲着他的腕口皮肤:   “等考完试,哥哥就肯给了,是么?”   初拾躲开他视线,仓促点头。   “好,那我便好好备考。一想到考后有哥哥的‘奖励’,读书都有劲了。”   初拾想说读书岂是为这个,又怕他再调笑,只含糊道:“我先回去了。”   这回文麟没挽留,只送他到门边。   “哥哥,明日见。”   初拾回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眸,心脏像被电流击中般快速跃动,囫囵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那之后,文麟果然没有再做出什么不轨举止,两人之间好似回到了告白之前。初拾心中宽慰,心道麟弟果然是知晓轻重的人。   大考前夕。   初拾正第三次清点考篮里的物什——号纸、笔墨、镇纸、干粮、水囊……   文麟斜倚在榻边,支着下巴看他忙活,眼里漾出笑意:“哥哥,到底是你去考,还是我去考?怎么瞧着,你比我这正主儿还要紧张三分?”   初拾动作一顿,被这么一说,他也觉出自己似乎有些过度了,慢慢停了手,将考篮合上。   走到文麟面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的话转了转,终是化作一句朴素的叮咛:   “明日进场,放宽心去考便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无甚干系的。”   暖意自心头漫开,文麟收起调笑的神色,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哥哥。”   屋内静了一霎,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轻响。文麟忽又唤他:   “哥哥——”   初拾抬眼,对上他跃动的眼眸。   “哥哥,我明日就要进考场了,在此之前,你能鼓励鼓励我么?”   “我要的不多,只要……”   指尖白皙,在昏黄的光线下近乎透明。然后,那指尖极轻、极慢地,落在了自己淡色的下唇上,轻轻一点。   那动作分明轻描淡写,可配上他被烛光勾勒出精致流畅的下颌线,和那双眼底深处明明灭灭、毫不掩饰渴望与引诱的火苗,无端地,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初拾怔怔看着,脑中晕晕乎乎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这位麟弟,似乎不似他想象中那般洁白无瑕。   然而那念头眨眼过去,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   柔软的唇瓣贴上,舌尖生涩探入,文麟似是没有想到,先是一愣,很快反客为主。   这个吻,黏黏糊糊,藕断丝连,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分开时,初拾呼吸紊乱,却不忍苛责半分。   “好好考,我等你。” 第18章 夫妻一般的日子:春日的申时,日头已偏西,阳光绵软温吞,斜斜铺在贡院门前青石长街上。……   春日的申时,日头已偏西,阳光绵软温吞,斜斜铺在贡院门前青石长街上。   初拾站在贡院门口,目光紧锁着朱漆大门,陆续有人从里面出来,终于,等到他想见的人。   文麟自大门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树下的初拾,他眸子骤然点亮,几步飞奔,径直投入初拾怀中,力道之大,撞得初拾微微踉跄了半步。   周遭的人都在看他们,文麟却毫不在意,这明目张胆的亲近,熨帖得初拾整片胸膛都热了起来。   他抬手抚上文麟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怜惜:“考了三日,定是累极了。我们回家。”   “好,回家!”   两人相携着离开,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抛在身后。回去的路上,文麟问:“你怎的不问我考得如何?”   初拾侧头看他,目光平静温和:“考都考完了,何须再问,静待放榜便是。”   “哥哥当真想得开。”   那是,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然后就进了体大。   文麟只是做个考试样子,以免惹人怀疑,他确实不在意名次,但这三日却也耗尽心神,毕竟人都在里面了,除了考试也没事干。   疲惫缓慢涌上,他握着初拾的手,声音带了点黏糊的倦意:   “哥哥,我困了,你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初拾哪会说不,柔声应道:“好。”   文麟枕在初拾腿上,初拾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这安心场景于文麟而来分外陌生,他几乎沉溺其中,很快在催眠声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屋内已点起了灯。灶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   文麟拥被坐起,看着昏黄灯光下的忙碌背影,恍惚开口:“哥哥竟然还在?”   初拾闻声回头,眼里熏着融融笑意:“那你觉着我该在哪儿?”   他放下手中锅铲,走到水缸旁,熟练地舀出热水倒进铜盆,又兑了些冰凉的井水:“既然醒了,就擦把脸,马上吃饭了。”   他话音刚落,身体忽然一僵,一双手臂自身后抱住了他,热乎乎的脸蛋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我不想吃饭,我想要哥哥。”   “你……”初拾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你怎么......”   文麟先声夺人,打断他的话:“哥哥是想责备我么?”   “明明是哥哥的错,是哥哥诱惑的我。”   就是他的错,在此之前,自己并不爱与人亲近,更不爱男子,若非此人仗着有几分本钱“引诱”自己,他堂堂太子又岂会与一男子苟合?自然是他的错。   文麟安心地将错归责在他身上,牙齿轻咬着他紧实的颈肩皮肉。   初拾心生无奈,自己并非扭捏之人,既然答应了他,就该做到。   “那好。”他回头亲了亲文麟嘴角,眸光含笑:   “等吃完饭。”   ......   戌时已过,夜色浓稠,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断续地吠了几声。   初拾利落脱掉了上衣,上一次是在晚上,黑乎乎的夜里看不清楚,这一回在灯下,男人精悍的上身一览无余,灯光流淌过他宽阔的肩线,顺着脊沟一路向下,在紧窄的腰身处收束。   常年习武留下的肌理并不夸张,却匀称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下蕴藏着内敛的力量。   文麟的目光像是被粘住了,一寸寸描摹过眼前的景象。他见过华服美饰,见过珠玉琳琅,却从未想过,一个男人的身体,褪去所有遮蔽后,竟能让他感到如此……惊心动魄。   明明是和他自己结构相似的躯体,没有女子的柔腻曲线,只有硬朗的线条与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可怎么会……觉得这么好看?   而最重要的是,这副好看的身体,可以任自己品尝。   文麟肆无忌惮地用唇舌品味着,气息一路下滑,直至紧绷的腰腹——   初拾骤然一惊:“别——”   文麟用眼神挑弄着他,缓缓吞没。   初拾反弓着腰,腰腹肌肉颤动,虚张的手指在空中蜷缩。   不着急,夜还长,他可以慢慢品尝。   ——   余下的时间,就是等待放榜。   这段时日,初拾果真践行了他的话,对考试结果只字不提,两人蜜里调油,甚至于晚间也时常宿在一块,当真过着夫妻一般的日子。   时值暮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城郊踏青的人渐多,尤其是那些刚卸下重担的举子们,三两成群,聚在湖畔山亭,吟诗作曲,放纵闲适。   初拾带着文麟也撞见过几回,有几回,他还对文麟说:“若是想过去与他们说说话,结识一番,自己去便是,我在这儿等你。”   谁料文麟每次都是摇摇头,拉着他转向另一条清静的小径。次数多了,初拾终是忍不住问:“为何不过去?我记得你不是喜欢结交朋友么?”   文麟闻言,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哥哥怎的这般笨”,唇角却弯着狡黠的弧度:   “从前参与那些文会诗社,是为着切磋学问,查漏补缺。如今试都考完了,还凑那份热闹做什么?”   “我现在啊,只想跟着哥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暮春暖融融的风,映着他笑意盈盈的脸。   初拾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他软声问:   “若有朝一日你我二人得以脱离俗世做一对普通夫妻,你想做些什么经营?”   “什么经营好呢?”文麟随口道:“那便开个小饭馆吧,哥哥在里头做饭,我在外头收钱。”   初拾温柔颔首:“好,那就开个小饭馆。”   “那哥哥呢?哥哥想要做什么?”   “我随麟弟,麟弟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文麟嘻嘻道:“哥哥就不怕把我宠坏。”   “宠坏如何?”初拾唇瓣含着一抹笑,伸手将他于风中紊乱的乌发拨正,又拂去他发间一朵桃花瓣:   “你既是我麟弟,宠坏了我也担着。”   “......”文麟一把扑上去抱住他,呜呜地喊:   “哥哥你作弊,你真是太太太作弊了!”   初拾被他抱了个满怀,只得笑嘻嘻地将他接住。   ......   日暮时分,两人在街头告别,回到暗卫营,初拾从床底拉出木箱,仔细清点了装在荷包里的银钱后,他取出部分,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钱袋里。   翌日一早,他信步来到西市口,这里有家待转让的小饭馆。店主是个面善的中年妇人,絮絮地说着:   “这铺子位置可是顶好的,人来人往,若不是我那儿子在南方立住了脚,非接我过去享清福,这吃饭的营生,我可真舍不得放手……”   初拾望着店内,店面不算大,但也摆得下七八张桌子,后厨也收拾得干净,他仿佛看见文麟倚在柜台后,笑盈盈地拨弄着算盘,听见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响,闻见饭菜热腾腾的香气。   暖意裹挟着幸福缓缓充斥他的胸膛。   “后生,后生你想清楚了要买么?若是不买,我还有别的买主等着呢。”   初拾眨了眨眼,胸口一个念头逐渐坚定。   他道:“我买。” 第19章 放榜:御花园内,春风和煦,吹皱一池春水。太子陪在皇帝身侧,沿着白……   御花园内,春风和煦,吹皱一池春水。   太子陪在皇帝身侧,沿着白石小径缓缓而行。   皇帝:“再过三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了。榜单一出,尘埃落定,那才是真正要紧的开始,你可要盯紧了。”   文麟:“儿臣明白,必当谨慎行事。”   皇帝“嗯”了一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恰见文麟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眉宇间松快,竟似比这满园春色更添几分生动。   这可不多见。   皇帝眸光微动,又道:“话说回来,既然大考已毕,你也不必假扮书生了。你这禁闭也关了太久了,足足快两个月,就连韩学士都向朕求情。”   “父皇明鉴,儿臣是为大局着想。若在紧要关头,儿臣突然从他们视线中消失,难免惹人生疑,打草惊蛇。万一因此误了大事,反倒得不偿失。”   皇帝听罢,只狐疑地看着他:“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   文麟掐着时辰离开了皇宫。见距离两人平素约好碰面的时辰尚有一段空闲,文麟心情大好,主动去镖局接人。   他在门口等了少许,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欲开口,却见他身旁还有一人。   “要是小云身子还不见好,你就来找我,小孩子的病耽搁不了。”   “谢谢十哥!”   文麟看着少年眼底明晃晃的感激和仰慕,眯了眯眼。初拾这时看到了他,扬起手臂:“麟弟,你怎么过来了?”   陶石青见着文麟,不知为何,收起了笑容,连脖子也往里缩了缩。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看起来很是可怕。   文麟由着初拾跑到自己身旁,他缓缓举起右手说:“今日有客人请我写字,完事顺路我便过来了。”   “哥哥,我今日写了好些字,手好酸啊。”   初拾疼惜他,揉着他的手道:“还疼么?”   “哥哥揉了就不疼了。”文麟唇瓣含笑,优哉游哉地看着初拾为他着急。   片刻后,他才道:“对了,哥哥,我们可以走了么?”   “自然。”初拾转向陶石青道:“你好好照顾妹妹,有事就托管事传达,我先走了。”   “嗯,十哥慢走。”   陶石青缩着脑袋,目送两人远去。   初拾想起自己买下的饭馆,唇角微扬,道:“麟弟,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初拾神秘一笑:“现在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总之,你等着就是了。”   文麟好笑道:“那我就等着了。”   两人在路上闲逛,不料得碰上了一个熟人。   李啸风在酒楼里被一群人簇拥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自那日“血酒”为盟后,他在这些举子心中的地位俨然又拔高了一层——毕竟,他握着对方的把柄。   唯独那个文麟,自打考完试后便似泥牛入海,几次相邀都寻不到人。正觉扫兴,目光恰好瞧见进门的两道身影。李啸风眯了眯眼,认出是文麟那个“兄长”。   他放下酒杯,对身旁人低语一句,便拨开人群,径直下了楼。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不怀好意:“文兄!有些日子不见了!怎么近来邀你饮酒论诗都不来了,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旧人了?”   初拾想起此人真面目,向前挪了半步,将文麟挡在身后,保护意味不言而喻。   李啸风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他正欲继续开口: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   一个懒洋洋的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只见江既白领着他几位友人,晃晃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李公子,又搁这儿充老大,享受众星捧月呢?你是不是一天没人捧着,晚上睡觉都浑身不得劲儿啊?”   这话刻薄又直白,顿时引得他身后那群公子哥儿哄笑起来。   李啸风脸色瞬间涨红,方才对着文麟的那点不满被烧得干干净净,他咬牙切齿地道:   “江、既、白!”   “欸,不用这么深情款款地叫我名字,本公子对你可没半点兴趣。”   哄笑声更大了。   这下好了,李啸风的仇恨瞬间被拉着,无暇顾忌文麟。   初拾趁着这混乱,侧头对文麟低声道:“我们走吧。”   “嗯。”   初拾拉着文麟出门,临走前他还抬眸忘了眼江既白,江既白冲着他做了个“不用谢”的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到了放榜日,这一日,初拾值得是夜班,要至次日巳时才能换班,而皇榜早在天一亮就张贴了。   他等的心焦不已,好不容易等到换班,他火速换了衣服冲出王府。   老八愣愣地看着他被老虎追似的背影,奇道:“老十怎么这么急?”   初五悠悠道:“今日放榜。”   “哦,对了,老十他相好是科考的举子来着。”   “希望他考上吧......但其实考不上是不是更好?”   一众人默默摇头,各自散了。   初拾一路飞奔到小院,一进门就拉起文麟道:“走,我们去看榜吧!”   文麟看着他春日早晨大汗淋漓的脸,好笑道:“哥哥怎么比我还急?来,先喝了这杯水。”   初拾仰头将茶水灌下,又急匆匆拉起他的手:“好了,走吧!”   两人这才出门,这一路上,初拾都没有说话,他绷着脸神色紧张,连牵着的手都不时颤抖。文麟看着他激动模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忍。   早知道,不如让礼部将自己名字加上——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榜前人声鼎沸,被围得水泄不通。初拾拉着文麟,费力地向前挤去。好不容易到了前排,他立刻仰起头从皇榜第一行,一行一行看下去。   没有。   没有。   没有。   眼看即将末尾,初拾不由紧张起来。   然而——   没有。   第一行至最后一行,都没有文麟的名字。   初拾不信邪地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一刻,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猛地回头,只见文麟就站在一步开外,唇瓣紧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摇摇欲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不,还有机会的——”   初拾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紧:“你还年轻,大不了下次再考,总有高中的一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十年寒窗苦读,所有的期盼与心血都系于今朝,这份落空的滋味,该有多痛。   “你们也过来了,怎么样?考中了么?”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兀插入,正是江既白,他方才已在榜上寻见自己大名,此刻满面春风,摇着折扇走近,随口问道,“怎么样,可高中了?”   但看到两人神色后,江既白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化为尴尬   “啊,那个,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溜了溜了。   榜下喧嚣依旧,有人狂喜长啸,有人掩面痛哭,人世间的得意与失意在此刻交织冲撞,刺得人眼仁发酸。初拾不忍再让文麟多受这份煎熬,放轻了声音道:   “我们回去吧。”   文麟没有应答,只是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任由初拾牵着,一路无话。   初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直到踏入小院,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文麟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初拾,声音沙哑得厉害:   “哥哥,我名落孙山了。你……会因此嫌弃我么?”   “当然不会!”   初拾心头一酸,想也不想便用力握紧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功名不过是身外浮云,考不上又如何?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我们?我们……我们一起开间小饭馆,守着一方小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文麟只当他是安慰自己,轻声应道:“好啊。”   初拾又安慰了文麟一阵,看他恍惚模样,知他需要自我消化一会,便先行离开。临走前,文麟忽然问:   “哥哥晚上还来么?”   初拾迟疑了瞬息,还是道:“我今日值夜班。”   文麟遂乖巧地说:“那哥哥保重身体,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那就好。”   初拾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纷乱的心绪渐渐从最初的失落中抽离,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这样,也不错。   若是麟弟当真高中,再以他们都是男子的身份,日后恐怕也难以这般相守。   “……”   不行不行!   你不能这么自私!   初拾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   他心头万般情绪翻搅,胸口乱成一团麻,怕兄弟们看出来,也不想回王府,就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忽而,身旁传来一阵骚动:   “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   “有人上大理寺告状去了,说是要状告今年科举舞弊。”   “真的?走,去看看!”   初拾原本没将二人的话放在心上,毕竟每年科举之后,总有考不上的人想不开跳河,但听到是科举舞弊,他也不由随着人流往大理寺走去。   大理寺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下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空地中央,赫然跪着一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高高擎着一份状纸,身形坚稳似松。   “学生江南举子沈怀安!状告今科春闱,有举子与主考官上下勾结,买卖试题,鬻卖功名!使寒窗十年清贫士子无望,令蝇营狗苟无耻之徒登榜!求青天老爷,明镜高悬,彻查此案,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一旁围观民众指指点点,但事关重大,无一人敢上前,就连大理寺衙役,也不敢随意驱赶或者接待。   初拾毕竟在王府做事,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今科春闱,怕是又要掉不少脑袋了。   后来终究有人出来,将告状人匆匆领进了大理寺,看热闹没了,围观民众才逐渐散了。时辰不早,初拾也回了王府。   刚进门,便撞见老八迎面走来,笑嘻嘻地问:   “哎,怎么样?你那位高中了吧?”   初拾脚步一顿,沉默地摇了摇头。   老八脸上的笑容僵住,几次张口,那句“他不会真是个骗子吧”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觉得太过伤人,没说出口。可搜肠刮肚,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安慰话。   反倒是初拾自己先看开了,拍了拍老八的肩膀:   “没事。考中考不中,都是命里定数,强求不来。”   初八连连附和:“是,是。”   他虽嘴上看得开,但明眼人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倒是不好意思再问了。   夜里轮值,月冷星稀,王府内苑一片沉寂。老五抱着刀坐在树杈上,看着身旁明显心神不宁的初拾,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当真那么喜欢他?”   初拾被问得一怔,声音涩然:“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老五沉默了片刻,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希望他不会辜负你吧。”   夜渐深。按规矩虽是两人值守,但他们这位王爷向来闲散,与世无争,府邸多年太平,连只不安分的野猫都少见。暗卫们早已习惯轮流打盹。   轮到初拾去角落假寐,他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眼前一会是文麟愁眉不展的脸庞,一会又是那跪在大理寺前的人。   他忽而想到,如果真有舞弊,如果真有人事先拿到了题目,那麟弟的落榜,岂不是一场不公的牺牲,而非才学不足?   贪污舞弊年年有,这还是头一回,初拾感到一阵灼烧肺腑的愤怒,果然,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不行!”他猛地开口。   “不行什么?”一旁正抱着胳膊打瞌睡的老五被惊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初拾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老五,我想去办些事情。”   老五似早有预料,摆摆手道:   “去吧,规矩你懂,天亮前回来。”   “多谢!”初拾重重抱拳,身形一闪,便如一道轻烟融入夜色当中。   树上,只剩下老五一人,他在凛冽寒风中瑟缩着脖子,心中不免郁闷:   这下不能偷睡了。   ————————   宝宝们,下章V了,有大章掉落,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谢谢! 第20章 身份,疏远:科考由礼部主持,真要出了纰漏,礼部尚书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初拾……   科考由礼部主持,真要出了纰漏,礼部尚书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初拾此刻正足尖点地,朝着礼部尚书的府邸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越想越愤怒,越愤怒轻功越好。足尖掠过青石板,只留下一道残影。沿途察觉到好几处暗桩,身形一晃便巧妙避开,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尚书府。   府中书房竟还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几道交叠的人影。看来尚书不仅未睡,还有客人到访。   初拾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屋顶,将自己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片,透过缝隙往下望去,只见屋内端坐的皆是身着官袍的大人物,一个个气度沉凝,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   初拾心头一惊,直觉下方的谈话非同小可。他这是误闯了何等重要的场合?   正迟疑着是否该立刻抽身离开,下方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殿下,大理寺已将人妥善安置,层层守卫,确保无人靠近。殿下若有意,明日一早便可亲自审问。”   殿下?!   初拾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瓦片滑落。   太子也在这儿?   这下糟了!他一个善王府的暗卫,深夜潜入礼部尚书府,还撞见了太子与重臣议事,若是被人发现,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运气好落个身首分离,运气不好直接万箭穿心。   初拾打了个冷战,他心知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可此刻月色清明,银辉洒满庭院,稍有动静便极易被府中侍卫察觉。他只能死死按住心头的慌乱,暂且按捺不动,伏在屋顶屏息凝神。   可与此同时,一丝隐秘的好奇又悄然冒了出来。   上回在黄鹤楼,他被太子的近侍处处针对,始终未能看清太子的真容。   一般人的脸不看也就算了,那可是太子,总觉得不看好像亏了什么。   初拾心道,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说罢,他悄悄调整姿势,透过瓦片的缝隙,朝着书房最上方望去。   正巧此时,座上之人缓缓起身,声音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番科举出了这等大事,你们这些朝中重臣,只知推诿责任吗?”   “臣有罪!”   屋内众人闻声,纷纷起身离座,跪地请罪,声音整齐划一。   初拾被这股凛然气势所慑,心头猛地一缩,呼吸都漏了半拍,同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窜了出来:   这太子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知罪?知罪?除了这两个字,你们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男人迈步走下台阶,屋内数盏琉璃灯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太子身着玄色暗金蟒袍,袍角绣着的四爪蟒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自带一股执掌生杀的威慑力。他面容玉质金相,眉目间是天家贵胄的凛然之气,此刻凝着寒霜,更显威严逼人。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的颈侧,将那颗小巧的黑痣照得清清楚楚。   初拾的嘴唇数度张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瓦片缝隙里的那张脸映在他眼底。   这个人,这张脸,连同这颗黑痣,为何会和麟弟一模一样?   文麟看着下方重臣,眼中厉色一闪:   “孤此前是否警示过试题或有外泄之嫌?尔等当时如何保证的?如今沈怀安敢言之凿凿,称考前便有人无意泄题,这又作何解释?”   “尔等身为朝廷栋梁,是真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是其中一环,有意隐瞒不报?”   “臣等不敢!”   “不敢?”文麟声音更冷:“孤不想再听这些。限尔等三日,将牵扯之人,一个不漏,给孤揪出来!”   “臣等遵命!”   就在这时,文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屋顶。视线所及,却只见夜色中一片沉默的屋瓦,严丝合缝,并无异状。   夜色如墨,初拾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撒足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擂鼓一般,几乎要挣脱而出。   麟弟怎么会是太子,太子怎么会是麟弟!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是......   可是,如果麟弟真是太子,那,那......   他恍然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听麟弟谈起过他的同乡,他在京城往来的,都是新认识的朋友。他口中说是抚安县一个小村庄来的,可谁也不能为他作证。   那他是为了什么?   他......   初拾大脑乱成一团麻,弄不清东南西北,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善王府门口。   他机械地迈开腿,老五见着他回来,道:“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啊,嗯。那个你睡会吧,我守着就行。”   初五看着他魂不守舍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睡着了。   初拾就这么呆呆守了一夜,彻夜未眠。   天光大亮,老八和老九过来换班,他本该回去补觉,可此刻满心都是混乱与茫然,哪里睡得着?   他唯恐弟兄看出端倪,干脆出了王府,犹如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口。   他一个激灵,转身要走,文麟正好端着水盆出来打水,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哥哥,你今天来这么早!”   初拾被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   “外头风大,冷得很,快进来吧。”   文麟端着水盆,热情地招呼他进屋,顺手还替他拂了拂肩头的霜气。   初拾身体微微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颈侧,在靠近耳后的位置,果然看到了那颗与太子一模一样的黑痣。   两个人或许能长得极为相似,但绝不可能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初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眼前人,就是当朝太子。   原本就迷茫的心,此刻更是一团乱麻。   文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哥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指尖的温热触感传来,烫到初拾微微一颤。他看到文麟眼底那片毫无作伪的真切担忧,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那张高高在上,威严冷冽的脸。   胸腔里像塞满了不断上浮、膨胀的空白泡沫,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抵达出口前无声地碎裂,消散,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失聪的麻木。   “没事。”他听见自己机械地说:   “就是昨晚没睡好。”   “还是在担心我科举的事吧?”   文麟只当他是为自己的考试结果忧心,并未多想,笑着安慰道:“哥哥放心,我已经想通了。考不上是我本事不够,但我还年轻,下回再考就是了。”   “是啊,下回再考就是了。”初拾怔怔重复。   再考?   为什么要考?   他根本不需要靠科举博取功名,他本身就是太子,是偌大帝国未来的主人。   事到如今,他还要骗我么?   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的小人物,竟也值得你堂堂太子,费心周旋吗?   初拾忽然想起来,哦,对了,一开始是自己主动纠缠上去的,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麟弟对自己很是冷淡,是他一厢情愿,非要热脸贴冷屁股,死缠烂打。   说不定太子殿下是怕自己坏了他的要紧事,才不得已与自己虚与委蛇。   “哥哥,昨晚的馒头还有的剩,热一下我们吃早饭吧。”   洗完了脸,文麟又道,但回头见初拾一动不动,不由去拉他的手。   才碰到,就惊呼:“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冷?”   初拾的手冻得像块冰似的,文麟忙握住他的手,呼呼吹了两下,又将他的手夹在掌心,用力摩擦。   “我给哥哥捂一捂。”   初拾看着他依旧澄澈甜美的脸,胸口被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充斥。同时自欺欺人地想,至少文麟待自己不错,虽说开始是自己纠缠,但他答应之后也没有拿乔,哪怕是骗,也骗得很有职业道德。   能够和太子谈恋爱,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虽然没祖宗就是了。   在连番“惊喜”下,初拾情绪已然麻木,干脆自暴自弃地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他演戏工夫应该还行,因为文麟此后没再察觉异常。   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实在太有压力了,初拾又找不到脱身的借口,干脆提议出门。   科举本就是当下最热的话题,又经昨日大理寺门前那惊天一状,如今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的,几乎都绕不开“舞弊”二字。   初拾心中一动:文麟伪装成普通举子,微服私访,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哥哥。”身旁的文麟适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   “真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真有人敢泄露试题!真是胆大包天。”   初拾看着他这副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震惊模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没你演得大。   两人就近步入一家饭馆,一抬头,两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李啸风正与几个友人从楼上下来,他神色如常,但面色却远不似往日意气风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郁。   文麟抬眼之时,李啸风正往下看,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文麟长睫微颤,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   李啸风将他动作看得分明,心中冷笑,却也无瑕顾及。   自大理寺前那惊天一跪,李啸风的日子便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日夜都在煎熬中猜测:沈怀安口中那个“不小心说漏嘴”的人究竟是谁?   是身边的心腹,还是酒后的狂徒?这不知根底的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就在昨日,他还在暗自嗤笑文麟的清高孤傲最终落得个名落孙山,此刻却蓦然惊觉,这落榜反而将文麟从事件当中撇了出去。   至于文麟此刻划清界限的举动,在李啸风看来,虽然厌恶却也合情合理。   他现在心思无瑕分给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很快出了饭店,拐进一家打铁铺,匆匆步入后院,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李啸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上前,压低声音:“高先生,您可算来了!眼下这……”   这位姓高的男人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慌不忙地开口:   “慌什么,外头的风声,大人已经知晓了。”   “大人让我传达,第一,让你们都稳住,别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行止如常。你们若先慌了,四处打听,反而惹人眼目,平添嫌疑。”   “第二,眼下情势未明,所有不必要的聚会、联络,一概暂停。尤其你们那些‘文会’,太扎眼了。”   李啸风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高先生教诲的是……可那泄密之人,就如鲠在喉,一日不除,学生一日不得安宁!万一,万一他被官府先一步寻到,开口招供,那……”   “能找出他来,自然最好。但若找不出,或者……被官府先一步找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啸风一愣:“好事?”   高先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冷光一闪:   “若是官府能帮我们把人找出来,岂不是方便了我们......”   他抬手,食指在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啸风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同时一个隐秘的念头缓缓升起:   若当真能如此,就好了。   “好了,大人的话我都传达到了,总之,你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静观其变。大人那边,自有安排。”   李啸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学生明白了,一切听凭大人与先生安排。”   ——   另一头,初拾和文麟吃完午饭,初拾提出要走。   “这么早就要走了么?”   文麟诧异,若是以往,初拾都会陪他到下午,直至日暮时分不得不回。   初拾避开他询问的视线,讷讷道:   “嗯,有点事要办。”   文麟虽不情愿,却也勉强不得,目送他离开。   初拾这番确实不算说谎,他今天是有事情要办:他和饭馆老板娘约好了在衙门前碰头,两人正式签订买卖契约。   初拾怀揣着银票,心中忐忑不安。这间饭馆并不便宜,得耗掉他过半积蓄,从前是想着,这铺面是送给麟弟的产业起点,每一文钱都花得心甘情愿,可如今麟弟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帮扶的寒门学子,这份心意,就显得可笑又多余。   初拾内心满是纠结。   这可是他一半的积蓄啊!!!   “后生,你来了?太好了!”那老板娘如约到场,还带了几个见证人,她今日精气神十足,一见面就絮絮叨叨地说:   “这店面脱了手我就要出门了,前几日儿子又来信催了,说给我们老两口住的房间都拾掇好了,屋子可亮敞了!他跟他媳妇还有咱们孙子就等着我两过去享福了!”   她欢喜地说着,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都漾着光。   等唠叨完了,又看向初拾:   “后生,你怎么不说话?你刚刚想说什么?”   初拾扶了扶额。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几人进了衙门,在官府和中间人的见证下,银钱点清,妇人在契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将那薄薄一张、却承载着一方产业与无限憧憬的地契,递到了初拾手中。   握着那张尚带余温的契纸,初拾只觉得感慨万分:   就在几日之前,他还在为这个秘密筹划满心欢喜,想象着文麟看到这份“惊喜”时的笑容,而今哪还有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结束买卖后,初拾独自走入午后渐盛的阳光里。街道依旧喧嚣,人流如织,他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不知不觉人已经到了镖局附近,他刚要踏入大门,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几个声音,还夹杂着女孩低声的抽泣。   狭隘的小巷里,两个八九岁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姑娘,一个伸手去扯她枯黄的发辫,另一个则试图抢夺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布包。小姑娘吓得小脸发白,瑟缩地往后靠。   “放开我妹妹!”   只见陶石青经过,猛地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扯辫子的少年,将陶云牢牢护在身后。   “干什么呢!!”   一声尖利的呵斥炸响,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从旁走出,那两个闹事的小孩立刻往她身后躲,还冲着陶云做鬼脸。   大婶面色不善地冲陶石青瞪了一眼,搂着两个孩子走了,嘴上还骂骂咧咧。   等大婶离开,陶石青才转向妹妹,温柔地说:“没受伤吧?”   陶云摇摇头。   “好了,我们走吧......十哥?”   初拾自巷子另一头走出,他蹙眉望着大婶的背影,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么?”   陶石青脸色白了白,小声地说:“不是很经常,就是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哥……你帮我们兄妹的已经够多了,而且除了偶尔受些欺负,这儿既能给我们兄妹地方住,又给我们饭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初拾沉默了,他认出方才的大婶是镖局镖师的妻子,和有爹有娘的孩子比起来,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自然免不了受更多苦。   初拾有些心酸,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饭馆左右也要人帮忙,两小孩吃得也不多,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即可。   “你们......会烧饭么?”   “......”兄妹两面面相觑。   呃,要两个加起来不满三十岁的小孩烧饭确实为难了些,初拾又问:   “那你们,会跑堂么?”   ——   从镖局出来,初拾回了王府。刚进门,便撞见了正要出去的初八。   如今的初八,和过去大不一样,虽说穿着不便,但气质踏实了许多,一双眼睛逐渐坚稳,就连二哥都夸他沉稳了许多,果然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初八见着迎面走来的初拾,脸上欲言又止。   他终究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十,我前两日碰巧看见你跟一个饭馆老板娘商议买卖饭馆的事,那铺面是不是又给你那个‘相好置办的?”   他实在憋不住这份疑虑。那个姓文的举子,说是备考,却名落孙山;说是清贫,却让初拾这般掏心掏肺又掏钱地贴补。   在初八这直肠子看来,这活脱脱就是个哄人钱财、吃软饭的小白脸做派。   初拾心里一虚,轻飘飘地回:“不是。”   “当真不是?”   “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了。   “那饭馆,是我盘下来打算自己经营的。你也知道,咱们这暗卫的营生,刀口舔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为往后打算。”   听到这话,初八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初拾的肩膀,欣慰地道:   “这就对了!总算你脑子还没被那个小白脸糊住,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瞒你说,你嫂子也早就念叨着想开个小吃摊子,她手艺不错。可我这个人闲不住,不喜欢整天闷在灶台前头。我就琢磨着,给她盘个小铺面,让她当老板娘去。我自己呢,还是出来接活儿、跑跑腿,这样里外都有进项,日子才稳当!”   看着初八两眼亮晶晶地描绘未来图景的模样,初拾不由松了口气,幸好老八脑子一根筋,不会计较太多。   晚上,等兄弟们聚齐,初二交代:   “你们都知道这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吧?”   “进来城里不安稳,可能会发生大事,容易引起骚乱,你们一个个出门都注意点,眼睛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是!”   就如初二所言,京中很快发生了大动作。   午间,食肆里人声喧嚷。   周重文坐在上首,正被几个同乡殷勤簇拥着敬酒。   他出身平平,在同乡中本不受待见,如今一朝跃过龙门,成了新科进士,那份扬眉吐气的得意便再也按捺不住。明知此时并非大肆庆贺的稳妥时机,却终究抵不过被追捧的快意。   他满面红光,高声谈笑,畅想着授官后的风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钢刀的刑部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小吏目光如电,径直锁定周重文那桌。   “周重文?”小吏声音冷硬。   周重文脸上的笑容僵住,强自镇定地起身:“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差……”   “拿下!”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扭住了周重文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是新科进士!朝廷即将授官的命官!你们岂敢无故拿人?!”周重文惊怒交加,奋力挣扎,涨红了脸嘶声大喊。   然而无人听他狡辩,衙役们毫不理会,像拖拽一件货物般将他强硬地向门外拖去,他不甘的吼叫声一路远去:“我是新科进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冤枉!定是有人陷害——”   食肆内,落针可闻。方才还与周重文把酒言欢的几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无人出声。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文麟和初拾尽收眼底。   虽说初拾知晓了文麟身份,但他又不敢揭晓,一来怕误了太子殿下的事,二来担心太子殿下身份败露,为了灭口一不做二不休......综合种种顾虑,只能装糊涂。   以上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说到底,初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文麟抚着胸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惋惜:“没想到周兄竟也牵扯其中。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初拾嘴角扯了扯:你们东宫教习的课程里,是不是还有“演技”这个项目?   他实在不忍见文麟这潦草的演技,干脆赶着他进了另一家清静些的饭馆。吃过饭,初拾便又像前几日一样,起身道:   “麟弟,我下午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文麟眉头一皱:“又要走?”   初拾避开他的视线:“嗯,有事情要办。”   装修饭馆也算办事了。   闻言,文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那……哥哥自去忙吧。”   初拾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如影随形,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   文麟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初拾消失的方向,眉宇笼罩着明显的不满。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几日初拾有意无意的疏远。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这般明显。   可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落榜”么?   念头才起,文麟即可否决:不,不可能,拾哥不是那样的人。   ——   “是周重文?怎么会是周重文?!”   “我就知道!周重文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书房里,李啸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太了解周重文了,此人虚伪,软弱,毫无骨气,指望他能守住秘密,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旦被押入刑部大牢,那些吓人的刑具往面前一摆,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他就能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不过,他毕竟是新科进士,身份特殊。刑部就算拿人,没有确凿证据前,应当不敢立即对他用大刑审问,总得顾忌些体面……”   但这时日不会长久,一旦上面催得紧,或者找到了其他突破口,刑部那些老手有的是办法让一个软骨头开口。   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上嘴!   刑部。   刑部尚书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如铁。   周重文被两名差役押着,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昔日新科进士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惶与狼狈。   “周重文,有人指证你参与今科春闱泄题舞弊,勾结他人,以钱财换取功名。你,有何话说?”   “冤枉!大人明鉴,学生冤枉啊!”   “学生寒窗十载,全凭自身苦读,方侥幸得中!绝无勾结舞弊之事!定是……定是有人嫉妒学生,恶意构陷!求尚书大人为学生做主,还学生清白!”   周重文毕竟不是傻子,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松口承认,只能咬紧牙关喊冤。   尚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既然你冥顽不灵,来人,将他带下去,关入牢房严加看管。待本官查明相关人证物证,再行审问。”   “大人!学生冤枉!冤枉啊——!”周重文闻言,如遭雷击,但很快被差役钳住胳膊,牢牢拖了下去。   这边刑部的人马刚把周重文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尚未找到决定性的铁证,当夜,牢房里便传来急报——   周重文,于夜里中毒身亡了。   ——   “好,好得很!”   大殿之中,太子勃然大怒:   “刑部天牢,守卫森严,竟能让一个待审的要犯,在尔等眼皮子底下被人毒杀!”   “这是在打谁的脸?是在蔑视国法,还是在公然挑衅皇威?!”   他霍然转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荡开凌厉的弧度,带起一阵寒风。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都屏息垂首,冷汗涔涔。   “昨日才拿人,今日便灭口。这京城,这刑部,到底还藏了多少魑魅魍魉,手眼能通天到如此地步?!”   太子目光如淬火的利箭,笔直射向阶下的刑部尚书张显:“张尚书,你就没话要交代么?”   被点名的张尚书疾步出列,俯首跪下:“臣驭下无方,监管不力,致使要犯横死,万死难辞其咎,臣,无话可说!”   太子冷冷道:“你以为一句‘无话可说’,便能抵消失职之罪么?”   “臣——”   “好了。”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   “问罪追责,待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议不迟。当务之急,是将这桩案件查个明白。”   “周重文既被灭口,说明他确是关键之人,这条线虽断,但线索未绝。顺着毒药来源、狱中接触之人、乃至他生前所有关联,细细梳理,总能揪出尾巴。”   “此前,朕此前命大理寺,刑部两部协同查办。如今看来,刑部大牢竟成筛子,朕很失望。此案干系过重,刑部上下皆需避嫌。朕决定另遣专员,总领稽查。此外……”   “王御史。”   “臣在。”一名约莫三十来岁官员应声出列。   “朕命你协办此案,专司审讯缉查,一应所需,皆可便宜行事。”   王御史躬身行礼:“臣,遵旨。”   众臣神色各异,谁人不知,这王御史曾任大理寺丞,便是以手段酷烈、办案不留情面而“闻名”,因其作风引来诸多非议弹劾,方才被调任御史台闲职。如今陛下重新启用,无异于向满朝文武宣告:   此案,将不计一切代价,不惜任何手段,彻查到底。   朝会之后,文麟始终面覆寒霜。   周重文在刑部天牢被毒杀一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对方敢这么做,且真能做到,说明其能量与胆量都非同小可,幕后必有手眼通天的高人坐镇。   或许那人,今早就站在朝班之中,正阴恻恻地看他们笑话。   想到此,文麟的心情如何能好。   皇帝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待众人退去后,方才缓声道:“这世上,哪有处处都能让你料定、步步都能称心如意的事?你自以为掌控了局面,却总有你看不见的暗流。此番变故,正好磨一磨你,看看你的临机应变之能。”   他见文麟仍蹙着眉,语气带了点不耐:“好了,莫要再垮着一张脸惹朕心烦,朕这儿事情本来就够多了,出去吧。”   文麟压下心头怒火,行礼告退。   出了御书房,他脸色依旧沉郁。   “太子殿下……”一道轻柔怯怯的嗓音自身侧传来。   文麟驻足回首,见是来人,面上寒意稍融:“是云蘅啊。”   唤住他的,正是他姑姑与韩大将军的女儿,韩云蘅。她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还有永宁公主陪伴。   文麟心绪不宁,只与她们闲谈了几句家常,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   韩云蘅望着他远去背影,轻声道:“太子哥哥……似乎心情很不好。”   永宁公主在一旁闲闲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闻言翻了个白眼:“他当然心情不好。”   “今科春闱出了一大摊子事,听说有个牵扯其中的举子,直接在刑部大牢里被人毒死了,这简直是明晃晃地在打朝廷的脸。他身为太子,能不动怒么?”   韩云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她仍有些心神不属,漫步在花园之中,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脑中尽是文麟那冷峻的侧脸和昌平公主的话语。   “我的好妹妹,这是在想什么呢?魂儿都快飘出府去了。”   韩修远不知何时从廊柱后跳出,做了个鬼脸,着实将韩云蘅吓了一大跳。她连连抚着胸口,嗔道:   “哥哥!你又吓我!”   “好了好了,是哥哥不对。”韩修远笑嘻嘻地赔不是,凑近细看她神色:“快说说,谁这么大胆子,惹得我们韩大小姐这般心神恍惚,愁眉不展?”   “没人惹我不开心。”韩云蘅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   “我是在担心太子。听说今科春闱出了好大的事,舞弊、灭口……春闱是朝廷抡才大典,国之重事,竟闹成这样。”   韩修远眉毛一挑,拖长了语调,语气揶揄:   “哦,我们云蘅也到了忧心国事的年纪啊,就是不知道,这忧心里头,有几分是为了‘春闱’,几分是为了‘太子哥哥’呢?”   “哥哥!”韩云蘅瞬间红了脸,又羞又急,作势要打他。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不闹你了!”韩修远大笑着举手讨饶,又哄了妹妹好一阵,这才哼着小调,晃悠着出门去了。   韩修远到了街市,便下马溜达,经过一个地摊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摊子就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地,上面随意摆着几件沾着泥污、看着有些年头的旧物。摊主是两个面貌普通的汉子,看着面容憨厚。   他们见韩修远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   “这位公子,好眼光!瞧瞧这尊香炉,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瘦高个拿起一尊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绿锈斑驳的青铜三足小香炉,递到韩修远眼前。   韩修远俯身细看,香炉造型古朴,纹路细腻,确实有几分老物件的质感,当即动了心思。   “多少银子啊?”   “这个,不瞒公子,祖上也曾是前朝小官,这是他收藏的西周器形,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变卖这传家宝……唉,若非急着用钱,断断舍不得啊!”   钱对韩修远来说又不是问题,他只不爱与人计较,不耐烦道:“你就说,多少银子吧。”   两人看他阔绰,当即道:“好,公子爽快,一口价,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五百两不是小数,但若真是西周古器,却也值得。韩修远今日出门没打算大额采买,身上带的银子远远不够。   他沉吟片刻,对随从吩咐:“回府一趟,取五百两银票来。”   “是!”   随从很快骑马离开。   韩修远则是踱进巷口的清风茶楼,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慢悠悠地呷着茶,盘算着买下那炉后,该用何种檀香来配它。   他这边厢做着风雅梦,巷口摊子后,那两个摊主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茶楼窗口,脸上的谦卑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中一人嗤笑道:“今天可钓到了大肥羊!五百两!够咱哥俩逍遥快活几年了!”   “嘿嘿,还是京城好,要不说京城人傻钱多的富家公子哥多呢!”   两人嘻嘻哈哈一通嘲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韩修远的随从折返回来,将一叠厚厚的银票交给主子。韩修远爽快地将银票递向二人:   “五百两,点一点。这炉子,归我了。”   “多谢公子!公子真是爽快人!”其中一人双眼放光,伸手欲接。   “且慢。”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习武薄茧的手,稳稳地隔在了银票与那只贪婪的手之间。   三人俱是一愣,看向手的主人——一个面容冷峻、目光沉静的青年。   韩修远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些许意外,很快道:“这位兄台,有何见教?”   来人正是初拾,他刚刚经过,就听到这两人叽里咕噜地说自己钓到了一只大肥羊,还说什么五百两。   但凡是五两,五十两,初拾都懒得管这闲事,能花这破钱买这破炉子的想来身家富裕,不差这点银两。   但五百两——   老子操劳半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两靠这破炉子和一张嘴皮子就想赚到?   初拾心说这么好的事还落不到你两头上。   因此,初拾特意等了一会,趁着交易间隙,出手制止。   “你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西周古器,这二人当你是冤大头呢。”   韩修远冷眼看向二人:“真的?”   “不,不是,这人胡说八道!”那两人冷汗都下来了,好不容易逮着一只鸭子,怎么就要飞走了?   “是不是胡说八道咱们去刑部大堂问问便知,来人,将这二人押下!”   韩修远一声怒喝,几个随从立刻动手,那两人知道事情败落,拔腿就跑。   “把他们给我抓住!”   事到如今,韩修远哪里还能不知真假,当下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给我拿下!好好伺候一顿,然后捆结实了,直接扭送刑部!”   他身后那两名随从,闻令而动,如猛虎扑食般冲上。那两个骗子哪里是对手,顿时被揍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像两条死狗般被捆了起来拖走。   眼看事情已了,初拾便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呼喊:   “这位兄台,等等——”   韩修远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兄台,你忘了我么?”   初拾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他:“我们认识?”   “兄台不记得了?”   韩修远连忙解释:“一个月前,我的马儿受了惊,在街上狂奔,险些撞伤路人,正是壮士你出手相助。”   经他一提醒,初拾顿时恍然记起,颔首道:“原来是你。”   “正是在下!”   韩修远激动到:“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重逢,真是有缘!在下昌平公主府韩修远。”   初拾闻言一惊,昌平公主与大将军韩铖一双儿女住在京城的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可是一等一的贵人,没想到会在机缘巧合下认识。   初拾暗自嘀咕,自己近来怎么总遇上这些贵人,也就古代没彩票。   他不欲和此人产生交集,随便编了个身份:“在下郑岁。”   “郑兄!今日若非你仗义执言,小弟我可就做了冤大头了!说什么也得让我略表感激,咱们去前面最好的酒楼,痛饮几杯!”   “韩小公爷盛情,郑某心领了。只是在下有约在身,不便久留。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小公爷无需挂怀。”   韩修远听他说已经约了人,只好遗憾地说:“这样,那下次再约,郑兄你家住何处,在哪高就啊?”   初拾见他执着,只能随便指了个地方:“我在城西侠义武馆工作。”   “原来武馆大哥,怪不得武功这般好。”韩修远心无城府地相信了。   初拾见敷衍了他,又说了几句很快离开。   过了一刻钟,他踏入一家茶楼,临窗位置,一个俊美秀雅男子回首朝他望来,正是文麟。   看着文麟秀美的侧脸,初拾不由想到,说起来文麟和韩公爷算是表兄弟,两人应该认识——不,肯定认识!   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恶劣的念头:要是方才自己没有拒绝,让两人见了面,文麟这幅清贫书生的面具还戴的下去么?   “哥哥?哥哥——”   初拾恍然回神:“怎么了?”   “......”文麟不满地看着他:“哥哥近来怎么时常心不在焉?”   “啊,嗯,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严重么?”   “小事,不打紧,过几日就好了。”初拾怕他看出来,起身道:   “难得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四月城郊,春深草长。   本是最宜踏青的时节,却因科举弊案风声鹤唳,昔日三五成群、吟咏抒怀的举子们踪影全无,连带城外美景都无人欣赏。   两人信步走着,远远望见溪边一座简陋的草亭里,竟有一人独坐,面前摆着酒壶杯盏。走近一看,却是江既白。   初拾对江既白印象不坏,见他形单影只在此独饮,便上前问道:“江兄,怎么独自在此?”   江既白闻声抬头,见是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还能为何?如今京里这情形,谁还敢轻易聚首?科举一案,牵扯甚广,风声传得吓人,只怕所有今科参考的举子,都要被疑心笼上一遭。”   他重重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我是在感伤自己时运不济!寒窗十载,好不容易榜上有名,却偏偏撞上这等泼天丑闻!”   初拾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此案想来与李啸风脱不了干系,是以文麟才会多番接触李啸风。那既然罪魁祸首是李啸风,素来与李啸风不对付的江既白,卷入其中的可能性便极小。   “江兄何必过虑?你素行端正,肯定没有牵扯其中,身正不怕影子斜,何须担忧。”   “我肯定没有!”   江既白像是被刺痛了,拔高了嗓音道:   “然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岂能没有芥蒂?历来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想来陛下不会再重要今科进士,我们这批人的仕途,全都完了!”   他说到激动处,竟真的伏在石桌上,呜咽出声:   “呜呜呜,我能不能上表自陈,请求朝廷革去我这科的成绩,准我下一科重考?”   “反倒是你!文麟!你没考中……如今看来,竟是因祸得福,不用受这等牵连煎熬!我真是羡慕你啊!”   这话说得实在荒诞又悲凉,连知晓内情的太子文麟一时也哭笑不得。   初拾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道:   你哭吧哭吧,就这样哭。你哭得越狠,说不定转机就在眼前。   初拾确实对江既白印象不错,没有打扰江既白这番“表衷心”,只静静站在一旁,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兄,事已至此,悲痛无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上面会看到你的衷心的。”   江既白只当他安慰自己,哭过一番后,他情绪平稳下来,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转身和文麟离开。   两人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老柳树下。水声潺潺,柳丝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烦扰。   天色渐暖,初拾习武之人,血气旺盛,更不耐热,此时已换下了冬日厚实的夹棉劲装,只着一身靛青色单层劲服。衣料是结实的细麻,剪裁极为利落合身,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的身形轮廓。   文麟在旁,看得心动,忽然凑近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初拾心中一惊,下意识偏头避开。   “......”   文麟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起眼,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进初拾有些慌乱的眼睛里。   “哥哥……”他声音轻轻的,却像羽毛搔在最痒处:“你心里有事,连亲近一下都不愿意了么?”   初拾被他盯着心慌,他喉结滚动,目光躲闪,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不愿意,只是太突然了。”   “是么?”文麟并未反驳,只是目光依旧锁着他:   “那现在呢?现在可以亲哥哥了么?”   初拾点点头。   得到许可,文麟的唇再次贴了上来。唇瓣依旧是记忆中的柔软,带着微凉,又很快被彼此的体温熨热。   文麟舌尖探入,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淡淡花香。   初拾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身体熟悉这份亲昵,记忆贪恋这份温柔,他几乎要沉溺进去,手臂不自觉地想要抬起,回拥住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   倏忽,他脑中闪过那道夜色深处,礼部尚书书房内的身影。   心底蓦地腾起一股无由的抗拒,身体先于意识,一把推开了文麟。   文麟正在情深处,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两人齐齐顿住。   文麟抬起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潮,眼底却是错愕。   “哥哥?”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   “对不起,我心中还是惦记着镖局那桩麻烦事,没办法沉下心来。抱歉……”   他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不知道这样的说辞能否将场面敷衍过去。   “......”   沉默中,文麟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上前,伸手整理初拾推搡间弄皱的衣领,动作语气温柔无比:   “哥哥心里装着事,我应该更体贴些才是。我不会生气的,是我不好,选错了时候。”   “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他眼中光芒温柔而包容,初拾陷入他眼中那片柔软的沼泽,心口像被钝器缓慢地碾压。自欺欺人地让自己朝那片温暖的虚幻沉下去。   “好。”   之后,两人之间仿佛真的揭过了那一页,又如同往日般在郊外闲逛了片刻,直至日头偏西,两人再次回城分开。   文麟站在路口,目送着初拾的背影匆匆远去,直至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尽头。   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夕阳的余晖般,一点点收敛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来人。”   “去查清楚,他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第21章 见家人: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   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   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一位姓刘的老厨师,手艺扎实,人也本分。初拾这几日又寻摸了一位擅做南边菜式的王师傅,加上原本愿意留下的跑堂,以及陶家兄妹,人手便算齐整了。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子,恰好有两间厢房。陶石青和陶云兄妹俩已收拾妥当搬了进来,陶云见初拾过来,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上前:   “十哥,我和哥哥真的能住在这里么?”   “嗯,可以。”初拾看着小姑娘眼里小心翼翼的期盼,语气不由放软了些。   “太好了!”陶云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松开手,畅快地朝院子里跑去。   初拾和陶石青看着她轻盈的背影,脸上露出笑意。陶石青目光转回初拾身上,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对了,十哥,最近怎么不见你那位朋友?”   初拾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胸口骤然生出一股凝滞般的淤堵,初拾仓皇撇开眼:   “呃,他,他最近忙。”   “哦,这样啊。”陶石青虽粗枝大叶,也隐约觉出初拾语气中一丝异样,他也说不清楚此刻心底感受,只转开话题:   “对了,十哥,这是刘师傅和王师傅拟的招牌菜式单子,你瞧瞧。”   初拾顺势接过粗纸,借此将盘桓在心底的名字用力抛远。   在饭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将身为老板需要定夺的琐事一一安排妥当,初拾方才离开。   走出门口时,正看见两位师傅搭着梯子,悬挂新制的招牌。饭馆大体格局未变,只是这招牌,既然换了东家,总归是要换的。   “明斈饭馆”,四个大字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端正而耀眼。   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是因着自己前世名中带个“明”字,“斈”字则化用了“文麟”之名,且“明斈”谐音“明学”,寓意颇佳,兆头也好。那时怀着怎样隐秘而期许的心思,如今想来,竟是自作多情。   初拾看着那四个漂亮大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招牌既已做好,便用着吧。   文麟虽然欺骗了他,却也阴差阳错地,激励着他拥有了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是非对错就不去论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跨入人流当中。   初拾的身影消失后,墨玄与青珩才从巷子阴影中走出。   同为暗卫,初拾又武功高强,感知敏锐,两人不敢跟得太近。   只远远看见初拾与一不到二十的少年言谈亲近,那少年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信赖与亲近,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围着转,这场景......   该不会两人收养的孩子吧?   青珩叉着腰,盯着一脸喜色在饭馆内正忙里忙外的陶石青,忍不住脑洞大开:   “墨玄,你说,这小子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顿了顿又道: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咱们主子?”   墨玄扶额: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么?”   但心底却也默默赞同后半句。   他们主子龙章凤姿,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他自小跟着主子,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主子在初拾面前虽说有几分小脾气,但大多时候体贴关怀,那小意温柔,若让朝中大臣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主子之事,岂容你我妄加揣测。”   “好好,不猜不猜了。”青珩早习惯了他的老成,身子一歪,胳膊肘顺势搭在墨玄肩上,道: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汇报主子?”   墨玄略一沉吟,摇摇头:“主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眼下还没查出具体东西,等有更多信息后再汇报不迟。   ......   牢房里,王文友立在狭小阴森的刑房过道里,侧耳听着属下禀报。   他将在周重文死亡那日,进出过牢房的人一一盘查下来,发现一个叫“赵四”的狱卒,新补进来不到半月,而自周重文死后,此人便称病告假,再未露面。   “大人,狱头带到了。”   年近五十的狱头被押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大人饶命,大人!这个赵四是小人一个远房亲戚硬塞来的,说是混口饭吃,小人看他手脚还算利索,就让他先干着……实在不知他竟敢......大染饶命啊!”   狱头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王文友垂下眼皮,漠然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求饶者,他没说饶,也没说不饶,只是淡淡问:“他家住处。”   狱头如蒙大赦,立刻报出一个地址。   距离蓟京二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庄,蜿蜒的河道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   他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一队装备齐全的官兵正冲他快步走来。   刹那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弹起,转身就朝河对岸杂乱的棚户区狂奔!   “追!”   训练有素的衙役如猎犬般扑出,很快将人追上,眼看逃不出去,赵四咧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猛地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身前!王文友单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了赵四的两颊,迫使他下颌脱力、无法张阖吞咽,紧接着,他曲起手指,迅疾探入赵四被迫大张的嘴里,在内侧搅探了稍息,指尖便夹出了一枚湿漉漉的药丸。   “想死?没那么简单。我会让你知道,死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事。”   “带走。”   刑房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火盆里炭块烧得正旺,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四被铁链呈大字型吊在半空,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和恐惧的汗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王文友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深色劲装,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一头已被炭火烧得隐隐发红。   “真的不说么?接下来的审讯,我不认为你撑得住?”   赵四模糊地张开嘴,却只吐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王文友站起来,正当这时,刑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幽暗的光线中走进。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王文友动作一顿,脸上那种冰冷的专注瞬间褪去,换上恭谨之色。快步上前,垂首行礼:   “大人!”   来人抬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俊美却此刻覆满寒霜的脸。   文麟眉宇间凝聚着几分阴郁与不耐,他目光越过王文友,投向了吊在刑架上的人。   “开口了么?”   “回大人,此獠嘴硬异常,目前还未得到有用信息。”   “从午后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就这点进展?看来外头传你王文友手段酷烈、能撬开死人嘴巴的名声,都是假的。”   王文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立刻俯首跪地:   “卑职无能!请大人再给卑职一点时间!明早之前,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文麟闻言不语,只是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潮湿血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囚犯断续的呻吟。   眼前囚犯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文麟定定看了少许,才移开视线。   “明日一早,必须给我回复。”   “是!”   文麟正要离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物件。   “大人!在赵四的住处,找到了此物!”   王文友快步上前,揭开手帕,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火红色药丸。   流音阁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赵清霁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由几位穿着华服的男子围坐相伴,有说有笑,怡然自得。   忽然,雅间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数名身着公服、腰佩刀剑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靡靡之音。为首的一名班头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主位上的赵清霁,厉声喝道:   “拿下赵清霁!”   满座皆惊。赵清霁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霍地起身,挺直脊背,怒视来人: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是何人麾下,竟敢擅闯乐坊,无故捉拿本官?”   “他们或许不能,你说,我能不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衙役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王文友缓步踱入。他已换上脸上毫无波澜,只有那双眼睛,在乐坊暖昧的灯光下,闪烁着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寒光。   “王……王文友!”赵清霁瞳孔骤缩,失声叫道。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更清楚此人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瞬间,他就知晓事情败露!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官威。什么体面,什么侥幸,全都顾不上了!   赵清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朝雅间另一侧的窗户扑去,然而,他的动作刚起,异变陡生!   只见赵清霁身形猛地一滞,原本苍白惊恐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一种可怖的紫绀。他整个人向后一倒,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大人?!”   “赵清霁!”   雅间内顿时乱作一团,他的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就连衙役们也一时愣住。   王文友箭步冲上前,试图控制赵清霁痉挛的身体,但为时已晚,赵清霁的抽搐持续了不到三息,那紫红的脸庞迅速蒙上一层死灰,暴突的双眼失去神采,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王文友的手指僵在赵清霁冰冷的鼻端,又迅速按向其脖颈动脉。没有起伏,没有搏动。   死了。   王文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一片死寂的雅间,目光最终落在赵清霁刚刚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酒液的玉杯上。   ——   “什么?!赵清霁死了?!”   “哈哈……好!死得好!当真是死得好啊!”   李啸风听闻有衙役去捉拿赵清霁,正在忧心,突闻赵清霁死了,一时抚掌大笑。   “是,听说当场死了,看那死状,似乎是惊惧而亡。”   惊惧而亡?   李啸风眼中闪过一道了然,赵清霁素爱吸食丹药,只怕是官兵来之前刚刚用过,药效还未散去,被王文友这么一惊吓,药性上脑,气血逆行,才爆体而亡。   不论如何,死了就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   刑部书房,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文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间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赵清霁尸格初步勘验的描述,仵作推断他是“药物刺激叠加剧烈情绪波动导致暴毙”。   “真是个废物!”   这结论并未让他舒展眉头,反而让那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他原本,还想用赵清霁来打开局面,没想到他骤然就死了,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以为死了就都了了么?”文麟冷冷开口:   “传孤的命令,明日一早,派兵抄赵清霁家。”   “府内一应人等,皆暂押看管。所有文书、账册、信函、乃至片纸只字,皆封存待查。”   “是!”   几个下属匆匆走出。   “殿下——”王文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制的急促。   “进。”   王文友推门而入,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更换,身上带着地牢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后开口:   “殿下,赵四开口了。”   文麟抬眸,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文友。书房内仅有的几盏灯烛,将他俊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王文友上前半步,附在他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   赵府朱红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官兵们神情冷肃,持刀维持着秩序,将不断试图往前挤的人群挡在警戒线外。   赵清霁不过做了几年闲官,手头就已经收了不少“孝敬”,家资一箱箱的被抬出来,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或嫉妒或痛快的低呼。   初拾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这热闹也快过了,遂扭头离开。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走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文麟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书斋门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簪束发,分明是一身清隽书卷气,却自带矜贵疏离,站在那儿便自成风景,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如春冰乍融。   初拾看得一怔,心跳陡然加速。   “哥哥是与我心有灵犀,还是碰巧经过?”   “碰巧。”   文麟鼻子皱了皱,不满地说:“哥哥就不能哄我是心有灵犀么?”   初拾抿了抿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哥哥不擅甜言蜜语。”文麟倒是想得开,牵起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方才去哪了?”   “哦,看到赵府抄家,去看了眼。”   “未曾想赵庶常也牵扯其中。”   “......”   两人闲扯了几句,忽然,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十?真巧啊!”   初八提着个菜篮子,刚从集市出来,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近。待到了跟前,他才看到初拾身侧的文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这还是上次在酒馆匆匆一瞥后,初八头一回在大白天见到老十的相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这相貌确实一等一得好,难怪老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这位就是,那个,文麟是吧?你好啊,我是老十的兄弟,你叫我老八就行。”初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文麟的名字。   文麟调查过初拾身份,自然知道眼前人,他态度极好,含笑回礼:“八哥好。”   这一声“哥”叫得初拾眼皮子一跳。   “好,都好!”初八哈哈一笑,爽快将这声“哥”接下。   “正巧碰到你们,我还想着找你们呢。”初八道:   “你们嫂子,她的面摊儿盘下来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定在后日开张!她非说开张前要先请自家兄弟热闹热闹,就今晚,在我家那小院里,摆顿便饭。你们都别客气,都过来啊。”   未等初拾开口,文麟先声应下:   “那感情好啊,承蒙初八哥和嫂子盛情邀请,我和拾哥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两今天傍晚,直接来我家就成,老十知道我家在哪!”   说完,他便乐呵呵地提着篮子快步走了。   初拾看着初八的背影,一时无言。   文麟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眸璀璨发光,满是期待:   “头一回正式见哥哥和嫂子,该带些什么礼物才好?总不能空手上门。”文麟微微偏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   初拾看着他日光之下生动鲜活的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扫他的兴。   总归只是跟自己兄弟见一面,既让他放心,又能让兄弟放心。想来太子殿下再如何小气,也不会因为这小小一回见面就记恨上人家。   初拾迅速说服了自己,内心有几分心虚地想:人嘛,就是要难得糊涂。   他垂眸看着文麟,目光柔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老八喜欢喝酒,带一壶好酒即可。至于嫂子……虽不知她具体喜好,但女子大抵都是爱美的,选件款式大方些的首饰,表表心意便是。”   文麟看初拾恢复以往温柔态度,眉眼弯弯,语带笑意:   “就这么办。”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墨玄和青珩才从窄巷的阴影里走出。   青珩摸着下巴,望着主子消失的方向,发出深思:   “墨玄,你说……咱们主子这样,算是给人当上门媳妇了么?”   墨玄:“......”   你脑子里少装点情情爱爱的东西吧。   ——   去老八家的路上,初拾念叨着:   “我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各过各的,也不管对方的私事。只有二哥,他算是看着我们几个兄弟长大的,是我们的大家长,性子比较持重,今晚他若是话密了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给文麟打预防针。万一老二哪句话说得直白了些,戳中了这位爷的逆鳞,事后追究,自己就是罪大恶极了。   文麟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笑盈盈地道:   “你放心。既是哥哥敬重的二哥,我自然也当敬重。长者训诫,提点几句,那是为我好,绝不会觉得冒犯。”   你最好是。   踏着黄昏,两人到了老八家。   老八和青鸢成婚后,便搬出了兄弟们杂居的大院,在这条清静的巷子里赁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只住小两口,显得宽敞又温馨。   厨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油烟香气混合着炖肉的醇厚味道飘出来,青鸢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院子里已经先到了两人,正是老五和老七。   老五抱着他的剑,背靠院墙站着,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老七则是和老八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老十来了——”老八眼尖,先看见了进门的两人,扬声招呼。   这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老七立刻跳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黏在文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文麟神色自若,任他观望。   “哎呀呀。”老七终于看够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真好看!怪不得能将老十迷得神魂颠倒,果真相貌非凡!”   他朝文麟竖起大拇指,表示很赞!   初拾额角一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赶紧低喝一声:“老七!”   “哎哟哎哟,这就护上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行吧。”他嘻嘻哈哈地退到边上。   老五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的打量就含蓄得多,锐利的目光在文麟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评估了一下什么,然后冲文麟微一颔首,言简意赅:   “你好,我是初五。”   “五哥好。”   老五又点了下头,没再多话,径直转身走回了他的墙角位置。   文麟这才偏过头,凑近初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哥哥的朋友们,都很有个性。”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还有老九也到了。   初二面容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肃感。他目光扫过文麟,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   “你就是文麟?老十承蒙你照顾了。”   “说不得照顾,素来都是我拖累拾哥,要照顾也是他照顾了我。”   初二点点头,对他这番“识时务”的话感到十分舒心。这人啊,就怕自个儿做了什么还不肯承认,他知道是老十对他有请,总归是好的。   “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粗人,老十生活上有个啥事还要你多体贴。”   “二哥放心,拾哥既然疼我,我自然也会疼他,我们两,会好好过日子的。”   看文麟说的一脸真挚,初二这堵着的心总算是通了。   “那就好,好了,不在外头说话了,我们进去吧。”   初二率先进了门。   看初二爽快离开,文麟一脸疑惑地说:“我看二哥也没有哥哥说的那样严厉啊,通情达理得很呐。”   初拾:“......”   众人陆续进屋落座。不大的四方桌,围坐了七八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初八又去厨房,把还在忙活的青鸢拉了出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主位。   至此,这顿家宴的主客都已就位。   和文麟需要逐个认识众人不同,青鸢早就和兄弟们熟稔,唯独一个文麟,需要重新认识。她目光落在文麟脸上,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是你啊!”   文麟含笑颔首:“正是在下。”   那一回见面,青鸢还是醉仙楼的舞女,这位文麟先生虽受邀赴宴,但坐怀不乱,对待青鸢颇有君子风度,青鸢对他印象很不错。   至少,人家不好色吧。   “来来,这是老十带来的酒,大家都尝尝看。”   在老八热情的吆喝声中,这顿家宴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老八他们几个都是粗犷性子,不喜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加上各自身份特殊,不便向外人透露,于是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老八和青鸢未来的小日子上。   青鸢:“面摊定在后日开业,我请了一位从前楼里出去的姐妹来帮衬,她人勤快,也信得过。刚开始嘛,就做些家常的小面、馄饨,手艺都是实在的。不求大富大贵,能安稳度日,把这份小买卖维持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麟问:“嫂子这面摊,是选在何处开张?”   “就在安善坊南门内,紧邻悦来茶楼南墙,正对三岔路口那。”   “那可是个顶好的位置,四通八达,人来人往。选在那里,生意定然红火。”   青鸢听他这么说,笑容更明媚了些:“借你吉言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看中了那地方,就是租金实在不便宜。我本想着找个偏点、便宜些的角落先做着,可老八不同意。”   “他说,要租就租好的。藏在角落里头没人看见,东西再好也白搭,反而赔钱。我想想也是这个理,人家能在那里做得下去,就说明有钱赚。至多我多辛苦些,总能把本钱赚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点盈余。”   文麟看着眼前面露幸福之色的女子,语气不由地更加柔和:   “八哥对嫂子是一片真心,才会处处着想。”   青鸢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老八侧头瞧见她这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将手伸下桌子握住她的手。   又转向初拾道:   “老十不也是,他也......”   “咳咳——”初拾猛地咳嗽一声,几乎是抢着截断了老八的话头,迅速将话题引回老八身上:   “老八,光说嫂子了,那你呢?面摊开起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老八被问得一愣,看看初拾,又瞅瞅神色如常的文麟,脑子急转了个弯——这说不定是老十想给对方的惊喜呢!既是惊喜,提前戳破就没意思了。   他立刻顺着初拾给的梯子下来,笑着岔开了话:   “我啊?我是想……”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酒过数巡,直到月上柳梢头,众人才尽兴。   文麟整晚的表现无可挑剔,喝酒爽快,说话也接地气,丝毫没有寻常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酸腐气,这让在座的兄弟们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就连老二都将他拉了过去,悄声地道:   “我之前对你那位有偏见,但今日见了,似乎不是我想的那般目中无人,借着读书人身份趾高气昂,诓骗你供他索取的下三滥。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盼着你两能好好过日子。”   初拾看着初二眉宇一片端正神色,又望着门口好奇观望的文麟,心头不由苦笑。   哥啊哥,该支持的时候不支持,该棒打鸳鸯的时候不打了,你真是......   千言万语,他只能汇成一句:   “我会的,二哥。”   ——   夜色已深,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长街寂静,只余下他们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再这样寂静的夜里,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迟疑,矛盾,都被奇异地淡化,心口,难得的平静。   初拾仰起脸,月光如水银倾泻,将他笼罩其中。月光洗去了他眉宇的硬朗,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汲取这份宁静,又像是将自己全然交付。   文麟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这几日初拾刻意的疏远和冷淡,于他而言,就好似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掌心脱离。   不,不只是从掌心脱离。   那更似是长在心口的一根刺,拔出去的时候,就好似他的心脏也一点点从胸口被拔出。每抽离一分,胸口就传来被钝器敲打般的痛楚。   他生来尊贵,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从未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不知道失去一样东西时是不是都是这般心情。   他只知道,他很讨厌这种属于他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想要牢牢把这个人握在手上。   “哥哥——”   文麟忽然上前一步,贴近初拾身侧,只是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初拾微凉的额角。   刹那间,呼吸相闻,潮热的酒气在狭隘的空间缓慢扩散。   初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哥哥……”   文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羽毛般搔刮着初拾的耳廓。   “我们好久没有亲昵了。”   “今晚,你去我那儿,好不好?”   自从知晓文麟身份后,巨大的隔阂与心结让初拾维持正常的相处都变得困难,更遑论肌肤之亲。   伴随着这句暧昧邀请,初拾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久违的燥热。那热度来得迅猛而直接,霎时冲破了他这些时日筑起的冰冷堤防。   他喉咙发干,月光下,文麟近在咫尺的眉眼俊美得惊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正化作最烈的酒,迅速消融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反正对方是太子,反正他长得很好看。   反正自己也不亏。   “行——”   ————————   下一章,我决定和审核斗智斗勇! 第22章 危机:夜已深,室内只余一盏烛火。两个人影摇曳着投在墙上,被放大,……   夜已深,室内只余一盏烛火。   两个人影摇曳着投在墙上,被放大,纠缠。   文麟的吻从初拾喉颈一路往下,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丈量、确认身下这具躯体的归属。   初拾起初还试图维持着沉默,可渐渐地,他终于忍受不住。   那种过于细致、过于缓慢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侵袭感,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对方一寸寸标记。   “别——”   在碰到某处时,初拾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止他的动作。   “别什么?”文麟缓慢而轻柔地扣住他的手,将之牢牢压在床铺上。   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攫着初拾的眼,瞳仁深处暗藏一抹锐利的光,强势又肆无忌惮地掠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连转瞬即逝的慌乱都不肯放过。连同微微上挑的眼尾,都漫不经心读宣示着掌控欲。   那分明就不是属于“文麟”的眼。   初拾心中暗骂自己:你TM当初是没长眼么?这么一个尊贵又危险的人物,你怎么会错认成文弱书生?   就该你受罚!   见他不说话,文麟笑了笑,反架起他的腿。   初拾弓腰抗拒,却是徒劳......   ......   初拾将自己深深裹进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整个人如同红温了一般。   文麟侧卧在一旁,看着他窘迫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   他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鼻尖。   “哥哥,你好可爱。”   初拾从被子里闷闷地出声:“夸男人怎么能用‘可爱’?你存心的?”   “没有啊,我是真心觉得哥哥可爱。”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并非戏言,他又低下头,从初拾微蹙的额头开始,沿着眉心、鼻梁,一路蜻蜓点水般地吻下来。   宛若酷刑般的慢条斯理的亲吻,让初拾浑身的感官都无处躲藏。他终是耐不住,伸出手推了推文麟:   “好了,做都做过了,能让我安心睡觉了吗?”   文麟低低笑出声,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见好就收。   “不敢再闹哥哥了。”说罢,顺势躺下。   初拾感到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熨帖得让人昏昏欲睡。   静谧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哥哥,你说,将来我们也做些什么好呢?”   “我写字卖艺,哥哥走镖,等我们两挣到钱了,也买一个属于我们的店铺好不好?”   好消息是,因为身体太过疲倦,大脑停止思考,心脏也不会再痛。   初拾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中缓缓阖上了眼睛。   ——   初拾醒来时,文麟正笑吟吟地趴在床头,单手支着下巴瞧他。初拾避开那过分灼人的目光,起身去够床边的外袍。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哥哥要走么?”   “嗯,差不多该走了。”   初拾系好衣带,动作顿了一下,想起一事:“对了,先前为你定做了一件衣裳,掌柜的遣人来报,说是做好了。你今日若得空,便去取了吧。”   文麟眼中霎时漾开惊喜的光彩:“给我做的?”   初拾点点头。   那时他想着日后文麟金榜高中,没一件撑场面的衣服不行,就在买了成衣后又请掌柜按着量好的尺寸定做了一件,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   你怎么这么舔狗!   但做都做了,初拾人穷志短,不喜浪费,还是领着文麟过去了。   到店之后,掌柜的一见文麟气度,愈发殷勤,亲自引着他进里间试衣。初拾便在外堂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架上的布料。   “郑兄?!”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初拾先是一愣,看清来人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   “韩公子。”   韩修远上前,惊喜地说:“真的是你,郑兄,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巧。”   初拾也觉得很巧,这蓟京要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怎么偏生三番两次遇着这人。   韩修远似乎没有察觉初拾的冷淡,热情地说:“郑兄,你怎么在这?是来添置衣服的?”   “不是,我是......”   初拾话音猛地一顿,恍然领悟,文麟就在里头,试衣花不了多久,随时可能出来。届时这对表兄弟若在此处堂而皇之地打了照面,也不知韩修远能否立刻领会文麟的意图,跟着一起把戏演下去。   如若不成,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恼羞成怒。   “郑兄......”见初拾不吭声,韩修远小声问道。   来不及深思,初拾快速道:   “我是陪我朋友来的,我那位朋友素来不喜见人,我也是劝了他好久,他才愿与我出来,若是贸贸然见到外人......”他递给韩修远一个“你懂的”眼神。   “......啊,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韩修远后知后觉领悟初拾话中赶人意思,抱拳道:“郑兄既有不便,修远这便告辞,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带着家丁离开。   “哥哥。”韩修远前脚才离开,文麟就自内屋走出。   他一身新衣,用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眉眼间的风华几乎压过了满室锦绣。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韩修远站立的方向,语气温润如常:   “哥哥方才,是在同谁说话么?”   “没谁,一个问路的而已。”   初拾仓促转开话题,见文麟衣领不知为何有个褶皱,稍作疑虑,还是上前,抬手将衣领理正。   哑声:“很好看。”   文麟嫣然一笑,眼中如秋波流转:“哥哥喜欢就好。”   “说什么傻话,要你喜欢才对。”   料子样式皆无可挑剔,两人并无异议。初拾付清了尾款,与文麟一同走出店铺。   日头已高,街市喧嚷。   “时辰不早,我该回了。”初拾道。   “哦。”文麟应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哥哥明日再来?”   “嗯。”   初拾简短应了一声,随即离开。文麟望着他的背影,脑中缓缓浮现自己走出来时,瞥见的一个背影。   他目光微沉,若有所思。   ——   初拾回到王府后不久,就从闲聊的兄弟们口中听到了一个最新消息:   在赵清霁府中抄检时,搜出了一本私密账册。上面以极为工整的暗语,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收受“某物”几何。银钱数目清晰,时间地点具体,唯独涉及的人物,悉数以某种代号指代,一时难以对号入座。   然而,只要循着这些具体的时间地点,回溯赵清霁当时的行程与人际往来,一一排查、假以时日,足以将账册上每一笔模糊的代号,还原成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初拾听完,心下第一个浮起的念头却是疑惑:   “官府消息怎会传得这般快、这般开?”   初七嗤笑一声,道:“如今这蓟京城里,最热门的谈资便是科举弊案。每日都有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满天飞,从茶馆酒肆到市井街坊,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听就得了,当个热闹。”   俗话说,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这账本的消息于多数人,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桩可供咂摸的官场秘闻,但落在李啸风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凡长期经手不义之财、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者,为求自保或制衡,大多有秘密记录往来的习惯。一则心中有数,二则……便是以备不时之需,作为紧要关头要挟保命的筹码。他自己,便深深理解这种心态,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   因此,他几乎立刻就确信——赵清霁府中搜出的那本账册,一定真实存在。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他李啸风就会被查出来。   思及此,李啸风再也坐不住,秘密托人给高先生传了消息,约他傍晚时分在仙居楼见面。   傍晚,仙居楼最隐秘的天字雅阁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凝固的紧张。   李啸风一见高先生推门而入,几乎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惶:“高先生,账本一事你可都知道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高先生神色依旧从容不迫,他不急不缓在主位坐下,斟了杯清茶,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中锐光,方才抬眼:   “李公子,稍安勿躁,账本一事不难解决。”   “先生可有解法?”   高先生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继续道:   “今次要解决的并非账本,而是持有账本之人,你可知道,如今奉旨督办此案、手握那账本的钦差大臣,是何人?”   “何人?”   高先生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清晰地吐露:“是一位,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李啸风惊得几乎又要跳起,声音都变了调。   “慌什么?”高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他镇定:“这四九城里,头顶着皇家血脉、沾着亲带着故的,难道还少了?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   “原本,大人已有筹划,能让我们的人坐到这个关键位置。只可惜,被眼下这位抢先了一步。”但,如若这位钦差大人不幸遇难,我们的人自可取代。”   “届时,账本上写了什么,又有什么‘证据’,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是黑是白,是真是假,皆由我定。”   李啸风心脏猛地一缩,他已经听懂了高先生的弦外之音,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支支吾吾道:“这,这......”   “此事,确实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最不济,也要将账本带走,若是还能够......就最好了,此事事关重大,我只问你一句——敢,还是不敢?”   “学生……”李啸风额上渗出冷汗,恐惧与诱惑在他脑中激烈撕扯,一时竟无法决断。   高先生看出他的挣扎,并未立时逼他表态。   “你好生思量,想通了,便给我传个信。”   “但需谨记,此事,宜早不宜迟。待到人家顺藤摸瓜,将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时,再想动作,就为时已晚了。”   说罢,他从容推门而出。只余下李啸风恍恍惚惚地瘫坐在椅中,半晌回不过神。   同一时间,仙居楼内。   地字号雅阁里,江既白正与两三位相熟的好友饮酒。   前些日子因科举弊案闹得满城风雨,一众新科举子人人自危,闭门不出。但风声鹤唳久了,人总要喘口气,加之案情悬而未决,心中忐忑的举子们少不得互相探听消息、抱团取暖。   “唉——”江既白灌下一杯酒,长叹一声,愁眉苦脸:“我们的命,怎的这般苦啊?”   “寒窗十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就摊上这档子事。如今前程未卜,声名受累,真是……呜呼哀哉!”   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书生幽幽瞥他一眼,凉凉道:“江兄此言,是在炫耀高中,还是在嘲笑我等落第之人?”   江既白连连摆手,语气夸张:“天地良心!我是真苦,心里苦啊!这跟踩了狗屎运有什么区别?”   他惯会插科打诨,可惜此刻无人买账。在座众人都知他性情,料定他与舞弊案扯不上干系,既是清白,总有水落石出一日。   江既白自觉满腔忧闷无人能解,愈发觉得酒入愁肠,晕晕乎乎。又嘟囔抱怨了一会儿,才由小厮扶着出了雅阁。   他正晕头转向地往楼下走,不经意间一抬眼,却瞥见一道眼熟身影。   “李啸风?”   江既白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晦气!怎么又跟这讨厌的家伙在同一家酒楼?   正腹诽着,一个小二急匆匆追出来,满脸焦急地张望:“客官!方才天字号那位客官呢?他落了东西!”   江既白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小二手上捏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他眉头一挑,借着酒意走上前去:   “刚才那客人?我认识。东西给我吧,我替你转交。”   小二一愣,面露迟疑。   江既白见状,顿时有些不悦:“怎么?还怕小爷我贪了他这块破玉不成?”   “不敢不敢!江公子您说笑了!”小二认得这位常客,犹豫片刻,还是将玉佩放到了江既白手心:“那就劳烦江公子了。”   “行了,忙你的去吧。”   江既白将玉佩揣进袖中,摆摆手,继续由小厮搀着下了楼。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酒意稍醒,江既白摸着袖中玉佩,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李啸风那厮掉没掉东西,关他什么事?真是喝多了闲得慌!   但东西既已接手,若不归还,日后被那小人反咬一口,岂不是平白惹一身腥?   “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   江既白嘀咕着,决定还是跑一趟。只是此刻身上酒气熏天,实在不雅,他便先打道回府,打算沐浴更衣,清爽了再去。   另一边,李啸风自仙居楼回到住处后,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刺杀钦差大臣,而且是一位皇亲国戚……这可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大罪!一旦事败,莫说他个人,整个李家上下恐怕都难逃株连。   然而,事到如今,他李啸风身上背的罪过,难道还少么?   科举舞弊,贿赂关节,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等,不如搏一线生机?   至今为止,那位大人都未曾失言,给予的承诺也都兑现。或许,这次也一样?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终于下定了决心。   ——   江既白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酒气,这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他的住处与李啸风的宅邸相隔不远,夜风凉爽,他便也未唤马车,只提了一盏小巧的灯笼,信步朝李宅走去。   夜色已深,长街寂静。快到李宅后门所在的僻静巷子时,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闪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李啸风。   江既白正想扬声叫住他,却见李啸风面色紧绷,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巷子深处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快步走去。那里,似乎早就伫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既白心头一动,直觉不对劲。他将灯笼藏起,借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靠近。   夜风断断续续送来两人压低嗓音的对话片段,:   “……转告大人,就说我想好了。”   “就在明晚子时,至于账本......”   “账本必须拿到,否则会引人怀疑。”   “是。”   “谁——”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厉喝,紧接着,一道锐利的破风声随之袭来!   江既白根本来不及看清,只觉肩头猛地一痛,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却知道此刻若是倒下,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在学院十数年的锻炼终于发挥作用,眼见黑影袭来,他身子一矮,在狭窄巷子里飞快逃窜,而后借着一个视角盲区猛地冲出,踉跄着扑到街上。   夜晚的街道空旷寂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得格外刺耳。他隐约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焦急绝望之际——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力道精准地将他猛地拉进一条更窄的岔道阴影中!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险些惊叫出声的嘴。   “别出声。”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江既白借着微弱天光,勉强看清拉住他的人——竟是初拾!   初拾显然比他更了解蓟京布局,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穿梭了一会,来到一处江既白从未去过的地方。   初拾这才松开手,目光迅速扫过他狼狈的样子,眉头紧蹙:   “你怎么回事?谁在追你?”   江既白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将刚才偷听到的对话快速说了一遍。   “账本,明晚子时,动手?”   初拾此前就猜测李啸风和科举案有关,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而他口中的“动手”,约莫就是为了那本传说中写着贿赂名单的赵清霁账本。   他看向江既白:“你待如何?”   江既白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你最好报官,而今京城最大的一桩案子就是科举舞弊案,李啸风行迹可疑,极大可能与此有所牵连。你和他同出一门,本就容易受到怀疑,如若知情不报,恐受牵连。”   “你现在报官,撇清干系,说不得还能自证清白。”   江既白惊道:“不会吧?”   初拾:“你觉得不会么?”   “......”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以李啸风心性,参与其中也未尝没有可能。   只不过,他尚有疑虑,他和李啸风是同门师兄弟,这一报官,李啸风必然前途尽毁,若他最后是无辜的,自己......   初拾见他犹豫,又道:“他三番几次想要害你性命哦。”   “......”   对哦!自己干嘛为了一个想要坑害自己性命的人忧心啊?我TM又不是故意陷害,是他先动手的!   “走——”他大手一挥:“现在就去报官!”   他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那个,你能陪我一块去么?我害怕。”   “......走吧。”   两人来到大理寺门口,将来意告知门口守卫后,很快有人出门迎接。   初拾本欲就此离开,但转念一想,这大理寺也并非铁板一块,万一下面的人也都被李啸风收买,江既白这一进门就等于羊入虎口,且再送他一程吧。   两人随来人穿过肃静的庭院与廊庑,被引入一间值房。等候片刻,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人。年约三十上下穿着一袭绯色圆领官袍,面容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初拾目光微凝——此人他在赵清霁府邸抄家现场见过,据闻是天子特派协理此案的专员。   “本官王文友,奉旨协理科举案,何人报官?”   江既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大人,学生江既白,梁州岷县人,有与正在严查的科举舞弊案相关线索想要禀报。”   王文友眼神一凝,果断起身:“进内室细说。”   “是。”   初拾耳力极佳,虽隔着一道门,仍能隐约听见内里低语声渐起,心下稍安。有杂役奉茶进来,初拾微微颔首致意,却并未碰那茶盏。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江既白从内室出来,眼中满是激动之色,压低声音对初拾道:   “王大人说此事干系重大,在案件了结之前,让我暂居大理寺廨舍,他还说会安排我面见钦差大人,将事情原委再亲述一遍!”   他说着,忍不住拽了拽初拾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初拾兄,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攀上了贵人?”   初拾无语,这些读书人,真是要前程不要命。   不过无论如何,江既白待在大理寺内,安全暂时无虞。若连主理此案的朝廷大员都不可信,那他区区一个王府暗卫,也无能为力了。   “你且安心住下吧。”初拾道:“既已安置妥当,我先回了。”   “好。”   江既白点头,忽整了整身上略显狼狈的衣袍,转向初拾,郑重其事地做了个揖:   “初拾兄,江某屡次蒙你搭救,此情此义,江既白铭记五内,没齿不忘。”   初拾脸上露出几许暖色:   “举手之劳。进去吧。”   由衙役引着,初拾很快出了大理寺门,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一辆玄色马车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理寺门口。方才那位绯袍官员王文友疾步从内迎出,至车前,躬身行礼:   “大人。”   车帘掀起,一人俯身下车。   正欲拐入巷口的初拾,似有所感,回眸一瞥。   正是那轻描淡写的一撇,让他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那身影,那侧影,纵然隔着夜色与距离,他也绝不会错认。   不是文麟,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   不对——文麟本是太子,参与此案是理所当然,反倒是自己,因为阴差阳错出现在了此地。   初拾对身为“太子”的“文麟”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欲再看第二眼,很快离开。   回了王府,老气好奇道:“你去哪了?巡逻着呢人突然不见了?”   “刚刚遇到一个被人追杀的,给送去大理寺了。”   “这天子脚下真是越来越不安稳了。”老七对此没什么兴趣,并未多问。   初拾回了房,把被子往身上一盖,开始怔怔发呆。   他一会想起自己前世,想起校园里奔跑的日子,一会想到自己穿越之后每日训练受苦的日子,然而脑子怎么试图想别的乱七八糟的,最后仍不免想到文麟。   想起他,自己胸口就会泛起熟悉的钝痛。   算了,睡了。   初拾阖上眼睛。   ——   等等,如果李啸风知道江既白偷听,那么他必然知道自己阴谋败露,不是取消计划就是铤而走险将计划提前。   他已被逼至悬崖,取消计划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初拾猛然掀开被子!   ————————   你的行为还爱他 第23章 中毒: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那身形姿态,让他莫名熟悉,可一时又想不出来。   待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陈述完毕,帷幕后的男子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说,是有人救了你,那人是谁?”   江既白一怔,回道:   “是我一位好友,名叫初拾。”   是哥哥?   “你安心在此住下,退下吧。”   江既白连忙起身:“是,学生告退。”   不只是身影,声音也有点耳熟。   待江既白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王文友转向帷幕,神色肃然:“大人……”   帷幕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开,文麟缓步走出,烛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李啸风果然坐不住了,只是不知道他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王大人,传令下去,严密布控。李啸风一旦察觉风声走漏,为求自保,必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或许,就在今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王文友抱拳领命:   “下官明白!这就去部署!”   待王文友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墨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   “主子,外围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今夜,大理寺内外明暗哨卡已增至三倍,方圆两条街巷皆在掌控之中,网已张开。只要有人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文麟摇摇头,道:“将外围的人撤了,防守过于严密,李啸风恐会知难而退,先将人放进来。”   “可是......”   “放心,我一步也不会离开,难道你没有信心保护好孤?”   “属下有信心!”   墨玄无奈,只好将外围的防守撤下,改为府内,至于文麟身旁,则由他自己,青珩及其余几位高手保护。   夜,越来越深。   浓重的夜色如同一张巨网,笼罩着寂静的大理寺。起初只有风声,随后,一阵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墨玄本就警醒,闻声立刻推门而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满脸烟灰,匆匆跑来:“大人!是库房那边着火了!火势很猛!”   墨玄眼神一冷——声东击西,老把戏。   “派一队人去灭火,二队、三队,加强各处要道与廨舍防守,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他   “是!”   就在这时,数枚黑色弹丸被掷入院中,“砰”地炸开,浓烟迅速扩散。   “闭气!是迷烟!快关门!”墨玄捂住口鼻,高声示警。   数道黑影从墙头翻越而入,直扑核心院落!   “敌袭——!”   “青珩!你们几个,死守主子房门,一步不离!”   墨玄果断下令,拔出佩刀,纵身跃入烟雾弥漫的庭院,瞬间与两名此刻战在一处。庭院顿时陷入混战,火光、烟雾、刀光、人影交织在一起,敌我难辨。   一支火箭如同毒蛇吐信,自远处黑暗的屋脊上射出,箭矢“夺”地一声钉入窗棂,火苗瞬间舔舐着木质窗框。   “保护大人!”   青珩瞳孔骤缩,护着文麟急速向屋内安全角落退去。文麟被护着后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落在书案之上——   “不对!青珩,去拿账本!”   青珩闻言,毫不迟疑,转身就扑向书案。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被火箭引燃的窗户破洞中敏捷地翻滚而入,落地无声,直扑书案,抢先一步将账本攫入手中!   “贼子休走!”青珩怒喝,拔刀疾刺。   “我去追!你守着主子,半步不许离!”   墨玄瞥见这一幕,厉喝一声,提气纵身,跃上屋顶,朝着那挟账本而逃的黑影急追而去!   两道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上一前一后,追逐如风。下方大理寺院内已是一片火海与浓烟,喊杀声、救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更添混乱。   墨玄全力追赶,中间却不断有零星的偷袭者从暗处窜出拦截,虽被他迅速解决,却也无可避免地迟滞了他的速度。眼看着前方那道黑影越来越远,墨玄心急如焚,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若今夜真让这账本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夺走,不说掉脑袋,半层皮肯定要被剥掉了!   ——   初拾赶到大理寺时,所见便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他脸上蒙着黑布,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在混乱中扫视。很快,他看到了被数名精锐侍卫严密护在中间的文麟。见他安然无恙,初拾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手上拿着账本,从一处激战的缺口迅捷无比地窜出,利用地形和混乱的掩护,直奔大理寺外侧围墙!   账本!   初拾脑海中念头一闪,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混乱的战场,朝着黑衣人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本就极佳,又擅长利用阴影和环境,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刚好在后门巷子拦住黑衣人,后门刚发生一场激战,地上倒着好几个刺客和官兵。   见黑衣人要窜入巷子,初拾没有废话,直接动手!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半路又杀出一个程咬金,且身手如此刁钻狠辣,招招直指要害。   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黑衣人被初拾一记重手法击中肋下,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你是什么人?”   初拾并未回复,继续猛攻。   黑衣人眯了眯眼,忽将怀中的账本甩向火光之处,初拾想都不想,扑向账本,然而这一动作却让他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黑衣人趁机偷袭,冰冷的匕首,带着甜腥气,自后方狠狠刺入了初拾的右肩!   剧痛传来,伤口处蔓开麻痹与灼热感。   糟糕……匕首有毒!   黑衣人一脚踹开初拾,抢回账本,正欲逃走,忽而他身形一晃,一低头,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初拾冷汗淋漓,将手上的弓箭扔回给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尸体旁。他正欲和黑衣人死战,一道凌冽身影从黑暗中追出。   “别跑——”是文麟身旁的侍卫。   初拾心头一松,不再管黑衣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影一闪,迅速融入了旁边更为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   墨玄疾冲而至,首先看到的便是胸口插着箭矢的黑衣人,他愣了一愣,很快追上去。   黑衣人胸口受伤,又和初拾激战了一番,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墨玄,知道逃不了,他干脆咬紧牙关。   “想死——”   墨玄想冲上去将人扣住,但还是慢了一步,黑衣人已经服毒死亡,唯一庆幸的是,账本仍在。   ——   初拾强撑着回到王府,刚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惊动了屋内之人。   “老十!”   今夜屋内只有初五和初九二人,两人同时弹起,瞬间掠至他身边。初拾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左肩处的深色布料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初五二话不说,直接将初拾左肩的衣物撕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下,伤口周围皮肤已呈现出明显的紫黑色,正缓慢向四周晕染。   “伤口有毒。”初五的脸色骤然沉下。   初九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丹丸塞进初拾嘴里。   初拾喉头滚动,将药丸吞下。   “怎么闹出这样的事?”   初五和初九二人,一人取来清水为初拾清理伤口,一人开火煮药,幸好他们身为暗卫,受伤乃至中毒是家常便饭,身边常备草药。   初拾喝下药后,身体已缓了许多,回答道:   “今夜,路过大理寺附近,正巧碰上大理寺遇袭,我和那些人过了几招,不慎被他匕首所伤。”   他省略了账本和文麟的部分,只挑能说的讲。   “大理寺?”初五眉头微蹙:“你跑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今夜在大理寺。”   “朋友?”初五眉头皱得更紧,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影:“是你那位?”   “不是,是我另一位朋友,不论如何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今夜大理寺之事,恐怕与科举舞弊案脱不了干系。我们身份特殊,不宜卷入,这事,你们不要告诉其他人。”   初五,初九:“知道了。”   两人在初拾床前守着。初拾今夜一番搏杀,又兼失血中毒,心神与体力皆已透支,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按例,今日本该轮到初拾当值,但初九私下与他换了班。   初五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进来,见初拾已经醒了,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带着告诫:   “你最好安生休息两日,哪里也别去。”   他虽未明说,但初拾还是听懂了,他苦笑一声,道:   “好,我哪都不去。”   反正,接下来几日,文麟那边估计也有的忙。   大理寺内,文麟彻夜未眠。   火势早已扑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一具具刺客的尸体被并排陈列在偏院的空地上,以白布覆盖。   文麟缓步上前,确认每一具尸体面容,待走到那个黑衣人身前,墨玄掀开白布一角。   文麟脸色微沉。   王文友适时上前,低声道:“大人,您看……”   文麟将目光从实体身上收回,嗓音冰冷如水:   “事情既已明了,该抓的人,就都抓起来吧。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反应和串供的时间。”   “是!”王文友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天光初亮,王文友便亲率数队全副武装的衙役与兵丁,将李啸风的宅邸团团围住。门被强行撞开,在一片惊惶哭喊与怒斥声中,李啸风及其核心党羽皆被押解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李啸风口呼冤枉,然而无人理会。   除李啸风外,王文友手持名单,于蓟京各处又锁拿了十数名有头有脸的官员与豪绅。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江既白凭栏远眺,望着亭子里那道身影,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歆羡与向往。   在大理寺这几日,他除了第一夜陈情,再未有机会近前拜见那位神秘的钦差大臣,连正面都未曾看清,最多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庭院花木,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哎……”   他叹了口气:看来平步青云的美梦,他是做不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瞧着那位大人的背影,似乎有些沉郁?好似心情不大畅快?   疑犯不是都落网了么?他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文麟的心情确实极为不佳,或者说,是罕见的阴郁烦躁。   这种情绪与公事无关。案件脉络已然清晰,收网行动干净利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个人。   整整三日,初拾音信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哪怕两人干系还未亲近时,初拾出门,也会和自己说一声,不会毫无征兆就消失。   他到底去哪了?   这三日,他都在哪?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文麟指间把玩的一根树枝被生生折断。   侍立在不远处的青珩见状,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墨玄,压低声音:   “喂,你看主子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案子不都明了了么?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   墨玄淡然道:“既然案件明了,那就说明,让主子心情不好的是其他事——”   青珩恍然大悟:“啊!你是说初拾公子?”   “对哦!说起来,初拾公子这几日确实不见人影,咱们派去跟踪他的人也没见着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青珩倒吸一口凉气:   “他该不会真腻了主子,跟之前饭馆里见过的小白脸跑了吧?!”   墨玄:“......”   被墨玄轻蔑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青珩连忙找补:“你这什么表情?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我们主子龙章凤姿,天下无双,什么人敢腻了他呀?”   比起那个初拾腻了主子,他觉得主子腻了初拾更有可能。   但以主子现在的痴迷情况,再加上据他所知,初拾还是主子的第一个男人(青珩:?),想来主子一时半会不会腻了他。说不定还会将他带进宫当男妃。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拾穿着华丽繁复的宫妃裙装、头戴珠翠的模样,顿时一个激灵,怎么想怎么诡异,浑身别扭。   他忍不住又凑近墨玄,极其认真地低声探讨:“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一定要女装么?不能有男装么?”   墨玄:“......”   你脑子跑到哪去了?   正思量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墨玄耳边传了一个消息,墨玄眼睛一亮,走上亭子。   “主子,初拾公子去小院了!”   ......   文麟赶回小院时,初拾果然已经在了。   今天阳光正好,男人背对着院门,立在那一树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下,身上穿着一件靛青色棉布旧衣,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身上,连发梢都染上了温暖的光晕。   文麟的心口仿佛被那阳光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快速跃动起来。   他小跑上前:   “哥哥!”   初拾闻声转过身来,依旧是文麟记忆中温柔的脸庞,眼眸含着几许星光,仿佛对他,予取予求。   他看见文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   “怎么瘦了?”   文麟初始只觉得欣喜,被他这么一问,三日来的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他不由蹙眉,低声控诉:   “还不是因为哥哥,一声不响就没了消息,让我好生担忧。”   “是我的错。”初拾哄着他说:   “前两日突发了些急事,仓促之间,来不及告诉你,以后不会了。”   这些日子,初拾对他若即若离,许久未这般温柔了,文麟忍不住得寸进尺:   “光说没用,我要哥哥亲我,才算原谅。”   初拾无奈又纵容地低叹一声,从善如流地低下头。   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文麟鼻尖。那温热的唇瓣并未离开,而是带着几分珍视的流连,缓缓下滑,终是落在了青年微微开启,等待已久的唇上。   周遭的一切模糊褪去,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换的温热气息,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胸腔里共振般激烈的心跳。   呼吸相融,缠绵悱恻。   珩忍不住捏了捏墨玄胳膊,压抑着激动:“好甜啊!”   墨玄:“......”   好痛啊!   两人“小别胜新婚”,在院中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才出了门。   过了三日,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依旧是大理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与持续发酵的科举弊案。   饭馆里,人声鼎沸,一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地讲述:“我弟媳的兄长就在大理寺当差,听说那天晚上可惨了,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死了不少人……”   “是不是就是前两天抓走的那些人干的?”   “那肯定啊!现如今这京城,除了这桩惊天大案,还有别的事么?我还听说……”几人脑袋凑得更近,声音低了下去,渐渐不可闻。   按初拾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大理寺案发次日清晨出的门,理应不清楚夜间详情。文麟看向身侧神色如常的初拾,状似随意地开口:   “哥哥,大理寺那晚的事,你听说了么?”   初拾早有准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回来之后,听街坊邻里议论过。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夜袭大理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就是身负重罪的亡命之徒,债多不愁,也就不怕再多添一条了。”   “说的也是。”   “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牵扯出这么多风波。”初拾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眼神真挚:   “如今想来,你没考中,反而能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文麟已听了无数遍,他微微一笑:“是啊。”   两人用完饭,并肩往外走。门口一人似有急事,埋头匆匆往里冲,眼看要撞上。电光石火间,初拾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侧身将文麟护在身后,自己则是被结结实实撞上了肩膀。   “咳——!”   初拾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哥哥?!”文麟立刻扶住他手臂,目光敏锐地落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   “怎么了?撞伤了?”   “没事……”初拾缓了口气,站直身体,面上已然恢复了血色:   “前些日子在外奔波,染了风寒,身子有些虚。”   “是么?”文麟担忧道:   “那哥哥更该仔细将养,保重身子。”   “嗯,我晓得的。”   初拾笑了笑,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小插曲:“走吧。”   两人在热闹的街市又逛了好一阵。初拾待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言语间的呵护与迁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科举案发前、那段最为蜜里调油的时日。文麟沉浸在这久违的温情里,整个午后都如踏在云端,心中满是飘然的喜悦。   直至日头西斜,两人才在街口道别。   文麟站在原地,目送初拾的身影走进熙攘人群,他脸上那暖融融的笑意,随着初拾背影的远去,缓缓冷却,转而换上沉思。   如江既白所言,当日将他送入大理寺的正是初拾。既有好友身陷龙潭虎穴,听闻大理寺出事后,他本该担忧,甚至主动关心,但他却神色坦然毫不忧心。   江既白自进入大理寺后便再未露面,大理寺所有守卫也未见有外人探视,难道初拾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那位好友么?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江既白安全无忧?   文麟脑海浮现夜袭次日清晨,墨玄的禀报:   “主子,验尸结果有疑。黑衣人胸前箭伤,入体极深,劲道刚猛,绝非普通衙役臂力所能及。属下推断,放箭之人内力极为深厚……”   文麟沉思:“你的意思是,现场还存在第三人?”   “是,属下是这么推测的。”   那个既武功高强,又关心大理寺的第三人,会是谁?   ————————   宝子们,可以收藏一个我的预收么?[橘糖] 第24章 试探:初拾回到王府,远远便瞧见厨娘张婶正指挥着小厮往一辆青篷马车上搬箱笼……   初拾回到王府,远远便瞧见厨娘张婶正指挥着小厮往一辆青篷马车上搬箱笼。他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张婶,这是要走了?”   “是呀!”   张婶闻声回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要走了,回南边老家去了!”   “当年跟你张叔啊,是逃难北上的,兵荒马乱的,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喽!谁承想,隔了这么多年,老家里竟还有亲戚辗转捎了信来!你张叔嘴上不说,心里头啊,一直惦记着老家,这下好了,总算能叶落归根了。”   “南方啊……”   初拾听着,眼神有些飘远。他上辈子就是个在北方黄土里打滚的,说来可笑,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有去过南方。南方,那是个只在课本里、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地方。   “我还没去过南方呢。张婶,南方是什么样的?”   “哎呀,那可不一样!”   “咱们南边啊,水多,桥多,船也多。天儿不像北边这么干冷,润润的,春天雨一下,到处都绿油油的,能滴出水来!水好,菜鲜,汤汤水水都透着股清甜……”   她絮絮地说着南方的梅雨、青瓦、巷子里的苔痕,还有用鲜笋和咸肉炖的“醃笃鲜”。初拾安静地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景象,拼凑出一个朦胧而湿润的轮廓,直至门口有人催促。   “来了来了!催命呢!”张婶高声应了,最后看了初拾一眼:   “我跟你叔走了后,你们兄弟要好好照顾彼此,要想偷吃小灶了就找小李,我都嘱咐他了。”   “放心吧,张婶,您一路顺风啊。”   “哎哎,走了!”张婶挥挥手臂,上了马车。车轱辘转动,渐行渐远。   张婶是王府厨娘,在王府干了三十来年,比初拾年纪还大。初拾在王府养伤的几日,闲着无聊到处走,知道了张婶要去南方的事。   真好啊,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去路。   初拾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去了二哥初二的院子。   初二正在院中练拳,见他进来,收了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许久才道:“……真定了?”   “嗯。”   初拾在他对面坐下:“这不是两个月前就跟二哥提过的事么?契据都清了,没什么牵挂。”   “是提过,可我那时以为,你就算离开王府,自立门户,总归还是在京城,在兄弟们眼皮子底下。怎么……忽然就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南边人生地不熟,你……”   知晓兄弟的挂心,初拾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我就是想到处走走,从出生到长大,还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人活一遭,总要到处去看看。”   “那你那位麟弟呢?”   提及文麟,初拾颇有几分心虚,面上却装得坦诚:“他当然是跟我一道走了。”   “那也好,总归你身边有人照料。”   他虽然不舍,却终究说不出阻拦的话。弟弟有了自己想去的远方,想陪着的人,他这做哥哥的,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   “罢了,路上小心。安顿好了,捎个信来。”   “知道了,二哥,我还有好几日才走呢,你现在说这话未免还早了些。对了,我要出远门这事,你没告诉王爷吧?”   初二纳闷地说:“告诉王爷做什么?”   难不成,王爷知道他一个暗卫要出远门,还能将结清的银两多给两成不是?   初拾嘿嘿一笑:“我就怕王爷知道了会不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知道的。”   那些个贵人哪里会为他们这些微末之人考虑,倒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限制底下人行事倒有可能。初二也这么多年看过去了,就如初拾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初拾看初二果真未将自己打算告知王爷,松了口气。   他就怕文麟调查出来,自己要远走他乡,这件事他只告诉了初二,初二向来严谨,定然不会往外传。等自己走了之后,他就可以告诉其他兄弟,算是成全他们多年兄弟的情谊。   离开二哥的屋子,初拾颇有些惆怅地走在院子里。   从有记忆起,他就和兄弟们一起被买进王府,在这四方天地里受训、生活、执行任务。就像他说的那样,确实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如今乍然要走,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朝夕相处的兄弟,难免生出深切的不舍。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日前。   初拾还在房中养伤,那时他肩伤未愈,多数时间待在房里。过了两日,实在闷得慌,便想着在王府内苑人少处走走透口气。   刚走到临近王爷书房的花园僻静角落,远远便瞧见王爷与管家一行人朝这边走来。他下意识闪身,隐在嶙峋的假山之后。   “王爷,您慢点走,仔细脚下……”   前头王爷走得急,管家只能匆匆追上来。   他们家这位王爷,素来不管闲事,心宽体胖,整日端着个笑脸,京城人谁见了不说一声“善王爷是真善”。然而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步履匆匆,圆润的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意,反倒龇牙咧嘴一副受惊模样。   “这早朝我是上不下去了,哎哟,一天一天的,都是些让人心惊胆寒的事,满朝文武,今天拖下去一个,明天拖下去一个,那阵仗,看得本王脚都软了。”   “王爷,您是本朝王爷,陛下嫡亲的同胞弟弟,您有什么好怕的呢?”   “哎,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皇兄的弟弟,我皇兄仁善,可我那位太子侄儿可不是好惹的,为了这桩科举案,他已经雷霆震怒了好几回,摆明了是要犁庭扫穴,一个不留啊!”   “你是没看见,他连那些个藏在八百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甚至外省商户名下的赃款都查出来了!金殿之上,那些人被拖下去时涕泪横流、绝望哀嚎的模样……哎。”   王爷摇着头,啧啧连声感慨:   “本王这侄儿,平日里瞧着温润如玉,可真动起手来,当真是雷霆万钧,不留半分余地。不过想想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人自以为魔高一尺,却不知道,终究道高一丈啊。”   主仆二人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渐行渐远。   两人走远后,初拾才从假山后出来。   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盘算。总想着,等科举案事了,自己得了自由身,随便在蓟京哪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躲,京城人海茫茫,文麟纵有能耐,难道还能将他掘地三尺找出来不成?   可方才一番话,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是了,文麟是太子。   莫说整个蓟京,就是蓟京方圆百里,无不是他的眼线,自己终究是要生活的,要与人接触,除非真做个不见天日的活死人,否则踪迹终有泄露之日。   可是,成为他的“地下情人”,当他的“男宠”,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想为了这一段恋爱,葬送了自由。   逃。   只能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他缓缓阖上眼睛,再睁眼时,他做好了决定。   ——时间回到现在,从初二院子离开后,初拾又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了“明斈饭馆”。   饭馆已正式开张几日,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人声喧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轻碰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初拾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进去。正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陶石青若有所感,抬起头,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   “十哥!你来了!”   “嗯。”   初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井井有条的店面,眼底闪过欣慰:   “有时间么?去后院说几句话。”   “有,有!小云,看着点前面!”   他朝正在给客人上菜的妹妹喊了一声,便引着初拾穿过忙碌的堂间,进了安静的后院。   初拾在石凳上坐下,沉声开口:“小陶,我要走了。”   “走?”陶石青一愣,没反应过来:“十哥要去哪?出城办事么?几时回来?”   “不是短行,是要离开蓟京。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归期不定。”   陶石青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上笑容不由顿住:   “为、为什么?十哥为什么要走?这饭馆不是才刚开张,一切正好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初拾抬手,止住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我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没出事,我就是想出去走走,至于饭馆,会继续经营下去,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明斈饭馆’的老板。店里日常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决定。”   “我?!”陶石青惊愕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就想推拒:“十哥,我不行,这店是你的心血,我怎么能……”   “你能。”初拾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安抚:   “别怕,我走后,我几位兄弟会暗中照应这里,若遇上难缠的麻烦或有人恶意滋事,他们会出面帮你解决。你只需安心带着小云,好好过日子,用心把这份营生做下去。”   陶石青听着,眼圈却慢慢红了。他看着初拾,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模样。   看着少年单纯而全然的依赖与不舍,初拾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一共帮过两个人。   一个骗了他,但至少他还从另一个身上,获得了真心。   “别这副样子,好好经营店面,或许过个一两年,还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我可是要查账收钱的。”初拾软声安抚着。   “真的?”陶石青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迸发出希冀的光:“十哥……真的还会回来?”   “回……”   初拾顿了顿。他心里清楚,此去山高路远,古代交通闭塞,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但他还是安慰道:“应该会的吧。”   “还有一件要紧事,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这饭馆的东家是谁,你就说这店是你自己开的,知道么?”   陶石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知道了。”   初拾看着他乖巧又郑重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对待自家弟弟:   “好了,别哭了。我这是要去过更好的日子,是开心事。来,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跟我说说这几日店里的情况,进账如何?”   陶石青抹去眼泪,又故作稳重的道:“这几日......”   初拾在饭馆留了一个时辰才走,他前脚刚走,大堂里靠窗一桌的客人便招手叫来了陶石青。   “我此前过来,你们这的人似乎不是这几个,店面也换了装修,是不是换老板了?谁是新老板啊?”   陶石青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我就是老板。”   “你?”那人狐疑地打量着面容稚气的陶石青,陶石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用力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试图增加几分说服力:   “是,我就是老板。”   “行,行。”那人似是不欲多争,笑了笑,没再追问,付了账便起身离去。   这人出了饭馆,脚步不停,很快进了大理寺侧门。由一名侍卫领着来到一间厢房:   “禀主子,初拾公子今日午后去了一家名为‘明斈饭馆’的饭馆,与店中一名叫陶石青的少年掌柜在内院交谈约一盏茶功夫,内容未能听清。之后,初拾公子在大堂用了碗素面,约莫停留一个时辰方离开。”   姓陶的少年?   文麟脑中立刻浮现一个人影。   他记得,那个姓陶的少年是自外地来投亲不遇、走投无路被初拾收留,暂时安置在镖局做杂役。   他哪来的钱开饭馆,难不成是哥哥借的?   这个念头一起,文麟心中便泛起一阵鲜明的不快。   哥哥待自己好也就罢了,那是他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柔。可为何对旁人也是如此热心肠,万一所托非人,心思不纯,岂不是要平白受伤?   文麟的脸色微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继续跟着,事无巨细,随时来报。”   “是!”   文麟走到窗前,一簇开得正盛的白色荼蘼,被晚风轻推着,怯生生地探进一枝。文麟无意识地抬手,轻抚娇柔花瓣。   想起白日里初拾如往昔般的温柔,眼底不禁漾开暖意,眨眼之间,他又想到那个姓陶的少年,脸色不禁沉下。   ——   次日,初拾与文麟如往常般见面。   文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哥哥,我近日习字,想寻些特别的纸。听闻城西有家老字号纸笔铺子不错,陪我去看看可好?”   “好啊。”   初拾不假思索地应下,话音未落,心头却猛地一凛——城西书店,那不就是“明斈饭馆”所在的那条街么?   想到这,他下意识道:“那家店我路过,门面小,货色未必全。我知道另一家,纸张种类多,品相也好,不如去那儿?”   文麟闻言,眉头微蹙,声音放软:“可是……我前两日已托人向那家店的掌柜打了招呼,特意为我留了些。若不去,倒显得失信了。”   初拾刚要再劝,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一丝锐利的警觉倏忽滑过后脊,文麟为何偏偏执着于这家店?是巧合,还是……他已察觉什么,有意试探?   他目光扫过文麟,对方正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副略带纠结、纯然期待的模样,瞧不出一丝破绽。   初拾心念电转,反而压下疑虑,恢复了镇定:“既然约好了,自然不能失信。走吧,我陪你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那家小小的纸笔店前,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明斈饭馆”的招牌。   文麟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纸笔店,声音清朗:“掌柜的,前日预定的宣纸可有了?”   “有有有!早为您备下了,就等您来取!”掌柜的热情应着,捧出一摞纸张。   文麟验了纸,确认是自己要的,便付了钱,将纸卷好后背在背上,转身对初拾道:“买好了,哥哥,我们走吧。”   出了店门,站在熙攘的街口,文麟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腹部,抬首道:“哥哥,走了这半晌,我有些饿了。我们寻个地方用些饭食可好?”   初拾眼神几不可察地朝饭馆方向一瞥,语气平和无波:“好啊,你想吃什么?”   文麟四下张望,目光掠过饭馆招牌,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手指向相反方向一家干净朴素的面馆:“我想食些清淡的,去那家面馆吃碗素面可好?”   “好啊。”初拾从善如流。   这两人,一人装不知,一人做不知,彼此默契地踏进了与“明斈饭馆”背道而驰的面馆。两人离开后,青珩从巷口阴影里探出头,摸着下巴,一脸不解:   “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那店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过门不入?这岂不是显得……露了怯?”   墨玄抱着手臂站在他身侧,目光紧跟着主子的身影,心中也为主子这反常的“迂回”感到些许意外。但他面上不显,只沉声道:   “主子行事,必有深意。你少胡乱揣测。”   深意?   青珩撇撇嘴,我看就是近乡情怯,怕戳破那层干系。   面馆内,两人简单用了面。出来时,日头尚早,天光正好。   文麟似乎心情不错,抬眼望了望澄澈的蓝天,提议道:“哥哥,这时候回去也闷。听闻南郊私家园子里的芍药正开到极盛,一片云霞似的。今日天色这样好,我们也去走走,赏赏花,可好?”   “好。”初拾颔首。   既是去南郊,就不便步行,两人租了一匹马,骑马到了南郊。   南郊园子,芍药开得正艳。   但见园中开阔处,上百株芍药竞相怒放,绵延成一片饱满的粉白海洋。微风拂过,顿见花浪起伏。   文麟也似被这绚烂景色感染,一时之间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霞绡叠叠倚春深,玉砌香堆力不禁。”   “非是人间争艳色,天妃醉遣绛云沉。”   吟罢,他回眸望向初拾,眼中映着霖霖日光与期待:   “哥哥,这诗如何?可还入耳?”   他目之所及,唯见文麟独立花海。风骨清举,好似孤松出尘,风姿绰约,如朗月悬空。一身风华灼灼,将眼前花海都比了下去。   一时间,什么太子,科举全被他抛在了脑后,眼中只有面前人。   “好诗,自然是好诗。”   文麟得了他的肯定,兴致愈发高昂,又接连吟诵了几首。或多情,或冷艳,各具风致。只可惜这满园春色与斐然成章,只有他一个粗人品鉴,未免有牛嚼牡丹之嫌。   微风拂过,几片粉白的花瓣袅袅婷婷,落在文麟乌黑的发间,让他清俊容貌平添几分鲜妍。   初拾心中一动,未及细想,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替他轻轻拂去。   文麟忽地止住了吟诵,微微仰起脸,眼中笑意促狭又柔软:   “哥哥做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初拾被他这样望着,不知为何,喉间竟觉有些干渴,脸上也隐隐发烫。   他避开那过于明亮的视线,低声道:   “你头上沾了花瓣,我已替你拂去了。”   “嗯?”   文麟嫣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解下腰间悬挂的陶壶,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呀,只顾着吟诗,水竟喝完了。”   初拾出门也没带陶壶,不过他熟知地形,很快道:   “无妨。我记得这园子东侧靠近篱墙处有一口井,水质清冽,专为往来行人解渴。我去去就回。”   “那便有劳哥哥了。”   初拾拿着陶壶很快离开,看着他远去背影,文麟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   方才经过那个饭馆时,初拾神色坦然,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依照初拾的性格,哪怕他将钱借给姓陶的开店,他也决然不会隐瞒,甚至还会主动告知,恳求自己谅解。   可他却只字未提。   这就说明,他和那家店,那个少年,有更为复杂的关系。   又或者,是不想告诉自己。   他,在避开自己。   ——   初拾拿着陶壶,依着记忆寻去。那口井隐在一小片竹林后,颇为僻静。他刚走近,便听见井栏旁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侥幸与后怕。   “真是祖上积德……你我只参与了两回文会,银子送得不多,名次又未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嘘!小声些!如今谁还敢提那些事?没看见城里抓了多少人?”   “要我说,你也别再邀我见面了,恐生嫌疑!”   “我也不想跟你见面,我就是想说,我明早就要回老家了,你可千万别去我那处,免得遭人怀疑。”   “知道了!”   说到这,那人又痛恨起来:“都怪太子,我听闻皇帝查到李啸风就不打算查了,都是太子,非要一网打尽!行事如此狠辣,一看就不是明君之主。”   “我看他能不能当稳这个太子,得罪这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被......”   话音未落,两人后颈忽然一痛,两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从两人脖子上滚了下来。   “谁?!”   “有、有人!”   两人猛地跳起,脸色煞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竹林飒飒,除了他们并无旁人。这无声的警告比呵斥更令人胆寒,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仓皇失措地跑远了。   初拾从竹林另一侧缓步走出,面沉如水,眼神冰冷。方才那两颗石子正是他所发。听着那两人非议文麟,他胸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若非不想暴露身份,他真想立刻将这两人扭送官府。   稍稍平了气,他默然打了井水,将陶壶装满,这才返回。   文麟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等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初拾将水囊递过去,文麟接过,仰头便喝。清冽的井水润过喉间,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又将水囊递回给初拾,目光灼灼:   “哥哥也喝些,走了这许久。”   初拾并未推辞,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仰头饮了几口。   “甜么?”文麟忽然凑近,盯着他的唇,轻声问。   初拾不明所以,如实道:“井水清冽,自是好的。但水……不就是水的味道么?”   他话音未落,文麟却忽然欺身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初拾一愣,下意识抬手抚唇,却见文麟犹如偷吃了腥的猫儿般,得逞般地笑着,眼睛里满是甜蜜与狡黠:   “怎么不甜?我尝着……很甜啊。” 第25章 真相大白: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r\n\r   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如果,如果“文麟”是真的就好了,若他能这般哄着自己,哪怕将整颗心捧给他,又何妨呢?   午后过半,两人返回城里,分别在即,文麟问道:   “哥哥,明日还来么?”   初拾望进他眼底,眸光染着日光的温软,应声:“来,自然来。”   “那就好。对了,哥哥。”   文麟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初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家巷口那间老打铁铺,再过两个月掌柜的要回乡,铺面正要盘出去。我手头还有些积蓄,想着……不如将它盘下来。”   “日后,你在前院开个武馆,教人习武强身。我在屋里设个书塾,教孩童读书明理。我们就那样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日子。好不好?”   那一刻,初拾心口传来阵阵刺痛,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眼前人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要说是演戏,那此人真是高手。   可要是真情流露,还不如演戏得了。   初拾喉结微动,竟有种承受不住文麟直视的感觉,他下意识错开视线,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转回目光。   唇角牵起一个平稳的弧度:   “好啊。”   文麟眼中光华骤亮,笑意在落日熔金里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他郑重点头,如同落印:   “那便说定了!”   待初拾身影渐远,没入长街尽头,文麟才转身往小院走。   等他抵达院子,此前井边私语的两人悄然现身,屈膝回报。   文麟安静地听着,直到两人离开,他依旧在窗边伫立,出声问道:   “青珩,你怎么看?”   青珩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主子神色,斟酌着回:   “初拾公子或只是维护太子名誉,毕竟太子是一国之尊。”   “墨玄,你呢?”   “属下也觉得,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初拾公子已知晓主子身份。”   没有明确证据么?   也许证据还不够明确,但是他的心能够告诉他,初拾知道了。   “主子——”正当这时,一个暗卫出现门外:“李啸风开口了!”   ——   阴湿甬道的尽头,灯火昏暗。李啸风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王文友正坐在案后,神色冷肃,见文麟踏入,立刻起身欲行礼。   文麟抬手止住,只微微颔首,便在一旁的阴影中坐下。   王文友会意,重新坐下,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李啸风,将你方才的供述,再重复一遍。”   李啸风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触及阴影中那道模糊却尊贵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高先生是两年前找上我的。起初,他扮作富商与我结交,展示他在京中深厚人脉。他说……只是欣赏青年才俊,想为日后朝堂结交些背景。我信了。”   “后来,他常邀我赴宴,席间有助兴的丹药,我渐渐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等我离不了那东西时,他才说……说能助我高中,保我仕途青云。我本有疑虑,可他真的拿出了乡试的考题……我,我不得不从啊!”   他喘着粗气,涕泪混着血污流下:“此后,我便依他吩咐,广交朋友,拉拢可用之人……我所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更多的事,都是高先生直接安排,他不让我多问!”   王文友身体前倾,厉声追问:“那‘高先生’究竟是何人?说!”   “他……他是中书舍人沈砚府中的,客卿!”   “什么?!”王文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李啸风!你可知道诬陷朝廷重臣,是何等罪过?!中书舍人乃陛下近臣,掌机要文书,岂容你血口喷人!”   “是真的,我有证据!”   “早年我与沈砚有过书信往来,上面盖有他的私印!后来我进京后,心中不安,曾暗中尾随过高先生,亲眼看见他……进了沈砚大人的府邸后门!千真万确!”   中书舍人沈砚,天子近侍,秘书机要,加上持重谦和,深得帝心。如若仕途顺畅,未来极有可能入内阁为内相。   若此事属实,就算不是断了皇上一臂,也是在他心口狠狠刮上一刀。   身后阴影中传来一道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继续问。”   王文友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   “那夜袭击大理寺的死士,从何而来?你一个书生,沈砚亦是文臣,何来那般多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   李啸风茫然摇头:“不……不知道。都是高先生安排。他说我只需出钱,人手由他解决。”   “事关朝廷重臣,我不敢多问。”   王文友眉头紧锁:“还有何要补充?”   “有,有!”   李啸风神情涣散的脸庞扬起,嘶声道:“有……我还有一人要举告!此人名文麟,家住……”   王文友额头冒出冷汗,身后那道身影已然站起。   “殿下——”   王文友匆匆追出,文麟没有回头,他语气肃穆,听不出情绪:   “沈砚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按律审讯,撬开那些犯人的嘴,把牵扯出的名单一一呈上来。”   “是。”   王文友心头一凛,躬身退回大牢。   文麟缓缓转身,看向墨玄:   “备马,我要进宫。”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滞。   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传沈砚进来!”   不多时,沈砚被内侍引着进来。他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金带,一丝不苟,衬得人身姿清正。他不疾不徐上前,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依礼下拜:   “臣沈砚,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沈砚。”皇帝目光宛若利剑般剜在他身上:   “科举案的犯人已经招供了。说是你出卖试题,还授意他暗中招揽同党,笼络人心,意图舞弊谋私。沈砚,你有何话说?”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臣从不曾听闻过此事,此事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望陛下明察!”   “明察?你当朕没有查过么?太子,你说!”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低垂:   “沈大人,父皇亲口定下试题的当夜,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你借着出宫探望病母的由头,离宫整整两个时辰。你的贴身仆人,与李啸风的家奴秘密会面,你与李啸风的来往书信已被查获。更不必说,你府内库房里还查出了数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沈大人还要狡辩吗?”   “殿下明鉴!臣冤枉!!”   “陛下!臣那夜离宫,确因家母突发急症,臣为人子,心焦如焚,宫中诸位值守内侍、宫门禁军皆可作证!至于什么家仆私会、私藏书信,还有库房银两,臣当真一概不知,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欲置臣于死地啊陛下!”   “这是栽赃,那也是栽赃!”   皇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被查出来之后,哪个不是喊冤叫屈?若是人人都是冤枉,朕这江山就该是河清海晏,再无冤屈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狡辩,来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   “将沈砚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臣是无辜的!陛下饶命!臣是冤枉的——”   沈砚被侍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凄厉的喊声穿透殿宇,渐渐远去。   “咳咳咳——”   待殿门重新合上,皇帝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焦灼地轻拍他的背:   “皇上,您慢点,当心龙体啊!”   “父皇——”文麟快步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老毛病了。太子,你今日入宫,除了沈砚的事,还有什么要禀报的么?”   文麟垂眸,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查到,这科举案的背后,还藏着一人。”   “请父皇容儿臣,捉拿此人。”   ——   京兆府府尹。   此时正是晚间时刻,杜府一家人都在呵呵乐乐吃饭,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甲胄铿锵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文麟一身墨色劲装,大步跨入,冷冽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如冰刃般锋利:   “杜平,你勾结沈砚,主导科举舞弊一案,事后还敢派人夜袭大理寺,妄图销毁罪证。来人,拿下!”   “殿下饶命!臣冤枉啊!”   杜平当即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发髻散乱,常服褶皱不堪,他并未挣扎,只嘶声大喊:   “臣从未参与舞弊,更不曾派人夜袭大理寺,这都是诬陷!”   文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冤枉?你们这些人,左一个冤枉,右一个冤枉,是不是都觉得孤眼盲心瞎,无能至极,只能任人颠倒黑白,含冤了你们?”   “来人——”   王文友领着一个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偏院走了出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当初在大理寺狱中,毒杀了周重文的狱卒赵四。   赵四被推到杜平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   文麟:“说,当初指使你毒杀周重文的人,到底是谁?”   赵四浑身一颤,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指着一人大喊:   “是他!是他指使我的!让我在周重文的饭食里下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人。   杜平猛地回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人群末尾的那个老仆,声音都在发颤:   “老余......你,你怎么敢......”   那老仆正是杜平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余。他面无血色,缓缓跪倒在地,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嘶哑破碎:   “奴才有罪,奴才办事不力,害了大人,奴才......”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乌黑的血迹,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竟是早已服下了剧毒,宁死也不肯招供。   文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杜平:“杜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一员副将为何多日不见人影?”   杜平一冷。   “那是因为他的尸体还在大理寺诏狱中呢。”   杜平神色恍然,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看向被禁军围在角落的妻儿,颤抖着嗓音道:“你们都不要反抗,安分跟他们走。这件事情我没有做过,就算面对皇帝,也绝不会认。”   “拿下!”文麟挥了挥手,禁军立刻上前,押着杜平的家人往外走。   他缓缓走到杜平面前,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京兆府尹,如今落魄至此,语气缓和了几分:   “杜大人,念在你为官多年,也曾为百姓办过些许实事,你的家人,孤会派人照看。”   “臣,谢过殿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影速度极快,如狸猫般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指文麟的胸膛!   ——   次日,初拾窝在王府内院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已近初夏,天色亮得早,带着暖意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初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脚踢了踢身旁睡得正酣的初七。   “醒醒,时辰差不多了,王爷早朝该回了。”   “哎哟……”初七揉着被踢的地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什么时辰了?嚯,太阳都出来了,王爷是该下朝了。”   他们这位王爷虽是个富贵闲人,日常不问俗务,但身上毕竟担着朝廷虚衔,该站的班,一次也少不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初拾神色忽地一凝,抬手示意初七噤声。   “王爷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王爷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往日和煦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一进院子便扬声道:   “人呢?都哪儿去了?”   王妃闻声,连忙从内室掀帘匆匆迎出,鬓边珠花微颤,语气满是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朝上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王爷素来性情宽厚,待下人体恤,极少这般疾言厉色,这般动怒的情态,府中众人实属罕见。   “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杜平!”王爷进了屋里,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杜平?可是京兆府尹杜大人?”   “不是他还有谁!”   王爷胸膛起伏,气得不轻:“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也卷进了科举弊案里!前些日子大理寺夜袭的贼人,就是他的手下!昨夜太子亲自带人去他府上拿人,这厮竟敢负隅顽抗,手下人还伤着了太子!”   “什么?!”   王妃掩口惊呼:“太子殿下受伤了?!”   “可不是么!太子今日都没能上朝,也不知道伤得如何......”   树上,初拾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后面王爷还说了什么,他已全然听不见了。   “太子受伤”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循环往复,脑海中一片空白又尖锐的轰鸣。   初七抬头看了看日头,算着换班的时辰已到,转头正要招呼初拾,却猛地一愣:   “老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受伤了?   太子受伤了。   文麟……受伤了。   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末窜起,初拾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蓦地从树杈间弹身落地。   “到换班时辰了。老七,我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啊?好——”   初七的话音未落,只见初拾身影几个起落,已如一道疾风般掠过屋脊,瞬息间消失在王府的高墙之外。   初拾在暮春晨光中狂奔。   早晨的风犹带寒意,呼呼在他耳边呼啸,刮在脸上甚至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文麟受伤了。   他伤得重不重?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明知文麟若是受伤,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小院,但他心中还是存有一丝幻想,又或者,他只是无处可去,只能用唯一的方法确认自己重要之人的安危。   不知不觉,脚步已将他带到了小院前。   他停下,气息未匀,手指轻轻按在了院门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溢出:   “麟弟?”   院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初拾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推开了门。小院空荡荡,水井边沿干燥,小灶台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走向正屋,手悬在门扉前,竟有一瞬的迟疑和恐惧。   然而,他终究不是软弱的人。定了定神,手上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晨光随着敞开的门倾泻入室,窗边,一人披着件素色的外袍,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神态专注。   心脏扑腾扑腾地急速跳动。   听到动静,文麟扭过头来,浅金色的光线落在他优越的鼻梁与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身清俊的书卷气。   看见立在门口,气息未平的初拾,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哥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你……”   心脏的跃动依旧震耳欲聋,初拾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张阖了几下嘴唇,片刻后,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大步上前,将人用力拥入了怀中。   力道之大,让文麟不禁闷哼一声。   “哥哥?”   文麟嗓音带着几分狐疑:“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文麟的那一刻,初拾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到了最后,庆幸他没事的喜悦淹没了所有。   他带着几分后怕,缓缓松开文麟,开口时,嗓音喑哑: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醒来就急匆匆来找你。”   文麟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脊,声音温软:   “傻瓜,梦都是反的。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是啊……说好了。”   初拾闭上眼,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自欺欺人地重复。   “好了,哥哥。你来得正好,我还没用早饭。我们一块出去,寻个摊子吃些热乎乎的早点可好?”   “呃,现在恐怕不行。”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仓皇:“我早上出来得急,怕是吓着兄弟们了,得先回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换身衣裳。我……我晚些再来寻你,好吗?”   文麟仔细看他,这才发觉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衣袍上也沾着晨露,想来是受了一夜,今早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赶来了。   文麟眼里闪过疼惜,体贴点头:   “好,那你先回去处置。我等你。”   “嗯。”   转身离开时,他才发觉方才一路狂奔,脚步力竭后略显虚浮。但他不愿在文麟面前显露,强自稳住步伐,如常般走出了小院。   文麟倚在门边,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眼底笑意犹如早春山间的桃花花瓣,堆积成花海。   “现在,你们可还有疑问?”   墨玄与青珩对视了一眼,抱拳道:“回主子,没有了。”   青珩又补充了一句:“初拾公子,确实是知道主子的身份。”   如若不然,他不会在知道太子受伤之后就急匆匆赶来,不会露出那般震动神色。   是啊,他是知道的。   文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臂上。衣料之下,仿佛还能清晰感受到初拾刚才用力拥抱他时事的力道和温度。   那拥抱如此急切,如此失态,将所有精心维持的疏离与镇定都撞得粉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知道自己没有受伤,以他的机敏,再多想一层,或许就能猜出这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设下的一环。   可是,在他的心里,还是自己的安危超出了一切。   甚至于在知晓自己安然无恙时,第一反应不是掩饰失态、撇清嫌疑,而是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他的傻哥哥。   明明早已知道自己身份,明明都下定了决心疏远。   文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哥哥。   ——眼底,却是愉悦。   ————————   好过分一男的(还有幕后黑手的事大家别操心,太子也不是笨蛋) 第26章 逃京,被囚:初拾回了王府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太过唐突,以文麟的聪慧,可能意识   初拾回了王府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太过唐突,以文麟的聪慧,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但随即他又想,管他呢,反正自己在王府也待不了两天了——其实是还剩两天。   两天一到,自己就走,到时候管他怀疑不怀疑。   刚刚走的太急,初七一脸茫然,初拾向他简单解释了一番,换了衣服,重新出门。   再到那小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门虚掩,明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去,将室内照得一片暖融透亮。   文麟正在里面,收拾桌子,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绽开出笑容:   “哥哥回来了?正好,我去街口买了新出笼的包子,还热着,快来吃。”   初拾在桌边坐下,文麟吃饭有个坏毛病,他只爱吃那层暄软筋道的包子皮,对里头的肉馅总是兴趣缺缺,想来是因里头的肉馅有味,他不爱吃。   以前文麟要备考,初拾怜惜他要补充营养,每回都逼他把馅吃掉。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想来以他身份不缺这点肉馅,也不再逼了。   “吃不下馅就别勉强了,给我吧。”   文麟正苦着一张脸,和肉馅斗智斗勇,闻言动作一顿,倏地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初拾点点头,将自己的空碟子推过去一点。   文麟立刻像得了特赦令的孩子,欢欢喜喜地将包子肉馅都剔出来,堆到初拾的碟子里,自己则心满意足地享用起了干干净净的包子皮。   初拾低头正吃着,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便撞上文麟专注的凝望。他稍觉别扭,抬手擦了擦唇角: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   文麟笑眯眯的地说:“我在想,幸好哥哥的恋人是我,若是旁人,我定然要吃醋的。”   初拾失笑,摇了摇头:“你我若不是恋人,何来吃醋一说。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恋人。”   “我才不要。”   文麟当即皱起眉,斩钉截铁地否认:“旁人不会像哥哥这般宠我,我只要哥哥,不要别人。”   初拾闻言,只轻轻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用过早饭,两人一道出门。   外头日头正好,暖意融融,晒得人懒洋洋的。文麟不想穿外衣,嫌累赘,初拾却是不依。   “别看这会儿太阳大,这天说变就变,下午起风就凉了。不过是件罩衫,穿在外头,热了随时能脱。”他抖开衣衫,示意文麟抬手。   文麟拗不过他的坚持,只得乖乖转过身,任由初拾将外衫披在肩头。初拾又微微低头,替他细细理平衣襟,将系带松松系好,指尖动作轻缓,神情专注而温柔。   文麟垂着眸,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和轻动的指尖上,静默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   “哥哥最近,对我格外好。”   初拾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我以前对你不好么?”   “好过,但前些日子,突然就不好了。”   文麟控诉着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科举不中,哥哥嫌弃我没出息,不愿理我了呢。”   初拾听着他这番恶人先告状的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确实,自己之前的转变太过生硬,文麟有所察觉也属正常。   他伸手,掌心轻抚文麟温热的脸颊,语气宠溺:   “胡思乱想,怎么会嫌弃你?以后哥哥不会那样了。”   “真的?”文麟当即笑了出来,蹭着他的掌心道:   “那哥哥可说好了。”   两人甜甜蜜蜜地出了门,经过巷子转角时,文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个门户敞开的院子,道:   “哥哥你看,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掌柜要回老家的打铁铺。我们进去瞧瞧?”   两人走进院子,这院子比从外头看着要宽敞不少,青砖铺地,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个小型的打铁炉和风箱,几间厢房看起来也还结实。   院中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正在收拾零碎物件,见是文麟,脸上立刻堆起笑:“文小哥儿来啦?快请进!”   说着又朝屋里喊:“孩儿他娘,给文小哥儿和他朋友倒碗茶!”   “茶水不用麻烦了,我就是带朋友来看看院子。”   “哎,好嘞好嘞,那你们随意看,有啥想问的就说。”   文麟便领着初拾,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凑近他耳边道:   “哥哥你看,这院子够敞亮吧?你以后要是教人习武,在这儿摆开架势,绝对施展得开。再看这几间屋子,到时候收拾出来,一间做书房,一间做茶室,还有那边那间小的,可以给你放兵器杂物。要是怕练武的呼喝声吵着学生念书,咱们就把书房安置在离院子最远的那头,中间隔着堂屋和院子,声音传不过去,两不耽误……”   他絮絮地说着,声音轻柔却清晰,随着他的描述,初拾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画卷——阳光满溢的院落里,有呼喝练武的身影,一旁静谧的窗下,传来朗朗书声。等到黄昏时分,灶间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是啊。”初拾垂下眼眸,低低附和:“很好……真的很好。”   “那就这么定下了,等改日,我们将这院子盘下?”   初拾道:“好啊。”   此后,两人又去看了戏,在茶楼听了书,买了点点心。   时间渐渐接近午后,太阳逐渐西斜,和文麟分别的时间近在眼前,想到自己此后的打算,初拾心底忽然生出不舍。   “哎,那边有个算命的,哥哥,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走近,那摊子十分简陋,一张小方桌,铺着靛蓝粗布,后面坐着个教科书般的长须道士。   看到人上前,那道士捋着胡子,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姿态:   “两位要问什么?”   文麟:“道长,我想算姻缘。”   道士见状,精神微微一振,这是最常见的生意了。他拿出纸笔,清了清嗓子:“请善信告知姓名与生辰八字。”   “我叫文麟。”文麟流畅地报出一个时辰,初拾算了算,和他年纪倒是合得上,就是不知道真假。   道士手指在指节上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恭喜善信!此乃上佳姻缘之兆啊!红鸾星动,命中所合,是一位性情贤惠温婉、持家有方的淑女,将来必定夫妻和睦,家宅兴旺。且子孙福缘甚好,命中当有四子!”   他说得笃定又顺畅,显然是这套说辞已滚瓜烂熟。   然而,文麟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欣喜,反而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微微茫然姿态:   “可是,我喜欢的是男子啊。”说罢,又瞧了瞧身旁初拾,欲言又止。   初拾:“......”   道士:“......”   那道士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用五颜六色形容都毫不为过,最终,他错愕又无助地瞥了眼初拾,仿佛在寻求他的帮助。   初拾:“......”   他忍不住扶额:“算了,我们走吧。”   “别别别——”   然而这道士是不打算放弃到手的银子了,他立刻摆正姿态,拿出极其专业的职业道德,神神叨叨地说:   “方才我算的是女子缘,既然善信喜欢男子,我重算即可。”   他又是掐指一算:   “善信与所爱之人皆是重情重义、福缘深厚之人,彼此心意坚定,必能相辅相成,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他一通过年跳楼大甩卖的吉祥话,什么“缘定三生”、“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若不是两人都是男子,怕连“早生贵子”、“多子多福”之类的词都挤出来了。   文麟听得津津有味,眉眼弯弯,十分受用。最后,他心满意足地从钱袋里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放在了桌上。   初拾看着那银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消费观受到了严重挑战。   但想到太子的身家,他还是压制住了自己将银子拿回去的冲动。   “好了吧?”他无奈地看向文麟:“这下可满意了?”   文麟嘻嘻道:“满意了,满意了!”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初拾估算着时辰,开口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文麟依依不舍地说:“这就回了么?好吧……那哥哥明日早些来。”   初拾想起自己方才打算,心下微微一沉,但还是点头:“嗯。”   他方才提步——   “哥哥——”   初拾愕然回首。   文麟上前一步,两人几乎呼吸相融,他抬起手,手掌轻柔地拂过他的发顶,清冷的雪松味自他的衣袖间传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的气息。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他们初初相识的时候。   文麟退后半步,清亮眼眸漾着粼粼日光,裹着温软清澈的笑意:   “刚刚哥哥头发上沾了片花瓣,我已替你取掉了。”   “……哦。”   初拾仓促地应了一声,心跳震耳欲聋,酸楚阵阵漫上。   “那……没事我先回去了。”   他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迈开大步,疾步而走。   直到走出好一会,身后那个粘稠执着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回到王府后,初拾有些心绪不宁,他总觉得自己在文麟面前暴露了太多,不管是突然转变的态度,还是时而恍惚逃避的眼神,以文麟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原是打定主意,等明日正式辞行后再悄然离去,可此刻越想越觉不妥,只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念及此,初拾不再迟疑,起身径直往后院马厩走去。   暮色已漫过王府的飞檐,马厩里灯烛昏黄,混着草料与马粪的淡淡气息。   他一眼便望见了那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正垂首嚼着草料,听见脚步声,抬眼打了个响鼻,迈着蹄子凑到栏边,鼻尖轻蹭他的手背。   这是初拾平日惯骑的马,相伴数年,性子温顺,与他情谊深厚。   “张哥,劳烦你将阿枣备妥,我明日一早要用。”   马夫闻言应着,手上已开始收拾鞍鞯,随口问道:“又出任务啊?”   “嗯,有点事。”   初拾点头,并未说明自己要走的事。   此前老二知晓他的打算,特意去跟管家讨了匹脚力强健的好马,管家念着他曾在王府当差、也算半个自家人的情分,二话不说便大方相赠,正是这匹阿枣。   “晓得嘞。你放心,明早一早我就把马牵到府门口,饮好喂饱,保准脚力足足的。”   “有劳了。”   初拾拱手谢过,又回身摸了摸阿枣的额头,指尖抵着它温热的皮肤,低声道:“明日起,就只有你我了。”   阿枣蹭了蹭他的掌心,低低嘶鸣一声。初拾望着它温驯的模样,心头稍定,有这位老朋友陪他,他也不算完全孤身一人。   办完这事,他旋即回了房间,等他走后,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才匆匆自后门走出。   初拾回去后立即打包行李。   兄弟们几个只以为他是要搬出去和文麟一道住,就跟老八一样,并未在意,只是调侃了几句。   初拾将包裹放在床头,缓缓阖上了眼睛。   等明日一早,城门一开,自己就走。   ——   次日一早,天色还沉在一片浓稠的墨蓝之中,初拾悄无声息地起身。   提起早已备好的包裹,他如同一个影子,滑过沉睡中的王府庭院。牵上马匹,翻身而上,缰绳一抖,飞快地融入了尚未苏醒的街巷。   抵达城门时,天际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初拾的心跳如鼓,将路引递交给值守官兵。对方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挥手放行。   通过了!   初拾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官道奔去。   晨风猛烈,呼啸着灌满他的衣袖,刮过耳畔,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京城巍峨的轮廓在身后飞速缩小、模糊,离开的实感随着每一记马蹄踏下而变得越来越真切。   他离开蓟京了,他真的离开蓟京了!   他感到一种近乎野蛮的自由感,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前路茫茫,却充满了可能性。   这畅快的奔驰持续了有一刻钟,官道渐趋平直,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初拾正欲稍稍放缓速度,让马匹喘息,目光无意间向前方一扫——   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硬生生停在了道路中央。   一队黑甲骑兵仿佛晨曦中的幽灵,赫然陈列,堵死了去路。   铁骑最前方,一人玄衣墨冠,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一匹异常神骏的照夜白之上。   一缕破晓的晨光之中,他微微侧首,唇角微扬,如暖玉生晕。   启唇,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春风和煦: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   “这般不告而别……难不成,是想要抛下麟弟么?”   ......   .......   初拾愕然地看着眼前人。   “文麟,你怎么会——”   “怎么会如何?哥哥你还敢说,一声不吭地就走,是怕我会拦着你么?”文麟神色委屈,如若控诉。   初拾没有出声,但他表情显然是这么想的。   文麟盈盈一笑,笑容竟有几分狡黠:   “那哥哥猜的不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来人——”   他挥了挥手,左右两名黑甲骑兵应声出列,沉默地策马向初拾逼近。   初拾神色一紧:“你要做什么?”   文麟依旧端坐在神骏之上,他笑容甚至称得上端庄雅致:   “哥哥,我劝你不要反抗为好,可以少吃点苦。”   “你......”   初拾还想说什么,一个黑甲兵忽然靠近,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猛地冲入鼻腔,紧接着眼前一黑。   ——   初拾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檀木床上,四肢都被用金色的锁链铐在床的四角,只留了些许能勉强活动的余量。   他微微挣了挣手腕,锁链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分量沉得惊人,竟像是纯金打造。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推开了寝殿的门。   “呀,哥哥醒了。”   “怎么不喊救命呢?”   初拾:“喊了有用么?”   文麟眉眼弯弯地说:“没用呢。”   既不用掩藏身份,文麟也就不用穿那些粗布衣裳。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束着镶宝石鸾鸟纹玉带,墨发松松绾在玉冠里,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矜贵,非尘世人。   初拾的目光在他身上滑过,在他脸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   “你把我抓来干嘛?”   初拾别开眼,声音有些沉:“我既不是罪犯,也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大人物,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话说回来,这链子……真是纯金打造的么?”   “哥哥猜啊。”文麟低笑一声,伸手抚上初拾的脸颊,那分明是个温柔至极的动作,却叫初拾毛骨悚然。   他隐约有种自己成为他人盘中猎物的感受。   初拾迟疑开口:“你......”   “哥哥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想从我身边逃走?”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初拾坦诚应道:“是。”   “为什么?”   初拾吸了口气,和他讲道理:“我知你身为太子,一定觉得能得你垂青,该是无上荣耀之事。但我不想要这样,我既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要功名利禄,我只想找个人过简简单单的日子。既然你不是能过这种日子的人,我自然要走。”   “哥哥又如何知我不是能过那种日子的人?”   初始反问道:“你能这辈子都不成亲?”   文麟一噎,无法回答。   初始心里闪过一丝失望,扭过头道:“我说了吧。”   文麟抿着唇,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少许后,他重新开口:   “这么说来,我们是无法说通的了?”   初拾一字一顿,坚决地说:“我心不改。”   “好!”文麟猛一抚掌,骤然起身。   他答得如此畅快,初拾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快,只因眼前人此刻神情实在怪异。   文麟脸上闪过兴奋炽热的神色,伸手一把攥紧他的衣领。   “哥哥,你知道么——”他黏黏糊糊地说: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初拾脑中冒出一个问号,就听得“刺啦——”一声裂帛脆响!文麟一把将他身上衣服撕裂开来。   初拾:????   文麟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那状态近乎亢奋,甚至让初拾怀疑,他是不是误食了某种不该吃的东西。   温暖柔软的手掌贴着初拾胸膛,顺着轮廓缓慢向下抚去。   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一寸寸丈量、确认着自己猎物的所有。   这缓慢而又充满巡视意味的视线,让初拾头皮阵阵发麻。   “不是,你——”   “文麟!你醒醒!你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谁说不是?只是哥哥从前不知道罢了。”   他的手指流连在初拾胸口,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感受着那紧实肌理下的生命力。   随即又狡猾地滑下,满意地看着初始变色的脸,语气混合着赞叹与某种恶劣的调笑:   “哥哥明明是个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一身硬骨头,偏生这皮肉……却生得这样好。又结实,又光滑,摸上去倒像上好的绸缎。”   “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这般本钱,才存了心来勾引我的?嗯?”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初拾简直气结,忍不住讥讽:“分明是你自己色眼看人污吧!”   他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肌肉!是健康的代表,不是用来,用来……   “或许是吧。”   文麟从善如流地点头,指尖却变本加厉地游走,眼神无辜又理直气壮:   “但那也是哥哥的错。”   “我?”初拾被气笑了。   “自然。”   “我本来好端端一个储君,天下至尊,清心寡欲,前途无量。是哥哥先来招惹我,诱我尝了这男人的滋味,食髓知味,自此沉溺,再难回头。你说,是不是你害我走上这条不归路?”   被这么一说,初拾确实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一开始,还真是自己招惹的他。   “可是你,明明你自己也情愿的——啊!”   方才还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太子竟一口咬了下来!   那力道与往日不同,如同盘中美食被恶狗一口衔住,陡然的危机感惊的初拾疾呼一声!   “你是属狗的么?”   文麟却没有回复他这句骂,而是微笑着抬起脸,那笑容恶劣且兴奋:   “哥哥疼么?”   “不用担心,我会让哥哥不疼的。”   说罢,他低下了头。   初拾瞳眸睁大,未完的话语尽数梗在喉咙。   他和文麟虽然早已水乳交融,但是一来他觉得这样太脏,二来心疼文麟,不曾也不许他做这等事,没想到……   文麟忽而抬起头,擦了擦嘴,笑容狡黠:   “哥哥,现在你说,你要是不要?”   初拾脸上全是热汗,恨不能立刻将身上这恶劣至极的人掀翻在地,可四肢的金链却让他的冲动功亏一篑。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你想怎样都随你,反正我不会求饶,别废话!”   “那好吧。”   文麟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轻松得像答应了件小事。   他果真下了床。初拾还以为折磨终于结束,却见文麟走到床柱旁,机括转动,束缚着他脚踝的金链忽然松脱了一截,被放出了更长一些的余量,长度刚刚好......   文麟重新回到床边,俯身,握住初拾的脚踝,将他的膝盖弯曲。   初拾呼吸骤然加重,背脊窜过一阵混合着强烈预感与羞耻的战栗,咬牙道:   “你要干什么?!”   文麟坐在床边,指尖优雅地挑开镶嵌着宝石的羊脂玉盒,冲着初拾嫣然一笑:   “那当然是干啊——”   ————————   审核,我再也不会爱你了,再也不会! 第27章 这不是ABO!:这一整日,初拾都被金链锁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身上的衣裳被……   这一整日,初拾都被金链锁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   身上的衣裳被换了一套又一套,绫罗绸缎,精工细作,皆是文麟亲手为他穿上,然后又亲手撕裂。   到最后,终究是初拾这个穷人舍不得了,奄奄一息地求他:   “要不别穿了。”反正都是要撕开的。   文麟眨眨眼,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   “可是,在撕开哥哥衣服的瞬间,我感到好兴奋啊。”   “而且,我喜欢看哥哥穿不同的衣裳,每一件都能衬出哥哥不一样的风致……玄色沉稳,月白清冷,绯色灼目……”他细细数着,眼神越发亮晶晶的,仿佛在欣赏独属于自己的、不断变换妆奁的珍宝。   对此,初拾只能表示:   这里有变态啊!!!   他被这般锁着,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只有在内急时,文麟才会打开他手腕上的锁链,但脚踝上的金镣依旧牢固,让他如同被拴住的猛兽,只能在不大的范围内蹒跚。这种极致的控制与羞辱,让初拾恨得牙痒痒。   然而,人的情绪和意志力终究会疲惫,到了华灯初上,晚膳时分,初拾这个贞洁烈夫已经没有心气了。   他坐在床上,双手双脚依旧被锁链束缚,看着在床边的矮几上布菜的文麟,纳闷地问:   “你说你是图什么啊?就为了这点鱼水之欢么?”   文麟“把玩”了他一整日,似乎心满意足,此刻神态格外放松悠闲。   他拿起雪白的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哥哥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是为了那么肤浅的理由。”   “我是因为喜欢哥哥啊,只是哥哥想着要逃开我,我迫不得已,才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把哥哥留在我身边。”   初拾苦笑一声:   “喜欢?你我满打满算,相识也不过三个来月。三个月的喜欢,能有多深,多重?你若是痴迷这身子,我也认了。你爱绑多久便绑多久,我只求,等到你哪天腻了、厌了的时候,看在这段时日的情分上,能放我一条生路,给我自由。”   文麟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淡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哥哥为何不信我是真心的?”   “真心这东西,最是易变,朝露一般,太阳出来就散了。我也不介意你把我锁在这,只希望等着你真心见底的那天,能够放我走。”   他虽然嘴上说着“相信”,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大咧咧地宣告着“不信”两个字。这无声却尖锐的否定,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文麟心头火起,一股尖锐的不悦夹杂着被轻视的怒意猛地窜上。   但当他看到被他折腾了一整日,身上每一块好肉的地方,那怒意奇异地又被压了下去。   他浅浅吸了口气,语气固执:   “我会让哥哥相信的,就像哥哥说的,来日方才,来,哥哥,我们先把这碗汤喝了吧。哥哥消耗了许多元气,得好好补补。”   他笑眯眯地端起了汤。   初拾:“......”   好,你够能忍!   这四肢都被锁着,行那档子事时倒还罢了,真到要睡觉时,却着实不便——万一半夜一个怒上心头将人掐死了呢?   是以,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还是分开的。   初拾被折腾了一日,身心疲惫,还真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得沉,有人却辗转难眠。   文麟独自立在廊下窗前,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袍。望着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明月,眸中神色晦暗难明。   墨玄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唤道:“主子。”   文麟并未回头:“墨玄,你觉得我该放了他么?”   墨玄沉吟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依属下看,初拾公子性子刚烈且好动。若日日被拘于方寸之间,只怕会觉得憋闷无趣,时日久了,恐生郁结。”   “......可是我不捆着他,怎么确保他不会逃走呢?他武功高强,若硬是要逃,你和青珩也不能确保在不伤及他的前提下拦住他吧?”   墨玄:“......”   有一点点丢脸了。   “罢了。”   文麟挥了挥手,不愿再纠结这个问题。   “先这样锁上一日吧,明日再说。”   等到第二日,初拾睁开眼睛,眼前却不是文麟,而是两张陌生的脸。   要说全然陌生,却也不是,其中有一张,他是见过的。   初拾纳闷地说:“那日你针对我,是不是就是为了不让我见到你家主子的真面目?”   “......”   墨玄点点头。   初拾吐出一口气,若是为这,那他也算理解了。大家也算同行,算了算了。   “我叫青珩,他叫墨玄!”一旁一个略显年轻,模样也更活泼一些的青年开口:   “我们都是主子的暗卫,跟了主子有十来年了,这还是头一回,主子将人带到府里呢。”   初拾:“............”   猝不及防收到一个名句。   他忍不住道:“那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你主子在别处,有像在我面前这样开心?”   青珩连连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够了,他不想再听了。   他岔开话题:   “你家主子呢?”   “主子进宫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初拾心说就别回来了吧。   “主子对你很上心。”一旁沉默寡言的墨玄忽然开口。   初拾很理解他们作为文麟的暗卫,为他说话的念头,但他实在无福消受,继续岔开话题:   “你们主子让你们留在这,是为了陪我说话么?”   青珩:“是啊。”   “那既是为了哄我开心,我们就说些轻松的话题吧,你两练武多久了?”   青珩“......”所以主子的话题让他不开心是么?   文麟回来时,便是看到三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看着初拾在二人面前毫不掩饰的鲜活笑容,他心里微妙地生出了一丝不悦。   见文麟回来,墨玄,青珩二人立刻退至一旁,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   初拾也看到了文麟,默默地撇开脸,文麟伸手,将它转了过来。   “哥哥不想看到我?”   初拾不想太得罪他,咧开嘴:“没有的事。”   文麟意味深长地说:“最好没有。”   他拉过一枚凳子,在床边坐下:“哥哥不问我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么?”   初拾见他坐下,心里有一丝恐慌,但总比上床好,他面不改色地道:“那你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啊?”   “我进宫见了父皇,将科举案的余下案情、牵连人员一一详述,又讨论了要不要将空缺的进士名额补上。东阁大学士提议为安抚举子惶惶之心,最好将名额补上,如此一来,补录的那几位新科进士,自然会感念天恩,竭力宣扬朝廷的开明与恩典。”   什么皇上,东阁大学士,初拾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自己日常话题竟都是这般响当当的人物,一时竟有种身处荒诞梦境的不真实感   “余下的事涉及朝廷机密,就不能告诉哥哥了。”   初拾从恍惚中醒来:“既是机密,就不必告诉了。”   文麟看着一脸无谓神色的初拾,眸光黯了黯,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   初拾大脑警铃大作,连忙说:   “我,我我下面还很疼,不能再做了!”   “哥哥想什么呢?”文麟被他这过度激烈的反应逗笑了,眉眼舒展:   “我怎么会那么折磨哥哥,我只是想要摸摸哥哥罢了。”   他嘴上说是“摸摸罢了”,实则嘴巴也没少动,他似乎当真很是痴迷这具身子,堪称爱不释手的把玩。初拾都纳闷了,莫非自己确实天赋异禀,才让堂堂太子也痴迷至此?   正想着,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文麟自他胸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未被满足的控诉,幽幽道:   “哥哥不专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开了初拾。   “哥哥,你想不想要离开这床,甚至这间屋子,这座太子府。”   初拾眼睛一亮:“可以么?”   “当然可以,只是哥哥,哪怕你离开了太子府,你也最好不要想着离开。”   文麟语气柔和,眼神却带着威胁:   “就算你不想着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你的朋友,想想你那位姓陶的小朋友。”   初拾脸色赫然一变,眼底流露出浓浓厌恶:   “你在威胁我?”   文麟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刺得一怔。   “我......”   初拾生平最恨之事,便是旁人拿他身边人的安危作要挟。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人,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旁人冲着自己来,无论是明枪暗箭,亦是自己选这条路应付的代价。   但祸不及亲友,这是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不成文却牢不可破的铁律,文麟这番话,正是踩上了他的底线。   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初拾心口无可遏制地泛上几分憎恶,毫不犹豫地说:   “我知道你是太子,生来万物皆备,予取予求。可这天下,并非所有东西都能强求得来,至少人的感情不能。你敢这么做,就算你得到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文麟三番两次被初拾顶撞、拒绝,此前都怜惜他心有怨气,甘愿忍让。这一回,初拾毫不掩饰的态度终究是激怒了他的怒火。   他蓦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锁链禁锢在床上的初拾,胸膛起伏,眼神阴沉:   “我偏不信这个邪!何况,得不到心又如何?至少,你这身子,从里到外,现在、以后,都只能是我的!”   两人冰冷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相撞,互不相让。初拾脸色铁青,重重别开脸,文麟亦是面罩寒霜,甩袖而去。   守在房门不远处的青珩:“......”   不是,这两人好端端的,又搞什么?   两个人莫名其妙开始了冷战,初拾还是被锁在房里,链子余量够躺够坐够翻身,他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主,除了第一天实在气着了吃不下,其他时间该吃吃该喝喝。   太子府餐食确实丰盛,勿怪文麟看不上民间的包子馅,初拾吃得好睡得好,脸蛋竟然还红润了些。   反倒又是某人,跟男朋友冷战之后就寝食难安,吃一餐饭要叹三回气。   青珩在旁看不过去,偷摸摸地说:   “主子,初拾公子这两日都吃不下饭,您去看看他吧。”   文麟放下筷子,扭头看着他:“真的么?”   “......”   青珩用力点点头。   听闻初拾也食不下咽,文麟心情好了许多,起身去了他的房间。   中午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里,初拾正在用午饭,两名侍女侍立在旁,为他布菜添汤。   初拾虽是个武人,但身姿挺拔硬朗,眉目也生的俊朗,加之骨子里那份源于前世的教养,对待女子天然便多一份温和与尊重。此刻,他正接过侍女递来的汤碗,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那侍女掩唇轻笑,两颊生晕。   文麟进屋正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猛地收住脚步,冷冷地看向跟在身后的青珩:“他这也叫吃不下饭?”   青珩:“......”早,早上时候是的呀。   文麟拂袖而去,一个人闷在廊下生了半晌的闷气。忽觉不对——他是太子,是这府邸的主人,而初拾不过是被他囚禁的人。该是那被锁着的人惶惶不安、备受煎熬才是,怎么反倒了过来?   思及此,他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折回了初拾的房间。   屋内已收拾干净,初拾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个话本。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语气散漫:   “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在生气么?”   文麟冷冷一笑,一双魔爪伸向他的身体:   “生气就不能做了么?”   文麟有心惩罚他,连链子余量都不肯多放,力道宛若泄愤,还像只狗似的在他身上咬。   一场激战下来,初始宛若残花败柳。   文麟从他身体退出,看着浑身湿汗的初拾,眼里闪过一道大仇得报般的快意。   他手掌没轻没重地揉着初拾的腰,张开嘴,牙齿碾磨着初拾后颈,惹得后者不由轻颤。   哥们,我们这不是ABO。   “哥哥,你说,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呢?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对你好的。”   初拾一个没忍住,反唇相讥:“我还不够听话么?自被你锁起来后,我有反抗过么?”   还不是躺平任艸。   “可是——”   文麟想说你的身体是顺从了,可你的心没有。但这话好似自己在示弱,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里闪过一道不满,他张口在初拾后颈重重咬了一口。   初拾:靠,你小子,真属狗的么?   幸好,尊贵的太子殿下并无特殊癖好,很快松了口,又撑起身子,一只手捏住初拾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黏黏糊糊地说:   “哥哥,亲嘴。”   许是这番“伺候”让太子殿下十分满意,次日,墨玄便奉命前来,解开了初拾四肢上的金色锁链。   金属坠地的闷响让初拾微微一怔,他活动着被禁锢多时,酸麻的手腕脚踝,血液重新畅快流动带来轻微的刺麻感。   “怎么,你家主子终于想开了?舍得放我这囚犯下地走了?”   墨玄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心虚:“主子说,锁链不过是形式。即便解开,初拾公子也不会离开的。”   初拾闻言苦笑,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用自己身边人做威胁了。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难不成他也知道这番话不像人话,所以自己逃了?”   墨玄不说话了。   沉默有时候,就代表一种态度。   ——   文麟此刻正在宫中。   御书房内,皇帝正与几位大学士,审议今科殿试一甲的名次次序,声音时高时低,文麟守在一旁,心思却有些飘忽。   他与初拾之间,身体几乎夜夜缠绵,亲密无间,然而心的距离越来越远,令他时常烦闷燥郁,好似胸口堵着一团浊气。   然而他身为太子,要他放下身段,软语相求,他却也做不到。   这时,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入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文麟目光动了动,低声吩咐:   “知道了,让他进去吧。”   太监躬身行礼,无声退下。   上首的皇帝从卷宗中抬头,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文麟:“回父皇,儿臣以为,文章以载道,策论贵经世。江州举子陈慎,文章朴实,视野宏阔,于漕运、农桑等国计民生之策谋划周详,稳妥务实,可为状元。苏州举子沈清辞,文章颖悟非凡,于吏治革新之论颇有锐见,可为榜眼......”   名次大致商定,皇帝屏退众臣,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心不在焉啊?”   文麟眨眨眼,一派坦然无辜之色:“有么?没有吧。”   皇帝意味深长地说:“没有最好。”   太子府。   一人自马背上翻身而下,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的仆从,步履匆匆,径直入了府门。沿途遇见太子家令也并未阻拦。他一路穿廊过院,直奔太子寝殿,却扑了个空。   “太子殿下?”   殿内空旷,不见人影。他略一思索,转身朝花园走去,在湖畔,看到了一个独自散步的挺拔背影。   自那日锁链被解开后,初拾也确实没有逃走。一来没把握能在太子眼皮底下逃脱,二来更怕牵连他人。既来之,则安之,逃跑之事需从长计议。   顺带一说,他出来后才发现自己住的院子就在太子寝殿旁边,两个院落由一扇侧门相连,怪不得文麟来来回回都不嫌累。   此刻他正沿湖缓行,梳理思绪,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   “这位兄台……”   声音颇为耳熟。初拾回身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心头顿时“咯噔”一沉,暗叫不妙。   “郑兄!?”   韩修远方才远观背影已觉几分眼熟,此刻看清正脸,不由得惊诧出声,快步上前:“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初拾看着他眼中困惑,只觉头大。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替文麟遮掩?害的现在需要费心圆场的人,成了自己。   “我,你,他……”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难不成直接说“我是太子的禁脔”?   也太火爆了。   墨玄适时解围:“小公爷,这位是太子殿下的朋友,近日在府中小住。”   “原来如此!”   韩修远恍然大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原来郑兄……竟与太子殿下是旧识!这可真是巧了!”   初拾看着他全然接受、毫无怀疑的模样,一时不知是该残忍揭穿假象,还是该呵护他的纯真。   犹豫片刻,他终究选择保持沉默:   “你是来找太子的?他进宫去了,尚未回府。”   “不急,不急。”韩修远笑容爽朗:“我虽是来寻太子殿下,但既遇见了郑兄,与你叙叙旧也是好的。”   他好奇追问:“对了,郑兄是如何与太子殿下结识的?”   初拾正苦于如何编造故事,一道清越熟悉的嗓音已自旁边小径悠然传来:   “我与他是意外相识。有一回,我在宫外微服时遇了些麻烦,恰逢拾哥路过,仗义出手解围。自那以后,我们便熟识了。”   文麟信步走来,脸上挂着温雅笑意,容色俊美,仪态从容。   “太子殿下!”韩修远笑着见礼,闻言更是抚掌:   “原来殿下也是如此相识!说起来,我也是蒙郑兄相助,才免于一场狼狈。郑兄当真是位热心肠的侠士。”   文麟唇边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地瞥了初拾一眼:   “谁说不是呢,拾哥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初拾:“......”   你在内涵什么?   “对了,你为何称呼拾哥为‘郑兄’?”   韩修远一怔,疑惑道:“难道郑兄不姓‘郑’么?郑兄,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叫‘郑岁’?”   他表情茫然地望向初拾,寻求确认。   “……”   初拾顿感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默默避开了他清澈的目光。   “呵……原来如此。”   文麟见状,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难明,听得韩修远越发摸不着头脑。   “呃,小公爷,其实我的本名是初拾。‘郑岁’是当时情况特殊,所用的化名。”   韩修远愣了愣,随即豁达地一摆手:   “无妨无妨!江湖行走,或是初识之时有所保留,也是常情,我能理解!”   初拾心中一暖,顿感他是个和文麟不一样的,坦荡之人。   “好了,别都站在这儿说话了。”作为主人的文麟适时开口:“湖风渐凉,我们移步暖阁,坐下慢慢聊吧。” 第28章 初恋:三人移步至临水的暖阁,重新落座。韩修远兴致勃勃,话语间满是……   三人移步至临水的暖阁,重新落座。   韩修远兴致勃勃,话语间满是重逢的喜悦:   “那之后我有心寻找郑......初拾兄,却怎么也找不着,还以为没机会再见着了,却不料在此相遇,看来我们确实有缘。”   初拾闻言,心里又是一阵心虚——你当然找不着,我给你的名字住址都是假的。   文麟姿态优雅地执起红泥小炉上的银壶,开始温盏煮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他抬眸,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   “你们二人当初是如何结识的?”   韩修远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有一回在闹市,我的坐骑不知为何突然受惊,直冲向人群,眼看要酿成大祸,幸好初拾兄恰在附近,及时将马制服,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还有一回,我险些被两个骗子诓去一大笔钱,也是初拾兄点明,不然银子丢了事小,放跑了那两个宵小,我才要懊悔一辈子!”   “那你们呢?又是如何相识的?”   文麟:“当初为查科举案,我曾假扮寻常举子混迹其中。于一次文会和人发生争执,差点打了起来,是拾哥救了我。”   如今案情已了,他无需再隐瞒这段渊源。   “果然如此!”韩修远抚掌笑道:“我就说初拾兄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人!”   文麟将第一泡茶汤分入三只精巧的瓷杯,初拾正觉口干,又兼气氛微妙想借茶掩饰,伸手便要去拿面前那杯。   他方才伸手,另一只不属于他的手却从旁出现,不容置疑地覆在了他手背上。   一道柔情似水的声音响起:“哥哥慢点喝,还烫着。”   这段话不止是动作逾越,这声“哥哥”叫得更是暧昧至极。寻常朋友,谁会这般称呼?   更何况他唤出口的语气,温柔绵长得能拉出丝来,几乎是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亲昵关系,明晃晃地摊开在了韩修远面前。   初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带着面前这张似春花秋水般的俊美脸庞,都没眼看下去了   一旁的韩修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满目愕然,随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态。   初拾:“…………”   够了,真的够了!   幸好,文麟深谙“见好就收”的分寸,在宣示了主权后,便收回了手。   之后的言谈举止,尽显太子风度。   韩修远:“说起来有一回,我在一家布庄偶遇初拾兄。那时初拾兄神色有些仓促,匆匆将我劝走。莫非,就是怕我与太子殿下撞见,坏了殿下的事?”   文麟:“哦?有这回事?我和拾哥确实一同去过布庄。拾哥,是这样么?”   初拾心思被当面戳穿,顿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了脸,语气硬邦邦的:“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只是个意外。”   “哦,意外啊。”文麟语气意味深长。   韩修远看着二人神色,见初拾不愿深谈,立刻识趣地打住话头,转而聊起了其他闲话。   他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待送走韩修远,暖阁内只剩二人。   文麟转向初拾,他眼中含笑,似被月光揉碎的星河,粼粼闪烁着,直直落入初拾眼底:   “哥哥,你那时就已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想让韩修远当场戳破,是不愿让我陷入尴尬境地,更不想因为身份的骤然揭开,而让我们之间生了隔阂,是不是?”   心事被如此直白地点破,初拾耳根微热,尴尬更甚,再次扭开头,矢口否认:   “不是。我只是怕坏了太子殿下的正事,仅此而已。”   “是么?”   文麟笑意更深,显然半个字也不信。他也不再逼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初拾掌心。   “哥哥,自此以后,你可自由出入太子府。”   初拾掂量着令牌:“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文麟闻言,笑容愈发灿烂:   “哥哥都不怕,我怕什么?”   初拾一阵无力,这小子是打定主意要拿朋友来威胁自己了。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能那么简单就逃走。   初拾果真出了太子府。   如今他已不再是王府的暗卫,虽然凭旧日情分,回去求见兄弟们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怪怪的。思来想去,他终究迈开了步伐。   不远处,一处摊子正在做午市准备,几副桌椅擦得锃亮,锅里滚着奶白的高汤,香气远远飘出。   正是青鸢经营的面摊,今天不止是他,初八也在,两人正系着围裙在摊前忙碌,初拾看着往日粗糙随意的初八挽着袖子,手脚麻利地擦拭桌子的模样,眼底漏出笑意。   “老十?!”   初八看到人影,一抬眼,看见站在摊子前的初拾,又惊又喜:   “真是你!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二哥说你跟你那位一块去南方了,我们还以为再见你得猴年马月了呢!”   初拾看着他关切目光,心中涌出暖流,却又不知如何作答,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初八见他这般情态,心下了然。   他们这些人,说是兄弟,也不过江湖中人,有万般难言之隐,见此不再追问。   问了一个最关切的问题:“那你现在还走么?”   “暂时不走了。”   “太好了!”初八喜道:   “那兄弟们就能又聚在一块了!”   “对了,你现在住哪儿?总得有个落脚处吧?要是还没找好,就来跟我们挤挤,或者让青鸢帮你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空房……”   “我……”   初拾喉头一哽。住在太子府?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再次支支吾吾起来,只说:“我有地方住。”   初八无奈地看着他,他这兄弟,怎么短短几日,就这么多秘密了。   罢了罢了。   “好了,老十,我不问了。”   “总之,你记着,你要是遇着了事,可以来找兄弟们。”   初拾温缓地笑着:“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摊子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   初八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拉着他往里面走:   “青鸢手艺没得说,回头客多!来来,正好这会儿有空,让你嫂子给你下碗最拿手的臊子面,多加肉!”   初拾被他按在条凳上,看着初八忙碌的背影和灶台后青鸢难掩幸福的笑容,一颗心慢慢地充实了起来。   吃完了面,日头渐近中天,面摊的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增多。青鸢在灶台前忙得腾不开手,初拾不好久留,就说自己还会来的,便留了几个铜钱离开了。   走出喧闹的市集,初拾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现在既无王府的职责在身,也无旁的营生可做,竟是一身清闲。茫然四顾,偌大的京城,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想过去明斈饭馆看看,但想到文麟那日的威胁,终究还是按下了念头。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何可能牵连他人的举动,都需慎之又慎。   于是,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从东市到西坊,看过杂耍,听过小曲,在茶摊枯坐,看人来人往。   时间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空洞。直到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他才惊觉自己竟晃荡了整整一日。   心中有种无处着落的茫然感,他终是迈开脚步,往着太子府方向回去了。   甫一回太子府,墨玄和青珩的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青珩热情开口:“初拾公子,你回来了!逛了一日可还尽兴?”   初拾蹙眉道:“你们俩不是太子的贴身暗卫么?怎么在这儿?不用跟着他?”   “殿下此刻还在宫中,身边自有其他得力的护卫。”   “是么?”初拾扯了扯嘴角,没再多问,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院落。   青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对墨玄嘀咕:   “我觉得……初拾公子有点可怜。”   墨玄叹了口气,没说话。   初拾回到房中,枯坐了一会儿,直到侍女端来精致的晚饭。他看着摆满桌案的菜肴,忽然开口:“太子呢?不回来用饭么?”   侍女垂首恭敬答道:“回公子,殿下尚未回府。”   初拾闻言愣了愣,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自己如此这般,不事生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每日只需等着“主人”回府来垂怜眷顾,倒真有几分“金丝雀”的味道了。   按文麟对他痴迷,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还真能被扶成“男妃”,再多受宠一些,还能晋升“妖妃”。也罢,他一个粗野武夫,混到这份上,也算是荣耀了。   文麟直到戌时末才回府。他由侍从伺候着脱下沾了夜露的玄色披氅,眉宇间带着一丝宫中议事后的倦色,开口便问:   “初拾呢?”   候在一旁的青珩立刻回话:“回主子,初拾公子傍晚时分便已回府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公子回来时,瞧着神色有些落寞,有些孤独,看着怪可怜的。”   文麟解护腕的动作一顿,侧眸扫了他一眼,径直朝内院走去。   墨玄看着他摇了摇头,青珩吐了吐舌头。   文麟推开房门时,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初拾合衣侧卧在榻上,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榻边坐下,犹豫半晌,一只手轻轻抚上初拾脸颊。   床上人骤然睁开眼睛,带着睡意惺忪的沙哑,淡淡开口:   “想做就做,别做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怪别扭的。”   文麟微笑着将手收回,神情无辜:   “哥哥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又不是禽兽,难道天天就只想着那档子事不成?”   初拾没说话,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他手腕内侧赫然留着一个还未消退的牙印。   “你,说,呢?”   “……”   文麟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心虚。   但下一刻,他忽然抓住初拾的手腕,在初拾愕然的目光中,伸出舌尖,极轻又极快地在那牙印上舔了一下。   他的神色稚气,语气关切而又天真:   “老话说,口水能治伤的,舔舔就不疼了。”   他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神情专注又温柔,竟像极了当初还未显露太子锋芒时,那个会对着他装傻卖乖的“文麟”。   初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窒,细密的痛楚占据了胸腔。   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一直无法将“太子”与“文麟”视为同一个人。面对“太子”,他筑起心防,冷眼相对。   而“文麟”……那个“文麟”所代表的短暂温情与欺骗,是他理智上想割裂、情感上却仍会泛起涟漪的复杂存在。   文麟自己亦是如此,做文麟时,他可以同自己耍赖撒娇。可一旦变回太子,便要撑起太子威仪,不容他人亵渎。   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对待“太子”,不想,也不愿文他再做回“文麟”。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动摇,初拾立刻抽回手,迅速转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一直没想通,你为什么喜欢我?”   文麟因他抽手的动作而眸光微黯,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难道不需要?”   初拾反问:“譬如我,就是喜欢你生得好看,喜欢你有才气,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文麟眉头微蹙,又听他慢悠悠地说:   “你是不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文麟猝不及防,那昳丽的面容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羞赧的红晕,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哦,初恋啊。”   初拾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懂了。”   “大抵就是这样了。你不过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动心,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等时日长了,你总会发现,我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你对我的这份执念,迟早能在别人身上找到替代。”   “你——”   文麟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方才那点因“初恋”话题而产生的微妙气氛荡然无存。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我就是喜欢你!”   “我虽然没有喜欢过旁人,但不代表我连什么是喜欢都分不清!”   说罢,胸口涌起失望和酸涩的怒意,文麟不多多言,衣袖一甩,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门被他摔出砰然巨响。   帐内重归寂静,初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长长松了口气。   文麟带着一身怒意与郁气,疾步穿过廊庑,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初拾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比他俊美,有才,且对自己好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们谁也不是初拾。他们没有对自己说过喜欢,表达过男女之间般的情谊,自己也从未对他人生出过想要独占的心思,更罔论那些亲密举止。   他生性洁癖,不喜与人接触,但和初拾在一起时,自己时时刻刻都想和他贴在一块。   愈想愈烦,他深深沉下一口气,步入东侧议事书房。   推门而入时,室内已有一人等候。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他府中一位颇为倚重的客卿,姓徐,单名一个渭字。   “先生久等,方才所说的北境军报,详细情形如何?”   徐渭从袖中取出一份绢帛密报,沉声道:“确如殿下所料,去年北狄境内水草不丰,牛羊越冬折损颇大。今春以来,各部蠢蠢欲动。边关几处互市,近来屡有摩擦,左贤王部在阴山以北频繁调动部众。”   “此外,我们安插在北狄王庭的探子刚刚传回确切消息——北狄老汗王病重,已卧床不起,医者束手,恐怕就在今冬明春之间了”   文麟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老汗王已有半月未公开露面,王庭医药进出频繁,几位王子近侍的活动也异常诡秘。眼下狄人内部,已是山雨欲来。三位成年王子各有势力,蠢蠢欲动。”   “大王子身为正统,母族强盛,本身勇悍,势力最强,但二王子和三王子多年经营,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三足鼎立,互不相让。老汗王一旦咽气,狄人内部必有一场血腥内斗。这对我朝边防,是危,也是机。”   两人的细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融入更漏绵长的滴答声里,书房内唯余烛火静静跳动。   良久,诸事议定,条理分明。   文麟活动着僵硬双腿,神色缓和,对客卿徐渭客气道:“今夜有劳先生了,更深露重,先生早些歇息吧。”   徐渭拱手:“为殿下解忧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这解忧二字,勾起了文麟心底另一桩烦忧,既然眼前人愿意为他解忧,不如,多解一桩?   “先生,我确实还有一桩事情想请教。请问先生可知如何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如何让人两情相悦?”   “……”   徐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他作为核心幕僚,自然知晓太子将一位男子关在府里的事。只是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太子在女色上向来极为克制,这曾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臣属颇为欣慰。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身边无人相伴,反而是一遭坏事。至于那人是男是女……将来总会有正妃、有皇后,无需过分忧虑。   是以提到这,徐渭也没把初拾身为男子的身份特殊看待,但不论对方是男还是女,这种风月情愁问我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这对么?!   他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   “这个,殿下,人心皆是肉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殿下真心相待,假以时日,对方必能感受得到殿下的心意。”   文麟纳闷道:“真心?我待他还不够真心么?”   徐渭:你都把人用金链子锁起来了,你还怎么真心啊!!!   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他老头子晚节不能失,只能继续神神叨叨地说:   “殿下,所谓真心,并非权势金银、奇珍异宝。乃是以心换心,以情交情。譬如殿下待我等臣属,以礼相待,恪守承诺,信重有加,我等自然感念殿下的信任与倚重,从而竭诚效忠。”   “相处之道,就在其中,总之,需让对方感知到殿下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珍视。”   文麟若有所思。   徐渭看着太子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生怕再说下来就要露馅,赶忙找了个借口直接溜了。   只留下文麟一个人在风中,念念叨叨:   “以心换心,以情交情......恪守承诺。”   是了,他首先,就需要恪守承诺,完成他和哥哥之间的诺言。   ——   次日清晨,初拾正在用早点,文麟推门而入。   他脸上噙着一抹笑意,步履轻快地走到初拾身边:   “哥哥,我有礼物要送你。”   初拾抬眸,懒洋洋地瞧了他一眼。   以文麟如今的身份和品味,这“礼物”想必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古玩,或是稀罕难得的海外奇珍。他接过文麟递来的那个锦缎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打开盒子,待看清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初拾脸上笑容慢慢凝滞。   文麟并未察觉他神色的变化,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讨好:   “哥哥,你看,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经营一个店铺。这家打铁铺的地契,我特意买回来了。”   初拾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心口没有泛起预想中的波澜,反而涌起一片冰冷的讽刺。   自知晓文麟身份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他们之间那些约定的一切,幻想的未来,全都不作数了。在身份揭开之前,无论文麟如何伪装欺瞒,他都可以装作是“为大事所迫”,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被骗也就被骗了。   可如今他既恢复太子身份,他们就应该默契地将那段过往封存于记忆深处,偶尔想起,尚存几分珍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那份他曾真心以为触及了未来的“誓言”,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用来讨他一时欢心的道具。这让他觉得……   初拾垂下眼,将地契放回盒中,随手丢在一旁,懒洋洋地道:   “太子殿下的心意,草民心领了。教导功夫的差事,我或许还能担当。只是这‘教书’的人,究竟是谁呢?不如殿下随意指派个人,来陪我玩这场‘民间夫夫’的游戏。”   文麟听出初拾话语里的讥诮,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哥哥高兴。”   “高兴?”   “我当然高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拿着办家家酒时一时兴起说的玩笑话,纡尊降贵来哄我这个禁脔开心,我还能不高兴么?我不止高兴,我还受宠若惊。”   “我几时将你看做禁脔?”   “难道不是么?不准我出城不准我离开,拿我的朋友威胁我,你想见就见,想艸就艸,如果这都不算禁脔,我想不通还有更符合这个身份的人了!”   文麟也被他气道,口不择言地说:“那是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狠辣的手段!若我真想将你囚为禁脔,当初就不必放你离开!直接锁着你,让你一步也踏不出那间屋子,岂不更干净!!”   “好啊,你想锁就锁啊,现在也来得及,反正我也无所谓,只要你愿意伺候我拉屎撒尿就成。”   “你——”太子殿下吵不过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人,被他噎得胸口起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话音落,他猛地袖袍一甩,气冲冲地转身而去。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边走边告诉自己:   仔细想想,初拾不过是个男人,还是个既没有美貌也没有才情的粗人。就像他说的,自己不过是初尝情事,才这般鬼迷心窍,沉溺其中。   他又有什么好?   无非是身材好了些,皮肉紧实光滑了些,性格温柔大方了些,哄人的时候,眉眼低垂,缱绻的眼神好似天上的月亮都会给自己摘下来。还有就是生气时紧绷的脸,也有些可爱……   “……”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   文麟连连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恼人的幻影。他脚步不停,冲到前庭,对着青珩低吼道:   “备车!孤要出门!”   ————————   下张有转折了,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接不接受(不接受也没办法啦,因为我已经存稿二十来万了) 第29章 我对哥哥不好:马车驶出府邸,汇入京城的街巷。文麟坐在车内,心头无名火并未……   马车驶出府邸,汇入京城的街巷。   文麟坐在车内,心头无名火并未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漫无目的,只让马车随意前行。   直至靠近一条街道,车帘外熟悉的景致让他心头一动。   这条街,前些日子他才和初拾并肩走过。那时,为了试探初拾的反应,他故意经过那家小饭馆而不入。   文麟对那家饭馆,始终怀着一丝别样情绪。   在他心里,初拾是属于他的,那么初拾的钱,自然也属于他,至少,也是两人“共有”的。   初拾拿着他们两个人的钱去资助不相干的外人,他心里别扭、不痛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停车。”   马车在一家小饭馆门前停下。   文麟这辆马车规制逾常,随行的十余名侍卫皆骑骏马,佩刀剑,身形彪悍。这一行人甫一停驻,便引来了整条街的侧目与噤声。   饭馆内,跑堂的小二看到门外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非但没感到欣喜,反而不由自主生出畏惧。这般气派的贵人,用饭理当去京城最负盛名的大酒楼,怎会屈尊降临他们这种不起眼的小馆子?   他们不敢上前,更不敢驱赶,只能缩在角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陶石青在后院察觉到前堂异样的寂静,疑惑地掀帘走出来,正与迈步进门的文麟打了个照面。   陶石青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   “文……文公子?”   眼前人虽然长相酷似文公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眼前人身着锦缎华服,气度凛然逼人,通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一双眼,只淡淡扫来,便让陶石青膝头发软,不敢直视。   巨大的反差劈头盖脸砸来,砸得陶石青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他震惊失语时,文麟也在打量他。   两个月不见,这少年蹿高了些许,脸颊丰润,有了血色,不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其实并不是陶石青长高了,不过是衣食渐足,身子骨开始舒展罢了。   文麟虽然不喜初拾拿自己的钱去资助他人,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计较,他径自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语气平淡:   “店里有什么菜式?”   几个小二噤若寒蝉,无人敢应。还是陶石青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上前,报了几个家常菜名。   文麟听着,眉头微蹙——没有一样合他口味。   “他喜欢吃什么?”他突兀地问。   陶石青一愣:“他?”   “初拾。”   “初拾?您是说……十哥?”   这话倒让文麟怔了怔:“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陶石青老实点头:“十哥只说他在家中行十,让我叫他十哥。具体叫什么……我确实不知。”   原来此“十哥”非彼“拾哥”。   这人连哥哥的真名都未知晓,文麟心中窒闷,莫名消散许多,语气不自觉地放缓:   “是。他平日来,都吃些什么?”   “十哥不常来,上次……只吃了一碗阳春面。”   “那就也给我一碗阳春面。”   自文麟踏入店中,原本的食客或避走,或匆匆结账离去。转眼间,饭馆里只剩下文麟一位客人,却被数名持械侍卫无声环绕,气氛凝滞。   跑堂的小二心惊胆战地将陶石青拉到后院,压低声音问:“掌柜的,这位客人是何方神圣啊?”   陶石青满脸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文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碗清汤素面,味道普通,却也不难下咽。搁下筷子,身旁一名年轻侍卫便放下一锭足色的银子在桌上。   陶石青见状,连忙摆手:“文……客官,这太多了,一碗面不值这些。”   文麟并不看他,只淡淡道:“给你就拿着。”   陶石青还在迟疑,身后机灵的小二已满脸堆笑地将银子牢牢攥在手里——有这锭银子,莫说今日的冷清,便是接下来一月的流水都有着落了。   文麟起身,朝门外走去。即将踏出店门时,他回首一瞥,目光却骤然定住。   方才进来时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门楣上的匾额:   明斈饭馆。   那一刻,文麟脑中好似有一道惊雷劈下!   “斈”字并非常用字,而是“學”的异体,多见于避讳或民间俗写。一家饭馆招牌,绝无必要选用如此生僻的字。   前头那个“明”字尚且不知何意,文麟心头却已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这店名,断断不是平白无故用了这个字的。   明斈,明斈。   斈——   青珩正要上马,却见他家主子大步流星地折回了店内,脸色阴沉:   “将饭馆老板拿下。”   青珩虽有一瞬怔愣,但动作毫不迟疑,立即将旁边的陶石青反剪双手制住。   “我问你——”文麟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锥刺在陶石青身上:“这店名,是谁的主意?”   陶石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眼神闪烁:“是……是我。”   “你确定?这店是你的?店名也是你想的?”   “我,我是老板,店名自然是我想的。”   “那好,我问你,招牌上的‘明斈’两字为何意?”   “就是好学向学的意思,京中读书人众多,取一个吉利的名字。”   “是么?”文麟并未戳破,只是继续问:   “既是‘明学’,为何不用常用的‘學’字,而是要用这么一个生僻字?”   “这......”陶石青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说辞,支支吾吾地说:   “就,就是随便选的啊。”   “随便选却特意选个九成九的人都未必认得的僻字,挂在开门做生意的招牌上——你是觉得这满京城的人,都博古通今,专程来认你的字不成?”   文麟一声冷笑,眸中寒意更甚: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店名是谁想的,这家店又是谁的?”   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陶石青只觉喉头被什么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文麟看他始终不答,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目光一转,投向陶石青身边吓傻了的小姑娘,对青珩使了个眼色。   青珩略一犹豫,还是伸手虚扣住了小姑娘的肩膀。   “哥哥!”陶云受惊,顿时大哭起来。   “别碰我妹妹!”陶石青剧烈挣扎起来。   文麟不为所动,声音更冷:“说,这店,真正的老板到底是谁?”   “是,是……”   陶石青看着妹妹惊恐的小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脱口喊道:   “是十哥!是十哥出的钱,也是他定的店名!我只是替他打理!”   果然是他!   散落的记忆碎片纷纷复苏拼合,在文麟脑中铮然作响。   春试之后,初拾曾问过自己将来的打算,自己说想开一个小饭馆,自己收银,哥哥在后厨炒菜。放榜之前,初拾还曾说过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在初八家里时,初八戛然而止的话头——   这一切早有预示,只是他如瞎子一般,视而不见。   但凡有一刻用心,他就会记得哥哥说过的“惊喜”,哪怕是在揭晓自己身份之后,也能记得问一句哥哥,如此一来,至少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两人之间朦胧却郑重的约定,竟随手指了另一家全然无关的店面,以为那样就能轻易将人哄好。   何等的傲慢,简直是对那份深藏已久的真心的践踏。   难怪哥哥会那样生气。   因为他对哥哥不好。   哥哥将他一句无心的戏言,当作最郑重的承诺,默默为他筑起一方天地。而自己却将这份独一无二的约定,当作了用来讨巧的工具。   还有种种劣迹,无一不证明他并未把这段感情放在心上。   他对哥哥不好。   ......   陶石青喊完,正惶恐不安地等待发落,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   他小心翼翼抬眼,却见文麟僵在原地,下颌线绷紧,眼眶泛红,一双骄矜凤眸,正积聚着一层水光。那眼底翻涌着惊愕、喜悦、委屈、愤怒,犹如一张复杂的网,让陶石青看得心惊胆战。   “这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地道。   陶石青:啊?   “这是我的!”   文麟又重复了一遍,却并未对陶石青做些什么,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青珩看着主子快步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乌梅糖:   “别哭了,这个给你,很甜的。”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糖。   门外已传来催促:“青珩,走了!”   青珩这才起身,快步追上。   ——   亭中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垂落的流苏。   文麟凭栏而立,广袖被风拂得猎猎作响,目光远眺着天际沉沉压下的暮色。   他已经这样站了有一个时辰了。   墨玄终究按捺不住,走上前低声问:“你们出去一趟,到底撞见了什么事?”   青珩叹了口气,一脸深沉模样。   墨玄:你装什么呢?   廊下有侍女轻步走来,敛衽禀报:“殿下,初拾公子回来了。”   亭中那尊石像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初拾今日也在外漫无目的地消磨了整日光阴。既无需为生计奔波,他便索性尝试起从未体验过的闲散富贵生活——茶楼听曲,市井看戏,园中观花。直至暮色四合,才披着一身尘世烟火气回到太子府。   方才踏回府门,身上那件素色大氅还未及脱下,一道身影便裹挟着晚风,疾步从门外奔了进来。那力道又急又猛,径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站稳不住。   不是,这又是怎哪一出?   正茫然不解,一道声音自他怀中闷闷响起:   “哥哥,对不起。”   “我没有将你的话放在心上,无视你的意愿和心意,还把你锁起来,弄得你很疼。”   “我待你不好,你生气是该的。”   初拾彻底懵了。   这小子难不成真请到了什么高手?   他确实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若文麟仗着太子身份,权势相压,他便能硬着心肠,寸步不让地同他对峙。可他若作出一副可怜模样,自己就……   就在初拾怀疑文麟到底请了什么高人时,怀中人却已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他眼眶通红,长睫湿漉,那双骄矜眼眸此刻泛着委屈,懊悔和疼惜,与记忆中某个乖巧身影微妙重叠,竟叫初拾怔在原地。   “哥哥。”   文麟嗓音柔软,一字一顿地说:   “有一件事,你一定要信我。”   “我是真的喜欢哥哥的。”   初拾:“……啊。”   面对这敷衍的态度,文麟竟也破天荒地没有生气,眼中光芒愈发坚定:   “我会让哥哥,相信我的。”   ——   昨日文麟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匆匆进了宫,自那之后就没再进过他房间,让初拾一头雾水,简直摸不着头脑。   那家伙受什么刺激了?   “哥哥——”正想着,清越的声音响起,昭示着来人的好心情。   文麟笑盈盈地走上前,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恭敬地捧着一物,色泽鲜亮,轻置于案上后,便无声退下。   初拾撇了一眼,才看清楚,那是一件朱红色的服装。   “......”   不对!   他又猛地将目光转了回去。   众所周知,大梁官员服制分紫、朱、青三色,文武有别,各以补子上的纹样为记。文官饰飞禽,武官绣走兽,等级森严。而朱红武官官服上多纹彪纹——非虎非豹,性凶厉,主刑杀。   恰如眼前这件。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朱红官服,还有一旁腰牌上刻着的篆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所谓的‘让我相信’,就是让我当官?”   “是啊。”文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表情还有点说不出的狡黠得意:   “我知道哥哥在府中待得烦闷,想寻些事做,又怕被我抓了把柄拿捏。可去做官就不一样了,这是国事,是公器,我总不能为了留你,将整个朝廷的衙门都掀了罢?至多就是罢了哥哥的官。”   “这般一来,哥哥既不用提防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做事。而我,也不必再忧心哥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乱跑。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个屁,我又不想当官......不是,非常想当官。   “官员授命需皇帝亲准,纵使你身为太子,亦不可逾矩。你究竟是如何说服皇帝,让我这个无功无爵之人,身着朱红官服的?”   “这哥哥就别操心了,我只知道哥哥在府里待得很闷。”   文麟一脸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哥哥一时半会不会向我屈服,可我也不能放哥哥走啊,所以只能采取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嘛,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好像我说“不是”就显得很不上道似的。   “还有哥哥,哥哥如今的身份,是六品京兆府少尹,专管京城治安,有捉拿人犯、押解审讯的职权,理论上来说,就算是王公贵胄当街犯法,哥哥也有权先锁了再说。”   理论上啊......   他低头,看着这个正亲手为他抚平衣襟褶皱、神情专注的男人,冷不丁道: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身份故意给你惹事,给你高贵无瑕的太子头衔抹黑?”   文麟听到这话,动作未停,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更深:   “我不怕呢。”   说罢他抬手,替初拾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语气里满是赞叹:“哥哥穿这身衣裳,是真的好看。”   这话毫无作假,初拾生得是很英俊的,却非文人笔下那种清润温雅。他眉骨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眉峰下压着一双漆亮的眸子,眼神清正坚定,看人时是不闪不避的专注,就是那种专注的目光使得文麟坠落其中。   绯红的袍服非但未减他半分锐气,反将那习武之人的挺拔身姿映得愈发夺目。腰身被一块青玉带利落地紧紧收束,勒出精悍劲瘦的弧度,迸发出一种昂然勃发的、近乎侵略性的力量感,令文麟怦然心动。   初拾同样看着镜中人,心头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要说初拾活了两辈子,心里头没有一点当官的念头,那是骗人的。可他既没有才学,走不了科举的正途;也没有家世背景,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里,你没有一点身份背景就想当官,跟找死没有区别。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能靠着和太子的“私情”,一步登天直接当上六品官,这算不算叫“走后门”?   初拾现在满脑子都是有色笑话。   文麟又理了理他的衣领,这时墨玄从门外缓步进来,躬身禀道:   “主子,马车已经备妥了。”   文麟这才收敛了笑意,道:   “哥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我们,晚上再见。”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初拾一人立在镜前,一脸茫然。   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让他摸不着头脑,今日这事,尤其叫他一头雾水。   他望着铜镜里那个身着官服、陌生得自己,越看越别扭,凭什么文麟让他当官,他就得乖乖当这个官?   他干脆抬手将官服脱了下来,换回了往日穿惯的服装。   目光落回桌上那枚沉甸甸的腰牌,初拾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揣进了怀里。   ——   现在还是上午时分,蓟京街头人流如织,市声喧嚷。初拾心下茫然,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脚步将他带向不知名的街巷。   前方忽起骚动,夹杂着女子惊慌的斥责与男子轻佻的笑语。   “姑娘,我家公子不过是想邀你品茗清谈,你又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不识抬举?”   一个家仆模样的壮汉拦在路中,他身后,一个锦衣华服、面色浮白的公子哥儿,正摇着折扇,笑嘻嘻地围住一名布衣女子。女子面色苍白,紧抱着怀中竹篮,连连后退。   “这位公子,小女子已许了人家,望请公子放了我吧。”她低低哀求,但那几人岂会轻易放她离开。   “姑娘想岔了,我家公子只是见姑娘面善,想邀你说几句话。再说了,若是当真跟了我家公子,哪怕只是个侍妾,岂不强过嫁与寻常百姓百倍?”   众仆人哄笑起来,那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轻佻地朝女子脸颊挑去。   这动作极其轻浮,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这位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如此调戏良家妇女,行径放浪,与市井无赖何异?”   那公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轻蔑的嗤笑:“你是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来管本公子的闲事?”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恶仆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拳头、脚踹齐齐落在书生身上。   余下两个仆人,则强扣住女子肩膀,将她推向白面公子。   眼看白面公子的手就要碰到女子脸庞,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扣住了白面公子的手腕,那力量稍稍用力,白面公子顿时感到骨头错位般的剧痛,忍不住尖叫起来:   “松手,松手!”   初拾松开手,反手一推,白面公子疾退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恶仆见状,纷纷抄起腰间的短棍,一拥而上,初拾身形敏捷,动作利落,一掌一拳,拳拳到肉,掌掌生风。不过片刻功夫,几名恶仆便都被他打翻在地,捂着伤口哼哼唧唧。   白面公子怒道:“你,你是什么人?!”   初拾就等他问这话,当下唇瓣扬了扬,从怀里掏出腰牌: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京兆府新任少尹,初拾。”   白面公子起初被他气势所慑,待看清腰牌品级,又听他报出个闻所未闻的姓氏,惊愕顿时化为滔天怒火与鄙夷。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区区一个六品少尹,也敢在本公子面前逞官威?你可知我是何人?”   初拾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   “哦?你是什么人?”   白面公子挺直腰板,满脸骄横:“竖耳听好了!本公子乃宋国公府世子,当今丽妃娘娘嫡亲的外甥!你现在磕头赔罪,自断一臂,本公子或可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宋国公府?   初拾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   作为前王府暗卫,他自然清楚京城王孙贵族现貌——宋国公府早已今非昔比,权势大不如前,在真正的顶级权贵圈中近乎边缘。如今还能拿出来说道的,无非是国公夫人与宫里颇受圣眷的丽妃娘娘是表姐妹关系。   他刚刚出手,是源于他内心未泯的良心道德,还有一点点给某人找事的叛逆心理,现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这家门还挺有点意思,那点心理就......   初拾轻蔑了看向宋世子,语气愈发张扬:   “好,宋世子,你若有胆,便来京兆府依律递状,本官随时恭候,而不是只会欺凌弱小、叫人看不起。”   “你......好好好!”宋世子看他不知悔改,反而还变本加厉,气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他道:   “你给我等着,谁不在京兆府谁是王八!”   说罢,在仆从搀扶下,捂着依然剧痛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先离开了。   初拾转身看向鼻青脸肿的好心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你好好养伤吧。”   男子连连道:“不敢......”   “就当是官府赔的。”   听到这话,男子最终还是收下了银子,众人退散,那女子担忧地说:   “今日连累大人了,那位公子来头不小,只怕会给大人招来祸事。”   初拾摆摆手,语气平淡:“不打紧,你小心他报复你,没事的话先回去吧。”   京城这地方,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中几个带品级的官儿。女子见他如此镇定,只道这位年轻官员必是背后有所倚仗,心下稍安,道谢之后很快离开了——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初拾原本是不打算去京兆府上职的,但现在看来,不去也不行了。   ———————— 第30章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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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又跟着几个年轻些的捕快,还有两个捧着账本的书吏,齐齐躬身道:“见过大人!”   初拾目光扫过几人,沉声道:“往后共事,不必多礼,凭良心做事就好。”   众部下愣了愣,口呼称是。   “周主簿,府尹大人在么?”   周实:“府尹大人今日有事出了门,尚未归来。”   京兆府前番因科举案震动,原府尹杜平获罪下狱,两位少尹也受牵连去职,才有了他这个“走后门”进来的,而今京兆府几位上官皆是新人,倒也不存在谁给谁脸色看这回事了。   “既然不在,那我改日再去拜访,对了,周主簿,你可了解宋国公府世子?”   “宋世子?”   周主簿不知上官为何问起宋世子,斟酌着回:   “宋国公府这位世子……在京中确是有些名气的。听闻时常流连东西街市,行事张扬。至于欺男霸女、纵仆行凶、殴伤平民之类的传言,这些年断续倒也听过一些。”   “听说过?”初拾笑着问:   “都没有报官么?”   周主簿脸色难看:“有,自然是有的。只是碍于......往往苦主收了赔钱,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话说得很有水准,苦主收了钱不告了,与他们京兆府也就无关了。至于苦主到底有没有收钱,就有待查证了。   初拾并未追问,只是道:“将有关宋世子的最新一桩报官记录给我。”   “是。”   周主簿从侧旁一架厚重的木柜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初拾接过。   最近一次报官还是上个月中的事,报官者是一位来京赶考的江南举子,他在东市书肆外,见宋世子当街强夺一老叟祖传砚台,争执间推搡老人,便出言劝阻了几句,被宋世子痛打了一顿,气不过就来报官。   初拾眯了眯眼,合上册子,丢回桌上,腾地起身,道:   “走——”   周主簿一愣,下意识问:“去哪?”   “那自然是——”   ——   宋国公府。   宋世子正在上药。   宋世子裸着半边膀子,龇牙咧嘴地趴在一张紫檀木榻上。他左手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从肩头到肘弯一片骇人的青紫,一名手法老道的推拿郎中正屏息凝神,用蘸了药酒的手掌推揉瘀伤。   “嘶——轻点!你这手是铁做的吗?!”   宋世子痛得倒吸凉气,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却不肯消停,满是戾气地咒骂:   “那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区区一个六品少尹,竟敢动本公子!等我查清他的底细,非扒了他那身官皮,将他扔进护城河喂王八不可!”   一旁侍立的几名仆从生怕惹了少爷生气,忙不迭地附和着:   “世子说的是,那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世子您动手!”   “等公子养好了伤,略施手段,定叫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正骂得起劲,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低语。随即,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对中年夫妇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两人约莫四十上下,男的面容严肃,颔下留着短须,女子衣着华贵,珠翠环绕,只是此刻满脸焦急,正是宋国公夫妇。   “我的儿啊!”   宋夫人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想碰又不敢碰那伤处,眼泪簌簌落下,   “这……这是怎么弄的?哪个天杀的敢把你伤成这样?郎中,我儿这手要不要紧?会不会落下病根?”   宋世子一见母亲,脸上那凶狠跋扈的神情瞬间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委屈表情:   “娘,疼死儿子了……儿子今日好心邀请一位姑娘品茶,谁知遇上个不讲理的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儿子下此毒手!儿子这手,怕是差点被他拧断了……”   宋国公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严厉:   “邀请姑娘品茶?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的行径?定又是你嚣张跋扈,当街滋事,才惹来这顿打!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仗着自己身份胡作非为,你就是不听!整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宋世子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不敢像对外人那样顶撞,只好缩了缩脖子,拉着母亲的衣袖诉苦:   “娘,您看爹,儿子都伤成这样了,爹还只骂我。那狗官分明是没把咱们国公府放在眼里,当街折辱儿子,这打的不是儿子的手,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啊……”   宋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对宋国公道:“老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儿子都伤着了!那什么少尹,敢对国公世子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国公眉头紧锁,正待开口,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匆匆跑进,禀报道:   “国公爷!夫人!不好了!京兆府少尹,带了好些衙役,已经到了府门外!说是……说是要拿世子爷归案!”   ——   宋国公夫妇来到前厅,就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劲窄短打的青年,正捧着杯茶,慢悠悠地啜饮着,身旁,四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垂手肃立,腰间佩着朴刀与腰牌,一看便知是京兆府的人。   宋国公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宋世子已然尖叫起来:   “是他!爹娘,就是这个混账东西打伤的我!”   宋国公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上下打量,确定自己未在哪府见过这人。   “这位……”   “在下姓初。”   好奇怪的姓氏。   宋国公还算客气地问:“初大人专程来我宋国公府,不知有何贵干?”   初拾伸手,朝着身后唤了一声:“周主簿——”   周主簿从踏进国公府门槛起,他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然而上官在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双手将一卷宗册奉给初拾。   初拾将卷册展开在众人面前:“这是一个月前,京兆府收到的百姓报案,状告宋世子当街打人,手段残忍,伤及无辜。今日特来,请宋世子跟我们回府衙一趟,配合调查。”   “都一个月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宋世子惊叫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凭什么现在还来抓我?”   “一个月前又如何?此案尚未审结,京兆府便有资格随时传召涉案之人。宋世子,请吧。”   “我不去!”   宋世子梗着脖子,满脸桀骜:“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六品少尹,也配来我国公府拿人?识相的快滚!”   初拾脸色沉下:   “我管你是国公世子,还是什么人。太子曾曰,凡在蓟京地面,当街犯法、侵害百姓者,哪怕王公贵胄,京兆府皆有权先锁拿归案。”   “太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话他还真说过。   初拾懒得与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捕快道:“还站着干什么?动手!”   四名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僵在原地,没人敢真的上前。   宋世子见状,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指着初拾肆意嘲笑:“你看!你看看他们敢吗?你自己找死,别拖着别人给你垫背!”   初拾目光沉沉地扫过几名捕快,语气冷得像冰:“好。都不动手,是么?可以。京兆府不需要不听上官号令的差役。从现在起,你们几个都被革职了,滚出去!”   捕头王虎见他动了真格,咬咬牙,心里盘算着:左右都是死,好歹少尹大人敢牵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喽啰!   他猛地跨出一步,对着宋世子拱了拱手,沉声道:“世子,得罪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擒住了宋世子的胳膊。宋世子的胳膊本就受了伤,被他一攥,顿时疼得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啊——疼!你们敢动手?娘!娘救我!”   国公夫人早已急得乱了方寸,扑上来就想拦:“放开我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也敢碰我儿!老爷!老爷你快说话啊!”   宋国公内心虽也恼恨儿子不争气,但若真叫这些衙役在自己府邸、在自己面前锁拿了儿子,他颜面何存?   他当下踏出一步,挡在王虎身前,目光紧锁初拾:   “这位大人,犬子无状,是老夫管教不严,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他。此事,就不劳烦京兆府的诸位了。”   意思就是说:我儿子我自己管,轮不到你们京兆府插手,都给我滚回去!   王虎擒着宋世子的手渐渐松了开来。以他的经验,既然国公大人这么说,一般官差都会借坡下驴,两相安好。   初拾:“国公大人知道自己管教不方就好。身为父母,本就有教导子女向善的责任,国公大人确实失职了。”   “不过,失职并非犯法,下官今日并非来追究国公大人失职之过的,国公大人不必忧心。”   宋国公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话,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还想治本国公的罪!   身后的周主簿和几名捕快也是面面相觑,偷偷摸摸用眼神交流。   王虎:不是,这新来的小子什么来头啊,这么大口气?   周主簿:俺也不知道啊!!!   初拾还在输出:   “国公大人放心,京兆府并非虎穴狼窝。等我们将案件审理清楚,若宋世子确实有罪,便依法处置;若无罪,自会将他安然送回。”   说完,他对着王虎使了个眼色:“带走。”   王虎咬了咬牙,重新攥紧宋世子的胳膊,拖着哭嚎不止的人便往外走。   “世子!我的儿啊!”   国公夫人急得直跺脚,匆匆追出去几步,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押出府门,才猛地转过身,对着宋国公又捶又打:   “都是你!你怎么就真让他们把儿子带走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宋国公被夫人骂得回不过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初拾那几句话。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王虎几人将一路挣扎叫骂的宋世子半拖半拽地押回了京兆府,初拾这边在审讯,周主簿机智地找了个由头离开,迅速去找回府的府尹大人。   新任京兆府府尹张知谦,原是都察院的御史,因前府尹涉案落马,京兆府府尹一职空缺,朝廷便暂调他来填补空缺。他前几日刚上任,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厘清案上堆积如山的讼案,一边要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京中各位权贵大人,递帖子、打招呼,好让诸位日后多关照自己。   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周主簿就连滚带爬地来报信了,说新上任的少尹锁拿了宋国公世子回京兆府。   听完周主簿的详诉,张府尹一脸的恍恍惚惚,不是,这新来的少尹到底什么来头啊,他竟然还敢当面质问宋国公。   他今天敢质问宋国公,明天就敢质问皇上!   这事情可不容小觑,张府尹忙起身道:“带我去找初少尹。”   与此同时,京兆府大堂上,审讯陷入了僵局。   宋世子不肯认罪,还不停叫嚣怒骂,初拾听得不耐,随手拿起一根惩戒用的签子,掷在地上:   “给我打二十大板。”   王虎,其余捕快:“......”   “万万不可!”就在这时,张知谦赶到。   张知谦快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堂下的宋世子,又看向案后的初拾,心里直叫苦。   “初少尹,借一步说话。”   张知谦毕竟是自己上司,初拾还是乖乖起身。   两人走到堂后,张知谦看着面前桀骜不驯的青年,沉吟着道:   “初少尹,你我新官上任,诸事当以稳妥为上。宋世子当街滋事,确有不当,训诫一番,令其赔礼也就是了。他毕竟是国公世子,身份特殊,真要在大堂上杖责,未免有伤勋贵体面,于你、于府衙,恐怕后患无穷。”   初拾闻言,眉头微蹙,片刻后点了点头:“府尹大人说的是,杖责确实不妥。”   张知谦见他听劝,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几分。眼前之人虽然固执,却也不是不听劝的。   初拾大步流星走回公堂,摆手道:   “既然宋世子坚称无辜,不肯认罪,口说无凭。依照律法,自当传唤苦主到场,当堂对质,方能辨明是非曲直。”   “在此之间,先将涉案之人宋明德,收押于府衙牢房,候审定夺!来人——”   收押?关进牢房?!   别说堂下的衙役捕快,连张知谦都懵了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动板子,直接关起来?这比打板子更打国公府的脸啊!   宋明德更是难以置信,暴怒着吼:“你敢?!你个小小少尹,你敢关我?!”   初拾理都没理他,直接下令:   “把人给我带下去!”   几个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王虎捏着鼻子将人带下去了。   周主簿目睹了全过程,简直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拉住张知谦问:   “府尹大人,这位少尹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知谦:我也不知道啊!   这位初少尹的任命文书手续齐全,是由吏部直接下达,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此人的名字、履历、家世背景,完全是一片空白,仿佛凭空而降。后来唯一一个过来和张知谦打招呼的是王文友。   王文友自科举案后是如今的御前红人、太子近臣,张知谦本身根基并不牢固,未敢多问。现在想来,他真该多问一句!   按下心中汹涌,张知谦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恢复了为官者的沉稳。他对周主簿摆了摆手,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些许小事,不必惊慌,你且去忙你的。”   “是。”周主簿喏喏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周主簿离开后,张知谦理了理衣裳,很快出了门。   ......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着。皇帝正披阅奏章,太子侍立在下首。   一个身着青色圆领窄袖袍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碎步至太子身侧,以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太子唇瓣扬起少许弧度。   皇帝撂下朱笔,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太子近来心情很不错啊?”   太子笑道:“儿臣是听闻南方几省的税银已全数解送入京,数目核对无误,比去岁同一时期,多了一成半。”   “去岁南方水患,朝廷还减了些许税赋。今年能有此增益,可见民生恢复甚速,儿臣是为父皇感到开心啊。”   提及此事,皇帝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舒缓的喜色,微微颔首:“嗯。去岁主持南方赈灾、治理水患的几位爱卿,确是有功之臣,吏部考功当记上一笔。”   “父皇圣明。”太子恭声应和。   父子间气氛尚算融洽,门外恰在此时通传:“丽妃娘娘到——”   珠帘轻响,一位宫装丽人款步而入。她年岁已在四十上下,但因保养得宜,看着才三十出头。见到太子,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见礼:   “太子殿下也在。”   “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抬手:“免礼。”   丽妃从身后侍女捧着的剔红漆盘上,端起一只温润的玉盅,莲步轻移,奉至御案边:   “皇上批阅奏章辛苦了,臣妾特意炖了冰糖燕窝羹,最是润肺安神。只是不知太子殿下也在,否则就该多备一份了。”   皇帝接过,神色缓和:“你有心了,那小子年轻力壮,不吃也没事。”   太子笑容温和,接口道:“父皇说的是,看来我是没这个福气了。”   打趣间,皇帝开始用羹。   待皇帝用了两口,丽妃才不紧不慢,仿佛随口提起般道:   “皇上,近来九公主功课很有长进,太傅也夸了几次。小女儿家心性,这两日总吵着想念明德堂哥,说堂哥最会讲故事。臣妾想着,孩子们亲近也是好事,不知……能否召明德进宫来,陪小九半日?”   皇帝:“既然小九想念哥哥,召他进宫相伴便是。都是自家骨肉亲戚,多走动走动,亦是常情。”   丽妃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盈盈下拜:“臣妾代小九,谢陛下恩典。”   文麟见二人似还有家常话要说,便起身道:“父皇,天色已晚,儿臣先行告退了。”   皇帝“嗯”了一声,兀自饮用汤羹,只挥了挥手:“去吧。”   “儿臣告退。”文麟拱手退出。   回到太子府,已是入夜。   文麟踏入熟悉的院子,一眼便望见寝殿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隔着半开的窗扇,隐约能瞧见里头晃动的人影。   他心头蓦然一松,脚下步子轻快,几步便跨到门前,推开了门。   “哥哥。”   初拾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份京兆府的旧卷宗,闻声都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卷宗上。   文麟也不恼,反手合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也不坐旁边的椅子,而是径直在初拾脚边的地毯上蹲跪下来。   他双手交叠枕在书案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半伏在案上,盈盈地望着初拾。   灯下看人,本就添三分颜色。文麟这般毫无防备、近乎依恋的姿态,更让那目光里的柔情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眼前这一人。   初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虫子在爬,痒得他心烦意乱,手里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他“啪”地合上卷宗,没好气道:   “你能别看了么?”   文麟非但没被他凶到,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奖励,眉眼一弯,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哥哥终于理我了。”   “……”   不管是谁,求求你,快从这具身体里离开吧!   “哥哥今天都做了什么?”   初拾嗤笑一声,别开脸:“你不是派了人跟踪我么,别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知道是知道,可我想听哥哥亲口说给我听啊。”   “……”   初拾彻底无语,他实在受不了文麟的黏糊,起身道:   “好了好了,吃饭去了!你也还没吃吧?”   “当然没有了!哥哥是在等我一起吃饭么?好开心!”   “……”   够了,他只是恰好还没吃而已!   烛火轻摇,将两道并肩的身影,在寂静的廊下静静拉长。   ————————   接下来剧情是烈夫怕郎缠 第31章 没分手:次日,金銮殿上。诸事议毕,皇帝正待散朝,文官队列中,一位身……   次日,金銮殿上。   诸事议毕,皇帝正待散朝,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浅绯色官袍、头戴獬豸冠的官员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此人正是中书舍人李远,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常在御前行走,消息极为灵通。   “陛下,臣有急奏!”   皇帝略一颔首:“李舍人何事?”   “陛下昨日已下口谕,召宋国公世子宋明德入宫,以慰丽妃娘娘与九公主思念之情。然臣今晨闻悉,宋世子竟已被京兆府擅自扣押!敢问京兆府尹张大人——陛下金口玉言在前,你京兆府扣押圣谕欲召之人于后,是耳目闭塞未曾听闻,还是……有意为之,藐视皇令?!”   张知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藐视皇令!臣并非有意扣押宋世子,而是......”   “而是什么?”   李远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便是渎职欺君!臣必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陛下,臣确有内情!”   “京兆府扣押宋世子,实因有百姓状告其在东市当街行凶,致人重伤。人证诉状俱在,案情未明,京兆府依法收押涉案之人,绝非有意抗旨,更无藐视陛下之心啊!”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宋国公,在听到“宋世子”三个字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此刻听到张知谦的话,更是眼前发黑。他急急出列,正要开口辩解,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太子文麟手持玉笏,从容踏出一步,声音温润清朗:   “父皇,说到此事,儿臣此前微服体察民情时,确也有耳闻。”   “坊间传言,宋国公世子性情急躁,与人稍有龃龉,便易拳脚相向。当然,市井流言未必尽实,只是世子身为国公继承人,未来朝廷栋梁,言行举止应为百姓表率。若此类传闻不止,恐非世子之福。宋国公爱子心切,但日后恐还须多加约束教导才是。”   宋国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顺势下坡,躬身道: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与殿下信任!回去后定严加管束,绝不令其再惹是非!”   “国公明白便好。”太子微微一笑,似甚宽慰,随即转向御座,语气轻松了些:   “至于此番冲突,既然丽妃娘娘牵挂外甥,不若先将人放出,允其入宫。至于案件,容后再查亦不迟。”   这番提议,正中宋国公心意,他心中暗松半口气,正要叩谢太子——   “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道沉肃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位面容刚毅的臣子大步出列,正是以刚正闻名、连皇帝都时感头疼的御史大夫,周正清。   他神情凛然地道:   “陛下!法者,天下公器,国之纲纪!岂可因宫中女眷思念亲戚,便让涉案之人逍遥于律法之外?若今日因丽妃娘娘一言而释,明日他人犯法,是否也可借口‘宫中某某想见’而脱罪?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臣,坚决反对!”   有周正清做领头羊,余下几位御史也紧随其后出列:“臣,也认为不妥。”   宋国公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哀嚎:“完了!完了!”   这些御史,平日里就爱抓着“大义”不放,如今有了“皇室私情和国家公器”这现成的素材,他们岂会放过大书特书的机会!   有了这一遭事,他的明德绝无可能轻易从京兆府出来了,非但出来无望,恐怕还得脱一层皮!   果然,皇帝看着这位出了名油盐不进的直臣,也是无奈,揉了揉眉心,和起了稀泥:   “周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国法尊严,确然重于泰山。丽妃思念外甥,不过是家宅小事,岂能与国家法度相提并论。”   “宋世子涉案一事,既然京兆府已受理,自当按律查办。年轻人血气方刚,打架斗殴虽属不当,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大罪。张爱卿——”   被点名的张知谦一个激灵:“臣在!”   “你既已收押,便须秉公处置,若确有实据,依法惩处就是,你可否做到?”   张知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遵旨!臣一定恪尽职守,秉公处理!”   周正清见皇帝表态维护了法度程序,脸色稍霁,这才退下。   等诸人归位,此事方了。   张知谦看着人群中冷汗连连的宋国公,心道:他虽然不知道那位初少尹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确信,他背后,绝对有一尊大佛在!   ——   有了皇帝的“支持”,初拾在京兆府审案的进展堪称神速。   他很快便让人传召来了告状的学生。那学生既敢报官,自不惧权势,大义凛然地细数宋明德当街施暴、欺凌弱小的罪状。   初拾当即拍案定论,责令宋明德向学生赔罪,又依照律法,将他扔进府衙大牢,判了七日监禁。   这七日在初拾看来并不算多,要把他以前干的混账事加起来,关七十日都是少的。   可在宋明德眼里,确是奇耻大辱。七日期满,刚被接回府中,便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哭天抢地,同时心中暗自咬牙,差人去市井间搜罗了三教九流,打算给初拾一个教训。   这日傍晚,初拾处理完府衙的公务,慢腾腾地往太子府去。   夜色如墨,将京城巷道吞噬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影。   初拾脚步未停,走向一条僻静短巷——这儿是近路,能够更快地到太子府。   就在他踏入巷心的一刻,破风声从头顶、身后、侧旁同时袭来!几道黑影手持铁棍,朝他袭来!   初拾甚至没有回头。   他腰肢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方一折,精准地让过头顶砸下的棍影,同时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了侧面袭来之人的手腕,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骨裂声与惨叫同时响起,初拾一脚踹出,那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初拾拧了拧手腕,不紧不慢地说:   “一块上吧。”   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狠厉的眼神,一声怒喝,同时扑了上来。   不消片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胳膊或腿惨声哀嚎。   初拾走到其中一人身旁,踩住他的小腿,随手扯掉对方脸上的蒙面布,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是谁叫你们来的?”   那人倒也还算硬气,咬着牙不回答。   初拾嗤笑:“不说我也知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不怕他,有本事他就继续使,但别被我抓到把柄,否则老子捏爆他。”   “滚吧!”   说完,他再不看地上几人一眼,径直出了短巷。   另一头,宋明德收到手下的汇报,气得将桌上茶壶、杯盏、果碟砸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不过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   一个跟随过去的仆从鼻青脸肿,捂着脸瑟缩道:“那小子颇有身手,看着是个正经的练家子,咱们找的那些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在他手底下跟纸糊的没两样……确实、确实不是对手啊!”   “我不管!”宋明德怒吼:“地痞流氓不行,你们也去找练家子,亡命之徒也行!花多少钱都行!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次,快去!”   “是是是!”   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   经此一遭,他们也不敢再随便找些地痞充数了,几经辗转打听,还真被他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验明对方武功后,宋明德当即应允了一百两银子,并承诺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这一日,初拾结束京兆府事务时间略晚,外面已是月上柳梢头,月光伴着他,缓步踱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甫一踏入巷口,一股迥异于平日的凛冽气息,便顺着夜风悄然漫了过来。   这气息沉凝锐利,绝非市井泼皮所有,分明是练家子的气场。   初拾眸光微黯,脚步未停,右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昏暗中,宋明德两只眼睛在蒙面布上方灼灼发亮,呼吸粗重。   “就是他,给我上——”   一道劲风裹挟着杀气,从身后侧方疾射而来。初拾不假思索,猛地旋身回首,借着朦胧月色,只见一道蒙面人影已欺至近前,掌风凌厉地拍向他的面门。   他抬手格挡,一声闷响,两股力道结实相撞。初拾臂膀微震,心下凛然——这掌力沉厚稳实绝非寻常武夫。对方也被这反震之力逼得向后微仰,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无暇他顾。身影交错,拳掌腿脚化作道道残影,短短数息,已硬碰硬地对拆了十余招。   宋明德看得眼花缭乱,见自己重金请来的高手与初拾打得难解难分,激动得攥紧拳头低喝:“好!打得好!”   蒙面人也看出此人功夫过硬,绝非易与之辈。眸光一沉,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窄巷之中,短兵相接远比长剑更具优势。   见对方拔刀,初拾的手缓缓放在剑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闪。   恰在此时,月光挣脱云层,清冷冷地洒满巷子,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手中利器的寒芒,照得清清楚楚。   宋明德屏住呼吸,攥着拳头的手心全是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缠斗的两人,仿佛已经看到初拾血溅当场的惨状。   果不其然,蒙面人动了。   他猛地收了短刀,惊愕的声音穿透夜色:“老十?”   “老八?”   初拾也没想到对面人会是老八,他说他怎么感到这么熟悉呢?   蒙面人正是初八,他脱离王府后就在街头接点临时工生意,没想到遇到了老兄弟。   初八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布,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的难以置信:   “老十,真的是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初拾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朱红官服——初拾头一日上任,赌气没穿工作服,顶头上司张府尹虽未明说,但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已足以表达一切。他虽有心跟文麟别苗头,却无意让底下具体办事的同僚难做,是以后来几日,还是规规矩矩穿上了这套行头。   也正是这身官服,让初八纵然觉得对方的身形、身手都透着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没往初拾身上想——   他怎么会知道,不过几日不见,他老朋友就摇身一变,成了这京城里穿朱戴紫的官老爷?   初拾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来话长。”   初八没再追问,身影一晃,只听一声短促惊恐的叫声,下一秒,他已拎着宋明德的后颈,像提只鸡仔似的,将他扔到了地上。   “就是这小子要对付你!”初八用力地踹了脚宋明德,惹得宋明德惨叫一声。   “我知道是他。”初拾冷笑一声,慢腾腾走向宋明德,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过,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现在,人赃并获。宋世子,你说说,买凶袭击、意图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我没想杀你,我,我就想教训你一下!”宋明德冷汗都下来了,慌忙辩解。   “这倒是。”初八实事求是地说:“他是说让我狠狠教训你一顿,将你打个半死不活。”   “没没没说半死不活!”   初拾看着他窝囊的样子,意兴阑珊地直起腰:   “这回我就放过你,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找我朋友的任何麻烦,今天这事,我随时可以重新提起,知道了么?”   宋明德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滚吧!”   宋明德由两个仆从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滚远了。   初八收回目光,满目惊艳地看着初拾:“老十,你这一身,挺利索啊!”   初拾傻笑了声。   “快说说,这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初八饶有兴致地问。   既已被知晓,初拾也不再瞒他:“京兆府少尹,此前宋明德当街打人,被我抓回京兆府关了七日,他怀恨在心,才找人教训我。”   “原来如此。”初八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兴奋:   “想当年在王爷手下办事,咱们也没少借着京兆府巡街的名头走动,没想到啊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你小子真成了这京兆府的官老爷,还是副堂官!了不得!”   他目光再次在初拾那套绯色官服上扫过,目光微沉,但并未多提。   初拾:“宋明德这边我敲打过了,他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等过两日衙门事松快些,我去你家里,咱们好好喝两杯,叙叙旧。”   “好啊。”初八笑道:“随时备着好酒好菜,等你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很快分开了。   初拾看着初八那融入夜色的背影,心底略有几分沉重地回去了。   回到府中,已是戌时过半。踏进暖阁,却见文麟并未先用饭,正支着额角在灯下看着什么书卷,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毫无阴霾的笑意,仿佛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哥哥总算回来了,我都饿坏了。”   初拾硬邦邦地说:“那你自己吃饭不就好了。”   “不好不好,我就要等哥哥回来!”   文麟起身凑近,拉着他袖子往桌边带,语气耍赖,那模样,依稀与记忆里某个影子重叠,让初拾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文麟自那一日反常之后,确实开了窍,一直对他软语相待,初拾确实吃软不吃硬,好几次差点被他诓骗了去。   初拾生怕自己心软,呵斥道:“坐好了!好好吃饭,像什么样子!!”   文麟眨了眨眼,顺从地在桌边坐直,嘴里嘟囔着:“哥哥好凶。”   却也是规规矩矩地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初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今日巷中重逢的种种,他如何看不出老八眼底的羡慕。   即便是他这个穿越而来,都对当官有几分向往,更别提是对土生土长的初八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做什么暗卫,当什么江湖人都是歪门邪道,唯有当官才是正途。   尤其他们这类人,没有家世背景,没读过几年书,空有一身身体本事,要么像从前那样依附权贵做些见不得光的暗卫勾当,要么就如初八如今,在江湖边缘挣扎,靠给人做打手、了恩怨讨生活,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   如今自己阴差阳错站到了这个位置,初八虽只字未提,但心里肯定是指望自己提拔他一二的。   自己也并非不想,只是......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灯下,文麟吃饭的姿态是刻入骨髓的优雅,眉目被暖光柔和,俊美得不似真人。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文麟眼睫微颤,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澈的瞳仁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哥哥是有心事?”   “我......”初拾艰难开口。   “哥哥——”文麟打断他可能敷衍的话,语气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我说过的,我想让哥哥开心。只要不是离开我,大多数能让哥哥展颜的事,我大概都是愿意去做的。”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不能离开。   初拾顶不住他深情的目光,别扭地撇开脸,盯着桌上的瓷碟花纹,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开口:   “那你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或者做了什么惹你雷霆大怒的事,你无论如何,不动我的朋友。”   文麟闻言,唇畔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   “可以。”   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初拾一愣,猛地转回头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文麟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神情是罕见的平静与认真:“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先前拿哥哥的朋友作胁,确是我不对。”   “哥哥,我们做个新的约定吧。”   “倘若将来,哥哥真有通天本事,能从我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京城,消失无踪……或者,日后哥哥做了什么让我恨得牙痒痒的事,我绝不迁怒、绝不动哥哥任何一位朋友分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就是说,只要哥哥有本事逃,我认。绝不以此牵连旁人。”   初拾目光陡然锐利:“当真?”   “当真。”   “好!”初拾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忍不住抚掌:   “这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你还是太子!”   文麟被他这急于确认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郑重颔首:   “好,太子一言,八马难追。”   得了这千金一诺,初拾心头松快不少。   想到自己那个盘算,这官位终究是文麟弄来的,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知会他一声。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遇到老八了。他如今也没什么正经事由。我想着,让他进京兆府里谋个差事。”   “那很好呀。”文麟笑容温煦地接话:   “老八在外漂泊不易,能进京兆府,好歹有个正经身份傍身,是个庇护。”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初拾倒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唔,那我跟你说过了。”   文麟眼中笑意更盛,柔声道:“嗯,收到哥哥的告知了。”   他重新执起银箸,夹了一块焖得酥烂入味的鸭肉,放到初拾碗中:   “好了,哥哥,吃饭要专心。尝尝这个,厨房用文火焖了一下午……”   ——   初拾第二日就去找了初八,初八听闻后乐得合不拢嘴,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在江湖上讨生计哪里有吃皇粮安稳,至于油水,那全都是日后可以算计的嘛。   初拾给初八安排的是捕快,捕快属于吏役,无需朝廷任命,加之每个衙门都有将自己人加塞进去的习俗,初拾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安排一个吏役轻而易举,第二天,初八就上任了。   早有书吏备好皂衣和腰牌,初八利落换上皂衣,将刻着“京兆捕役”的腰牌往腰间一系,顿时显得英气勃勃,有模有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头:“从此以后,你我可都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初八拍了拍腰间的腰牌,亦是感慨万千:“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能穿上这身衣服,吃上这份安稳公粮。”   初拾又唤来周主簿和王虎,还有府里几个得力的捕快,让他们与初八相识。众人皆知初八是少尹大人的好友,自然不敢怠慢,一个个笑容满面,客气得很。   一套流程走下来,日头早已过了晌午。两人在府衙用了午饭,初拾又带着他在府里四处转了转,细细讲解捕快的日常职责。   待到廨署内只剩兄弟二人时,初八看着伏案细说的初拾,犹豫再三,还是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   “老十,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些日子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   “就是,你跟你那个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从前初拾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麟弟”,那股子藏不住的在意,任谁都看得出是陷进去了。可自打离开王府,这么些日子,初八竟从没听他提过这个名字。   他心里难免犯嘀咕,莫不是两人闹掰了?   真要分了也好,以老十如今的身份,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   初拾脸色僵了僵,干咳一声,含糊其辞道:“也不算……分了吧。”   毕竟,他们昨晚还上了床。   初八是个粗线条,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当即追问:“那就是还在一起?”   “……也不能算在一起吧。”   “???”初八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说法弄糊涂了,“这既不是散了,也不是在一块,那到底算个啥?”   初拾张了张嘴,只觉得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剖白这荒唐纠结的现状。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时,府衙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   没分手,被强制爱了 第32章 太子:我开智了!:初拾猛地抬头——文麟?他怎么会来这里?初八也是一愣……   初拾猛地抬头——   文麟?他怎么会来这里?   初八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门外:“太子来了?那咱们是不是得出去迎接?”   按规矩,太子驾临,府衙上下都该出门跪迎。可若是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反倒显得杂乱,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子仪仗,那可就麻烦了。通常来说,只需府尹、少尹这般有头有脸的官员出面迎接,底下的小吏捕快,躲在屋里不出来,也没人会追究。   初拾正犹豫着,周主簿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大人!太子殿下到了,您快随我出去迎接!”   初拾身为京兆府的二把手,自然是躲不过的。他被周主簿半拖半拉地往外走,初八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府衙门口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张知谦领着一众官员,恭恭敬敬地俯首在地,齐声高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銮驾旁的车帘掀开,一道温润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众卿平身。”   初八跟着众人起身,心里头好奇得紧。太子殿下乃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大人物。他忍不住偷偷抬眼,朝着那銮驾望去。   这一眼望去,初八只觉头皮一麻,魂儿都差点飞了!   銮驾上坐着的那人,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玉带金冠,通身气度华贵雍容,令人不敢逼视。可那眉眼轮廓,那鼻梁唇形,不是老十的“麟弟”又是谁?   初八死死盯着那张脸,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错,这眉眼,这身形,分明就是“麟弟”!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初拾,却见初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吃了黄连苦杏仁一般。望向太子的眼神没有半分臣子对太子的敬畏,反倒带着埋怨与控诉。   初八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把所有情绪都吹散了。   他怕露出端倪,连忙低下头,将脑袋埋得更深,一颗心怦怦直跳。   张知谦早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不知殿下亲临京兆府,是有何要事?”   文麟缓步走下銮驾,语气依旧温和:“张卿不必多礼。卿新任京兆,百务缠身,孤今日过来,不过是顺路看看,问问张卿可还适应?府中事务,处置起来可还顺手?”   张知谦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臣蒙受皇恩与太子垂怜,在府中任职一切安好,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两人一前一后,说着这些官面文章,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府衙正堂走去。   那头太子与府尹入内说话,其余人等皆屏息退下。待重新回到廨署内,掩上门,初八才像回过神来,猛地一掌拍在初拾肩上,力道大得让初拾一个趔趄:   “好小子,你可当真是真人不露像,都已经......还瞒着兄弟们!”   初拾揉着酸疼的肩膀,苦笑着说: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啊?”   “......”这倒也是。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震撼他一整年的消息,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就……唉,这就全对上了。”   初拾之前的支吾其词、反常的行踪、一夜之间成为人上人的原因,此刻全都有了最合理、也最骇人的解释。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初八看向初拾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恍然、同情,以及一丝对兄弟竟能“攀上”如此至高枝的叹服。他忍不住又抬手,这次力道轻了些,却饱含感慨,重重落在初拾肩头:   “你小子……真有你的!这本事,哥哥我服了!”   初拾:“……”   初拾一点都不想被人评价“傍大款”的本事,他绷着脸,重新拿起桌上那卷《京兆府则例》,强行将话题扯回正轨:   “好了,反正这事情你也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来,我接着给你讲府里的规矩和刑名文书的流程。”   “......”   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算了算了,都是兄弟,就不揭穿他了。   太子与张知谦在堂内叙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出来。张知谦随侍在侧,满面红光,对着庭院中等候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太子殿下体恤京兆府公务繁剧,各位当差辛苦,特赐下恩赏——殿下用自己的体己银子,额外补贴诸位一个月的薪俸,以资慰劳!”   此言一出,院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欣喜之声,连初八都眼睛一亮,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惠!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比方才迎驾时更添了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臣等叩谢殿下恩典!殿下千岁!”   太子文麟立于阶上,受着众人感激的目光,神情温和如春水,微微抬手:“诸位不必多礼。只需恪尽职守,为陛下、为京城百姓尽心效力,便是对孤最好的回报。”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垂首站立的初拾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唤道:“初少尹。”   被点了名,无数道视线瞬间汇聚过来。初拾能感觉到身旁初八那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的兴奋目光。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官礼:“臣在。”   文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是十足的储君气度,关切中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初少尹亦是新晋上任,京兆府事务千头万绪,若有疑难不解之处,或需朝廷协调支持,可随时呈报张府尹。张卿自会转达于孤。”   “……臣,谨遵殿下谕示,谢殿下关怀。”   一番恩威并施,人心收拢,太子殿下方才在众人的再次恭送声中,起驾离去。   眼见那华盖仪仗转出府门,初拾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一回头就看到初八在对他挤眉弄眼。   “......”   ——   初拾这边,虽然日子说不上十全十美,但也还算顺当,另一边却有人正憋着火,恨得牙痒痒。   几次暗算初拾都失败,宋明德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敢贸然出手,生怕又被对方抓住把柄。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人:   韩修远。   论起关系,他俩也算沾亲带故,韩大将军与丽妃是表兄妹,借着这层渊源,宋明德与韩修远平日也有些往来。最要紧的是,韩修远身份特殊,乃是韩大将军与公主为保他安危,特意留在京城的宝贝疙瘩。   韩修远虽无半分官职在身,可蓟京上下,谁不知道他深受皇恩隆宠?便是寻常的皇子公主,风头也不及他韩氏兄妹盛。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毒蛇般在宋明德心头蜿蜒爬过。   他若能撺掇着韩修远替自己报仇,成了,自然是大快人心;即便不成,万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伤了韩修远一根汗毛……到时候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借刀杀人的计策,让宋明德兴奋得浑身发抖。他当即装模作样地来到韩修远面前,为了逼真,事先还让手下在他脸上招呼了几拳,看着很是狼狈。   他一番哭诉,颠倒是非,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韩修远果然怒火中烧:   “欺人太甚,那什么少尹,竟然敢将明德兄害成这样!明德兄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去给你报仇,定要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宋明德等的就是这句承诺,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忙不迭引着韩修远,直奔京兆府而去。   守门的衙役一见是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小公爷!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韩修远沉着脸,冷声道:“我来给我朋友做主!你们的少尹何在?叫他滚出来见我!”   那衙役瞥见韩修远身后,缩头缩脑、狐假虎威的宋明德,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头叫苦不迭,却半点不敢违逆,赔笑道:   “小公爷息怒,少尹大人刚出门办事了,您且稍等片刻,他估摸着很快就回来了。”   “滚开!”   韩修远见多识广,哪里会信这套说辞?只当他们是想拖延时间,好给那少尹通风报信,他不耐烦地抬脚,一脚踹开拦路的衙役,迈着大步往里头闯。   韩修远猜的也确实不错,少尹大人确实没出门,他听到动静,从里头走出:   “在吵什么?”   韩修远耳朵一动,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下意识扭头望去。   下一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宋明德:“就是这小子!!”   韩修远:“初拾兄?”   宋明德猛地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韩修远,他也认识这小子?!   韩修远见来人确是初拾,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快步走上前道:“初拾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主簿见二人竟是旧识,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满脸热情地打圆场:“小公爷,这位就是咱们京兆府新任的少尹大人啊!”   “什么?你就是京兆府的少尹?你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初拾与太子的关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脸上浮起笑意,上前两步道:“我说呢!我这几日四处寻你都寻不着,原来你是真的不在府上,竟是在这儿当差呢!”   初拾目光在韩修远与宋明德之间来回扫过,心下明了。   “小公爷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哦,我是听明德说……”   韩修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既然这少尹大人是初拾,那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听他说什么?”   初拾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目光落在试图往韩修远身后躲的宋明德身上:   “说我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说他如何无辜,受尽委屈?”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如何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如何动手殴打无辜百姓,被我依法收押后怀恨在心,不仅不思悔改,还屡次三番买凶意图暗算于我?”   “什么?!”韩修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德。   宋明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我没有,没有!”   “你没有?”初拾冷笑一声,扬声道:“宋世子寻衅滋事、伤人未遂的卷宗,此刻还在我案头放着,要不要取出来,给小公爷好好过目一番?”   看着宋明德心虚气短的模样,韩修远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是被这小子当枪使了?他顿时又羞又愧,对着初拾深深拱手,满脸歉意道:   “初拾兄,是我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险些酿成大错,实在对不住!”   初拾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霁。他对韩修远本就印象不坏,知他只是少年意气,受人蒙蔽,便也不欲深究,只道:   “小公爷言重了。只是日后交友识人,还需多留几分心眼,莫要被表面情状蒙蔽了才好。”   “韩某受教了!今日之事,定当铭记于心!”   一旁的周主簿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位初少尹的评价再次拔高一层。   乖乖,不仅能让宋国公世子吃瘪,居然还跟韩小公爷称兄道弟,关系匪浅!这背景,怕是深不可测啊啊!   他反应极快,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打圆场:   “哎呀呀,真是误会,小公爷也是性情中人,一时不察。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是好事!那个……小公爷,少尹大人,您看这位宋世子……”   初拾垂眸望向宋明德:   “宋世子,还要我请你出去么?”   宋明德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偷瞄了一眼韩修远,见他压根没有维护自己的意思,只得讪讪地低下头,脚步虚浮地出了京兆府大门。   韩修远转向初拾,再次拱手致歉:   “初拾兄,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多有得罪,不若你赏个脸,随我回府中小坐,我略备薄酒,也好赔个不是。”   初拾本欲推辞,旁边的周主簿却已机灵地插话:   “少尹大人!您就别辜负小公爷的一片苦心了!您放心,衙门这边的事,有我们几个小的盯着呢,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初拾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   就当是为京兆府,结个善缘吧。   韩修远亲自引着初拾进了公主府,公主府气象与别处不同,既有将门世家的疏阔,又透出皇家的精致。庭院轩敞,不设繁琐假山,反以青石铺地,利于车马。   韩修远将他带到花厅,侍女奉上香茗,韩修远挥退左右,亲手执壶为初拾斟茶。   “初拾兄,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太子府寻你,跑了好几趟,愣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太子家令只说不在,问去了哪儿,又支支吾吾。我差点都以为……”   他说到这儿,忽然打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以为什么?以为我被太子囚禁起来了?   你来晚了,那是上个版本的事了。   韩修远想到这,只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尴尬地笑了笑,又问:   “你是怎么当上京兆府少尹的?”   初拾心说,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啊。   初拾正苦于如何回答,一道清丽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声响起:“哥哥?”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眉眼明丽如画的少女,自花厅入口轻快走来。走得近了,才发觉还有一人,脚步不由顿了下来。   韩修远起身笑道:“云蘅,这是哥哥今日请来的客人。初拾兄,这是我妹妹,云蘅。”   初拾连忙起身:   “见过郡主。”   “初拾公子好。”韩云蘅似乎有些害羞,说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   韩修远笑道:“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腼腆,平日里除了几个手帕交,几乎不见外客。我倒真盼着她能多认识些像初拾兄这样的磊落之人,开开眼界。。”   初拾落座,语气诚恳:“郡主有公子这般处处为她着想的兄长,是她的福气。”   两人正说得投契,韩修远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拾兄,光坐着说话无趣。我府里别的不敢说,倒是搜罗了些还算趁手的兵器,藏于演武场旁的库房中。你可有兴趣一观?”   初拾本就是武人出身,对兵器的喜爱刻在骨子里,闻言当即精神一振,起身应道:“好啊!”   韩修远引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邸东侧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这便是公主府内的演武场。地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夯实,平整坚硬。   四周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桩,场边兵器架一字排开,长枪、长刀、弓箭、铁锏分门别类插得满满当当,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初拾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顿时眼睛发亮,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韩修远望着场中,语气里满是向往:“我虽自幼长于京城锦绣丛中,却一刻不敢懈怠。每日在此习武练枪,强健体魄,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像父亲那样跨上战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   初拾:“小公爷有此雄心壮志,更兼持之以恒,将来必成大器。”   韩修远笑笑,伸手从兵器架上挑起一杆银枪,枪尖锋利,枪杆温润,他掂了掂,笑着看向初拾:   “初拾兄,敢不敢与我切磋几招?”   初拾随手抄起一旁的长刀:“奉陪到底!”   ——   太子府花园最高处的观景亭,视野开阔,能将大半府邸与远处的街市屋瓦尽收眼底。   文麟斜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听着侍卫低声禀报初拾今日的行程。听闻他去了公主府,他微微儿蹙眉,很快摆摆手,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文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话本上,亭中石桌上、锦垫旁,散乱堆着数十本话本,或卷着页角,或敞着扉页,有绫面精装的坊肆珍品,也有粗纸印刷的市井小册,层层叠叠竟堆出了半尺高。   这满亭的话本,皆是他命人遍寻蓟京坊肆搜罗来的,所求的不过是几本男子相与的故事。可这世间此类话本本就稀少,偶有几本,也多以猎奇香艳为噱头,内里空洞无物。文麟翻过几本便觉乏味,只得将目光转向那些寻常的、讲述男女之情的话本。   可这些故事,看多了也令他眉头紧锁。   那些话本里,总逃不开一套俗套:才子佳人定情相恋,婚后男子或负心薄幸,或见异思迁,被新欢所骗落得凄惨下场,最终又幡然悔悟,重回原配怀抱。而那些女子,则总是以自己的聪慧、技艺甚至娘家势力,助浪子回头的夫君重振家业,而后便心满意足地退回后宅,相夫教子,仿佛此前种种伤害从未发生。   文麟看得直皱眉,那些男子待她们那般不堪,在男子落难之时,不正是该“趁他病,要他命”么?   这般剧情,他实在无法接受。   眼看手中这本又是这般翻来覆去的桥段,文麟兴致索然,随手将它抛初,又从脚边拾起一本新的。   这本倒有些新意,讲的是一对欢喜冤家相知相爱的故事,只是这两人本就是门当户对,定有婚约,这就无法套在他和哥哥头上了。   文麟意兴阑珊,将这本也轻轻抛出。   青珩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大字,忍不住道:“这本很好看的,市面上卖的很火,我都看过呢!”   墨玄:“......”   文麟起身,跨过满地散落的话本,走到亭轩边,凭栏眺望。   这几日,他时常反思,确实察觉到自己对哥哥的态度有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将哥哥看作是自己的东西,不允许他逃离自己的掌心。   可是如果这种想法是不正常的,那什么才是正常的?   他从来没有和人平等相处过。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只有两个身份:亦或者臣。   在父皇面前,他是俯首听命的臣;在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便是手足兄弟,师门师长,相处之间也皆囿于君臣的框架。这就是他自小习得的生存方式,伦理纲常,莫过“君臣”。   可是哥哥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自己是君或者臣才接近喜欢自己的,那自己自然也不应该拿君臣的方式对待他。可如若不是,又该如何?   文麟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深陷一片迷雾,不管往哪个方向伸手,都是茫茫一片。   ——   这一日,初拾兴尽而归。   刚迈进二门,便见文麟已候在廊下,见他进来,眉眼立刻舒展开,笑着迎上几步:“哥哥回来了。”   “嗯。”初拾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文麟那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警铃却微微作响,总觉得的他在算计什么,否则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温柔。   文麟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依旧自若地跟在他身侧:“哥哥今日都做了什么,可还开怀?”   初拾斜挑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派人跟着我么?怎么,你不知道?”   文麟微微一笑道:“知道是知道,我连哥哥换了几次茶水都知道,可我想听哥哥说嘛。”   初拾一直都知道文麟派人跟着自己,但知道归知道,如今对方一脸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面前炫耀“跟踪”他的成果,那种感受,只会让初拾厌恶。   他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文麟触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不由一愣,心中有几分茫然。   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在对待恋人的方式上,总是弄不明白。   他轻声道:“哥哥可是生气我派人跟着你?”   这还是需要问的么?   被人用眼睛盯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被人巨细靡遗地记录汇报,毫无隐私,这样的生活,有谁会开心么?   一想到这人根本不懂得与人相处,初拾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径直入了院子。   文麟抿着唇,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这顿晚饭吃得不甚愉快,饭后,初拾迫不及待赶人,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文麟纵有百般不愿,但也知道强迫不好。他已经惹了哥哥不开心了,若再纠缠,只会徒增厌烦。   回到寝殿,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隐约的茫然依旧萦绕不去。文麟随手抄起床头一本话本,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女子:“你事事都要管着我!我见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你都要一一过问,这算什么?”   男子:“我这都是关心你,怕你受委屈!”   “关心?”女子语气满是失望:“我看你并非关心我,你只是想要控制我,把我困在你身边!真正的关心不是这样的!”   文麟坐直了身体。   女子潸然泪下,字句清晰:“真正的关心,是在我有需要的时候陪着我、关怀我、体贴我,是尊重我的心意,而非事事掌控、步步紧逼。你不过是借着关心的名义,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男子的声音满是痛苦与茫然:“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女子:“你自己想啊!”   男子:“我想不明白……”   ——我想明白了!   文麟一把将手中的话本抛开,豁然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奇异的光亮,疾步朝着连通初拾所居侧院的角门走去。   初拾刚吹熄了外间的灯,正准备躺下,冷不防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扭头,借着内室昏黄的烛光,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   除了他,这太子府里也没第二个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扰人清静了。   他没好气地拥被坐起:“又怎么了?太子殿下。”   “哥哥,我想明白了!”文麟反手带上门,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芒,一步步朝着床榻走来。   “想明白什么了?”初拾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大晚上又悟出了什么“道理”。   文麟走到床头,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唐突举动,只是就着床边的脚踏坐下。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轮廓,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色,那神色里竟带着几分甜蜜。   “哥哥,我想过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那些侍卫,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你的行踪言行。”   初拾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的职责,仍然是跟着你、保护你,防止你逃跑。但除了关乎你安危的紧要事,你日常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这些寻常琐事,他们不会再记录,更不会报与我知晓。这样……可好?”   初拾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真?!”   “当真。”   “好!”   初拾心头一松,举起手掌。   文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也抬手,与他清脆击掌为约。   “啪”的一声轻响在室内回荡。初拾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地几分。他想,即便身后仍然跟着“眼睛”,但只要那些琐碎的私密不再成为他人案头的报告,至少在心理上,他能够喘口气了。   ——以后想跑,也更容易些。   文麟看着初拾脸上焕发着的鲜活明亮的色彩,心脏也像被温水漫过,升起一股纯粹的喜悦。   他还是喜欢看着这样意气奋发的哥哥。   “哥哥——”   此事一了,文麟心头那点得寸进尺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黏黏糊糊地朝初拾身上挨。   “既然以后我都不听那些汇报了,那哥哥是不是该主动告诉我,你这一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也好让我知道哥哥是否开心。就从今天开始吧,哥哥今天去了哪?” 第33章 老板带我翘班:午后阳光晒得殿前青石地砖熏出热气,伴着周遭寂静,直让人昏昏欲睡,一……   午后阳光晒得殿前青石地砖熏出热气,伴着周遭寂静,直让人昏昏欲睡,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   宫门口的太监见了来人,连忙躬身行礼。   丽妃身着一袭绛紫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闻言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轻声问道:   “皇上在里头么?”   “回娘娘,皇上正在殿内批阅奏章呢。”   丽妃应了一声,抬手推开殿门。殿内烛火通明,明黄色的御案后,皇帝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神情专注。   她朝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递了个眼色,大太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全神贯注于案上的文书,丝毫未察觉周遭动静。直到一只温润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是丽妃啊。”   丽妃上前一步,娇笑着福身:“陛下,您一忙起来便忘了时辰,连用膳都顾不上了。听闻您午间只进了半碗梗米粥,臣妾实在放心不下,特意在小厨房盯着,炖了一盅人参乌鸡汤,最是温补益气,陛下趁热用些吧?”   “好,好,还是你有心。”   丽妃示意侍女上前,将食盒里的玉碗端出放在御案上。她亲自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皇帝唇边。   两人一边慢品着羹汤,一边闲聊起宫中琐事,说着说着,丽妃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恳切:   “陛下,还有一事……臣妾前些日子与几位命妇叙话,听她们谈及家中儿女婚嫁之事,便不由得想起了五公主。永宁公主今年也该有十六了,生母去得早,如今宫中又无皇后娘娘主持,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儿女情长的琐事,只怕一时未能周全。臣妾……便逾矩多一句嘴。”   皇帝闻言,不禁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永宁今年也十六了。早两年太后还在的时候,便跟朕提过为她择婿的事。只是那时永宁还小,抱着朕的腿撒娇说不想嫁人,朕念着她年岁确实尚浅,这事便搁置了。如今想来,她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陛下圣明。既然皇上也觉得臣妾说得在理,那这事不如就交由臣妾来操办?臣妾与永宁皆是女子,她有什么心事,也更容易对臣妾言说。”   皇帝看着她这般体贴周到的模样,心中愈发欣慰,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有这份体恤之心,朕自然应允。”   丽妃嫣然一笑,就着皇帝的手轻轻回握,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   自初八进了京兆府,补了个捕快的缺,初拾身边便多了个极为得力的臂膀。   老八身手利落,不惧权贵,有他在旁策应护卫,初拾出门巡视、处置纠纷,都觉顺畅麻利了不少。   这日清晨,他刚点完卯,尚未出门,周主簿便手持一份公文,匆匆寻了过来:   “大人,刚接到的上令。靖王妃今日午后在城西枕溪园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宗室贵戚、官宦子弟。与宴者众,为防园中人多生乱,或有不虞,特令京兆府遣人前往,协理园外车马导引、街面肃清,并备应急之事。”   枕溪园是皇家赐给靖王的别业,以精巧雅致闻名,这等场合,安保自是头等大事。初拾不敢怠慢,当即点了初八、王虎,并一队精干衙役,亲自领着人往枕溪园方向去了。   枕溪园坐落城西,倚着一湾活水,园内亭台参差,花木扶疏,各色花卉开得如云似锦。   京兆府的人马抵达时,园外已是车马如龙,华盖云集。   初拾向园门处负责接引的王府管事亮明身份与公文,管事客气道:“有劳初大人跑这一趟,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安排起来。王虎领着几名老成衙役去守住通往枕溪园的几条主要路口与僻静侧门,专司疏导越聚越多的车马,也防范有宵小趁机滋事。   安排已毕,他寻了门房旁一处不引人注目、却能总览全局的廊檐阴影下站定。空气中,脂粉香、酒食香、名贵熏香与繁花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随着微风阵阵飘来。园内丝竹管弦之声越发清晰,夹杂着男女眷们毫不掩饰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初拾看着高墙笙歌的景象,只默默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已经守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廊檐下的阴影缩了又缩,初拾正抬手擦拭额角薄汗,一位侍女朝他走来:   “这位大人。”   “有批青瓷盏子刚送到后门,那盏子是上好的官窑瓷,薄得像纸,精细得很,需得轻拿轻放。奴婢们几个都是女子,身量力气不足,生怕失手摔了,能否劳烦大人随奴婢走一趟,搭把手搬卸?”   “无妨,我随你去就是。”   “谢过大人。”   侍女福了福身,转身引路。   两人沿着枕溪园的抄手游廊往深处走,越走越是僻静。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眼前竟出现一座独院。这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与前院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侍女忽然停下脚步,歉意道:“大人稍候,奴婢方才走得急,忘带核对的单子,这就去取来,片刻即回。”   说罢,也不等初拾回应,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初拾站在廊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等着。就在这时,从院内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   初拾神色一紧,一个箭步冲向房门,伸手便要推开查看。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廊柱后闪出,动作迅捷,一把便握住了他推门的手腕,沉声喝问: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初拾被阻,动作一顿,目光快速扫过来人,见其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抱拳道:   “在下京兆府少尹初拾,奉命在此协理园外安防。方才听得屋内有异响,恐生变故,故而……”   那男子闻言,手上力道微松,目光却更紧地投向那扇门,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叫声。他顾不上再与初拾多言,低声道了句“得罪”,便一把推开了门。   门开处,一个发髻微乱、面色惊惶的年轻女子正从屋内冲出,险些撞入两人怀中。幸而那锦袍男子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子穿着一身杏色襦裙,发髻微松,脸色煞白。   “发生何事?”   女子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慌乱,很快指了指屋内,声音发颤:“我、我刚在这儿休憩,忽然看到一只大老鼠跑过,吓得惊叫起来,惊扰了两位大人,还望恕罪。”   听到是这般缘由,锦袍男子脸上掠过一丝无语。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此间既有鼠患,不宜久留,你且出去吧,我自会告知管事,令人前来清理。”   “是!谢大人!”那女子如蒙大赦,整了整方才因惊慌而凌乱的衣衫,低着头,匆匆从两人身侧绕过。   初拾站在一旁,目睹这有些突兀又迅速平息的一幕,心中略生疑窦,却也不便多问。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跟眼前人攀谈两句,方才侍女已捧着一本册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单据取来了,劳您久等。我们快些去后门吧,那车瓷器还等着呢。”   初拾见状,朝男子再次抱拳,很快离开。   两人来到后门,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里面码放整齐的青瓷箱笼。   初拾不再多想,上前与仆役们一同将箱笼从车上卸下,又合力抬到厨房小院。待一切事了,方才离开。   院子偏僻的一角,一个老妇板着脸,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刺向面前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杏衣女子面容惨淡,瑟瑟发抖。   ——   初拾回到正园外围的守卫位置,园内丝竹管弦伴着欢声笑语阵阵飘来,与方才偏院的寂静迥异。   不多时,一阵风掠过湖面,一方丝帕被风卷起,飘飘悠悠径直落入了湖中。   “哎呀!我的手帕!”一位贵女惊呼出声,她脸蛋红扑扑的,显是饮了酒,手指一抬,直指向不远处值守的初拾:   “你!去,替我把帕子捡回来!”   那帕子已飘出两三丈远,寻常竹竿铁钩绝难够到。若想取回,唯有涉水。   虽是夏日,湖水不寒,但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朝廷命官为贵人撩袍下水捞拾绢帕,未免有失体统。周遭的公子贵女们掩口轻笑,并不阻扰,一副看热闹的兴致。   那贵女见初拾不动,更是恼了:“愣着作甚?快去啊!”   王虎:“大人——”   初拾摆了摆手,身形一动,人便如一只轻捷的雨燕般掠出湖面,他俯身探手,指尖在水面一抄,那方素帕便已落入手中。旋即,他足尖在水面上一点,身形折返,翩然落回岸上。   一来一回,除了鞋底边缘略沾湿痕,周身干爽利落,气息未乱。   “好!好俊的功夫!”短暂的静默后,席间爆出一阵喝彩。   那贵女先是一愣,随即接过帕子,多看了初拾两眼,眼波流转:“你是哪个衙门的?以前倒未曾见过。”   初拾正待答话,一道清越温润嗓音已自人群外围响起:   “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热闹?”   众人闻声,慌忙起身转向声音来处,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含笑走进,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方才在园外便听得阵阵喝彩,忍不住过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趣事?”   立刻有人殷勤禀道:“回殿下,并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位小官爷身手了得,替人解了围,大家正为他喝彩呢。”   “是么?”文麟目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在初拾身上,唇角微弯,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可是……这位小官爷?”   在这装什么呢?   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抱拳:“见过太子殿下。”   文麟知他不喜成为焦点,见好就收,不再打趣。   他身份摆在那里,很快便被热情的人群环绕。今日赏花宴来了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平日难得见太子一面,此刻自然各展才情,笑语嫣然,试图吸引那抹最尊贵的目光。   初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文麟被一片莺声燕语环绕,心头有几分滞闷。他不再看那场景,干脆换了个更僻静的角落去值守。   “怎么一个人躲到这清净地方来了?”   没清净多久,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初拾心下叹气,今日是什么日子,熟人扎堆。他转身抱拳:“小公爷。”   韩修远笑嘻嘻地凑近:“莫不是瞧见太子殿下被那么多佳人围着,心里不是滋味?”   “小公爷说笑了。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德才兼备,受万民景仰、众人倾慕,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韩修远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初拾兄好文采啊!”   “修远!你又躲哪去了?快过来!”远处有人高声唤道。   “来了来了!”韩修远应了一声,对初拾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初拾兄,那边催得紧,我先过去,回头再聊!”说罢,便快步跑远了。   初拾轻轻吸了口气,望向湖面,心道这回总能图个清净了吧?   这回,他确实得了好一阵子清净。   园内喧嚣似乎也远了些,直到他隐约听见身后假山传来一丝轻微响动。他眉头微蹙,警醒地上前。   刚转过一块巨石,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里一带!   初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未被制住的另一只手已蓄满力道,化掌为刀,带着凌厉风声,眼看就要朝着偷袭之人劈下——   电光石火间,他视线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文麟!   “你疯了?!”初拾硬生生收住掌势,掌心停在离文麟胸膛不到一寸之处,惊怒交加:“万一我没收住手伤了你怎么办?!”   “哥哥怎么会伤我?哥哥舍不得的。”   文麟非但不怕,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顺势将他另一只手也拉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与亲昵:   “哥哥,我们逃跑吧?”   初拾:“啊?”   “就是逃跑啊!”文麟眨眨眼:   “这园子太无趣了,若不是知道哥哥在此当值,我才懒得来。走吧,我们悄悄溜走,去别处玩耍。”   “不是,你等等——”初拾试图理清这荒谬的提议:   “你一个太子,这是在……撺掇我渎职?”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天真:“渎职怎么了?天底下当官的,难道还有从不渎职的么?”   这番见解太过明睿,初拾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文麟见他不答,立刻摇晃着他的手,换了个说法:   “哥哥若不想担‘渎职’的名头,那便当作是‘护卫太子’吧。反正也是太子亲自下的指令。”   “……”   文麟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转身就朝着假山后墙角跑去。   “走,哥哥,我们翻墙!”   ——   初拾胳膊拧不过大腿,屈服强权之下,被太子半拉半哄地拐出了枕溪园。   两人乘着马车,一路穿街过巷,直抵东市最热闹的所在,寻了家临街的茶楼雅间坐下。   窗下人声鼎沸,与园内的雅致拘谨判若两个世界,文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壶茶水。   这儿的茶水可由店家煮好奉上,也可自备茶具炉火,由客人亲手烹煮。文麟选了第二种,并要了几样茶楼里顶好的茶叶。   不多时,一只红泥小炉、一套素白茶具,并几个白瓷小罐便被送了进来。   文麟净了手,神色间那点玩闹之气褪去,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沉静。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先是将炉上银铫子里的山泉水烧至蟹眼连珠,水汽氤氲。   “哥哥看,这是明前狮峰龙井,须得用略凉些的八十五度水,沿杯壁缓注,方不伤其鲜嫩。”   他手法熟稔,提壶高冲,水流如丝,茶叶在素白茶盏中舒展开嫩绿旗枪,清香凛冽。   “尝尝。”   初拾接过,低头尝了一口。   文麟又取来一罐茶叶:   “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岩韵当家,非此滚水不能激发其骨鲠之气。”   “龙井之味,清、鲜、活,如谦谦君子,润物无声。”   “而大红袍,初觉浓烈霸道,似有锋芒,但回味却甘醇绵长,岩韵深重,恰如历经锤炼而底色不改的真性情。”   “哥哥可尝出了不同?”   这红茶和绿茶,初拾还是能分辨的,但他看着文麟略带得意的脸,内心不爽,故意道:   “尝不出来。”   文麟也不恼,笑盈盈地说:“那定然是我煮茶技艺不精,不急,我再给哥哥换一种。”   他边说,边已利落地换了茶具,重新舀水置于炉上,动作从容不迫,真当是闲情雅趣。   初拾原本存着几分故意为难他的心思,可午后暖阳醺人,屋内茶香清雅缭绕,在这片被刻意隔绝出来的宁静闲适里,他心防上那些细小的毛刺,仿佛也被这温吞的光阴和氤氲的水汽慢慢熨平了,慢慢融入这份慵懒时光里。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吵闹。   初拾正被午后暖阳和茶香熏得有些昏昏欲睡,闻声立刻惊醒,皱眉探身朝窗外望去。只见街心已乱作一团,两伙人正在推搡叫骂,为首两人衣着华贵,气焰嚣张,周围路人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劝解。   文麟也探头望下去,笑道:“这两位可是京中贵人,勿怪其他人不敢劝架。”   他知初拾对京中权贵不熟,主动解释:   “左边那边穿蓝衣服的是户部尚书的公子罗璋,右边白衣服的是靖老王妃的亲侄孙沈聿,两人素来不和,发生口角也是常有之事。”   那两伙人的争执愈演愈烈,逐渐转变成肢体冲突,推搡间已然有人动了拳脚。忽然,沈聿凑到罗璋耳边,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罗璋脸色骤然大变,一把将沈聿按在地上,攥紧拳头便要往他脸上砸去。   初拾“啧”了一声,手在窗沿一撑,身形已如鹞鹰般轻盈跃下。文麟急忙探出脑袋,见初拾已然稳稳落地,伸手扣住了罗璋的手腕。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都干什么呢?!”   初拾被拐跑时还穿着“工作服”,一身公服极具威慑,怒喝声又中气十足,两伙人气势顿时一滞。   罗璋见他是京兆府的人,气息稍敛。指着沈聿怒骂道:“再让我听到你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小心你的脑袋!”   沈聿被打得鼻血长流,却仍不服软,嘶声叫嚷:“你倒是来啊!孬种才只说不练!”   “你——”   眼看两人又要再起冲突,初拾猛地将罗璋向后一拽,横身挡在中间:   “都给我停下,不想被扔进京兆府大牢里面去冷静的,就给我离开!”   终究是罗璋尚存几分理智与顾忌,他狠狠瞪了沈聿一眼,整了整凌乱的衣袍,朝初拾草草一拱手,便带着手下家丁悻悻离去。   沈聿也被家仆七手八脚扶起,虽仍骂不绝口,却也被人半拖半拽地弄走了。   街面重归平静。初拾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了茶楼。   刚进雅间,文麟便笑着迎上,抚掌赞叹:“哥哥方才飞身而下,制伏纨绔,真是英武非凡!”   初拾没好气地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许是近来传闻,沈聿有意求娶罗璋的嫡亲妹妹,罗家抵死不从罢了。那沈聿是出了名的纨绔,名声狼藉,罗璋视妹如珍,自然不肯让妹妹跳这火坑。”   初拾点了点头,这理由合情合理。只要这些权贵子弟的恩怨不闹到无法收场、惊动官府,他才懒得深究。   调节权贵之间恩怨,不如直接去当炮灰。   两人很快将这小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品茶闲谈。   然而,此事并未如他们所想那般轻易了结。   翌日,初拾刚到京兆府衙,便听见王虎等几个捕快凑在一起,议论得眉飞色舞,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诧与亢奋: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靖老王妃那位宝贝侄孙,沈聿——昨儿夜里,暴毙了!” 第34章 命案:这桩命案原是大理寺管辖的要务,可初拾作为沈聿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这桩命案原是大理寺管辖的要务,可初拾作为沈聿死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也被传了去问话。   “初少尹。”大理寺的衙役因他是同僚,态度很是客气:“沈聿暴毙前夕,你最后一次见他时,是何等光景?”   初拾也不隐瞒,将两人在街上斗殴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衙役听罢,又追问道:“依少尹所见,当时沈聿伤得重不重?”   初拾皱了皱眉,回想了片刻才道:“皮外伤看着着实不轻,鼻青脸肿,还流了血。至于内里有没有伤及脏腑,这就不是我能看出来的了。”   衙役又接连问了些细节,诸如打斗持续多久、罗璋下手轻重、沈聿离场时的状态等等,一一记录在案,这才抬手示意:   “辛苦少尹跑这一趟了。”   初拾却没急着走,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是怀疑罗公子?”   那衙役并未正面作答,只道:“案子尚且在查,一切还未有定论。若是后续还有要劳烦少尹的地方,我们再派人去请。”   话已至此,初拾也不好再多问,只得抱拳告辞。   他刚走出大理寺的院门,就见户部尚书被几个家丁簇拥着,面色沉凝地匆匆走来,看这阵仗,怕是罗璋已然被扣押了。   这桩命案,不管落到哪个衙门头上,都是烫手的山芋,京兆府只管斗殴械斗的琐碎事,本就不辖命案,倒是捡了个便宜,张知谦乐得置身事外。   过了午后,日头正毒,王虎满头大汗地撞进廨署,苦着脸道:“大人,出事了!”   王虎领着初拾赶过去,才发现又是一桩斗殴案。只是这回不同往日,竟是沈家的人红了眼,单方面追着罗家人打。   想来也是,沈家子侄前脚被打,后脚就暴毙家中,他们咽不下这口怨气,索性找上门来报仇雪恨。   初拾等人赶到时,巷子里已乱作一团。两帮家丁扭打在一处,拳打脚踢,骂声震天。倒是那罗家主子,闷着脸没有动手。   混乱中,一个沈家人怒目圆睁,抬脚就朝罗家公子小腹踹去。这一脚若是踹实,少说也要踹出内伤。初拾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呵斥:   “住手!”   他上前一把将人扯开,沈家人哪里肯罢休,指着初拾的鼻子怒骂:   “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凭什么罗家的人打死我沈家子侄时,你们视而不见?如今我沈家要讨个公道,你们却偏要拦着!难不成这京兆府的王法是罗家定的,你们这些奴才眼里,根本没有大梁律法,只有罗家号令不成?!”   初拾:“休得胡言!昨日罗沈二公子当街斗殴,我何曾没有制止?罗璋早已被带回候审!你们若有私怨,尽可去大理寺递状纸,或是约在府中自行了断!但若敢在街头械斗,扰乱治安,休怪我等依着大梁律法,将你们尽数拿下!”   “抓就抓!我沈家还怕了不成!”领头的沈家子弟眼眶赤红,状若疯魔,朝着罗家的人嘶吼,“我告诉你们!杀了我沈家的人,罗家上下,迟早要给我那侄孙偿命!”   那罗家人抱着头缩在一旁,闷声不吭,竟像是认了打一般。   初拾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心中无奈,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强行拿人。   直到沈家人骂够了、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离去,巷子里才算安静下来。初拾走上前,看着狼狈不堪的罗家人,低声道:“你没事吧?”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渗着血,依旧沉默。   初拾又劝了一句:“这几日风声紧,你还是早些回家,暂且闭门不出,免得再生事端。”   因这桩糟心事,初拾也失了做事的兴致,时辰一到,便回了家。   文麟早已归来,神色如常地吩咐仆从开饭。   饭桌上,初拾颇有些心不在焉,不管文麟说什么,他都不吭声。   文麟见状,眼珠子转了转,道:   “今日朝堂上可热闹了,沈聿的叔叔御史中丞沈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户部尚书罗大人吵得不可开交呢。”   “沈从一口咬定,他侄儿死得蹊跷,定是罗尚书纵容儿子行凶,还说大理寺办事不力,有意偏袒罗家。罗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跟他拍了桌子,说罗璋虽是鲁莽,却绝无杀人之心,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罗家一个清白。”   这事也挂在初拾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那陛下怎么说?”   “父皇倒没说什么重话,只说此案事关两府声誉,命大理寺、刑部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初拾听罢,点点头道:“事关人命,是该查得清楚。”   文麟话头一转,道:“你也在两人斗殴现场,你觉得是罗璋害死的沈聿么?”   初拾迟疑了会,轻轻摇头:   “沈聿当时虽受了皮外伤,可只是看着狼狈,并未伤及筋骨。除非是内里还受了暗伤,可依我看,那罗璋脚步虚浮,气息散乱,根本就没练过内功。凭他那点花拳绣腿的力气,断然打不出能震伤脏腑的狠手。”   “这么一说倒也有理。罗璋虽是尚书府的公子,平日里也学着骑射强身,却终究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并非习武之人。要论打架斗殴,他或许能占些上风,可要说能一掌震断人筋脉、伤及脏腑,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看初拾苦思冥想,将一块鸡腿放到他碗里,笑吟吟地道:   “好了好了,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京兆府少尹,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初拾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文麟含笑的眉眼,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   夜色如墨,泼洒在蓟京的街巷间。   一个年轻女子,紧紧抱着个包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院墙下。   墙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她费力从狗洞钻出,抱着包裹往黑暗深处狂奔。   她跑出去没多远,身后的院墙内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跑哪去了?!”   “快追!别让她跑了!”   几支火把从院墙的门内探了出来,女子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慌不择路地往偏僻的巷弄里钻。   慌急之下,她脚下忽然一绊,“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那儿!她在那儿!”   不能被追上。   绝对不能被追上!   女子浑身冒起冷汗,顾不上脚踝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前匍匐前进。   就在这时,她瞥见巷口堆着一个大草垛,她拼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钻进草垛深处。   黑暗中,只听到剧烈的心跳声。   ——   次日,初拾如常到了衙门,同僚们大多已到岗,各自忙碌着整理案卷、清点文书。   初拾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刚铺开卷宗,准备处理昨日未完结的巡查记录,目光扫过对面初八的空位时,却微微一愣。   “奇怪,老八今儿怎么迟到了?”   正思忖间,廨署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初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初拾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想开口打趣他两句,却见初八径直越过众人,走到他的案前,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老十,你跟我出来一下。”   初拾愣了愣,起身跟上:“怎么了,老八?出什么事了?”   初八左右看了两眼,道:“老十,我带你去个地方。”   初八带初拾去的,是他的家。   推门而入时,青鸢正蹲在井边浆洗衣服,见两人进来,她忙不迭地起身招呼:“十哥来了,快进屋坐。”   初拾心中疑云更重了。青鸢的面摊开在闹市口,做的是早中晚三时的营生,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今日却守在家里洗衣裳,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他没多问,只压下心头的疑惑,跟着初八往堂屋走。青鸢将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也快步跟了进来。   初八反手掩上屋门,又凑到窗边,警惕地往巷口两头望了望,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道:   “出来吧。”   话音落,内间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她脸色发白,满眼惊惶,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青鸢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念奴,你别怕。这位是京兆府的初拾大人,是我和初八的至交好友,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他说。”   那名叫念奴的女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求你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   初拾连忙将她扶起:“是发生什么事了?”   念奴被扶着站定,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奴婢是前两日暴毙的沈聿的侍妾。我原本是醉仙楼的舞姬,半年前被沈公子看中,替我赎了身,带回府中做了侍妾。他尚未娶妻,府中只有我一个伺候的,日子原本也算安稳。”   “那日他被罗璋当街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了府,进门就摔东西骂人,叫下人赶紧拿金疮药来上药。那会儿看着虽怒气冲冲,却也还算正常,吃了两碗饭,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报复罗璋。可到了夜里,他又喊疼,吃了几枚丹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然后……然后第二天一早,奴婢端着早膳进去伺候,就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子都凉透了,已经没气了。”   “丹药?”   初拾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什么丹药?”   “奴婢也不清楚。”   念奴摇了摇头,声音发涩:“那丹药是瓷瓶封着的,里头是红色的小丸,闻着有股淡淡的异香。是他一个好友送的,平时也会食用,奴婢只以为,是什么助兴的药丸。他每回吃了,都会变得格外亢奋,力气也大得很……可那日,他或是因为疼,足足吃了三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夜里,奴婢隐约听见他房里传来动静,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骂人。可他平日里吃了那丹药,性子就会变得格外暴躁粗鲁,奴婢怕触他霉头,就没敢进去,只装作没听见。谁曾想……谁曾想他就这么没了。”   初拾心中已是了然几分。他虽然不清楚这个丹药是什么,但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碰的。沈聿一次吃三枚,怕是药性过猛,身体承受不住,这才暴毙而亡。如此说来,这桩命案,与罗璋倒是没什么干系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你既在沈府,为何会逃出来?还逃到了青鸢这里?”   念奴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奴婢是偷偷从沈府逃出来的!沈公子没了之后,老爷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昨日夜里,奴婢无意间听到他们在屋里商议,说沈公子可怜,年纪轻轻就没了,黄泉路上孤零零的,没人伺候。不如……不如就将我弄死了,给沈公子陪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奴婢听到这话,魂都吓飞了!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奴婢没有身契文书,出城是绝无可能的。回醉仙楼的话,老鸨定会把我卖了。思来想去,就只想到了青鸢姐姐……”   “陪葬?!”   初拾听到这两个字,一股火气猛地蹿了上来。活人为死人殉葬,这是他最最最最厌恶的事!   他看着念奴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沉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交出去的,我和初八都会保护你的。”   念奴听到这句承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许,再次下跪道谢。   青鸢将她扶起,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待念奴的情绪稍稍平复,初拾才又开口:“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那丹药的来历,沈聿日常交往的朋友。”   “奴婢自入沈府,就没怎么出过门。”   “沈公子的朋友,大多是些纨绔子弟,他往来应酬也都是在外头的酒楼画舫,奴婢实在不知晓那丹药的来历。不过……不过他常来往的几个人,奴婢倒是记得名字。”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报了出来,听到一个名字时,初拾目光凝了凝。   眼见念奴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初拾便不再追问。他道:   “沈家的人现在定是满城找你,你暂且就在这里躲着,一步都不要踏出这院门,我会尽快想办法,将你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你在此处等我。。”   念奴泪眼朦胧地朝着他福了福身:“奴婢谢大人救命之恩。”   初拾点了点头,这才和初八一同转身出了小院。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走,一路无话。走到街角的岔路口时,初拾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八,你先回府衙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初八了然,点了点头:“好。你自己当心点,有事随时传信。”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后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分开了。   初拾要去的地方,一目了然。   这偌大的蓟京,若说有谁既不畏惧沈家的权势,能秉公处置此事,又肯毫无保留地帮他,那便只有一人。   文麟今日正巧在府中,听闻初拾来了,立即迎出殿外,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揶揄:“哥哥今日怎的这般早便回来了?莫不是想我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初拾开门见山,将念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   末了,他凝眸看向文麟,沉声道:“她最后提到了赵清霁这个名字,这个人,你应当还记得吧?”   文麟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   他自然记得赵清霁。先前那场科举舞弊案,赵清霁不过是依附于人的边角料,看着无甚权势,可偏偏手里攥着那些害人的丹药。谁曾想,这桩旧事竟还未了结,反倒牵扯出了人命。   “没想到这赵清霁又牵出一桩命案,事已至此,哥哥,我也不瞒你了,那赵清霁确实跟丹药有关,他时常服用丹药,也会将丹药分于他人食用,此事,定然与他有关。”   “那丹药有致人亢奋癫狂之效,沈聿的死,十有八九是因服食过量所致。但依眼下已知的讯息来看,这事绝非沈聿一人暴毙这般简单。”   若那丹药当真如此邪性,而京中又有不少权贵子弟私下服食,那此事牵连之广,可就骇人了。   文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初拾,目光沉稳:“不论如何,先将那名叫念奴的女子接来府中安置。沈家人既动了杀心,定然会追查她的下落,青鸢与她有旧,那处绝非久留之地。”   初拾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   趁着沈家人还未反应过来,文麟派人将念奴悄悄接进了太子府妥善安置,而他本人则径直入宫面圣。   当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怒。   “前朝末年,权贵嗜丹成风,致朝纲崩坏。勋贵神志昏聩,荒废正事,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官员误事失策、政令不通,致使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王朝根基被蛀空而覆灭!今有人重蹈覆辙,是要毁我大梁江山!”   “查!彻查!”   “但凡有吸食丹药者,永生不得录用!”   太子:“喏。”   皇帝虽怒,却也清楚,若贸然挨家挨户搜查丹药,非但不切实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文麟趁机请旨,要了几日秘查的时限。此事干系重大,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线索的源头在赵清霁身上,自然还得从他查起。赵清霁身为翰林院庶吉士,平日往来多是翰林同僚。这群人自视清高,以“清华之选”自居,莫说初拾只是个小小少尹,便是京兆尹张知谦亲至,只怕他们也要端一番架子。   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初拾守在翰林院外必经之路上,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找他们问话——要不,在翰林院放把火?   大脑正在放飞思想,他目光一闪,忽然瞧见个熟悉人影。   江既白。   对了,江既白也考中了进士。那日殿试之后,两人便没再联络,但凭他的才学与家世,入翰林院补个庶吉士,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了,翰林院保住了。   这日散值,江既白正垂着手往住处走,冷不丁被人拽进了巷尾的阴影里。他惊得险些出声,来人却压低了嗓音:   “别喊,是我,初拾。”   “初拾兄?”看清来人,江既白又惊又喜。   初拾今日没穿官服,江既白并未起疑,只顾着激动道:“许久不见了!对了初拾兄,你知道吗?文麟他……”   “换个地方说。”   江既白在京中自有住处,两人索性去了他家。刚落座,江既白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初拾兄,你知道么?文麟竟是太子!”   天知道,那日殿试,他抬眼望见皇帝身侧之人时,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他激动得差点当场尖叫起来,拼了老命才压下。但也因此魂不守舍,不然凭他的本事,绝不止于二甲——他这么安慰自己。   “我知道。”   初拾淡淡应了一声:“说起来,我找你,也正与此事有关。我如今在京兆府任少尹。”   “你、我、他……”江既白一时瞠目结舌。   一个接一个的惊雷砸下来,砸的江既白头晕眼花。他虽然嘴上说金科进士是倒了大霉,可“进士”二字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体面,心底未尝没有几分暗喜。哪料自己这名新科进士还未正式授官,故人已成六品京官。   但一想到他和太子的关系,江既白又只能默默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历来有靠山的人就是升得快,他不是早清楚这点了么TAT   初拾无暇顾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信江既白的为人,料定他与此事无关,便打算将他拉进来帮忙。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绝密,你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初拾沉了神色,将沈聿暴毙、丹药害人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   “赵清霁当初亦是爆体而亡,与沈聿症状相同。那丹药害人性命,绝不能容它在朝野流传。此事必须查得快、斩得断,方能绝其根源。”   江既白听罢神色凝重。当年科举案他也曾关注,赵清霁暴毙时他虽不在现场,但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皆言其形貌惨烈、骤然身死,想来不假。   “所以,你是想从翰林院内部查起?”   “正是。赵清霁既是翰林院的人,恐怕翰林院还有人牵扯其中。”   “翰林院本是清修之地,天下文心所向,竟也藏此污秽。”江既白正色道:“初拾兄放心,我必守口如瓶。凡有所命,绝不推辞。”   初拾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具体的安排,我还得回去与人商议,后续再联系你。往后若非急事,我会亲自来你府上找你。”   “好。”江既白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与人商议’,是……太子殿下么?”   初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既白:“……”   啊啊啊有人榜上大款啦!!!! 第35章 事了,休沐: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   初拾与文麟商议再三,定下计策:此事既由赵清霁而起,破局的关键,自然还得落在他身上。   众所周知,赵清霁生前曾留下一本往来账目,里头记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恰好,便可以借这账本之名,行诱供之实。   初拾上辈子看的刑警剧,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晨光熹微,江既白正循着常路往翰林院去,行至僻静巷口时,忽有几个蒙面人从暗处窜出,二话不说便将他的脑袋蒙住,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口中还不住地叫嚣:   “叫你平日里在院里装清高!”   “仗着几分才学就目中无人,今日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恰逢巡逻的京兆府衙役路过,当即厉声喝止,救下了江既白,将人带回了京兆府。   既是翰林院的内部恩怨,那动手的人,定然也藏在这群自诩清流的翰林官里头。   如此一来,翰林院上下人等,便都被顺理成章地“请”进了京兆府问话。   翰林院众人被请进京兆府,一个个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拂着衣袖连声埋怨。   “不过是同窗间几句口角,竟劳动京兆府的大驾,真是小题大做!”   “我辈皆是读圣贤书的清贵之身,岂会行市井械斗的事情?”   衙役们只作没听见,将人带进堂内。   人到齐后,初拾并未立刻问话,而是叫人将这群翰林分散带进各个偏房。屋子幽暗狭窄,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清流,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个个蹙着眉,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不悦。   初拾缓步走进,随手拉过一把木椅,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狠狠刮过,发出刺耳的尖响。   那翰林的脸色霎时又沉了几分,愈发不耐。   他昂首挺胸,倨傲地抬着下巴:“吾乃翰林院编修,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路,断不会因些许口角便动手伤人。大人此举,怕是找错人了。”   “我来找你,本就不是为了江既白被打的事。”   初拾的声音冷得像冰,半点没因对方的清流身份客气。他抬眼望去,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对方眼底,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苏文彦,景和二十四年的进士,入翰林院供职已有四年。我问你,你与赵清霁私交如何?往日里往来可算频繁?”   赵清霁牵扯科举舞弊案,乃是满朝皆知的丑闻。那人听到这个名字,瞳孔骤然一缩,脸色警惕。   “你问赵清霁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今日请诸位来京兆府,根本不是因江既白的区区斗殴。”   “你该知道,赵清霁生前留有一本账本,里头记着他与不少人的利益往来,其中便牵涉到翰林院的同僚。可他既是翰林院的人,同僚间的日常走动本就寻常,一时之间,倒也难辨其中清白。”   “是以,我们多花了些功夫仔细查证,如今已是有所进展。”   初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凌厉:“现在,你们老实交代。若此事与你无关,说清往来细节,便能自证清白;若真有牵扯,趁早坦白,总好过等旁人先把你供出来,届时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那人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神情陡然凝重起来。   “此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是清白的!”   “清白与否,不是靠嘴说,得靠证据。你们所有人的证词,都会一一比对核验。若是你的说辞与旁人对不上,就算你当真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问道:“现在,我再问你——你与赵清霁到底有过多少次往来?他可曾邀你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丹药?或是当着你的面,吃过这类东西?”   “......”   这一上午,初拾都在单独讯问那些翰林,一间房挨着一间房,问话声隔着门板隐约传出。周主簿守在廊下,看着这阵仗,脸上满是担忧。   凑到一旁的张知谦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咱们这么折腾翰林院的人,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都是京中清贵,背后牵扯的关系可不简单。”   张知谦只悠悠摇了摇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含糊道:   “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罢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人背后有人,咱们只管按吩咐办事,别瞎琢磨。”   到了午时,一众翰林方才从各间值房里出来,重新聚在京兆府大堂。众人面色各异,彼此相望时,眼中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审视与警惕。   初拾缓步走出后堂,神色平静地开口:“今日辛苦各位大人跑这一趟。在下一心为公,秉公行事,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先前一个个鼻孔朝天的翰林清流,此时皆客气地垂首回礼:“大人客气了。配合衙门查案,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诸位请慢走,若后续尚有需厘清之处,恐怕还要再请各位过来一叙。”   众人一听,只恨不能立刻远离此地,匆匆还礼后便鱼贯而出。   初拾也不管他们,拿了众人证词,回了太子府,交给那些专司文字工作的客卿。   要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呢,那些客卿一看到这东西,立刻眼底发光,大脑跟扫描仪似的,一目十行,迅速将所有人的笔录都记在了脑子里,反复核对。   半个时辰后。   徐渭捻着胡须,缓步上前:“殿下,初拾公子,我等已将证词厘清,头绪尽出。”   文麟与初拾接过他们整理好的纸笺,又听徐渭细细解释:   “结合众人的供词交叉印证,有两人与赵清霁过从甚密,往来频繁。更有多人证称,曾亲眼见他们私下交换过丹药,彼此分食。此事脉络,已是十分明确了。”   文麟颔首,语气谦和:“劳诸位先生费心了。”   初拾:“翰林院内部的干系人是查出来了,但就怕这丹药已经蔓延到翰林院之外。就譬如沈聿,真要一个个查出来,恐怕不容易。”   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个个谨言慎行,想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实话,可比查翰林难上百倍。   文麟却摇了摇头,眸光沉静,语气笃定:   “无妨,此事我来想办法。”   ——   金銮殿上,诸事已毕,众臣正欲躬身退朝,龙椅上的皇帝却忽然开口:   “众卿且留步,朕有一事,要当众处置。”   “来人,将人带上来。”   皇帝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带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大殿。   那人正是念奴,她瑟瑟发抖,刚踏入殿门,便扑腾一声跪在殿上:“民,民女念奴,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御史中丞沈从看清来人时,脸色骤然一变。   皇帝对这女子却也语气温和:“念奴,你抬起头来,朕为你做主,你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吧。”   念奴心中一酸,眼眶涌出眼泪,努力稳住声线道:   “民女本是醉仙楼舞姬,为沈府公子沈聿看上被赎进府中当了侍妾......”   她一字一句将沈聿暴毙的内情、服用丹药的细节,以及沈家要将她活活陪葬的事说了出来,声泪俱下,句句清晰。   “一派胡言!”   沈从猛地上前一步,指着念奴怒声呵斥:“此女乃是我沈家逃奴,因偷窃府中财物被发现,才畏罪潜逃!如今竟敢跑到金銮殿上污蔑忠良之后,皇上明鉴,切不可信她的鬼话!”   “好一个‘污蔑’!好一个‘鬼话’!”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龙颜大怒,声震殿宇:“沈从,你当朕是昏聩之君,任你随意蒙骗吗?!”   “来人,再将人带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又有两名侍卫押着两个神色灰败的男子走进大殿。百官定睛一看,竟是翰林院的两名庶吉士。   两人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要想朕饶命,就一五一十将事情陈上来,朕问你们,你们吸食丹药一事,是否属实?”   两人本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闻皇帝发问,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将赵清霁如何以“助兴强身”为由,诱使他们服食丹药,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沈聿是否也在你们之列?”   两人身子一颤,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惶恐,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沈公子也曾与我们一同服食过。”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沈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冷笑一声,又传了御医上殿。   御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臣已对那丹药仔细查验。此药成分驳杂,含多种燥热之品,长期食用,确会令人成瘾癫狂,性情大变。若一次性服食过量,便会导致体内燥热郁结,气血逆乱,最终爆体而亡。此前赵清霁之死,就是因此,沈公子之死,多半也是因此药所致。”   “沈从,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从身上,满是冰冷的失望:“你侄子私食禁药暴毙,你不思自省,反倒纵容家人欲害无辜女子陪葬,又在朝堂之上百般狡辩,包庇罪责,你这御史中丞,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沈从趴在地上,连连磕首:“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饶命!”   “饶命?”   皇帝冷哼一声:“你要取那女子性命时,怎没想过饶她一命?来人,将沈从拿下,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从严审讯!”   “是!”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沈从,拖出了大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百官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缓了缓神色,看向御医:“御医,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查证旁人是否也曾服食过此等丹药?”   “启禀皇上,此药成瘾性极强,服食日久者,需定期服用方能平复不适,一旦停用,不出一日便会出现戒断之症。轻则烦躁不安,流涕流泪,重则腹痛腹泻,神志不清。只需将疑似之人隔离看管,停用丹药,观察其是否出现此类症状,便可查证。”   皇帝颔首,目光再次转向那两个仍跪在地上的翰林:“你们二人,上一次服食丹药是什么时候?”   两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声音发颤地回道:“回……回皇上,是昨日晚上。”   另一个则几乎要哭出来:“臣,臣是昨日早上……”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满是讥讽:“看来你们倒是用得颇为频繁,已然成瘾不浅!来人,将此二人押下,隔离看管,密切观察!”   “是!”侍卫上前,将两人拖拽而去。   皇帝审结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早已心力交瘁,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吩咐:   “退朝吧。”   身旁的总管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缓步退下。   文麟身为太子,率先转身离殿,行至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朝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引着念奴,跟在他身后,一同回了太子府。   转眼到了晚间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御书房,一名侍卫匆匆入宫,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那两名翰林,已然出现戒断之症。”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道:   “走吧,去看看。”   不多时,皇帝便抵达关押两人的殿门前,与此同时,几名留在宫中议事的重臣也被紧急请了过来。   众人一同走进殿内,刚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嘶吼。   只见灯光大亮的房间内,一名翰林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身体剧烈抽搐,嘴里胡言乱语,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全然没了往日翰林院清流的体面。   众臣目睹此景,神色各异。更有几位翰林院同僚,见其形貌癫狂、斯文尽丧,只觉颜面同损,纷纷侧目掩面,不忍再看。   “你们都看到了吧?”   “丹药危害,伤人身体毁人心志,视为毒瘤!”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掠过身后一众重臣:   “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两个月之后,朕会派人前往各位大人府上,将府中所有子侄统一请到指定之地查验。若届时查出有人私食此等禁药,不仅涉事者永生不得录用,其家人亦要连坐问责!”   众臣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夜里,文麟将日间殿上之事细细说与初拾。   “此事必在百官之中传开。回府之后,无论是否知晓自家子弟有无沾染,各府定会私下严查。若真有服食者,这两个月里,便是用尽手段也会逼其戒断。如此,至少能在官场中刹住这股邪风。”   初拾听罢,点了点头,却又问道:“那民间呢?”   文麟闻言微微一笑:“哥哥不必忧心。这等丹药炼制不易,价值千金。莫说如今,便是前朝最荒唐奢靡之时,也唯有顶级权贵与豪商方有机会享用。寻常百姓,是断无可能触及的。”   初拾这才松了口气。   ——   “追——!”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骤然撕破巷弄的寂静。王文友紧随在一队精悍人马之后冲入,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这条狭窄通巷的每一个角落,连墙头檐角的阴影都不放过。   皇帝虽已明令严禁大梁官宦人家吸食丹药,奈何此物药性诡谲,极易令人沉迷上瘾,仍有胆大之辈甘冒重罪,暗中求购。王文友暗查多时,广布线眼,终于循着线索,摸到了这条丹药供应链的上游——那位传说中的高先生。   今夜,他精心布下罗网,只待这位“高先生”现身交易,便可一举成擒。岂料对方同样机警异常,竟在最后一刻察觉风声,未踏进圈套半步,反而利用复杂的地形脱身。   “人往这边跑了!快追!”   领头校尉的低喝在巷中回荡。虽已入夜,此处靠近市井,街上仍有三两行人。一个挑夫睁大眼睛,瑟缩着身子,贴着墙根,看着士兵们如疾风般从他身边掠过。   王文友追上少许,却见前方空无一人,他脸色一变:   “糟了——”   等他折返,那挑夫早已不见人影。   ——   初拾上任京兆府少尹以来,干了不少大事,也算颇有绩效。这一日,终是迎来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休沐。   打从前一晚起,初拾便满心期待。从前在王府做暗卫时,除了轮值防守,其余时间向来充裕自在,形容的话,就是“自由工作者”。   可在京兆府任职,就像是坐办公室,偶尔出外勤,空闲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也正因如此,这难得的休息日便显得格外珍贵。   夜里躺在床上,初拾就在脑中盘算明日要做的事,这种时候,文麟总是要腻上来:   “哥哥明日难得休息,是要陪我的吧?”   初拾:“……呃,不行。”   “为什么?”   “老八要搬家,我得去帮他,中午跟弟兄们一块吃饭。”   “那下午呢?”   “下午……”初拾含糊其辞:   “再说吧。”   文麟心里满是不乐意,却也不敢再问。   次日天刚蒙蒙亮,初拾便起身出了门。初八先前手头拮据,只在城南租了个破旧小院暂住;如今他有了稳定官职,青鸢的面摊生意也日渐红火,便合计着换个宽敞整洁的院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早上,初八和青鸢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忙前忙后却半点不觉得累。初拾看着二人眉眼间的默契与幸福,心里也由衷为他们高兴。   众人合力将东西搬上新居时,才刚到巳时。初八跟其他弟兄们打了招呼,让大家中午过来聚聚,算是庆祝乔迁之喜。初拾再是自家人,初八也不肯劳他动手收拾屋子、准备饭菜。   他本也不是能闲坐得住的人,便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门。   他确有个想去的地方——   望着日光下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初拾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店中。   这会儿还没到午市,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只有跑堂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后院门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踢着毽子,见有人进来,抬眼一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清脆的喊声脱口而出:   “十哥!”   陶云快步跑到初拾身旁,又仰着脖子朝后院喊:   “哥哥!哥哥快出来!是十哥!十哥来了!”   后院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陶石青擦着手上的面粉快步走出,望见初拾的身影,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   “十哥!你真的回来了!”   当初初拾想逃离京城,临走前还找过陶石青告别,没成想最后竟没能逃出去,这么丢脸的事,他也不想解释:   “嗯,我回来了。”   “太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初拾不欲在大庭广众下说话,毕竟不知道某人的眼线藏在何处,就和兄妹二人进了内院,走进一个屋里说话。   初拾:“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们兄妹俩一切都好?店里的生意还顺遂吗?”   “好!都好!”   “托十哥的福,店里生意一直很稳当,尤其是午市和晚市,客人络绎不绝,是越来越热闹了,看着柜台的银子一日比一日多!”   听到这话,初拾脸上也露出喜色,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指望生意兴隆的呢?   陶石青迟疑了下,道:“十哥,你这回回来还走么?”   初拾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糊道:“暂时不走了。”   “那太好了!”陶石青喜滋滋地说:“这店还是得有主人在才行嘛!”   说到这,他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那个,十哥,你,你和那个......”   他想问他,那位文公子是怎么回事?又去哪了,如今二人还相处着么?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位文公子贵气傲慢的模样,以及曾经两人亲昵样子,他忽然又不想问了。   问了又能如何,反正,自己只要守着这小店就好了。   初拾看他支支吾吾,忍不住道:“你想说什么?”   “嗯。”陶石青摇摇头,仰头露出笑脸:   “我没别的想说的,只要十哥不走就好。” 第36章 哥哥,我疼:初拾穿越过来这么久,早习惯了这里人的早熟,譬如文麟,别看他才二……   初拾穿越过来这么久,早习惯了这里人的早熟,譬如文麟,别看他才二十,那心眼,跟四五十岁的老狐狸似的,和他一对比,陶家兄妹就是和他们年龄相符的纯真稚嫩。   初拾看着他心无城府的笑脸,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   初拾在店里清点了账本,审核了银子出入,需要修补的东西后,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离开。   到老八住处时,已经有人在了。   “老七!”   “老十!”初七见了他,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他:   “你小子,去哪发财了,走了都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怕兄弟们抢了你的财路是吧?”   “没有的事,我也是有苦衷的,哎,先不说了,其他人呢?”   “老五老六老九马上到,二哥要迟会,其他人出任务去了。”   初拾和初八商量过,这番请他们过来,就不瞒着他们了。若是不告诉他们实情,往后他们见二人飞黄腾达光鲜亮丽,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心里难免有疙瘩,倒不如趁今日相聚,把话彻底说开。   他们这群人,本就是王府暗卫出身,最清楚被卷入皇家纷争绝非好事。把真相告知他们,也能让弟兄们多留个心眼,往后行事也好有个防备。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五、老六、老九陆续到了。几人一见面,便热络地围在院子里寒暄,说说近况,聊聊过往,气氛格外热闹。直到菜陆续端上桌,初二也风尘仆仆地赶了来。   时隔一个多月,众人又坐在了一块。   初拾举起杯子: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这头一杯,还是要祝贺老八和青鸢乔迁之喜,祝愿你二人往后日子顺顺畅畅,生活和和美美,青鸢的面摊也生意兴隆,越做越大。”   初八和青鸢举起杯子,附和:“多谢。”   众人举杯饮下,初拾吸了口气,才缓缓道来:   “说来话长,先说眼前,其实,我跟老八现在在京兆府任职,我任少尹,老八在我手下担当捕快。”   果不其然,众人露出诧异之色。   “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从前那个相好,就是文麟,他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太子。”   “......”   众人齐齐张大了嘴巴。   初拾便将文麟为了彻查科举舞弊案,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举子的事,以及自己如何识破他的身份、后来想离开却被拦下,最终进入京兆府任职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   当然了,被抓回去后用金链子锁在床上这段就略过了,毕竟太丢脸了。   他讲述的过程中,弟兄们的嘴巴就没合拢过,眼神从震惊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神色变幻不停。   半晌,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神色不一。   还是初二最先开口,他看着初拾,语气复杂得很:“老十,你可真是……”   眼光独到!   世上那么多男子,他偏偏挑中了个太子当相好,更难得的是,太子也看上了他。先前他还担心老十性子太过老实单纯,容易被人骗,现在看来——   被太子骗,那还真不是他能防备的事。   老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怪你。”   毕竟对方是太子,哪怕真被骗了,说出去也光荣。   ......   真能说出去么?   初拾瞧着弟兄们脸上的神色,约莫也猜到了他们心里的想法,不由苦笑:   最搞笑的是,知道实情的那时,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太子关系......总之,我现在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想未来的事,老八之前在外头漂泊,也不安稳,我便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调入京兆府,好歹能有份安稳差事糊口。其余的事,我也想不到,诸位兄弟,见谅了。”   见初拾抱拳,众人纷纷举杯:“说什么呢,你的苦衷我们理解,在太子手下当个下属是好,可要是......总之弟兄们心里有数了。”   “多谢兄弟们体谅,这一杯算我当初不告而别的惩罚。”   初拾自罚了一杯,酒入肚,这事就算翻篇了。   老七:“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哎,京兆府怎么样?在里头都做些什么呀?”   他兴致勃勃地问,其余人也好奇附和。   “这个嘛......”   和弟兄们吃完饭,初拾彻底松了口气。把藏在心里的实情和盘托出后,他就好似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初拾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任由思绪放飞。   他下午确实没别的安排,要回太子府吗?   要是不回,那人想来又要暗自生闷气。   可要是回去……   正犹豫不决之时,一道声音从旁响起:   “初拾兄!”   他扭头一看,韩修远快步朝他跑来:   “好巧!竟在路上碰到你!今日可是休沐?”   “是啊。”   初拾点头应着,瞥见他刚从旁边的酒楼出来,便顺嘴寒暄了一句:“小公爷这是刚用过饭?”   “正是!吃过饭正愁没处消遣呢。我这身上没个一官半职,整日游手好闲的,连玩乐都快玩腻了。”   韩修远发表了一番令人深恶痛绝的言论后,又道:   “对了初拾兄,你下午有没有别的事?要是没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上回见你耍兵器,我还没看过瘾呢,今日咱们正好再切磋切磋!”   被他这么一说,初拾心里也泛起意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午后空气慵懒,公主府山青水明,二人缓步至国公府的演武场。日光倾泻,场中更显空阔,架上兵器泛着泠泠寒光。   韩修远率先走上前,提起一柄长枪:   “单单耍耍兵器未免太过无趣。初拾兄,敢不敢接我几招?”   初拾本就有此意,朗声应道:“小公爷,请指教!”   “好!”韩修远眼睛一亮,握紧长枪摆出起手式,语气里满是认真:“那你可千万不许让着我!要拿出真本事来!”   ——   午后未时,日光斜过雕窗,在太子府书房的青砖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方格。   书房里,文麟第三次搁下手中的笔。   今日休沐,初拾上午出去见他兄弟,如今吃过午饭也该回了,可他等了许久都等不到人回来。难不成他当真不回来了?   左思右想,惹得心尖发酸。他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声音不高:“来人。”   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初拾何在?”   “回殿下,初拾公子此刻正在公主府。”   空气静了一瞬。文麟眸色微沉,望向窗外那片过分安静的天光。公主府……他倒是会挑去处。   “备马,孤要出门。”   ——   演武场上,长枪与长刀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火星四溅。   两道力相撞后,抢和刀的主人各退了两步,韩修远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拄着长枪大口喘气。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脸上却满是酣畅淋漓的笑意:   “停,停——我认输了。比不过,比不过!还是初拾兄技高一筹!”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语气喘道:“我是说了不用让我,你还真半点情面不留啊?打得我快招架不住了!”   初拾收刀而立,也微微喘着气,闻言低头勾了勾唇角。   已经让了。   “不成了,力气耗尽了。”韩修远拖着步子,晃悠悠地往场边一坐,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头。   他虽这般说着,眼睛却亮晶晶地望向初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不过初拾兄,你可别得意太早。我打不过你,不代表我这府里就没人能赢你——来人!”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肃立听命。   韩修远随手一指,语气懒散却透着看热闹的兴味:   “你们,挨个儿去陪我这位朋友好好切磋。不必拘束,放开了打——谁若能赢他,我赏白银百两。”   说罢,他又转向初拾,笑意更深:   “初拾兄,你也一样。若是你赢了,这演武场里的兵器,随你挑一件带走。”   如此一来,双方都有了不能输的理由。   一名精悍侍卫率先出列,抱拳沉声道:“请赐教。”   初拾回以一拳,目光沉静如水:   “请。”   文麟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初拾正与一名劲装侍卫在演武台上交手,两人拳脚交错、身形翻飞,打得难分难解。而韩修远则瘫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活像没了骨头似的。   “太子,你怎么来了?!”   见太子到来,韩修远连忙起身。   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听说初拾在公主府,我就来看看。”   韩修远笑嘻嘻地说:“太子你不必将人看得这么紧,我又不会把他偷偷藏起来。”   太子笑而不语,目光越过他,落在演武台上,问:   “这是在做什么?”   “说到这——”韩修远立即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太子,你是不知道,初拾兄好生过分!”   他本设下彩头是为激他们全力相搏,谁知初拾不知哪根筋忽然转了向,明明起先稳占上风,打着打着却渐露破绽,最后竟毫无缘由地败下阵来——害他眼下已欠了足足三百两的赌债!   文麟听完他的控诉,好笑道:   “你还缺这三百两?”   “缺啊!”韩修远理直气壮地说:   “若太子将这三百两补上,我就不缺了。”   文麟微笑着摇摇头:“既是你自己定下的赌约,就该你一力承担。”   “嗨,我看你们两位今日就是合伙来坑我的吧。”韩修远小声嘟囔着。   文麟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牢牢锁在初拾的身影上。他心里明镜似的,初拾哪里是打不过,分明是故意让着那些侍卫。   他的初拾哥哥,从来都是这般温柔心软。对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如此,对偶然相遇的陶家兄妹如此,对当初不知身份时救助过的韩修远如此,对府里的侍女仆从亦是如此——   他待所有人都好,独独除了自己。   文麟知道,他为何待自己不同。   他怕再待自己好,有朝一日离开时会不舍,会痛心。   所以宁愿割舍这段情。   台上胜负已定,初拾再一次落败。   “初拾兄啊——”韩修远苦着脸走上前,看着从台上跳下来的初拾,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初拾兄,你是故意想看我破财是么?”   初拾浑身浸着汗,单衣后背露出深色水痕,紧贴住挺拔脊线,带着烈日与劲风淬炼过的勃勃热气。   闻言,他爽朗一笑:   “怎会,区区数百两银子,如何称得上破财,这岂不是比买什么破罐子省钱多了。”   “你,你......”   韩修远被堵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时,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上前,奉上拧干的湿毛巾。初拾接过一条,抬手细细擦拭脸上的汗珠,额角滑落的水珠混着毛巾的湿气,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和韩修远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语气熟稔得像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文麟眸光黯了黯,转向韩修远:   “方才看你们打得酣畅,倒叫我也起了兴致。修远,可愿陪我练练手?”   韩修远:“殿下既有雅兴,自当奉陪。”   初拾原想问文麟,他也会武功么,转念一想,他身为太子,自幼习得六艺是常理,就算不是高手,想必也有几分功底,便没再多问,退到一旁观战。   两人缓步走上演武台,互相拱手寒暄了两句。韩修远依旧选了惯用的长枪,文麟则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   文麟确实有些本事,长剑在手,招式行云流水有模有样,脚下步法沉稳扎实,进退之间极有章法。虽算不上顶尖高手,却也能看出是自幼苦学、下过一番实打实的功夫的。   韩修远给他喂招,不敢用尽全力,两人你来我往,一时之间也打得有来有回。   初拾对这种“花拳绣腿”没什么兴致,反倒对方才与自己酣战的那名侍卫多了几分兴趣,扭头冲那人搭话。   文麟在台上,余光瞥见初拾与旁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眼底光芒暗流涌动。   正巧这时,韩修远一记迅猛的直刺当胸袭来。文麟不避不退,看似要挥剑格挡,却在两剑即将相交的刹那,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滞,力道看似刚猛,实则刻意卸去了内劲。   “锵——!”   金石交击的锐响中,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文麟手中那柄本应握得极稳的长剑,竟像是真的承受不住这股对冲之力,骤然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   与此同时,他掌心被自己的剑刃一带,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白石地上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殿下!”   “太子!”   眼看太子受伤,众人慌成一团,初拾也是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跑过去,伸手紧紧攥住文麟的手腕,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笨?连这种比试都能受伤!”   文麟隐忍地蹙着眉,语气半是委屈半是自责:   “是我太笨了,技不如人,才会这般狼狈。”   “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就别随意逞强!”   初拾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可眉眼间却满是焦灼,视线片刻不离那道伤口,仿佛流血的人是他自己。   文麟唇瓣微微上扬,又飞快压下,委委屈屈地认错:“是我不对,不该一时兴起逞强。”   墨玄时常和文麟对招,最是知道他的本事,虽说不上高手,但不至于简单喂招都能把剑脱手。   他看着自家主子拙劣的演技,嘴巴不由自主地扯了扯,但还是立刻做出一副焦急姿态:   “主子的伤需要立刻上药,初拾公子,我们回府吧。”   初拾眼里只有文麟吃痛颤抖的手,早已没了观战的心思,转头对韩修远颔首:“小公爷,今日多谢款待,我们先回府了。”   韩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太子那副委屈隐忍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下太子受伤是头等大事,他也顾不上细想,只能干巴巴地应道:   “啊……好,殿下保重!”   一行人很快回了太子府。文麟虽是做戏,掌心的伤口却是实打实的。大夫奉命前来上药,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他不时蹙眉发出痛呼。   初拾看得既好气又好笑,嘴上却不饶人:   “你身为太子,当知保重自身,怎可如此鲁莽?”   “我知道了,只是难得技痒,一时没忍住。”   看文麟委委屈屈的模样,初拾也不忍再训斥。   上完药,大夫正要动手包扎,方才还还算安分的文麟却忽然耍起了性子。大夫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他便蹙眉呵斥:   “太重了!”   “包扎得太紧了。”   “住手!”   大夫战战兢兢,既想要完成工作,又不敢违抗太子,一时间冷汗都从额头流了下来,窘迫至极。   初拾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半步道:“我来吧。”   他接过大夫手上白布,板着脸给文麟包扎,方才还跟娇贵的小王子似的太子殿下这会儿又忽然懂事了许多,不再冷斥,偶尔低呼一声“痛”,也会当即被人反骂过去:   “别动!”   在一番强权和反强权的推拉下,文麟的手终于被里三层外三层包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肉粽。   他举起包扎好的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初拾,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哥哥包扎的技术真好。”   在旁换水的墨玄嘴角扯了扯:殿下,这会不是夸奖的时候。   果真,初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太子的手既受了伤,诸事便都需人伺候,这个人选,当仁不让就是初拾。之前殷勤的侍女仆从,不知为啥,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偌大的殿内,竟然只有他和太子两个人,这合理么?   初拾被强硬推上台,也只能道:   “你想做什么?”   文麟可怜巴巴地说:“我手受了伤,还能做什么?不如哥哥念书给我听吧。”   初拾在暗卫训练中也学过文识字,且他经过上辈子系统教育,识字特别快,读书诵文并无障碍。他瞥了一眼文麟枕边,顺手拿起一册摆在床头的书。   “国有五默默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默默何害乎国家哉!”   “愿为君谔谔之臣,墨笔操牍,随君之后,伺君过而书之。”   初拾读了两句就开始脑袋发昏,忍不住将书一丢,道:“要不我讲故事给你听吧。”   “好啊好啊。”文麟连连道,一双眸光璀璨的眼睛黏糊糊地盯着初拾:   “我想听哥哥讲故事。”   “......”怎么跟小孩似的。   “从前,有个国家的王子,一日他出海......”   初拾将格林与安徒生笔下的故事拆解糅合,讲得天花乱坠。   文麟确实从未听过这般新奇有趣的故事,一时听得入了神。末了,他竟还认真地做起点评来:   “换作是我,定然也下不去手杀那王子。”   “我沉睡了的话,哥哥也会吻醒我么?”   “哪怕哥哥变成了池塘里的癞蛤蟆,我也是愿意亲的。”   初拾:“......”   我信你的鬼话!   还有,你变癞蛤蟆!   初拾被他这么一通胡搅蛮缠,又兼之午后本就易乏,说着说着反而将自己说困了,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睡梦之中,他总是感觉有个人趴在他身上,时不时拨动他的睫毛,仿佛在数着玩。   初拾对这种幼稚的玩法嗤之以鼻,只是人在梦中,懒得与他计较。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金辉斜斜洒进来,落在窗边静坐的文麟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垂眸细细阅览,眉峰舒展,眉眼间满是静谧。   初拾扶了扶略感沉闷的脑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   “睡了这么久?”初拾摆摆手,从床上起来:“走,去吃饭了。”   “好啊。”文麟随即放下了书。   至于晚餐时候,是谁仗着手上有伤,耍小性子要人喂,咱们就不提了。   ——   暮色昏浅,韩云蘅匆匆赶回公主府,一进门便问:“太子哥哥来了么?”   韩修远手上擦拭着枪,好心情地道:“你来晚一步,他刚走不久。”   “走了?”韩云蘅露出失落神色。   韩修远见妹妹难过,放下枪,上前揉了揉她脑袋。   “好了,太子哥哥不在,你哥哥也可以陪你玩啊,还是说,你嫌弃哥哥?”   “怎么会?”韩云蘅嗔怪道:“这可是哥哥自己说的,要陪我玩的,可不准中途跑了。”   “是,我说的,你想玩什么,哥哥奉陪到底!” 第37章 寿宴:初拾的第一个法定休沐日,就这么悄然过去了。之后几日,京中倒……   初拾的第一个法定休沐日,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之后几日,京中倒是安稳了不少。这一日,下了职,初拾收拾东西正要回去。   周主簿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大人,今日这么早就回了啊?”   “啊,是。”   望着初拾走出衙门的背影,几个衙役在身后嘀咕:“最近少尹大人一下职就回了呢。”   “是啊,都不留值了。”   初拾听着他们的嘀咕,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还不是某人,仗着自己手上带伤诸多不便,变着法要他早些回去。若是回来得晚了,便闹起小性子,这不饮那不食,搞得好像是自己打伤的他是的。   初拾心里这么嘀咕,脚下的步子却半点没慢。   待回到太子府,却见庭院里早已堆了好些精致的礼盒,锦盒上描金绘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文麟正立在客厅门口,与一人说着话,那人朝文麟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下。   初拾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礼物,挑眉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荣国公府老夫人过七十大寿,这些都是备下的寿礼。”   初拾点点头,只作寻常。不料文麟抬眼看来:“你也要跟我一块去。”   初拾惊讶道:“我为什么要去?”   文麟笑眯眯地说:“国公夫人寿宴当日,府上权贵云集,京兆府本就需负责守卫周全。我身为太子,身边需得有信得过的人贴身保护,你这个京兆府少尹,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故意抬了抬那只还缠着薄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赖:“我不管,反正我要你一步不离地保护我,否则我在哪个犄角旮旯受了伤,张府尹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初拾叹了口气。   你就饶了张大人吧。   很快便到了寿辰当日。这一日,初拾并未去京兆府当值,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利索地跟着文麟一同往荣国公府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文麟瞥了眼身旁一身肃杀的人,忍不住吐槽:“寿宴之上,皆是锦衣华服,簪缨云集,你穿得这般冷硬,倒像是来查案拿人的,好生煞风景。”   初拾不咸不淡地掀了掀眼皮,回他:   “我本就是来贴身守卫的,又不是来赴宴的。穿那般好看,让人分不清身份如何是好?你放心,到时候我只管做个木愣子,寸步不离站在你身边,保管不会让你丢脸。”   文麟方才还在吐槽,这会又笑眯眯地说:“那也是一尊好看的木愣子。”   初拾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   你们东宫教习课程是不是掺杂了什么奇怪东西?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着嘴,马车稳稳停在了荣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   文麟身为储君,所用车马仪仗皆有皇家专属的鎏金云纹标记,以便众人辨认,谨防冲撞。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刚一靠近,府门口熙攘的人流便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甬道。   现任荣国公一身绯红锦袍,携着诰命夫人快步迎了出来。二人走到马车旁,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   “臣/臣妇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大驾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车帘被随行的内侍掀开,文麟率先迈步下车,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他抬手虚扶了二人一把,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国公与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老夫人七十大寿,本宫特来拜寿,沾沾喜气。”   “殿下仁厚,老臣感念不尽。”荣国公连忙侧身让路:   “请殿下随臣入内。”   府内早已是锦绣盈门,笙歌缭绕。满堂宾客见太子驾到,纷纷起身行礼,文麟面带浅笑,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直往正厅上首而去。   老寿星荣国公夫人端坐于铺着百福锦垫的紫檀椅上,虽年已古稀,却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织金翟鸟诰命服,精神矍铄。见文麟近前,她欲起身行礼,文麟已快行两步,温声阻止:   “老夫人乃今日寿星,更是长辈,万万不可劳动。”   “父皇心系老夫人寿辰,本欲亲临道贺,奈何政务繁冗,实难抽身。孤谨代父皇恭贺老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延;鹤算添筹,春秋不老。”   老夫人朝皇宫方向缓缓一欠身,语气恭谨:“陛下日理万机,犹记得老身微末之辰,天恩浩荡,老身感念涕零。”   “今日殿下亲至,更胜日月之辉临照寒舍。老身别无所求,惟愿我大梁国祚永昌,陛下与殿下圣体安康,便是天下臣民之洪福。”   “孤定代老夫人转达。”   一番贺寿礼毕,文麟不欲久居主位喧宾夺主,便温言告退,由荣国公亲自引往早已备下的雅间歇息。   只是宴席方开,时辰尚早。文麟并未入内,只信步停在了雅间外的临水廊轩中。此处视野开阔,能将大半花厅景象收入眼底。   他目光掠过满堂锦绣,口中却以仅二人可闻的音量,向身侧的初拾一一指认:   “那位正与荣国公交谈的,是工部尚书,他身旁身着靛蓝翔鹤纹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性情刚直,最重清议。”   “东首第三席,独自饮酒的灰衣老者,是致仕的前内阁次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不在位,余威犹存。”   文麟看初拾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眸光微动,忽而问道:   “你可知道荣国公府和修远的关系?”   “小公爷?”听了一大堆陌生人命,初拾总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回过神来。   文麟看他一听“韩修远”的名字就来了精神,暗暗咬牙,却还是继续道:   “修远的父亲,韩大将军是荣国公的远房表亲。当年大将军幼年失怙,曾随母亲在国公府寄居过一段时日。我姑姑是因为与丽妃交好才认识的大将军。”   初拾听糊涂了:“这里面怎么还有丽妃的事?”   “丽妃就是老国公三房妾室的女儿,你看着,丽妃今日也该派人前来祝寿。”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府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   “丽妃娘娘遣使到——贺老夫人寿诞!”   只见一名身着六品女官服饰的姑姑领着两名手捧锦盒的宫人,步履端庄地步入庭院,于老夫人身前止步,恭敬行礼,口称:   “奴婢奉丽妃娘娘之命,特来为老夫人贺寿,娘娘惦念老夫人凤体安康,特备薄礼一份,恭祝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长春,岁岁无忧,安享天伦之乐。”   老夫人扶起宫女,脸上满是笑意:“有劳姑姑跑这一趟,也替老身谢过娘娘挂怀。快起来,赐座奉茶。”   文麟与初拾略看了一圈人,便觉疲乏,暂回雅间歇息。   如此静待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才再度出来。   此时贺寿宾客已大抵到齐,偌大的荣国公府竟是无一处不闻人语喧笑。文麟身为储君,一路行去少不得受众人行礼。   官阶低者颔首即过,遇着位高望重的老臣勋贵,却需停下温言寒暄几句。初拾眼见他始终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储君仪态,心下都替他觉着累。   好容易寻到一处临水的僻静小亭,待坐下,初拾忍不住低声道:   “你这太子当得,也不容易。”   文麟侧过脸,眼里漾开笑意:“哥哥这是心疼我了?”   “那倒没有。”   这只是你当太子的其中一个不便,但还有一千万个好处没说呢。   两人都懒得再去应付那些寒暄,便在亭中静静坐着。墨玄和青珩分别守在亭子两头,神色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偶有宾客路过,见是太子在此休憩,知晓他不欲被打扰,都纷纷低头快步走过,不敢有半分喧哗。   ——都说当太子有好处了。   “文珩。”文麟忽而轻声开口。   “谁?”初拾顺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海棠树立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的俊秀青年,气质清朗,正与人低声交谈。   文麟唇角微弯:“这个人,倒该引见给哥哥认识。墨玄——”   墨玄即刻会意,下阶朝那青年走去。青年听墨玄低语两句,抬眼向亭中望来,随即神色一正,敛袖从容走近。   至亭前,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李文珩,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文麟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应对旁人时明显随意亲昵了几分:   “初拾,这是我外祖家的表哥,李文珩。文珩,这是京兆府少尹,初拾,是自己人。”   文麟并未具体解释“自己人”的含义,李文珩只道初拾是他的心腹,抱拳道:   “见过少尹大人。”   “见过李公子,此前我与李公子见过面的,不知公子还记得么?”   李文珩露出迟疑神色。   初拾:“前些日子于枕溪园,在一处僻静院落中。”   李文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怎么回事,你们认识?”文麟见二人相识,不由好奇问道。   初拾遂将那日在枕溪园的经历简单描述了一遍。   “屋里有老鼠?”听到这段时,文麟眼中光芒微闪,笑着说:   “看来不管什么宅子,还是要时常打扫才好,不然难免藏污纳垢。”   李文珩:“当日不过是一时情急,没想到少尹大人竟是太子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这话听起来寻常,可从他那样一双澄澈清明的眼里说出来,却莫名让初拾觉得,自己像是伙同太子骗了老实人。   文麟适时转了话头:“你今日独自来的?”   “父亲今日有事走不开,我是和母亲一块来的。”   “舅母也来了?那我理应过去见一见。”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忽然传来:   “太子哥哥,原来你在这儿!我们找了你好半天呢!”   初拾循声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女正快步走来,前面少女梳着灵动的双环髻,鬓边簪着几支点翠嵌珍珠的簪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身后跟着一身水绿罗裙,气质文雅的少女,正是韩云蘅。   李文珩率先行礼:“参见公主。”   永宁公主摆摆手,道:“文珩哥哥,你也在啊。”   初拾听闻眼前少女是公主,也跟着行礼:“参见公主。”   永宁扫了他一眼,很快略过,只看向文麟:   “太子哥哥,我听国公夫人说太子也过来了,就来找你了,原来你躲在这清净处,可让我好找。”   文麟含笑:“你找我做什么?若想见我,找人传个信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在宫里见着哥哥是自家人在家里见面,在外头见着哥哥,分别有种亲近感。”   文麟不与她争辩,转而看向韩云蘅,语气温和:“云蘅你来了,你哥哥到了么?”   韩云蘅轻声答:“我和哥哥一道过来的,只方才见着了公主就分开了。”   “他们男子有男子的去处,我们女孩自有女孩的玩法,才不与他们掺和呢。”   永宁说着,目光在文麟含笑的唇角与韩云蘅微红的面颊间转了转,忽然抚掌:“哎呀,云蘅,你方才不是说有话想同太子哥哥讲?眼下正是好时候,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她又朝李文珩使了个眼色。   李文珩会意,即刻道:“殿下,臣也有事,先行告退。”   两人转身就往亭子出口走,永宁公主瞥见初拾还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当即跺了跺脚,快步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你也跟我走!”   初拾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挣脱。   不是,啊,喂——   文麟下意识伸手欲拦,韩云蘅却正好上前半步,恰恰挡在了他身前。   少女仰起微红的脸颊,眸光水润,声音轻软:   “太子哥哥——”   只这一唤一挡的工夫,初拾已被永宁拽着衣袖,拉出了数步之外。   初拾脚步踉跄间,余光瞥见亭中两道身影,一高一低,一挺拔一窈窕,立在疏影花光里,宛若璧人。   不知为何,心口某处,蓦地刺了一下。   永宁公主笑眯眯地拍着手,一副大功告成模样,又瞥见身旁人,不由好奇:   “你是什么人?”   初拾回神:“下官京兆府少尹。”   “哦。”就是来保护太子哥哥的是吧。   永宁也不想为难他,就道:“太子哥哥那边眼下用不上你啦,你便跟着我,护我周全吧。”   “......是。”   初拾跟随永宁在花园中随意走动,初拾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李树荫下,李文珩正微微俯身,与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低声交谈。二人俊男靓女,很是般配。   “怎么都是一对对的。”永宁嘟囔了一句。   二人又走了一阵。荣国公府内虽宾客云集、热闹非凡,但因今日到场的皆是达官显贵,人人脸上端着客套的笑,满口皆是虚与委蛇的官面文章,于永宁这般十五六岁的少女而言,实在无趣得紧。   她目光飘向高墙外的一方天空,眼珠一转,忽地计上心头。   公主领着众人朝一个方向走去。渐渐地,初拾察觉不对——这路径越走越偏,除了偶尔路过的国公府仆役,已不见外客踪影,直至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   永宁忽然回头,指着远处惊呼:“呀,你们看——”   随行的两名宫女下意识扭头望去。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永宁竟用力将二人往门内一推,自己却像只灵巧的雀儿,转身飞快地冲出那扇半掩的侧门!   初拾:不对!   他身形疾动,两步掠至门前,一把扣住了公主的手腕。   “公主,你要做什么?”   “你敢拦我?!”永宁深谙公主的威势,立刻端起娇蛮姿态:   “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诛你九族!”   “......”   没那么多人。   初拾头疼地问:“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不是很明确么?”永宁公主扬着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要出去玩!”   初拾不是很懂宫里规矩,但看永宁这模样,她似乎不应该擅自出去。   正迟疑,永宁公主瞥了眼他,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禀报太子,看他还能不能追上我,二是跟着我,保护我,你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她已用力挣开初拾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初拾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永宁公主久在宫中,即便偶尔出宫赴宴,所见也多是相似的朱紫贵人与精致园林。而今身侧皆是陌生面孔、鲜活声响,她如同久困金笼终得自由的小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新奇。   “这是什么?”她停在一个小摊前,盯着晶莹剔透的糖画出神。   摊主见她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只当是哪家难得出门的千金,便笑呵呵地招呼:   “小姐,这是糖画。您想要个什么花样,小老儿都能给您画出来。”   “这个有趣!我要一只猴子!”   “好嘞!”摊主应得爽快,手腕转动间,金黄的糖浆便流淌成一只抓耳挠腮、活灵活现的糖猴。   “真像!”永宁接过,满眼赞叹,随即朝初拾扬了扬下巴:   “付钱。”   幸好初拾出门都有习惯带钱包,他只得付了钱,跟上后,藏不住好奇心道:   “小姐还知道要付钱。”   为免麻烦,他决定一路以“小姐”相称。   “那是自然。”永宁咬下一小块糖猴耳朵,含糊却得意地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在宫里,让人办差办事,也是要赏银子的!”   初拾深深点头:有道理。   永宁公主对什么都好奇,这个要看,那个要买,一路上叽叽喳喳。   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但初拾还是觉得一位公主久在宫中确实无聊,存了几分纵容的心,都随她去了。   小半时辰眨眼过去,初拾问:   “小姐,要回了么?”   永宁攥着新买的布偶,含糊应道:“再等等嘛。”   转过一个巷口,一股焦香扑鼻而来。她眼睛一亮,循着香味便小跑过去。初拾闻得出来,那是刚出炉烧饼的香气。在宫里,这等粗食她怕是瞧都不会瞧上一眼,这会,倒成了稀罕的新鲜玩意儿。   初拾正要跟上,身后巷口骤然响起数道破空锐响!   “小心!”   厉喝声未落,初拾已足尖点墙旋身,一手将永宁护到身后,腰间长剑铮然出鞘,雪亮剑光精准架开最先劈至的两柄钢刀!   “怎么回事?!”永宁失声惊叫,只见四五名蒙面黑衣人自墙头、暗角鬼魅般现身,刀光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初拾护着她疾退,将她推向墙角:   “躲好,别出来!”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人已欺身而上,刀锋斜削初拾肋下。初拾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对方刀刃滑上,顺势一绞一挑,那黑衣人虎口剧震,钢刀险些脱手。另一人趁机从侧面袭向永宁,初拾头也不回,反手掷出方才永宁公主买的泥人!   “啪”的一声脆响,泥人正中那人面门。虽不致命,却令其动作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初拾已回身一脚踹中其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然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一人缠住初拾,另一人刀锋已再度逼至永宁眼前!永宁背贴冷墙,退无可退,脸上一片煞白。   若只他一人,这四五名刺客又何足为惧?可身后还有永宁公主。   她若出事,哪怕文麟能保下他,他也会于心难安。   电光石火间,初拾左手已自腰间革囊摸出一枚黑色弹丸,猛掷于地!   “砰!”   浓白刺鼻的烟雾轰然炸开,遮蔽了整个窄巷。   待烟雾稍散,两人已不见踪影。   大街上,初拾搀着永宁,疾步混入人流。永宁被吓得血色全无,面色惨白,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刚、刚刚那些是什么人?”   初拾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此间只有二人,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冲着公主或者他。   可公主身份贵重,又不是皇子,初拾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暗害她。   可要是冲着自己——合理多了。   可暗杀他一个小小少尹,却赔上一个公主,听起来很怪啊!!!   他脑中思绪翻涌,永宁却没想这么多,她早已没了之前娇蛮公主的劲儿,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丢下我。”   “放心,臣定护公主周全。”   初拾沉声应道,一边走,一边在墙垣、树干留下隐秘记号。两人渐渐绕回熙攘的主街。   两人很快混进人潮涌动的大街,永宁公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还是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又回人多处了?躲人不是该往僻静处去么?”   “错误,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躲,他们或许会畏惧人流,不敢出手。”   “那,那他们要是敢呢?”   “......”   那就血流成河了。   但初拾看得出来,他们应该不敢,否则早就动手了。他能够感觉到身后始终有人跟随。   路过一间饭铺,初拾轻推永宁:“进去。”   “啊?”   初拾推着她进去。   此时还未到饭点,店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小二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两碗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鱼,一盘白菰炒蛋,再来两碗热水,要加糖。”   永宁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满心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坐着。   初拾瞥见她放在膝头的手还在发抖,等小二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他推了一碗过去:   “喝一点。”   “啊?”   初拾耐心地地说:“喝一点,慢慢喝。”   “哦。”   永宁听话地端起碗,温热的糖水滑入喉咙,永宁颤抖的手渐稳,身上也回了暖意,才颤声问:   “接下来如何是好?”   初拾瞥向门外那道徘徊人影:“再等等。”   永宁此刻已经后悔自己今日鲁莽行为,她抽噎着说:   “你定要护好我……回宫我让父皇重重赏你,给你加官进爵。”   初拾叹息一声:   “好。”   又坐了片刻,小二把饭菜端了上来,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可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初拾只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始终不离窗外。   直到一人踏入店门,初拾才起身:   “走!”   “啊?”永宁茫然起身,手脚还是软的,却听话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七拐八绕,又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永宁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这,这不是找死么?   念头方起,两侧高墙上黑影骤现!刀光如瀑,直劈永宁面门——   “啊——!”永宁失声尖叫,闭目待死。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听“锵”一声刺耳锐鸣,一道玄色身影如鹞鹰掠至,长剑疾挑,将袭向永宁的刀光生生格开!火星迸溅间,另一方向又掠出数道矫健人影,刀剑齐出,瞬间与蒙面刺客缠斗在一处。   一时间,小巷内剑光纵横,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人剑势如虹,一剑刺出,竟然挑飞一名刺客的手臂!   血光迸现,手臂飞舞至空中。   “啊啊啊啊啊——!”超出承受极限的画面令永宁再度尖叫。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别看。”   永宁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虽目不能视,可利刃入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嚎、浓重的血腥气……仍无孔不入地钻入感官,令她阵阵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渐稀落,消失。   永宁紧绷的神经一松,缓缓睁开眼睛。   一张脸骤然映入眼帘,一道狰狞伤疤自额角贯穿至下颌,宛若蜈蚣盘踞。   “啊——!”   又是一声尖叫,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初拾:“......”   他默默看向初九。   初九:“......”   怪我么?!! 第38章 吃醋,争吵:永宁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内。桌边坐着个人,正背   永宁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内。桌边坐着个人,正背对着她,默然饮茶。   听到榻上动静,他转过身。   “公主,你醒了,放心,已经没事了。”   永宁晕晕乎乎地起来:“我现在在哪?那些蒙面人呢?”   初拾回道:“公主现在在客栈里,除留了一个活口外,其余蒙面人已尽数歼灭。”   “歼灭”二字入耳,永宁又想起巷子里那些凄厉的哀嚎,身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慢吞吞地挪下床榻,脚步还有些虚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快快快!”永宁一听,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地催促:   “快带我回国公府!”她虽娇蛮任性,却也晓得轻重,断不敢误了寿宴的正事。   回去时,坐的马车,永宁坐在软垫上,手指绞着裙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个……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初拾无语,你之前还说要请皇帝给我加官进爵的。   永宁大概也想起自己之前的话,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本公主也会重金酬谢你的!”   初拾本来就不指望她的感谢,叹了口气,道:   “保护公主乃臣分内之职,不敢言谢”   听到这番识时务的话,永宁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定,悄悄松了口气。   国公府内,文麟早已接到公主侍女惊慌的禀报。虽知有初拾在侧,心下略定,却绝不代表他能纵容这番任性妄为。   于是乎,永宁与初拾刚踏入府门,迎面便撞上了太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永宁。”   文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你可知错?”   永宁被他这语气一吓,瞬间收敛了所有娇蛮气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垂着脑袋小声嗫嚅:   “永宁知错了,我只是在府里待得太闷,想出去走走……”   “你看我,不也是好端端回来了嘛。”   其实没好端端。   文麟虽然还想发作,但老夫人寿宴在即,正事要紧,他目光在永宁身上扫过,见她发髻微乱、衣裙沾尘,虽看似无恙,眼底却仍残留着惊悸。   他终究未再斥责,只对左右吩咐道:“送公主去后堂更衣歇息,仔细照看。”   两位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引着永宁往后堂去了。   等几人走了,文麟才问:   “出去都发生什么事了?”   初拾:“啊,嗯,这......”   他好歹也是答应了永宁要保密的,这才刚回来就把人卖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寿宴吉时已近,文麟见状,也未再追问。   寿宴之上,文麟身为储君,与永宁一道,和国公府主人同坐主桌。初拾则是以护卫身份,被安排在了旁侧的宾客桌。   宴席全程,永宁一反常态,端端正正地坐着,言行举止无不恪守着公主的端庄礼数,乖巧得全然不像平日的她,直至宴席散场,都未敢有半分逾矩。   终于等到四下无人,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返回太子府。车厢里静悄悄的,文麟率先打破沉默,旧事重提:   “现在可以说了?你和永宁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拾东张西望,十分忙碌。   文麟看着他这幅明显“发生了什么”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道:   “永宁的性子我最清楚,区区偷跑出去逛一圈,断不会让她这般安分。她今日在寿宴上乖得反常,定然是在外面撞见了什么事,心里发虚,才刻意装模作样。”   “你若不肯说,我只能让人去查了。”   初拾心下暗道,果然知妹莫若兄。见实在瞒不过,他在心里默默对永宁道了声抱歉,这才一五一十,将上午在街上遇袭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文麟。   文麟脸上的笑意,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敛去,脸色逐渐凝重。   “暗杀?永宁不过是个深宫公主,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什么人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想要她的性命?”   初拾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既然目标不是永宁,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些人,是冲他来的。   文麟眸光一沉,脸色愈发冷凝。   “可有留活口?”   “留了一个。”   文麟抿紧薄唇,未再言语,只是眼中寒光令人打颤。   初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那唯一一个活口,你自求多福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唯一的一个活口,也在当日咬舌自尽了。   得知消息的初拾:嗯,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他就是有一点怎么也想不通,若目标真是他,为何偏选在寿宴当日,光天化日、闹市之中动手?是他夜间从京兆府下职回府的次数不够多,不够方便下手么?   看来确是最近回去得太早了。   初拾只能归因于此。   没了人证,此事只能不了了之,而太子也很讲义气地没有将遇袭的事告诉皇帝。   不过,这事尚有后续,永宁公主倒果真守信,事后差人送来了满满几大箱的金银珠宝。初拾如今衣食住行皆在太子府内,根本用不上这许多银钱。他斟酌再三,留下一小部分,将其余大半尽数分给了当日出手相救的诸位弟兄,便是因故未能赶到的,也分润了一份。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另一桩变化,则出在永宁公主的婚事上。此前“相看”,皆是长辈安排,她本人兴致缺缺。经此一遭,她却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   “我要寻的驸马,须得身材高大,容貌英俊,更要身手敏捷,武艺不凡。”   皇帝闻言奇道:“你从前不是中意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么?怎地忽然换了口味?”   永宁一脸理所当然:“既为驸马,首要便是护我周全!若连半点功夫都不会,遇着危险时,难不成还要本公主去护他?”   皇帝听罢,非但不恼,反而龙颜大悦:“正该如此!朕的女儿,理当有此气魄!”   他索性将此前拟定的人选搁置一旁,着令另选一批符合新条件的青年才俊,供女儿亲自相看。永宁公主也一改往日敷衍,转而兴致勃勃地投身于这场“未来夫婿选拔”之中,忙得不亦乐乎。   有时夜深人静,她眼前也会闪过一人模样,继而满意点头:   男人,果然还是要有肉才好看!   ——   “猫咪,猫咪,过来——”   “过来这边。”   黄昏的余晖中,初拾和老八蹲在一截断墙边上,墙根下的缝隙里隐约传来几声细弱的猫叫。   那缝隙极其狭窄,仅容两指探入,昏暗中能瞥见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在蠕动,伴着“喵呜”的轻唤,还夹杂着几分委屈的呜咽。   中午时,有位老太太来报案,说养的猫丢了。恰逢下午无事,初拾便应下帮忙寻找,辗转许久,终于在这墙缝里找到了。   “猫咪,过来——”   初拾放缓声线唤着,那猫听见动静,费力地往外蹭,总算挪到了他够得着的地方。初拾一手拨开缝隙尽头的碎石,另一手飞快地将小猫提了出来。   这小毛球浑身蹭满了灰,灰扑扑的一团,缩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又可怜又可爱。   初拾把猫还给老太太,老人家感恩戴德,非要道谢,初拾推拒不过,最后被硬塞了一坛自制的腌菜。   这会儿已是傍晚,初拾没再回京兆府,提着腌菜往明斈饭馆走去。   如今他下了职,要么跟老八他们找地方小酌,要么就来这饭馆看看自己的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安稳顺遂,渐渐走上了正轨。   夕阳西斜,晚市即将开启,店内伙计都在忙着准备。初拾刚踏进门,陶石青就从账本上抬起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十哥,你来了!”   “嗯,下了职过来看看。”   “那感情好,对了十哥,入夏了,店里师傅自己调了酸梅汤,你尝尝好不好!”   说着,他从厨房端出一个青瓷瓶,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酸梅汤,汤汁清亮,还飘着几粒乌梅碎。   初拾接过喝了一口,酸甜醇厚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暑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好,非常好!”   “那就好!”陶石青松了口气,笑着解释:“我想着入夏后大家胃口不好,酸梅汤解腻开胃,就跟师傅琢磨着做了些。”   “你的想法很周全,以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   初拾再次夸赞,目光落在陶石青身上,忽然愣了愣,随即叹道:“小陶,你长高了不少啊!”   以前他总觉得陶石青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孩,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如今瞧着,竟已到他下巴处了。想来也是,陶石青才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之前是营养跟不上,这半年吃得好睡得好,个头自然窜得快。   “真的吗?!”陶石青又惊又喜,立刻站起身,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初拾:   “我跟十哥比一比!”   初拾失笑:“跟我比,你还差些。”   陶石青脸蛋红通通的,像是夕阳余晖都晒在了他脸上,他眨巴着眼睛说:   “我知道比不过十哥。但拿十哥作个标尺,总能知道自己长了多少。”   以前弟兄们也总这样比身高,初拾毫不在意,爽快应道:“行。”   说着便起身,抬手比了比,果然,少年的发顶,已稳稳抵在他下颌线下方。   “真的到十哥下巴了!”陶石青转过脸,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我若能长到十哥鼻子那儿,便心满意足了。”   初拾虽没量过身高,但也知道自己算高挑的,能到他鼻子处,少说也有一米七多,在这年头已不算矮了。   他看着陶石青雀跃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养小孩的自豪感,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等着。”   陶石青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嘀咕:“十哥别老拍我脑袋,都说这样长不高的。”   哟,都到叛逆期了?   他又在店里坐了片刻,眼见着客人三三两两地进来,堂屋里渐渐坐满了,便起身告辞。   初拾来店里次数不算少,店内伙计都认得他,小二好奇问道:   “掌柜的,那位是谁啊,老是见他过来?”   陶石青望着初拾背影,眼中光华逐渐缱绻,两颊红晕愈发得深。   低声道:“那是我兄长。”   初拾走出饭馆没多远,便在街口瞥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用0.01秒就猜出了对方是谁。   文麟脸上含笑,不待他开口便迎上前,语气温软得恰到好处:“回府路上,听说哥哥在此处,便想着过来,与哥哥一道回去。”   那我问你——你是听谁说的呢?   初拾已经放弃了与他理论,他百无聊赖地道:“走了。”   二人刚行至马车旁,身后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十哥——!”   初拾回头,只见陶石青抱着个陶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额角还挂着细汗。原来是方才他走得急,把老太太送的腌菜落在饭馆了,陶石青特意追来给他送。   陶石青跑到近前,才看清初拾身旁站着的文麟。看清那张矜贵又熟悉的脸时,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漫了上来。   此前他许久没在初拾身边见过文麟,也没听初拾提起过,还以为二人已经疏远。没想到……   他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捏着陶罐的手指也悄悄收紧。   文麟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色微微一冷,不动声色地往初拾身边靠了靠。   初拾没察觉两人间暗流涌动,见陶石青跑得着急,问道:   “小陶,怎么了?”   陶石青回过神,把怀里的陶罐递过去,声音带着点喘:“十哥,你把这个忘了。”   “啊——”初拾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看我这记性,多谢你了。”   说着便伸手去接。   文麟虽派人跟着初拾,但也只知晓他的大致行踪,不清楚这陶罐的来历,只当是陶石青特意送给初拾的。一股不满瞬间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抢先伸手夺过了陶罐。   “哦?是什么好东西,让哥哥这般上心?”   他语气漫不经心,手上戴着的玉扳指却没留意,划过了陶石青的手背。   “嘶——痛。”   陶石青吃痛,飞快地收回手,手背已被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血丝。   “怎么了?”初拾见状,目光落在陶石青手背的血丝上,眉头蹙起,立刻转向文麟,压低了声音呵斥:   “你当心些!”   文麟见初拾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凶自己,脸色当即沉下,抱着陶罐不说话。   初拾看他这副模样,便知这小心眼的太子又不痛快了。心下无奈一叹,转向陶石青时,语气已放得温和:   “店里还忙着吧?你快回去吧,这里没事了。”   陶石青咬了咬下唇,看着初拾,又瞥了眼一旁脸色阴沉的文麟,眼底满是委屈,却也只能小声应道:   “那……那我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饭馆方向走,每走几步都要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初拾。文麟见初拾的目光追随着陶石青的背影,醋意更浓,冷冷地开口:   “要舍不得,你就追上去啊。”   初拾心里翻了个白眼:真追上去你又不高兴。   他虽有心气气文麟,却也不愿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陶石青无权无势,真要是惹恼了眼前这位太子,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他收回目光,扭头上了马车:“走吧,不是要回去么?”   文麟听他用“回”这个字,嘴角往上拉了拉,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一片死寂,两人相对无言。   初拾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思绪却飘远了。   文麟今日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以他对自己的掌控欲,大概率已经知道了饭馆的事。他会不会猜到饭馆名字的含义?会不会想起曾经的约定?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如麻,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希望文麟想起来,还是不希望。   文麟的目光始终锁在初拾侧脸上,见他怔然出神,只当他还在惦记那个小子的伤势,心头更堵了。   不过区区一点血,有什么好心疼的。   那个姓陶的小子也是,受了点伤就装模作样,身为男子,怎可如此柔弱!   “哥哥——”文麟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初拾回头看他。   “我不介意你让那小子暂时住在饭馆里,但你得跟他说清楚,他只是个客人,能住下全是因哥哥和我心善。他要是再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就把他赶出去!”   初拾刚听他开口,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等听清话里的深意,顿时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什么叫你心善?还把人赶出去?这饭馆的事,跟你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关系!”文麟立刻反驳,理直气壮:   “那店铺本就是哥哥特意给我准备的惊喜,说好了要我们两个人一起经营的,这店自然有我的一半!”   原来他果真都知道了。   初拾来不及细品心中那点复杂的涩然,便被这番强盗逻辑气笑了:“即便如你所言,那也是我送给寒窗苦读,无依无靠的举子‘文麟’的。与你何干?你是他么?”   文麟被噎得一滞,随即扬起下巴,眼神执拗:   “我自然是他!说一千道一万,我都是他!哥哥可以指责我骗了你,但不能否认我就是‘文麟’的事实!”   初拾彻底被他气笑了:合着你骗了人,还挺有理?   他懒得再跟这个满口歪理的人争辩,干脆抱着胳膊别过脸,文麟见状,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扭过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一路无话,马车稳稳驶回太子府。直到下了车,走进府内,两人依旧谁都不肯先开口。   没跟着出门的墨玄,见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冷得能结冰,悄悄朝青珩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这两位又怎么了?   青珩回以一脸高深的莫测,缓缓摇头,无声喟叹:年轻人啊……   两人就此开始冷战,直到晚饭时间,谁也不理谁。   晚膳时分,两人之所以还能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纯粹是因为一种幼稚的、不肯认输的倔强:错又不在我,凭什么要饿着自己?   在这种微妙的心态驱使下,两人隔着满桌菜肴,沉默地开始用餐。文麟偷偷抬眼,望向对面的初拾。   初拾微微低着头,视线只凝在眼前的碗碟之间,唇角平直,眼帘半垂,不苟言笑的脸落在暖白的灯光里,显得神色很冷。   文麟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自从身份揭穿后,每每争执,似乎总是自己先服软道歉……虽然多半起因在自己,可是,可是......   总之这一次,他绝不要再主动低头了!   “我吃好了。”初拾先一步放下碗筷,起身,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利落,没多看他一眼。   “……”   文麟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直冲脑门,他将筷子“啪”地按在桌上,对着空气咬牙道:   “尚有人没吃完,就擅自离席,谁教他的这规矩!”   侍立在侧的墨玄:“......”   夜色渐深,太子府内渐渐静了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泛着暖黄的光晕,映着庭院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初拾沐浴过后,褪去一身疲惫,换上轻便的里衣,刚躺上床,还未阖眼,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   起初隐隐约约,不甚分明,继而渐渐清晰,旋律清冷孤寂,如寒溪淌过石上,又似夜雾漫过孤峰。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   初拾起身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院中人:   “你在干什么?”   文麟握着一支玉笛,语气略带僵硬地说:   “这个曲子的名字叫做《云溪问渡》。传闻从前有两位友人结伴出游,却在途中发生了矛盾,闹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人便在云溪溪畔吹奏此曲,既是问询友人前路何去,也是隐晦地表达求和之意。从今往后,这首曲子就成了向人求和的经典曲子。”   初拾:“……”   服个软还要引经据典、拐这么大个弯。直接说句“我错了”会要了你的命么?   初拾唇角扬了扬,很快压下。   故作不耐烦地说:“所以你想说什么?”   文麟的目光飘忽不定,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想说,我们能不能和好?”   初拾盯着他月光下明显泛红的耳廓,故意道:“我听不到。”   文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豁出去般提高了音量:“我说!我们和好吧!”   初拾唇瓣扬了扬,道:“那你知道错了?”   文麟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甘不愿:“知道了。”   初拾看着他别扭模样,陡然有种跟小朋友讲道理的感觉,算了,高贵的太子殿下,在人情处事中,不就是不谙世事的的小孩子么。   一步步来吧。   “那行吧。”初拾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我原谅你了——”   文麟眼睛陡然一亮:“那我们晚上可不可以一起——”   “不可以!”   “......”文麟耷拉下眼角,闷闷不乐。   屋顶阴影处,青珩津津有味地看着院中这一幕,顺带将手上蜜饯递给墨玄:   “要不要来点?”   “......” 第39章 重男:初拾记挂着陶石青的伤势,心下过意不去,第二日下了职,便早早提了一包   初拾记挂着陶石青的伤势,心下过意不去,第二日下了职,便早早提了一包糕点果脯,往饭馆去了。   陶石青手上那点淤青早已无碍,见初拾特意前来,忙高兴地迎上:“十哥!你来了!”   初拾随他进了后院清净处,将手中包裹递过去,语气诚恳:“昨日……实在对不住。文麟他性子有时霸道了些,我替他赔个不是。”   听他口口声声为那人道歉,陶石青眼神黯了黯,唇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十哥言重了,文公子……想来也不是存心的。”   初拾挠了挠头,其实,他也拿不准文麟昨日那一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两人静默对坐片刻,陶石青想起一事,重打起精神道:“对了十哥,明日是小云生辰。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走,从未好好替她庆贺过。我想着,明晚就简单置办几个菜,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十哥若得空能来,小云定然欢喜。”   “明日是小云生辰?我竟不知。”初拾闻言,面上也带了笑意:   “这是喜事,自然该庆贺一番。”   “是啊。”陶石青叹道,眼中却带着暖意:“这丫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安稳些,就想让她高兴高兴。”   初拾深以为然:“应当的。”   正说着,陶云像只小雀般从厨房跑了出来,清脆地喊:“十哥!”   “小云。”初拾笑着看她:“听说明日是你生辰?十哥先祝你生辰安康,岁岁欢喜。”   “谢谢十哥!”陶云笑得眼睛弯弯,随即眼尖地瞥见哥哥手里的包裹:“这是什么呀?”   初拾道:“是十哥买的点心,有你爱吃的桂花糕。算是为昨日的事赔个礼。”   “太好了!有桂花糕!”陶云立刻拍手笑起来,接过糕点,又想起什么,小嘴一撇道:   “是昨天那个凶凶的大哥哥吗?那个大哥哥好吓人的,上回来店里,也弄疼小云了。”   初拾脸色微变。   他虽知文麟晓得了饭馆的事,却不知具体经过。陶云这话,让他立刻觉出里头另有隐情。   他沉了声音:“那个大哥哥来过店里?还弄伤了你?”   陶云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他带了好多人来,凶哥哥,还抓着小云的肩膀,捏得好疼,小云好害怕。”   初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陶石青见状,连忙解释:“十哥,其实也没真伤着,就是吓唬了我们一下,小孩子记着了……”   可初拾已然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文麟竟真仗着身份,带人上门威逼,甚至对一个稚龄孩童动手!   此前初拾就说过,他最恨的,就是旁人对自己的朋友下手,更何况是一个小姑娘。   初拾脸色变幻了好几回,最终朝陶石青抱拳道了一声“告辞”,转身便走,背影透着压不住的怒气。   陶石青望着他疾步离去的方向,唇动了动,终究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   初拾一怒之下冲回太子府时,正是黄昏最浓的时分。残阳如倾翻的朱砂,沉沉泼进重重殿宇。   文麟正与几个手下交待着什么,见初拾回来,立即高兴地说:“哥哥回来了,今日怎这么早?”   初拾神色阴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文麟,文麟脸上笑意渐渐褪去。   一旁几个心腹见状,自觉退出殿外。   初拾这才开口,他嗓音低沉,好似压抑着一团怒火:   “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饭馆,还以势相逼,威胁陶家兄妹?”   听到他说起这个事,文麟脸色也随之冷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姓陶的告诉你的?”   他就知道,那个姓陶的小子不怀好意,有意挑拨离间。他看哥哥的眼神,分明别有用心。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龌龊?”初拾听他还试图将责任推给他人,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   “竟会对一个稚龄孩童下手威胁,亏你做的出来!”   “你是太子,是储君,本该是万民仰望的典范,爱民如子,却做出这样的事,我对你太失望了!”   文麟听着他一口一个“龌龊”,“失望”,只觉得每一个字眼都碍眼得很,忍不住加大音量:   “你到底是失望我这个太子失了分寸,还是气我伤了那个姓陶的小子,急着替他出头?”   初拾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我不该为他打抱不平么?就因为你是太子,便可以随心所欲,伤人威胁,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我何时说过这话?若是我真这般霸道蛮横,此时此刻,哥哥又怎能站在这里,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地质问我?”   初拾此前因受太子权势压迫,有过一段不好的时光,此后文麟也注意到,日常格外注意,百般谨慎,唯恐再以权势相迫。可此刻妒火焚心,那深植于骨髓的东宫威仪与独占欲,终究是冲破理智,脱口而出。   这话落在初拾耳中,无疑不是触发他当初痛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满是讥讽:   “这么说,我能站在太子殿下面前,指责殿下过错,还得多谢殿下的宽容大量了?”   听着他这般刻薄带刺的话,文麟的眼眶瞬间发红,眼底漫上一层血色。   昨日今天,一次两次,哥哥都因为那个姓陶的小子对自己发火。先前强压下的委屈与不甘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尖锐的讽刺彻底点燃。新仇旧恨裹挟着灼人的妒火轰然炸开,将那点残存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文麟胸口起伏,双目赤红,口不择言地吼道: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你既然这么想为那个姓陶的打抱不平,那我还给他就是!”   他目光扫过墙上悬着的长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委屈:“我没真伤着他,还他一剑,总够了吧?”   说罢,他身形一动,一把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就要往掌心劈去。   初拾眼疾手快,一掌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尖用力,反手一拧一推。文麟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脱力,初拾顺势夺过剑,手腕一扬,“咔嗒”一声脆响,长剑已然归鞘。   “你疯了么?!”   初拾彻底动了怒,声音因怒极而嘶哑:   “你为什么总这么小孩子气?你是太子,你的身子、你的性命,都干系着天下苍生,怎能这般任性妄为,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文麟被他推得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手腕传来阵阵钝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那我要怎么做,哥哥才会高兴?还是说……不管我做什么,哥哥都不会再对我开心了?”   初拾喉间一堵,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总之,你不该这么做!”   说完,心头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初拾心烦意乱,干脆扭头往殿外走去。   守在殿外的青珩早已听得心惊胆战,见初拾面沉如水、衣袂带风地疾走出来,彻底懵了,挠着头嘀咕:   “这两位怎么又又又吵起来了?”   墨玄习以为常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扔进了嘴里。   ......   初拾这一走,直接出了太子府。   夜风迎面拂来,吹得他心头燥热稍散,思绪也清明几分。   他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脑子回放着文麟那几句哽咽质问。   其实文麟最后说的几句是对的,自己确实是对他有偏见,因此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他另有所图。   可是他能怎么办?   如果不把文麟往坏处想,难道还要想他的好么?   现在想想是可以,可他今后怎么办?   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郁的滞涩。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闹市,正经过一家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哎,这不是初拾兄么,怎么一个人?来来来,正好陪我来喝酒。”   竟是韩修远。他倚在窗边,眼尖地瞧见了楼下魂不守舍的初拾,不由分说便下来,半拉半请地将人带上了二楼雅间。   酒楼内丝竹隐约,推杯换盏之声不绝。   韩修远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杯中,香气四溢。   他笑着调侃:“初拾兄这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太子怎舍得你出来?”   初拾确实有满腹的烦闷郁结,想找人倾吐,然而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刻他竟切身感悟到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局促,一想到要将自己与文麟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愫、是是非非剖析给旁人听,他就脸皮发烫。   韩修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笑着又替他满上:   “这世上啊,没什么愁绪是一顿好酒消不掉的!所谓一醉解千愁,来来来,喝!喝了便都忘了!”   初拾心中烦闷,确实需要借酒消愁,便不再推拒。只是他天生酒量颇佳,加之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饮至微醺便强行按下了酒杯。   “多谢小公爷款待,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韩修远也已喝了半酣,眼波迷蒙,闻言也不阻拦。   初拾定了定神,转身下楼。   晚间夜风清凉,扑在发热的脸颊和脖颈上,让他激灵一下,昏沉的脑袋瞬间清明了大半。   他想起明日还要去给陶家小妹庆生,便重新打起精神,走到尚有余光的夜市摊前,仔细挑了几样小姑娘会喜欢的精巧玩意儿。   礼物备妥,似乎所有杂事都已了结。按理,他该回去了。   一想到这,方才被酒意和冷风暂时安抚下去的心绪,立刻又如沸水般翻搅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幽怨呜咽的笛声,毫无预兆地钻入耳中。   初拾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   路边墙角,一个衣衫单薄的卖艺人,正低头吹奏着一管竹笛,曲声凄清,在夜风中飘荡。   “……”   初拾抬手用力捶了捶自己脑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唐的悸动,将几枚铜板投入卖艺人身前破碗中,疾步离开。   心头那千丝万缕,乱糟糟地缠成一团,他脚步漫无目的,在熟悉的街巷中游走,等回过神来,抬头望去,不觉愕然僵住。   ——眼前是一座熟悉的青砖黛瓦小院,月光清冷地洒在门楣上,正是当初他安置文麟的旧居。   那时他与屋主说好短租三月,恰至春试放榜。后来变故迭生,他再未顾上这院子,连多付的一月押金也忘了取回。   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心中惊愕未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院门吸引,那门并未闩紧,只是虚虚地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温暖的灯光。是新来的租客,还是屋主偶尔回来了?   恰在此时,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初拾下意识想避,不愿唐突了陌生人,脚跟已经转向巷子出口。   “哥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与惊讶。   初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从屋内走出来的人。   “你,不是,怎么是你?”   文麟手上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暖黄的光晕漫过他苍白的脸颊,衬得眼底的红丝愈发清晰,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疲惫,却比方才在太子府时平静了许多。   这般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初拾大脑一时一片空白,彻底陷入混乱: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麟缓缓上前几步,灯笼的光随着他的动作,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圈晃动的暖晕。他唇角牵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声音低低的:   “大约是……跟哥哥一样,都念着这里吧。”   初拾喉间发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眼前情形令他茫然,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和人这般激烈地争执过,不知道争吵过后的流程。   这才闹得天翻地覆,转眼就能如此平心静气地说话么?   这对么?还是说,得先冷战几日才符合正常流程?   他脑子乱七八糟,文麟却没有他这般顾虑,兀自开口:   “哥哥,你知道我看到这院子的一草一木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怀念从前的日子,那时候哥哥待我如珍似宝。可另一方面,我又很高兴,哥哥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   初拾心头正乱,闻言随意接了一句:“是啊,不用再装贫苦书生,过那些苦哈哈的日子,自然该高兴。”   “不,不是这样的。”   文麟忽然抬眼,灯笼的暖光斜映过来,在他眸底漾开一片碎金,仿佛深潭里骤然坠入了星火,明艳得令初拾一颤。   “我高兴,是因为我不必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可以在哥哥面前,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从前为了扮成另一个人,我必须收敛所有性子,装得温顺乖巧,可那不是真正的我。”   “我厌恶那样的伪装,更厌恶哥哥心里,装着一个虚假的我。”   初拾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未能参悟他话中深意,或者说,不敢参悟。   文麟看着他懵懂模样,低低笑了出声,那笑意里掺着自嘲,又似有种破釜沉舟的放纵。   “哥哥一定不会知道,我只要一想到,哥哥全心全意喜欢的,是那个伪装出来的我,而非真正的我,就嫉恨得几乎发狂。若是可以,我甚至希望那个虚假的我能站在我面前,我愿意和他较量一番,看谁更厉害、更强,更值得哥哥喜爱。”   初拾听得瞠目结舌,彻底愣在了原地。   文麟却没有停下,这番话似在心底藏了太久,今夜终于决堤,索性一次性吐出:   “我嘴上说着‘从前的我也是我’‘我们像从前一样就好’,可我心里清楚,那只是我留住哥哥的谎言。我比谁都在意,哥哥只喜欢从前的我,而不喜欢——至少,没那么喜欢现在这个真正的我。”   “现在的我,任性、霸道、自私,确实不如从前温柔体贴,若是换了我自己,或许也会更喜欢从前那个温顺的模样。”   “可是那并不是我啊,我是不好,可是我也希望哥哥喜欢的是真实的我。”   他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今日把这些话说出来,是担心过了今天,我就再也不敢说了。哥哥总说,我对你并非真心喜欢,可如果连自己嫉妒自己,都不算喜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算作喜欢。”   他抬眼看向初拾,眼中光芒执拗如燃火:   “而且,我比哥哥想的,还要远远喜欢你。”   初拾怔怔地看着他,大脑还在为刚才接收到的不合理的信息而混乱,连耳朵都后知后觉地还在缓慢输送讯息。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东西?这突如其来、不合常理、几乎要把人灼伤的剖白,算是什么?   算走投无路下的真情告白?   那自己该怎么办?按照国际影视惯例,冲上去抱着他,两个人抱头痛哭,然后和好么?   初拾此刻的大脑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可除了沸腾的热气外下面白茫茫一片,啥都看不出来。   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我不求哥哥原谅了。”文麟打断他,神色平静得近乎寂然:“我渐渐明白,哥哥不肯原谅,并非因我做错什么,而是因我本身便是错。”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让哥哥相信我的心意。那么往后,我只需朝这个方向去走便是。”   不是,这逻辑你怎么理出来的?   初拾目瞪口呆,想要反驳,又被文麟眼中那执拗的光堵了回去。   文麟刚才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字字句句分明是强词夺理,毫无逻辑,却像一簇暗火,在初拾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烧灼起来。   一股滚烫的、饱胀的情绪漫上心口,沉甸甸地堆积着,很快塞满了他整个胸膛。连带着耳根、脖颈都开始发烫。   初拾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文麟灼热的目光,语速快得近乎掩饰: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呼唤:   “哥哥——夜里凉,早点回来。”   “......”   初拾大步朝着夜色深处迈去!   ......   若是说先前心头是郁闷,此刻便是一团浆糊,稀里糊涂的,连思绪都理不清。   文麟就是有这种本事,总能一次次将他还算理智的大脑搅乱,让他方寸大乱。   初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理智分析文麟那番话——从前的文麟,温顺乖巧,偶尔的小性子也显得可爱,用现代的话说,就是非常治愈,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可现在的文麟,霸道,任性,偏执。   就算是偶尔的撒娇也是装出来的,可怜也是装的,连委屈也似披着一层纱,真假难辨。   如果自己尚有半分理智,便该将从前与如今彻底割裂,将那颗动摇的心收回。   ……   可他真能分清么?   即便从前,文麟也并非全然温顺——尤其在情浓之时,那份不容拒绝的霸道与任性,自己当真从未察觉?   还是说,连那份强势,也早被自己悄然包容了?   “......”   不能想了,自己不能再想了!   初拾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街边的店铺尽数闭门,路上的行人愈发稀少。   眼看夜渐渐深沉,自己不得不面临回去的选择,初拾在心中哀嚎,能不能发生一点半夜偷东西,抢劫或者偷情抓奸的意外让自己连夜加个班啊!   然后,今夜蓟京一片平和。他倒是也可以在外面宿上一宿,但感觉那样就好似自己认输一般。   夜过半,初拾迫不得已,才磨磨蹭蹭地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的灯笼依旧亮着,檐下灯笼晕开一团暖光。文麟披着一件披风,静静立在必经的廊下,像已等了许久。   初拾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他在小院说的那些稀里糊涂的话,面上不由发烫。   幸而文麟只是淡淡问了句:   “回来了?”   “嗯。”   文麟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未开口,两人的肚子却同时“咕噜”了一声。   “.....”   两人同时偏开脑袋,文麟清了清嗓子,道:“还没吃饭?”   “呃,你也是?”   “......叫厨房起来煮碗面吧。” 第40章 哥哥爱我:于是乎,厨房大婶被迫从温暖的床上起来,连夜加班。不多时,两……   于是乎,厨房大婶被迫从温暖的床上起来,连夜加班。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了上来。   两人面对面坐下。文麟率先拿起筷子,初拾也默默跟上。一时间,偌大的膳厅里,只听得见筷子轻轻碰触碗沿、以及两人低头安静吃面的细微声响,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初拾暗自嘀咕,寻常人吵完架,也是跟他们一样,坐在一起尴尬吃面的?   “哥哥——”   初拾身体陡然坐直,神色发紧,仿佛害怕他又说出什么让自己大脑发晕的话。   幸而,这次文麟没有再说那些直白的剖白,只是抬眼看向他:   “哥哥,我们算和好了么?”   初拾经过这一日,实在没有力气继续争执,又恐他还不和好的话,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离谱话语,连连点头:   “算,算。”   “嗯,那哥哥记得明日早上要跟我打了招呼再走。”   “......哦。”   ——   翌日,初拾如往常一般时辰起身。   他的三餐若无要事,素来是与文麟同用——否则之前吵成那样,也没必要一块吃饭了。   移步至膳厅时,仆从早已将早点布得整齐,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温热的稀粥,皆是两人寻常爱吃的模样。初拾面色平静地入座。   “早安。”   “早安。”   两人就这般自然地拿起碗筷,安静地用起了早点,竟无半分尴尬。   青珩:“......”   昨夜殿下说要独自走走,他们一行人都没敢跟着进巷子,不知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吃了一顿面条,过了一夜,两人竟这般云淡风轻地和好了。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愫,都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么?   一顿早点吃得安静无声,待初拾放下碗筷,起身准备去衙门当差时,文麟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你今晚下了职能早点回来么?”   “有事?”   文麟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唇瓣抿了抿,才轻声道:   “今晚是我母亲的忌日。”   初拾闻言,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愕然取代,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竟从未知晓文麟母亲的忌日,也从未见过文麟这般落寞脆弱的模样。   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今晚不行,我昨日便答应了小陶,今晚要去给他妹妹庆生。”   文麟猛地抬起眼。   初拾被他看得心头一阵发慌,下意识地开口辩解:“这回是真的先答应人家的,我不能失约。”   文麟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唇瓣抿得紧紧的,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   初拾被他这般模样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索性咬了咬牙,猛地扭头出了膳厅,快步离开了太子府。   走在去往衙门的路上,初拾一遍遍在心底安慰自己:他是真的先答应陶石青的,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这番话,他不知是说给文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终究是勉强压下了心底的那股不适。   一路匆匆赶到衙门,忙完手头的公务,等下了职,初拾正准备动身前往饭馆,才发觉自己忘了送陶云的礼物。   他本想折回昨日遇见那老妇人的街角再买一份,可那摊位空空如也。也是,那精巧的布偶本是老人家夜间出来贴补家用,白日里自然不见踪影。   踌躇片刻,初拾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终是转身,朝着太子府的方向折返回去。   再度踏进那扇巍峨的府门时,一种莫名的心虚与慌乱便悄然攫住了他。像是有只无形的小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着,不疼,却痒得人坐立难安,连步履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抬眼望去,只见文麟正站在府中最高的观景亭中,负手遥望远方,他似乎察觉到了初拾的身影,又似乎没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初拾没敢多耽搁,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快速取了那几样给陶云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要再次离开。   再次穿过庭院,走向大门时,他忍不住又向亭中瞥去。   这一次,文麟的目光正正地迎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初拾心头猛地一空,像是骤然踏错了台阶。他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可文麟却已先他一步,淡淡地、毫无情绪地,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那一瞬间,初拾只觉得胸口某处,也跟着那目光一起,空落落地沉了下去。   “初拾公子。”青珩悄咪咪地从一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   “您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陪着殿下么?”   初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听见青珩继续小声央求:“每年皇后娘娘的忌日,殿下都是一个人站在亭子里祭奠,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一个人孤零零的......您就真的不能留下来陪陪他么?”   初拾的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攥得礼物微微发皱,他咬着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   “我先答应小陶了,不能失约。”   “可是殿下他......”青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初拾打断。   “抱歉,我先走了。”   初拾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那股酸涩与挣扎,快步朝着府门外走去,走出了很远,依旧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又落寞的目光,如影随形,让他心神不宁。   他心中反复念叨:是自己先答应陶石青的,不能失约。   这般自我暗示着,他才勉强将心底的种种愁绪与不适抛在脑后,脚步匆匆地朝着明斈饭馆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饭馆门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陶石青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也格外热忱:“十哥,你可算来了,小云已经盼了你许久了。”   他身后的陶云探出头,看见初拾,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声:“十哥。”   初拾笑着走上前,将手上礼物递给她:   “小云,生日快乐。”   陶云欢欢喜喜地接过礼物,脆声道:“谢谢十哥!”   “十哥你先坐着喝茶,我和哥哥去弄饭菜,很快就好!”   初拾看着她小小身影里透出的那股过早的勤快与周到,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怜惜。没有爹娘倚靠的孩子,总是懂事得格外早些,这般年纪,已能像模像样地操持起一个家了。   不多时,陶云便钻进厨房给哥哥打下手去了。兄妹俩一个掌勺,一个添柴递碗,配合默契。   黄昏的余光斜斜照进小院,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着两张认真的脸,屋顶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满院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踏实而温馨的气息。   初拾在院中的小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陶石青围着灶台忙碌的背影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文麟的模样。   他仿佛能够看见他,凭栏独立,仰头望着一弯孤月,浸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要被吞噬般的寂寥背影。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闷痛。   初拾腾地起身,在院中活动手脚。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不多时,陶石青端着菜从后厨出来,两荤两素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往自己和初拾的碗里各倒了半碗,又给陶云的碗里倒了清亮的酸梅汤。   “十哥,这杯敬你。这半年来若不是十哥的照拂,我和小云都不知道现在会在哪里。”   陶石青端起酒碗,眼神真挚:“我和小云二人真情实意将十哥看作兄长,这杯我敬你,望十哥以后有什么事都能记得,有我们兄妹两个在!”   说罢,他仰头将碗里的酒喝了大半。   初拾听得感动,也端起酒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言重了,你们的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以后也要踏实地过日子。”   “嗯!”   陶云也起身,脆嫩的嗓子嚷着道:“我也要干杯。”   “好,我们三人一起干杯!”   清脆的碰撞声后,三人仰头喝下碗里的酒(酸梅饮)。   陶云格外开心,夹到一块软糯的排骨就眼睛发亮,小口小口啃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跟初拾和陶石青分享桌上的菜,屋子里满是她清脆的笑声。   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初拾却颇有些心不在焉。   这儿的欢快热闹衬着太子府的冷清孤寂。   自己在这里,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包裹着,可文麟呢?   文麟七岁就没了母亲。虽说有皇帝的疼爱,可帝王的心思难测,身边又有那么多皇子公主,分到他身上的心力终究有限。在这样一个本应与至亲相伴、本该被记忆里的温暖包围的夜晚,他却要独自一人,守着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太子府,面对漫漫长夜和残月诉说思念……   有个人能陪着他就好了。   ——“哥哥。”   ——“哥哥,我比哥哥想的,还要远远喜欢你。”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猛烈,连同大脑,像是有根针不时地刺着。   “十哥,尝尝这个笋干烧肉,我炖了好久,可软烂了!”陶石青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地放进初拾碗里,眼中满是期待。   初拾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肉块,却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得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陶石青和陶云都愣住了,齐齐望向他。   “抱,抱歉。”初拾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小云,抱歉,我想起来还有些急事,得先走了。这顿饭是我失约,等日后再给你补上,真是对不住了!”   说罢,他不等两人反应,举起桌上的酒碗,将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也顾不上擦,转身就往饭馆门口冲。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才还充满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屋子,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桌上未动的菜肴,和两双愣怔的眼。   陶云眨了眨大眼睛,困惑地转向哥哥,小声问:   “哥哥……十哥他怎么了呀?”   陶石青没有回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望着初拾空荡荡的座位,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扉,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   太子府。   祠堂内,檀香的气息沉静地弥漫。   文麟独自立于灵案前,一身素服,身影在缭绕的青烟里显得格外孤直。他执起三炷细香,就着烛火点燃,明灭的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片刻,而后被他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上升,散开,漫过正中悬挂的皇后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神色清雅,似淡淡含笑。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母亲,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对我很好,可是我之前待他不好,所以他有点生气。”   “母亲,我想好好地待他,一生一世只有他一个,我们两个好好地走下去。”   “母亲,你会保佑我的,是吧?”   案上香烟愈发绵长,袅袅萦绕在画像周遭。恍惚间,似见画中女子的眉眼愈发柔和,仿佛无声的慰藉。   文麟吸了口气,将满腔心绪压定,对着画像再行叩拜之礼,而后才转身离去。才出门,就见徐渭带着一壶酒守在院门。   “殿下,可否赏光?”   “......”   月色清冷,洒在文麟微蹙的眉间,满是孤寂。   徐渭捻须旁观,又如何不知他与初拾之间种种纠葛。以往殿下虽然也会在这一日格外沉静,但不像今日,眉梢上带着愁绪。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容在下多嘴一句。初拾公子外冷内热,最是心软念旧。若殿下……愿意稍示弱处,他未必不会动容。”   文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初拾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是……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间一片苦涩。   他不想拿母亲忌辰之事,作为博取怜悯的筹码。   那太卑劣了。   徐渭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纠结,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毕竟,要他一个老头子来劝解年轻人情啊爱啊的事,光听着就很离谱了好嘛!!   两人正默然对饮,说是对饮,实则是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独饮,只是恰好一张桌子坐了两个人罢了。   就在这时,青珩从走廊奔来,压低声音急禀:   “殿下!初拾公子回来了,已到府门!”   文麟眸中那层灰寂的雾霭,仿佛被一道光照透,倏地亮了起来。   徐渭见状,含笑起身,拱手道:“夜色已深,老臣便不打扰殿下雅兴了。”   甚至顺手拿走了自己的杯子。   初拾一路疾驰回府,穿庭过院,来到这水榭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皎洁月光下,文麟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侧影孤清,面前唯有一壶一盏,正抬手欲斟,却因他的到来而顿在半空。   胸口传来熟悉的拉扯般的疼,他缓缓走上前,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喝酒啊,那多无聊。”   文麟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放下壶,慢慢转过头来,月色映着他眼底的孤寂,和委屈。   “是啊,没有人陪,只能一个人喝酒。哥哥要陪我喝么?”   初拾最看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别的情绪,驱使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文麟面前的酒杯,仰头便将那冰凉的液体灌入喉中。   “不喝酒,我回来做什么?”   文麟望着他,眼底那片孤寂的冰层悄然化开,漾出丝丝缕缕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春夜里一场无声连绵的细雨,明明是黏湿的,落在人身上却只觉温存。   初拾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不由偏过头,粗声粗气道:“喝酒就喝酒,别笑得这么恶心。”   “好。”   文麟从善如流地敛了“恶心”的笑,转而说起了他和母亲的往事。   “我母亲性子温柔,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我印象里,她只有一回凶过我。”   “我幼时身子骨弱,三五不时便要病上一场。有年冬天,风寒来得格外凶猛,我高烧数日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太医开了药,可那药汁苦涩无比,我闻到味道便忍不住呕吐,死活不肯再喝。母亲坐在我床边,端着药碗,一遍遍柔声哄劝,可我那时被病痛和任性蒙了心,竟挥手将药碗打翻了。”   “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母亲的裙裾上,一片狼藉。那是我娘第一次凶我,也是我头一回见我娘哭,她指责我任性妄为,令父皇,母后,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担心,殿内跪了一地的人,我也不知是被娘的语气吓到还是因她眼泪吓到,第二碗药端上来时,乖乖地就喝完了。”   “如今想来,我那时当真不该。”   文麟七岁便失了母亲,那时他刚刚懂事,能够记住的有关母亲的记忆并不多,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他身为太子,在人前需撑着端庄威严,这般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童年,或许是头一回。   初拾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举杯陪他喝一口。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浅浅的饮酒声,气氛温柔得不像话。   文麟没问他为什么中途折返,初拾也没主动解释,仿佛所有的隔阂与别扭,都在这月色与酒香中悄然消融。   两人度过了温柔和平的一夜。   直至夜深露重,初拾嫌文麟身上酒气未散,皱了皱眉,推他回自己寝殿。文麟也不纠缠,只深深看他一眼,便顺从地起身。   月色极好,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的花木砖石都镀上了一层清冷冷的微光。文麟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   “哥哥——”他回过头,轻声唤道。   初拾正欲转身,闻声顿了顿。   文麟就站在那片溶溶的月色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异常清晰而温柔,好似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映着月色,温柔地包裹过来。   “其实,我知道……”文麟的嗓音带着一丝狡黠在夜里落下:   “哥哥会回来的。”   “哥哥爱我。哥哥可以对我狠心,可以推开我,可以假装不在乎……但哥哥心里,是爱我的。”   “也许没有从前爱得那么多,但哥哥心里爱的,爱过的,只有我一个。”   初拾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股滚烫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后迅猛蔓延开来,火烧火燎,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一片窘迫的绯红。   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指尖微微发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哥哥——”   趁着初拾还陷在那片空白与滚烫的混乱中未能回神,文麟忽然快步上前。夜风随着他的动作掠过初拾的面颊,下一瞬,他便被拥入一个带着夜凉却坚实无比的怀抱。   一个吻,飞快地、轻柔地印在他的唇上。   气息温软,混杂着一点淡淡的、清冽的酒香,并不浓烈,反而有种微醺的、令人心悸的缠绵意味,短暂停留,又悄然撤离。   等初拾迟钝的感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吻已经结束。   文麟微微退开些许,眉眼弯起,眼底映着月光,漾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得逞般的得意与满足,亮得惊人。   “哥哥,晚安。”   说罢,他不再留恋,干脆地转身,踏着满庭清澈如水的月华,步履轻快地离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久违的、近乎飞扬的轻松与欢喜。   ——母亲,您看见了吗?   今夜,孩儿不是一个人了。   初拾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依旧杵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和那洒了一地、兀自流淌的冰冷月华,半晌,才极缓慢地眨了眨眼。   混沌的脑海逐渐清晰,理智回笼,唇上那微凉的、带着酒气的柔软触感却仿佛愈发鲜明。   随即,一股混杂着羞恼、荒谬、以及被看穿拿捏了的无力感,猛地冲上心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夜凉的空气,从牙缝里,几乎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又被这混账东西给骗了!” 第41章 太子婚事:那之后,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r\n\r\n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   那之后,两人算是正式了和好了。   只是这和好,倒不如说是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将那晚的事翻了篇。   毕竟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遇事不决,放在一边。   日子便又这么不咸不淡、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   永宁公主千挑万选,终于从皇帝新安排的那批英武子弟里,挑中了合心意的驸马。   那是个出身将门的少年郎,身手利落,模样周正,性子还难得的温和,把永宁哄得整日眉开眼笑。   这厢刚定下婚约,永宁那颗爱玩的心就又按捺不住了。   她揣着满心欢喜,一溜烟地跑到御书房,也不顾君臣礼数,直接扑到皇帝跟前,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父皇父皇,女儿想出去玩!”   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被她晃得笔尖一顿,落下个墨点,只得无奈地放下朱笔。   “你这丫头,刚定下婚事就安分不住了?”   永宁嘟着嘴,眉眼弯弯地蹭着他的衣袖:“女儿可是顺从父皇的意思,乖乖挑选驸马了,那父皇也该给女儿奖励,让我出去玩嘛!”   “合着你这驸马还是给我选的是吧?”   话虽如此,皇帝也很满意女儿这回的乖巧,这养孩子,光靠权势压迫是不行的,得软硬兼施才行。   “行行,但你不能乱跑,也不能惹事,到了午后就早早回来。”   永宁高兴道:“知道了,父皇!女儿保证,绝不惹事,绝不乱跑,等日后就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只快活的小喜鹊,一溜烟地跑出了御书房,只留下皇帝无奈又宠溺的笑声。   永宁换了一身不惹眼的常服,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与两名大内侍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宫外的天地广阔新鲜,可瞧得眼花缭乱之余,到底还是有些陌生。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若要寻个既稳妥又有趣的引路人,还有哪里比太子哥哥府上更合适?   念头一起,她便吩咐车夫转向,径直往太子府去了。   恰逢这一日是初拾休沐。此时已是八月,秋老虎正烈,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初拾平日里在京兆府奔波劳碌,难得有清闲日子,便只想待在太子府的庭院里歇着,图个清静。   而某位太子殿下,自然是初拾在哪,他便黏在哪,今日也干脆推了所有琐事,陪着初拾一同宅在府中。   两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纳凉。石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青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微风拂过,架子上的葡萄叶子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清涩的植物香气,驱散了些许午后蒸腾的暑气。   今日闲来无事,文麟正在教初拾如何作诗。   他捻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轻点宣纸,侃侃而谈:“作诗最讲究意境,不用刻意堆砌辞藻,先把眼前看到的,心底感受到的写出来就好。你瞧这院中的秋风,便可写‘风拂葡萄叶’,既点明了景致,又带出几分动态,读来便有画面感。”   初拾懒懒散散地靠在一旁的摇椅上,椅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然后呢?”   “然后便写心境。”文麟眼底带笑,握着笔在宣纸上添了一句“凉生暑气消”,笔尖划过纸面,墨迹饱满流畅,字迹清隽挺拔。   “你看这架下阴凉,喝着酸梅汤暑气全消,这份惬意写进去,诗句就有了魂。”   “哥哥,你来试试看。”   初拾本对这些风雅之事敬谢不敏,可今日宅家无事,被文麟缠着念叨了半晌,倒也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他慢悠悠地从摇椅上起身,走到石桌旁拿起另一支毛笔,指尖蘸了蘸墨,沉吟少许,便在宣纸上落下字迹。   他的字不如文麟那般规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洒脱力道,却也自有风骨。文麟凑上前,看着纸上的字句缓缓念出:   “庭前芭蕉叶,炎日垂卷绿。”   “蝉噪心不静,只因身侧人。”   念完,文麟眼睛一亮,当即捧场道:“哇,哥哥,你简直就是天才!这字句朴实又有味道,尤其是后两句,把心绪写得活灵活现!”   他语气夸张得近乎浮夸。   初拾眼角抽了抽。   天才在哪里?   在于没一处押韵么?   他威胁道:“你要是再这么浮夸,我就不玩了。”   “好好好。”文麟连忙举起手,一脸正经:“我会认真对待的,绝不再胡乱吹捧。”   文麟又讲解了几句作诗的技巧,道:“我们就以‘池塘’为题,各自作一首诗如何?”   初拾并没有胜负欲,只是打发时间,随口道:   “好啊。”   两人各自沉吟。不多时,文麟眉目舒展,一副胸有成竹之态:“我想好了。”   “巧了,”初拾也搁下笔:“我也成了。”   “那哥哥先请?”文麟笑眯眯地让道。   “为何要我先?”   文麟眼波流转,笑意嫣然:“我怕我若先吟了,珠玉在前,哥哥该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念出口了。”   初拾回以一声冷笑。   你的大作最好配得上这份自信。   他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缸青莲与半池静水,略沉了沉气息,缓声吟道:   “青缸贮净水,天光云自流。   忽有风漪起,摇碎一池秋。”   诗句平实,却精准捕捉了此刻风动云影、水皱叶摇的池塘晚照。   文麟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收了回去,转而真心赞道:“哥哥果然一点就透。‘摇碎一池秋’五字,静中见动,平白却有画意,已是得了作诗的要领。”   初拾可不会被他这两句好话糊弄,冷笑着说:“那你的呢?”   文麟微微一笑,目光从初拾脸上缓缓移开,落向那方小小的池塘,不疾不徐地吟道:   “方塘收晚照,双鸳栖碧流。”   “风滞垂杨外,恐惊交颈柔。”   初拾上辈子读书时苦练的古诗词阅读理解能力瞬间苏醒,什么“以物喻人”“借景寄情”,各种解析技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双鸳”——象征恩爱夫妻或爱侣,此处明显是以物喻人。   “交颈”——动物间表达亲密、依恋的典型动作,借指有情人缠绵。   这整首诗,描绘了一对有情男女在暮色中相依缠绵的场景,表达了对爱情的期许。   “......”   不对,不是有情男女,是男男!   初拾猛地惊醒,下意识看向借物喻人的风流诗人,只见后者早已转头望他,一双眼眸缠绵悱恻,盛满了化不开的情意。   初拾的脸蛋“腾”地一下瞬间通红。   够了,这该死的文化人!   文麟满意地看着初拾满面羞红的模样,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哥哥,你脸好红。”   初拾甚至来不及酝酿一句像样的呵斥,文麟已欺身靠近,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哥哥的脸蛋是......”   “别动手动脚——”   “啊啊——!!!”   调笑的话音,呵斥的语气未落,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从月洞门方向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   永宁公主一手扶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我看见了什么”的极度震惊。她指尖发颤,指向两人:   “你、你们……”   初拾猛地回神,一把推开文麟,迅速背过身去,仔细看,耳根还是红的。   文麟虽不在意关系曝光,但被自家妹妹撞破亲热,面上仍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他轻咳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永宁?你怎么来了?”   永宁恍恍惚惚地从震惊中回神,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目光在文麟与初拾之间来回扫视,嘴里仍喃喃着:“你,你们——”   反观初拾,倒是先一步彻底冷静下来。他作为前现代人,对于人前亲热接受程度高,稍作平复便恢复了镇定,转身对着永宁拱手行礼:   “参见公主。”   永宁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两人相贴的亲昵画面,她眼神发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吧,两个男子......   文麟瞧着妹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知她一时难以消化,转头对初拾温声道:   “拾哥,你先出去片刻。”   初拾颔首,再次对永宁公主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   永宁公主:他还叫他哥!!!   看着初拾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永宁才猛地回神,抓着文麟的衣袖追问:   “太子哥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文麟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如你所见,我们是一对。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可,可是——”   永宁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本想说“你们都是男子”,可身为金枝玉叶,她见多识广,无论是宫中旧闻还是史书所载,男子相知相守的情谊并非没有,甚至有专门的词汇相称。   她皱着眉,一脸扭捏纠结,大脑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心底仍满是迷茫,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瞪:   “啊——我差点忘了!那云蘅怎么办?”   文麟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语气冷了几分:   “我与云蘅本就毫无干系,哪来的‘怎么办’?”   “可......”永宁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文麟冷淡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麟不欲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永宁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茫然地眨了眨眼:“哦,我是想找你要个向导,陪我出宫逛逛。”   文麟随口指派了一名稳妥的侍卫给她。永宁浑浑噩噩地出了太子府,先前想出游的兴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照理说,云蘅与她是多年手帕交,她本该站在云蘅那边为其不平,可初拾也曾救过她的性命,于情于理都不该苛责。   一边是姐妹,一边是恩人,她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   “啊,好难抉择啊......”   “什么好难抉择?”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   永宁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见来人是韩修远,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修远哥哥!你吓我一跳!”   韩修远含着笑意,目光落在她愁眉不展的脸上:“方才听见你低声嘀咕‘抉择’二字,莫非是公主另有良人,正需抉择?”   “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那是谁?”   永宁刚要开口说出太子与初拾的事,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云蘅是韩修远的亲妹妹,当面说他妹妹心仪之人另有心上人,且对方还是男子,总归是不妥当。   她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吞吞吐吐地说:“我刚刚,从太子哥哥府里出来......”   “太子?”韩修远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了然笑道:   “你莫非是瞧见了他与初拾......”   永宁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韩修远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   “他们二人相好已有许久,你才知晓么?”   永宁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懵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你,你都不担心吗?云蘅她......”   “担心什么?”韩修远失笑道:   “若初拾是个女子,我或许还要多思量几分。他既是男子,至多分些宠罢了,于大局有何干系?我又何必忧心。”   对哦。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永宁愣在原地细细思索,竟觉得确实有理。   她先前的担忧,似乎真的是多余了。   心头大石落地,永宁转眼又将烦恼抛到脑后,高高兴兴地领着侍卫寻乐子去了。   ——   长乐宫中,鎏金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瑞脑香。丽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正与内廷司掌事太监商议着永宁公主定亲事宜。   “……依祖制与旧例,公主定亲,礼部主外仪,鸿胪寺协理藩邦贺仪,而内廷一应采买、布置、宴席及公主嫁妆器皿等务,皆由内廷司承办……”   丽妃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唇边却始终噙着一抹舒展而高兴的笑意。   掌事太监念罢一长段,略作停顿。   丽妃眼波微转,轻缓开口:“方才所列的宴席规格与赏赐清单小气了些。永宁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女儿,此番定亲,必然不能马虎,玉璧换成和田暖玉,再加两对;锦缎绫罗各添五十匹,另加赤金百两;田庄再添两处,铺面加五间,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待永宁,是何等疼惜。”   掌事太监忙不迭躬身,脸上堆满奉承的笑:“娘娘思虑周详,事事以公主为先,这般疼爱,当真有如亲女。”   丽妃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目光却已悠悠转向了窗外。   殿外阳光正好,紫薇花开得如火如荼。她眼中的笑意,却比花苞更深、更浓,仿佛透过这片绚烂,已看到了更为灼灼繁华的前景。   ——   翌日,诸事议毕,眼看即将散朝,礼部尚书却忽然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闻永宁公主吉期将定,此乃皇室之喜,臣恭贺陛下,恭贺公主。”   “然,长幼有序,礼不可废。今永宁公主行五,已然选定驸马。而太子殿下身为长子,系乎国本,立储至今,东宫却依然虚位以待。”   他躬身再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臣恳请陛下,为太子殿下尽早择定良配,举行大婚。如此,方能上安宗庙,下定民心,稳固国本,以承万年之统。”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旁太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皇帝看了眼明显脸色不善的儿子,打哈哈道:   “周卿所言极是,储君婚事关乎国本,朕心里有数,此事需从长计议,今日且先退朝吧。”   “退——朝——”   唯礼部尚书高大人步履依旧从容,行至殿门处时,甚至略略整理了一下袍袖。文麟缓步上前,面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听闻高大人府上近来喜事颇近,儿媳临盆在即,孙女出阁有期,阖家上下正是忙乱的时候。东宫琐事,倒不必劳大人这般忧心。”   礼部尚书闻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太子,神态坦荡:   “殿下体恤老臣家事,臣铭感五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储君大婚绝非东宫私事,乃是关乎社稷安稳的国本大计,臣身为礼部尚书,责无旁贷,不得不言。”   文麟目光在他不卑不亢的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未再多言,只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屏退左右,只余父子二人。   “高尚书今日之言,虽是老生常谈,却也无甚私心,不过是守着礼法二字,你也莫要太过介怀。”   文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儿臣不想有人借着婚事的由头,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风浪该起的,终究会起。”   皇帝喟然一叹:“你是储君,年过弱冠仍未成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三年前,你以太后孝期为由推脱,朕依了你。如今孝期已满,满朝文武在看,天下百姓在盼,这桩事,你躲不过去了。迟迟不成家,易滋物议”   文麟薄唇紧抿,只将脸侧埋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帝见状,也长叹一声,在空旷的殿内幽幽散开。   京兆府内,文书堆积如山。   初八扒拉着面前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捏着笔杆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熬了半柱香,他终于坐不住了,随手抓过身旁的腰牌,对着同僚含糊道:“我去街上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动,顺带给大伙儿捎些茶水回来。”   不等同僚应声,他便逃也似地放下笔,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京兆府。   等到了街上,初八轻快,只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正好肚子饿了,他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面,旁边桌子坐着两个中年汉子,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太子终于要定亲了。”   “也算是要成了,太子年岁也不小了吧?”   “可不是嘛。”   初八心口一跳,走上前拍了拍那两人肩膀:“老兄,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太子亲事?”   其中一人道:“就是太子要成亲的事啊,听说就年内的事了。”   “听说,你们听谁说的?”   “嗨,这不大街小巷都在传嘛,此前太后去世,太子为表孝心才没有定亲,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太子也二十了,自然该成家了。”   初八咽了口口水。   “那,那你们知道对象是谁么?”   那两人听了老八问话,瞥了他一眼,随口道:   “还能有谁,镇远大将军的千金呗。他俩本就是表兄妹,自幼便有婚约之议,这下成婚,更是亲上加亲。”   初八恍恍惚惚地回了京兆府。   其实老十说文麟是太子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两个男子若是普通人就算了,可一方是太子,不说老十是个男的,就算他是个女的,也很难成为太子正妃,跟他一辈子厮守在一块。   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这般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太子要成亲了,那,老十怎么办?   初拾正伏在案上处理公务,老八进进出出好几回,欲言又止。   初拾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想说什么?”   初八神情怪异,支支吾吾地说:“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了?”   “......”老八张了张口,然后猛一跺脚,往外跑去:“没什么!”   初拾:“......”   我们老八也是好起来了,懂得隐藏心事了。   初拾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看老八模样,想来也不是大事。下了职后,他去了一趟饭馆,因为上回在陶云生日的时候突然离开,初拾内心有愧,过来次数更频繁了,以免小姑娘乱想。   陶石青见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兴,只是不知道初拾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孩似乎有心事。   但这个年纪的男生有点心事也正常,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初拾放下东西,和陶家兄妹两说了会话,正打算离开,两个男客从门口跨进,嘴上说着:   “听说亲事就定在年底,不知道太子成亲,能不能也给咱们一点赏赐,譬如减免赋税。”   “你就想着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跨进。   初拾正要出门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听到了什么?   太子成亲,还是年底。   是今年底么?那不是还不到半年了。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他一把抓住身旁陶石青的胳膊,力道大得陶石青露出吃痛神色。   “刚刚他们说什么太子成亲,是,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么?”   陶石青看着初拾惊愕模样,心里有些奇怪,但在看到他陡然苍白的脸色后,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连忙回道:   “是啊,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听说他年底要和镇远大将军的女儿成亲。”   镇远大将军的女儿,那就是韩云蘅。   韩云蘅......是啊,很合理。   先不说近亲结婚的弊端吧,在这个时代,表兄妹成亲理所当然,甚至乐于见成。太子和大将军的女儿,亲上加亲,强强联手。   陶石青看着初拾嘴唇张阖了好几回都说不出话,一张脸血色全无,不禁担忧地道:   “十哥,你怎么了?”   初拾这才回神松手,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疲倦:   “抱歉,我,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出了门。陶石青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十哥这是怎么了? 第42章 他的决心:暮色初临的长街上,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r\n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这段时间,因着与文麟之间那份难得的、近乎幻觉般的平和相处,他几乎快要忘了两人之间有如云泥的身份,忘了自己最初的决心。   他像一只温水里的蛙,沉溺于这点偷来的暖意,以至于当现实的重锤猝然落下时,才会痛得这样彻骨,这样狼狈。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文麟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一个储君,怎么可能与一个男子长久纠缠?即便有过片刻真心,有过短暂欢愉,也终将在有如大山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纵使文麟今日真心待他,愿意给他荣华,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他某种“名分”,可那又如何?   他会不娶妻么?   他能不生下孩子么?   他不会。   一个不立正妃、不诞下嫡系继承人的太子,根本不会被宗室与朝臣所容。不是韩云蘅,也会是张云蘅、李云蘅……总之,那个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共享尊荣的,绝不可能叫初拾。   所以他当初才铁了心要走啊!   为什么不让自己走啊!!!   初拾恍恍惚惚地走在长街上,夜色渐浓,两旁的铺子次第亮起灯火,万家暖黄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陷进这般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的绝境?   忽而,他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街口,那辆玄底金纹的马车正静静停着,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凝着一点幽寂的冷光。一只手掀开帘子,正是文麟。   他似是才从宫中出来,一身杏黄常服尚未换下,玉带收束腰间,在暮色与初上的灯火交融中,分外清俊。   初拾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你怎么来了?”   文麟抬眸看见他,眼中霎时漾开一层清亮亮的光,笑意从眼底蔓到眉梢,甚至故意眨了眨眼:“哥哥迟迟不归,我只好亲自来抓了。”   他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眼中笑意晃漾,一步步朝初拾走来。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根木桩狠狠楔入,然后毫不留情地翻搅,直搅得血肉模糊,痛楚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想问他,他是不是要成亲了。   问到了之后呢?   如果他说是,你要跟他争吵么?   如果他说不是,你就又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心安理得地和他过日子么?   不,这不是你。   电光石火间,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斩断了所有混沌与犹豫。   下一秒,他猛地敛去眼底的茫然,神色一正,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喜悦,抬手回抱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哥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初拾将人深深拥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膛之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个声音在那剧烈的跳动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如同最终的判决:   他想:   我要走。   我一定要走!   ......   今日文麟格外开怀,虽然朝堂上的事让他不开心,但哥哥久违地向他袒露了心扉。   晚膳时分,文麟的目光几乎黏在初拾身上,玉箸不停往他碗里添着菜,一边夹,一边挑些朝堂上无伤大雅的趣闻讲给他听。   初拾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待侍女们撤下残羹冷炙,他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今晚,要不要来我房里睡?”   往日里,两人虽也时常同塌而眠,却大多是文麟厚着脸皮凑上去,初拾主动邀请,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文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要!”   “只是单纯睡觉么?”   初拾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尾微挑:“就像两条咸鱼似的,并排躺着,什么都不干?”   文麟品出了话里那点狡黠的意味,心中不由激动,眯起眼笑:“哥哥使坏。”   “是啊。”初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使坏,那你来还是不来?”   文麟看着他灯下坦荡荡模样,心神一阵激荡,只觉得好兄弟都要爆炸了。   强制的爱虽然也别有趣味,但两厢情愿的缠绵更令人沉溺。   “哥哥——”他情动难抑,倾身想吻。   “急什么?”初拾却伸手轻轻抵住他肩头,唇角弯起:“先沐浴更衣。今晚我好好陪你玩。”   文麟眼睛霎时亮起:“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初拾笑着接道:“去吧。”   文麟转身便吩咐人备水,初拾望着他匆匆的背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郁结尽数倾出。   他确定自己没有办法看着文麟娶妻生子,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离开。   走不了,那就死。   ——既然都要走了,那什么伦理道德,云泥之别,都别想了。   死囚尚能在行刑之前饱餐一顿,他为什么不能抛弃一切道德的枷锁,让自己真正开心几日呢?   反正,文麟此刻尚未成亲,他这般也算不上是撬人墙角。   想通了这一切,初拾心头最后一点滞涩也烟消云散,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   夜色渐深,寝宫内,烛影摇红,罗帐低垂。   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暖黄的光晕淌满整个房间,落在雕花拔步床的锦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床榻上铺着厚厚的云丝软褥,衬得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暧昧。   文麟沐浴过后,只着一袭月白中衣,乌黑的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潮气,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狭长的眼眸浸在暖光里,似盛了一汪春水。   再看初拾,因着夜暑难消,他干脆只松松套了件素色中衣,衣襟半敞着,露出大片赤铜色的胸膛。跳动的烛火舔过那流畅起伏的肌理,像是在其上泼了层浓稠的蜜,泛着诱人的、暖融融的光。   文麟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   方才沐浴时的清凉早已散尽,一股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这般的初拾,最开始是青涩克制,后来是不满抗拒,如此刻卸下防备,衣衫半敞,慵懒而勾人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他攥紧了手指,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嗓音染上喑哑:   “哥哥……”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堪堪要拂上那人的唇角。   不料初拾却又一次抬手,稳稳挡住了他。   “哥哥——”他不满的轻哼。   初拾抬眸看他,慢悠悠开口:“今夜,我想玩些新花样。”   文麟一愣,随即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初拾舔了舔嘴角,眸色渐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的蛊惑: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看你穿太子朝服的模样。”   这话大胆,文麟先是怔住,须臾反应过来,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原来哥哥还有这种癖好。”   “是啊,我是有。”   初拾大大方方地承认,挑眉反问:“难道你没有?”   要知道,角色扮演可是维系情趣的良方。   文麟笑声更沉,目光灼灼地锁着他:“我自然也有……我一直觉得,哥哥被链子锁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很是诱人。”   “锁链也算一项。”初拾面不改色地道:   “日后也要用上。”   文麟呼吸一滞,随即从善如流地放松了身体:   “好啊,只盼到时,哥哥能多怜惜我。”   ......   这一晚,两人皆是酣畅淋漓,尽欢而眠。   待到翌日天光微亮,文麟离开之后,理智重新占据大脑主流。初拾睁眼望着帐顶,冷静地梳理起自己的逃跑计划。   且不说文麟早已布下高手,暗中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算侥幸甩开那些暗卫,乔装改扮混出城门,往后又要如何躲避无休止的追捕?   凭他一己之力,当真能对抗太子麾下的精锐暗卫,乃至整个大张旗鼓的国家机关吗?   一腔热血是简单,但到了真正实施计划时,又处处碰壁。   罢了!   初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跶起来,烦恼归烦恼,日子总还得过,首先,咱们去上个班。   他刚踏进府衙大门,一眼就瞧见了初八。想起昨日那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便是为了太子将要成亲的传闻。   初拾心头微微一暖,难为他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竟还藏着这般细腻的心思。   这厢初拾一边上班,一边走神。   临近午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嚷,伴着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初拾,初拾呢?我找他有事!”   只见一道锦衣身影风风火火闯进院中,袍角翻飞,正是韩修远。他面颊泛红,眸中混着气恼与委屈,身后跟着两个面露难色的家丁。   “小公爷?”初拾起身迎上前:   “何事如此着急?”   “我、我要报官!”韩修远咬了咬唇,声音里透着一股憋闷:   “我今早在街上买了个宝贝,足足花了两百两银子,结果竟是个假货!”   初拾闻言,忍不住在心里失笑。此前他就帮着韩修远拆穿过一次骗局,免了他一笔损失,没想到这人竟是半点记性都不长。可见是家底太厚,压根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   韩修远瞥见初拾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脸更红了,郁闷地跺了跺脚:   “我被人骗了之后,都没动用私刑,特意规规矩矩过来报官,你还笑我!”   “好好好,我不笑了。”   初拾连忙敛了笑意。眼前的韩修远是正经的报官人,是受害者,的确不该取笑。   他敛起神色,正色道:“小公爷莫急,你且细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修远这才平复了些心绪,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他今早在西大街闲逛,遇上有人摆摊卖一方古砚,摊主吹嘘那是前朝字画大家梁兴用过的珍品,砚台材质更是罕见的端溪老坑石。韩修远本就是梁兴的铁杆粉丝,一见那砚台古意盎然,当即动了心,二话不说花两百两银子买了下来。结果刚拿回家想清洗一番仔细把玩,那砚台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再一瞧,竟是寻常石头做旧仿冒的。   韩修远越说越气,末了还狠狠捶了下桌子。   既是小公爷报官,府衙的人自然不敢耽搁,当即点了一众衙役,准备出发寻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大街,韩修远走在前头,仔细回忆着那两个骗子的样貌特征,领着众人挨家挨户盘问。   可古时候不比现代,没有遍地的监控探头,寻人全凭一张嘴、两条腿。众人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把西大街翻了个遍,也没瞧见那两个骗子的影子。   韩修远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辨认,跑了这许久,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华贵的锦袍都沾了尘土。   他喘着气,对着一众衙役摆摆手,无奈道:“兄弟们都累了,先歇会儿吧。”   说罢,他大手一挥,豪爽地吩咐家丁:“去街口清风楼订雅间,今日我做东,请大伙儿喝茶!”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清风楼,寻了个临窗的雅间落座。   此时不过午后申时不到,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茶桌上的青瓷茶盏上,晕出细碎的金光。茶楼里人声渐歇,满室都透着午后的慵懒气息。   邻桌的客人正低声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京城时下最火热的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众人耳朵里。   “听说钦天监已拟定了太子大婚的吉日……”   “真的假的?那到时候京城定然大办,当年陛下大婚,可是满城散红包呢!”   “可不是嘛,说不得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他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头五味杂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身旁的韩修远。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唯有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诉说着他的好心情。   初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歇息片刻,寻人之事继续。   初拾将众人分成两队,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自己则特意选了韩修远同组。   两人并肩走着,走过两条长街,周遭渐静,初拾忽地开口:   “还未恭喜小公爷。”   韩修远侧目:“恭喜我什么?”   “自然是太子殿下与小郡主的喜事。”   韩修远脚步倏地一顿,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   初拾看着他,索性把话挑明:“你明知我与太子的关系,为何半点都不介意?”   韩修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得近乎直白: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若是女子,凭着太子对你的那份上心,我或许还会介意三分。可你是男子,纵使太子再宠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段风月情事,如何能威胁到我妹妹的正妃之位?”   原来如此。   果真,人人都看得这般清楚透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确实如此,是我想多了。”   韩修远摆摆手,一脸豁达:“初拾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为人坦荡,哪怕今后太子和我妹妹成了亲,你与殿下如何相处,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可以保证,云蘅那丫头绝计不会找你麻烦。”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并不认同韩修远的观念,却也知道,这便是世人的普遍想法。   话已至此,初拾不欲继续深究,道:“我们继续找人吧。”   众人又找了一下午,依旧没找到那两个骗子的踪迹,不过总算摸到了些线索。   夕阳西下,众人准备回府。初拾看向韩修远,郑重道:“小公爷放心,这案子我们京兆府定会全力追查,还望小公爷多宽限些时日。”   韩修远叹了口气,摆摆手,一脸释然:“罢了罢了,本就是我自己太过粗心,识人不清。哪怕真找不着,权当是花钱买个教训,也不算亏。”   “京兆府自会尽力而为。”   等回到太子府,文麟还未归来。初拾不喜独自枯坐,便踱至后园,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暮色渐浓,园中花木扶疏,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转过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却听山石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徐渭,与府上另一位姓秦的客卿。   两人皆未察觉有人靠近,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园中清晰可辨:   “殿下今日在御前,又为婚事之事触怒圣颜了。”   “何止御前,据说殿下面圣时,还当众顶撞了何大学士。何大学士是两朝老臣,更是陛下与殿下授业恩师,陛下素来倚重。殿下此举,实在莽撞。”   “确是殿下不妥。”徐渭的叹息里浸着浓重的忧虑。   他身为太子幕僚,自然是盼着储君前路坦荡,早登大位。从前太子,勤勉明睿,咨诹善道,那份沉稳与锐气曾让他深信自己终遇明主。即便后来太子与初拾纠缠日深,徐渭也只当是殿下私情,无损大局。   谁曾想……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晚风散入暮色里。   初拾立在假山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一阵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吹得假山后的枝叶簌簌作响。徐渭与秦客卿闻声回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径,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蓟京商业繁华,如今晚间凉爽,正是一日中最喧嚣的时辰。   酒旗食招在晚风里招摇,商铺檐下挑起了灯笼,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初拾缓步走在着喧嚣当中,只觉身旁繁华盛世,鼎沸人声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叫他看不清摸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恍然抬头,摸了摸肚子,空了一下午的肚子已然是饿了。   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初拾随便寻了个路边面摊坐下,小二肩上搭着汗巾,满脸讨巧的笑:   “客官,要用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   “好嘞,您稍等!”   热气伴随着淡淡的麦香腾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清汤浮着葱花,细面卧在碗中。   初拾不嫌简陋,拿起竹筷,慢慢挑着面吃。   低头吞咽之中,初拾从始至终都能够感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种感受并非突如其来,早在他被文麟囚在太子府,又被“开恩”放出来之后,这种感觉就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那甚至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许多双,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初拾低下头,挑起最后几根面条:   “小二,结账。”他将两枚铜板丢在桌上,随即重新迈步。   他步伐稳固坚定,看似满目无敌,经过一道窄巷时,他突然滑了进去。   巷内光线骤然昏暗,与主街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两侧是高耸的院墙,脚下是坑洼的泥地,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隐约的烟火气。   初拾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在纵横交错的窄巷里穿梭起来。这些四通八达、宛如迷宫的巷子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如同一条沉入河底的鱼,灵巧地摆尾,在暗流的缝隙中游弋。   忽地,他身形一闪,闪入一道暗门之内,这道暗门是他此前捉拿一伙盗贼发现的,极为隐蔽,且只容一人藏身。   他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缝,向外窥视。   巷子里并不完全寂静。有晚归的住户匆匆走过,有野猫轻盈地跃上墙头,更远处传来模糊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啼哭。初拾的耐心极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个提着空酒壶的汉子,摇摇晃晃地经过了三次。   一个挑着担子、吆喝叫卖年糕的的小贩,在巷子口来回了两次。   初拾耐心地等着,直到没再发现“朋友”,才从暗门走出。   他拂去身上灰尘,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老板,来个肉饼。”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得!”老板声音洪亮,动作麻利地揪下一团面,擀平,抹油,撒上肉馅和葱花,贴在炙热的铁板上,由得油花滋滋作响。   初拾低头观察着老板的动作,唇角微扬。   “客官,您的肉饼。”   初拾接过肉饼,不疾不徐地开口:“老板,您这烙饼的手艺还欠些火候啊,再练练吧。”   那汉子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   初拾摇摇头,扔下两个铜板转身离开了。   他今日虽逗趣了文麟派来的眼线,却没有丝毫开心,他像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牢牢笼罩,无论走到哪里,都挣不脱,逃不开。   文麟将这么多的心思,人力物力花在他身上,这般“看重”,倒让他觉得可笑又无奈。   初拾苦笑了一声,低头咬了口饼。   确实差些火候。 第43章 同盟: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r\n\r\n皇帝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玉圭震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   皇帝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玉圭震得轻颤,声线沉怒如雷:   “何老乃两朝元勋,帝师之尊,国之柱石!你身为储君,当众顶撞,置师道尊严于何地?置朕的颜面于何地?更置东宫体统、朝堂纲纪于何地!是朕往日太过纵容,让你忘了为君为臣、为子为徒的本分!”   文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垂眸不语。这份沉默在盛怒的帝王眼中,更像是无声的倔强与不服。   “既忘了,便给朕好好想起来!今日你就在这偏殿,抄写《礼记・曲礼》中尊师重道篇百遍!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偏殿半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文麟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叩首,声音平稳无波:“儿臣领罚。”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更勾得皇帝心火翻涌,扬手便要再斥,恰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越细碎的环佩轻响,伴着内侍低眉顺目的通传:   “丽妃娘娘到——”   珠帘轻挑,软风微拂,丽妃款步而入。   “陛下。”   她声音柔婉如浸了温水的丝帛,堪堪拂过帝王心头的坚冰,手中捧着描金漆盒,身后宫女轻步跟上,捧着温热的白瓷盅:   “臣妾听闻陛下动了大气,心中惴惴不安,特炖了川贝雪梨羹,最是清心润肺。朝政再烦忧,也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如移步臣妾宫中,稍作小憩片刻?”   皇帝紧绷的眉峰微松,面色稍霁:“还是爱妃心思周到,处处体贴,哪像这个逆子,只知惹朕生气!”   “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遇事难免思虑不周。”   “陛下今日严加管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实为磨砺殿下心性,以备来日江山之重。还望殿下深体圣心,莫负了皇上这番栽培的苦心。”   “还是爱妃最懂朕的心思!罢了,休要再提这个逆子,惹朕心烦!”   “走,随你回宫中坐坐。”   “是。”丽妃柔顺应道,盈盈上前,恰到好处地虚扶住皇帝的手臂。   转身离去时,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轻轻越过帝王宽厚的肩头,淡淡扫向殿中孤跪的年轻太子,眼底闪过一道隐晦的得意。   环佩声渐远,御书房内重归死寂,烛火跳荡着投下冷影,连空气都似凝得发沉。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缩着身子,颤着嗓音开口:“殿下......”   “不是要抄写么?取纸笔来。”   “喏!”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去偏殿侧间取笔墨纸砚。   文麟这一被关禁闭,便直关到日影西斜。期间唯有伺候的太监轻手轻脚进出,换过几回凉透的茶水。   偏殿里满地都是墨迹未干的抄录纸张,小太监弓着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文麟身后拾起,一张张铺平、晾干、叠放整齐。   殿内只闻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这寂静却被门外一道清柔的女声打破:   “我能进去看看太子殿下么?”   “这……”门口侍卫的声音带着迟疑。   紧接着,一道爽朗又略带几分赖皮的男声响起:“哎呀,这么点子小事,给个面子啦!来来,我勾着你肩膀,你们就当没瞧见。小妹,快进去!”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外黄昏的光线陡然射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斜影。文麟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睫毛在光晕中颤了颤。   韩云蘅快步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侍立的小太监,嗓音柔和却不容置疑:   “你们都退下吧。”   小太监们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合上了殿门。   “太子哥哥……”韩云蘅指尖紧紧攥着裙摆,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书案旁。文麟依旧垂眸抄写,笔锋未停,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太子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发颤:   “关于……关于我们的婚事,您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文麟再无法装作未闻。他缓缓搁下笔,抬眼望向她,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语气坦荡而温和,却也带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云蘅,在我眼中,你与永宁,并无分别。”   永宁是他的胞妹。言下之意,清晰得近乎残忍——只将她视作妹妹。   韩云蘅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眼底那点羞怯与隐秘的期待,被浓重的失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不甘心地追问:   “那……太子哥哥心中,可是已有属意之人?”   文麟微讶,侧首看了她一眼。这个自幼温婉娴静、从不多言的表妹,竟也有如此执拗直白的一刻。他沉默片刻,终是坦然点头:   “是。”   “是……我认得的人么?”   这一回,文麟未再答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温和却疏离地说:“不论如何,云蘅,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不会变。”   这安抚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心冷。   韩云蘅望着他俊朗而淡漠的侧脸轮廓,心头最后一丝希冀也如风中之烛,悄然熄灭。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维持住得体的笑容,却只露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是云蘅唐突了……还望太子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过身,一步步退出殿内,起初还勉强维持着仪态,最后几步却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了出去。   “云蘅!”韩修远看着妹妹红着眼眶奔出,慌忙喊了一声,转头复杂地看了一眼殿内依旧挺直背脊抄写的文麟,终究是跺了跺脚,追了出去。   文麟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韩云蘅一路跑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见左右无人,积压了一路的委屈与难堪瞬间决堤,扑进追来的哥哥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失声痛哭:   “哥哥,太子哥哥他……他只把我当成妹妹!”   韩修远心疼地揽住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道,一言不发,任由她将情绪宣泄出来。   直到韩云蘅的哭声渐渐转为低泣,呼吸也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与笃定:   “是妹妹,还是心上人,有那么要紧么?要紧的是你们的身份。”   “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是镇远大将军与长公主的独女,真正的金枝玉叶。你们的婚约,是天家与将门的联姻,是朝野默认的佳偶。太子他心里怎么想,有时……反倒没那么重要。”   “可是,可是……”韩云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若太子哥哥本就无意,强求来的姻缘,他不会快活,我……我也难以心安。”   “傻姑娘。”韩修远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这世上的姻缘,尤其是天家的姻缘,何时单凭‘有意’或‘无意’来定夺?即便太子执意娶了他心悦之人,若无势可倚,无家族可凭,在那深宫之中,又能安然几时?更何况……”   他话音忽然一顿,意有所指地压低了声音:“他们之间,阻隔的又何止是门第。”   韩云蘅疑惑地眨了眨眼:“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韩修远迅速敛去眼底的幽暗,换上惯常的轻松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总之,云蘅,你的婚事,有爹娘和哥哥替你筹谋。你什么也不必多想,只管养好身子,开开心心便是。太子妃的尊荣,谁也动摇不了。”   听闻此言,韩云蘅脸上的泪痕未干,却悄悄飞起两抹红晕,低着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就不美了。快去洗把脸,歇一歇。”韩修远温声哄道。   看着妹妹稍稍平复情绪,转身离去的背影,韩修远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路返回。   “殿下——”低沉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文麟没有回头,笔锋依旧稳健,仿佛未闻。   “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韩修远走到书案旁,语气沉了下来“   ”“我知道您心中属意初拾兄。可他是男子!您莫非真以为,能与一个男子,相濡以沫,共度此生?”   文麟总算有了回应,他道:   “为何不能?”   韩修远几乎要被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气笑。   “且不说他的身份,单说你们皆是男子,如何厮守?如何立于世间?殿下,您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您不可能永不娶妻,更不可能……与一个男子有结果。陛下不会应允,朝臣不会应允,天下百姓,也不会应允!”   文麟垂眸落墨,语气依旧平静:“他们允不允,自有我去周旋,修远不必忧心。另外,替我转告云蘅,我心中有人,实在无法回应她的心意,愿她能另择良人,得偿所愿。”   “另择良人?说得轻巧!云蘅满心满眼都是你,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我心中,亦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无法放下。”   “你——!”韩修远狠狠挠了挠后颈,第一次感到这事如此棘手。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殿下,您想清楚!云蘅性子温婉大度,即便您婚后仍与初拾兄往来,她也未必会横加干涉。可若换了旁人,未必能有这份‘开明’!”   “我不需要这种开明,我今生今世只要一人,不需要他人开明。”   “你——”   韩修远被这番话彻底噎住,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两人的思绪根本不在一条道上,如同鸡同鸭讲。   “……罢了!”   他终于放弃,甩袖转身,脸上写满“不可理喻”:“您自己想明白吧!您所执着的,根本就是镜花水月,绝无可能!”   脚步声带着怒气远去,殿门再次被重重合上。   偏殿内重归寂静,暮色透过窗棂,将文麟孤直的身影拉得更长,文麟手中未停,仿佛韩修远一番好心劝诫对他毫无作用。   ——   韩修远步出宫门时,暮色已彻底漫过蓟京的街巷,晚风卷着凉意掠过衣袍。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   下一瞬,周身的爽朗褪去,眉宇骤然凝沉。   次日,初拾照旧到京兆府当差。   他竟真的循着先前摸透的线索,顺藤摸瓜将那两个骗了韩修远的骗子缉拿归案。抓捕时,两人怀里还藏着好几样做旧的假货,人证物证俱在,初拾半点不拖沓,直接将人押入大牢,按律处置。   韩修远闻讯赶来,顺利领回了被骗的两百两银子。   于他而言,这点银子本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出了胸中那口恶气。见状,他大手一挥,索性借着这份痛快,将这笔银子全分给了一同查案的捕快,连周主簿等伏案忙碌的文书也各有份例。   此举引得众人喜不自胜,个个笑着道谢,交口称赞小公爷出手阔绰、性情爽朗。   初拾站在一旁,看着老八攥着银子满脸雀跃的模样,心底暗忖:原来这公差差事,倒还真能沾着些油水。   这边众人忙着分赏、喧闹不已,初拾正打算悄声离去,韩修远却快步上前叫住了他:“初拾兄留步。”   初拾回头,眉梢微挑:“小公爷还有事?”   往日里素来爽朗爱笑的韩修远,此刻脸上却难得覆着一层凝重,语气沉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   初拾沉默片刻,侧身示意:“这边请。”   他引着韩修远走进一间偏僻暗室,这是他特意寻来的地方,平日里严禁外人涉足,又特意唤了老八在门外守着望风,即便有跟踪的眼线,也绝难听清屋内半分声响。   待二人坐定,初拾率先开口:“小公爷有话不妨直说。”   韩修远正了正神色,开门见山:“你知道昨日太子因顶撞朝中重臣,被陛下罚在宫中抄书反省的事吧?”   初拾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我知道。”   昨晚文麟归来时已是深夜,他面上不显,但是一双手却直发抖,今天早上也是,执筷时手腕打颤,一块酸萝卜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还打趣说是文书批阅都太多了,当自己是三岁小孩么?   初始淡淡敛眉,掩去眼底思绪。   韩修远深吸一口气:“初始兄知道就好。我想,我弄错了一件事。我曾以为,你的存在对我妹妹云蘅的婚事毫无影响……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他缓缓将昨日在偏殿与太子的那番争执,原原本本道出。   当说到文麟那句斩钉截铁的“今生今世只要一人”时,初拾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口泛起苦涩与胀痛交织的钝痛,缓慢地章四肢扩散。   “此前我总觉得,你是男子,即便太子宠你,也终究要娶妻生子、延续子嗣,绝不会影响云蘅的婚事。”   “可如今看来,我错得离谱。太子这是铁了心要和你相守,可他身为储君,虽有陛下栽培、百官敬重,可陛下膝下还有其他皇子,储君之位并非稳如泰山。他这般一意孤行,只会授人以柄,于自身处境极为不利。”   初拾心中一动,隐约摸清了他的来意,他压下心中纷杂思绪,试探着开口:   “这些事,小公爷与我说又何用?难不成觉得,我能劝得动太子改变心意?”   “我正是这个意思!”   韩修远眼中一亮,言辞恳切:“想来太子是因看重初拾兄,方才生了这般执念。此事外人劝说皆是徒劳,唯有你亲自去说,方能解开他这心结。”   “你放心,待太子与云蘅成婚,我必定叮嘱云蘅尊重你二人的情谊,绝不从中干涉。”   初拾听着,只觉又无奈又好笑。   前几日,在他人眼中自己还是无足轻重的“外室”,今日却成了需要许以利益、加以笼络的关键人物。可见自己这个“太子身边人”,地位着实举足轻重。   然而,他并不觉得这种“共存”的安排,对任何人——无论是自己、文麟,还是那位未来的太子妃会是好结局。   初拾目光定了定,忽然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既然小公爷认定我能影响太子娶亲与否……那你要不要考虑,换一种更彻底的法子?”   韩修远一怔,面露疑惑:“什么法子?”   见他上钩,初拾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比如让我彻底离开太子,离开蓟京。我走了,便再也不会成为他与未来太子妃之间的阻碍,岂不比让我留在他身边,时不时惹人猜忌更好?”   韩修远惊得眼睛瞪圆,半晌没能合上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你愿意离开太子?”   初拾坚定点头:   “愿意。”   “我一直,一直就想要离开。”   韩修远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直到见他眼底满是真切,绝非虚言,好半天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待你难道不好吗?”   初拾苦笑一声,神色涩然:“他待我,自然是好的。可我本就是个粗人,没什么鸿鹄大志,这辈子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若是早知道他是太子……我决计不会招惹。”   韩修远心中唏嘘不已,从初拾坦荡的眼神里,他看得出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   他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着初拾郑重一躬身,语气满是歉意:   “初拾兄,此前是我误会你了,竟以为你是贪图太子的权势地位,没想到你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你放心,不管是出于对你的尊重,还是为了云蘅今后能安稳度日,我都帮你。”   初拾心中一松,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起身对着韩修远郑重抱拳:   “多谢小公爷。”   “只是此事不易。”初拾话锋一转:   “太子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还有人专门盯着我的行踪,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正因如此,我这些日子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哎呀,没想到你平日里过得这般水深火热!”韩修远连连感叹,脸上满是了然与同情。   初拾唯有苦笑,不必多言,个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逃跑之事得从长计议,不可急于求成。”   初拾叮嘱道,“小公爷今日在京兆府待得太久,恐引人猜忌。从今往后,咱们往来需格外隐秘,凡事私下联络,还得先对好口供。”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与我讲了宫中与太子的对话,劝我好好劝说太子,早日应允婚事。”   “懂!”韩修远点头如捣蒜:“半真半假才最能混淆视听,让人难辨真伪,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好。”   初拾颔首:“日后小公爷若有消息,可来此处寻我,也可递信与我,切记阅后即焚,不可留痕。”   他知晓韩修远刚接收了太多信息,需得时间消化,便不再多言。   韩修远应下,二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细节,便匆匆分开,各自装作无事般离去,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   韩修远踏出房间,刚分了银子的京兆府众人一个个感念他的恩德,热情地朝他打招呼,韩修远也都应了,满面微笑地走出京兆府。   直到走出少许,他脸上那层惯有的随和阳光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他并未在街口停留,脚步一转,便拐进了邻近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屈指成叩,以一种独特的三长两短节奏,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门应声而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韩修远面无表情地侧身闪入,门扉随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巷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再无多余物件,因关着门窗,光线微暗,空气中浮沉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一名身着灰布长衫、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早已立在桌旁等候,见他进来,立刻垂首抱拳,姿态恭谨至极:   “少主。” 第44章 卧槽,好帅!:若李啸风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口中那位“高先生”。“先……   若李啸风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口中那位“高先生”。   “先生近来可好?”   高先生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自陛下察觉丹药,下旨严查,此前安插的人手都不敢贸然联系,生怕引火烧身。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都断了。”   韩修远浑不在意地道:“无妨,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断了便断了。”   他绕过方桌,在木椅上落座,方才那份平静陡然被打破,眼底跃动着奇异的光芒,看向高先生道:   “你知道么?今日,太子身边的那个人,竟亲口对我说,他想从太子身边逃离,还求我出手相助。”   “少主说的是那个初拾?”   “正是他。”   “我先前一直以为,他对太子是情根深种,就算日后太子大婚,他也会守在太子身边,直到被厌弃的那一天。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主动生出叛逃之心。”   “好一个心无大志,好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啊!”   韩修远忽然扬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裹着某种隐秘的快意,仿佛整个人都在为这个新发现而振奋。   高先生看着他这般模样,迟疑着问道:   “那……少主是打算帮他?”   “那是自然。”   “帮,当然要帮。”   韩修远向前倾身,阴影覆上桌面,眸中奇异光华流转,仿佛已窥见那幅期盼已久的画面:   “眼下太子将他视若珍宝,甚至不惜为他当众给云蘅难堪。若这‘珍宝’突然叛逃,你说,太子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到那时,我那位矜贵从容的太子表兄,会是什么模样?”   “是雷霆震怒,掘地三尺?还是……痛彻心扉,方寸大乱?”   他神情兴奋,说到后面,不由阖眼,仿佛已在享受那份想象中的甘美。   高先生望着他,眉头却皱得更紧,眼神忧虑:   “少主,那初拾说到底,不过是个小角色,不必为他过分上心。少主还需以大局为重。”   韩修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脸色微微一冷,显然是被这番话扫了兴。但念及高先生是父亲亲自派来辅佐自己的人,他终究没有表露不悦,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分寸,不必多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沉稳,问道:“对了,父亲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高先生敛去忧色,躬身回道:“回少主,主人已与大王子暗中议定。待来年开春,北疆草料未丰、战马乏力之时,大王子便会以‘粮秣不继,边民困苦’为由,陈兵边境,作出叩关南下之势。届时,朝堂震动,无论陛下如何抉择,主子都能以‘稳定边防’之名,顺理成章回归边境,掌兵掌权。”   韩修远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如此甚好。京城这边的一切布置,照旧进行。继续推动太子和云蘅的婚事,重点盯紧东宫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   与韩修远说定后,初拾姑且算是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这夜他回到太子府,下人禀报说太子尚未归来。细问之下,才知是李文珩的母亲——也就是文麟的舅母染了急症,文麟过府探望去了。   直至夜深,文麟仍未回来。初拾没有等他,独自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初拾照常去京兆府。   还是那句老话,事情再多,日子也得过。   在其位谋其职,前些日子他接手了一桩棘手的团伙盗窃案,据可靠线报,那伙贼人近日藏匿于西郊的一处偏僻农庄内。时辰不等人,初拾清点了人手,亲自带队出城拿人。   西郊的农庄远隔村郭,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田后头,初拾打了个手势,队伍瞬间分成两队,一队绕去后院堵截退路,另一队则随他守在正门。   待众人到位,初拾眸光一凛,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   “京兆府办差!都给我站住!”   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原本聚在堂屋赌钱的七八条汉子,惊得瞬间跳起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初拾欺身而上,一脚踹飞离得最近的盗贼。外围的捕快也冲了进来,铁尺与刀刃相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院的退路早已被堵死,几个想翻墙逃跑的贼人,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头的捕快拽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场混战便落下帷幕。   他们人在这,但钱不在,估计另有去处,初拾安排了两人留守,其他人则押着这群贼人返回。   一行人走在郊外的土路上,秋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满是野趣。   初拾忽然瞥见不远处田埂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玉兰花锦裙,裙摆曳地,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钗,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娇娇女。   荒郊野外的,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独自在此,实在不妥。初拾便停下脚步,上前一步拱手道:   “姑娘安好。此地偏僻,少有人烟,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那女子闻言,眼神闪烁了下,低下头恭顺地说:   “多谢大人关心,小女子是出来游玩的,同伴就在附近,只是方才走散了片刻。”   “是么?”初拾观察着眼前少女,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正当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匆匆跑出两个丫鬟,见到初拾行了个礼,很快转向女子道:   “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女子松了口气似的,对初拾福了福身:“我的丫鬟过来了,叨扰大人了,我们这就回去。”   见她有丫鬟相陪,初拾便放下心来,侧身让开道路,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他领着人继续前行,没走多远,便听到前方河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不好!”   初拾反应极快,箭步冲至岸边,只见水中有人挣扎。他纵身一跃,将人拖到了岸上。   那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老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浑身湿淋淋的,瘫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老人家,你这是何苦!”   初拾一边拧着沾了水的布料,一边蹲下来道:   “什么事情过不去,非要寻死呢?”   老人抬起脸,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绝望的泪痕。他看着初拾身上的公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啊,下人也不想的,下人是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家,你慢慢说,你为何要寻短见?”   老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他姓陈,是这附近的农户,家里有几亩祖上传下来的薄田,可前些日子,城里一位权贵看中了他家的田,说要买下建别院。那几亩田是陈家的根,陈老汉自然不肯卖。   谁料这一举动竟惹恼了那位权贵。此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他儿子在田埂上被几个流氓打伤,躺了半个月起不了床。再是他女儿女婿的杂货铺,一夜之间被人砸得稀巴烂,女婿也被打得重伤,至今还躺在床上。   铺子被砸,儿子女婿重伤,家里彻底断了生路,权贵还放话出来,若是不肯交田,陈家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陈老汉捶胸顿足,哭得老泪纵横:“我一把年纪了,活着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干净!”   初拾心中叹息,自己这官真不好当,因为碰不上一件好事。   “那权贵是谁?”   陈老汉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是荣国公府的五公子杨宣。”   “什么?!”   初拾还没反应,站在一旁的王捕头就脸色骤变,连忙一把将初拾拉到一边,苦着脸压低声音道:   “大人!使不得啊!这荣国公可是国舅爷!咱们招惹不起的!”   他急得直跺脚:“先前那个宋明德,虽也算皇亲国戚,但宋国公府毕竟已经衰落,可荣国公正蒙受圣宠,那位杨公子是丽妃娘娘的嫡亲外甥,咱们京兆府这点能耐,怎么敢碰他啊!”   初拾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竟和这位丽妃这般“有缘”,前前后后几次查案,都能牵扯到她头上。不过想到蟑螂定律,也就不奇怪了。   他抬手止住王捕头的絮絮叨叨,目光微沉,转身走回陈老汉身边。   此时的陈老汉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初拾蹲下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老人家,你方才连死都不怕,那你敢不敢舍出这条命,去状告那个国舅爷?”   “大人!”王捕头心知他是老毛病又犯了,在一旁急得跳脚。   初拾却理也不理,只是定定地看着陈老汉。   陈老汉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初拾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浑浊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他嘴唇哆嗦着,沉默了许久,忽然猛地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咬牙道:   “我敢!”   初拾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点决绝的火苗,缓缓勾起唇角,重重点头:“好!”   ——   初拾领着一队捕快,策马直奔荣国公府。   马蹄踏过青石板长街,溅起些许尘土。荣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门前值守的家丁见一行人来势汹汹,慌忙上前拦阻:   “何人在此喧哗?可知这是荣国公府!”   初拾翻身下马,将腰间的京兆府腰牌亮了亮:“京兆府办差,奉旨拿人。”   “拿人?拿的是什么人?”   “正是府上五公子杨宣。”   家丁一听要拿五公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急还是该笑。他一个下人不好做出决断,喏喏道:“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今日是荣国公府一月一次的家宴。非但本府的主子们齐聚一堂,连姻亲的宋国公一家也应邀在座。此刻正聚在后园的水榭里宴饮,一派热闹景象。   家丁匆匆跑进府内通报,不多时,便见荣国公府的大管家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   “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只是今日府中家宴,亲友齐聚,大人此刻拿人,怕是……”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初拾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有人状告贵府杨宣,强占民田、纵凶伤人、毁人产业,人证物证已在堂前,京兆府依律传唤人犯杨宣到案受审。”   “既然他不出来,那我就自己进去吧。”   初拾不再多言,率众径直闯入府门。管家与家丁拦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一队官差如楔子般钉入这锦绣丛中。   绕过重重影壁,后园水榭灯火通明,临水而设的长案上珍馐罗列,两府贵胄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初拾一行玄衣佩刀、风尘仆仆的身影骤然撞入这片暖融喧闹之中,霎时惊起一片低呼。   荣国公坐于主位,见来人竟敢直闯宴席,面色骤然一沉:“何人胆敢擅闯?成何体统!”   初拾立于阶下,无视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将先前的话清晰重复一遍,最后扬声问道:“谁是杨宣?”   席间一锦衣青年腾地站起,眉眼骄横:“我就是!你待如何?”   而另一侧的宋明德,看清来人时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攥住了身旁宋国公的衣袖。   他对初拾再熟悉不过,先前几次交锋,没一次讨到好处,被关被打,连往日能说上话的韩修远都懒得理他了,他对初拾,是生理性的害怕。   宋国公瞥了初拾一眼,心中亦是一咯噔,却又存着几分侥幸:   再怎么样他不至于在此等场合拿人吧?   那厢杨宣尚不知利害,昂首嗤道:“我就是杨宣。我不曾做过你说的那些腌臜事,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大人还是请回吧,莫要扫了我们家宴的兴致。”   初拾面色纹丝不动:“是否诬告,自有律法勘断。杨公子,你是自行随我走,还是让人‘请’你走?”   杨宣自小金尊玉贵,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即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你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抓我?”   宋明德眼角狠狠一抽——这场景,这台词,好熟悉的感觉!   初拾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来人,拿下。”   几名捕快略有迟疑,互相对视。初八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杨宣手臂,利落反剪。杨宣吃痛,失声惨叫。   宋明德跟着一哆嗦,胳膊仿佛也隐隐作痛起来。   “放肆!”荣国公见对方当真动手,拍案而起,怒喝如雷:   “我看谁敢?!”   宋国公:这场景,这台词,好熟悉的感觉!   初拾转眸看向荣国公,目光平静却迫人:“国公大人,京兆府受皇命执掌京畿刑狱,依律办事。既有苦主状告,自当带人审问。国公此刻阻拦,是欲置国法于不顾,还是自认可凌驾律法之上?”   一番话辞锋犀利,荣国公被他噎得脸色青白交错。他强压怒火,换了稍缓的语气:   “本公相信犬子清白。此事容后查明,若他果真犯事,本公亲自押他去京兆府领罪,如何?”   初拾却道:“下官查阅旧档,贵府子弟涉案记录非止一二。若国公管教果真奏效,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一旁宋国公倏忽竖起了耳朵:等下,按照这个节奏……   当面被揭短,荣国公面上黑气翻涌,若不是碍于亲友在场,顾忌体面,他早已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姿态:   “犬子顽劣,是我管教不严。日后若是皇上问起,我自会入宫请罪,甘愿受罚。”   言下之意,唯有圣上方可问责,亦唯有圣旨方能提人。他不信,到了这份上,初拾还敢不知好歹,硬要与他硬碰硬。   初拾:“国公大人知晓自己管教失责便好。身为父母,本就有教导子女向善的本分,国公大人确实失职了。不过,失职并非犯法,下官今日只依法行事,带案犯杨宣回衙受审。”   “你——”荣国公被他步步紧逼,还当众被指摘失职,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宋国公: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初拾不欲再作口舌之争,径直挥手:“带走!”   初八得令,手下发力,扣着杨宣便往外拖。   杨宣哪里肯就范,挣扎叫骂不止,场面一时混乱。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兄长!”   就在这时,席上一个年轻男子猛地站起,“锵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雪亮的剑尖直指初拾等一众京兆府差役。   此人名为杨劼,正是家中六子,杨宣的弟弟,性格比之杨宣更为嚣张跋扈。   见他拔剑,京兆府众人腰刀纷纷出鞘,一时间寒光交错,场上气氛一触即发。   宋国公父子屏住了呼吸。   初拾轻轻抬手,示意下属不动,自己缓步走上前,轻抬手指,将剑锋轻轻拨开半寸,而后将自己的脖颈,稳稳地横在了那寒光凛冽的剑刃之上。   “你敢动手么?”   剑刃贴肤,凉锋堪堪擦着皮肉,离血脉贲张的颈侧仅有毫厘差池,稍一偏锋,便是血光迸溅的惊天大祸。   在场所有人,荣国公夫妇,其余嘉宾,包括老八在内京兆府众人皆睁大了眼睛。   初拾一双眼睛紧紧锁着杨劼,眸光沉如寒潭,却暗藏千钧锐势,有如一把棱刺笔直刺进杨劼心尖。让后者一时之间心慌意乱,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不敢是么?”   初拾看穿他眼底的软弱,不再多费唇舌,利落转身,挥手下令::   “带走!”   “得令!”   老八应声发力,紧扣着不甘叫骂的杨宣,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向园外。   满园宾客噤若寒蝉,偌大的后花园一时只余下杨宣逐渐远去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片无人敢打破的死寂。   宋明德:卧槽,好帅!   ——   初拾带人扣拿杨宣的事,顷刻之间就传遍了整个蓟京,自然也传到了文麟耳中。   彼时文麟正端坐在雅阁内,听闻手下低声禀报,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微扬。   他就喜欢初拾这副不畏强权、意气风发的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传闻中因太子顶撞圣意、与之产生龃龉,故而称病在家的东阁大学士何汝正。老人须发微霜,面容沉肃,见太子露笑,不由摇头轻叹:   “那位少尹大人,行事未免太过莽撞了。”   “这不好么?”文麟放下茶盏,目光清亮:   “我们眼下,不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替我们劈开一条路?世间安得双全法,我看他这般,就很好。”   何汝正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回护,深知多说无益,只余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两人略过这个插曲,重新将话题拉回正事。   何汝正收敛神色,眉宇间凝着凝重:“据消息,大将军韩铖近几个月与北狄大王子莫顿往来甚密,书信频频。待到明年开春,北狄定然会借势南下,既为韩铖造势,也为自己谋取筹码。错过来年春日,北狄老王一旦晏驾,大王子莫顿便须陷入内斗漩涡,无暇他顾。届时,韩铖这盘棋,便至少再推迟数年。”   文麟摇摇头:“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如今安排人手在京中四处宣扬我与云蘅的婚事,不就是为了造势么?只要我抵抗到底,他留在京中的人手无法促成此事。到了那时,他就不得不亲自赶回蓟京。”   “届时,成败便在此一举。”   韩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如日中天。而当今陛下,明面上看着康健,实则身子早已亏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他们必须在皇权更迭之前,拔除这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这几年来双方维持着危险的平衡,都不敢轻易打破这微妙的僵局。可如今看来,韩铖终究是坐不住了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片刻,将后续的应对之策一一敲定。   末了,何汝正看着文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殿下,话虽如此,可这婚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就算不是韩家女,陛下也会为你择选其他女子......”   “啊——”   何汝正的话还没说完,文麟忽然捂着额头,发出一阵低呼:   “老师,我头忽然好疼,许是昨夜没歇息好……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改日学生再登门请教。”   说着,他便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外走去。   何汝正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45章 逃跑计划进展中:文麟今日是借探病道歉名义前来,如今这病已经看过,自然该回去了。初拾   文麟今日是借探病道歉名义前来,如今这病已经看过,自然该回去了。初拾拿了荣国府公子,想来有许多人向他施压,他该回去给哥哥撑场子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穿过热闹的闹市。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文麟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说起来,这几日大街小巷都在传他与韩云蘅的婚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日子都定好了,哥哥想来也有所听闻,怎么半分动静都没有?   回到太子府时,已是夜色四合。   文麟踏入寝殿时,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铺满了紫檀木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只动了些许。   见他进来,初拾抬眸,开口便问:“都听说了吧?”   文麟脚步微顿,叹了口气:“你我之间,如今也沦落到进门就只说公务了么?”   初拾原以为他要论及荣国公府,冷不防听得这句,顿时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对面座位:“就是这样,坐好,履行你太子的职责。”   高贵的太子殿下顺从地坐了下来。   待他坐定,初拾才将陈老汉投河自尽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来,末了又补充道:“我翻查了旧案卷宗,此前告杨宣的,都是些邻里纠纷的鸡毛蒜皮,可依我看,他做的恶绝不止这些。”   文麟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对了,你可知荣国公府与丽妃的关系?”   “知道。”初拾满不在乎地道。   就是知道才更要管,自己不管,还有谁敢管?   咱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就是这么硬气。   “难不成你怕了?”初拾故意挑衅。   “我自然不怕。”   文麟勾了勾唇角,话锋却陡然一转:“说起来,你近来与修远走得很近。”   初拾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装作云淡风轻:“是啊,小公爷似乎很喜欢我,他为人坦诚大方,我与他相处也很是自在,怎么了?”   文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那你该记得,韩家和荣国公府的人,就不怕修远为难你?”   “啊——”初拾蓦地一怔。   他竟全然忘了这一茬!自己还指望着韩修远帮着逃离京城,如今却先动了他的亲戚,这会不会让韩修远改变主意?   看着灯下初拾当真蹙起眉头、面露担忧的模样,文麟的心头瞬间漫过一阵酸意。   他眯了眯眼,忽然俯身凑上前,飞快在初拾脖颈上咬了一口。   “嘶——你干嘛?!”   初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推开他。   文麟抿着唇,双臂环抱,一本正经地说:   “我生气了!”   “……”   初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真是没救了,他竟然会觉得眼前这家伙很有些可爱。   其实这倒也不怪他。文麟刚刚回来,一身云纹锦袍尚未换下,玉冠束发,眸若含星,一身气度,用何等赞美词汇形容都不为过。偏偏这样一个人,此刻一副孩子气模样,怎叫人不心动?   自从想开之后,初拾越来越能找回当初对文麟的心动。   算了,不挣扎了,人的审美本就难改,承认自己就好这一口,也没什么寒碜的。   文麟何等敏锐,见他眉眼舒展,笑声朗然,便感知出笑意里藏着的纵容与喜爱。   名为欢欣的泡沫悄然滋生,轻盈地往上漫涌。   虽然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突然想开的,但近几日,他对自己好的不像话,让自己有如身在云端,差点没飘起来。   此时,一个太子得寸进尺:   “哥哥。”他嗓音压低,带着诱哄的意味:“你之前不是说,想将我锁起来么?”   “趁今夜有空,就今夜,好不好?”   初拾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得近乎蛊惑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纵然对方衣冠齐整,他脑中却已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衣衫尽褪的光景……不,或许该留一件,就留最外头这层锦袍。只需一伸手,便能探入襟怀,触及其下温热的肌理……   文麟的脸庞又凑近了些,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   “哥哥,好不好嘛?”   “只要你好生疼我,我就帮你解决杨宣的事,好不好?”   初拾看着他容光艳艳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妖精!   ——   太子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昨日吃饱餍足之后,今日便兑现承诺,将杨宣告上了中央。   “父皇——”   诸事已毕,太子忽然出列:“儿臣有本要奏。”   鎏金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太子清朗的声音条分缕析,将杨宣强占民田、纵凶伤人、毁人产业以致逼人投河的桩桩罪状,连同京兆府的证词、苦主的血泪诉状,一并呈于御前。   满殿朱紫,神色各异。   有数道目光悄悄瞥向立在勋贵前列、面色铁青的荣国公。谁也没想到,太子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在朝会上直接发难,且证据凿凿,毫无转圜余地。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静默里,大理寺卿缓步出列。   “启奏陛下。臣查阅旧档,去岁宛平县亦有数起田产纠纷、殴伤佃户之案,苦主皆曾状告‘杨姓贵人’,然当时苦主或突然撤诉,或莫名暴毙,最终不了了之。卷宗在此,其行事手法,与太子殿下今日所奏之案,颇有……雷同之处。”   他未直接点明,但满朝文武心中皆已雪亮。旧案重提,等于坐实了杨宣惯行此道,且背后必有遮掩。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咳……此事,京兆府既已接手,人犯亦已擒获,便暂且……羁押于京兆府牢中,详加审讯,务必查明原委,再行定夺。”   皇帝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回避。   “朕乏了,退朝吧。”   “恭送陛下——”   朝鼓余音渐歇,百官次第退朝。   荣国公沉沉走向文麟,深深一揖:   “殿下明鉴。犬子无知,犯下过错,皆是老臣管教不严之过。所有损失,老臣愿一力承担,定让苦主满意。犬子虽顽劣,所幸尚未闹出人命。恳请殿下念在他年轻,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老臣日后定将他严加管束,绝不让他再踏出府门半步!”   文麟语焉温和,伸手将荣国公托起。   “荣国公言重了。张府尹近来身染微恙,多日告病在家,无法理事,孤不过是受京兆府所托,将杨宣一案的实情据实向父皇奏报,替张府尹转达京兆府的查勘结果罢了。”   “至于案犯如何审理、依律该当何罪,此乃京兆府职责所在,自有朝廷法度公断。孤身为储君,更不敢僭越干涉有司办案。国公爷若有陈情,待张府尹病愈回衙,依法呈递便是。”   荣国公呼吸微微一滞,眼见太子丝毫不给台阶,荣国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额角青筋微现。终是再度僵硬地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臣,告退。”   且不说这厢荣国公如何使计救子,那日被文麟说了后,初拾确实留个了心眼。   今日衙门事务清闲,初拾索性差人往公主府递了口信。午后日头正好,韩修远便如约登门。   “初拾兄,找我是有什么事?”   初拾起身相迎,开门见山道:“你该知晓,我已将杨宣扣在京兆府了吧?”   “这事早传遍蓟京城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我怎会不知?”   初拾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上回到荣国公府祝寿也看到了你,你父亲既与荣国府有这般渊源,那我处置杨宣,是否会让你为难?”   韩修远瞬间恍然大悟,摆了摆手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尽管放心。我父亲早年虽曾寄居荣国公府,可说起来关系并不亲近。彼时我父亲尚无半点功名,不过是个落魄远亲,荣国府虽肯收留施舍,却也只剩几分体面情分,从未有过真心关照。”   “后来我父亲立功,为陛下嘉奖,也替荣国府谋取了不少实打实的好处,昔日那点收留之恩,早便还清了。”   “此事本就是杨宣仗势作恶,理应由他承担后果,咱们一码归一码。难不成我还会因这点远亲关系,来求你私下徇情?”   听到这话,初拾心头的顾虑才消散。   “比起这事——”   韩修远忽然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眼底翻涌着兴奋的光:“关于咱们之前说的是,我倒有个主意。”   初拾眸光一动,下意识左右扫了一眼堂外,将他引入内里。   “你说。”   韩修远脸上立刻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眉飞色舞地凑近:“我觉得,咱们第一步得先把跟着你的人揪出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   “几位官爷用饭呐?快请进,里边儿雅座清净!”   店小二殷勤地将一行人引进门。   王虎把自己的佩刀横放在桌上,等初拾在主位坐下,这才落座:“大人,您先点。”   初拾没什么忌口,便点了一道自己常吃的红烧鲫鱼,又加了盘辣子鸡,随后道:“你们看着点吧,不必拘束。”   长官发了话,其余人便也不再客气,七嘴八舌添了几个硬菜。   待酒菜上齐,众人便敞开了吃喝。   初拾一面听着桌上这群汉子天南海北地胡吹,一面慢条斯理地啃着鸡骨头。席间喧闹,他忽然放下筷子,开口道:   “等会儿吃完了,你们先回衙门。我还有些旁的事,晚些再回去。”   众人正吃得高兴,闻言自然没有异议,纷纷应道:“好嘞,大人您忙!”   饭毕,众人抹嘴起身,三三两两地往衙门方向去了。初拾立在店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转过街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独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妇人尖锐的呼喊:“抓贼啊!我的荷包!”   只见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个绣花钱袋,埋头从人群中窜出,慌不择路地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初拾眼神一凛,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巷弄狭窄曲折,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让追击变得困难,他既要追赶,又怕撞倒行人,一时竟被那贼人拉开几步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追逐。   渐渐的,眼前豁然开朗。狭窄的巷道尽头,竟是一片难得的空旷地,四周只有些断壁残垣和荒草,视野毫无遮挡。唯一显眼的建筑,是不远处那座早已废弃的旧望楼。   ——   韩修远:“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那原本是旧城墙,后来城墙拆了,只有一座望楼还在,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你把跟踪你的人引到那儿……我事先安排一个眼力好的人守在望楼里头,届时眺望四周,就能发现跟踪你的人。”   ——   “站住!”   初拾骤然发力猛冲几步,一把攥住那贼人的后衣领,顺势一拽。那贼人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初拾毫不客气,另一只手迅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将他紧攥的荷包夺了回来。   “官、官爷!冤枉啊!这……这是我自己的荷包!”   “你自己的?”   “那你倒是说说,这荷包里面都有什么?”   贼人顿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嘴硬!”初拾手上加力,将他彻底按稳:“走,跟我回衙门!”   说罢,压着人离开。   他预估自己在此地逗留了半盏茶时间,要找人也够了,留得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回到府衙,他将人交给当值的捕快,扔进了牢房里头。按照韩修远的打算,为了让这出抓贼戏码更逼真,也为了避免日后有人详查起疑,这小偷得真在牢里关上几日。当然,韩修远早已付足了“酬劳”,双方银货两讫。   处理完这些,初拾回到自己办公的廨房。   不多时,一个杂役走进,将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塞进初拾手中,初拾走到窗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遂,君无忧。”   初拾将纸笺凑近烛火,焰舌温柔舔舐,迅速吞噬了墨迹与所有痕迹。   然而,这消息带来的些许宽慰,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午后,韩修远便步履匆促地寻到了京兆府,脸上满是沮丧。   “对不住,初拾兄。我本想顺藤摸瓜,摸出他们日常行踪。可那两人着实警觉,又对京城街巷了如指掌,几个转折便入了市井人潮……我的人,跟丢了。”   初拾闻言,沉默了片刻,只道:   “不必自责。太子麾下,岂有庸手,那两人必是精于隐匿与反追踪的好手,跟丢也在情理之中。”   韩修远却仍眉头紧锁,那份挫败感挥之不去。他抬眼看向初拾,目光灼灼,带着不甘: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这次我让我的人设法制造机会接近,只要能将一种特制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沾到他们发间,只要他们不立即洁发,三日之日,粉末附着,我的人就能跟踪到他。”   初拾略一思索,摇头否决:“太过行险。既是高手,对近身异动必然敏感。你的人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此事若被他们察觉上报太子,轻则更换人手,重则……你我暗中往来之事,怕要暴露。”   韩修远听罢,肩膀微微一垮,也知此法不妥。   “不过——”初拾话锋微转:“你所说的追踪粉,是何物?”   韩修远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瓷瓶,递了过去。   “便是此物。”   “取南方密林深处一种奇草秘制而成,色味极淡,沾附发丝后常人绝难察觉。追踪时,需依赖一种与之伴生的特训飞虫感知气息。”   他脸上浮现一丝肉痛之色:“此物最难得的,其实并非药粉,而是那飞虫。极难养活,百只难存其一,即便侥幸养活了,寿数也短,往往不到半年便死。有时费尽周折从南疆运来,精心养上半年,未及派上用场,虫便死了。”   初拾看着他一脸苦瓜的表情,不由笑道:“那确实很珍贵了。”   既这般珍贵难得,又涉南疆秘术,实在不像一个生于安乐、长于锦绣的公府小爷该知晓、更该拥有的东西。   这念头在初拾脑中一闪而过,快如电光。他面色未改,只将那点疑虑轻轻按下。   他们二人虽有合作,却远未到至交的程度,他人私密,不必深究。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道:“我记下了。若有机缘用上,再与你通气。”   “那便好。时辰不早,我先回了。”韩修远起身告辞。   “小公爷慢走。”   送走韩修远,初拾独坐片刻,取出袖中瓷瓶,在掌中掂了掂那微沉的分量,这才仔细收入怀中暗袋。   之后几日,初拾照常外出办案。待他回衙,却听得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杨宣已被荣国公府设法接回,而那告状的老汉,也撤了诉状。   想来是重金安抚,威逼并施。   初拾心下明了,荣国公府为求息事宁人,出手必不会吝啬,此后也未必再敢明着寻老汉家的晦气。若老汉不肯撤诉,反而是真与之结下死仇,对老汉一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这世上的事正是因此,才让那些权贵如此横行霸道,肆意妄为。   若此事真能到此为止,便也罢了。   可惜,这世上有种人,或者说那些久居云端、目无下尘的权贵,心中自有一套霸道的道理:我欺压你,是天经地义;你敢反抗,便是大逆不道;若竟敢令我受挫蒙羞,那便是滔天大罪,必以血偿。   这一日,初拾回家有些晚。   过了热夏,天黑渐渐早了起来,等到酉时末,长街两侧已亮起稀落灯火,行人渐稀。他抄了近路,拐进一条回家常走的僻静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巷子深处却静得异样。   就在他脚步微顿的刹那,五道黑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一般,无声落地,将他前后去路封死。这些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行动间步伐沉凝,气息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初拾心头一沉,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未及开口,对方已悍然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将他笼罩。这五人配合极为默契,攻守轮转如潮水,招招式式皆指向要害。   初拾武功虽也不弱,但以一敌五,顿时左支右绌,应付得极为吃力。   激斗中,他奋力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剑,背后空门却已大露!只觉背后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一柄薄刃快刀划过,衣帛破裂声清晰可闻,刀锋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血丝瞬间浸湿了中衣。   初拾目光一寒,他已经许久没和人搏过命了。   剑身映着残月,眼看一场厮杀血战就要展开,两道灰影从巷口屋檐上扑下,剑光如练,直取围攻初拾的两人要害!   来人武功路数简洁狠辣,一出场便打破了黑衣人的合围之势。三人合击之下,黑衣人渐露颓势,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为首者发出一声低哨,似欲撤身逃走。   “想走?”   初拾眼神一厉,瞅准一人破绽,欺身而上扣住其手腕,反手一记肘击打在他后颈,黑衣人瞬间软倒在地,昏死过去。余者见同伴被俘,不敢恋战,纵身跃上墙头等,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巷中重归寂静,初拾转过身看向那两位解围者,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开门见山道:   “二位,该是太子的人吧?”   二人闻言身形微顿,垂首立在一旁,缄口不言。   “不必紧张。”初拾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了。今日若非二位,我怕是要栽在这里。太子知道你们保护了我,只会嘉奖。”   话音刚落,他忽然眉头紧蹙,一手捂住胸口,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难忍的痛苦神色。   二人见状果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初拾趁机将一把粉末洒过两人头顶发际。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还在小院时,初拾也曾忽然亲近他,手掌从他发间穿过。   “......”   好你个太子,初拾被气笑了。 第46章 报仇:“能劳烦你们哪位将刺客押送京兆府,我明日审问。”\r\n\r\n两名灰衣人   “能劳烦你们哪位将刺客押送京兆府,我明日审问。”   两名灰衣人并未立刻答应,眼神中仍有迟疑与审视。   初拾苦笑:“你们看我这模样……还能跑到哪儿去?总得有人善后。”   其中一名灰衣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对同伴低语一句,随即利落地将地上昏迷的黑衣人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初拾果然信守承诺,径直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内灯火煌煌,初拾面上带血、衣衫破碎地踏入门内,当即引得值守侍从神色惊变。尚未走到内院,一道玄色身影便匆匆奔来。   “哥哥!”那声呼唤在看清初拾模样的瞬间变了调,文麟脸上血色褪尽,几步抢上前: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无妨,一点皮肉伤而已。”   初拾摆摆手,想到今夜终究是那两人救了自己,又念及自己随后那番“恩将仇报”之举,心头有几分愧疚,只能这会儿替他们说句话。   “路上遇了埋伏,多亏你安排的人救了我,他们也挂了彩,你回头好生抚恤一番。”   “我明白,你放心。”   文麟当即朝紧随身后的管事递去一眼,管事会意,躬身疾步退下安排。   文麟已扶住初拾手臂,温柔小心将人引向寝殿。入得殿内,热水帕巾早已备好。文麟亲手为他褪下残破的外衫,动作间,眼底的忧惧与痛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知道是谁干的么?”   “眼下还说不准。”   “你不说我也知道。”文麟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冷意:“定是杨宣。他记恨你让他颜面尽失,这才蓄意报复。”   初拾默然,他心下也是如此猜测。   衣衫尽褪,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暖黄烛光下,背心那一道尤深,皮肉翻卷,血丝仍在缓缓渗出。   文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握着布巾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起青白。   初拾倒是浑不在意。他自小在刀锋剑刃上讨生活,比这更重十倍的伤也不知受过多少,早已习惯了。此刻见文麟一副天塌地陷、痛彻心扉的模样,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你做出这副表情作甚?受伤的是我,怎么倒像你挨了刀子?”   文麟眼眶通红,咬着牙恨恨道:   “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思说笑!”   初拾心想,这哪算重伤,还不如上回帮你那次……那次可是货真价实中了毒。   “好了好了。”   他看不惯文麟这副既委屈又痛恨的模样,伸手轻佻地挑起对方下颌:   “我都受伤了,你就不要给我增加负担了,来,笑一个。”   文麟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笑。   文麟用温水浸透软巾,拧得半干,然后一点一点,极轻极缓地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那动作温柔极致,仿佛手下是稍碰即碎的琉璃。   清理完毕,开始上药。宫中秘制的上好金疮药,药性虽佳,触及新鲜创口却难免刺激。淡青色药粉落下瞬间,初拾脊背肌肉因药性刺激而本能地绷紧颤抖,搁在软垫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文麟看在眼里,心头一阵刺痛,动作愈发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待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初拾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侧过身,正对上文麟眼中尚未敛去的凛冽寒光,不由正色道:   “杨宣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   “他是荣国公府的人,身份特殊,哥哥独自处置恐有不便。”   初拾摇摇头,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况且,不是还有你给我兜底么?若是我自己报不了仇,到时候你再出手也不迟。”   文麟闻言,沉吟片刻。确实,有些仇怨,唯有亲手回报,方能真正畅快。他终是点了点头:   “好,依你。”   这一夜,因初拾受伤,文麟亲自守在初拾身边照料。喂药、擦身、倒水,乃至安置卧榻,皆亲力亲为,小意温柔,令人舒心。   次日一早,初拾不顾文麟劝阻,又去了京兆府。   昨日被俘的那名黑衣人,正被关在最深的天字牢里——听闻此人竟敢刺杀少尹大人,值守狱卒不敢有半分松懈,层层上锁,严加看管。   初拾屏退左右,独自进了天字牢。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光,黑衣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蒙面巾已被取下,是一张普通的脸。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黑衣人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杨宣吧。”   黑衣人未有任何表情。   初拾倚在牢门外,神色平淡:“希望你在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坚定态度。”   初拾扭头,对狱卒道:“严加看管此人,除我之外,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也别让他死了。”   “是!”   离开天牢,初拾径直去了府尹张知谦的书房。   张知谦刚到衙门,正捧着茶盏梳理公务,听闻初拾来访,放下手上事务。   初拾并未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昨晚遭人偷袭的事。   张知谦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都被震得叮当响。   “岂有此理!这杨宣也太狂妄了,真当我京兆府是摆设,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知谦为人固然圆滑谨慎,但浸淫官场数十载,自有他的一套生存法则。手下得力干将、尤其这位明显背景不简单的少尹,若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袭杀而衙门毫无反应,那他这府尹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于公于私,他都得出这个头。   二人备了车马,直奔荣国公府。   门房见是京兆府尹亲自登门,还带着那位前些日子来过的少尹,不敢耽搁,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荣国公正坐在堂内品茶,听闻二人来访,心头满是疑惑,张知谦素来谨小慎微,无事绝不会主动登门,今日带着初拾一同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他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见过国公大人。”二人拱手行礼。   荣国公客气道:“不知张大人与初少尹今日过府,有何贵干?”   张知谦昂着头道:“下官有事想与国公大人细说。”   他心中微讶,这位素来以和稀泥著称的京兆府尹,此刻虽言语间依旧客气,但观其神情,却有种来者不善的锐利。   荣国公将二人引至堂内落座,命人奉上清茶,才试探着开口:   “不知张大人说的事,具体为何?”   张知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将话头推给初拾:“此事还是让初少尹来说吧,毕竟事关他本人。”   初拾放下茶盏,起身抱拳:   “国公大人,下官昨日深夜归家途中,遭数名蒙面人偷袭,对方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想取下官性命。万幸有好心人途经相助,下官才得以脱险,今日方能站在这里,与国公大人说话。”   一番话落,荣国公如遭雷击,心头巨震。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逆子杨宣咽不下那口气,竟私自派人行刺!   这蠢货,若是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初拾,倒也一了百了,可偏偏没杀成,还落了人证,这不是明晃晃地给对方递把柄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立刻摆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道:“谁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初拾不欲看他演戏,直接道:“可否请杨宣杨公子出来,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荣国公抿了抿唇,扭头朝着门外道:“来人!把杨宣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杨宣便慢悠悠地走进堂内,见到荣国公与张知谦,故作恭敬地行礼:“见过父亲,见过张大人。”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初拾,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眼神顿时闪烁,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荣国公面色铁青,沉声道:“这位初少尹昨日遭人暗杀,今日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作答!”   杨宣立刻露出一副无辜委屈的神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两位大人是怀疑此事是我做的?我……”   “不是怀疑。”   初拾抬手,语气平淡却直接地打断他:“我肯定,就是你干的。”   这毫不迂回的直白,让荣国公父子俱是一愣,一时语塞。   初拾缓缓落座,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施施然地道:   “你派来的杀手,有一个被我关在京兆府牢里。我也不想再多费唇舌,今日来此,只是想问一句,这事,你们是想私了,还是要我直接进宫,向皇上禀明一切?”   荣国公闻言,飞快地看向儿子,见他那副心虚躲闪的模样,顿时恨得牙痒痒:   废物,废物,真是个废物!   杀不了人还留下了证据,废物之至!   但同时,他也明白了二人的来意。若是初拾真要闹到皇上面前,事情就不好了结了。对方既然提出“私了”,那便尚有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那……依二位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初拾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不疾不徐道:“上回过府之时,国公曾言‘管教之过’。下官原以为,经此教训,国公必会严加管束。如今看来,似乎收效甚微。”   荣国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这次定然严惩不贷!”   “哦,我怎么知道,国公大人这回是不是又在嘴上说说?”   荣国公身为朝廷勋贵,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挤兑过?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看向杨宣的眼神更是满是怨怼,都是这个蠢货,害得他颜面尽失!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门外怒吼:“来人!取家法来!”   “爹!”杨宣脸色骤变,慌忙惊呼。   很快,管家便捧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藤鞭快步进来,躬身将藤鞭递到荣国公面前。   “逆子,给我跪下!”   杨宣梗着脖子不愿动。初拾指尖微弹,一颗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小石子疾射而出,正中其膝窝。杨宣“哎呦”一声,噗通跪倒。   荣国公见状,也顾不上多想,举起藤鞭,便朝着杨宣的后背抽了下去。   “老爷!手下留情啊!”   这时,得到消息的国公夫人疯了似的冲进堂内,一把想去拦荣国公。   荣国公心头正憋着怒火,见状猛地将夫人推开,咬牙切齿地呵斥:“滚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逆子不可!”   说罢,藤鞭再次落下,一鞭接一鞭,狠狠抽在杨宣的后背上。   “啊——!”   杨宣疼得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起初还能挣扎哀嚎,可没过多久,便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荣国公依旧没有停手,藤鞭落在他的身上,杨宣的锦袍便被血浸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初拾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眼前这场惨烈的家法,与他毫无关系。   荣国公抽完二十鞭,气喘吁吁地停手看他时,他才抬了抬眼皮,神色未动分毫。   荣国公见状,心一横,咬紧牙关,又狠狠补了十鞭!这下,杨宣连呻吟都没了,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   初拾这才搁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面色灰败的荣国公和哭成泪人的夫人拱了拱手:   “国公大人,夫人。溺子如杀子。下官今日僭越,只盼二位日后能谨记为父母者之责,严加管教,莫再酿成祸端,徒令门楣蒙羞。”   荣国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初拾心知他此刻恨不得生吞了自己,那番“教诲”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本也无意教化二人,今日来,不过是讨还昨夜那一刀的利息罢了。   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他便与一直沉默旁观的张知谦告辞离去。   出了那压抑的国公府,张知谦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他悄悄瞥向身旁神色自若的初拾,心中暗道此人果然胆魄惊人,竟真敢在荣国公府上,逼着老子把儿子打得半死。这大腿,自己真的是抱对了。   定了定神,张知谦问道:“初拾啊,此事既已了结,咱们是否该回衙门了?”   初拾微微一笑,眸光却望向另一个方向:“府尹大人请先回,下官还有件小事需去处置。”   “那好,衙门再见。”张知谦不疑有他,乘轿自行离去。   他回到京兆府,椅子还没坐热,一名衙役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知谦心里一跳,腾地站起:“又怎么了?!”   衙役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外面:   “初、初大人他去大理寺,把杨宣给告了!”   张知谦:“……”   我勒个天才啊!   ——   大理寺卿接到这桩报案时,十分无语,颇有种烫手山芋直砸怀中的无奈。   然而,谋害朝廷命官,罪名非同小可,按律不得不接。   可真要细究,此案背后牵扯荣国公府,报案方又是背后势力深不可测的朝廷命官,实是一团缠满权力丝线的糊涂账。   深谙其中利害的大理寺卿,接到状纸后片刻未耽,即刻麻溜地进宫面圣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大理寺卿恭敬禀明案情。   “陛下,此案牵涉勋贵,苦主又是朝廷命官,干系重大,臣恐独断有失公允,反损朝廷法度威严。恳请陛下旨意,由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三司会审,以彰公正,以服人心。”   公正是幌子,分担责任是真的。   皇帝听罢,静默了半晌,许久后才道:   “既如此,便依卿所奏,三司会审吧。杨宣,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臣出宫前已命下属前往荣国公府缉拿杨宣。”   既表明了秉公办理的态度,又为可能的变故留足了余地。   皇上,若您此刻想叫停,还来得及。   就是希望明早御史听说了能不打扰您老人家的清梦。   皇帝摆了摆手:“既已报案,便按律法办。朕乏了,你去吧。”   “臣告退。”   待大理寺卿退出御书房,皇帝望着跳动的烛火,沉沉叹了口气:   “这些勋贵子弟,行事为何总无半分顾忌?莫非真当这大梁的天下,是他们的私产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大理寺卿一出宫门,便敛起恭敬神色,脚下生风般赶回衙门。一进值房便问候在廊下的得力下属:   “人呢?带回来了?”   那下属素来以雷厉风行著称,莫说国公府,便是王府公主府也敢闯上一闯。此刻却面有难色,迟疑道:   “大人,未曾带回。”   “怎么回事?”大理寺卿眉头一拧。   “属下赶到时,荣国公正请大夫为杨宣上药。听闻……是京兆府张府尹与那位初少尹先前登门,不知说了什么,荣国公竟动了家法,将杨宣鞭笞至重伤,如今只能卧床,动弹不得。”   这情形,他自然不能将人带回来。   万一死在狱中,算谁的?   大理寺卿:“......”   这位少尹大人,真是个人才啊!   ——   荣国公夫人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珠花未整,眼底还凝着泪痕,哭哭啼啼地说:   “娘娘,你一定要救救宣儿啊!他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浑身是伤,若还要被牵扯进什么案子,怕是性命都要不保了!”   丽妃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菱纹宫装衬得她清冷无双,抬手拨开荣国公夫人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耐:   “杨宣就是自作自受!他向来自作主张,目无规矩,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行事谨慎些,莫要轻易给人留把柄,他偏是不听!”   “便是陛下要处置一个官员,也需寻得恰当由头,按律行事,他倒好,就敢派人行刺,还留了活口在京兆府!这般愚蠢,本就该吃点教训,长长记性!”   荣国公夫人哭得更凶,拽着丽妃的裙摆哀求:“他已经吃过教训了啊!荣国公那顿家法打得他皮开肉绽,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气若游丝,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没了吧?他可是你亲外甥啊!”   丽妃看着她哭哭啼啼,只觉得心头烦躁,正想开口斥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婶婶也在啊?”   韩修远缓步走入,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温润。荣国公夫人见状,慌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   “修远来了。”   “不坐了,瞧着婶婶和姑姑似是有话要说,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韩修远作势要退,却被丽妃出声叫住。   “不必。”   丽妃冷眸扫过荣国公夫人,语气淡漠:“你的事我已知晓,先回去吧。”   荣国公夫人心头忐忑,却也不敢违逆丽妃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礼退出。   待她离开,丽妃脸上的冷意散去,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对着殿内伺候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召,不许进来。”   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丽妃起身拉着韩修远的手,引着他坐到身侧的锦凳上,语气温软慈爱:“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韩修远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眉眼含笑:“听闻百芳斋新出了一款云心酥,想着姑姑素来爱吃这家的点心,便绕路买了些,给姑姑尝尝鲜。”   “你倒是有心。”   丽妃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韩修远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爹总说,姑姑就爱百芳斋的点心,甜而不腻,腻得刚好,合着姑姑的口味。”   丽妃拿起一块糕点,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忽而染上几分淡淡的忧伤,似是想起了过往旧事。   “姑姑,尝尝。”   韩修远捏起一片云心酥,递到她唇边,语气温柔。   丽妃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韩修远:“方才婶婶过来,是有什么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她儿子。”   韩修远:“杨宣这回做得确实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谋杀朝廷命官,还留下人证把柄。”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去御书房探过陛下的口风,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还和太子商议说要好好整治这些目无王法的勋贵子弟们。”   丽妃顿了顿,看向韩修远:“你希望我救他么?”   韩修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   “杨宣是姑姑的亲外甥,能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这事闹得太大,三司会审的旨意都快下来了,姑姑若是贸然在陛下面前开口求情,非但未必能成,反倒会惹陛下心烦,落个偏袒外戚的话柄。”   他顿了顿,握住丽妃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姑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姑姑想救,便去做,若是觉得不妥,不救也罢。”   丽妃听着这番体贴的话,神情忽而有些痴痴的,似是被深深触动。   她垂下眼低声道:“还是救吧。若是因为这事,杨家与我生了嫌隙,分了心,将来对你的事,总归是不方便的。”   韩修远闻言,浅浅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听姑姑的。”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约莫两刻钟后,韩修远才起身告辞。   一出皇宫,韩修远脸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下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回到公主府时,荣国公与荣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二人皆是面色焦灼,坐立难安,见他进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修远,怎么样?丽妃娘娘怎么说?”   韩修远的神情与在初拾,丽妃面前截然不同,他神色冷淡,面对长辈,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放心吧,娘娘说,会出手帮忙的。”   听闻这话,荣国公夫妇心头大石才落了地。 第47章 爱则生怖: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可那份至关重要的审结文书却迟迟不见踪影。   杨宣更是借着身受家法、重伤在床的由头,一直赖在荣国公府中养伤。   因案件进展缓慢,对此颇为关切的太子殿下特意指派心腹王文友前往三司,协同审理此案。   这王文友素以铁面无私、行事果决闻名,既领了太子令,便无半分顾忌,竟直接带人闯了荣国公府,将还卧在床榻上的杨宣提了起来,一路押解,扔进了刑部大狱。   拘了主犯,王文友又立刻提审了京兆府移交的那名杀手,顺利获得了一份完整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听到这个消息的初拾:“......”   不是,这王文友是什么魔鬼么?杀手那么硬的嘴都撬开了。   太子殿下对此十分满意,当即下旨嘉赏,又派人催促大理寺结案。   案件被缓缓推进,眼看杨宣罪名就要落实。   夜漏深沉,御书房内烛火燃得静笃,案上奏折已尽数批阅完毕。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眼明手快,忙上前扶了一把,见皇帝面色倦怠,轻声禀道:   “皇上,夜深了,奴才备着软轿,送您回养心殿歇着?”   话音落时,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眉轻声补了一句:“皇上,老奴记着,明个儿便是八月初三了。”   皇帝搭在李德全臂上的手猛地一顿,周身的倦意霎时散去,眸底凝起一层怔忪,半晌竟未动分毫。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怅惘,一声低叹逸出唇间:“是啊,又到八月初三了。”   “不用去养心殿了,摆驾,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未掌满灯,只偏殿的窗棂漏出几点昏黄的光。   李德全率先上前轻叩殿门,低声通传,内里却许久未有回应,倒是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等候,独自轻步走了进去。   穿过雕花木廊,便见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暖的光映着殿中一方小小的香案。丽妃立在香案前,一身素色寝衣,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一身清寂。   她手中捏着一叠黄纸,正一张张缓缓焚化在铜炉中,火苗舔舐着纸角,化作点点金红的灰烬,在铜炉里轻轻旋舞,薄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殿外。   她低垂着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悲戚,连肩头都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惹人怜的脆弱,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人走近了,站在她身侧,丽妃才惊觉,猛地回头。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抬手扶她起来。   丽妃脸色苍白,一只手冰冷如铁,她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夜深了,陛下怎的过来了?”   “想起明日就是八月初三,便过来看看。你这是......”   “是啊,每年八月初三,陛下都会过来陪我。我想着不能惊扰陛下,就想提前一天给三哥儿烧纸钱,若是我们三哥儿还没投胎转世,也能无忧无虑,知道爹娘还记挂着他。”   说到这,丽妃已经难掩哽咽。   她指尖轻轻拂过香案上的虎头鞋,半个身子软在皇帝身上。   “一晃这么些年了,他若是还在,也该到娶妻的时候了,说不定,皇上和臣妾连孙子都有的抱了。”   话到此处,丽妃泣不成声,埋在皇帝胸前痛哭。   皇帝连声安抚着她,似乎也想到了当年小皇子未及周岁就去世的模样。想起他夭折时,丽妃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心底的软处层层叠叠地泛上来,连带着白日里因杨宣之事而起的怒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妃的发顶:“朕这些年,也总想着他。”   “陛下......臣妾虽有九儿,但九儿终归要成亲嫁人,臣妾时常感到好孤独,好孤独......”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想到,这杨宣毕竟是丽妃的亲外甥,这些年来也时常进宫探望。   罢了,能从轻处置,便从轻些吧。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挑得窗棂上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   等到次日早朝,大理寺呈上审结文书,皇帝阅过之后,长叹一声。   “杨宣,戕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其罪当诛。”   “然,念其祖上勋劳,其父于国尚有微功,且未酿成大错。着即,削去杨宣一切功名爵位,发配永济渠工所,充作苦役,以赎其罪。非满三年,不得议赦,不得回还。”   文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他蓦地抬眼,目光直射御座。皇帝似是有所感应,视线与他甫一相接,竟有几分闪烁,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阶下,大理寺卿,刑部众人,包括张知谦也是神色各异。   这发配苦役、以役代刑的处置,看似严苛,实则处处都是可操作的漏洞。   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只需暗中打点,杨宣在工所定然不会真受皮肉之苦,至于三年之期,于漫漫人生与滔天罪责而言,更是短暂得近乎敷衍。   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面交代。   看来皇上,还是心软了。   “父皇——”太子悍然出列。   “朕乏了,先退朝吧。”皇帝不待太子说完,率先退出金銮殿。   退朝的钟磬声余音未散,文麟已面沉如水,大步流星直往御书房去。行至门前,他猛地驻足。   房内,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窥见此景,又觑了一眼御案后那位埋头似在专心批阅,实则气息沉闷的皇帝,心下暗叹,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殿下,您要进去面圣么?”   文麟并未回复,只是脸色阴沉地说:“皇上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这事左右瞒不过去,不如如实交代,他低语道:“回殿下,皇上昨夜就寝前,曾驾临丽妃娘娘的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丽妃,很好,又是丽妃。   文麟压下心底怒火,对李德全冷冷吩咐道:“有劳公公禀告父皇,就说儿臣忽感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今日不能当面请安了。”   “哎,是,殿下千万保重凤体……”李德全连声应着,躬身相送。   待那携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德全才返身回到御书房内。   皇帝闷声闷气地说:“太子走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回府了。”   “他……是不是脸色很难看?”   李德全哪敢直言太子的怒火,只得赔着小心翼翼的笑脸,含糊道:“殿下许是真的身子不适,气色确是稍差些。陛下放心,太子殿下素来孝顺,定会体贴陛下的苦心。”   体贴?   怕是难了。就在昨日午后,他还曾与太子于此处密谈,言及要借杨宣之事“杀鸡儆猴”,好好敲打那些日益骄横的勋贵子弟。未曾想,朝令夕改,太子能不生气么?   可是,只是.......   他这个皇帝,夹在儿子跟老婆中间,也不好做啊!   ——   文麟携着未散的怒意回了府,踏入内院,一眼便瞧见廊下一道身影,心头沉封的火气,犹如找到去处。   他几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初拾的腰,脑袋埋在他脖子上。   初拾: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初拾用眼神询问身后的青珩,青珩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   初拾只好轻柔地拍打着文麟的肩膀,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文麟不答,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初拾颈窝,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闷闷的声音才从他怀里响起:   “父皇今日在朝上,定了杨宣的处置。”   “发往永济渠工所,以役代刑三年。”   饶是初拾对官场规则尚算生疏,也立刻听出了这惩罚的份量——太轻了。   永济渠工所天高皇帝远,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势力,暗中打点一番,杨宣在那儿哪里是做苦役,分明是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照样能锦衣玉食,安稳度日。更别说仅仅三年。   “他是因为丽妃才改变主意的。”文麟别开脸,他身为储君,向来端庄持重,此时此刻,语气里却难得带上怨恨。   “我不喜欢她。”   “你没见过她,丽妃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美。父皇也逃不开天下男人的通病,终究是偏爱美人。当初我姑姑还在闺中时,便与她交好,大半也是为了给父皇穿针引线。自她入宫,盛宠不衰,风头最盛时,几可与母后比肩。”   “那时我尚在襁褓,丽妃也诞下了一位皇子。父皇爱若珍宝……”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那小皇子因病夭折,宫中却悄然流言四起,说是我母后,因怕那孩子威胁我的地位,才暗中加害。”   初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文麟。只见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初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再无犹豫,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文麟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脑袋搁在他颈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后来父皇处置了那些散播流言之人,风波才渐渐平息。”   “可是丽妃似乎也信以为真,我看的出来,她也很不喜欢我,时常在我面前耍些小花招,让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我讨厌她,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她!”   说罢,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初始的腰。   文麟在他面前,向来是骄傲的、游刃有余的,有些甚至是霸道的。初拾从未想过,他也曾有过那般阴暗的时光。   是啊,他母亲早逝,父皇虽重视他,却也有其他子嗣与宠妃,他看着别的孩子承欢母膝,看着父皇对旁人倾注温柔,心里定然不好受。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掌心一下下,极轻极缓地安抚。怀里的身躯微微颤动着,喘息着,平复着。   在这无声的抚慰里,文麟胸腔生出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感觉,将他心脏那些阴暗湿冷的气息悄然驱散,丝丝缕缕地转化成一种令他筋骨都发酥的安宁。   初拾身上混合着清冽皂角和温暖阳光的气味,好似一道坚固的堤坝,稳稳挡住了外界所有汹涌的暗流与寒意。让他褪去“太子”那层外皮,只在他面前做自己。   那种感觉并非突如其来,早在自己还是文麟时,有时自己就会忘记他的太子职责,全身心地投入到“文麟”这个角色,试图和初拾当一对寻常夫夫。   他渴望这种温暖,想要独占这种温暖,有时候甚至会催生出一种暴烈的毁灭欲——如此以来,就不会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牵动他的情绪,右他的心神。   当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所以他会好好控制住的。   文麟不再言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那片温热,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当中。   初拾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宛若幼兽般的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动静渐渐停了,但又一道略带鼻音的声音骤然响起:   “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初拾无声叹息,这孩子又发病了。   见他不语,文麟抬起头,眼眶泛着薄红,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被他喊得无奈,只能制止道:“别嚷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你发病了。”   文麟吃吃地笑了两声,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腰,鼻尖轻嗅着他颈部的气息。那气息让他着迷,让他沉沦。   “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说过。不知为什么,对着哥哥,就全都能说了。”   初拾虽然不是很懂这个理论,但他大概明白,这是因为文麟对自己信任,依赖,并渴望从他这里得到情感的慰藉与温暖。   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这些心里话,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他还能对谁说?   他还会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袒露心扉吗?   “……”   不对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摇头!   不可以,自己不可以再心软了!   人生漫漫长路,你才占了人家生命中的几分之几啊!   初拾吸了口气,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毛茸茸的脑袋跟个大型仓鼠似的,他一把捏着后颈将人提溜了起来。   “好了,别装了,再装就过了。”   文麟吃吃笑着,眼里带着狡黠。   他一开始确实是情之使然,后来倒真有几分顺势而为、故意卖惨的意思了。   然而,深谙此道之人岂会轻易承认?   他立刻蹙起眉,嘴角下撇,委委屈屈地道:   “可是哥哥,我真的心里难受——”   “好了。”   初拾打断他,凑上前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脸颊:   “起来,先用膳。吃完饭,我再好好安慰你,成不成?”   文麟怔了一瞬,旋即,眼底委屈烟消云散,换上得逞般的坏笑:   “好啊,那我就等哥哥垂怜了。”   ——   杨宣的去处已然尘埃落定。为免夜长梦多,圣旨下达次日,荣国府的人便将他塞进了前往永济渠的衙役队伍中。   茶楼上,文麟凭栏而立,目光淡淡追随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身旁的王文友低声说道:“殿下,即便皇上饶过杨宣,我们亦有法子让他在路上尝尽苦头。”   文麟摇头。   “圣旨已下,若再动手脚,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私怨作祟。不急,他离了京城,未必就能高枕无忧。以杨宣那养尊处优的性子,三年苦役,未必熬得过去。”   王文友何等机敏,当即领会,躬身道:   “殿下英明。”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扬尘远去。   目送一行人安全出城,荣国公夫妇才松了口气,他们生怕太子会在途中下手,是以一早就在郊外等候,押解队伍安全离开京城地界,顺利抵达第一个驿镇,他们才放下了心。   看来太子,终究不愿与皇帝公然作对。   ——这颗心,显然是放早了。   次日,大朝会。   金殿肃穆,文麟手持玉笏出列,衣上蟠螭纹在御座前的晨光中凝着一层冷辉。他面向龙座方向,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一句却似诛心:   “父皇,儿臣请参荣国公府三大罪:乘旱盘剥饥民,设赌陷民于壑,私役官工罔法!”   “前年关中西部大旱,赤地千里,民生凋敝,荣国公府却遣旗下丰裕号商号,尽敛民间存米,肆意哄抬粮价,以数倍之利售与饥民。乘国之艰,吸民之髓,此为一罪!”   “荣国公六子杨劼,目无王法,私开赌坊于市井,诱引良家子弟沉溺其中,致无数人家破人亡、卖儿鬻女,敲骨吸髓,贻害一方,此为二罪!”   “更有甚者,荣国公胞兄为营外室庄园,竟私占官家土木之役的民夫工匠,逾三百之众,役使长达半载。假公济私,将国家公器视作一姓私产,罔顾朝纲,此为三罪!”   言毕,他双手高捧玉笏,深深一揖,身姿端肃,辞意恳切却立场坚定:   “此三罪,儿臣皆有实证——丰裕号米行账册、赌坊往来流水、被役民夫工匠口供,一应俱全。恳请父皇下旨彻查荣国公府,追缴其不法之财,严惩主事之人,以平天下民愤,以正当朝国法!”   他冷眸望着荣国公,伤了他的人,就想跑,没那么容易!   荣国公面色涨红如赤,踉跄出列,伏地高呼:“陛下,臣冤枉!太子殿下血口喷人,臣府绝无此事!”   文麟抬眸,目光冷澈扫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国公是否冤枉,一查便知。儿臣既敢奏请,便有铁证在手,父皇可遣三司核查,真伪立辨。”   “臣、臣……”   荣国公喉间发紧,额角冷汗暗渗,心思却电闪急转,此刻若露半分怯意,便是坐实罪状,唯有硬撑到底。   他猛地抬首,强压下心头慌乱,躬身高声道:“臣身正影直,清白可昭日月,任凭陛下彻查,绝无半分惧色!”   丹陛之上,皇帝凝睇着阶下针锋相对的二人,不由头疼地扶了扶额。   ——   这边太子紧咬荣国公不放,荣国府上下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比之前因为杨宣的事过得还要焦头烂额。   然而这一切,初拾是不知道的。在他看来,那一刀之伤,早便在登门那一日讨了回来。余下的事既是皇帝亲口谕旨,他也不想再计较,徒给文麟增添烦恼。   他目前正在操心自己的头等大事——他的逃跑计划。   韩修远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借着初拾先前洒在两名跟踪者发间的粉末,果真顺藤摸瓜查清了二人的身份底细。   依韩修远的计划,下一步便是摸清这两人的日常行踪:此类盯梢老手,行事再隐秘,也需固定地点歇脚、固定时辰饮食,只要掌握了他们的行踪规律,便能寻得破绽伺机应对。   初拾仍有顾虑,蹙着眉道:“那二人本就是专职跟踪的好手,警觉性极高,又精通反跟踪之术,咱们的人暗中盯着,怕是容易被察觉。”   韩修远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胸有成竹:“这你不必担心,我手底有专门做这类活计的能人,稳妥得很。”   初拾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转念便想通了。   韩修远身为小公爷,与妹妹相依为命居于京城,韩将军与公主定然为他留了不少得力护卫与心腹人手。   既如此,初拾便再无异议,选择相信韩修远的部署。   这日晚上,初拾与几位兄弟聚餐,初拾带着几分酒意,独自慢悠悠走在回太子府的路上。   夜风裹挟着微凉气息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正暗自思忖着韩修远那边的安排进展,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子压抑的惊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初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跌跌撞撞从巷中冲出,身后紧跟着三四个仆役打扮的汉子,口中呼喝着:   “站住!别跑!”   眼见步步紧逼,女子惊慌失措间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斜侧巷口闪出,扶起倒地女子。   那女子犹如遇见救命稻草,慌忙攥住他伸来的手,眼中泪光涟涟:“公子救命!求您救救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男子被她抓得手疼,知她是惊惧过甚,温声安抚:   “姑娘放心,你且松手。”   话音未落,追兵中一个管事模样的黑脸汉子已大步上前,粗声粗气地喝道:“你是何人?这是我们府里的逃奴,我们抓自家丫鬟,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识相的快些让开,免得自讨苦吃!”   女子浑身一颤,急忙仰脸看向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别信他们!我原是府里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只因大少爷前些日子瞧上了我,硬要逼我做他的通房丫头!我执意不从,他便动辄对我打骂折辱……”   她猛地捋起右臂衣袖,手臂上淤痕新旧交叠的,掐印与浅浅血印触目惊心: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拼死逃出来……求公子垂怜,救救我吧!”   白衣公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头蹙紧,他正要开口斥责,巷口阴影处传来另一道清朗声音:   “刑部颁发的《大梁律疏》有载,‘凡籍没良家,或抑勒为娼,及通胁妾婢者,以良贱相殴论,加等治罪’。你们是哪个府的,如此大胆,公然与律法作对?” 第48章 李文珩: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其人器宇轩昂,清劲挺拔,尤其一双眼眸,清亮湛然。   “少尹大人。”   初拾抬手抱拳回礼:“李公子。”   这白衣男子,正是文麟的表兄李文珩。   那几个仆役听闻来人是京兆府少尹,脸上瞬间褪去了嚣张,露出畏惧之色。初拾将他们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故意上前一步,撸起衣袖沉声道:   “怎么?你们是想抗法,被我抓回京兆府大牢里问话吗?”   几人愈发畏缩,却仍有个仆役壮着胆子嗫嚅:“可、可是她确实是我们府里的丫鬟,主子有令,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女子见状,立刻跪下,哀求道:“公子,我已经得罪了大少爷,跟他们回去,定然没有好结果!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些银子,我能给自己赎身,只求公子今晚能救我一命!”   “你起来吧。”   李文珩将她扶起,看向几个仆人:   “在下承恩公府李文珩,这姑娘我先带回府中安置。明日我自会登门,替她办理赎身之事,给你们主子一个交代。”   “承恩公府”几个字一出,那几个仆役彻底没了底气,皇亲国戚亲自出面,他们哪里还敢多言,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   等仆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初拾才笑着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公子。”   “说来也巧,给我母亲诊治的大夫就住这附近,每次送大夫回来,都会绕这条路走。”   初拾想起近来李文珩母亲确实体弱多病,不由正色道:“李公子孝心可感。”   李文珩轻轻颔首,略过此事,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微微颤抖的女子,温声道:   “你如今左右没有去处,便先随我回府吧,暂且安顿下来,待明日赎身之事办妥,再做长远打算。”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初拾站在一旁,也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把人带回太子府吧。   两人就此别过。初拾返回太子府,也将这件事告诉了文麟。   文麟“呜”了一声,并不奇怪。   “文珩是这般的性子,路见不平,便要管上一管。”   初拾:“这样的性子不好么?”   “当然好了。”文麟笑意盈盈地说:“若不是哥哥有这样的性子,我与你,都碰不到一块,更加没有办法似如今这般甜甜蜜蜜了。”   说到这,初拾就一阵无语。   他现在是知道,自己是完全被这个男人给骗了,说不定当时自己提出帮忙时,他心里说不出多少警惕呢,或许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别有所图呢!   不过,他向来不是喜欢追究过去的人。   过去的事情就是一团糊涂账,自己认错人有错,他将计就计蒙骗到底也有错,若说他们这段情,确实是从根子就是错的,可感情,却也不是完全虚假。   文麟看着初拾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他还在想李文珩,一阵吃味,用手指将他的脸拨过来:   “哥哥不准想他了,文珩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有未婚妻了?”   似乎也是,此前在荣国公府曾见过他与一女子站在一块,神色亲近,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初拾脑中闪过一个影子,但却模糊不清。   文麟更加不高兴了:“哥哥不准想了!”   初拾无语了:“他是你表兄。”   “表兄也不准!”文麟极为霸道地说: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自从上回杨宣事件后,文麟自觉和初拾又亲近了一步,于是日常愈发霸道,稍有不慎就亲嘴撒娇,偏生初拾又抵抗不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初拾怕他又犯病,干脆以吻封缄。   ——   之后,初拾便没再分心过问李文珩与那丫鬟的后续。想来以李文珩的身份,处置一个丫鬟的去留并非难事。   次日一早,他刚到京兆府,才坐下喝了口茶,又收到一个捕快消息,说是之前在查的一桩案子有眉目了。   这是一桩偷窃案,有人偷了城西一户老爷家里的白玉瓶,初拾让人通知各大典当铺,看到这东西就通知自己,总算有人来报案了。   顺着这条线,他们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初拾随引路的线人,踏入城西南角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胡乱搭起的板屋或泥坯房,不少屋顶只用茅草或破油毡勉强遮盖。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木棍拨弄着土里的什么,坐在屋里的老幼妇孺看到他们这一队身着公服的人马,都停下动作,目光里交织着警惕与麻木。   他们在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碎砖和黄泥垒的,塌了半截。院门只是几块薄木板拼凑,虚掩着。   “大人,就是这儿了。”   初拾一把推开门,一个妇人正在浆洗衣裳,狭小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好几根麻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洗过的衣裳。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妇人回头,一眼看见初拾等人的公服,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屋里喊:   “当家的——快跑啊!”   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响,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屋后窗户一闪而出,动作迅捷。   老八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窜出。   初拾的目光越过年院内飘扬的破烂衣裳,落在了堂屋门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站在那里,小脸脏兮兮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单衣,赤脚裸发,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却又懵然无知的大眼睛,望着初拾这群不速之客。   初拾捕捉到屋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他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半扇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眼睛。过了一会才慢吞吞挪过去。   “大人......”一旁妇人发声。   初拾蹲下来问他:“屋里头,还有谁在啊?”   孩子:“阿奶在,阿奶病了,躺床上,起不来……”   初拾起身随着孩子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左侧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里屋,那断续的、痛苦的呻吟正从里面传来。   初拾没有掀开帘子进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孩手上:“这个,给你娘。”   小孩愣愣接住了。   初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传来孩子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这个给你......”   回到京兆府衙门时,老八已经将人抓了回来,正押在堂下。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皮黑黄,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倔强。   初拾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下被按跪着的男人,问道:“你叫张槐是么,城西刘老爷家的白玉瓶,是你偷的?”   张槐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声冷笑:“是老子拿的!怎么着?”   “为何行窃?”   “为何?”张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是因为没钱!你们这些穿官衣、吃皇粮的大老爷,怎么会知道我们?”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公子?”初拾惊讶道:   “怎么是你?”   李文珩见是他,拱手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少尹大人,打扰了。在下正是为张槐之事而来。”   “你与张槐相识?”初拾更是意外。李文珩是何等身份,皇后内侄、国公之子,怎么会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北地流民有交集?   “此事……说来话长。”李文珩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色。   说话间,王虎已将张槐从牢房带了出来。李文珩大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沉肃:   “张槐,你家中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要行窃?”   方才在堂上还梗着脖子叫叫嚷嚷的张槐,此刻竟是满面通红,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讷讷:   “李、李公子……我娘病得重,抓药的钱实在凑不齐了,我不得已才......”   “糊涂!”李文珩语气加重了些:“你娘生病,可以问我借钱,再怎么样也不该偷人东西!”   “公子已经帮衬我们太多。我,我实在……”张槐嘴唇哆嗦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羞愧难当。   “你怕麻烦我,却不怕触犯律法,身陷囹圄?”   “到头来,不还是要我来此领你出去?这岂非更添麻烦?”   张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初拾在一旁已听明白了大概,此时出声道:“李公子,既已如此,先让他回家去吧。他家里人还等着呢。”   李文珩这才神色稍霁,对张槐道:“你先回去,好生照看你母亲。这位大人是我好友,我与他说会话。”   张槐如蒙大赦,对着李文珩和初拾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去,背影消失在衙门外。   院中只剩下初拾与李文珩二人。初拾看着李文珩,问道:“李公子时常接济如张槐这般的流民?”   “去岁北地三州雪灾,逃至蓟京的灾民为数不少。他们离乡背井,在此无根无基,生计艰难。在下……也只是略尽绵薄,能做一点是一点罢了。”   他语气平和,并无自矜之色。   初拾心中却是一动,不由道:“李公子仁善。此举于他们,便是雪中送炭了。”   “可那终究是杯水车薪。”   初拾还欲说什么,这时,周主簿拿着一份文书从廊下快步走来,见李文珩在,连忙行礼。李文珩便顺势向初拾拱手:   “初拾兄既有公务,在下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初拾还礼,目送一袭青衫远去。   周主簿凑到初拾身边,望着李文珩的背影,低声感慨道:“这位李世子,当真是位善心人。时常接济些孤儿寡母、落魄之人,又不张扬。在这蓟京的贵人堆里,他可是顶顶的大好人!”   初拾望着那转出门的身影,心中亦有些慨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视线:   “你找我何事?”   “哦,是这样,大人……”   ——   初拾回到府中,心里仍惦记着这件事,晚膳时,他忍不住同文麟提了起来。   文麟执箸的手顿了顿,脸上难得凝重:   “其实此事,朝廷也甚为关注。这些流民是今春涌入蓟京,户部也拨过钱粮,京兆府及各寺庙善堂亦设过粥棚,发放过寒衣。只是……此类举措,终究是扬汤止沸,救得一时之急,却治不了根本。”   “如今夏秋之交,尚能勉强支撑。待到朔风一起,滴水成冰的严冬,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缺衣少食,无柴无炭,一场风寒便能夺去数条性命。届时若处置不当,冻饿而死者不知几何。”   初拾眉头紧锁:“那,朝廷就没有办法么?”   “办法自然是要想的。”   文麟视线转回初拾脸上,眼底那点凝重忽然化开,漾出些笑意:   “没想到,哥哥如今对民生疾苦这般上心。这般思虑,倒很有几分为民父母官的担当了。”   “少来打趣我。”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我不是什么父母官,不久之前我还是个平头百姓,最容易代入他们,看着不忍心罢了。”   见他神色认真,文麟也收敛了笑意,端正颜色。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眸中神色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笃定。   “哥哥放心。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这些时日,我已命府中几位精于钱粮、工事的幕僚暗中查访测算,草拟了几条应对之策。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勉强能应对一时。”   说罢,语气又是一柔:   “民生大事,就交给我这个太子来烦心吧,哥哥只管好好抓你的贼就好。”   文麟既然将此事揽下,初拾自然乐得全权托付,这本就是太子该做的事! 第49章 双人约会: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述:   “北地流民困顿京师,若仅以寻常施舍接济,不过是延命一时,难解根本;若强行驱遣回乡,又恐激起民变,祸乱地方。儿臣思之再三,以为治本之策,在于‘予恒产,安其心;导以劳,固其本’。”   “朝廷以市价一成为额,购京畿粮田,即刻分予流民,暂解其困。另遣官督领流民开垦荒田、疏浚河渠,待田熟渠通,尽数分予耕种。三年免税,令流民以工代赋,农闲时修桥补路、整葺堤岸。如此,三年后流民有田可耕,朝廷得万顷熟田,赋税日增,国本渐固。”   一番话兼顾治标与治本,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御书房内一时静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拱手:“殿下此策仁智兼备,然臣有一忧,今岁愿售粮田者,多是小户农家,京畿周遭耕地,多为乡绅大户,恐不愿甘心售卖。”   “尚书大人所忧,孤亦有考量。乡绅大户惜田,无非是念着田产基业、盼着坐收租利,那便对症下药,恩威并施即可。”   “一施恩,大户售田加价一成,赐“乐善济民”匾,许子弟入国子监旁听;二立规,田产逾千顷、抛荒过半者,平价强征抛荒之田;三明威,抱团阻挠者,以“罔顾朝命”论处,暂夺功名,遵旨售田后恢复。”   顿了顿,他补充道:“且儿臣已令东宫属官查探,京畿周边大户中,多有依附朝堂勋贵者,儿臣会请父皇谕令各勋贵约束族中亲眷,令其率先售田作表率。勋贵带头,其余大户岂敢再行观望?”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若非想和朝廷公然作对者,应该不会拒绝。   工部尚书走出:“殿下,今岁流民已近千户,若尽数投入垦荒,所需农具数量极大。工部眼下要务繁杂,仓促间恐难赶制足额农具。”   “此前边镇有一批报废农具,约莫三百,孤已令东宫属官传谕输运京师。修缮之后按三户公用一套统筹,既避免浪费,又能满足垦荒之需。”   他所言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显然已反复斟酌。朝廷本就为流民一事烦心,如今太子献上计策,众人再无异议。   诸事议定,皇帝携太子漫步于御花园中。   秋阳澹澹,覆盖青石阶上。   皇帝心头紊乱,此前杨宣一事,他临时变卦轻罚,太子心存芥蒂,这些时日纠缠荣国公府,亦是证明。只是他碍于帝王身段与丽妃情面,始终未能直言安抚,心底对这个儿子难免有几分亏欠。只是他身为九五之尊,有些软话终究难以轻易说出口。   皇帝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马上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想过要如何操办?”   文麟垂眸颔首,语气平淡而得体:“儿臣今岁十九,想来明年弱冠之年再行大办不迟,今年便一切从简,莫要劳民伤财。”   皇帝闻言,眼中泛起欣慰之色,抬手轻拍他的肩:“你向来理识体,常怀恤民之念。就如今日你提出的流民处置方案,方方面面都顾虑得极为周全,足见私下花了许多功夫,也存了为民之心。”   “为民分忧、稳固国本,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听着这客气疏离的回应,心里有几分难受,文麟心里的埋怨,终究还是没散。   他暗自感叹,若文麟生母仍在,便是父子间最熨帖的传语人,总能将那些难言的牵绊,化作几句温言软语悄然化开。而今椒殿空悬,只余他们父子相对,许多话到了唇边,反似被无形的丝缕牵绊着,重若千钧,终难倾吐。   正思忖间,皇帝忽然胸口一闷,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声急促而沉重,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父皇?!”   文麟脸色一变,先前的疏离瞬间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摆了摆手,气息微喘:“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他随手掏出手绢拭了拭唇角,雪白的绢面上,几点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目。   文麟的目光落在血渍上,脸色愈发凝重。   他眼神变化了几变,终究是软下,温声道:   “父皇,外头风大,儿臣扶您回殿内歇息吧。”   皇帝望着儿子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先前的隔阂似也消散了几分,缓缓点头应道:   “哎。”   文麟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往殿内返回。   ——   朝廷即将给流民授田垦荒的诏令很快下来,听到这个消息,初拾心下也不由一松。   这两天他眼前老闪过小孩枯瘦的脸和赤裸的脚,他想找李文珩分享这个好消息,策马至李府,门房却道公子清早便出去了。   初拾心中一动,调转马首,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还未进那狭窄的巷口,便见情形与往日不同。   巷子深处,最是杂乱的一段,此刻竟有数十人安静排作一列,默然等候。队伍尽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简陋得很,药材的苦香混着贫户区特有的气味,静静弥漫开来。棚旁摆开两张木桌,几个干净利落的小厮正忙着分拣、包裹药材,一位白须老大夫坐于桌后,凝神为众人望闻问切,旁边一杆布幡随风轻展,上书“义诊”两个朴拙大字。   初拾唇角微扬,信步走近。待目光扫过棚下,却是一顿。   李文珩竟也坐在一张简陋木凳上,正俯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   他着一身素白细葛常服,袖口挽起,神色专注。时而低声细问,时而凝神静听老妇含糊的诉说,指尖稳稳搭在她枯瘦的腕上。片刻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数行,将方子递给身旁学徒模样的人去配药,又温声嘱咐那老妇几句。   “李公子竟也通岐黄之术?”   李文珩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笑意:   “早年随一位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学过些皮毛,不敢称通。”   “初拾兄怎么寻到此处来了?”他见初拾身着常服,恐惊扰了周遭百姓,便未以官职称呼。   “与李公子一般,过来瞧瞧。”   “我既已称你兄长,你便莫再一口一个公子了。”   “恭敬不如从命,李兄。”初拾抱拳,见后头尚有病患等候,便侧身让开:“李兄先忙,我随处看看。”   言罢便退至一侧,不扰他诊病。才走出两步,衣摆忽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竟是张槐家的那个孩子。   “怎么么,有事么?”   孩童不语,只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仰头望他。   初拾抬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发顶,从袖中取出出门时备好的一块桂花糕,递了过去:“拿去吃吧。”   孩童双手接过糕点,攥得紧紧的,跑出数步后,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才蹦跳着跑远了。   初拾失笑摇头,缓步踱出巷陌,行至巷口开阔处,忽又回身望去。   秋风轻拂,拂动檐角布幡。李文珩一身素白长衫立在青布棚下,眉目清隽如裁,神色朗然温粹。周遭矮屋颓垣,药香缭绕,却无半分局促遮掩,尽显坦荡磊落。   初拾心中暗叹:这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初拾与韩修远频频密会,反复推演各种逃跑路径与应变之策。   “那两个跟着你的人的日常行踪已经摸清楚了,但麻烦的还不止这个。我的人细察之下,发现除了这明面上的二人,暗处布置的眼线只怕更多。”   “京兆府对街那家面馆的掌柜,卖炊饼的老汉,往衙门里送水的挑夫,这些人往往在你常去的几处地方蹲守,要想完全避开这些眼睛,确需要些筹划。”   “更棘手的是城门。平日看似你出入无碍,可一旦太子有心,只需一道口令,各处城门守卫便会收到密令,届时盘查之严,恐非寻常。”   这些初拾早有预料,这也是他需要韩修远帮忙的主要原因,否则单单两个跟踪者,他并非没有办法甩开。   “不过城门关卡,倒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能为你筹谋一套京县衙门勘合的假户籍文牒,连坊厢的户帖都配全,你再稍易容貌,便可瞒天过海。”   户籍历来由户部统辖,京县衙门具体经办。私造文书是重罪,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韩修远能说出此话,无异于坦言他在县衙乃至相关衙门里有人脉。   初拾心道,这小公爷的人脉这么强的么?   “或者,届时我安排一支可靠的商队,你混迹其中,借货物与人流遮掩,更不易惹眼……”   韩修远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看着他这般倾尽全力为自己奔走设想的模样,初拾心底不由感动,同时生出了或许这一次自己真的能逃出蓟京的希冀。   “小公爷——”初拾正色,郑重抱拳:“多谢。”   “哎,我也是为了自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盟友互助!你不必谢我。”   “还有,我们都是朋友了,你也别小公爷,小公爷地叫我了,叫我名字如何?”   初拾:“那我私下便叫你韩兄吧。”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初拾再一次感慨,这世上明明有这么多爽朗真诚的好人,自己当初怎么就……偏偏撞上了最麻烦、最霸道的那一个。   门外忽传来侍从恭敬的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文麟来了?!   初拾与韩修远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起身,自内室疾步而出。   来人果真是文麟,已步入院中。他目光在神色微绷的二人身上徐徐扫过,唇角弯起那抹惯常的温煦笑意:   “修远又来找初拾了?倒不曾想,你二人如今这般投契。”   韩修远嘿嘿笑道:“我与初拾兄一见如故,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聊些闲话。倒是太子,今日怎会驾临京兆府?”   “我有事寻张大人商议公务,顺道过来看看初拾。修远,可否借一步,我与初拾说几句话。”   “方便,自然方便!”   韩修远连声应下,不敢多留,躬身告退时,偷偷给初拾递了个眼色,才快步走出了院子。   及至与初拾同入屋中,屏退左右,文麟那身端雅矜重的太子气度尽数散去。假装不经意地问:   “你和修远,倒是很相处得来。”   “是啊,你不是知道的,我们两都爱好武学,志趣相投,怎么,你不准我交朋友?”   因为“束缚”着初拾,文麟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与自由有关话题。   果不其然,他低声嘟囔了两句,讪讪道:“我哪里敢啊。”   初拾看顺利转移了话题,便道:“你来到底是什么事?”   文麟心道我一个太子视察,竟然还要被下官质问,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   “我来问你,后日你休沐,有没有安排,若是没有,不如和我去郊外秋游?”   “好啊。”初拾随口应道。   “太好了!”文麟惊喜道:“实则这一日是文珩与他未婚妻出去游玩,只是文珩性子太过端庄,生怕单独与未婚妻出游会令对方拘谨不自在,便拉了我去,权当是友人间寻常的踏秋聚会。”   初拾心道:双人约会么?   不对不对不对,他立即摇头,李文珩和他未婚妻是正儿八经的情侣,自己跟文麟算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   文麟喜不自禁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文麟离开后,一个仆从匆匆走进衙署,往初拾手上塞了张纸条,他走到隐秘地点,打开一看:   上面是一个地点,落笔单字“韩”。   初拾心中有数,很快将纸条焚烧殆尽。   很快到了休沐日,两人乘坐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城郊,一路行至湖畔。   已是九月时节,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湖畔芦苇荡褪去了青绿,风一吹过,簌簌摇晃着,扬起漫天细碎的花絮。   文麟心情极佳,指向不远处的湖畔道:“哥哥,等会我们比试钓鱼可好?”   “你我打个赌,输了的一方,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件事。”   又想搞瑟瑟了是吧?   初拾眉眼一挑:“行。”   文麟顿时喜上眉梢:“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尘土飞扬,又有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朝着湖边驶来,停在了他们的马车旁。   一个身影先行从马车上跳下,正是李文珩,他转身,朝着马车递出手臂,紧接着,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掌扶在他手臂上,缓缓从车上下来。   待看清那女子容貌,初拾微微一惊。   他见过这女子,正是此前在城外见过的那人。怪不得当初见到她时觉得眼熟,当日在荣国公府和李文珩低声说话时见过。   “殿下,初拾兄——”   李文珩带着未婚妻向二人走来,那女子原本脸上含笑,但在看清初拾面容时,脸色也瞬间不自然了起来。   文麟将他二人神情看在眼底,若有所思。   等走近,李文珩向来温润的脸庞难得带上羞怯,对着初拾介绍道:“初拾兄,这是管平公府四千金,瑶儿,这是太子殿下的好友,京兆府少尹初拾大人。”   绍芷瑶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少尹大人安好。”   初拾慌忙回礼:“四姑娘好。”   文麟看出几人都有些害羞,主动开口道:“如此良辰美景,大家都别光站着了,让下人把东西都准备起来吧。”   二府的下人很快忙碌起来,四人则是沿着湖边的碎石小径慢慢踱步。   绍芷瑶不知道想着什么,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佩流苏。   初拾也有些茫然,关于此前遇见过四姑娘这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个时代与上辈子不同,女子所受束缚更多,稍有不慎对于她可能都是打击。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番踌躇之下,他还是没提那件事。   文麟和李文珩说了会话,才发觉自己的同伴还未开过口,李文珩贴心地道:   “瑶儿,你想不想回去休息,还是再散会心?”   绍芷瑶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在外面走一走。”   “好。”   恰逢对岸泊着一艘画舫,初拾道:“不如我们到湖上一游,还能偷闲垂钓。”   “好啊。”   众人没有异议,太子府的人早已打点妥当,船只洁净雅致,舱内陈设一应俱全。四人刚踏上船,此刻兴致正浓,无人愿入舱休息,皆立在船头甲板,任湖风拂面。   文麟蹲在船头整理钓鱼工具,指尖捻着鱼线细细理顺,偷偷看着一旁初拾,凑没人注意凑上去道:   “这便是我们的赌约了。”   初拾轻声一笑,压低嗓音,只容二人听见:“好。”   文麟眼眸瞬间亮起,似一腔好胜心爆发。   待四人都选定位置坐下,将竿抛出,天地一时安静下来。   李文珩性子温和,耐心亦是十足,奈何垂钓一道似乎与他缘分浅薄,鱼竿在秋水中静置许久,浮标也未见半分颤动。   文麟静坐水畔,姿仪无可挑剔,周身却自有一股储君临渊的凛然气度,莫说鱼儿,连水波仿佛都绕着他那方天地流转,收获自然寥寥,屈居末次。   而绍芷瑶似乎也心浮气躁,捅中鱼儿孤影成单。   如此一来,初拾顺理成章成了第一名。   四人在船上闲度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船靠岸,将垂钓来的鱼儿送到附近庄园,命厨师烹饪制作美食。至于四人,则在庄内小憩。   初拾有所感应,拒绝了文麟的陪同,独自来到庄子花园池塘边上。   “少尹大人。”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响起。   初拾抱拳:“四姑娘。”   绍芷瑶走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欲言又止。   初拾:“姑娘但说无妨,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脱。”   绍芷瑶这才细声开口:“此前大人在郊外遇见我的事,能否莫要告诉文珩哥哥?”   “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只知闺中绣花、性子文静的姑娘,我……我却偏偏喜爱出门,看看山水野趣。我怕他知晓后,会觉得我性子跳脱,不够端庄,心中不喜。”   初拾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四姑娘放心,此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只是,依在下所见,李兄并非迂腐古板之人。姑娘若寻得时机,亲自与他说明,我想,他必能理解。”   绍芷瑶低着头说:“我会向他说明的。”   初拾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可自己也不可能将她秘密告知他人,这个时代对女子条条框框甚多,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多谢大人体谅。”   绍芷瑶又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匆地返回了女眷那头。   初拾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融入秋色,轻轻叹了口气,也扭头返回。   他回到院子时,文麟早已在门口等待多时,他挑着眉问。   “你和四姑娘说了什么?”   “怎么,这回你没叫人偷听?”   “哥哥何苦挖苦我,我不是叫人偷偷跟踪你,我是推测出来的。”   “那我还得夸你聪慧了。”两人斗着嘴,慢慢进了屋。   文麟张开双臂从身后环抱着他,不准他继续往前走。   “说,你们说了什么?”   “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啊。”   “嗯......猜不到!”   “好,你不够聪明。”   “那你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嘛!”   “不告诉。”   “告诉我......” 需要哪个截图,引用看不了 总攻第七弹20💰 ————————————————————《撞轨》作者:徐某某 《【总攻】淫功征服修仙界》作者:黎洛 《【总攻】黑鸦岗片场》作者:辰。。。 《他们都以为我失忆了(总攻)np》作者:我见青山 《大佬们追着让我艹翻》作者:留影不留声 《将美人夫夫一网打尽系统》作者:余柑子(np) 《当万人迷总攻成为路人炮灰后》作者:香蕉奶冻 《快穿之男二拯救系统》作者:江山 《惊鸿一面》作者:素莲生花 《我在师门无所事事那几年》作者:旧山松竹老 《我的雇主们(总攻)》作者:番茄汤 《末世之种子培育师》作者:黑化 《欲海妖皇》作者:雪落千里 《水调歌头》作者:唐柒七 《海王翻车实录》作者:水清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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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朗儿郎配温婉佳人,郎才女貌,端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哥哥,你看——”文麟忽然道:   “诗词中有一法名‘互文’,字面上各言一事,实则彼此呼应,合二为一。我与你在山顶看花闲谈,文珩与四姑娘在山腰执花诉情,看似两件不相干的事,实则藏着同一个意思——”   他微微侧首,目光凝视着初拾,含情脉脉:“这个意思就是,我与你,他与她,都是一对有情人。”   初拾心口一跳,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们与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   人家可是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正儿八经的一对。   “怎么不能论?”文麟上前半步,伸手轻扣住他的手腕,强迫他转回头对上自己的目光,不容他逃避。   “哥哥,你记不记得,在最初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这辈子都不成亲’,那时候我无法作答,现在我可以回答哥哥——我可以。”   他望进初拾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和哥哥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今世再无他人。”   初拾震惊地看着文麟,这番话对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刚知晓他太子身份时候。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要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他人”?   他疯了么?!!!   初拾的脑海瞬间被这惊涛骇浪般的宣言冲击得一片空白。   “和太子一生一世在一起”,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这一点,当初质问他也是为了打消对方继续纠缠自己的念头。   得到肯定回应——不不,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不是,不可能的......你是太子,我们不可能......”巨大的冲击下,他语无伦次。   “先不说可能不可能,哥哥愿意相信我么?”文麟手上力道未松,反而更紧,强势地将他从混乱中拽出,直面这个问题。   “我,我......”   看着文麟坚定的目光,初拾意识到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但这反而令他更加心慌意乱。   是,自己是一只期盼着有个人能够和自己厮守一生。可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怎么可能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是,他现在可以因为一时情热,意气之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可这份承诺能维持多久?   现实当中,电视剧里,多少负心人在背叛之前都是山盟海誓,可最后呢,还不是要弱势的那一方承担苦果。   自己可以用一辈子去赌他这句话么?   他是太子,是未来皇帝,他日若想抽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纵使天怒人怨,也无人能罚他。可他初拾呢?一旦赌输,便万劫不复,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拿一生去赌么?   “......”初拾头疼欲裂。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我面对这个超出大脑承受极限的问题?   文麟瞧着他眉头紧蹙、痛苦纠结的模样,就知他心里并未相信自己,他目光黯淡了瞬息,但很快反应过来。   “哥哥,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立即相信我,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我想要更加郑重地对待和哥哥的感情。”   “............”   初拾的嘴唇张合了数次,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字:   “哦。”   “......”   文麟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有时候,我真觉得哥哥呆呆的。”   “不过,这份呆呆的模样,我都喜欢。”   “......”够了,你不要渣男属性爆发,给我讲甜言蜜语了。   自那以后,满山芙蓉如何绚烂,秋色如何醉人,初拾都已无心欣赏。就连如何下的山,如何回的城,记忆都模糊一片。   回到太子府,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两眼一闭,就开始装死。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   初拾一逃就是一整天,次日一早,他就冲出太子府去了衙门。   衙门里,晨间的公务会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张知谦大人正总结上月各案牍的处置情况。   “初大人,初拾大人!”   初拾骤然清醒,茫然地看向眼前一张大饼脸,周主簿苦着脸说:“初拾大人,该您汇报了。”   “哦。”初拾连忙打起精神,按着提前准备的文书汇报工作:   “上月,一共抓到盗贼三伙,共计三十五人,缴获银两......”   等晨间会议结束,初拾走出公廨,隐约还能听到身后小声议论:   “自初少尹上任之后,衙门破案例大获提升,听闻朝会的时候陛下还夸赞了呢!”   “是啊,就是不知道初少尹今个儿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的初少尹回了自己的单独办公廨屋,又恍恍惚惚坐了一会,想起来三日前韩修远给他塞得纸条,招呼了几个捕快出去跟他巡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初拾指着前方一间茶楼,对身后众人道:“走得乏了,走,去那儿歇歇脚,喝碗茶解乏。”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这茶楼他们巡逻时常来,掌柜的也识得他们,见几位差爷进门,连忙殷勤招呼,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街的敞间。初拾特意拣了背对窗口、侧面有一扇屏风略作遮挡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很快上了茶和几样简单茶点。初拾与手下捕快随口闲聊了几句衙门的闲事,便借口解手,起身离座。   跑堂的引着他来到院子,拐进尽头一间雅间,初拾反手阖上门,便见韩修远已等候多时。   “你怎的寻了这么个地方?”   “这儿怎么了,嫌不干净啊?”   韩修远挑了挑眉道:“过来。”   他说着走到墙边,抬手拧了拧壁上一方木雕莲纹的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一间雅致的暗室。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韩修远一脸邀功的得意。   初拾眼中一亮,颔首道:“当真不错,竟藏得这般隐秘。”   “这还不算最好的。”   韩修远更得意了,伸手拍了拍小室另一侧的墙:“这门里还有条暗道,直通茶楼后巷的,我打算就在这里完成偷天换日的计划!”   他顿了顿,见初拾不接话,当即不满地说:“你倒配合点,问我是什么‘偷天换日’的计划了。”   初拾瞧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顺着他的话道:“那便请教韩兄,是什么偷天换日的妙计?”   “这计划再妙不过了。”   韩修远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细细道:“你瞧着,你方才进的那间雅间在走廊尽头,除了跑堂的推门,就只剩一扇窗能瞧见里头。可门口立着大屏风,挡了大半视线,窗户又只对着侧方,外头顶多瞧个背影,你那两个尾巴,根本瞧不见你的正脸。”   “届时我找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让他背对着窗户坐着,捏着你的茶盏装模作样,你便从这暗道悄悄溜去后巷,骑上我提前安排好的骏马,直接出城,岂不是海阔天空,再无牵绊?”   初拾听得眼睛一亮:“好方法!确实是个好计策!”   “那是自然!”   韩修远被夸得眉飞色舞,又摆摆手道,“也亏得我一个手下探得这茶楼的隐秘,不然我也想不出这法子。”   初拾望着他,心头涌上真切的感激,郑重抱拳道:“韩兄,多谢。”   “嘿嘿,你都道过好几回了。”   韩修远摆摆手,面上笑意未减,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起的纸质文书,递到他面前:“出城的事你也不必忧心,看这个。”   初拾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竟是一份仿得惟妙惟肖的户籍文书,纸页做了旧,印鉴纹路清晰,落款是邻县的里正官印,籍贯、年岁皆与他相近,连面相描述都模糊着贴合他的轮廓,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有了这份文书,自己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了!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   ——“哥哥——”   一道声音骤然入耳,仿佛满腔深情寄托在这一句,心脏猝不及防地收缩,连同掌心文书,都似浸了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发麻。   你疯了么?这个时候还犹豫不决?!!   初拾暗骂自己一句,猛地扭头看向韩修远:   “韩兄,打我一拳。”   韩修远:“啊?”   “我说,往我脸上打一拳。”初拾重复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呃……”   韩修远挠挠头,面露迟疑:“这万一给你脸上留了印记,出去岂不是惹人怀疑?”   “不会,你没那个能力。”   “……”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快!”初拾又催了一句。   “行,那你别怪我下手没轻没重!”   韩修远咬牙,往后退了半步,沉了沉气,一拳狠狠朝着初拾的左颊揍去。   “砰”的一声闷响,拳风实打实落在脸上,初拾竟硬生生没躲,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却只觉一股钝麻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混沌的脑子反倒瞬间清明了。   那些缠绵的温柔,炽热的誓言,都在这一拳的痛感里,淡了几分。   是啊,韩修远这么努力地为自己的逃跑出谋划策,自己却生出退缩之意,这还算是个人么?   别想了,哪怕文麟有这个心,他也有心无力。   难不成,你真的相信一个太子能够和一个男子厮守一生么?   他......他有过这个心就够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郁气,初拾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多谢。”   “……哦。”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出去了,免得惹人疑心。”初拾将文书小心叠起,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后续之事,劳烦韩兄继续筹划。”   “放心,必然万无一失。”   初拾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穿过暗门,回到先前的雅间,稍作整理,便推门走了出去,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与捕快们汇合后,慢慢走出了茶楼。   直到初拾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头巷尾,高先生才缓缓走出,面色凝重地走到韩修远身边。   “少主,您为了初拾公子的事,花费了太多心思,甚至不惜暴露了布置多年的据点,您本不该这般……”   韩修远脸上笑容凝滞,冷声道:“我心里有数。”   高先生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再不敢多言。   ——   得益于韩修远的一拳,初拾再次冷静下来。   以自己现在的心态,哪怕当真留了下来,日后也会患得患失,终日忐忑,与其置自己于那般彷徨不安的境地,不如狠下心,直接离开。   你现在要做的是,找点事做,别整天想这想那的。   初拾迅速投入了街头好捕快的工作。   ——   垂拱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檀香袅袅绕着殿中蟠龙柱,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气压。   “陛下,荣国公一族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如此罔顾国法,若不依律处置,何以肃朝纲、正人心!”   话音落,殿内依旧死寂。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眉峰微蹙,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从出列的大臣,落到几位手握重权的阁老身上。可那几位老臣或垂眸看靴尖,或捻须作沉思状,俨然早已有了计算。   皇帝又看向一旁太子,太子安静地立于该处,姿态恭谨,却在皇帝目光投来的刹那,有所感应般抬起眼,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年轻的眼眸里写满坚定。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   长乐宫内,丽妃再无往日端庄,鬓边珠翠因她的焦躁轻晃,厉声问身侧宫女:“前儿打发去垂拱殿探听的人,还没消息回来么?快去,把福安给我喊来!”   那宫女不敢耽搁,躬身疾步退下。不多时却又孤身折返,垂着头不敢抬眼。   丽妃见她只身回来,心头的焦躁瞬间化作怒火,猛地拍案而起,凤目圆睁:“福安呢?!让你去喊他,就你一个人回来算什么!”   宫女吓得“噗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回、回娘娘,奴才方才去寻福安公公,听闻公公今早在御前奉茶时失了仪,触了陛下的怒,已然被打发去造办处做杂役了……”   “造办处?”   丽妃喃喃重复,眼中的惊怒转瞬化作阴翳,她猛地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   “定是太子!定是他从中作梗,断了我的耳目!”   盛怒之下,她扬手扫落案上的茶盏、果盘,玉杯瓷碟摔在地上碎作片片。殿内宫人见状,皆齐刷刷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偌大的长乐宫,只剩丽妃粗重的喘息,她眼底翻涌着狠厉的寒光,字字淬着冷意:   “既然太子非要揪着我不放,苦苦相逼,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   黄昏时分,太子府内,初拾前脚刚踏入院门,文麟后脚便自廊下迎来,步履间带着难得的轻快:   “哥哥,好消息,父皇终于处置了荣国公,他撤了荣国公的爵位,几个涉事族人,也都被革职查办了!”   初拾也不喜欢荣国公府,闻言也甚欣喜:“那就好。”   “只可惜,父皇还是顾着丽妃的面子,没想着往深里追究。若真要按律彻查,荣国公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远不止这些。”   初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底暗自腹诽:怪不得世家大族拼了命也要把女儿送进宫里做妃嫔,原来是真的有用。   他这念头方起,文麟的目光便似有感应般投了过来。   文麟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洞察的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哥哥此刻是不是在想,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尤其这人若在君王枕畔,便是天大的事,也能寻着缝隙化小、化了?”   “既如此——”   他话头忽地一转,执起初拾的手,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带着茧子的僵硬指节,勾起酥麻。   柔软的眼似泡透了春水,沉润的暖意被裹进一张温软的网里,不动声色地缠绕上来,贴着初拾的皮肉往里收拢。   “哥哥也要把我套牢才好。”   初拾一阵头皮发麻,连带着心口,皮肉,全身心酥了一大片。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谈恋爱真能跟触电有相同的效果。   老天爷,这还是我这辈子,不,两辈子头一回谈恋爱,你为什么要给我上强度?   他强迫自己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僵硬地道: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文麟掌心一空,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自从上回在山上向他倾诉爱意之后,文麟就感觉到哥哥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这种感觉,倒像是回到了他刚开始知晓自己太子身份之时。   文麟心底流过一丝苦涩,但面上分毫不显,只从善如流地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好。”   膳桌上,气氛比平日沉寂许多。只有碗箸轻微的碰撞声。   文麟侧目望着身旁人,他早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人时是什么心情,或许是满心狐疑,满腹警惕,然而时至今日,这张脸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头,想来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忘。   “哥哥——”   文麟放下银箸,打破沉默:“哥哥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生辰?”   初拾闻言一怔,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不清楚,我从来不过生辰。”   他本就是爹娘不详的孤儿,幼时在市井漂泊,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哪有什么生辰可谈。   文麟闻言,眼底的温柔又添了几分怜惜,当即道:“那便不算了,我们就以相遇那日,当做哥哥的生辰,好不好?”   初拾闻言嗤笑一声,挑眉看他:“你还会记得相遇那日?”   “我当然记得。”   文麟立刻扬声,脸上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骄傲:“是正月十八。”   初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酸涩与慌乱淡了几分,好笑地道:“你说十八就十八吧,反正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是个日子罢了。”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生辰了?”   文麟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笑得狡黠,语气带着几分小期待:“没什么,我只是想着,若是哥哥的生辰近了,我便能借着生辰的由头,向哥哥讨些好处了。”   初拾闻言,没好气地抽回手,白了他一眼:“按常理,生辰不该是寿星收礼么?怎么反倒成了你讨东西?”   “嗯,那哥哥切记到时候向我讨要礼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方才那点尴尬沉寂总算散去,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又过了一日,韩修远再次传来暗号,初拾如约而至。   这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民宅,但宅子下方却有一个地窖,地窖石壁泛着潮冷的水汽,室内只点着两盏油灯,昏黄光影勉强勾勒出简陋陈设,却胜在隐蔽性极佳,是躲避追逃的绝佳去处。   初拾扫过四周,暗自咋舌:韩修远这家伙,不知背地里攒了多少这样奇奇怪怪的隐秘据点。   “铛铛铛——”   轻叩石壁的声响传来,韩修远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这位是……”初拾目光带着询问。   韩修远笑着将那男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兴奋:“你仔细瞧瞧,他这身量骨架,是不是与你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初拾上前,与那男子并肩而立,借着昏暗灯光仔细比对。果然,两人身高、肩宽、乃至手臂与腿的比例都惊人地相似,若非面容迥异,从背影看几乎难辨彼此。   “妙吧?”韩修远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筹划已久的精光。   “如今替身有了,假身份也备妥了,就只差择机行事了。”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细细拆解计划:“我连后续的推演都做过了,太子发现你‘失踪’后,必定会在各城镇的出口加派兵力,严密盘查所有出城之人。咱们反其道而行之,你先藏进我安排的城郊宅子里,我再让人带着替身往相反方向走,故意露些破绽引守卫注意,把搜捕的重心全引过去。等他们的兵力分散了,你再趁机动身,往另一侧出城,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彻底脱身。”   “厉害。”   初拾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语气里满是赞许。这计划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从替身安排到调虎离山,每一步都算得周全,背后定然耗费了不少人力与心思,可见韩修远是真的用了心。   韩修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得意。   “不过——”很快,他又垮下了脸:   “若真能这般顺畅就好了,不瞒你说,我还是有些怕太子。他打小就早慧,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要是能有件事绊住他,分走他放在你身上的注意力就好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凑到初拾面前试探着问:“哎,你说——要是我生场重病,卧床不起,太子会不会因为担心我,就把心思收一点回去?”   初拾:“……”   他没说话,只是抬眸直直盯着韩修远。   韩修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移开目光:   “……好吧,我不该自取其辱的。” 第51章 生辰安康:“咳咳。” 初拾清了清嗓子,拉回话题,语气沉稳:“计划已然……   “咳咳。”   初拾清了清嗓子,拉回话题,语气沉稳:“计划已然成型,逃跑之事最忌急躁,必须稳扎稳打,务求一次成功。咱们不必急于一时,耐心等待最佳时机便是。”   “你说得对!”   韩修远重燃斗志,咬了咬牙:“我就不信太子能每时每刻都保持警醒,说不定哪天他自己生病了,自顾不暇呢!”   初拾:“……”   只当没听见这句孩子气的吐槽。   时辰渐晚,初拾需按时返回太子府,免得惹人疑心。   起身正要走,韩修远忽然开口叫住他:“哦,对了——你今日准备了什么礼物?”   初拾脚步一顿,茫然回头:“什么礼物?”   “啊?你不知道?”   韩修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今日是太子的生辰啊!”   初拾猛地一怔,嘴巴微张,哑然失语。   怪不得昨日文麟突然问起他的生辰,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真不知道啊?”韩修远挠了挠头,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初拾回过神,心头乱作一团,只觉脸颊发烫,慌忙道:“我,我先回去了!”   “啊,好。”   韩修远慌忙起身:“我送你。”   “不用。”   初拾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慌乱。   身后,韩修远望着初拾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探究:   你会为他庆生么?   最好是。   你们之间爱得越深,等你真的抽身离开时,他的痛,才会越发刻骨铭心!   ——   长街之上,人潮熙攘,初拾方才稍平的心境,又被搅得翻涌起来。   怪不得昨日文麟突然问及生辰,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怎会不知道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生辰?   他或许是揣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期盼自己能多问一句吧。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想到呢?   不,其实未必是没想过,只是大脑刻意避开了这个选项,连带着心底那点隐约的察觉,也被狠狠压了下去。   潜意识比理智更早嗅到了危机。   可如今终究是知道了,那么,自己到底要不要为他庆一次生?   初拾的脑中钻进来两个小人,长着白翅膀那人梗着脖子,语气诱惑:   “这或许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一起过生辰了,你都决意要走了,留个纪念又有什么不可以?”   黑翅膀的小人立刻反驳:“本就决意离开,走后他定是难过的,何必再让他的生辰蒙上阴影,难不成要他往后每过一次生辰,都要想起你么?”   白翅膀小人瞬间炸毛:“想起就想起!自私一次怎么了?只准他伤害我,不准我伤害他么?”   黑翅膀小人急了:“你还有没有道德!我认识的初拾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就自私就自私!再说了,你怎知这不是对他的奖励?”   两个小人在脑中掐作一团,吵得初拾心烦意乱,他怒吼一声:“别吵了!”   小人逐渐淡去。   最终,初拾还是两手空空地回了太子府。   府中静悄悄的,文麟尚在宫中未归,青珩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似是怕他不知今日的日子,刻意提醒:   “初拾公子,今日是殿下的——呜呜呜!”   话未说完,嘴便被初拾伸手死死捂住。   他不说,自己就能当不知道。   他冷幽幽地威胁:“别说,知道么?”   青珩连连点头。   初拾这才松开手,径直往院内走。待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青珩才挠着头喃喃自语:“你这不就代表你知道么?”   墨玄:“......”   好难得,你也有脑子开窍的时候。   初拾进了院子,心头烦乱如麻,索性在院中练剑。   不知练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文麟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哥哥今日倒是有兴致练剑,要不要我来陪你练练?”   初拾收剑回身,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你太菜了。”   文麟虽不懂“菜”是何意,却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了拒绝。   讪讪道:“哦。”   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洗漱后,便到了用膳的时候。   餐桌上的菜式与往日并无二致,非要说不同,只桌上多添了一碟菜。若这便是生辰庆贺,未免太过寒酸。   初拾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垂着眼帘不敢看文麟。   先前知晓文麟是太子、决意离开时,他尚能面不改色,甚至虚与委蛇。此刻却连挤出一个笑容都难,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闷得慌。   席间静悄悄的,唯有杯箸相触的轻响。   忽然,文麟开口,语气稀疏平常:   “对了,哥哥,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初拾心头骤然一紧,惊愕地望着他:他竟打算这个时候说出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装傻:“什么日子?”   文麟脸上露出“哥哥好笨”的神情,笑意清浅:   “今天是我的生辰啊。”   他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了!!!   话音刚落,文麟抬手击掌,侍女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走了进来,面汤上浮着葱花与荷包蛋,香气袅袅。   文麟亲自起身分面,动作自然,脸上带着纯粹的愉悦,仿佛今日当真只是个值得开心、却无需大张旗鼓的普通日子。   初拾望着他眉眼间真切的笑意,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他不生气么?他真的不生气么?   文麟将分好的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给哥哥。”   初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干巴巴地挤出四个字:   “生辰安康。”   “谢谢哥哥的祝福。”   文麟盈盈一笑,重新坐回原位,拿起筷子便要吃面。   眼看他就要低头挑起面条,仿佛真的半点都不介意自己忘了他的生辰,初拾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生气么?”   文麟抬眸,眼中满是疑惑:“什么?”   “就是……”   初拾攥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微微泛白:“我忘了你的生辰,也没问过你生辰是什么时候,你……你都不生气么?”   “怎会?”   文麟闻言失笑,眸光柔柔地凝着他,眼底映着烛火,清澈见底:   “往日里的生辰,纵使有父皇在宫中陪我,回了这太子府,终究还是我一人独过,冷冷清清的。今岁有哥哥在旁相陪,能同我分一碗长寿面,听哥哥说一句生辰安康,我开心还来不及,何来生气一说?”   初拾的思绪彻底混乱,已无法分辨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安抚。   他低头吃面,味同嚼蜡,仿佛咽下的不是面条,而是对方的一片真心。   “对了——”   文麟忽又放下筷子,再次望着他:   “哥哥,我听人说过,生辰当日,寿星可以许一个愿望,若是身旁人愿意,便会替他实现。我……我可以向哥哥许一个愿望么?”   初拾放下筷子,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淡淡道:“你说说看。”   若是他想要一生一世,那就别想了。   如果是脱光了,或者不脱,那都随他了。   文麟眼中闪烁着星光,近乎渴求地凝视着初拾:   “——那我想要许诺,哥哥原谅我最开始对哥哥不好的那几日。”   “那几天我对哥哥不好,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初拾的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捅穿,尖锐的刺痛顺着心口迅速蔓延,痛得他几乎难以自持。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之前自己   怎么会这么痛,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开心的么?   好也行,坏也行,到最后,不应该是开心占据多数的么?   为什么他的怎么会这么痛?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文麟察觉他神色骤变,顿时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倾身,指尖无措地想去拭他的眼角。   初拾感到自己眼眶滚烫,想必表情也十分难看。   他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想起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恨得牙痒痒。”   “对不起对不起!”   文麟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他,滚烫的歉意裹着急切的呼吸砸在他耳畔:“哥哥,我那时候对你不好,对不起。”   “你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不要难过了。”   初拾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心口那尖锐的刺痛,渐渐转化为沉重的、弥漫性的钝痛,浸透了胸腔,流向四肢,最终化为一片近乎麻木的酸楚。   “没有关系。”   他听到自己低声道:“我原谅你了。”   “谢谢你,谢谢哥哥,还有哥哥,我好爱你啊。”   深情的爱语呢喃在耳畔。初拾慢慢地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锁在眼底。   老天爷——   你给我设置的,到底是什么人间至难的关卡?   ——   初拾刚出新手村,偶遇魅魔,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昨晚哭过累过之后,初拾为了排解情绪,跟文麟大战了一晚上。   情绪是排空了,但身体受累了。   更可怕的是,次日一早,他还得拖着疲倦的身体准时上班,上辈子没吃过的上班苦,这辈子全补上了。幸好晨间不用开例会,否则这份罪,怕是要连受三倍。   初拾处理了一个时辰文书,正想起身舒展筋骨,王虎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嗓门大得掀翻屋顶: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王虎最是灵通,京中大小新鲜事总由他先带进来,初拾心头一凛,忙问:“慌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虎脸色惨白,满眼惊骇:“承、承恩公世子李文珩,今晨杀了他的未婚妻绍四小姐!被人当场撞破,人证物证俱在,这会儿已经被大理寺扣下了!”   初拾:!!!!!   ——   幽暗阴冷的大理寺地牢,文麟步履匆匆。   李文珩是功勋之后,更是太子亲表兄,大理寺官吏不敢轻举妄动,只将他单独关押在僻静牢房,既未审讯,也未上刑,是以他此刻虽面色惶急,身子倒还无碍。   “文珩!”   文麟匆匆赶至牢门外,挥退左右看守,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明白!”李文珩眼底布满血丝,震惊与痛楚尚未褪去:   “今晨,瑶儿派人传信,约我在城西别院相见。我赶到时,院门虚掩,推门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瑶儿她、她已倒在血泊里,腹部插着一把短刀……紧接着,她的贴身侍女便带着人冲了进来,高声呼救,我便被随后赶到的差役拘来了。”   文麟眉头紧锁:“那侍女如何说法?”   “她说……”李文珩正要开口,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两人循声望去,见是初拾疾步而来,面色凝重。   文麟略一点头,示意狱卒放行。初拾快步走到牢门前,压低声音:“李兄,这……怎会如此?”   文麟示意他稍安:“正在问。文珩,你接着说。”   李文珩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补充道:“瑶儿那侍女名叫秋月,确是她的心腹。据她说,是瑶儿命她在院外守候,久久不听动静才入内查看……至于屋内情形,我当时心神俱震,只记得门窗紧闭,瑶儿倒在地上,身旁……扔着我平日惯常把玩的那把镶玉短刀。”   初拾心下一沉:坏了。这时代尚无指纹鉴定,凶器与世子关联如此直接,物证上便极难辩驳。   文麟的声音冷冽了几分,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你最后一次见到那短刀是何时?”   “就放在我书房的多宝架上,闲暇时会取下赏玩,但并非日日如此。具体何时不见……我实在没有留意,或许已是数日之前。”李文珩声音发涩。   文麟面色愈发凝重。   初拾则问:“近日你可察觉四姑娘有何异样?”   李文珩看了初拾一眼,犹豫道:“瑶儿近来的确似有心事,常蹙眉不语。但两家上月刚定下明年开春完婚,我只当她是婚事在即,难免心绪彷徨,便未深问……”   他话音未落,地牢幽深的通道尽头骤然传来铁靴踏地的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衙役粗粝的高喝:   “大理寺正堂升审——!传疑犯李文珩,即刻上堂——!”   ......   李文珩被衙役押着赶往正堂,堂上大理寺卿高坐主位,面色肃穆。文麟以太子身份旁坐,初拾则侧立身旁。   “传证人上堂!”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声震四方。   两名衙役押着一名年轻女子走上堂来,女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怯怯的:“民女苏月凝,参见大人。”   站在文麟身侧的初拾猛地皱眉。这女子,他认得!正是前些日子,他与李文珩在路上救下的那个丫鬟,当时她哭诉主家逼她为妾,才连夜逃跑,李文珩心善,便将她收容在了李府。   李文珩见了她,亦是满脸惊愕,显然没料到她会成为证人。   “如实供述,你所知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定当重罚!”   苏月凝身子瑟缩了一下,似是被吓得不轻,却还是颤着声说:“民女本为城东刘姓商贾家婢,因家主强逼为妾,逃出途中幸得李公子相救,暂时安置在承恩公府。李公子见民女颜色尚可,对民女动了心思,民女亦仰慕李公子文采为人,便与他有了首尾。”   “胡言乱语”李文珩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驳斥:“我何时与你有过牵扯?不过是见你可怜,收容你罢了,你竟如此污蔑我!”   “肃静!”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喝止了李文珩。   苏月凝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哭得梨花带雨:   “民女不敢说谎。此事被绍四小姐知晓后,她怒火中烧,竟直言要与李公子退婚。民女不过一介卑微侍婢,哪敢与小姐相争,只得日日惶恐。今晨民女刚伺候完李公子,便见他收到绍四小姐的传信,约他去城西别苑。民女起初并未在意,谁知没过多久,便听闻绍四小姐遇害的消息……民女不敢隐瞒,只得将实情禀明大人。”   “你血口喷人!我从未做过此事!”   李文珩目眦欲裂,还要争辩,却被文麟沉声喝止:“文珩!”   李文珩强压怒火,胸膛剧烈起伏。初拾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月凝那副惊惧瑟缩的模样,心中雪亮:   好精妙的局,从最初的“偶遇相救”便已布下。   “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初拾跨步上前,拱手道:“李公子救下此女时,下官亦在当场,她所言被主家逼妾之事属实,但后续与李公子有染之说,尚无实证。下官认为,当即刻派人调查其原主家,核实她逃跑的真实缘由,亦要查其在主家时的品行,是否素有说谎构陷之举,不可仅凭她一面之词定断。”   大理寺卿本也觉得此事蹊跷,闻言当即点头:“初拾大人所言有理。”   “再者,此案牵扯甚广,承恩公世子与绍四小姐皆是名门之后,下官恳请将所有相关人等暂留大理寺府衙内,派专人看管,以防有人暗中串供或制造变故。尤其是苏月凝姑娘,更需派专人看守,以防有人加害于她。”   “准奏。”此话正中大理寺卿心思,他当即应允。   听闻要被扣留,苏月凝的脸色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大人,下官亦有进言。”   一道声音忽然从堂外传来,王文友快步走入,拱手行礼后沉声道:   “陛下已下旨,命下官协理此案。下官以为,既有新人证提出新供词,自当向双方亲眷求证。然疑犯亲眷难免回护,证词可信度存疑。依律,应即刻传唤被害者亲眷,方为公允。”   “王大人所言甚是。”大理寺卿深以为然。   “启禀大人,绍府众人已在门外等候。”衙役即刻回禀。   “传被害人家属上堂!”   四人缓步走入堂中,正是管平公夫妇与绍芷瑶的两名贴身丫鬟。   管平公是绍芷瑶的父亲,位高权重,又非疑犯亲属,大理寺卿命人搬来两张椅子,请二人落座。绍夫人早已哭成泪人,被丫鬟搀扶着,才勉强坐稳。   “堂下二人,报上名来。”   “回大人,奴婢春花,奴婢秋月,皆是伺候小姐的贴身丫鬟。”二人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你家小姐近来,可有提及过李文珩世子?或是流露过对这门婚事的不满?”   春花与秋月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春花拭着泪说:“小姐近来确实似有心事,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奴婢们问起,小姐也不肯说。今晨小姐让奴婢传信给李世子,约他去城西别苑,却没说具体何事,奴婢也不敢多问。”   秋月亦附和道:“奴婢也觉得小姐近来心绪不宁,只当是婚事在即,小姐有些紧张,从未想过会出这样的事。小姐平日里对李世子虽不算热络,却也从未说过不满的话,更不曾提过退婚二字。”   大理寺卿闻言,沉吟片刻,文麟与初拾相视一眼,心头皆是微微一松。   可就在这时,绍夫人忽然撑着身子站起身,泪流满面,声音凄切:   “大人,妾身有话要说。”   “夫人请讲。”   “小女罹难后,妾身整理其闺房……发现了一封她尚未写完的家书。”她颤抖着取出一封信笺:   “其中有几句话,关乎李世子。”   绍夫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颤着双手递了上去。   衙役接过信纸,呈给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看完后,面色沉了几分,又将信纸递给身侧的文麟。文麟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正是绍芷瑶的手笔: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女儿深知两家联姻在即,不可任性。然近来发生一桩事,令女儿不得不重新思量与世子婚约。可若是贸然退婚,又恐令爹娘蒙羞,惹来旁人非议,女儿……”   信至此戛然而止。通篇虽未直言李文珩之过,但那欲言又止的纠结与退意,已跃然纸上。   文麟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初拾凑过来看完,心头刚放下的石头,又重重提了起来。   大理寺卿亦是左右为难,他心知李文珩与太子的关系,也不愿轻易定案,可眼下线索皆指向李文珩,容不得他不多想。   就在堂上气氛凝滞之际,王文友再度开口:   “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书证皆在,然真伪均需核查。下官建议,一方面需比对笔迹,确认此书是否确为绍四姑娘手书;另一方面,须立即详查人证苏月凝所言是否属实,在真伪辨明前,疑犯应还押,严加看管。”   这正中大理寺卿下怀,他即刻拍板:“王大人所言,正是程序。将疑犯李文珩还押!相关人等,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第52章 现在正是时机!:衙役上前,将李文珩押走。\r\n\r\n文麟看着沉浸在丧女之痛的管平公夫妇   衙役上前,将李文珩押走。   文麟看着沉浸在丧女之痛的管平公夫妇,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握住管平公颤抖的手:   “国公,夫人,此案孤必亲自督办,彻查到底。若果真是文珩之过,孤绝不姑息!”   承平公颤巍巍回礼:“老臣……谢殿下。”   待承平公夫妇离去,文麟与初拾即刻转入后堂。苏月凝已被带到一处厢房,由两名嬷嬷看守,吓得瑟瑟发抖。   王文友行事极为缜密,他亲自上前,捏住苏月凝下颌检查其口内有无藏毒,又命仆妇将其带入内室,搜查全身。   嬷嬷将苏月凝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称其身上并无可疑之物。王文友仍不放心,又让人取来一套大理寺的粗布衣裳,让苏月凝换上,将她原先的衣物收走封存。   “殿下,苏月凝这边就交给臣,臣会派专人寸步不离地盯着,绝不让她接触到外人。”   “有劳王大人了。”   信息庞杂,千头万绪。文麟与初拾皆觉心头沉重,初拾眼前不自觉闪过此前在城外偶遇绍芷瑶的画面,千金贵女孤身一人,行迹匆匆,初拾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其实——”初拾喉间发紧,终究还是开了口。   文麟正凝眉思索案情,闻声从思绪中回神,侧头看他:“怎么了?”   初拾抿了抿唇,神色带着几分歉疚:“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和李兄,如今想来,当真悔不当初。”   “此前我曾在城外见过四姑娘,她独自一人走在林间,身边连个侍女都没带,上回我们四人郊外郊游,中午我暂离的那段时间,便是遇上了她,她特意央求我,不要将她出城的事告诉旁人。”   “若我当时未曾守这承诺,早早将这不寻常之处告知你们,或许……便能防患于未然。”   文麟稍一沉默,道:“你无须自责。”   “人若有心藏着秘密,旁人便是百般追问,也未必能得知一二。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真相。”   “既如你所言,四姑娘孤身出城,定是有要事。你觉得,她这般隐秘行事,会是去见什么人?”   初拾迟疑了一瞬,事关女子清誉,本不该妄加揣测,可如今人命关天,也顾不上许多了。   “能让四姑娘这般为难,甚至不惜瞒着所有人私下相见,想来……该是个男子。”   文麟眸光微沉,显然也是这般猜测。他抬眼看向初拾,又问:“春花秋月是她贴身伺候的丫鬟,日日伴在左右,难道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追上了前方管平公一行的车马。   管平公夫妇经此变故,早已心力交瘁,听闻二人要询问府中丫鬟,只疲惫地摆了摆手,任由春花秋月随他们退到一旁。   初拾看着眼前两个眼睛红肿、惊魂未定的姑娘,放缓了语气:   “我曾在城外见过你们小姐,她孤身一人,行迹蹊跷。我知道你们忠于小姐,不愿泄露她的私事,可如今四姑娘遭此横祸,唯有找出所有蛛丝马迹,才能查清真凶,替她报仇雪恨。”   春花与秋月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踌躇。又过了片刻,春花才咬了咬唇,低声道:   “那段时日,小姐确实总借着散心的名头出城,等到了地方又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许我们跟着。有一回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上去,远远看到小姐在一个杏子林之中和一个男子私会。”   “那男子生得如何?可有看清容貌?”   春花竭力回忆:“未曾见到正脸。那公子穿着素雅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气质文雅。奴婢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发现,只看了一眼便慌慌张张逃回来了。”   “此事,府中老爷夫人可知情?”   “奴婢不敢说!”春花与秋月齐齐跪下:“小姐待我们恩重如山,这等事……奴婢们只敢烂在心里。求殿下明鉴!”   文麟知晓二人苦楚,将二人扶起,道:“此事孤已知晓,你们暂且保密,对谁都不要提起。回去后,仔细回想小姐近日言行起居,若想到什么,不管大小,都来太子府相报。”   “是。”   他又详细问了相会的具体地点、时辰,才让二人离开。   文麟眉宇间凝着冷肃:   “我即刻遣最得力的人手,去杏子林及周边暗中查访。近日所有出入该地、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哥哥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好。”   总算在令人窒息的困局中窥见一丝方向。初拾知他必定事务千头万绪,压力如山,不再多言,告辞返回京兆府。   府衙内,卷宗堆积如山,初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正心乱如麻之际,韩修远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初拾兄!”他一把抓住初拾手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外头已传得不成样子!说文珩兄他……他杀了四姑娘?荒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初拾面色沉凝,拉他坐下,斟了杯冷茶推过去:“四姑娘确已香消玉殒。但凶手是否真是文珩兄,尚无定论,大理寺正在彻查。”   “不可能是文珩兄啊!”   韩修远急得直跺脚:“文珩兄素来心善,连蝼蚁都不忍伤害,怎会动手杀人?更何况,他与四妹妹情投意合,明年春日便要成婚,他疼惜都来不及,怎会害她性命?”   “我也不信是他做的。”   初拾叹了口气:“可眼下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他,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韩修远蹙紧眉头,急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说详细情形。”   初拾也正觉心头纷乱,需得有人一同分析,便将今晨在大理寺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韩修远。略微迟疑后,还是隐瞒了绍芷瑶与男子私会一事。   韩修远听罢,眉头锁得更紧,满脸忧心忡忡:“这般看来,文珩兄确实嫌疑最大,可我还是不信,他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初拾认同地点头。此刻若连他们这些朋友都不信他,那还有谁会为他奔走,替他洗刷冤屈?   韩修远沉默良久,似乎也在苦苦思索。   就在这时,他忽地眼睛一亮,猛地握住初拾的手,将他拉到内里,压低了声音道:   “初拾兄,你不觉得,现在正是我们行事的最好时机么?!”   初拾先是一怔,继而心头猛地一震!   韩修远眼底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文珩兄这桩案件牢牢吸住,无暇他顾。这岂不是我们等待已久、千载难逢的时机?”   初拾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是啊,文麟此刻满心都是查案,顾及着李文珩的安危,也忙着梳理各种线索,哪怕发现自己要走,怕是也抽不出手来追。这个机会,确实千载难逢。   可转念,李文珩在堂上那声嘶力竭的“冤枉”,承恩公夫妇瞬间苍老的面容,蓦然撞入脑海、   此刻李文珩身陷囹圄,生死难料,他若就此离去,岂非不仁不义?”   “初拾兄,你别想太多。”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纠结,韩修远又劝道:“此事有太子、大理寺卿,还有王御史他们为文珩兄奔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兆府少尹,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何必留在这里白白蹉跎?”   是啊,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少尹,就算留下,又能做什么?   你如此犹豫不决,到底是放不下朋友义气,还是舍不得离开?   初拾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韩修远见他眼神渐渐清明,知道他已然动了心,当即喜笑颜开: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先暗中安排起来,等到万无一失,再通知你一同离开。”   初拾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韩修远喜上眉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初拾一人在原地,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路漫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坐立难安之下,初拾索性起身出了京兆府,此刻的大街小巷,早已被这桩命案搅得沸沸扬扬,处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初拾行至一家茶馆外,里头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一道嗤笑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还当那李世子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私底下竟也是这般贪图美色的货色。”   另一人连忙劝道:“小声点,这话若是被承恩公府的人听到,可有你好果子吃。”   那男子却毫不在意,嗓门愈发大了:“怕什么?他敢做,还不许旁人说么?!”   “先前我还见他在街头给流民摆摊免费治病,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哄得多少人交口称赞?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为了显摆,用几副不值钱的草药,来换一个‘仁善’的好名声罢了!”   “我看着真小人还是比不上伪君子心眼多啊。”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楼下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有人探窗望去,低呼:“是承恩公府的马车!”   初拾循声扭头看去,只见一辆装饰肃穆的马车缓缓停下,一对中年夫妇相互搀扶着走了下来。那妇人面色惨白,眼眶红肿,身子抖得厉害,显然是悲痛过度,连站都站不稳了,正是承恩公夫妇。   茶馆里方才高声议论的几人,瞬间噤了声,街头的气氛也骤然凝滞。   可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突然从人群中喊了一声:“杀人凶手的爹娘!”   这一声喊,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杀人凶手!”   “伪君子!”   起哄声渐大,原先说话那男人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喊了几句,脸上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快意。忽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片烂菜叶,“啪”地砸在承恩公脚边。   承恩公夫妇何等尊贵,何时受过这等折辱,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紧接着,竟有鸡蛋从临街窗户掷出,直直飞向猝不及防的公夫人面门!   初拾见状,心头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不及多想,身影已如鹞鹰般从二楼窗口疾掠而下!衣袂翻飞间,他凌空拂袖,一股巧劲将掷来的杂物尽数扫落,同时旋身稳稳落在承恩公夫妇身前。   “何方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袭击朝廷勋爵!是想被抓进京兆府大狱清醒清醒么?”   他身着京兆府的官服,又带着凛然的气势,那些只是想趁着人多起哄的百姓,顿时被吓得瞠目结舌,生怕祸及自身,连忙闭上了嘴,扔东西的手也缩了回去。   初拾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承恩公夫妇,语气稍缓:“大人,夫人,你们没事吧?”   承恩公方才为了护住夫人,肩头被一片菜叶子砸中,却也并无大碍,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戚与无奈。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承恩公夫人身子一软,双眼一闭,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承恩公惊呼出声,慌了手脚。   初拾顾不上其他,连忙伸手扶住承恩公夫人,将人打横抱起送回车上,快马加鞭,赶回承恩公府。   府中的大夫早已被请来,一番诊治后,才道:“夫人此前本就身有旧疾,此番是因情绪过于激动,才引发昏厥。万幸并无大碍,只是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承恩公听罢,红了眼眶,垂着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夫人,又对着初拾连连道谢。   初拾看着这满室的凄惶,心中五味杂陈,也不便再多做打扰,便拱手告辞。他刚走出承恩公府的大门,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微掀,露出的正是文麟的身影。   文麟听闻舅母晕厥,立刻赶了过来,见到初拾,微微惊讶,从车上下来。   “我舅母如何?”   “大夫看过了,说是急痛攻心,一时情绪激动引发的昏厥,好在没有引发旧疾,用了安神的药,已经歇下了。”   “还是为了文珩的事。”   初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涌到嘴边、关于街头那些污言秽语和袭击的事咽了回去。   “你那边可有什么进展?”初拾转而问道。   文麟摇了摇头,神色沉郁:“苏月凝所说的那个主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毫不知情的粗使仆役。对外只说是举家去外地探亲了。”   他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什么亲戚,需要举家搬迁、不留一个主事之人去探望?显然是事先得了风声,金蝉脱壳了。”   “至于城外杏子林那条线,派去查访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   初拾对此并不意外。幕后布局之人如此缜密狠辣,怎会留下明显的活口或线索?那个与绍芷瑶私会的男子,恐怕不是已被灭口,就是早已远遁千里,再难寻觅了。   文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明知希望渺茫,可除了沿着这微弱的线索尽力追查,他们还能做什么?   两人在暮色中沉默相对了片刻。   “你进去看看夫人吧。”初拾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我回衙门再想想,看是否还有别的遗漏之处。”   “好。”文麟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去。   初拾的脚步有些迟缓,沿着长街慢慢走回京兆府。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与哭泣声。   “何事喧哗?”他皱了皱眉,一步踏入前堂。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便如风般扑了过来,“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他面前。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李公子吧!他一定是冤枉的,他绝不会杀人的!”   来人是张槐,和一位身着素衣、容貌姣好却满面泪痕的年轻女子。   初拾将二人搀起:“有话慢慢说。”   张槐涕泪纵横,声音哽咽:“大人!李公子为人宅心仁厚,待四姑娘更是情意深重,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四姑娘?绝无可能啊!”   那女子以袖掩面,泣声接道:“民女……民女因家道中落,曾险些被卖入不堪之地,是李公子路见不平,救了民女。民女感念恩情,也曾心生妄念,愿不计名分追随公子,可公子他当即严词拒绝,言明心有所属。如此重情守礼之人,怎会因贪恋美色而背叛行凶?”   初拾听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心中触动,温声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也相信李文珩并非凶手。此案疑点甚多,朝廷定会详查,我亦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两人闻言,更是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多谢大人!全仰仗大人了!”   初拾又安抚劝解了许久,才命衙役好生将情绪激动的二人送离。   一直在一旁沉默看着的老八,此时才踱步过来,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这位李公子,平日里积下的善缘倒是不浅。能有这么多朋友肯为他如此奔走喊冤,也算不幸中的一点慰藉了。”   “是啊,真情难得。可惜……”   可惜,到了公堂之上,最终能决定生死的,终究不是人心所向,而是确凿不移的证据。   如今证据,并不利好李文珩。   ——   如二人猜测那般,杏子林那边毫无进展,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木屋,四壁空空,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无人居住。   入夜,太子府正殿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压抑。   初拾踏进殿内时,文麟正端坐主位,下方王文友垂手而立,两人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见初拾进来,文麟脸上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但声音依旧低沉:   “王大人来禀报,城外杏子林一无所获。在地上发现了些许血迹,但没有找到人,包括尸体。”   初拾心下一沉。没有痕迹,往往意味着对方手段极为干净利落,所有线索都被抹除殆尽。   文麟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疲惫:“好了,时辰不早,先用膳吧。王大人也先回府歇息,今日辛苦了。”   王文友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膳桌上,佳肴精致,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窒息。   两人相对无言,只偶尔响起碗筷轻碰的声响。眼下唯一对李文珩稍显有利的,只有春花秋月那模糊的证词。但仅凭两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在确凿的物证与动机面前,实在过于薄弱。   除非能撬开苏月凝的嘴,可那女子背后之人显然算计极深,既选了她,必是笃定她不会背叛。   这顿饭,味同嚼蜡。   膳后,两人各自怀着满腹心事,早早回了自己院落。初拾毫无睡意,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仰望着天边那轮孤清的冷月。   白日种种在脑海中反复翻腾,一个念头在夜深人静中不由翻起。   李文珩虽是公爵之子,但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也算不上多么特殊。他唯一真正与众不同的,便是与太子这层至亲的关系。   那幕后黑手行事如此缜密狠辣,环环相扣,布下这等杀局,真的仅仅是为了对付一个李文珩吗?   还是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毒箭真正瞄准的,或许是文麟?   太子身边,竟也危机四伏?   思及此,初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睡意更是全无。   “初拾公子,您歇下了么?”院门外忽然响起仆人压低的声音,提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初拾起身拉开门:“何事?”   仆人面露犹豫,低声道:“府外来了一位名叫张槐的公子,神色焦急,说有万分紧要之事,定要立刻面见您。”   张槐?他怎会深夜来此?   初拾心中疑窦顿生,当即道:“我这就去。”   匆匆来到前厅,果然见张槐立在灯下,额角沁着细汗。他身旁还跟着老八。一见初拾,张槐立刻抢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大人——”   “张槐?你怎么深夜来此?”初拾打量着他不同寻常的神色。   “大人。”张槐咽了口唾沫,左右环顾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此事在此说不便。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 第53章 谋反:夜色中,初拾跟着步履匆匆的张槐,快步走在街上。\r\n\r\n不多时一行人   夜色中,初拾跟着步履匆匆的张槐,快步走在街上。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张槐家中,屋内亮着昏黄的油灯,张槐的妻子面带忧色地守在门边,见他们回来,这才面色稍安。   初拾问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么?”   张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着里间虚掩的房门喊了一声:“出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小、形容有些畏缩的男子从阴影里挪了出来,眼神里闪烁着市井之徒惯有的警惕与油滑。   “这位是……”   张槐忙道:“这是齐老三。老三,这位大人是李公子的好友,你快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大人!”   齐老三舔了舔嘴唇,道:“这位大人,小的先说好,小的接下来要说的事,还有小的……小的干的那些不入流的营生,您可不能因此就抓我啊!”   初拾心知这类人必有案底,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沉声道:“你此刻所言之事,只要不关乎人命,我绝不追究。”   “好!”   齐老三像是吃了定心丸,这才开始讲述:   “是昨儿个半夜的事。小的瞅准城外杏子林里那处独门小院好些日子了。昨儿夜里,小的刚摸到院子附近,还没下手,就看到好几号人进了林子,朝着那小屋去了!小的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钻进旁边一个草垛里,大气不敢出。”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那几个人,把屋里那年轻男人给杀了!还将从屋子里搜出来的一堆信之类的东西都烧了,完事之后他们将男人尸体带走,我那时候都吓坏了,直到他们走了之后才出来。”   “本来我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别人的,但后来我又看到大理寺的官兵在搜查杏子林,我想到今早传得沸沸扬扬的李公子杀人事件,想着会不会有关系,就跟张槐说,张槐就将大人您请来了。   初拾听到“杏子林”三个字,就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重要,他心潮涌动,却强自镇定,目光锐利地锁住齐老三:   “你为什么认为此事跟李文珩有关?你与李文珩又是什么关系?”   齐老三挠了挠头:“大人,干我们这行的,下手前总得‘踩盘子’。我之前无意见到过这男子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富家千金在一块,两人身份完全不相配,一看就是风流书生哄了无知的富家千金。然后这李公子杀得不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嘛,我就想着......”   “至于李公子……我这种下九流的货色,哪配跟国公府的世子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我家老娘前阵子害了场大病,差点就没了,是李公子在街边义诊施药,不但给了药,还留了些钱。咱们这些人,是烂泥里打滚,可也知道好歹,记着恩情。就想着万一我瞧见的这点事,真能帮上李公子一点忙呢?”   初拾心中一暖,天道好还,施善者人恒助之。李文珩平日不经意播下的善因,终于结出了善果。   他将这股激荡按捺下去,追问道:“你且细细回想昨夜所见。那些人动手前后,可曾交谈?说了些什么?”   齐老三努力回忆道:   “那男人和那群杀他的人应该是认识的,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会出事,直到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儿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边上一个壮汉,抽出刀就把人给捅了!动作干净利落,那人哼都没哼几声就倒下了。”   “对了!我听见有人喊那领头的,叫‘高先生’!”   高先生?初拾眉头紧锁,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对此人毫无印象。   “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名字?或者为何杀人?”初拾追问。   “没……真没了!小的躲在草垛里,吓得腿都软了,哪敢探头细看?连他们正脸都没瞧清楚。”   齐老三哭丧着脸,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从怀里贴身内袋中,掏出一个粗布荷包:   “不过——他们走得匆忙,有纸张没烧透,边角给风吹到了草垛边上!小的就捡了!”   初拾看着上面零散的几个字,目光陡然一亮!   “这荷包里的东西至关重要,暂且由我保管。今夜辛苦你们了,尤其是齐老三,冒了极大风险。眼下你们且先回去,务必好生歇息,此事万勿再对旁人提起。”   张槐紧张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期盼与不安:“大人,这消息,当真能帮到李公子么?能证明他的清白么?”   初拾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张神色不一,却各自带着期盼的脸,郑重点头:   “有。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非常关键。”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彻查到底,还李文珩一个清白!”   他又转向老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光芒:   “老八,我还有一件要紧事,想拜托你。”   ......   天才刚亮,管平公府内便有了细碎的声响。   因四小姐骤逝,整个府邸笼罩在厚重的悲戚与压抑中,连仆役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两个丫鬟端着盛有清粥小菜的托盘,低着头匆匆走过回廊。管家叫住她们:“老爷夫人这就起身了?”   “是,几乎……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蒙蒙亮就唤人了。”   管家沉沉叹了口气。昨夜灵堂的香火燃了一夜,老爷夫人也在那里守了几乎一整夜,后半夜才勉强被劝回房。   他无力地摆摆手:“送过去吧,好歹劝着用一些。”   丫鬟刚走,一名门房仆从便小跑着过来,神色带着一丝惊疑:“管家,快去门口,有大人到了。”   ——   文麟与初拾在管家引导下,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主屋里,管平公夫妇正对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几乎未动的早点,两人皆是眼眶深陷,神色木然。   “国公,夫人。”文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管平公夫妇闻声抬头,见是太子,连忙要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二人手臂:“此刻不必多礼。可是打扰二老用膳了?”   管平公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殿下言重了,实在食不下咽。殿下清晨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文麟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寥寥几人:“你们都先退下。管家,劳烦你去将春花、秋月两位姑娘请来此处。”   下人们依言悄声退去,屋内只剩下四人,气氛更加凝滞。管平公紧紧盯着文麟,手指微微颤抖:   “殿下,究竟发现了什么?”   文麟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沉声道:“国公稍安,等人到齐,容我细细禀明。”   不多时,管家带着神色不安的春花、秋月进来。初拾默默上前,将房门关上,阻隔了内外。   文麟看向两名侍女:“春花,秋月。将你们之前说与我们听得,再向国公与夫人陈述一遍。务必,据实以告。”   两个侍女苍白着脸,将之前对文麟和初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此事当真?!”国公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摇晃:   “春花!秋月!你们自小跟着瑶儿,她待你们如姐妹!你们……你们可知此话关乎瑶儿身后清誉?!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轻饶!”   春花秋月“扑通”一声齐齐跪下,泪如雨下,磕头道:“老爷!夫人!奴婢们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正是因为我们深知小姐待我们好,此前才不敢说,怕坏了小姐名声!早知……早知会有今日之祸,就算当时小姐怪罪,打死我们,我们也该拼死禀告老爷夫人啊!”   言语间悔恨交加,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管平公闭了闭眼,扶住几乎要晕厥的夫人,将她缓缓按回座椅,老脸上肌肉抽动,显是内心剧烈挣扎。   待二老情绪稍定,文麟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昨日,我派人去了杏子林详查。那林中小屋确有人居住的痕迹,但已人去楼空。”   他略作停顿:“然而,事后有一名机缘巧合的目击者,暗中找到了我的人,陈述了他前夜在杏子林亲眼所见。”   文麟隐去了初拾和张槐的环节,将齐老三的供述以“目击者向自己禀报”的方式,简略而清晰地转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灭口与焚烧信物的过程。   “这便是那名目击者,从灰烬中侥幸捡回的残片。”   文麟从袖中取出那个粗布荷包,将里面那几片焦黑卷曲、脆弱不堪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二老面前的桌案上。   管平公颤抖着手,拿起一片,仔细辨认,只看了片刻,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是瑶儿的笔迹……这起笔转折的习惯,不会有错……”   国公夫人凑近一看,也是泣不成声。   “这些残信,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所写,也可能是那男子模仿笔迹伪造。至于那封未写完的‘遗书’,同样存在两种可能:是四姑娘亲笔,或是有心人模仿。“   “信上所言‘近来发生一桩事’,指的可以是李文珩的事,也可以是她自己的事。如此想来,除了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外,并无明面证据证明李文珩有杀人动机。”   “最重要的是——国公,夫人,若此事背后无人指使,那些神秘人为何要急急忙忙杀害那男子?为何要销毁书信?这岂非正是欲盖弥彰,恰恰证明了,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操纵,意图掩盖真正的罪行么?”   管平公夫妇宦海沉浮多年,并非不通世事的愚钝之人。文麟这番话逻辑清晰,指向明确,加上那染血的残破信笺和侍女证词,他们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李文珩身份并不特殊,唯一与众人不同的就是他和太子关系,若真有幕后之人,那些人想来是另有所谋,他身为人臣,本不该陷主君于水火之中。   只是,若真相如此揭开,他们那已然香消玉殒的女儿,生前这段隐秘的情事,乃至她真正的死因,又将暴露于人前,承受怎样的议论?   管平公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痛苦、挣扎与权衡。文麟也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半晌,管平公沉沉叹了口气,苍老的脊背深深弯下,朝着文麟:   “老臣……愿听殿下安排。只求还小女一个明白,让真凶伏法!”   文麟和初拾对视一眼,紧绷的心弦一松。   有管平公夫妇二人相助,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   马车驶离管平公府,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文麟与初拾相对而坐。连日来的骤变,像一团浓浊的墨,沉甸甸地淤塞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二人同坐车中,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文麟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那位‘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吗?”   初拾抬起头,望向他:“是什么人?”   昨夜,初拾带回荷包与齐老三的供词后,文麟确实惊讶,但并无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可见他是知晓那些人是什么人的。   之后,文麟连夜密召王文友入府,两人闭门商议良久,直到天色将明。初拾则回房勉强合眼歇息了片刻,便被唤醒,一同赶往管平公府。   “要说起这位‘高先生’,得回溯到我当初伪装成落魄书生,暗中调查科举舞弊案的时候。”   初拾闻言,心头一震。此事竟与科举案有牵连?   “科举一案,李啸风在明年,而他背后,那个为他提供控制人心的‘丹药’,为他打通关节获取试题的源头……正是这位神秘的‘高先生’。”   “当初李啸风落网,为求自保,供称‘高先生’乃是前任中书舍人沈砚的门下心腹。然而,后来沈砚被查抄问罪,我们却始终未能揪出这位‘高先生’。原因无他——”   文麟的眼神锐利起来:“因为‘高先生’根本不是沈砚的人。而沈砚,连同前任京兆府尹杜平,都不过是被人设计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泄题之源,另有其人。”   “什么?!”   初拾倒吸一口凉气。   科举大案,震动朝野,牵连甚广,沈、杜二人罪证确凿,早已盖棺定论,连同家人一同被流放,谁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冤情?   文麟的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转而深深凝视着初拾,那眼神起初晦涩难明,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渐渐地,那目光逐渐转为决断。   “哥哥,你近来是不是时常和韩修远混在一起?”   初拾一愣,不知道他这个时候为什么提起韩修远。   文麟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经过深思熟虑:   “关于科举案,也关于韩修远,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   天才刚亮,晨雾尚未散尽,公主府朱漆大门前一片清寂。守门的仆役打着哈欠,上下打量着这个粗壮汉子。   “你说,你要见我们主子?”   “是。”初八抱拳道:   “劳烦通禀,就说我是受了京兆府少尹的吩咐,有几句话要传给府上小公爷。”   消息层层递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修远披着一件锦缎外袍,步履略显匆促地走了出来。   韩修远经常去京兆府,认得这张脸:   “初拾有什么话要给我?”   初八再次抱拳:“回小公爷,初拾让我向小公爷道声歉,他说之前商量那件事,他想要暂缓,劳您费心,实在对不住您。”   ——   文麟的声音在秋阳映照的殿宇内缓缓流淌,将一段尘封的阴谋徐徐揭开:   “科举舞弊案,源头在梁州。那里有一位名叫王善文的举子,赴同窗宴饮时,同窗酒后失言,透露有人已提前知晓今科试题,只要王善文肯归附效忠,便可共享机密。”   “王善文当场拒绝,归家后,连夜咬破手指,写下血书,交予老母密藏。次日他便被人发现‘失足’溺亡于城郊河中。幸而当地县令是位骨鲠之臣,其母持血书哭诉后,他冒险秘密入京,将血书直呈御前。”   “单凭此事,犹如雾里看花。但王善文在血书中提到,同窗宴饮间曾服食一枚赤色丹药,服后面红目赤,言语癫狂,状若疯魔。”   “正是这枚丹药,让我们找到了第一缕蛛丝马迹。”   文麟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初拾脸上:“哥哥,你昔日为善皇叔效力,应也执行过不少隐秘任务,手上沾过血,也夺过物,对吧?”   初拾并未开口,沉默以对。   文麟并不逼问,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心中定有疑惑,皇叔平日看似闲散,为何要暗中蓄养如你这般的死士,又频频派遣你们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因为,皇叔一直以来,都是在暗中为父皇、为朝廷清除毒瘤。”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而他要你们这些年做的,核心只有一件——找出并斩断镇远大将军韩铖在朝野上下秘密构建的势力网络。”   初拾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缩。   ——   韩修远站在公主府门内,望着初八身影消失的街角,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早已冻结,眼底沉积的阴郁浓得化不开。   心腹手下悄然靠近,刚欲开口:“主子……”   “滚!”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骤然炸开。韩修远猛地挥手将桌案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初拾……初拾!”   他齿缝间碾磨着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怨恨而颤抖:   “我原以为你是个懂得利害、能断能舍的聪明人……没想到,你终究是这般优柔寡断、儿女情长!”   想象中快意场景烟消云散。   韩修远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失望与愤怒而失控抽动,仿佛底下的魔鬼想要突破伪装的人皮。   房间里,一时只响起茶碗破碎和男人野兽般嘶吼的声音。   ——   初拾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呆呆地听着文麟继续剖析。   “韩铖坐镇边关,名义上是朝廷大将,实则已成盘踞一方的诸侯。他那一双儿女长留京城,名为恩宠,实为牵制其野心的‘质子’。”   “多年来,父皇、我与皇叔暗中查实,韩铖一直在结党营私,编织一张庞大的势力网。他的根基在边关,大军难以轻动,若想谋逆,必须在京畿之地暗藏刀兵。”   “他勾结巨贾,豢养私兵。目前已知在距京城百里左右的宛平、通州、良乡三地,各藏有一支数千人的武装。这些人平日散于各大山庄充作护卫掩人耳目,私下却按军队严加操练。”   “而韩铖用以笼络控制这些富商的‘宝贝’中,便有那种赤色丹药。此外还有诸多珍奇异物,用以打通关节。你们当年截获的部分财物,正来源于此。”   初拾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并非不知旧主绝非表面那般闲散仁善,但他与同伴们往日只负责执行任务,从不过问目标背后牵扯何人何事——这无知,或许正是他能活着离开王府的唯一原因。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初拾猛地抓住文麟的手臂,声音因急切而破音:   “那韩修远——!”   “韩修远自然深知其父所为。”   文麟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们父子二人,一在边关拥兵,一在京城周旋,内外呼应。那位神秘的‘高先生’,正是韩铖留给其子、助他在京中行事的重要臂助。”   得知自己视作友人的韩修远竟是谋逆核心,初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他浑身发冷,半晌说不出话。   自己甚至还将自己隐藏的心事告诉了他!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声音:   “那……韩云蘅郡主呢?”   文麟眸光倏然黯淡,低声道:“云蘅她或许并不知情。我也希望,她确实不知。”   这下好了,文麟与韩云蘅绝不可能联姻了。谁会与逆臣之女成亲呢?   但他仍有不解:“仅凭这数千私兵,韩铖就敢妄动?京城附近不是还有朝廷卫戍大军么?”   “韩铖在军中经营日久,树大根深。卫戍部队中亦有他的旧部门生。”   “这些人不会公然抗旨,但生死关头难保他们不会倒戈相向,或是犹豫观望、拖延时机。从父皇下诏到部队实际调动出击,至少需半日光景。只要他们有心拖延,韩铖的私兵即可直扑城门。”   “一旦破城,他们首当其冲要面对的,便是京兆府麾下治安部队。这支人马,不录军籍,不归兵部与都督府辖制,直归京兆府调遣。”   “前任京兆府尹杜平,为人刚正,治下极严,且曾在军中历练,深谙守御之道,又与军中将军有私下交情,能及时求助。”   “当日科举案发,韩铖早就设好圈套,既能借机除掉心腹大患,又能让科举案就此了解。至于那位中书舍人沈砚……不过因身份与行踪恰巧合适,被顺手拿来充作烟雾罢了。”   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信息,初拾彻底失去了言语,只能瞠目望着文麟,脑海中一片轰鸣的空白。   文麟并未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他甚至极自然地提起一旁温在暖窠里的紫砂壶,为初拾面前空了的杯子续上清茶,递到初拾唇边。 第54章 高先生之死上:初拾低头啜饮,温润适口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缓缓流下,让过于激烈的情   初拾低头啜饮,温润适口的茶水顺着干涩的喉咙缓缓流下,让过于激烈的情绪缓慢平稳下来。   “哥哥,韩家谋逆之事干系重大,是朝廷最高机密。我今日告知于你,是因为你近来与韩修远往来密切,我担心……你会在不知情时,被他套了话去。”   初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混杂着心虚瞬间窜过脊背。   已经泄密了……虽然是我自己的秘密。   初拾尴尬地又喝了口水。   “哥哥——”文麟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初拾被吓了一跳,一扭头就看到他一双恳切赤诚的眼:   “京兆府掌蓟京治安,其吏卒可凭腰牌在城内外自由巡查验问,是京城最重要的防卫耳目。当初杜平蒙冤下狱,如今顶上来的张知谦是个只会和稀泥的文官,软糯圆滑,根本担不起这第一道防护网的重任。”   “所以,当初我一力向父皇举荐了你。我深知你的能力与心性,若真到了韩家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唯有你,才既有能力,也能为我率京兆府上下,抵御外敌,争取时间。哥哥,这重担,你愿意帮我么?”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毫无功名背景的“前暗卫”,为何能一步登天坐上京兆少尹的位置,原来皇帝也需要心腹。   韩铖若当真谋反,天下必将大乱,届时蓟京血流成河,善王府包括他几个弟兄也难逃一死,为公为私,他都不会离开。   只是……   “韩铖远在边关,我们如何能确定他何时会动手?”   等个一两年他等得起,等个五年十年他可等不起啊!   “哥哥放心。近来韩铖与北狄往来骤然频繁,边关异动频频。加之他近来不遗余力地推动我与韩云蘅的婚事,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若我所料不差,最迟不过今年年底,他必有动作。”   初拾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紧迫的时限驱散。   他抬起眼,迎上文麟期待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好。我会留下,帮你。”   “哥哥!”文麟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紧握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惊天动地的秘密托付完毕,两人的思绪终于落回眼前更迫切的困局。   初拾眉头微蹙:“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洗清李兄的冤屈。现有的证据虽能指向幕后另有其人,替他脱罪不难,但若就此结案,放过那条‘高先生’的大鱼,实在可惜。”   文麟颔首,眼神冷冽:“我亦作此想。此前几次围捕,都被此人狡兔般脱身,想必今后,也是一个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殿下,王御史到了。”   王文友步入殿内,躬身行礼,文麟略一抬手示意他免礼。   又道:“王大人不必有所顾虑。关于韩家所图,我已尽数告知初少尹。王大人但可直言无讳。”   王文友转向初拾,略一拱手,沉声道:“初少尹。王某追查‘高先生’已久,此人极其狡猾,嗅觉灵敏,尤擅改换形貌,往往以多重假身份惑人耳目。待我们察觉有异,他已如鬼魅般消失。据多方勘查推断,他在蓟京城内,极可能掌握着数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密道……”初拾立刻联想到韩修远与自己会面时那神出鬼没的路径:“韩修远手中确有此类暗道。”   “正是。”王文友面色凝重:   “我们曾在他消失的几处地点发现过机关痕迹,但对方似乎知晓已暴露,那些暗道要么被彻底封死,要么已弃之不用。此人反侦察之能极强,若我们主动搜捕,难如登天。”   文麟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既然主动寻找难以奏效……那不妨换种思路。设一个他不得不来的局,逼他主动现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压低交谈的身影。直至日影渐中,方才暂歇。   ——   午后,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杀妻案,突然曝出几桩逆转性的新进展。   先是管平公夫人亲赴大理寺,悲泣陈情,言道女儿绍芷瑶生前曾向她私下吐露,心中另有所属,有意取消婚约。   紧接着,又有捕快回禀,在案发厢房窗户外侧,发现了一枚清晰的成年男子脚印,其尺寸、纹路均与李文珩不符。   最后,死者贴身侍女春花、秋月亦供出小姐曾多次秘密前往城外杏子林与一男子私会。大理寺据此已火速派人前往杏子林搜捕疑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入公主府幽静的密室。   韩修远听罢下人禀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顿。   随即,滑向静坐于阴影中的另一人。   高先生身形未动,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少主,绍芷瑶是属下亲自送走的,属下绝不可能留下这么马虎的证据。”   “我自然信得过先生的手段。”   韩修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未曾料到,我那太子表兄,为了捞他那位国公表兄,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罔顾国法,构陷伪证。”   他心知肚明,绍芷瑶与那饵接触日久,身边心腹丫鬟有所察觉并不稀奇。但人都死了,且是经高先生之手清理得干干净净,岂会凭空冒出什么窗外脚印、母亲证词?这摆明了是东宫为了翻案,不惜颠倒黑白。   高先生:“若他们当真在杏子林‘抓’到一个人,而那人又‘招认’是自己杀了绍四姑娘……那么,纵使天下人心存疑虑,李文珩的杀人之罪,在法律上也再难成立。”   “罢了。”韩修远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我早说过,太子绝不会坐视李文珩掉脑袋。丽妃那边憋了太久,借此事让她出一口恶气,也就够了。”   当然,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另一层算计,是想借此引诱初拾离开,他就可以欣赏到太子被重要之人背弃时,脸上那绝望痛苦的表情……   只可惜。   韩修远眼底掠过一丝阴戾的寒意,指甲无声地掐入掌心。   “少主,依您看,此事我们是否要……”   高先生的话音未落,一名心腹悄然入内,俯身在韩修远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韩修远眼眸之中锐光闪过。他迅速恢复了平静,转向高先生,语气如常:   “先生,此事既无力回天,便此作罢,您这些日子辛苦了,也早点歇息吧。”   说罢,走出密室。   高先生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   午后,秋阳疏淡,初拾端坐案后,正垂首翻阅公文,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打破了宁谧。   韩修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投下修长影子,脸上笑意温润。   初拾一见到他,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   “韩兄......”   韩修远看着他满是惭愧的脸,笑着走近,大大咧咧地开口:“怎么了,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韩兄。”初拾抿着唇,艰难开口:   “你为我筹划了这么多,可是我却临门反悔......”   “我知道的。”韩修远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心里挂念李兄的事嘛,你想来仗义,这会肯定走不开。”   初拾抱拳拱手:“多谢体谅。”   “欸,不说这个。”韩修远笑着摆手打断,自然地转了话题:   “我方才来时,满街都在议论,说李文珩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竟在案发现场发现了第三者的脚印?莫非,杀害四姑娘的真凶,另有其人?”   他问得关切又好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初拾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初拾闻言,表情有一瞬极不自然的凝滞,下意识地避开了韩修远的直视,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才含糊道:   “这个……现场确有些新发现,但案情复杂,真凶是谁,尚不能妄下断论。一切,总需等大理寺拿住杏子林那名疑犯,审讯过后方能知晓。”   韩修远将他这闪躲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有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位被太子捧在心尖上、看似光风霁月的“初少尹”,为了替东宫办事,不也堕落到与他们一般,开始伪造证据、玩弄律法了么?   所谓正道,所谓君子,也不过如此。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点头附和:“说得也是。不过无论如何,有了这新线索,李兄总算是有了洗清冤屈的希望,这便是一桩大喜事了。初拾兄为此案奔波劳碌,想必也松了一口气吧?”   “嗯……是,希望如此。”初拾的回答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心思已不在此处。   恰在此时,廨署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家令匆匆而入。见到韩修远在座,家令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收敛,恭敬地向两人行礼。   “少尹大人。”家令略一迟疑,还是上前一步,俯身凑到初拾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只见初拾听罢,原本有些沉郁的眉眼骤然舒展,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韩修远看在眼里,等太子家令离开后,随口问道:   ““怎么了?看初拾兄这般喜形于色,莫非是案子又有突破了?可是那杏子林的疑犯抓到了?”   初拾犹在惊喜当中,顺口接话:“不是,是苏月凝!苏月凝开口了!”   “什么?!”韩修远霍然起身,失声惊道。这反应太过激烈,连他自己都立刻察觉不妥。   他迅速压下瞬间翻涌的惊骇,强行扯出一个惊喜交加的笑容,补救般急急追问:“当真?!她……她可是招认了?是否供出是受何人指使,故意构陷李兄?!”   初拾此刻满心都被这好消息占据,并未深究韩修远方才的失态,只摇摇头,语速很快:   “具体尚未明晰。听王大人派来的人说,她只神志模糊地反复念叨‘主人’、‘奉命’几个字眼,便体力不支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一切详情,要等她醒来再审。”   韩修远目光急闪,试探地道:“原来如此,王御史果然手段非凡,能令死人开口。”   “不是,据说是用了一种……颇为罕见的秘药,能于人意志薄弱时,迫出心底真言。只是此药霸道,用药后之人会陷入深度昏迷,至少需一日一夜方能苏醒。故而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才能继续讯问了。”   “秘药,迫吐真言?”   韩修远轻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药了。”   初拾此刻似乎另有牵挂,无心多谈,他朝着韩修远抱拳,脸上带着歉意与急切:“修远,抱歉,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我们改日再叙。”   “自然,案情要紧,你快去忙。”韩修远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他自便。   目送初拾疾步离去的背影,韩修远脸上笑容,缓缓退去,眼底翻涌着一片幽暗噬人的深沉。   苏月凝……开口了? 第55章 高先生之死下: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剥落。   “少主。”高先生走进密室。   韩修远霍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初拾方才告诉我,东宫找到了一种奇药,能迫人吐露真言。苏月凝已经熬不住了。”   高先生那张常年高深莫测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疆中有蛊术能令尸身起立行走,能令人失却心智、口吐真言的药物,未必便是虚言。”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怪力乱神的!”韩修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喷薄而出:   “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苏月凝知晓秘密不少,一旦她真的扛不住吐露实情,对他们而言,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密室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韩修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高先生再次拱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少主息怒。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探明虚实。苏月凝开口之事,究竟是东宫故布疑阵、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必须查清。当然——”   “不论真假,为确保万无一失,最好的方法,只有一个。”   韩修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已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这一次,你亲自去做。”   “是,属下保证万无一失。”   ——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大理寺府内。   关押苏月凝的独院内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持械肃立的守卫身影拉长、扭曲,幢幢有如鬼影。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名领队的校尉按刀低喝:“王大人有严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更不准放出来!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守卫们无声颔首,目光更锐利了几分。   幽暗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苏月凝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对外界的一切浑然无觉。   突然,东北角库房方向,猛地窜起冲天火光!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走水了!快救火!”惊呼声四起。   外院与中门的守卫一阵骚动。领队的校尉脸色一变,眼神在囚室与火光之间急速游移,最终咬牙下令:“甲队去救火!其他人,严守原位,不得擅动!”   一队十余人匆匆朝着火场奔去。   就在这人员调动的短暂间隙,几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从不同方向的屋檐、墙角阴影中暴起!他们黑衣蒙面,手中利刃反射着冰冷的火光,无声无息,却狠辣迅疾至极,直扑内院!   “敌袭——!”守卫的厉吼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几乎同时炸开!   黑衣刺客身手矫捷,招招夺命,与层层守卫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在火光与夜色中疯狂闪烁,血花不时迸溅。   而就在激战正酣时,一个身着大理寺官兵服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扣押着苏月凝的房间。   守卫此门的两人正被外侧的激斗牵扯了心神,此人动作快得如电光石火,一掌劈晕一人,肩膀猛地撞开房门,合身扑入!   他的目标明确,手中钢刀直取床上那毫无知觉的女子性命——   两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赫然从床帘后闪出。   刺向苏月凝心口的刀尖,被一柄长剑精准架住,火星四溅!持剑者,正是初拾,他手腕一振,荡开敌刃。几乎同时,另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袭向刺客侧肋!   那刺客反应极快,拧身撤步,刀光霍霍,竟在方寸之间与初拾、墨玄闪电般过了数招,不多时,三人就从室内打到了室外。   “守着房间,别让人进去!”   墨玄厉声喝道,门外,那带队校尉本已分神想去追捕其他刺客,立刻醒悟,死死堵在门口,半步不退。   初拾与墨玄则默契地狭窄的内院之中展开更为凶险的搏杀。刀光剑影将小院照得忽明忽暗,那刺客虽是以一敌二,却凭着诡谲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打法,勉强支撑。   眼见久战不下,四周的守卫正在陆续解决外围刺客向内合围,那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探手入怀,朝着初拾和墨玄的面门洒出一大蓬粉末!   “闭气!”   初拾与墨玄同时闭眼屏息,挥袖拂开粉尘。刺客已如脱兔般向后急掠,足尖在墙头一点,翻出了院外!   “追——”   两人身形如箭,紧追而出。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刺客对大理寺周边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黑暗狭窄的小路疾奔。初拾与墨玄紧咬不放,追出数条街巷,眼看距离拉近,那刺客猛地拐入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然后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初拾停下脚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两侧斑驳的砖墙,忽然冷笑一声:   “你觉得,你对这蓟京大小巷道、机关暗门的了解,能比得过我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猛地插入一侧墙面上几块砖石间一道极不起眼的细微缝隙,运力一别!   “咔哒”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墙面猛地被人从内部向外踹开!尘土飞扬中,刺客身形再现!   墨玄的刀光已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初拾的剑也从另一侧封死了他的退路。绝望之下,刺客再次探手入怀。   “还想用毒?!”   初拾与墨玄早有防备,立刻闭息,仅凭听风辨位,攻势不减反增,将刺客逼出巷子。   巷外是开阔街道,闻讯赶来的大理寺火把逐渐围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负重伤。   刺客站在空旷的街心,回头望了一眼如影随形的初拾与墨玄,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染血的刀横过自己的脖颈,狠狠一拉!   血光迸现,尸体颓然倒地。   初拾与墨玄在几步外停住,看着那迅速蔓延开的血泊,脸色沉凝如水。两人缓缓上前,检查杀手正面,这是一张年轻的脸。   ——   看着守在苏月凝床前那密不透风的架势,高先生心似明镜:   今夜,得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不再犹豫,趁着混乱尚未平息,悄无声息地混入救火队伍中。又迅速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闪出,转瞬便消失在错综的街巷阴影里。   在一处早已备好的隐蔽角落,他麻利地脱下身上官兵号衣,换上一套半旧不新的衣裳,混入人流当中,如同滴水入海,了无痕迹。   醉仙楼内,笙歌依旧,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一个样貌平平、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间雅间的门。   韩修远正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见人进来,他挥了挥手,屏退了伺候的歌女。房门一关,他脸上的闲适便褪得一干二净,直截了当地问:   “得手了么?”   高先生缓缓摇头。   韩修远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脸上阴郁之色几乎要滴出水来:“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此乃圈套。大理寺内外防守严密,大理寺捕快,官兵,太子人马,包括那个初拾,皆在当场。确实无法得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   “依属下所见,那苏月凝未必真已开口。所谓奇药逼供,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韩修远眉梢稍松:“何以见得?”   “若她当真能够开口,东宫必然将以她安危作为第一要务,而非如此大张旗鼓,设下重重陷阱,静待我等上钩。”   韩修远颔首:“此言有理。”   “不过——”高先生话头又是一转,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韩修远:   “此消息既是经由初拾之口,透露给少主,便足以说明……他们已然知晓少主所谋了。”   韩修远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将皇帝与太子视为庸碌之辈,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的图谋能一直瞒天过海。只是先前观初拾待他的态度,应是毫不知情。   但如今看来,太子应该是将实情告诉初拾了。   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窜上脊背,韩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几个呼吸间,已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无妨,所幸先生尚未暴露。此后行事,需更加谨小慎微。此地不宜久留,先生速速离去吧。”   “是,少主保重。”高先生并不多言,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醉仙楼依旧喧嚣,他此刻已换了一身较为体面的锦缎袍服,混在那些寻欢作乐的富商宾客之中,丝毫不显突兀。他从容下楼,出了大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嘚嘚”行驶,穿过数条街道,停在一间尚在营业的点心铺,高先生下车步入店内,片刻后,一个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的寻常男子走了出来,迅速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再次启动,很快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而真正的高先生,早已在店铺的后堂换上了另一套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裤,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更深沉的黑暗。   他穿街过巷,专挑最偏僻无光的路径。约莫一炷香后,他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宅院的后门。四下静寂无人。他伸出手,正欲扣动门环,动作却忽然在半空中凝住。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向巷子另一端的浓重黑暗:   “出来吧。”   黑暗中,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几道身影缓缓走出,为首之人正是文麟。他身侧,一左一右,赫然是初拾与墨玄。   高先生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文麟脸上,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反倒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文麟:“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也需告诉我,绍芷瑶一案的全部真相。”   高先生沉默片刻,干脆地点了头:“好。很公平。”   “事情的开端,自然是以苏月凝为饵——”   午前,太子府内。   初拾:“依王大人所述,那位高先生心思缜密,行事狡黠,且有个习惯——喜欢亲临一线,掌控全局。我们若以苏月凝为饵,此人必会想方设法,亲自确认。”   王文友:“此计虽妙,却怕他过于谨慎,只藏身幕后,驱使他人动手。我们即便擒住杀手,也难溯其源。”   初拾一边思索一边缓慢将自己想法说出:   “他确实未必会亲自动手,但以他性格,很有可能亲临大理寺,查看苏月凝的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不是现场杀手,而是因值守、巡逻,还是其他事由短暂出现在关押苏月凝院子的大理寺官兵”   王文友眼神倏然一亮,击掌道:“此言在理!只是如此以来,人物繁多,他的人若是使计搅乱院中布局,难保他不会趁乱逃走。此人又精通改扮之术,一旦脱离内院,再想找他,就难如登天了。”   初拾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转向从方才起便静坐旁听的文麟。   “关于这一点,太子殿下应该有方法的吧。”   文麟:啊,我么?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   “若我没记错,殿下手中似乎有一种特制的追踪香粉?此物无色无味,沾染衣襟发肤后,若不立刻清洗,其气息可维系数日不散,极为方便跟踪。”   文麟:“......”   他一脸深沉地点点头:“确有此物。”   王文友猛地从座椅中直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若有此等奇物助阵,只需在大理寺各紧要出口布下暗哨,届时,凡是身上沾了粉末却又行踪诡秘、脱离本位的,即便不是那高先生本人,也必是其重要党羽!”   ......   “我们料定,你生性多疑,惯于亲临一线掌控全局。你极可能改换形貌,匿身于当晚院中官兵之内。因此,我们只需将特制的追踪粉末,借混乱之机,悄无声息地沾染在院内官兵身上。待尘埃落定,无论你从哪条路、以何种身份离开,只要这气味未除,便能循着这无形的丝线,一路找到你的藏身之处。”   高先生听完,竟低低笑了起来:   “好手段,是我过于自负,不放心他人,定要亲眼看过才踏实,终究是这不放心,害了自己。”   文麟颔首:“智者千虑,此亦人之常情。现在,可以履行约定,告诉我绍芷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高先生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那位四姑娘……确实无辜。”   “数月前,她于城外踏青,我们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那少年郎相貌俊秀,谈吐文雅,又对她体贴入微。深闺少女,情窦初开,很快便芳心暗许,深信不疑。”   “眼看两家婚期渐近,我们便怂恿那少年,诱骗四姑娘放弃婚约,与他私奔。原计划是让她写下一封指控李文珩品行不端、乃至背叛的书信,作为坐实其罪的铁证。”   “不料她写到一半,竟再也写不下去。她说这样做良心不安,更觉愧对父母养育之恩。她甚至打算将实情向李文珩和盘托出,求得原谅……还主动写信,约了李文珩次日见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怜悯:“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至于后来在她房中发现的那封未完成的书信,确是她亲笔所写。我们见其内容虽未直接指认,但足以引人疑窦,便稍作安排,让其适时出现。”   文麟听罢,眼神冰冷如霜:“你们不该如此利用,更不该如此残害一个无辜女子。”   高先生迎着他的目光,漠然道:“怪只怪,她是李文珩未过门的妻子,是这局中,最合适的一枚棋子。”   “真相既已言明——”   高先生整了整衣袖,姿态竟恢复了几分从容:“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墨玄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欲要阻拦。然而,高先生嘴角已溢出一缕黑血,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后仰倒。   墨玄伸手扶住,迅速掰开其口检查,随即对文麟摇了摇头:“齿间藏有剧毒,咬破即死。没救了。”   文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原本也未奢望能生擒。能除去此僚,斩断韩铖一臂,已算有所收获。”   初拾站在一旁,默默望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夜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拢了拢衣襟,心中并无多少破案擒凶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凉意。   这就是权力倾轧下的阴谋么?步步算计,人命如草芥。最可惜的,是那位至真至纯、最终却葬送在阴谋里的四姑娘。   真相水落石出,文麟片刻不敢耽搁,立即更衣,径直入宫面圣,将案情始末,详尽禀明于御前。   然而,韩铖谋逆之事,尚不能公之于众。经御前紧急商议,最终定下对外统一口径:此案乃一伙胆大包天之徒,窥见绍四姑娘家世显赫,意图骗取巨额钱财。后因事败,唯恐罪行暴露,便狠下杀手,并嫁祸于其未婚夫李文珩。   如此,既洗清了李文珩罪名,又保住了绍芷瑶名誉。   西北边关,镇远大将军府邸。   军报与密信的火漆在铜盆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   “高唯死了?”   韩铖点头。   “高唯身死,少主骤失良臂,恐怕会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是边塞特有的、裹挟着砂砾与寒意的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   许久,韩铖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城墙与无垠的旷野,平静地道:   “高唯一死,我与皇帝之间,最后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便算是彻底捅破了。彼此手里握着什么牌,该心知肚明了。”   “这局棋,在边关是下不完的。是该回去,与陛下做个了断了。” 第56章 剑舞:初拾兄——”\r\n\r\n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初拾手一颤,笔尖在文书上   初拾兄——”   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初拾手一颤,笔尖在文书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   他慌忙稳住手腕,抬起头:   “小公爷。”   虽然文麟与王文友皆断定,高先生一死,韩修远必定知晓身份败露,绝无可能再信他半分。然而,韩家谋逆之事尚未到图穷匕见之时,明面他与韩修远关系不变。   韩修远脸上笑容灿烂,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来:   “李兄今日该是回府了吧?真好,一场虚惊,总算团圆了。”   “是,是啊。”   “初拾兄,你为何总不正眼瞧我?难道是心中愧疚,觉得对不住我?”韩修远一派“天真烂漫”地说。   “……”   不是,兄弟,你要谋反,我作为正方阻止你有什么不对?   初拾深恨自己就是太要脸了!   韩修远见他不答,又叹了口气,道:“初拾兄,我是当真将你当做知心朋友看待......”   话音未落,另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修远也在啊。”   是另一位大神,太子文麟闪亮登场。   文麟步履从容地踏入廨署,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落在韩修远身上,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式的调侃:   “我看修远你就是太清闲了,既然这般喜欢往京兆府跑,不若孤在京兆府替你寻个差事,挂个闲职?也好过你整日东游西逛,没个正形,平白惹人闲话。”   韩修远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举手作讨饶状:“太子哥哥可饶了我吧!你还不了解我?我这性子,哪里坐得住?”   “好了好了,太子哥哥既来赶我,我走就是了。”   说罢,他朝着初拾与文麟随意一拱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初拾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位大神行云流水般过招,心中只余叹服。   文麟目送韩修远离去,脸上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初拾,眉眼舒展,语气亲昵:   “哥哥,衙门里的事也该忙完了吧?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初拾愣愣点头:“好。”   马车在石板路上微微摇晃,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的声响。初拾背靠着车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文麟侧身坐着,将他这副神情尽收眼底,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刮了一下初拾的脸颊:   “哥哥在想什么呢?一张脸都皱成包子了。”   这动作既亲昵又娇气,偏偏由他做来却毫无违和感。   初拾第n次腹诽:你们这太子课堂都教的什么?   他随口答道:“没什么。”   “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文麟却忽然笑了起来,凑上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听说,哥哥最近和京兆府里其他廨署的人走得很近,把酒言欢,是不是为了我?”   初拾被他戳破心事,别扭地说:“不是,我是为了替天行道。”   “嘻嘻。”文麟笑吟吟地不说话。   初拾受不了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干脆别过脸不看他。   文麟也不再逼他,顺势靠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初拾俊朗的侧脸上。   初拾脸部轮廓硬朗,是一张标准的俊脸,但神色中又带着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倔强,就跟他认死理的性子一模一样。文麟只这般看着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根小棍子轻轻戳着。   舍不得,放不下,那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马车带着两人心事稳稳停住太子府门前,两人方才下车,刚踏上台阶,墨玄的身影便疾步而出,脸上神色凝重。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镇远大将军韩铖,称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已上奏请求回京疗养。陛下……已经准了。驿报明发,不日即将启程。”   ——   时值深秋,天高云阔,雁阵掠过长空,风卷着郊野的寒意与尘土气扑面而来。   明黄仪仗肃立道侧,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如松,太子文麟身着杏黄龙纹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平静地望向官道尽头。   忽有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初时细碎,渐次沉厚,最终,一队百余人的车马出现在视野尽头。队伍算不上庞大,反倒显得格外精简,除了贴身亲兵护卫,便只有几辆载着箱笼的马车。   队伍行至距迎接仪仗百步处,缓缓停住。   当先一骑上,一人利落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稳如磐石。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未着甲胄,只一袭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因长年受边关风霜磨砺,棱角冷硬分明,一双眼犹如寒潭古井,沉静无波,正是镇远大将军,韩铖。   他步伐沉稳,阔步走到文麟面前数步站定,抬手抱拳,声音洪亮沉稳:   “臣,韩铖,奉旨回京。劳太子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文麟上前一步,虚扶他手臂,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常年积劳,父皇与孤皆牵挂不已。今日回京静养,实乃朝廷之幸。将军一路辛苦。”   话音未落,后方那辆最宽敞的马车帘栊,被侍女轻轻撩起。   一位中年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踏下车来。她云鬓高挽,仅饰以简约名贵的点翠步摇,却难掩尊贵之气,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浅淡细纹,反衬得仪态愈发雍容端方。   正是当今天子亲妹,文麟的姑姑,韩铖的夫人——昌平公主。   文麟一见她,脸上便露出激动神色,快步上前,握住昌平公主的双手,声音里的亲昵与欢喜毫不掩饰:   “姑姑!”   昌平公主眼中漾开温柔的涟漪,目光细细端详着侄儿已然棱角分明的面庞,欣慰道:   “几年不见,太子长大了,愈发有储君的气度了。”   “都是托姑姑与将军的福,有你们在边关镇守,威慑四夷,京城才得安稳,朝堂才得平静,我才能安心长大。”   长公主眼中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文麟稍稍平复情绪,侧身让开道路,道:“外面风大,姑姑与将军一路车马劳顿,先入城吧。”   昌平公主颔首应下,在文麟的亲自引请下重新登车。韩铖亦向文麟微一拱手,翻身上马。   太子仪仗在前开道,车驾随后拱卫,簇拥着长公主与韩铖的车马,浩浩荡荡穿过巍峨的正阳门,驶入繁华帝都。   入城后,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彰显着对大梁战神的崇敬与喜爱。   文麟看在眼底,默然不语,等入了内城,道:   “一路车马劳顿,姑姑与将军先回府稍作歇息,父皇已在宫中设下晚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韩铖在马上微微欠身,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常:“臣与公主,多谢陛下厚恩。离家日久,心中着实惦念家中儿女,便先行回府一见,待稍作整理,晚间再入宫赴宴谢恩。”   马车与护卫缓缓启动,向着御街另一头的公主府方向驶去,留下辘辘轮响与马蹄声渐次消弭在深阔的街巷中。   文麟缓缓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一旁初拾:   “如何?”   初拾的视线依旧定在韩府车马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沉雄如山的身影仍烙印在空气中。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大将军果真名不虚传。英武气度,非常人能比。”   韩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威仪或杀气,而是数十年沙场征战、血火浇铸出的罡气,刚猛、灼热,仿佛靠得稍近,便会被那股气息灼伤。   而这,就是他们的敌人。   公主府前,朱红大门敞开着。   韩修远与韩云蘅早已候在阶下,目光紧紧盯着长街尽头,一错不错。直到车马拐过街角,出现在视野中,韩铖与公主刚踏下车辕,韩云蘅便如归巢雏鸟般扑入母亲怀中:   “爹,娘!”   “云蘅,修远。”   将军夫妇阔别儿女数年,此刻亦是百感交集,昌平公主红了眼眶,抬手轻抚女儿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的眉眼,温声轻唤:“娘回来了。”   韩云蘅埋在她怀里,又唤了声“娘”,肩头微微轻颤。   一旁韩修远望着父亲,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漾着动容,喉间微哽,话到嘴边只剩无声的孺慕。   管家见状适时上前,躬身道:“主子,热水早已备妥,先入内梳洗更衣吧。”   “好。”   昌平公主颔首,拭了拭眼角:“等换了衣裳,再慢慢说这些年的事。”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府。昭华长公主自然被韩云蘅挽着去了内院闺阁,母女俩有说不完的体己话。韩铖则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另一侧僻静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韩修远转身,撩起衣袍便欲跪下:“父亲,是儿子疏忽大意,中了旁人圈套,害了高先生……”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已按在他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韩修远下意识想躲,却感到那只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上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厚重温度,落在了他的头顶。   “高唯的命,本就是留给你用的。他能为你办成不少事,也能在必要时为你挡灾赴死,这便是他的用处。你年轻,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湿了鞋,不稀奇。”   “要紧的是,同样的招数不要再中第二次,明白么?”   韩修远心头千斤巨石骤然落地,眼眶一阵发热,鼻尖微酸:“儿子明白。”   “好了。”韩铖揉了揉他脑袋,道:   “说说吧。自我离京后,皇帝,还有太子那边都有什么动静?还有,太子和他那位少尹,到底是什么关系?”   “......”   父子二人在屋内低声交谈,直至门外响起侍女谨慎的叩门声,禀报两位女主人已更衣已毕。韩铖停下话头,与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神色,方才起身。   正厅内,昌平公主主与韩云蘅已重新妆扮妥当。见父子二人出来,昌平公主理了理衣袖,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许久未见皇兄,不知他龙体近日可还康健?”   韩云蘅站在母亲身侧,闻言轻声接道:“听宫里人说,皇兄近来圣体时有违和,颇染微恙,丽妃娘娘日夜侍奉在侧,很是劳心。”   昌平公主执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   “是么。那今晚,更该仔细瞧瞧了。”   宫中的接风宴设的是家宴,仅邀了皇室亲眷。初拾随文麟踏入偏殿时,一眼便望见了席间的前主子,正笑呵呵与人闲谈的善王爷。   善王爷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吞的模样,眉眼带笑,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锐利。初拾心头微紧,只觉这场面有些怪异,所幸他昔日不过是王府中一名不起眼的暗卫,想来善王爷未必能认出他。   殿外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席间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初拾随众人俯身,心底的好奇愈甚,待到起身时,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的帝王。   相较于韩铖的英武沉毅,皇帝的样貌显得平平无奇,无甚慑人的帝王威仪,面色反倒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透着一股病态。皇帝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艳红宫装的女子,容貌美艳,身姿婀娜,想来便是丽妃。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温煦地落在韩铖身上:“韩卿啊,北疆苦寒,戍边这些年,着实辛苦你了。”   韩铖起身,抱拳一礼:“陛下言重了。守土护疆,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况且有公主在侧,臣不觉辛苦。”   “是啊,你们二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这回回来,你们和孩子们好好聚聚,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韩铖微微欠身,道:“承陛下体恤。臣与公主也惦念孩子们,确想多留些时日。只是……总放心不下北边。眼看开春后,那些北狄人怕是又要不安分。”   “不急这一时。”皇帝摆了摆手:   “天大的事,也得让人喘口气。你且在京城安心休养一个冬。”   话已至此,韩铖便不再推辞,深深一揖:“臣,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隆恩。”   单看二人对话,皆是闲话家常,全无锋芒,真仿佛君臣相容。   韩铖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说起来,臣回京途中听闻,永宁公主已选定驸马,明年开春便要成婚,臣先贺皇上大喜。”   提及此事,殿中几人眸光微动,果见韩铖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笑道:   “太子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明年便到弱冠之年,若是迟迟不成亲,难免让天下百姓担忧。”   一旁的韩云蘅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眼中满是紧张,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文麟身上。   文麟唇角微扬,语气从容:“让将军见笑了。孤并非不愿成婚,只是心中已有心上人,如今尚在追求之中,未敢贸然提及。”   这话一出,韩云蘅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韩铖挑眉,故作好奇:“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这便不好说了。”   文麟浅笑:“毕竟是孤单方面追求,若是此刻说了出来,最后却未能成,反倒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韩铖抚掌笑道:“殿下考虑周全,是臣唐突了。也罢,对着我们这些大男人不说也罢,回头倒是可以与你姑姑说说,让她替你拿拿主意,姑娘家的心思,总归是女子更懂。”   “多谢将军关心。”   文麟颔首应下,轻飘飘便将这话题揭过,兵不血刃。   此后席间便尽是闲话家常,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佳,抬手吩咐宫人奏乐献舞,乐师当即调弦弄律,数名身着彩衣的舞姬莲步轻移,水袖翩跹。   满座皆凝神观赏,唯有韩铖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舞姬,并无多少兴致。   待一曲舞毕,他放下酒杯,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行礼:   “陛下,臣久居塞北,军中多是刀兵相见,看惯了骑射杀伐,反倒对这般柔婉歌舞有些不惯。臣手下有一亲兵,自幼习剑,习得一手好剑舞,能将剑招融于舞中,刚柔并济。今日恰逢家宴,臣想让他上来献舞一曲,凑个热闹,不知陛下准否?”   皇帝闻言,爽朗一笑:“好啊!朕久居宫中,见的皆是柔婉歌舞,倒也想瞧瞧你们军中的剑舞,是何等风采,宣他上来便是!”   “谢陛下。”韩铖躬身,随即侧首,对侍立在身后阴影处的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亲随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那亲随便引着一名舞者快步走入偏殿。舞者身着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而眼眸坚毅。   乐师即刻换了曲调,丝竹之声褪去,鼓点变得铿锵激昂。舞者旋身抬剑,寒光乍起,长剑划破空气。   他的剑舞全无半分矫揉造作,每一招每一式都刚劲利落,兼具剑舞的精妙章法与沙场的杀伐之气,挥剑时如猛虎出山,势不可挡;收剑时如寒星敛芒,沉稳内敛,刚柔相济。   舞至酣处,他忽然旋身急转,长剑直指前方,寒光恰好对准文麟座前,剑刃距文麟不过数尺,锋芒迫人。   初拾心头猛地一紧,一只手刹那间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却见文麟轻轻伸出手,比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初拾这才收敛气息,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舞者。   舞者似未察觉席间异动,依旧沉浸在剑舞之中,不多时,又是一式横剑撩扫,剑刃再度扫过文麟面前。文麟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甚至微微颔首,似在赞许舞者的技艺。   一曲终了,舞者收剑立定,长剑归鞘,发出铮鸣一声。   文麟抬手鼓掌,朗声道:“好一曲剑舞!刚劲   有力,章法精妙,风骨傲然,果然不凡。”   韩铖闻言,唇角微扬,起身朝着文麟与皇帝拱手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军中粗鄙技艺,难登大雅之堂,能得太子喜欢就好。”   皇帝亦抚掌大笑,连连称道:“好!好一个英武的剑舞,果然有韩卿手下将士的风采,赏!”   舞者得了赏赐,这才拱手退场。   此后,宴席再无波澜,直至曲终人散。   出了巍峨宫门,夜风扑面,初拾坐上马车,紧绷了一晚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文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暖意流淌,故意凑近了些,揶揄道:   “哥哥这般紧张我啊?”   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眉头未展:“方才舞者舞剑之时,带着杀气。”   这杀气是冲谁来的,就不用说了。   文麟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韩铖不敢。至少此刻,在宫门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敢真动手。不过是吓唬吓唬我罢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既然敢公然恐吓当朝太子,就说明在他心里,对皇家的敬畏,早已所剩无几。”   文麟看着他为自己忧心忡忡、认真分析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韩铖挑衅而生的冷意竟被奇异地驱散了大半。   他忽然往前一倾,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人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初拾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初拾正沉浸在对局势的思虑中,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不由推了他一把:   “你干嘛?”   文麟却不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嗓音带着一贯的黏糊:   “哥哥,我要是输了,你会不会为我殉情?”   这话问得突兀又荒唐,初拾心头一跳,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   挨了一下,文麟非但不恼,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   “哥哥的身体真好抱,又暖和又香,为了往后还能天天这么抱着,夜夜这么暖着,我也绝不会输的。”   紧接着他又脑洞大开,得寸进尺地说:   “所以,哥哥你看,形势这么严峻,敌人这么凶恶,我压力好大。为了给我鼓劲,哥哥今晚就让我抱一晚上好不好?”   这人,又来。   初拾果断拒绝:“不好。”   “好的。”   “不好。”   “好的!”   “......”   翌日寅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因着大朝会,文麟早早便醒了。寝殿内只燃着几盏烛台,光线昏黄朦胧。他起身,取过挂在架上的朝服,动作利落地穿戴。初拾也已醒来,靠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文麟整理着衣裳,却在束冠时,忽然顿住。他转过身,朝着初拾的方向,双臂平展,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被打理的人偶。   初拾:“……”   无声对峙片刻,初拾终究还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了过去。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无可奈何,将他将玉冠戴好,又理了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   文麟任由他摆布,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待初拾整理完毕,他闪电般低头,在那近在咫尺的脸颊上飞快地啾了一口。   “哥哥。”   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还有毫不掩饰的亲昵与依赖:   “等我回来。”   “嗯。”   文麟不再耽搁,转身推门而出。   寝殿的温暖与暧昧瞬间被廊下清冽的晨风取代。方才脸上那点笑意与眷恋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夜的家宴不过是一场温情脉脉的序曲,真正的角力,都将从今日早朝开始。 第57章 受伤:寅时三刻,太和殿内。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寅时三刻,太和殿内。   百官按班肃立,殿中香炉青烟笔直。   一番例行的奏对之后,礼部尚书忽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镇远大将军韩铖,戍守北疆二十余载,功勋卓著,实乃国之柱石。此次回京休养,朝廷理应再行封赏,以彰其功,以慰将士之心!”   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温和:   “哦?依爱卿之见,该如何封赏?”   韩铖如今的地位,已至人臣之巅。官居骠骑大将军,乃本朝武将最高职衔,总揽边关军事,权柄煊赫;爵封侯爵,已是外姓功臣所能获得的顶级荣衔。   再往上,便是唯有宗室皇亲方可封授的“王”爵。然则,“王”与“侯”于他而言,并无区别。要还想继续往上,恐怕得将皇帝位置让给他了。   那大臣似乎早有腹稿,朗声道:“大将军功高盖世,已封无可封。朝廷恩赏,或可从其子女着手,以示荣宠。臣以为,可擢升其子韩修远入朝,授予实职,可将其女韩云蘅郡主,赐婚于东宫,许以太子妃之位。如此,既全了陛下对功臣的体恤,亦能稳固国本,成就一段佳话!”   “臣认为不妥。”   此话刚出,一位御史越众而出,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清越有力:   “陛下!臣有异议!”   “张大人方才所言,擢升韩公子,乃是朝廷用人常事,暂且不论。只是这赐婚太子妃一事……敢问大人,你可曾问过云蘅郡主本人的意愿?”   礼部尚书大臣一愣,随即有些不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郡主婚事,自有其父母与陛下圣裁,何须问其本人意愿?此乃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既是‘父母之命’,那便是大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乃至陛下该操心的事。张大人你既非郡主父母,又非陛下近臣专司婚仪,如此急切地越俎代庖,在朝堂之上公然议及太子妃人选,究竟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大将军久镇边关,与郡主分离多年,父女之情尚未温补,张大人却急不可耐地要将郡主嫁出去!知道的,说你是为国本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不疼爱女儿,一回京就想将她打发出去!若因此事,引得大将军与郡主父女之间生出嫌隙,这份责任,王大人你,承担得起吗?!”   “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礼部尚书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着老御史,一时语塞。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打圆场的无奈:   “云蘅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她的婚事,朕心里有数,韩卿与昌平也自有考量。此乃朕的家事,亦是韩卿的家事。”   “尔等臣工,当以国事为重。此等私谊家事,就不必在朝堂之上,再三议论了。”   皇帝金口一开,定性为“家事”,那张大人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辩,只得悻悻然躬身退下:   “臣遵旨。”   一事平息,还未待众臣喘口气,又一位大臣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班。   “陛下,臣亦有本奏。”   “适才张大人提及封赏,然臣以为,对功臣最大的体恤,并非金银爵位,而是保全其身,使其安享太平。大将军戍边数十载,餐风饮露,枕戈待旦,身上旧伤暗疾不计其数,每每思及此,臣便觉五内如焚,寝食难安。”   “近年来,北狄虽偶有骚扰,却无大规模犯境之战事。臣斗胆进言,不若就此让大将军留京荣养,颐享天伦,将边关重担,交付于年富力强、忠诚可靠之将领。如此,方显朝廷体恤功臣之仁厚,亦全了大将军为国尽忠一生后,应有的福报。”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兵部尚书立即站出:“臣认为不妥!”   “边关安定,正是因有大将军坐镇,宵小不敢妄动!大将军威名,便是北疆最坚固的长城!岂能因一时无大战,便言可轻易替代?”   “大将军虽有小恙,然精神矍铄,宝刀未老,尚未至荣养之年!”   双方顿时在殿上争执起来,一方强调韩铖不可替代的军功与威望,另一方则主打“体恤功臣”、“新陈代谢”的温情牌与政治正确,吵得不可开交。   “好了好了!”皇帝再次不耐烦地开口,叹了口气,幽幽道:   “王爱卿体恤功臣之心,朕知道了。边关将士倚重大将军之情,朕也明白。”   “此事牵扯甚广,关乎边防稳固与功臣晚节,非三言两语可定。容后再议吧。”   他顿了顿,似乎连多说一字的力气都欠缺,直接宣布:“今日朝会已久,众卿且先退下。散朝。”   随即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喏,百官这才心思各异地行礼退出。   退朝之后,皇帝还特意遣内侍,单独宣召了韩铖至御书房旁的暖阁觐见。   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与方才大殿的肃穆冰冷截然不同。   皇帝已换下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居的明黄便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炕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参茶,热气袅袅。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在朝堂上显得松缓了些。   韩铖入内,依礼参拜。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赐了座。   “韩卿啊,方才朝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个书呆子,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哪里懂得为人父母的心。”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云蘅那孩子,刚回京,还没跟你和昌平亲近够呢。这时候就急着谈婚论嫁,传出去,倒像是你们嫌她在跟前碍眼,急着往外推似的。孩子心思细腻,万一多想,伤了父女间的感情,那才是得不偿失。”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这些年臣远在边关,对云蘅亏欠良多,心里总想着弥补,便想着把她的终身大事也安排妥当。有爹娘在,操办起来也便宜,免得日后我们不在身边了,她一个人受委屈。”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连连点头:   “你的心情,朕如何不明白?不过啊,韩卿,咱们也得想想孩子自己乐不乐意,尤其是婚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喜乐。咱们当爹的,也要尊重孩子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反而让孩子跟我们生分了。”   “陛下圣明,所言句句在理,臣受教了。”   “你能明白就好,朕对云蘅也是一样的关心。”   皇帝欣慰地笑了笑,又端起参茶,与他慢慢聊天。两人言谈甚欢,俨然一副寻常人家中,两位为儿女婚事烦恼的慈父模样。   公主府,韩云蘅闺阁内。   晨光透过茜纱窗,温柔地洒了一室。昌平公主缓缓走进女儿房间,脚步轻缓。   韩云蘅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见母亲身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意,转过身来:“娘!”   母女二人昨夜同榻而眠,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将数年分离的空白细细填补,此刻相见,更添几分亲昵无间。   昌平公主走上前,爱怜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在妆台旁的绣墩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   “云蘅,娘想问问你,你心里,对太子是怎么想的?”   韩云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长睫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太子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但旋即,红晕褪去,脸上染上落寞:“可是太子哥哥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他几次三番都那样说,我不想强人所难,更不想成了他眼里的麻烦。”   昌平公主将女儿的委屈与克制尽收眼底,心中泛起疼惜。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的云蘅,是个最善良通透的好孩子。太子有眼无珠,那是他的损失。这天下广阔,好儿郎何止东宫一位?你的终身大事,交给娘来为你细细寻访、好好掌眼,定为你寻一个真心待你、珍重你,你也中意的好夫君,可好?”   韩云蘅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鼻尖微酸。那份对太子朦胧的倾慕与随之而来的失落,在母亲全然包容的慈爱面前,似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道:   “嗯……都听娘的。”   片刻后,韩铖回府。   昌平公主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进韩铖更衣的侧间,他正在更换衣服。公主将茶盏放下,走到他身旁,替他整理衣裳:   “方才去看了云蘅。那孩子心思细,说不想勉强太子。”   韩铖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她……当真如此说?”   昌平公主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笑意,眸光平静无波:“自然是她亲口所言。咱们的女儿,在你我面前,难道还会扯谎不成?”   韩铖默然,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望向窗外庭中渐次泛黄的秋叶,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难辨:   “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像那些汲汲营营、满腹算计之人,才算有出息?咱们的女儿,有她的福气在。强求来的东西,终究带着刺,伤人伤己。”   韩铖轻笑一声,目光沉下,默然不语。   ——   昨日家宴的闲适尚未散尽,宫中便摆开了为韩铖接风的正式宴席,设宴于麟德殿,凡四品及以上京官皆奉旨列席。   殿内明烛高悬,锦幔垂地,百官按品阶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丝竹雅乐绕梁,尽显朝堂庄重。   酒过三巡,舞女退下,下一个节目是武试,分别由韩铖从边关带回的将士与京城儿郎各出一人,五场比试,先胜三场者获胜。   比武台很快在广场中央清出空地。韩铖麾下出战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未着甲胄,但那剽悍之气掩藏不住。在场之中有出身勋贵的年轻儿郎早已按捺不住,主动请缨。   既是御前比武,规矩便是点到为止,拳脚争锋,绝不可见血光。   那些从京中禁卫、勋贵子弟中精选出来的侍卫,平素训练不可谓不刻苦,弓马骑射、拳脚套路,无不精熟,龙精虎猛,气势不凡。   然而,这般演练场里打磨出的武艺,与韩铖麾下那些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得相比,终究是少了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接连两场比试,均是韩铖的人取胜。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容虽未消失,但眼神已渐渐淡了下来。   就在气氛微凝之时,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地走上比武台。正是昨夜宴席上舞剑那人,腰间还佩戴宝剑。   一位御史见状,忍不住起身道:“陛下,御前助兴,拳脚较量已是极致,舞刀弄枪,恐有伤和气,更恐惊了圣驾……”   韩铖朗声一笑,打断道:“御史大人多虑了。我这手下,不止会用剑,拳脚功夫也略懂一二。”   说罢,那人立刻将剑抛在边上。   连输两阵,御前侍卫的面子早已挂不住,此刻见对方弃剑,立刻有几名好手蠢蠢欲动。然而,那台上的年轻人却并未看向跃跃欲试的侍卫,目光径直越过人群,锁定了文麟身侧一个位置——   他抬手抱拳,声音清晰:“这位大人,可否赐教?”   席间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初拾目光微沉,迎上年轻人挑衅的眼神,眼底深处寒芒微闪。   文麟镇定道:“这位并非御前侍卫,不在参赛名录。”   韩铖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见这位小兄弟气宇轩昂,也是会武功的,如何,可能给我这位下属一个脸面,下场指点他两招?”   韩铖既这般说了,文麟也不好拒绝,他看了眼初拾,初拾轻轻朝他点了点头,文麟想起昨日初拾对台上人的不满,不再阻拦。   初拾上前一步:“请——”   两人上台,相对而立。没有武器,唯有一双肉掌。   年轻人率先发难,身形如箭般扑向初拾,拳脚沉稳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的狠劲,直逼初拾要害。初拾从容应对,身形辗转间避开攻势,抬手格挡的同时,反手还击,招式利落干脆。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错,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连丝竹之声都停了下来。   数十回合后,初拾觑准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一记巧劲切入,击中其肋下空门,随即借力一引一送。那年轻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好!”文麟的喝彩声几乎同时响起,清晰透亮。   初拾闻声,紧绷的下颌微微柔和,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年轻人眸光一沉,猛地拧身,一记刁钻狠辣的扫腿,如毒蛇出洞般袭向初拾下盘!   初拾反应极快,足尖一点急退,险险避开。两人瞬间再度缠斗在一处,拳掌相击,比方才更为凶险急促。   又一次身影交错、近在咫尺的瞬间,那年轻人嘴唇微动,一缕微弱声音刺入初拾耳中:   “你昨晚,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初拾心下微微一怔,年轻人手掌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袭初拾咽喉!初拾额间流下冷汗,仓促拧身侧头。   这人比武也不好好比,尽使阴招,新仇旧恨攀上心头,初拾不再留手,一套更为凌厉的连招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拳、肘、膝并用,最后一记沉猛的肩撞,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方胸口!   那年轻人被这毫无保留的重击打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数步之外,初拾见状,正欲收势后退。   却见那跪地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抬手捂住脖颈,指缝间竟有鲜血渗出!一枚极为细小、似乎是机簧发射的短箭落在他脚边,箭头上还沾着血——看那位置与角度,竟像是从初拾方向发出!   这变故突如其来,初拾不由愣在当场。   台下的韩铖见状,当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竟敢在御前比武中使用暗器,行此卑劣阴招!”   他须发戟张,满面怒容,竟不等皇帝发话,纵身跃上高台,一拳带着劲风直砸向初拾的面门。   “韩将军!!!”   文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情急之下,初拾腰身疾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拳。   然而韩铖盛怒之下,拳势连绵不绝,第二拳已接踵而至!初拾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拧身急旋,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避过,顺势探手,精准地扣住了韩铖再次袭来的手腕,借其冲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韩铖被他狠狠掼倒在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初拾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双手,难以置信——自己刚才……把大将军给摔了?   “竖子尔敢!”   “大胆!竟敢对大将军动手!”   惊怒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不等众人反应,倒在地上的韩铖已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反手拾起方才年轻人仍在边上的剑,寒光一闪,朝着仍处于震惊中的初拾当胸疾刺!   这一剑,快、狠、绝,是真正战场杀敌的剑法,毫不留情!   剑光刺目,瞬间已至胸前。初拾瞳孔收缩,全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比出了一个手势——   这一招是为搏杀之招,双手蛮力接剑时可用内劲将剑寸寸折断,利用断刃反击对方,因为距离极近,俨然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招。   初拾心念一起,惊觉自己方才要做什么,背后赫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要是敢在台上伤了韩铖,自己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了!   就在这一卡一顿的功夫里,韩铖身形已至眼前   ,这一剑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上高台,毫不犹豫地挡在初拾身前。   “噗——”   利刃割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剑尖在距离初拾胸口仅半寸处,硬生生停住。   韩铖的脚步也猛然顿住,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   时间仿佛凝固。文麟双手紧紧握着剑刃,鲜血顷刻间便从指缝中涌出,顺着剑身蜿蜒流淌,很快将地面染成一片血色。   “麟……”初拾脸色煞白,仓皇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韩铖!尔敢伤及太子?!”一位御史拍案而起,怒喝声震彻全场。   韩铖目光急剧闪烁,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文麟也随之松手,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血珠滴答。   初拾已抢到文麟身边,只见他双掌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割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杏黄的衣袖。   一股锥心的痛楚伴随杀意,瞬间冲上初拾的头顶,双目刹那浸血。   文麟冲着他摇了摇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显然是痛极,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冰冷如铁,直视着韩铖:   “韩将军!今日御前比武,旨在助兴,点到为止!你持剑伤人,视君前为何地?视陛下为何人?!”   这番君臣大义的斥问逼得韩铖不得不转向御座,单膝跪地:   “臣一时激愤,以致君前失仪,误伤太子殿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御座之上,皇帝早已惊得站起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韩铖,满眼都是儿子鲜血淋漓的双手,闻言只是勉强摆了摆手,语气急促:“罢了,朕知你是一时气愤,不怪你。”   随即高喊:“来人!快传太医,给太子止血!”   好几位官员和内侍已慌忙涌上台。文麟被众人簇拥着,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向皇帝行礼,声音虚弱: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治伤。”   “快去!快去!务必好好诊治!”皇帝连连挥手,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太医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初拾紧紧跟在文麟身侧,半步不敢松懈,一行人很快转入内廷。 第58章 冤案:偏殿内。\r\n\r\n无关人等已被屏退,殿门紧闭,只余下一位御医,以及墨   偏殿内。   无关人等已被屏退,殿门紧闭,只余下一位御医,以及墨玄等两三名绝对可信的心腹守在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与血腥气。   初拾看着文麟掌心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的创口,一时之间连君臣之仪都忘了,急得直骂:   “你怎么能用手去挡?!”   文麟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冷汗涔涔,却还是强撑着,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话,甚至试图弯一下染血的唇角:   “唯有如此,方能喝住韩铖,其他方法,总归还能让人挑着错处,唯有我受了伤,天大的错,也转移到韩铖身上。”   初拾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怒火与心疼绞在一起,让他冷静不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御医已开始上药包扎,动作尽量轻柔。文麟不再说话,闭着眼,忍受着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的新一轮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包扎妥当。文麟宛若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   “有劳林大人了,今日殿内所见所闻,还请大人保密。”   御医忙不迭道:“臣不敢。”   说罢,提着药箱,躬身疾步退出了殿外。   然而殿内才安静没多久,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昌平公主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文麟那双被层层白布包裹的手上,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   “太子,你不该......”   “姑姑。”   文麟抬起苍白的脸,打断了她关切的询问。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唯有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直望进昌平公主眼底。   “姑姑,帮我。”   昌平公主所有未尽的关切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她长叹了口气,似是妥协。   文德殿内。   方才宴会残存的些许和乐余温,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名御史越众而出,面色激愤,慷慨陈词:   “御前演武,本为彰显武德,点到即止!韩将军公然持利刃,暴起行凶,致使太子殿下金躯受损!目无君上,罔顾国本,臣恳请陛下严惩韩铖,以正朝纲!”   然而,另一股声音也迅速涌起:   “陛下明鉴!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大将军爱惜部属,眼见心腹受伤,护犊心切,一时情急方有失态之举,绝非有意冲撞太子,更非藐视君威!”   “正是!比武场上,拳风掌影,情绪激荡在所难免。韩将军功在社稷,岂可因一时无心之失,便加以严惩,寒了数十万边关将士之心?”   立刻有反对者厉声驳斥:“荒谬!正因韩将军是有功之臣,位极人臣,才更应谨守臣节,岂能因功高,便可于君前持械妄动,伤及储君?若功臣皆可如此,则君臣纲常何在?陛下天威何存?”   两派人马在殿上针锋相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御座之上,皇帝眉头越锁越紧,脸上倦容与不耐交织,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都给朕住口!”   殿内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疲惫而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最终落在自始至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韩铖身上。   他沉默良久,才低沉开口:   “今日之事,韩卿确有一时情急、举止失当之处,然念其多年戍边辛劳,回京本是休养,姑念初犯,罚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日,静思己过。”   “陛下圣明!”支持韩铖的官员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洪亮。   见皇帝已金口玉言定了性,其他不甘的臣子只得悻悻然退下。   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终究以不欢而散、各怀鬼胎收场。   宫门外,回府路上。   马车辘辘行驶在渐起的暮色中。车厢内异常安静,与外间街市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韩铖背靠着柔软的车壁,闭目养神,须臾,他忽然睁开眼:   “刚刚那个,就是太子的那位?”   韩修远神情抑郁地点点头。   “哼。”韩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嗤:“身手倒是不错,太子也护得很紧。”   “太子这些年在朝堂上,心思愈发深沉,手段也愈发老练,滑不溜手,颇有其父之风。”   “可如今,他有了这么个看得比自身还重,甘愿以血肉之躯去挡剑的人。”   “再完美的盔甲,一旦有了必须拼死守护的软肋,就有了弱点。”   他不再看韩修远,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昏暗街景,仿佛自言自语。   “太子啊太子,你这般看重他。却不知,这看重,会不会反将你吞噬?”   ——   韩铖回京已近十日,除了最初两日的风波,余下时日表面倒也风平浪静。   初拾回到京兆府办差,一切如常。   这日下值早,秋意渐浓,寒风料峭。他记起之前见陶家兄妹衣着单薄,便私下量了尺寸,让成衣铺做了两身厚实暖和的棉衣。说好了今日送去。   他刚走到明斈饭馆门口时,陶云就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了过来:   “十哥来啦!”   初拾摸了摸她梳得整齐的发髻:“嗯,你哥哥呢?在里头么?”   “在呢在呢!”   陶石青正在后厨清点新到的米粮,见初拾来了,放下手中的账簿,笑容乖巧:“十哥来了。天冷了,你不用经常来。”   “我这不是想看看新做的衣服么?衣服都送到了么?”   “送到了送到了。”   陶云拉着初拾往房间走,拿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衣裳,里面是一件簇新的鹅黄绣花小袄和宝蓝色男式棉袍。   她拿起自己的小袄,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细软的布料和精致的盘扣,脸上笑开了花:“真好看!谢谢十哥!”   陶石青也已经试过了那件宝蓝色衣袍,触手厚实温暖,针脚细密,显然是用心做的。   他语气难掩感动:“让十哥破费了。”   “穿着暖和就好。”   初拾摆摆手,又照旧问了几句店内情况,就打算离开。   刚来到前堂,忽听一阵嘈杂。只见几个满脸横肉、酒气熏天的汉子跟小二争执了起来,推搡间动起了手。   开店迎客的小二自然不能跟客人打架,因此单方面受着欺负,眼见汉子拳头就要捶到小二背上,初拾一把上前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   “朋友,喝多了就回家歇着,别在这儿闹事。”   醉汉手腕被制,吃了一惊,酒醒了两分,瞪着眼骂道:“哪来的东西,多管闲事?!松手!”   说着另一只手便攥拳挥来,初拾侧身避过,扣住他手腕的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发力,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握住了他挥拳那只手的肩关节,巧劲一送一拧。   “哎哟!”那醉汉只觉得半边身子酸麻剧痛,使不上力,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撞在门框上。   “你爷爷的讨打是吧?”   这汉子看来真是酒喝多了,不仅不走,还冲上来打人,初拾只好又跟他周旋了一会,反手擒住他的胳膊,顺手将京兆府的牌子递到他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汉子这才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忙不迭道歉,捂着肩膀灰溜溜地跑了。   “十哥,您没事吧?”陶石青连忙上前。   初拾摇摇头,问道:“经常有人来捣乱么?”   陶石青:“倒也不是常来。偶尔有些地痞流氓来闹腾,但不多。这附近街坊都知道,咱们这小店有十哥您照看着,寻常人不敢太过分。”   初拾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如此就好,以后再有这种事,立刻让人去京兆府报信,别自己硬扛。”   “哎,记住了,谢谢十哥!”   初拾又安抚了陶云几句,这才离开。   回到太子府时,暮色四合。   这几日对他而言是难得的平静,但朝堂之上显然并非如此。   文麟见客的时间越来越长,书房里的灯火时常亮到深夜。那张尚未满二十的年轻面庞,眼看着都要被心事压出皱纹来了。   一见到初拾,文麟就立即卸下身上凝重,像倦鸟归巢般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深深吸一口气,跟现代人吸猫吸狗似的。   初拾知道这人多半是借机亲近,却也拿他没办法,有时候自己也纳闷,怎么就……这么纵着他。   “哥哥今日都做什么了?”文麟将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问。   初拾随口答了几句衙门里的琐事,顿了顿,还是将去饭馆送衣以及遇到醉汉的事简单说了。   他本不想提,知道文麟对陶家兄妹乃至那个地方仍心有芥蒂,但转念一想,本就是寻常小事,藏着掖着反显得心虚,倒不如坦荡些,免得他又莫名其妙闹脾气——初拾在心里如此对自己解释道。   “哦?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文麟抬起头,目光落在初拾脸上,忽然凑近,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贴了贴他的下巴,气息慢悠悠地:   “哥哥对陶家兄妹……真是体贴周到。”   初拾被他弄得痒,偏了偏头。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别扭地说:“他们只是我弟弟妹妹。”   “嗯。”   文麟盯着他的眼,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刻意解释。   这人真是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决计不会让人误会半分,也不会让放在心上的人忐忑不安。   自己是有多幸运,才会得到这样坦坦荡荡的爱。   文麟不愿再捉弄初拾,转而道:“好了好了,哥哥累了一天了,我们吃饭吧。”   “好。”   ——   昨日夜里,太子殿下撒娇想得到“哥哥”的“疼爱”,结果却是哥哥被“疼爱”了一晚上,次日一早,初拾起身时腰腿尚有些酸软,但班还是得上。   他一只脚刚踏进衙门正堂,大理寺的差役便已紧随而至,公事公办地道:   “初少尹,您涉嫌一桩命案,请随我回大理寺,协助调查。”   半个时辰后,文麟疾步走进大理寺,大理寺卿正在翻阅刚送来的尸格初检文书,闻报太子亲至,连忙起身相迎。   文麟踏入厅内,神色冷峻,开门见山:“怎么回事?”   “回殿下,今日清晨有人至大理寺报案,称其亲属昨夜暴亡。据报案人称,死者昨日傍晚曾与京兆府少尹初拾大人,在一家名为‘明斈’的饭馆内发生激烈冲突,被初大人出手击打。死者归家后,夜间便口吐鲜血,暴毙身亡。仵作已初步验过,死因确系内脏破裂,内伤过重所致。时间、地点、冲突经过,均有人证物证初步指向初少尹,按律需请初少尹前来问询。”   文麟眸光更冷:“所以,你们大理寺是认定了初拾杀人?”   “殿下明鉴,臣不敢!”   大理寺卿连忙躬身:“此案疑点尚多,仅凭一面之词与初步勘验,远不足以定论。传唤初少尹,乃是例行问讯,厘清事实。”   文麟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缓:“既如此,问讯便按规矩来。公开审问,以正视听。”   “臣正有此意。”   等文麟步入正堂,却发现堂上除了主审的大理寺卿,旁听席还坐着另一人。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精悍,身姿挺拔,文麟记得他,在昨日为韩铖接风的宫宴上,此人便侍立在韩铖身侧不远处,是韩铖从边关带回的心腹干将之一。   见文麟目光扫来,那人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末将方劲,参见太子殿下。”   文麟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移开,直接问道:“方将军今日为何在此?与本案死者是何关系?”   方劲垂首答道:“回殿下,昨夜暴毙之人,乃是末将一位远房表亲。家人报丧,末将闻讯,痛心疾首,故而冒昧前来,只想求一个真相公道。”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文麟,“虽说……眼下嫌疑最大的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初少尹,但末将深信,殿下定会秉公办理,绝不会因私废公,偏袒属下。是么,殿下?”   文麟神色不变,未置可否,只撩袍在旁听主位坐下。   “升堂——”衙役高喝。   “传疑犯初拾上堂!”   初拾被两名差役引着步入大堂,一眼便看到端坐一旁的文麟,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初拾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随即上前,依礼跪下:   “下官初拾,参见大人。”   “先将死者抬上堂来,令疑犯辨认。”   两名衙役将一具以白布遮盖的尸身抬了上来,放在堂中。白布掀开一角,露出死者青白的面容。   初拾凝目看去,因是昨天的事,他当然还记得此人。他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干练男人,电光石火间,他已明白了始末。   “初少尹,你可认得死者?”   “回大人,认得。昨日傍晚,此人在城西明斈饭馆无故闹事,欲对店家动粗,下官恰好路过,出手制止,与此人确有过拳脚冲突。”   “你承认与他动手?”   “是。”   “当时下手,轻重如何?可曾击中要害?”   “下官身为武者,出手自有分寸。当时只为制伏,使其知难而退,所用皆为擒拿巧劲,击打之处也非致命要害,力道绝不足以造成致命内伤。”   “巧言令色!”旁听的方劲霍然起身,指着初拾怒道:   “我表亲身体素来健壮,若非你下了重手,他怎会回去之后便吐血身亡?仵作验得清清楚楚,内腑破裂!你还敢狡辩下手很轻?!”   “方将军!”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沉声道:   “公堂之上,自有本官问案。你既为旁听,便请噤声,莫要干扰审案!否则,本官只好请你出去了!”   方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重重坐了回去。   大理寺卿这才继续看向初拾:“初少尹,死者确于与你冲突后不久暴毙,死因系内伤。你所言‘下手很轻’,与尸格所载重伤而亡,截然相反。对此,你有何解释?”   初拾心知,对方既然设下此局,尸格、死亡时间这些表面证据必然做得天衣无缝。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很难撇清。然而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竭力辩解:   “大人。”   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自旁听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麟缓缓起身,语气不急不缓:   “既然初少尹坚称自己下手有分寸,且当时尚有其他目击者在场。而现下双方各执一词,尸格与口供相悖。那么,何不传唤当日发生冲突时,店内其余食客上堂,当面对质,以明真相?”   大理寺卿一愣:“其余食客?可如今去何处寻找?”   “不劳大人寻找,他们就在堂外等候。”   方劲的目光骤然一缩,眼中掠过一丝惊愕,猛地看向文麟。   大理寺卿看着太子笃定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宣——证人上堂!”   衙役领命,不多时便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   大理寺卿:“堂下何人?将昨日傍晚在明斈饭馆外所见,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那证人结结巴巴,倒也说得清楚:“事发之时,小人恰好在店内吃饭。死者在店内闹腾,后来,这位大人出来制止,两人就动了手……哦不,是死者先动手,大人挡开了,然后几下就把那醉汉按住了。”   文麟适时开口:“你且仔细回想,这位大人,当时击打了那醉汉身体哪些部位?力道看起来如何?”   证人努力回想,比划着:“好像……就抓住了那汉子的胳膊,拧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扫了他腿弯子一下,那汉子就跪倒了。看着……看着真没使多大狠劲,那汉子被松开后,骂骂咧咧地跑了,跑得还挺快,胳膊腿都好着呢。”   文麟微微颔首,看向大理寺卿:“大人,我问完了。”   大理寺卿又连续传唤了四名当时在店内用饭的食客,这些人的说辞虽在细节上略有出入,但主要内容一致。   五名人证完毕,文麟目光再次转向大理寺卿:   “大人,方才人证所言,加之初少尹自辩,皆指向一点:初少尹昨日出手,仅限于制伏,并未重击死者胸腹心肺之处。而贵寺仵作验尸文书明确记载,死者致命伤乃‘心肺遭受重创’。行为与结果,在要害部位上全然不符。以此推断,死者的致命伤,恐非昨日傍晚冲突所致。”   “殿下此言差矣!”方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   “焉知……焉知这些人不是事先串通好了说辞,刻意替初少尹开脱?他们的证言,岂能尽信?!”   “串供?”   文麟倏然转头,目光如冷电般直射方劲,方才的平和尽数化为储君的威压:   “方将军此言意指何人?!”   方劲自知失言,被年少储君气势镇压,心中骇然,不由垂首,战战兢兢地答:   “臣,臣失言!”   文麟收回冰冷目光,重新转向大理寺卿:   “大人,方才人证虽众,但方将军既有疑虑,为求案件水落石出,孤这里还有一位关键证人,请大人一并传唤。”   大理寺卿:“殿下既有线索,自然要查。宣——证人上堂!”   这回带上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小人李贵,在柳条巷开酒馆。昨天戌时左右,赵大,就是……就是堂上躺着的这位,他来过小人的铺子,不但打了半斤烧刀子,还把之前欠的三百文酒钱,一次都还清了!小人记得清楚,因为赵大平时赊账多,这般爽快少有。”   大理寺卿追问道:“你看他当时神情、身体如何?可有何异样?”   酒馆掌柜回想道:“赵大当时看着挺高兴,嗓门也大,除了……除了左边脸颊和眼眶有点淤青发紫外,走路说话都利索得很,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文麟:“大人,昨日死者和初少尹在店内发生口角是酉时未至,心肺遭受足以致命的重创之人,绝无可能在一个多时辰后,仍表现得与健康常人无异。此乃医理常识,亦与常情常理相悖。因此,赵大之致命内伤,绝非昨日酉时冲突所致。”   大理寺卿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已然有了决断:   “肃静!现有数名人证一致证明,初拾昨日与赵大冲突,仅致其皮肉疼痛,并未伤及要害!更有酒馆掌柜李贵证实,赵大于冲突后不久,曾行动自如前往酒馆沽酒还债,状态与常人无异!故此,赵大之致命伤,必非昨日傍晚冲突所致,当系其后另遭重击或其他缘故引发。京兆少尹初拾,与赵大死亡一事,并无直接干系!当堂释放!”   “大人明鉴!”   文麟率先起身,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与欣慰,将初拾扶起,又转身看向脸色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方劲:   “方将军,今日之事,虽是误会,但赵大毕竟是将军亲属,不幸亡故,孤亦感遗憾。还望节哀之余,勿忘追查赵大暴毙真相。孤,会一直关注此案进展。”   方劲只觉得一道冰冷迫人的视线有如实质般压在自己头顶,他不由垂首躬身,心口狂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臣多谢太子殿下关怀。定当……配合有司,查明真相!”   文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携着初拾,从容步出大理寺公堂。 第59章 父子,夫妻:出了大理寺,两人神色才为之一变。\r\n\r\n初拾眉心微蹙,语气懊恼:“   出了大理寺,两人神色才为之一变。   初拾眉心微蹙,语气懊恼:“这回是我大意了,竟未料到他们动作如此迅疾。差点连累了你。”   文麟侧首,眼中并无责备,好语安慰道:“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哥哥。韩铖回京,矛头首先便对准东宫。他动不了我,便想从你下手,好以此乱我心神。”   初拾目光微凛,点了点头:“往后我行事,会愈发谨慎,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明白。”   东宫尚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两人不再多言,于街角匆匆作别,各自离去。   此案虽了结得极快,消息亦被刻意压下,未曾广泛扩散。然公主府内,韩铖还是第一时间接到了心腹的详细禀报。   韩铖立于窗前,目光落于庭院中一株凌寒先发的腊梅,不紧不慢地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护起人来,倒真是不遗余力。”   “昨晚才起的事端,今早就什么证据都拿到手了。若将这份心力手段用在朝堂上,确实棘手。”   一旁的韩修远脸色也不大好,接口道:   “他对那初拾,向来看得紧。听闻此前为了将人留在身边,还把人关起来了。”   韩铖冷嗤:“对一个男人这么用心……”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一名侍卫轻步走入书房,躬身禀报:“将军,慕老王爷、老王妃过府探望,车驾已到前院了。”   前院风清,慕老王爷与老王妃已在廊下立着,韩铖快步上前:“王爷,王妃,今日是吹的什么风,竟劳动二位与世子妃大驾光临寒舍,末将惶恐。”   慕老王爷笑声爽朗:“公主与将军回京,老夫早就该来探望,奈何琐事缠身,直至今日方得空闲。公主可在府中?”   “公主恰巧有事,方才出府去了。”   “无妨,无妨。”   韩铖将三人引入客厅,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简单寒暄数句后,慕老王妃忽而笑盈盈地开口:   “大将军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皆出落标志,尤其是修远这孩子,一表人才,英气勃勃,不知惹得京中多少闺秀倾心呢!”   “说起来,修远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体贴周到的人照料着才是。正巧,我这儿媳有个娘家侄女,品貌端庄,性情温婉,出落得甚是水灵……”   韩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地道:“老王妃关怀,韩某与犬子心领。只是修远年岁尚轻,性子还需磨砺,男儿大丈夫,当先立志建功立业,家室之事,暂可缓议。”   “哎哟,大将军这话,可就是敷衍我这老婆子了!”   老王妃闻言,非但未露退缩,反而以帕掩口,轻笑出声:“公主私下里,早已向好几家相熟的勋贵府邸透过风声了,言语间都是为修远仔细相看、觅一佳偶的意思。若非如此,我们今日又怎会贸然登门,提起这桩事体?”   韩铖目光一暗,抬头看向老王妃:“这是公主亲口所言?”   “自然是公主的意思。”   “前几日在陈国公夫人的茶会上,公主还特意提起,说修远此番回京,首要之事便是将终身大事定下,也好让她这做母亲的安心。说来也是,修远这般品貌家世,早些定下一门好亲事,无论是于他自身,于韩家,都是好事一桩啊……”   老王妃后面又絮絮说了些什么,韩铖已听不真切,他忽然出声打断:   “既是公主提起的,她回府后,韩某自会与她细问。王爷,王妃今日美意,韩某铭记。不如改日,待韩某问明公主心意,再请王爷王妃过府一叙,可好?”   王爷王妃是明白人,听出这已是委婉的逐客令,又见韩铖神色虽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冷意,便顺势起身,打了个圆场,便相携离去。   二人走后,韩修远从屏风后走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铖并不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公主回来了么?”   下人躬身:“回将军,公主刚回府不久。”   寝殿后,昌平公主刚回到自己院中,解下披风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还未送至唇边,便听脚步声近。韩铖径直入内,挥退左右。   “公主。”   韩铖单刀直入,直接问道:“慕王妃方才过府,提及你近日正在私下为修远相看亲事?”   昌平公主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平静地看向丈夫,坦然道:   “是。修远年岁已不小,自然该提上日程,早些定下,方能安心。”   “此事,你可有事先与修远提过?问过他的意愿?”   “儿女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如今尚在相看,并未最终定下哪家,何必早早告知,徒惹纷扰?”   “何必告知?”   她话音未落,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便自门外闯入。韩修远大步走进来,双眼赤红,胸膛因激动而起伏不定:   “母亲!您这些年远在边关,何曾真正过问过儿子想要什么?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团聚,您不问儿子志向为何,不顾儿子正在筹划的前程,却自作主张,暗中安排儿子的终身大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愤怒而颤抖:“在您心里,我究竟是不是您的儿子?您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昌平公主连忙站起,脸色苍白,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痛苦:   “你是我怀胎十月所生的孩子,娘怎会不爱你?”   “爱我?”   韩修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嗤笑一声,语气嘲讽:“既然爱我,为何从不曾站在我这边?我们才是一家人!骨肉至亲,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不是么?!”   “正是因为我爱你!正因为我们是骨肉至亲!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行将踏错,误入歧途!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韩铖静立一旁,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看着母子冲突。   “好,好一个为我好,既然母亲心中早已有了决断,那儿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韩修远却毫不领情,他一甩衣袖,转身决绝而去。   “修远!”   室内死寂。昌平公主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挣扎,脸上满是痛苦神色。   韩铖才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平静近乎冷酷:   “公主不该伤修远的心。”   昌平公主确实缓缓摇头:“伤他的心,总好过日后,眼睁睁看他付出更大、更无法挽回的代价。”   韩铖闻言,眸色一沉,不再言语。   韩修远一口气冲出公主府,初冬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锋,割过他滚烫的脸颊,刺骨的凉意直贯肺腑,将他沸腾的血液和发热的头脑,一寸寸冷却。   待他重新睁眼,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激愤的痕迹,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冷漠。   “备马,我要进宫。”   ——   长乐宫暖香袭人,与外面的萧瑟恍若两个世界。丽妃听得通报,匆匆从内室转出,见是韩修远,眉眼间霎时漾开笑意:   “修远?今日怎的得空过来瞧姑姑了?”   韩修远却一言不发,只大步上前,全然不顾宫规礼仪,一把将她抱住,哽咽开口:   “姑姑……”   丽妃先是一僵,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光芒。她抬起手,轻柔拍抚着韩修远的后背,眼风淡淡一扫殿内垂手侍立的宫人。无需言语,所有人即刻屏息敛目,躬身退了出去。   丽妃引着韩修远至暖阁软榻坐下,亲手斟了一盏温热的蜜露,递到他冰凉的手中。   “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可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韩修远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母亲……她要给我定亲事了。”   丽妃伸向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她自然地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男大当婚,这是好事呀。公主殿下为你操心终身大事,是慈母之心,你该体谅才是。”   “好事?”   韩修远猛地将茶盏顿在身旁的小几上,怒声道:“姑姑你明明知道!眼下正是要紧关头,我哪来的心思去应付什么婚事?!她这些年何曾真正管过我?如今一回来,就要摆母亲的款,插手我的人生!她这究竟是为我好,还是……还是别有算计?!”   “她从来就不懂我!只会用‘母亲’两个字压我,控制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他们所有人!为什么他们都要来挡我的路……要是、要是他们不在了就好了……”   说到最后,那激烈的愤恨竟化作了无助的呜咽。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讨厌她么?   丽妃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快意。她想起多年前,那位尊贵的长公主是如何高高在上地夺走她心爱之人,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毁了她的一生。如今,她的儿子正趴在自己膝前,诉说着对母亲的怨恨。   她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畅快狠狠压回心底。倾身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拍着韩修远的肩背。   “没事的,修远,姑姑会帮你的。”   “姑姑什么都会帮你的。”   ——   夜幕低垂,宫禁之内一片肃穆。晚膳时分,皇帝如常驾临丽妃的长乐宫用膳,席间一切如常,然而,待皇帝返回自己的寝宫后,夜里突然咳血。   文麟闻讯匆匆赶来,御医刚会诊完毕,正低声商议着退出殿外,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文麟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快步走向龙榻。   帐幔半垂,皇帝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   文麟在榻边坐下,握住皇帝冰凉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李德全,李德全会意,无声地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父皇,怎么突然就咳血了?前几日请平安脉,孙太医还说略有起色。”   皇帝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引出一阵轻咳:“朕这身子……一向如此,不过是旧疾复发了而已。”   “旧疾复发也要有个原因。”文麟冷冷道:“儿臣听李公公说,父皇今日晚膳,是去了丽妃宫里用的?”   皇帝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是去了……但此事与丽妃无关,是朕自己贪嘴,多用了些油腻的……”   “无关?”文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握住皇帝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若与她无关,为何偏偏是在去过她宫里之后发作?父皇,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丽妃就是韩铖安的眼线!这些年,她一直用那些阴私手段,暗中给您下药!还有之前的科举一案,也是她泄的题!”   “咳咳咳——!”皇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抽出被文麟握着的手,掩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   文麟连忙起身为他抚背顺气,眼中满是痛心与焦急:“父皇!”   好一会儿,咳嗽才勉强平息。皇帝喘着气,声音沙哑断续:“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说……太医,太医不也查不出来什么吗?”   “太医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查得出来的!”   “这些年,父皇您让善王叔暗中破坏韩铖与江南那些富商的勾结,扣留查抄了那么多奇珍异宝、海外秘物,您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多的是太医明面上查不出来的阴损东西!有一两件用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   “咳咳……咳咳咳……”皇帝再次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他蜷缩着身体,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同时无力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分明是拒绝再谈下去。   文麟看着他痛苦又固执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有满心失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子府,书房内的灯火亮至深夜。   初拾正在案前翻阅着卷宗,忽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正看见文麟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皇上没事吧?”   文麟没有回答,径直大步走来,在初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初拾有些生疼。   初拾惊愕,下意识地轻拍他的后背:“文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文麟将脸死死埋在初拾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贪婪又窒息般地汲取那一点点令他心安的暖意。   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吸饱了多年沉积的、浓稠如墨的嫉恨与不甘:   “父皇他为什么那么爱丽妃?他凭什么那么爱丽妃?!”   “如果他心里真的只有丽妃,那我母后算什么?凭什么......”   嫉妒和憎恨犹如烈火焚烧着他的心脏。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回抱住他。   “老师常说我和父皇很像。”   文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厌弃般的迷茫:“可是我不想跟他一样,哥哥,我真的不想……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想被迫娶他人,也不想让其他人难过。”   只可惜,这份清醒,他明白得太晚。遥想大半年前,他甚至还在潜意识里享受、依赖着初拾对他毫无保留的好,却未曾慎重地规划他们共同的未来。他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才智与地位,平衡好朝堂博弈、后宫压力,以及他与初拾之间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如今回想,那份傲慢何其可笑,又何其伤人。   “对不起,哥哥。”文麟闷闷地说,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怕怀中的人消失。   初拾心底无奈:“这句话,你要说多少回才算完?”   等文麟的呼吸渐渐平复,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初拾才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温声问:   “现在冷静些了?跟我说说,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文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他在椅中坐下,接过水缓慢陈述:   “父皇的病,又突然加重了,他虽一向体弱,但这次发作的时机太巧——就在他去丽妃宫里用过晚膳之后。我敢肯定,是丽妃又动了手脚。可父皇……他根本不承认,还为她开脱。”   说到此,他还是忍不住愤愤。   初拾心想,任谁看到自己父亲如此维护一个不是他母亲的女人,心里都不会好受。   “丽妃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很大可能是受了韩修远的影响。”   文麟继续分析:“姑姑正在为韩修远挑选适婚女子,如若韩修远当真成亲,今后一举一动必然受到牵绊,他行事再隐秘,也不可能瞒得住枕边人。”   “最关键的是,我和父皇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借着韩修远成家、韩铖年老应享天伦之乐这个由头,将他留在京城,继而名正言顺收回军权。这个意图,韩铖父子必然有所察觉。”   “那他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初拾接道。   “是。”文麟缓缓点头,眼神冷冽:   “就看他此后要如何应对了。”   ——   公主府内。   韩铖与旧部在书房密谈,待话说完,二人并肩走出院子。   方才走出几步,两人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投向庭院一处,地势高耸的凉亭里,昌平公主正倚着朱红栏杆而坐,手边放着一盏微凉的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好似观景。   几人对上视线,公主神色平和,唇角未动,只颔首示意。   旧部拱手行礼,很快离去。   待韩铖返回书房内,屋内另有一文士模样的男子叹息道:   “此前在边关,大人尚且能在军营大帐中坦然面见各部部下,议事、调遣皆无阻碍,无人敢随意窥探。可如今回了京城,大人却处处受限,连一处秘密接见部下的地方都没有。”   “大人,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则断,否则只会错失良机啊!”   ......   皇帝一派原意,是为韩铖行事设置阻碍,不想韩铖却坦然接受:   “公主所虑,确实在理。修远年纪不小了,趁着爹娘都在京中,是应该早些为他定下亲事,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此后不久,韩铖又带着一家子前往京郊祖坟,为亡母扫墓,以尽人子孝道。   是日,辰时初刻,天光微熹,一行车马便悄然出了京城。韩铖母亲的墓地在西山深处,路途颇有些崎岖。行至半山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车队暂停休整。   变故陡生!   只听得林中一声呼哨,数十个蒙面持械的山贼猛地从两侧山坡冲杀下来,顿时喊杀声、惊呼声混作一团!   “何方宵小,胆敢拦截我韩铖车驾!”   韩铖暴喝一声,声震山林,已拔刀在手,护在妻儿身前。他久经沙场,煞气逼人,寻常贼寇见了,多半要腿软。   那群山贼闻听“韩铖”名号,果然动作一滞,露出畏惧神色。这时,为首一名蒙面大汉却嘶声喊道:“得罪了大将军,左右都是死路!抢了这一票,够兄弟们逍遥半辈子!跟我冲!”   话音未落,便带人猛扑上来,与韩府侍卫战作一处。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韩铖挥刀砍翻两人,忽见一名身形矫捷的山贼并未恋战,而是趁乱直扑向后方女眷所在的马车,一把就扛起韩云蘅从丛林密处逃去。   “娘娘!爹,娘,救我!!”韩云蘅被吓得连连大叫。   “云蘅!”   “放下我女儿!”   韩铖见状大怒,挥刀逼开缠斗的贼人,低吼一声:“护好世子!”   便朝着那贼人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昌平公主通晓武功,见状忙也仗剑跟上。   三人一逃两追,很快脱离了主战场,深入山林。那贼人对地形极为熟悉,扛着人依然速度不慢。昌平公主救女心切,将轻功提到极致,死死咬住不放。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那蒙面贼人已停在崖边,将被打晕的韩云蘅随手丢在脚下乱石之上。   “云蘅!”昌平公主见此情景,心胆俱裂,不管不顾便要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传来凌厉至极的破空风声!那是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目标正是她的后心!   昌平公主毕竟曾是习武之人,生死关头,警兆顿生,骇然回身,手中短剑本能地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扫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崖边。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持刀而立的身影,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韩铖,你竟——!!”   韩铖提着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战刀,步步走近,脸色冷酷至极。   “是公主你,非要坏我大事。”   “既如此,便休怪韩某不念夫妻情分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寒光骤盛,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第60章 撕开温情的面具:初冬凛冽的寒风中,文麟步履匆匆,行至昌平公主所居寝殿。……   初冬凛冽的寒风中,文麟步履匆匆,行至昌平公主所居寝殿。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悲泣,撩开厚重的门帘,屋内药气弥漫,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   韩云蘅伏在榻边,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哀切,韩修远站在妹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双目赤红。   文麟的心猛地一沉,缓步走近,昌平公主静静躺着床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仍有暗红的血渍渗出,露出的额头、脖颈处布满可怖的擦伤与淤青。她双目紧闭,唇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了无生气,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   “姑姑……”   文麟喉头一哽,眼眶充血,看向一旁韩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铖表情悲痛,谢罪道:“臣与公主携儿女祭扫先母,途中遭遇悍匪,掳走家女,公主仗剑去追,却不慎掉下山崖。是臣护卫不力,方令公主遭此大难,万死难赎。请陛下和殿下降罪!”   他说的话,文麟半个字都不信,什么悍匪,什么掉下山崖!这分明是精心策划的灭口与伪装!可他不能现在撕破脸,没有证据,韩铖依旧是“悲痛欲绝”的丈夫和“护驾不力”的臣子。   他轻轻握住昌平公主冰凉的手,目光冷若寒霜:“大夫怎么说?姑姑伤势究竟如何?何时能醒?”   一直低声啜泣的韩云蘅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语不成句:“大夫娘亲身上骨头断了好几处,内腑也受了震荡,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都不好说。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被贼人抓走,娘亲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又伏在床边痛哭起来。   韩修远紧紧抱住妹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文麟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生死难料的姑姑,再看看面前“悲痛自责”的韩铖父子,胸口燃起混杂着愤怒和杀意的火焰。   他缓缓松开姑姑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站起身。目光扫过韩铖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姑姑伤重至此,亟需良医珍药。”   “孤即刻进宫,奏请父皇,派遣太医院院正及擅长外伤、内科的太医前来会诊。宫中所有珍稀药材,但有所需,可随时向御药房支取。姑姑这里就劳烦将军,悉心照料了。”   韩铖躬身,姿态恭谨而哀戚:“臣,叩谢太子殿下隆恩,叩谢陛下体恤。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公主。”   文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公主府外,初拾早已得了消息,正焦急等候在马车旁。见文麟出来,他立刻迎上前,低声道:   “情况如何?公主她……”   文麟摇了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姑姑浑身是伤,骨头断裂,脏器受损……大夫说,不清楚还能不能醒来。”   “韩铖……他下手太狠了。”   自古帝王之争,从来都是夫妻离心,骨肉相残,一时之间,初拾也不知如何安慰。   文麟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情绪:   “我需即刻进宫面见父皇,晚上可能要很晚回来,你自己先歇息吧。”   初拾颔首。   情况紧急,文麟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公主府,看着太子车驾远去,韩铖冲着文士模样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这厢太子进宫,皇帝一派虽然知道韩铖是为了解“修远成亲,颐养天年”的局而出的手,但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解法。   还未厘清头绪,却闻韩铖以“为公主复仇”为名,竟在一夜之间,火速集结了随他回京的部分旧部亲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山野之间,意图将所有山贼盗匪屠杀殆尽。   此外,还有京城内外闻讯激愤、自愿相助的勋贵子弟率领家将部曲,组成了一支人数可观、气势汹汹的“复仇之师”。   这一支“正义之师”得天时地利人和迅速扩大,蜂蜂拥拥数少人之众,并且迅速席卷京城外围百里内的城镇。   ——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养心殿内,皇帝闻报,气得将手中的药碗重重顿在案上,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他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面色潮红。   文麟站在下首,神色冷若寒霜。   “韩铖此举,很是精妙。”   “儿臣刚接到密报,就在他以剿匪名义率众出城的同时,他在通州、良乡等地暗中蓄养的私兵,也已开始隐秘调动,缓慢向京城方向移动。”   太傅何汝正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地点头:“殿下所言极是。韩铖打的是为妻复仇的悲情牌,占据了大义名分。此时我们若强行阻拦或严厉申饬,不仅会寒了那些不明真相、激于义愤者的心,更可能被反咬一口。于公于私,我们都难以施加过重的惩罚。此乃阳谋,逼我们进退两难。”   皇帝咳声稍止,脸色依旧难看:“难道就任由他借题发挥,搅乱京畿,甚至让他那些私兵趁机靠拢?”   “陛下,老臣以为,韩铖固然出了一手好棋,但我们亦可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韩铖为了‘剿匪’,将京城方圆百里闹得人心惶惶,百姓恐于慌乱。陛下正可以‘维护京畿秩序、防止变乱’为名,下旨调动一支军队进驻京城外围关键隘口,并加强京城九门的守备与稽查。”   “严密监控韩铖及其部众的一举一动,将他那些正在移动的私兵隔离在外,形成威慑,同时牢牢守住京城门户。韩铖若真有异动,我们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应对。”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文麟:“太子,你以为如何?”   文麟赞同颔首:“儿臣认为老师此计可行。韩铖既然已经动了,我们便该接招,还需强势压迫他继续行动。否则,待到明年春天,边关稍有风吹草动,他便可借口边情紧急,顺理成章地要求返回驻地。届时,才是真正的放虎归山,再难制约。”   皇帝亦赞同:“不错。韩铖既然主动入京,我们决不能再放他回去!”   “就依何卿所言。立刻拟旨,以京畿防务为由,调京营左军,移防至京城东、北两面要冲;再密令西山锐健营,提高戒备,随时听候调遣。”   “是!”   文麟与何汝正肃然领命。   京城的暗流涌动,两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表面上看,两方人马并无任何冲突。   这日午后,丽妃前来公主府探望昌平公主,进入弥漫着药味和沉闷气息的内室后,她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女嬷嬷。   “都下去吧,本宫想单独陪陪公主说说话。”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室内只剩下昏睡不醒的昌平公主,和脸上温柔关切神情瞬间消失无踪的丽妃。   她慢慢踱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人。良久,一丝混合着快意、怨毒与冰冷的笑容,缓缓爬上她的嘴角。   她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昌平公主布满青紫淤痕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我的好姐姐……”   “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膝下,你昌平是最高贵耀眼的长公主,而我,不过是荣国公府一个小小庶女。”   “我与铖哥两情相悦,你明明知道,却仗着皇帝宠爱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抢走了他!”   “你抢走了我心爱之人,你那好哥哥,当今的皇上又将我强纳入了宫中,成了他的妃子!一个我根本不爱、甚至恨着的男人的妃子!你们兄妹,毁了我的一生!”   丽妃直起身,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现在,你终于躺在这里了。你当初,怎么也想不到吧?会有一日,你费尽心机抢来的丈夫,会亲手将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你现在,丈夫恨你入骨,儿子也恨你碍事……还有你那个天真烂漫、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啧啧,真是可怜。”   “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等我的铖哥杀了你那皇帝哥哥,除了太子,登基为九五之尊的那一天……你这个阻他大业、又被他厌弃的‘元配’,会是个什么下场?是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嗯?”   “啪嗒”一声轻响,丽妃猝然回头,却见韩云蘅呆呆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双眼圆睁,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梦呓。地上是她摔破的碗,汤汁泼洒出来。   “丽、丽妃娘娘……”   韩云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里最后一片瑟缩的叶子:“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登基?什么杀皇帝太子?你说我娘这样……我爹做的?!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极致的震惊与愤怒瞬间淹没了韩云蘅。她丢开药碗,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尖叫着朝丽妃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掐住了丽妃的脖子:   “你胡说!你诬陷我爹!我杀了你!”   事已至此,丽妃也无需再伪装,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用力,一把将状若疯狂的韩云蘅狠狠推开!   韩云蘅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是!你娘这副鬼样子,就是你爹亲手谋划的!你爹他恨透了你娘!他要当皇帝!当皇帝你懂吗?!可你娘这个蠢女人,偏偏不肯帮他,还要帮她那个皇帝哥哥,所以才落得这个下场!她活该!”   “你闭嘴!我不信!我不信——!”韩云蘅哭喊着,又要冲上去厮打。   “云蘅!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韩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脸色铁青。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女儿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韩云蘅痛呼一声。   “爹!”   韩云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流满面地抓住父亲的衣袖,急急问道:“爹!丽妃胡说八道是不是?她说娘是你伤的,说你要谋反!你快告诉她不是啊!你快说啊!”   韩铖沉默地看着女儿充满恐惧,哀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她期待的那个“是”字。   韩云蘅脸上血色褪尽,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默然不语的哥哥韩修远。   “哥哥……丽妃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娘,娘是你亲娘啊……”   韩修远避开了妹妹的目光,侧过脸,声音干涩而冷漠:“是她自己……不肯帮我们。”   “轰”的一声,韩云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彻底崩塌。   她踉跄一步,捂住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铖看着女儿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和崩溃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松开手,沉声道:“云蘅,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好好照顾你娘便是。”   他不再看女儿绝望的脸,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   几名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好生照看小姐,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后院半步,也不准任何人随意探视!”   “爹——!”   韩云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侍卫牢牢拦住。   韩铖不再停留,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韩修远紧随其后。   丽妃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用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与嘲弄最后看了眼床上女子,也缓缓走出。   ——   京营左军一部,约五千精锐,由营指挥使石敢统领,火速进驻京城东、北两面要冲,名义上是协助韩铖剿匪、稳固后方,实则是监视韩铖动向,守住京城门户。   石敢,年约四旬,身形魁梧如山,他出身寒微,全凭军功一步步升至指挥使,忠诚勇猛,且从未与韩铖有过往来,是皇帝手中一把最值得信赖的锋刃。   接到圣旨后,他毫不犹豫,即刻拔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地进驻指定位置,并迅速构筑起防御工事。   韩铖的兵马驻扎在更外围的山林区域,双方虽未直接冲突,但斥候往来频繁,气氛日渐紧张,如同两张逐渐绷紧的硬弓。   就在这紧绷的平衡中,文麟收到了急报:韩铖仅带着数十亲卫,突然离开本部营地,正快马加鞭朝着石敢驻守的营垒方向而去!   文麟心中警铃大作!石敢是直属皇帝的将领,韩铖虽是兵马大将军,但无权直接指挥或干涉京城卫戍部队。他此时贸然前去,不合规矩,更透着一股蹊跷。   联想到昌平公主惨状,文麟顿觉不安。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上一队东宫侍卫,也朝着同一方向疾驰而去。   左军大营辕门外,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石敢一身甲胄,按刀立于营门之前,身后是两列持戟肃立的锐健营精兵,杀气凛然。   “韩大将军!”   石敢声如洪钟,不卑不亢:“末将奉皇命驻守此地,拱卫京畿。不知大将军不请自来,擅闯我锐健营防区,所为何事?”   韩铖高踞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回答石敢的问题,而是从怀中猛地掏出一物,狠狠掷向石敢脚前!   “石敢!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东西落地,是一封被揉皱后又展平的信笺。石敢眉头紧锁,示意亲兵拾起。他展开信纸,只扫了几眼,脸色骤然大变。   那竟是一封来自北狄王庭、盖有北狄大王子金印的密信!   信中催促他趁着韩铖回京,设法除掉韩铖或其家眷,以报数年来韩铖抵御北狄进犯之仇,并许诺事成之后,北狄将给予重酬!   “这……这绝不可能!”   石敢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声震四野:“这是诬陷!我石敢对天发誓,从未与北狄蛮子有过半分勾结!此信定是伪造!”   “诬陷?构陷?”   韩铖冷笑一声:“好,就算这封信是别人处心积虑伪造了来诬陷你的……那这个人,难道也是别人伪造了,送到你石大将军床榻之上的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两名亲卫便粗暴地押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前来。那女子一见到石敢,立刻如见救星,哭喊着挣扎:   “大人!大人!快救救妾身!他们要杀我!大人!”   石敢看到那女子,瞳孔猛地收缩,失声叫道:“梦娘?!韩铖!你竟敢动我内眷!你这是什么意思?!”   “内眷?哼!”   韩铖嘴角的讥诮更浓:“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可知道,你这个千娇百媚的‘梦娘’,真实身份是什么?她就是北狄王庭为了收买你,精心训练、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美人计,你懂吗?!”   “你胡说八道!”   石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铖:“梦娘身世清白,乃良家女子,岂容你血口喷人!定是你挟私报复,构陷于我!”   “我胡说?”   韩铖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承认,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厉色。他示意亲卫松开女子,自己则缓缓从马鞍旁取下一张强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弓弦慢慢拉开,瞄准了那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女子。   “跑。”   “跑向你家石大人,如果你跑得快,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那女子闻言,立即连滚爬爬地朝着石敢的方向拼命跑去,口中还在凄厉哭喊:“大人救我——!”   就在她即将扑向石敢的一刹那,韩铖手指一松!   “嗖——!”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的后心!   她奔跑的动作骤然僵住,身体被这道力带的往前扑了扑,张开口,嗫嚅地吐出一句北狄语。   声音虽轻,但在场不少与北狄交战过的老兵都听得真切,脸色瞬间变了。   韩铖收弓,冷漠地看着那女子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石大将军,你可听清楚了?她,到底是不是北狄人?”   石敢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是蠢人,到了这一步,如何还不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他心中一片冰凉,知道韩铖今日绝不会放过自己。但他仍存着一丝侥幸,抱拳对着皇城方向,嘶声道:   “末将识人不明,治家不严,致使身边混入狄人细作,铸成大错!末将甘愿卸去兵权,回京向陛下请罪,听候陛下发落!”   “请罪?”   韩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杀意再不掩饰:“你通敌叛国,残害家妻,就算皇上能绕你,本侯也绝不饶你!”   话音未落,韩铖再次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簇寒芒,直指石敢心口!   石敢骇然暴退,同时拔刀怒喝:“韩铖!你敢擅杀朝廷大将?”   “王法?我这就是在肃清奸佞,以正王法!”   “其余人等,若敢迈出一步,皆视为北狄间隙!”   闻言,几位副将都露出犹豫神色。   韩铖猝然开弓,这一箭,比方才更快、更狠!箭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穿透铁甲,深深扎入石敢左胸!   石敢口中鲜血狂涌,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马上的韩铖。   恰在此时,文麟赶到。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文麟纵马冲至营前,看到的,正是石敢胸口中箭、缓缓倒下的这一幕!   “韩铖!!”文麟脸色暴怒:   “擅杀朝廷命官,戕害国之重将,你该当何罪!”   韩铖利落下马,单膝下跪:“臣一心只为家妻报仇,一时激愤失了分寸,深知触犯国法,罪无可赦,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文麟立在原地,眸底烧着怒火,死死盯着阶下俯首的韩铖。   “好好!你既认罪,来人,将韩铖押下!”   “另着人收敛石将军遗体,以将军之礼,暂厝营中。在事情彻底查明之前,谁也不准,亵渎分毫!”   “是!”   韩铖私杀朝中大将一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几位御史率先发难:“韩铖身为朝廷重臣,国之上将,竟敢在军营重地,众目睽睽之下,擅杀朝廷命官!此等行径,与私刑何异?若人人效仿,朝廷纲纪将荡然无存!臣等以为,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素来与韩铖同一立场的一位老将,竟也颤巍巍地出列,沉痛道:   “陛下,臣与韩将军也算有些袍泽之谊。然此次之事,韩将军确实太过了!无论石敢是否有罪,未得圣裁,岂可私自动刑?此风断不可长!臣恳请陛下褫夺韩铖兵权,以正军机!”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两派人士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原本肃穆的朝堂顿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支持严惩者引经据典,强调法度威严;为韩铖辩解者则大谈功勋旧情,渲染石敢“通敌”之恶。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大殿的穹顶。   文麟冷眼旁观,知道韩铖此计是故意将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此刻,若皇帝真下旨剥夺韩铖兵权,韩铖党羽即可借题发挥,以“皇帝不顾亲妹生死,恐韩铖功高盖主”为由,煽动旧部与百姓不满,在大义上抢占高地,继而顺势率大军南下,为他们后续行事披上“被迫反抗”的外衣。   “好了!好了——!”   御座之上,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怒喝,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慌忙上前,替皇帝抚背顺气。   殿内霎时一静,只剩下皇帝压抑的咳嗽声。   皇帝缓过一口气,略显疲惫地挥开内侍的手,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声音带着沙哑与不耐:   “你们……你们都是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的股肱之臣!遇事当冷静析理,为国谋策,怎的每次都如同市井泼妇般吵嚷不休?非要惹得朕头疼欲裂才肯罢休吗?!”   众臣纷纷垂首:“臣等惶恐。”   皇帝喘息片刻,沉声道:“石敢一事,事关边将忠诚、朝廷体统,必须严查!着三司会审,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放过一个奸佞,也绝不可冤枉一个忠良!”   “至于韩卿……无论石敢是否有罪,你未经上奏,擅自动刑,击杀大将,确是行事不周,目无法纪!此风绝不可长!”   “传旨:褫夺韩铖镇国公爵位,罚俸三年,于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待石敢一案查明真相之后,再视情节,另行处置!” 第61章 赐婚:初拾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灯芯见底。文麟   初拾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灯芯见底。   文麟伏在案上,他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案面,眉宇紧锁,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狼毫笔滚落在一旁,笔尖的墨已然干涸。   这些日子,文麟行迹匆匆,既要应对朝堂上因韩铖掀起的滔天波澜,又要与何汝正等心腹幕僚彻夜密议对策,还要时刻关注京畿内外军队的异动,身形日益清减,脸上难掩倦容,此刻竟累得直接在案头睡去。   初拾胸口泛出软意,走上前将狼毫搁置一旁,伸手轻轻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熨平。   指尖的触感微凉,文麟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拾未来得及收回手,便对上了一双初醒时带着迷茫水光的眸子。   “哥哥?”文麟下意识地呢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还未完全聚焦。   “醒了?”初拾快速地收回手。   文麟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他撑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和室内滴漏:“我睡着了?都这个时辰了……哥哥都回来了。”   “嗯,你太累了,睡着了。”   “是啊,我太累了。”   文麟坐直身体,却没有如常般立刻起身处理公务,而是身子一歪,整个人倒进了初拾怀里。   初拾先是一怔,随即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拿起旁边搭着的一件厚实大氅,将两人一同裹住。   被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怀抱包裹,文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脸颊在初拾肩窝蹭了蹭,喃喃道:“哥哥的怀抱好舒服,好暖和……”   他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忍不住将满腹的忧虑倾倒出来:   “韩铖一党借石敢之事,明里暗里指摘其他将领、甚至朝中大臣也可能与北狄有染。现在朝堂上天天吵,互相攻讦,人人自危,生怕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他分散在城郊各处的私兵,最近调动更频繁了,最近的一处,离京城已不足三十里,伪装成佃户散居在几个大农庄里。而京营和卫戍部队那边,因为石敢之死,现在行事格外谨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脚,唯恐步了石敢后尘。三司会审石敢的案子……进展缓慢,似是而非的线索不少,却都指向死胡同……”   初拾没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散落在背后的长发。   文麟将脸埋在初拾胸前,一件件,一桩桩,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难都低声说了出来,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埋在初拾胸膛,彻底消了音。   灯芯猛地向上蹿起一簇金色火苗,将紧密相连的两道身影在墙壁上陡然拉长。随即,那火苗跳跃了两下,发出“噼啪”一声。   室内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与衣物间极轻微的悉索声,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倏忽之间,文麟猝然从初拾怀里坐直,表情凝重而坚决。   初拾不由一愣。   文麟喑哑着嗓音开口:   “我最怕的还是他们会对你下手,为了乱我心神,他们绝对、绝对会想办法对你下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要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文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要哥哥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务必以保全自己性命为第一要务!”   初拾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文麟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不容他闪避:“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我想过了,权势、地位,一时的成败不足以让我一蹶不振,只要人在,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我……我承受不了你出事的可能。所以哥哥,答应我,一旦局面危急,真的威胁到你的性命,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管其他,立刻逃!逃离我身边,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   “只要你活着,我的心,就不会乱,我就还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指望。”   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眼底翻涌的惶恐与执拗,那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哀求的模样。   初拾喉间猛地一酸,像是有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去。   眼前人是他此生最爱的人,如果可以,自己一点一滴都不想和他分开,然而现实的差距逼得他不得不离开。   但至少那是他出于自我意识的决定,而不是此时此刻,迫于威胁不得不走,致使两人如今在这演一出你侬我侬的诀别戏。   这人生啊,就是一团糊涂账!   初拾吸了口气,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文麟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有些话不吉利的,不能乱说。”   他顿了顿,看着文麟执拗的眼神,终是放缓了声音,承诺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听到这句承诺,文麟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这就好,这就好……”   他再次将脸埋进初拾的胸膛,紧紧地拥抱着,恍若怀抱珍宝。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将哥哥牵扯进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来。   当初只想着,等自己登基,有了从龙之功,初拾便能摆脱暗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享尽尊荣,仕途坦荡。   那时年少气盛,眼中只有光辉的前程和彼此相守的未来,却选择性忽视了这条路上遍布的荆棘与致命的危险。   时至今日,真正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关头,那迟来的、噬骨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攫住了他。   勿怪人说,危难之时方能见真情。   危机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两人默默无语,平息着心情,少许之后,文麟才恢复过来。   “不过哥哥放心,我们也并非毫无应对之策。”   “既然是韩铖自己先出的手,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那就别怪我和父皇……不客气了。”   ——   次日一早,文麟再次来到公主府,却被两名仆从拦在了昌平公主所居院落外面。   “太子殿下恕罪,将军有严令,公主殿下需要静养,一律不得入内打扰。”   文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两人:“连孤也不能?孤还未听说过侄子不能探望姑姑的,让开!”   那两名仆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和为难,但脚下却未挪动分毫,显然韩铖的命令对他们而言更具威慑力。“殿下,将军的命令,小的们实在不敢违背,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文麟眼神一厉,不再废话,只微微侧首。他身后的东宫侍卫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出手如电,迅速扣住那两名仆从的肩膀要害,仆从顿时痛呼起来。   文麟目不斜视,由着侍卫开路,径直穿过院门,踏入内室。   室内药味浓重,韩云蘅正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昏迷不醒的母亲擦拭脸颊和手臂。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愕然抬头。见是文麟,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扑了过来,抓住文麟的衣袖,声音哽咽:   “太子哥哥!”   文麟安插在公主府的人已设法将韩云蘅被软禁的消息传递给了他。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文麟心中了然,她想必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轻轻拍了拍韩云蘅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卫领命退出,反手带上了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在外。   韩云蘅紧紧攥着文麟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急急地想要倾诉,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颤:   “太子哥哥,我娘她……她是被……”   “我知道。”   文麟打断她,语气平静而沉重:“姑姑是被韩铖所害,还有韩铖意图谋反之事,我也都知道了。”   韩云蘅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喃喃道:“太子知道,是啊,你们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文麟心中生出几分疼惜。   他放缓了语气,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措辞着开口:   “云蘅,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我,父皇,还有你爹你娘,在事发之前,我们都希望你能够一直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所以我们才选择不告诉你这些事情。”   韩云蘅的泪水无声滑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对吗?”   文麟沉默。   少顷,他重新开口:   “云蘅,如今你父亲站在一方,你母亲站在另一方。这场风暴已然来临,你身在其中,无法置身事外。你必须做出选择,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韩云蘅身体一颤,抬眼望着文麟,眼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文麟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云蘅,我和父皇都很希望能够保护你和姑姑。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帮我吗?”   两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怜惜昌平公主重伤昏迷、其女韩云蘅孝心可嘉,特召其入宫觐见,以示抚慰。   御书房内,韩云蘅一身素服,形容憔悴,跪在御前,未语泪先流。   皇帝温言安抚了几句,询问公主病情。   韩云蘅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回禀陛下,母亲前日夜里曾短暂醒来过片刻,朝着云蘅喃喃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母亲深憾自己恐不久于人世,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兄长修远的终身大事。母亲说,若能亲眼见到哥哥成家立业,娶一位贤淑女子,她方能……瞑目安心。”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陛下!求陛下怜悯我母亲一片爱子之心!请陛下为兄长赐婚,了却母亲这最后的牵挂!”   皇帝闻言,亦是动容,眼眶微湿,叹道:“昌平爱子之心,竟至于此!朕这个做兄长的,岂能不成全?”   当下,皇帝便命人去请了皇家最为信赖的钦天监监正前来。监正焚香祷告,仔细推演,最终报上一个极为匹配、大吉大利的生辰八字,并断言:   “以此八字之女为配,乃天作之合,冲喜化煞,或真有令长公主转危为安之契机。”   皇帝大喜,立即查阅符合此八字的适龄官家女子。很快,人选确定——正是中书舍人方牧年幼女,方小姐不仅八字契合,更兼性情温婉,素有贤名。   皇帝当即挥毫,写下赐婚圣旨,圣旨很快下达至公主府。   韩修远跪在地上,面色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恭敬迎旨,面无表情的妹妹,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这话……当真是母亲说的?”   韩云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她一字一顿地道:   “陛下面前,臣女岂敢虚言?确系——母亲所言。”   “好,好!好!”   韩修远连说三个“好”字,大笑道:“既然我的大婚,能让母亲醒来……”   “臣——韩修远,接旨!谢陛下隆恩!”   钦天监算出吉日就在一个月后,皇帝力排众议,将婚礼的各项筹备提升至钦命规格,由礼部与内务府协同操办,效率惊人。   同时,皇帝为表彰韩铖多年戍边劳苦,特开恩典,特旨从内帑拨出专款,命光禄寺筹备丰盛酒肉,于婚礼同日,在韩铖部分旧部目前驻扎的西山大营内,另设盛大军宴,让所有未能入城的韩家军士卒同庆。   又令宴请随韩铖入城其余将领于公主府别苑,由善王爷,兵部尚书专司款待。   皇帝以“京中大喜,四方来贺,须确保万无一失”为由,巩固京城防务。原属韩铖“暂借”协防的部分地段,被御林军接替防务。同时,城内巡逻力度加大,九门稽查也更严格,但这些都被覆盖在节日安保的正当理由之下。   别院内,韩铖冷冷地听着下属汇报皇帝安排。   一旁文士模样的人将着胡须,声音压得低而沉:   “皇帝此举,意在将将军党派一网打尽,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只听得“嗒”的一声,韩铖将一枚黑子重重扣回棋盘,玉石相击,声音在骤然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脸上本就阴沉的郁色,此刻更是浓得化不开,仿佛暴雨前积聚的厚重乌云。   ——   无论朝堂暗流如何汹涌,在这偌大的京城百姓眼中,这桩婚事却是值得围观的盛大喜事。大婚前几日,街上已然多了不少采买装饰、搬运贺礼的队伍,一派喜气洋洋。   这日,初拾正带着京兆府的几名衙役在街巷例行巡逻,恰好撞见韩修远手下几名家丁,正吃力地搬抬着数个系着红绸的沉重木箱,因为搬运辛苦,一时竟挡了道。   韩修远人在马上,见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初拾身上,脸上依旧是往日热络笑容:   “哟,这不是初拾兄吗?真是巧了!弟兄们手脚笨,挡了道,初拾兄和各位官爷可否行个方便,搭把手?”   旁边几个京兆府的衙役,念着往日韩修远的恩情,立刻笑着上前。   “小公爷大喜,咱们出把力气应当的!”   “就是,沾沾小公爷的福气!”   初拾眉头蹙了蹙,但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只能跟上。   一行人就这样将箱子护送至公主府,到了门口,又帮下人将箱子抬进去,初拾身为少尹,大家不劳他亲自动手,只好站在边上。   韩修远慢悠悠地踱上来,嘴角噙着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幽幽地道:   “没想到啊,我韩修远也能有这么一桩好姻缘。这都要感谢陛下隆恩,感谢太子殿下还有初拾兄对我的关怀啊。”   初拾低垂着眼眸,没有应声。   韩修远见他不说话,突然凑近上来,神秘兮兮地道:   “初拾兄,如今太子殿下为了我这婚事,里外操持,分身乏术,注意力可都在这儿了,这可不正是你逃跑的天赐良机么?你觉得呢?”   初拾脸色一僵,心里暗暗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事。   叫你多嘴吧!   韩修远瞥见他脸上别扭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面,放声大笑起来,用力拍打着初拾的肩膀,力道不小:   “哈哈哈,开个玩笑,初拾兄何必如此紧张?莫不是被我说中心事了?”   这时,王虎等人已卸完货物,管家也端着茶盘过来。韩修远止住笑,随手拿起一杯茶递给初拾:   “来来,辛苦各位,喝口茶水解解乏。”   初拾接过那青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茶水清澈,香气扑鼻。他却只是端着,并未就口。   “嗯?”韩修远看在眼底,挑眉道:   “初拾兄怎么不喝,难不成怀疑我在茶水里做了什么文章不成?”   说罢,一把夺过初拾手上杯子,一饮而尽,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挑衅和轻蔑。   初拾:“......”   不提韩修远宛若孩子般的挑衅,时间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眨眼已过去大半个月,距离婚礼,仅剩最后七日。   日期越近,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浓稠,空气中,隐约有风雨欲来之势。   为了防止昌平公主遇袭那般骇人变故重演,中书舍人方牧年及其家眷几乎是闭门不出,行事极为低调。太子文麟更是亲自调配人手,对方府内外实施了堪称滴水不漏的严密防护,明哨暗桩交织,唯恐有失。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或者说,人情礼法之网,有时比刀剑更难回避。这一日恰是方家小姐方栖语生母的忌辰。   方小姐至孝,往年此日,无论风雨,必定亲往郊外慈云寺,为早逝的母亲诵经祈福,供奉长明灯。今年意义更是不同——她即将出阁,按礼更应亲自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禀明婚事,以求心安。此乃人伦孝道,于情于理都难以强行阻拦。   几方人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应允。只是将护卫规格提到了最高,初拾亲自陪同。   慈云寺隐于群山之间,香火虽不算鼎盛,却格外清幽,古木参天,香火袅袅,晨钟余韵在山间回荡。   在正殿拜过诸佛后,方栖语被引至后堂,室内檀香静谧,蒲团前供奉着她母亲的牌位。她跪于蒲团之上,闭目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经文,贴身丫鬟静立门边,垂首侍候。   初拾与数名好手则守在门外,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时间在袅袅香火与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定的时辰已过,净室门扉依旧紧闭,初拾眉头紧锁,心中不祥之感骤升。他上前轻叩门扉:   “方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无人应答,唯有山风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   “方小姐!”他加重了力道,声音也沉了下去。   依旧死寂。   初拾不再犹豫,肩头猛地一撞,木门被硬生生撞开,木屑飞溅。室内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丫鬟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蜷缩在墙角,满脸惊恐泪水。而方栖语,已然不见踪影!   初拾一个箭步上前,扯掉丫鬟口中的布团。   “小、小姐,呜呜......墙,那墙突然开了!出来几个人,把小姐打晕带走了!”   丫鬟语无伦次,拼命用下巴指向室内一面砖墙。   初拾疾步至墙前,手指迅速拂过砖缝,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用力一按!机括轻响,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王虎,发信号,封锁寺庙所有出口,速报太子与京兆府!你们几个,跟我追!”话音未落,他已率先闪身入内。   暗道狭窄曲折,明显年代久远,空气污浊。初拾顾不得许多,疾步狂奔,暗道出口在慈云寺后山一片茂密的松林边缘,地上草木伏倒,痕迹新鲜,但劫匪与方栖语已不见踪影。   初拾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扁木盒,打开盒盖,内里一只虫子正焦躁不安地朝着一个方向高速振翅。   “这边!” 第62章 诬陷:\r\n初拾收起木盒,身如猎豹般率先冲入林中,老八等人紧随其后,追出约   初拾收起木盒,身如猎豹般率先冲入林中,老八等人紧随其后,追出约一里地,前方树影晃动,已能看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扛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在山径上急奔!   “站住!”老八大喝一声,几人速度再提。   黑衣人察觉追兵已至,其中三人毫不犹豫转身断后,拔刀迎上,与初拾等人战在一处。这几名断后者武功不弱,招式狠辣,全然是死士路数,意在拖延。而扛着方栖语的那名黑衣人则头也不回,继续向山林深处掠去。   初拾心中焦急,剑势陡然凌厉,寒光一闪,逼退一名对手,对老八急道:“缠住他们!”   自己则身形一折,如离弦之箭,绕过战团,全力追向那名挟持人质的黑衣人。   眼看距离渐渐拉近,前方黑衣人却忽然向侧方一拐,消失在一丛茂密的藤蔓之后。初拾不假思索疾冲而过——   异变陡生!   头顶、左右两侧的树冠之中,骤然弹出数张大网!网上似乎还涂抹了粘腻之物,铺天盖地罩下,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   初拾脚尖猛点地面,借力向上急旋!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弧光,伴随剑气,大网被灌注内劲的剑刃割裂开一道道口子。他身形如游鱼,从那破口处疾穿而出。   脱出罗网,他速度丝毫未减,甚至更快!   十丈、五丈、三丈!   黑衣人似有所觉,回身欲挡,但初拾的剑已到!   剑光如冷电,不带丝毫花俏,直刺黑衣人后心要害!那黑衣人骇然回刀格挡,却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钢刀脱手。下一瞬,剑尖已透胸而过。   黑衣人闷哼一声,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向前扑倒。初拾顺势一把揽住从他肩上滑落的方栖语,稳稳落地。   方栖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尚存,只是昏迷。初拾迅速检查,见她颈侧有细微红痕,应是中了某种迷药或被打中了穴道。   初拾气息稍松,辨明方向,向着寺庙疾掠而回。   方栖语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初拾动作利落,很快便将人平安送回了方府。   文麟闻讯后立刻赶来,正遇上初拾护着方栖语入门。他迎上去,目光快速扫过方栖语苍白却尚算镇定的脸,转向初拾:“如何?”   初拾微微摇头:“人无碍。已让可靠嬷嬷仔细检查过,身上并无外伤,神志也清醒,只是受了些惊吓,需要静养。”   文麟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夜色已深,两人不便久留,简单交代方家加强戒备后,便一同返回太子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初拾向文麟详细讲述了白日慈云寺遭遇,从暗道、追踪、陷阱到最终救回方栖语,事无巨细。事情看似已解决,方小姐也安然回府,文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韩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掳走方小姐,让这场婚礼办不成?这未免太过拙劣。”   初拾亦有同感:“我也在想这件事,若只为破坏婚事,杀了方小姐,岂不一了百了?”   文麟颔首,眼中疑虑更深:“除非掳人本身不是目的,他们就是想让方小姐回来,完成某些事情?”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方府。   白日惊魂,方栖语回府后沐浴更衣,却依然心绪难平。大夫特意为她点了助眠的安息香,清雅的香气在闺房中缓缓弥漫。   方栖语拥被坐在床上,仍觉心悸,对着外间轻声道:“念喜,你过来今夜陪我一起睡吧。”   念喜便是白日陪她上山的丫鬟。小丫头脸上还带着白日的擦伤与红肿,本已安排去歇息,但方栖语实在害怕独自入眠,便想唤这最信赖的同伴在身边。   “来了,小姐。”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应声而入,慢慢走向床铺。方栖语下意识抬眸望去,想从熟悉的轮廓中获得一丝安慰。   下一瞬,她脸色剧变:   “你不是念喜!   “你是谁——!”   声音猝然消失。   文麟与初拾赶到方府时夜已深沉。方牧年听闻太子求见,虽觉此时召见女儿实在不合礼数,但来人毕竟是储君,他不敢怠慢,亲自将二人引入内院。   “去将小姐请起来。”方牧年吩咐门口守夜的两名丫鬟。   丫鬟应声入内。文麟与初拾候在院中,月色如水,夜风微凉,将彼此的呼吸都衬得格外分明。不多时,栖语阁的灯火次第亮起,纱窗上映出人影走动。   片刻,门扉轻启,方栖语自屋内缓缓步出。她肩上披着一件大衣,长发松松挽起,向父亲与文麟行了一礼:   “父亲,殿下,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要事?”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她安然无恙:   “孤想起白日你遭逢大险,心中实在难安,便冒昧前来探望。你……可还好?”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一夜已好多了。”   文麟点了点头,心知自己这一趟来得唐突,人既无恙,便不宜久留。他转向方牧年:“方大人,深夜叨扰了。既然小姐安好,孤便先回宫了。”   方牧年正要躬身谢恩。   就在这时,方栖语缓缓抬步,朝文麟走近。她垂着眼,面色依旧平静,手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一点寒芒。   她走到文麟身后,手臂骤然扬起——   “小心!”   初拾一直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那道寒光映入眼底的瞬间,他已本能地飞身而上!一脚精准踢飞那寒光之物,同时一掌拍在方栖语肩头!   他下手已收了力,但情急之下掌劲仍是不轻。方栖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方姑娘!!!”   一道尖锐的男声骤然划破夜空。韩修远竟不知何时闯入内院,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倒地昏迷的方栖语抱起。他满脸惊怒,连声呼唤,怀中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毫无回应。   韩修远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刺初拾:“初少尹,你这是做什么?!”   初拾心知落入陷阱。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我以为方小姐要伤害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那枚被踢飞的物件静静躺在月光下,竟是一个镀金的护身木牌。   韩修远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怒意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初少尹好眼力!一枚护身牌,竟能看成凶器?!你无凭无据,便伤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来人,将初拾押送大理寺!”   “谁敢!”文麟一步挡在初拾身前,面色铁青。   韩修远停下脚步,与文麟四目相对,身后的几名侍卫已按刀出鞘,而太子府的护卫虽少,亦不退让。两方对峙,刀光月色交织,一触即发。   “殿下。”   “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如今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重伤,你让我视若无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文麟,落在初拾脸上,一字一顿:“殿下为何如此包庇此人?莫非,太子殿下与这初少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放肆!”文麟怒喝:   “初少尹是我东宫属官,我自然要护他周全!”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打断二人。   方牧年面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面上难掩痛色:“殿下,小公爷,你们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勋贵,在我方府院内剑拔弩张,传出去成何体统!”   “小女伤重,老臣心痛难当。二位既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不如就此入宫,请陛下圣裁!眼下最要紧的,是小女的伤势!”   文麟闻言,抿着唇退后半步:   “方大人所言极是。速传太医,今夜院中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离,待陛下定夺。”   韩修远冷笑一声,并未反驳。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纱帘,银针探穴、汤药灌服,足足半个时辰,太医才满头大汗退出内室,只道方姑娘内腑受震,伤势不轻,何时能醒,实难断言。   这一夜,方府无人成眠。   院中灯火通明,文麟与韩修远分坐庭院两侧,直至早朝时分,三拨人马便已整装,踏着未散的晨雾,匆匆向宫门而去。   卯时正,钟鼓齐鸣,朝会开启。   百官依品级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德全搀扶皇帝落座,高声唱喏:“皇上临朝,百官奏事——”   话音刚落,班中便有一人出列。   韩修远身着世子朝服,腰悬银鱼袋,趋步至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叩首有声:   “陛下!臣韩修远,有本启奏!”   “昨夜戌时三刻,太子殿下携京兆少尹初拾,造访臣未婚妻方氏闺阁院落。臣未婚妻方氏栖语出见,未及片语,初拾便突下重手,一掌击中方氏心脉,致其当场吐血、昏厥倒地。至今夜已过半,方氏仍昏迷不醒,太医束手,生死未卜!”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臣敢问陛下——”   韩修远抬起头,目光如炬:“初拾与臣未婚妻无冤无仇,缘何突施毒手?臣未婚妻乃陛下亲赐婚姻、将入韩氏门楣之人,遭此横祸,臣若不讨个公道,何以对未婚妻,何以对陛下,何以对朝廷法度!”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旋即如沸水泼雪,轰然炸开。   右班中当即有御史出列:“陛下!韩世子所言若实,初拾此举无异于当众行凶,藐视王法!况其身为京兆少尹,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初拾收监候审,彻查此案!”   立即有人附和。   “父皇!”文麟跨步出列,朗声道:   “此事另有隐情。”   “昨夜是孤听闻方小姐白日遇险,放心不下,故携初少尹登门探望。方小姐出见时,孤正与方大人说话,背对院门,并未察觉异常。然方小姐走近孤身后三步时,初少尹见她手中突现寒光,情急之下误判为凶器,这才出手阻拦!此举乃是护主心切,绝非蓄意行凶!”   “护主心切?”   韩修远冷笑一声:“敢问殿下,那寒光究竟是何种凶器?刀也?剑也?匕首也?”   文麟抿唇不语。   韩修远目光再次朝向御座,眼中盈出泪花:   “陛下赐婚臣与方氏,是为了成全臣母一片爱子之心,盼着冲喜能让母亲醒来。而今方小姐昏迷不醒,太医束手。大婚之日近在咫尺,新人却躺在榻上,生死未卜。陛下!臣痛心,臣惶恐,臣……愧为人子啊!”   说着,潸然泪下。   如此一来,其余不明真相的臣子纷纷附和。   眼见情形不对,文麟连忙开口:   “父皇,初少尹确有失察之过,儿臣不替他开脱,但罪不及下狱......”   “为何不及?太子殿下几次三番包庇此人,先是方府院中拔刀相护,又是朝堂之上争执不休,敢问太子与他究竟是何关......”   就在这时,上方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紧过一声,像是要将整个胸腔都咳穿。李德全慌忙呈上帕子,皇帝掩口咳了好一阵,待帕子移开时,边角已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陛下!”李德全惊叫。   殿内文武尽皆失色,齐刷刷跪倒一片:“陛下保重龙体!”   李德全连忙直起身,扬声道: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太监们的唱喏声拖得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百官叩首,鱼贯退出。   “殿下——”韩修远两步上前,出声叫住文麟,一双眼冷幽幽望着他:   “这事,绝不算完。”   文麟沉眸,匆匆赶回方府,墨玄已在门内候着,见他下马,快步迎上:   “殿下,今晨大理寺来人了,将初拾公子带走了。”   文麟神色一黯,转身又上了马,一鞭挥下,骏马嘶鸣,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理寺监牢深处,幽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明灭不定。文麟屏退押解的狱卒与随行侍卫,独自一人走到那间囚室前。   初拾盘腿坐在薄薄的草荐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竟还温柔地笑了出来:   “你来了。”   文麟握住冰冷的铁栏,喉咙发紧:   “是我的错。我不该毫无防备,就那么径直去方府,是我连累了你。”   初拾摇了摇头:“你也是担心出事,是我太冲动了。”   事到如今,再懊悔已然无用。   初拾问:“方小姐怎么样了?”   “还是没醒。”   “我没有下重手,她不至于昏迷这么久,除非……”   文麟颔首:   “我已让太医调理解毒的药,几株解毒圣药,也都送到了方府。”   初拾点了点头,眉间却没有释然之色,反倒多了几分忧心。   文麟望着他眉宇间为着他人的忧愁,胸口蓦然一疼。   莫非是自己自私,他怎会身陷囹圄,落到这般境地。   “哥哥——”   他忽而凑近铁栏,近到几乎能数清初拾的睫毛,彼此的呼吸在冰凉的空气中交缠。   “哥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初拾微微一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文麟眼中含着忧伤,并未多言,空气一时寂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快步走到文麟身后,躬身附耳,低语数句。   文麟似有所感,他重新看向初拾,道: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好生……保重自己。”   说罢,转身匆匆走出大狱,一道视线紧紧跟随他的背影。   文麟大步迈出大理寺,阶下冷风扑面,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青珩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疾步迎上,压低声音道:   “主子,方栖语醒来过一次,但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很快又晕了过去。太医给她开了几个解毒的药方,还有方栖语身旁一个叫念喜的丫鬟不见了。”   “那个叫念喜的丫鬟是不是昨日也跟着上了慈云寺?”   “是。”   文麟目光冷冽。   “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将注意力都放在方栖语身上,是以他们拿方栖语转移视线,实则是为了掉包丫鬟,好让丫鬟回府之后控制方栖语,从而达成诬陷初拾的目的。”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韩铖既然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动作,全力盯着韩铖和韩修远的动向。方府那边,加派人手,不要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方栖语。太医开的方子、煎药的人、入口的东西,全都要过三遍手。至于初拾......”   文麟转过身,微微仰起脸,望向身后那堵高耸的灰墙。   哥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   半夜,大理寺监牢深处。   初拾正在浅眠,忽而,他蓦然睁开双眼。   才做出防守之势,一道身影已俯身凑近牢门,竖指于唇,做了一个清晰的噤声动作。   “是太子殿下派我们来接公子的。”   那人压着嗓子,声音急促:“初拾公子,请跟我们走。”   初拾没有应声,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横陈的三名狱卒身上。   “只是打晕了,没伤性命,公子放心。”   初拾这才点了点头,那人从腰间摸出钥匙,三两下捅开牢门锁扣,他将门拉到最大,侧身让出通路:“殿下已命人打点好城门,换防的兄弟也是自己人。公子现在动身,寅时之前便能出城。”   他说完,抬脚便往甬道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过后,身后没有动静。   他顿住,回身望去。   惨淡的月光从气窗斜斜漏进,铺成窄窄一道银白。   初拾立于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月色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来人,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初拾公子?”那人眉间浮起一丝困惑。   初拾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这逼仄的牢室中:“你说你是太子派来的。凭证呢?”   那人歪了歪脑袋意:“若不是太子派我来的,又会是谁呢?”   初拾没有回答。   地上的一名狱卒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睛,那人余光扫过,面上现出急色,一把握住初拾的手腕:   “快走!”   初拾依旧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再抬起眼帘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他正要发力将人震开,那狱卒猛地睁眼,炸开一道尖锐的破锣嗓子:   “你们是谁!有人劫狱!快来人,劫狱!”   蒙面人骂了一声,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惨淡月色下泛出冷厉寒芒。   “不要伤人!”   初拾厉声一喝,身形电闪,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力道之猛,那人指骨一麻,刀险些脱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愕,忽然扬声喊道:   “初拾公子,人已经醒了,我们快走!”   初拾被气笑了。   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抬腿,一脚踹向那人腰腹。那人这回倒是躲得快,顺势往后连退数步,刀尖在地面擦出一串火星。他站定后,却不逃跑,反而扯开了嗓子,高喊出声:   “弟兄们,护着初拾公子,随我杀出去!”   声音未落,甬道两端竟同时涌出七八名黑衣蒙面人,刀剑出鞘,与陆续赶来的狱卒、值守、大理寺差役战作一团。   牢狱狭隘,初拾连连出手,也只能阻挡蒙面人杀人,时不时还要被狱卒用刀砍几下。   混乱中,甬道尽头亮起一片明亮的火把。大理寺卿身着便服,由护卫簇拥着匆匆赶来,见此情形,惊怒交加:   “何人在此放肆!”   方才还高呼着“杀出去”的蒙面人,一见到大理寺卿,竟直扑过去,口中还吐出一串音节古怪、声调尖锐的话语——   是北狄语。   大理寺卿身边一名身形高大的护卫脸色骤变,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扑上。那人功夫十分了得,横刀连挡三击,犹有余力侧身还击。另两名护卫齐齐加入战团,刀光织成一张密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那人左支右绌,眼见突围无望,忽然偏过头,隔着重重人影,望向牢门边静立的初拾。   他高声喊了一句,字正腔圆的官话,一字一字砸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初拾大人,弟兄们对不住你!”   语毕,他倒转刀锋,狠狠抹向自己脖颈。   血光迸溅,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其余仍在负隅顽抗的蒙面人闻声,竟也无一例外地停下了动作。他们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仿佛早有默契,收刀,调转刃口,赴死。   一具,两具,三具。   眨眼之间,满室活人,尽成尸身。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气。火把的光芒将满地暗红的液体映得明明灭灭,四下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刀刃跌落石地的余响。   大理寺卿许慎望着遍地尸骸,面色铁青。他缓缓转过头,一双锋利的眼睛,穿过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刀兵寒意,沉沉地落在初拾脸上。   初拾:“......” 第63章 决战上:一夜惊涛骇浪,次日早朝,未等皇帝开口议事,韩修远便大步出列,跪地叩   一夜惊涛骇浪,次日早朝,未等皇帝开口议事,韩修远便大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悲愤却带着凌厉的指控:   “陛下,昨夜大理寺监牢,有北狄死士假借东宫之名,意图劫走人犯初拾。”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韩修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些死士,败露之后无一被擒,尽数自尽。死前,他们当着大理寺卿及众狱卒之面,口呼北狄语,如若这不是证明又是什么?!初拾,分明就是北狄安插在我大梁的奸细!”   “荒谬!”   文麟跨步出列,声音压着怒意:   “昨夜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先假传东宫之命,再假扮死士自尽,目的就是坐实初少尹通敌之罪!”   “构陷?”   “殿下口口声声说构陷,敢问证据何在?昨夜死士身上搜出的北狄腰牌,是构陷?他们临死前喊的北狄语,是构陷?还是说——”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冰刃:   “殿下非要等北狄铁骑踏破雁门,才肯相信这世上有通敌叛国之人?”   “你——”   “臣启陛下!”   韩修远不再与他争辩,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泪俱下:   “自从臣父回京,北狄人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盯住臣一家。先是臣母遭贼人埋伏,坠崖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再是臣未过门的妻子方氏,如今还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臣父臣母戍边二十年,与北狄血战无数,北狄人恨透了我们韩家,明刀暗箭,层出不穷!”   “陛下!韩家一门忠烈,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如今却惨遭如此迫害,请陛下为我韩家做主,勿寒了忠臣之心!”   说罢,再次一叩首。   殿中寂静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   一名素来沉默的武官缓缓出列,跪下。   又一名。   再一名。   那些素来中立、甚至与韩铖并无私交的武臣,竟一个接一个跪倒在殿中。   甚至连东阁大学士何汝正,在片刻的沉默后,也撩袍跪下。   他是文官之首,他这一跪,堂上余下半数的文臣,再无迟疑,屈膝俯首。   黑压压的人影一片接一片伏低。   独文麟立在班列之首,宛若孤岛。   冷意从脚底攀升,沿着血脉一路涌向四肢百骸。殿内燃着无数炭盆,熏得暖意融融,他却止不住轻轻发颤。   身为储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到如今,他绝无可能再为初拾辩解半句。每一句维护,都会成为韩修远口中“不可告人的关系”的注脚。   “父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决绝。   “父皇——”   他悍然出列,在御阶之前撩袍跪下,叩首。   “请父皇给儿臣三日时间。”   “三日内,儿臣若不能查明此案真相,还初少尹清白,届时,任凭父皇处置。”   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皇帝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望着他低垂的的脸。   良久。   “好。”   “朕不想杀害无辜,也不想寒了忠臣的心,朕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如若不能证明初少尹清白,朕定会秉公办理。”   “谢父皇!”   退朝的钟声敲响,文麟站在空旷的殿内,望着那些渐次退去的背影,神色恍惚。一道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   韩修远唇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笑吟吟地看着他:   “还希望殿下能抓住这三日光景,找出真正害我母亲和未婚妻的人,否则不论太子如何心疼那位初少尹,他的命,我都要定了!”   文麟神情阴郁,看着韩修远洒脱离开。   走出朝殿,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去御书房,御书房内坐着数位重臣,文麟目光落在一侧何汝正身上。   何汝正身着朝服,面色沉静,可在与文麟的目光不经意相撞时,却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文麟心中微沉,又转而看向御座皇帝,垂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出他眼中不悦,叹了口气,摆摆手: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你们都退下。”   “臣等告退。”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李德全最是识趣,也领着一众宫人悄声退至殿外,阖上了殿门。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炭火烧得正旺,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父皇为何要动初拾?”   文麟上前半步,语气里藏不住质问:“我们早已说好,让他做抵御韩铖的第一道防线。他既是我们的人,便不该如此轻易动他。父皇为何出尔反尔?”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冷了几分:“你在他身上,倾注的心思实在太多了。”   “太子,你是一国储君,断不该有软肋,更不该有这般致命的软肋。你若不能取舍,朕便替你取舍。”   “这便是父皇的理由?”   文麟喉间发紧,声音陡地拔高:“父皇自以为这般是为儿臣好,实则不过是想牢牢掌控儿臣!”   “您既然从一开始便容不下他,又何必哄骗儿臣,又何必许下那般承诺?”   “您身为大梁君主,本当言出必行,方能服天下之心!可如今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如此所为,何以称君?又何以做天下表率!”   “你……你竟为了他顶撞朕,甚至不惜以下犯上!”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看来朕要杀此人是杀了,如果不杀,早晚会成为你的致命弱点!”   “说来说去,父皇也不过是想控制儿臣,既然父皇处处为儿臣着想,何不将可用名单不可用名单分抄一份给我,将不可用名单上的人都杀了不就成了。”   “你,放肆!”   御书房内,争执之声愈演愈烈。父子二人的声音一道高过一道,几乎要冲破厚重的殿门,惊得廊下宫人垂首屏息,不敢稍动。   一名守在转角处的小太监悄悄抬眼,左右一望,见四下无人,他往后退了数步,旋即转身,提起衣摆,匆匆遁入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又过片刻,殿门轰然洞开。   太子大步跨出,面色铁青,袍角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长廊,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紧过一声,李德全慌忙奔入,连声唤太医。   廊下值守的殿前司侍卫面面相觑,握戟的手心沁出薄汗,心中不由忐忑。   “绍卿。”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殿内传出,殿前司指挥使绍自安敛神,快步入内。   殿内炭火将熄,光线昏暝。皇帝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挥挥手,将绍自安召唤至身边。   “绍卿,自大将军入京,风波不断,想来你也看在眼里。”   “你是朕的人,不需要听旁人的话,朕只交待你一句——”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绍自安连忙趋前附耳。   片刻后,绍自安下跪叩首:   “臣,谨遵圣谕!”   ——   文麟出了皇宫,再次来到大理寺监牢。   不过一夜,牢中已换了副景象。血迹冲洗干净了,空气里却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昨夜那些死士的尸体已被拖走,只有墙角几道刀痕,还记录着那场短暂的厮杀。   初拾坐在草荐上。   他的脚上,多了一副镣铐,沉甸甸地缀在脚踝上。   文麟的瞳孔骤然收缩。   “解开。”他转向身后的狱丞,声音压着怒意:“谁让你们给他戴这个的?”   狱丞面露难色,嗫嚅道:“殿下,这是上头的意思。昨夜出了劫狱的事,初少尹毕竟是嫌犯,按律……”   “我说解开!”   “殿下。”   初拾的声音从栏内传来,平静得像一泓无风的水。   “算了。”他说:“他们也并非故意为难我,按律行事罢了,而且除了重了点外,并无妨碍。”   文麟没有说话。   他脸上神色平静而又痛苦,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   是他把初拾从暗处拉到明处,让他从影子变成人,从刀变成心上刀。   如果不是他这般自私,初拾不会陷入如今境地。   一只手穿过铁栏的缝隙,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那掌心微凉,覆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捧雪。   文麟怔住,抬起头。   带着些许粗糙手感的指腹轻轻抚过文麟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湿痕。   “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想办法洗刷冤屈,对不对?”   文麟望着他平静的眉眼,有如自我说服般点头:   “对。”   然而实则,二人都明白,不可能找到证据的。   死无对证,这就是一场死局。   ——或许这一次,是真的到时候了。   文麟眼底有什么东西倏然沉了下去,转而翻出坚定的神采。   初拾看着他的眼,微微一愣。   “你……”   文麟忽然笑了一下。   “哥哥别担心。”   他说:“一切有我。”   说罢,他径直站起身,没有再看初拾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甬道尽头。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初拾半张着嘴,一时间,哑然无声。   公主府。   下人低声禀报毕,躬身退了出去。   韩铖负手立于窗前,视线落在庭院那株含苞欲放的腊梅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太子如今心思都放在他那位情郎身上了。”   侍立于侧的中年文士抬了抬眼,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你说,若是太子为了包庇情郎,与父皇渐生嫌隙,父子相争,最后,逼宫夺位——这个理由,如何?”   文士捋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韩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化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沉淀。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文麟果然毫无进展。   太子府最高位,文麟负手立于亭中,狐裘覆肩,脊背挺拔,一双肩线冷硬如铁。昨夜下了雪,湖面冻得发白,天地一片清寒,他静立不动。   墨玄和青珩在身后担忧地对视了一眼。   “殿下......”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备马,孤要进宫。”   距离上一回父子对峙已经过了两日,那场争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潭面重归死寂。   文麟是太子,皇帝是他父亲,臣要面君,子要见父,天经地义,无人置喙。   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入了宫门。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顿,侧首望向守在门前的太监:   “孤今日与父皇有要事相谈,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不必让人进来打扰。”   “是。”   文麟这才推门而入。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疏,朱笔悬停,闻声只抬头瞧了他一眼,便又垂眸,一言不发。文麟侍立一侧,也不开口,只静静坐了下来。   ——   傍晚时分,暮色如化开的浓墨,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年轻男子提着食盒走近,守值的狱卒抬手欲拦,为首那人已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锞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心。   “天寒,兄弟打壶酒暖暖身子。”   狱卒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将钥匙往腰间一挂,踱步往耳房去了。   方才还神色从容的两人,眼底骤然换了光。其中一人单膝跪地,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三转两拨,“咔哒”一声轻响,牢门应声而开。   他闪身入内,俯身解开初拾足上的桎梏,另一人则飞快解开腰间蹀躞带,将外袍一把扯下。   “初拾公子,快换衣服吧!”   “这是殿下为您备好的通关文书,用的是沧州商籍化名,路引俱全,无人能查出差错。外头有给您准备的骏马,眼下城门还未关,您从这儿出去,换上这身衣裳,趁暮色走,来得及。”   初拾没有动。   “公子!”跪地解桎那人已卸下最后一环铁扣,抬头望他,喉结滚动,眼底难掩痛苦:   “就当是为了殿下,请您离开吧!”   初拾终于抬起眼帘。   不多时。   大理寺后巷,一道身影翻身上马。   那马浑身乌黑,四蹄踏雪,在将尽的夕光里低低打了个响鼻。马上人将斗笠压低,一夹马腹,蹄声轻促,很快便没入长街尽头渐浓的暮霭里。   ——   殿内依旧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恍若父子之间无言的默契。   忽而,一名太监躬身入内,绕过屏风,快步至文麟身后,附耳低语数句。   文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怅然若失。   “太子。”   上方传来皇帝沙哑疲惫的声音。   “淮阳河道折子,你以为如何?”   文麟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字是熟悉的馆阁体,句句都是工整的官话。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淮河一入冬水位就浅,漕运早已停运,现在修浚河堤,正好不耽误农时。只是征调民夫,必须按人发给口粮。去年怀庆府收成不好,可以从归德府的粮仓调米过去支应。”   他说得从容,条理分明,仿佛方才那一刹的失神从未发生。   皇帝听着,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都晚上了。”一道温婉的女声自殿门处响起,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丽妃款款步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声轻柔如拂柳之风:   “陛下不饿,太子也该饿了。政事再忙,总要用膳的。暂且歇一歇吧。”   皇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像是疲倦至极。他没有看她,只摆了摆手:   “也好。”   丽妃上前一步,轻扶着皇帝的手臂,柔声细语引着他往内殿歇息。   丽妃上前,亲自搀扶皇帝起身,两人缓缓走向内间。   不过片刻功夫,内殿骤然传出一阵剧烈咳喘,声声急促刺耳,紧接着便是丽妃惊惶失措的呼喊: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文麟神色骤然一紧,豁然起身,大步冲入内殿,急声唤道:“父皇!你怎么了?”   入目之景,让他瞳孔骤缩——   皇帝仰面倒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丽妃缓缓转过身,冲着他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意。   不等文麟反应,她抬手便拔下墙上悬挂的佩剑,寒光一闪,利刃径直划向自己脖颈!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落在锦榻之上,猩红刺目。丽妃捂着流血的脖颈,声嘶力竭地尖声大喊:“太子!太子你要做什么?!来人啊——太子欲行刺皇上!”   喊声未落,殿外原本侍立的太监宫女,竟如早有预谋般飞快涌入,个个目露凶光,全无半分宫人的怯懦,齐齐朝着文麟扑杀而来,招招狠戾,竟是要当场将他拿下!   ——   凛冬夜晚,天黑得格外早。不过酉时刚过,天幕便黑得不透一丝光亮。何汝正乘坐马车刚回府中,才于正厅落座,忽又想起什么,正欲出门,两道黑影骤然从暗处闪出,拦在他身前。   “何大人,天色已晚,京中路面不宁,危险得很,还请大人留府,莫要出门。”   何汝正望着他们腰间的制式佩刀,缓缓退了回去。   这般情景,竟在朝中数位重臣府邸接连上演。   一时之间,整个蓟京如同被一张无形大网悄然收紧,满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人人动弹不得。   御书房内。   一名太监的利爪已然逼近,眼看就要扣住文麟肩头。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如闪电般冲入殿中,兵刃出鞘,精准挡开那致命一击,厉声大喝:   “来人!保护皇上与殿下安危!”   早已在廊下、庭院值守的殿前司禁军闻声而动,甲胄铿锵,步伐急促,顷刻间便涌入殿内,将现场团团围住。   丽妃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一手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声音凄厉:   “三日前,太子为包庇疑犯初拾,顶撞君父,愤然离宫,阖宫皆知!”   “今日太子暗放情郎,又恐皇上怪罪,欲弑君篡位,本宫手中圣旨,乃陛下危难之际亲笔所授:命本宫诛此逆子,肃清宫闱,以正国本!”   殿前司众侍卫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你们还等什么!”丽妃急道:“太子早已暗中将初少尹救走,大理寺大狱里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初拾!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太子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你们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话音未落,丽妃身后立刻走出一人,正是大理寺寺丞。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属下可以作证,狱中囚者,确非疑犯初拾本人。”   众侍卫面色犹豫,缓慢转向文麟。   便在此时,文麟上前一步,也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你要圣旨么?孤也有!丽妃勾结逆贼韩铖,里应外合,意图谋反!尔等即刻将丽妃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不得有误!”   两道圣旨在前,殿前司众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做。   文麟眼中映着火光,看向指挥使:“绍大人,还记得父皇曾交代过你的事么?”   他唇齿微动,无声吐出二字。绍自安脸色一变,当即转身面向丽妃诸人:   “丽妃谋反!随我护驾皇上、太子!”   主将一声令下,殿前司将士再无犹豫,立刻调转兵刃,冲杀向丽妃一党。   丽妃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她边退边喊:   “宣本宫口谕!太子谋逆造反!速传韩铖率军入宫,护驾清君侧!”   宫城门下,韩铖早已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率领百余精锐士卒,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等候在此。闻听传召,当即挥军,直奔皇宫而来!   数十里外,京郊农庄。   白日里偃旗息鼓的田舍,此刻一扇扇门扉无声洞开。黑衣人影自其中鱼贯而出,迅速汇成队列,甲叶轻撞,马衔枚,人无声。   队伍如暗流,向着蓟京的方向,开始涌动。   ——   初拾策马狂奔出城门,凛冬的寒风如冰刃般劈面刮来,冻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意,却丝毫挡不住他疾驰的马蹄。   一路奔行,周遭景物渐渐熟悉,他竟不知不觉,回到了当年文麟执意拦下他的那处官道。   忽而,他调转马头,往着蓟京方向,疾驰折返。   才奔出百余丈,一队二十余人的人马,铁蹄踏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峭,眼神阴鸷,正是当初在御前舞剑,又曾与他交手过的那人。   他周身杀意凛冽,几乎要凝成实质,盯着初拾,目光阴鸷:“你若是不回来,或许还能活着离开。”   初拾勒马而立,眉眼间毫无惧色:“我若走了,岂不正合了你们的心意?”   青年脸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厉声暴喝:“来人,拦住他——!” 第64章 决战下:宫门在韩铖身后轰然闭合。他一身玄甲,踏过汉白玉御阶,靴底与……   宫门在韩铖身后轰然闭合。   他一身玄甲,踏过汉白玉御阶,靴底与石面撞击,发出沉沉的闷响。   身后百余名亲卫鱼贯涌入,甲叶铿锵,刀出鞘三寸,寒光与廊下宫灯交映。   文麟正立在殿门前的白玉台阶上,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了件狐裘,身姿挺拔如松,殿前司禁军早已列阵以待,刀枪林立,寒光闪闪,将御书房团团护住。   两军对峙。   火把猎猎,将冬夜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他抬起头,望向阶顶那道月白身影。火光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嗓音被夜寒浸透:   “没想到你我君臣,落到今日地步。”   文麟一字一字落进阶前明灭的火光里:“你以下犯上,意图谋反,怎么会没想到这一日。”   韩铖哈哈笑道:“分明是太子你意图逼宫弑君,本将不过是遵从丽妃娘娘口谕,入宫护驾。”   文麟摇摇头:“你勾结外敌,犯上作乱,又唆使丽妃毒害父皇、残害我姑姑,这笔笔血债,今日,孤便与你一并清算!”   韩铖不再言语,他横刀于胸前,冷冽刀刃中杀气暴涨:   “那就试试看吧。”   韩铖身后亲卫如潮水漫堤,刀光连成一片雪亮的锋线,直扑御阶——   ——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身。   男人瞪大眼睛,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身影,眼底翻涌惊愕。   初拾浑身沐血,他轻甩剑刃,一串暗红的珠串划过夜色,溅在地上,洇开朵朵细小的梅花。   初拾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韩铖忙着带人入宫弑君夺位,留给你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男人猛地回神,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羞恼与狠戾,他咬牙嘶吼:   “别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了不起,今日你想踏入蓟京半步,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男人便身形一冲,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初拾心口,初拾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间,长剑精准格开对方的兵刃。   剑刃相击,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寒夜里一闪而逝。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寒风中,两道身影快速交错,衣袍翻飞,血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缠斗片刻,男人瞅准初拾一个细微的破绽,猛地变招,长剑陡然下沉,又骤然上扬,寒光一闪,径直削向初拾颈侧,初拾避退不及,颈部飞溅一缕血花。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你以为,当日在御前交手,我真的打不过你么?!”   “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话音未落,初拾身形陡然提速,手腕翻转间,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男人心口,男人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猛地侧身闪避,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长剑擦着他的衣甲划过。   “哼,雕虫小技!”   男人避过一击后,厉声嘲讽,正要挥剑反击,却见初拾并未停下,他手腕一沉,剑刃重重在雪地一点,借着反作用力身形再度腾空突进,原本直刺的长剑陡然翻转,顺势横削而出。   剑刃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寒芒,精准朝着男人脖颈抹去。   “噗嗤”一声轻响,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睛。   初拾未作半分驻足,他将长剑反手归鞘,大步上前翻身上马,沉喝一声,驾着骏马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一道肉身,轰然倒塌。   位于蓟京东北地界的左军大营前,一匹骏马踏碎残夜,疾驰而至。   守门士卒刚要喝止,却在望见马上人的刹那,声音蓦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浑身浴血,袍服已被染成深褐,颈间一道凝血的伤痕横贯侧颈,眉目却冷得像腊月的霜。   初拾勒马,自怀中擎出太子玉印,另一手高举明黄圣旨。   “太子令旨,陛下密诏——韩铖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命左军即刻入宫护驾!”   士卒呆立,片刻,营门轰然洞开,一队甲士疾步涌出,为首将领按刀望向他手中那两样信物,喉结滚动,却迟迟没有接令。   “你是初拾,你通敌叛国,全城皆知,本将如何信你?”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当先一人竟是一身素服、发髻散乱的女子。她策马冲至辕门前,不等勒缰便翻身而下,踉跄上前。   “我便是方牧年之女、陛下赐婚韩氏的方栖语!”   “这一切都是皇上与太子殿下布局!今夜韩铖谋反,陛下危在旦夕,命左军见旨即动,不得延误!”   那将领望向她身后,兵部尚书正勒马而立,一身官服未解,面色沉沉,朝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再不迟疑,霍然转身,拔刀向天:   “来人——!左军上下,随本将入城护驾!”   左军人数众多,初拾和一位将领先带着百余轻骑入城护驾,寒风如刀,迎面剐过颈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他浑然未觉。他双目紧紧望着前方,心中默念:   等我。   文麟,等我!   ——   初拾怀抱着文麟,柔声安抚:“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文麟刚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既然韩铖定然会拿我做文章,为什么不让他觉得自己得逞了呢?”   文麟听懂他话中深意,气得直接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哥哥!”   “你听我说,听我说。”   初拾认真道:“与其处处提防韩铖,不如我们放开一个口子,让韩铖自以为得逞,进而控制事态进展。”   “文麟,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保护,我是个暗卫,你的保护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桎梏。适当的自由会让我感觉更加舒服,我们之前不是做的很好么?寻常事我能自己处理,你只需在我解决不了的时候,替我兜底就好。。”   他温柔地抚摸着文麟的长发,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发顶,一点点舒缓他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我向你保证,如果真到了生死之际,我会选择让自己活下来,好么?除此以外,你该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就像你选我当京兆府少尹一样,好么?”   文麟定定地看着初拾,眼底冷意慢慢融化,最终伸出双臂一把将他拥在怀中。   “哥哥,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你啊。”   ——   深夜的蓟京,早已乱成一团。   京兆府的衙役们大多还在睡梦中,王虎裹着被子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王虎!快起来!城里出事了,到处都有人作乱,快随我去京兆府集合!”   王虎心头一震,睡意瞬间消散,来不及细问,胡乱套上衙役服饰便冲了出去。一路上,随处可见作乱的乱兵,还有倒在血泊中的无辜者,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一群衙役匆匆赶路,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不多时便赶到了京兆府,可府内一片狼藉,平日里主事的张知谦却不见踪影,连个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有,众人顿时慌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没了主意。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一名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从门外匆匆跑进:“我刚刚看到初拾大人了!他带着一群将士,就在城西的街巷里和乱兵作战,杀得可凶了!”   “真的?!”   他们这些人,对初拾向来颇有好感,平日里初拾待下属宽厚,从不摆官架子,给油水也格外大方,仿佛一点不差钱。先前听闻初拾是北狄奸细的传闻时,众人心底都直打嘀咕。   “走,我们过去看看!”   等一行人赶到此前那名年轻衙役所说的地方时,厮杀声恰好渐渐平息,街巷之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初拾一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几点血星。   混乱之中,一道声音颤颤巍巍响起:“初,初拾大人......”   “王虎?来得正好,今夜韩铖谋反,他的私兵在城内四处作乱,我即刻要入宫救驾,没时间和你们多解释。你们若有本事,就和叛军作战,若是没把握,就去保护周边的百姓,别让他们再受伤害!”   王虎等人:“......”   初拾怒吼一声:“知道么?”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不断有韩铖的私兵拦路,每遇到一队,初拾便留下几名将士阻拦,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赶路。等到他终于赶到皇宫门口时,身后只剩下二十来人。   不等他们踏入皇宫大门,又一队身着黑衣的私兵从宫门两侧冲出,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死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队私兵人数众多,看样子,竟是韩铖特意留在宫门口守着的。   初拾皱了皱眉,低声啧了一声,若是再留下人手阻拦这队私兵,身后剩下的人便所剩无几,自己孤身闯入皇宫,与送死没什么区别?   “老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初拾浑身一震,惊喜回头:“大哥!二哥!还有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善王府暗卫,初八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拦路的私兵,沉声道:“老十,你进去吧,这里有我们在。”   “多谢!”   初拾心中一暖,不再多言,转身带领二十余位将士入宫。   宫内已成炼狱。   汉白玉阶被血浸透,分不清是禁军还是韩家亲卫的尸身横陈交叠。韩铖一身玄甲染满鲜血,发丝凌乱,手中长刀劈砍得已然卷刃,周遭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从未停歇。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际,宫墙两侧忽然涌出一队弓箭手,个个弓拉满弦,箭头寒光闪闪,不等禁军反应,便齐齐摆开箭阵,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弓箭如雨点般射来,直逼文麟所在的方向。   “保护殿下!”   禁军统领厉声嘶吼,立刻挡在文麟身前,护着他冲进了御书房。可韩铖显然早有准备,射来的弓箭竟大多裹着油脂,一经落地便燃起熊熊烈火,火焰顺着殿门的缝隙蔓延开来,很快便将殿门烧得焦黑。   时间一长,不烧死他们也会呛死他们。   禁军统领攥紧手中长刀,咬牙道:“殿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烧死在这里!让我带着几个人冲出去,拼死为殿下冲出一条血路!”   文麟扶着冰冷的桌沿,指尖微微泛白,气息紊乱,声音却坚定:“再等等。”   就在殿内浓烟愈发浓重,火焰即将烧穿殿门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冲!破开箭阵!”   一道凌厉的声音穿透火光与浓烟,正是初拾。只见初拾骑着骏马,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善王府暗卫与剩余的将士,铁骑奔腾,如猛虎下山般直冲箭阵,马蹄踏过之处,弓箭手纷纷被撞翻在地,硬生生将密集的箭阵冲开了一道缺口。   殿内的众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瞬间精神一振。   “将士们,随我冲出去!”禁军统领高声呼喊,立刻带人撞开被烧得松动的殿门,朝着韩铖的叛军发起了猛攻。   韩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抬头望去,恰好看到初拾一身浴血,策马立于阵前。   他目光一黯,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冰冷而阴鸷:   “看来,是我中计了。没想到你竟舍得拿他当诱饵,引我入局。”   文麟目光落在初拾身上,确认他平安无恙后,悬着的心才放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通敌叛国,犯上作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韩铖看着眼前汇合的人马,又看了看文麟与初拾并肩而立的模样,心中清楚,自己今日已然没有退路。不论前因后果如何,事到如今,唯有死战到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仰头大笑,紧接着,他一把将卷刃的大刀抛开,重新抽出一把刀,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向文麟。   两道身影陡然从旁冲出,挡在了文麟身前,正是墨玄与青珩。然韩铖此刻已然杀红了眼,力道暴涨,面对二人的阻拦,他不闪不避,左臂猛地挥出,厚重的玄甲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拍在墨玄与青珩的胸口。   二人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竟被他硬生生拍飞出去,重重摔在满地鲜血的金砖上。   阻拦尽去,韩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大刀再次劈出,寒光直指文麟心口,避无可避。   文麟神色微凝,却未后退半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从旁疾挥而来,剑身挡住大刀,刀剑相撞,兵刃摩擦间,迸溅出漫天火星。   韩铖抬眼望向初拾,眼底闪过一道阴鸷:   “又是你!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天御前,我真的打不过你吧?”   初拾稳稳握着长剑,手臂因抵挡韩铖的力道而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韩铖,喘着气道: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话音未落,初拾便率先发起反击,手腕翻转间,长剑如灵蛇出洞,顺着韩铖的剑刃滑下,直刺他的手腕,韩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回长剑,横刀格挡,二人瞬间战成一团。   文麟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初拾身上,看着他浑身浴血模样,心中焦急万分。   此时,墨玄与青珩已然挣扎着起身,二人擦去嘴角的血迹,对视一眼,齐齐朝着韩铖冲了过去,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三人夹击韩铖。   可韩铖依旧毫不逊色,周身杀气更盛,横刀横扫,竖刀劈砍,竟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三人的夹击,丝毫不落下风。长刀挥舞间,竟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喝!”韩铖猛地沉喝一声,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朝着初拾直劈而下。初拾不敢大意,立刻握紧长剑奋力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长剑蔓延开来,初拾虎口震得发麻,手臂阵阵酸痛,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心中清楚,自己今日连番厮杀,从城门到皇宫,一路浴血奋战,体力即将见底,可他更清楚,此战若是输了,己方士气必将遭受重创,今夜的宫变之战,也会彻底陷入被动。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际,御书房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沙哑而虚弱,穿透了厮杀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文麟脸色骤变:“父皇?!”   众人的动作皆是一顿,韩铖的攻势也微微停滞。只见御书房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走了出来。   皇帝面色苍白如纸,身形虚弱,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咳嗽不止,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厮杀与满地的鲜血,最终落在了韩铖身上。   韩铖看到皇帝,脸色也是骤然大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   皇帝缓了缓气息,看着韩铖,语气中满是无奈:“韩铖,你我君臣多年,朕待你不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你此刻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朕可以饶你一命,留你全尸。”   韩铖猛地回过神,眼中的复杂瞬间被决绝取代:   “陛下,从臣回京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后退。”   皇帝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无奈地闭上双眼,深深叹息一声,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来人,传朕口谕——镇远大将军韩铖,勾结后宫,意图谋反,残害忠良,罪该万死,即刻诛杀!其子韩修远,为谋反同党,速派将士追拿归案,生死不论!其余叛党,放下兵刃者,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周遭的禁军与初拾带来的人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宫闱。韩铖眼见皇帝无恙,心中大乱,手下渐渐紊乱。   他清楚自己已落于下风,今夜若不能速杀皇帝,必败无疑。眼中赤红一闪,他一脚踹开初拾刺来的剑,顺势夺过身侧叛军的剑,剑锋一转,直取初拾当胸!   剑光刺目,瞬息已至!   初拾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这一剑太快、太狠,根本来不及闪避。   生死一线间,他双手骤然合十,迎着剑锋悍然拍下!   “砰——!”   血肉之掌与冰冷剑锋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闷响。韩铖只觉剑身被一股沛然巨力死死钳住,进不得、退不能——他骇然抬眸,正对上初拾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下一瞬,初拾双掌猛地一错!   “咔嚓——!”   精钢长剑竟被他以肉掌生生绞断!断刃在火光中翻转,初拾反手攥住半截断刃,借着韩铖前冲之势,手臂横扫,直取其咽喉!   寒芒如电,瞬息已至喉前三寸!   韩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天灵,死亡的危机从他头顶划过!他几乎是本能地仰身暴退——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甚至能听见自己脊椎因极限后仰发出的咯吱声响!   断刃贴着他颈侧擦过,冰凉的刃口划破皮肉,一抹血丝飞溅在空中。   这真是险之又险!韩铖方才松了口气,一道剑影悄无声息,快如雷霆地自身后而发,瞬息之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青珩轻轻地喘着气,脸上被血液喷溅,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韩铖浑身一僵,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胸前穿出的剑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他向前踉跄着走出两步,浸满血的手艰难地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随后,无力垂下,身体一沉,轰然倒地。   周遭的厮杀声骤然停滞,叛军们看着首领惨死,个个面露慌乱,不知所措。   文麟见状,向前踏出一步,昂声喊道:   “韩铖已死,若即刻放下武器,孤便饶你们一命!”   叛军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一场战事,就此结束。   “皇上,皇上!”李德全忽然慌张呼喊。   指尖皇帝面如白纸般软在他肩上:“太医!快传太医!”   文麟心中一紧,立刻转身就要走向皇帝,脚步刚动,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初拾。   初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着淡淡的青白,几乎连剑都握不住。   他察觉到文麟的目光,缓缓抬眼,强撑着一口气,道:   “我先回府歇息,你安心处理这边的事,不用挂心我。”   文麟知晓他今夜已至极限,颔首道:“好,你安心回去歇息,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立刻就回去。墨玄,青珩,你们二人带一队人马,护送初拾回去!”   “是!”   安排好了后路,文麟这才快步走向皇帝,小心翼翼护送他前往安全地点。   “初拾公子,我们也走吧。”   “好。”   初拾由墨玄青珩护送着,出了皇宫,沿途依旧能见到零星的厮杀,显然宫外的清剿尚未彻底停歇。   可初拾早已精疲力尽,实在无力插手阻拦,一路无话,几人脚步匆匆,终于抵达太子府。   初拾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哑声对墨玄与青珩道:“我要歇息一会,你们都退下吧,太子回来了也别喊我,有事明日再说。”   墨玄与青珩深知他今日浴血奋战、早已透支到极致,恭敬点头。   初拾抬手推开自己屋舍的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另一边,韩铖伏诛之后,京城里仍有几处叛军负隅顽抗,文麟来不及片刻歇息,亲自带队赶往公主府,韩修远早已不见踪影,唯一庆幸的是昌平公主和韩云蘅安然无恙。   留下一队人保护公主府,文麟又紧急带着禁军前往各处清剿叛军,忙得脚不沾地。万幸的是,太医及时赶到诊治,皇帝的气息已然平稳,暂无性命之忧。   等到文麟彻底肃清残余叛军,安顿好其余诸事,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已是次日破晓时分。   他拖着疲倦身躯,一步步挪回太子府,问过墨玄后,得知初拾正在房中休息。   他心中清楚,初拾昨夜拼尽全力护他,定然疲惫至极,本不该贸然打扰。可经过一夜的生死激战,他只想抱着初拾,哪怕只是看着他,一同入眠。   文麟放轻了所有动作,悄悄来到初拾居住的院落。院外静悄悄的,他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他轻轻推开门。   晨光从窗棂斜斜漏进,在榻边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白。   榻上空无一人。   他霍然转身,望向门外。   晨风灌入空寂的庭院,卷起阶前一片枯叶。   没有人。 第65章 新住客(已离京):二月的南方小城,春信已至。\r\n\r\n潮湿的风裹着水汽,软乎乎地漫过街   二月的南方小城,春信已至。   潮湿的风裹着水汽,软乎乎地漫过街巷,悄悄地拂过巷口偷偷抽了嫩芽的柳枝。这里没有京城的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只有烟火气慢悠悠地萦绕在白墙黑瓦间,慢得像檐角垂落的时光。   这日清晨,雨丝刚停,夜里的潮气凝成露珠,顺着黑瓦的凹槽缓缓淌下,“啪嗒”一声滴在墙角青苔上,紧闭的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不多时,门应声打开,外头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拎着个竹篮,露出一张慈爱面孔:   “公子,老婆子给你送点吃的来。”   初拾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老婆婆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里面是刚蒸好的糕点和几样自家腌的小菜。   初拾知晓婆婆家里也不宽裕,忙道:   “婆婆,不用总给我送吃的,我够吃的。”   “哎,总要让老婆子表示表示心意,你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几日前他途经此地,恰逢几个山贼拦路劫掠,队伍里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手无缚鸡之力,他未作多想,便出手击退山贼。此后便暂居此地,眼前的老婆婆,正是当日被他救下的人之一。   老婆婆又乐呵呵地絮叨了几句,怕耽误他休息,没多坐,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起身离开了。   他刚将桌上的糕点和小菜收拾妥当,院门外便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   “江大哥?”   初拾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院门口,身着一袭淡黄色的软缎夹袄,衣料厚实顺滑,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木食盒,盒盖的缝隙里,正缓缓冒出淡淡的热气。   此人名为宋兰因,她父亲是县里富商,经营着一个酒庄和几家饭馆,当日初拾救下的人中,就有宋兰因父亲,宋老爷知恩图报,知晓他在此地没有住所后,便热情将家中闲置的小院借给他暂住   “宋姑娘来了,快请进。”   宋兰因笑着走进来,将木食盒放在桌上,语气轻快:“家里蒸了点年糕,还有自家腌的腊肉,想着公子或许爱吃,便拿来给你尝尝。”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道:“多谢姑娘费心,方才许婆婆已经来过了,给我带了不少蒸糕和腌菜,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吃不完了。”   “哎呀,是许婆婆做的腌菜呀,那是很好吃了,脆爽可口,配着白粥最是下饭。”   她说着,便要打开食盒,又抬眼看向初拾,语气坚定地阻止了他将要出口的推辞:   “江公子,你是我们宋家的恩人,怎么回报都是应该的。你若是推三阻四,反倒让我们心里不安,觉得亏欠于你。”   闻言,初拾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他轻轻点头,语气柔和:“那便多谢姑娘了。”   宋兰因又说了会话,很快也离开了,小院重归安静。初拾站在廊下,望着院中被春雨润得发亮的草木,一时失神。   那一日,韩铖谋反,京城内外一片混乱,他趁乱连夜离开蓟京,一路南下,马不停蹄,终于来到这座南方小县城。   小县城的生活平静安逸,连绵的春雨黏稠得让他发愁,却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他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慢慢地安定下来,连同在京城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里留下的伤痕,也一点点被抚平。   吃完早饭,初拾打算出门。   他昨日答应城西的刘木匠,今儿去帮他家修补漏雨的屋顶,顺带还能挣点小费。   刚走到巷子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墙根底下冒了出来,一见到他就喊:   “大哥哥!”   这是许婆婆家的孙子,叫阿福,初拾停下脚步,摸了摸他脑袋,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要跟我一起出门么?”   阿福使劲点头。   这年纪的小孩坐不住,有人带着总比乱跑好。初拾笑了笑,把手从他脑袋上收回来,抬脚往前走。阿福立刻跟上,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城西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刘木匠正坐在门口,腿上盖着块旧毯子,指着屋顶说:“东边那间屋,昨儿夜里又漏了,拿盆接着呢,劳烦江公子看看是哪儿破了。”   初拾抬头望去。是间矮屋,瓦片黑压压的,有几处明显塌陷了,露出底下的草泥。他点了点头,从墙角搬过梯子,稳稳架在屋檐上——虽然用轻功也能上,但是算了,不要太张扬。   上了屋顶,他蹲下来,把塌陷处的碎瓦一片片揭开。底下的草泥果然烂了,露出好大一个窟窿,他朝着下面喊:   “先来点草泥!”   刘木匠应了一声,招呼阿福帮忙。不多时,一桶草泥用绳子吊了上来。初拾接过来,把烂掉的地方清理干净,重新糊上草泥,再把好的瓦片一块块盖回去。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院子里,刘木匠正在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阿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捡起地上的刨花玩,往天上抛,看它们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自己身上。   初拾能听到阿福咯吱咯吱的笑声,木头的沙沙声,抬起头,远处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淡蓝色的天里去。   他低下头,继续铺瓦。   一桶草泥用完了,窟窿也补得差不多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才从屋顶下来。   意思意思地收了点小钱,初拾就带着阿福回去了,路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阿福原本不想收,但初拾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哎呀买都买了,我又不是吃甜的,你不吃只好扔了。”   阿福忙道:“吃的吃的!”   初拾笑着将糖葫芦递给他,两人慢悠悠在街上走着,途径一个饭馆,听到一阵喧哗声,从里头还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成富,你干什么!”   初拾上去一看,只见饭馆大堂已被砸毁大半,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宋兰因满面通红,正和一个长相轻浮的男人对峙。   那个叫周成富嬉笑着说:   “兰因妹妹来了。”   “谁是你妹妹!”   宋兰因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满脸厌弃:“你又来闹什么?别仗着和县太爷沾亲,就敢随意欺人!”   “哎哟,冤枉啊!”   周成富喊冤:“昨日我在你家买酒,谁知这掌柜以次充好,卖我掺水的假酒!我这才来找个说法。我这可是为了兰因妹妹好,要是你们家的人都像他这样,败坏的是你们宋家的名声啊!”   “小姐,冤枉啊!”   掌柜急得眼眶发红:“我在宋家做了二十多年,绝不敢卖假酒啊!”   宋兰因心中雪亮,这周成富,仗着姨娘是县太爷的小妾,在县里横行霸道,更是早就觊觎她家酒庄,一心想逼婚强占,她平日便厌极了此人。   她先安抚住掌柜,再转头看向周成富,眼神冷了下来:“周成富,收起你这套鬼把戏。你是什么人,整个望江县都清楚。再敢来骚扰酒庄,就算县太爷护着你,我也自有办法治你!”   “哦?”   周成富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得意,伸手便要碰她:“兰因妹妹想找谁治我?我倒要看看,这望江县谁敢得罪我们周家——”   话音未落,一声痛呼骤然炸开。   “啊痛痛痛痛!”   一回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语气冷得像冰:“我,行不行?”   “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手上微微用力,周成富疼得脸都扭曲了。   “放开我们少爷!”   他的两个家丁扑上来,初拾抬脚一踹,两人应声飞了出去。他随手一推,将周成富搡得踉跄倒地。   “滚。”   周成富捂着剧痛的胳膊,冷汗直流,却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家丁狼狈逃窜。   宋兰因松了口气,看向初拾,满是感激:“江大哥,又麻烦你了。”   “小事,只是我出手伤了他,会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不会。”   宋兰因底气十足:“他周家有县太爷撑腰,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初拾这才微微点头,放下心来。   就如宋兰因所言,那姓周的确实之后几日都没找过麻烦。   这一日,风和日暖,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一大早,宋家仆人就忙碌了起来。   宋老爷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宋兰因,小女儿宋云萝,宋云萝身子骨不大好,一整个冬天,家里都不允许她出门,好不容易等到天气回暖,宋云萝便吵着闹着要出来玩,父母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马车在城郊一处草坡边停下,车帘一掀,宋云萝便像只出笼的雀儿,蹦蹦跳跳地冲了出去。   “云萝!慢点跑,小心摔着!”   宋兰因在后头喊,只换来女孩子一串清脆的笑声,撒着欢跑得更远了。   仆人们忙着铺毡子、摆食盒。宋父宋母慢悠悠地走在路边,望着这春日暖阳,脸上都是笑意。   宋兰因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无忧无虑的背影,也不由弯了弯唇角。   忽然——   “啊——!”   一声尖叫划破晴空。   宋兰因猛地转头,只见远处草坡上,宋云萝僵在原地,一张小脸煞白。她脚下不远处的草丛里,一条青灰色的蛇正昂起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云萝!!”   宋兰因心胆俱裂,拔腿就往前冲。   然而太远了,根本来不及,她眼睁睁看着那条蛇弓起身子,就要朝妹妹弹射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根树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条蛇的脑袋!   蛇身痉挛几下,软软地瘫在草丛里。   宋云萝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云萝!”   宋兰因冲上去一把抱住妹妹,将她护在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她猛地回头,望向那根树枝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缓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为首一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美。手上握一柄素色折扇,扇骨乌木为底,镶着细细的螺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唇角含笑,端的是温润儒雅。身侧两人,皆是劲装打扮,身姿矫健,神色沉稳,想来是他的家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宋家老爷夫人自是感激不尽,连忙上前盛情相邀。白衣男子欣然应允,随他们往草坡边的毡席走去。   落座后,宋老爷亲自斟了酒,双手奉上:“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白衣男子接过酒盏,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在下文麟,梁州人氏。家中做些小买卖,去年秋闱落了第,便想出来走走,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不,年后从家中出来,四处游历,恰好途经此地。”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圈四周的景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贵地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宋老爷听得连连点头:“文公子太客气了!这穷乡僻壤的,哪比得上梁州繁华。”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清静有清静的趣味。”   文麟笑了笑,低头饮了一口酒,酒盏放下时,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走了这一个多月,也着实有些累了,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宋老爷是本地人,可否给个参谋?”   “文公子想要什么样子的院子?”   “在下不求华屋美厦,干净就好,开门即见小院,展卷庭前,晒晒太阳,自是心旷神怡。哦,对了,在下素爱桃花,若院中能植一株桃花树,闲来赏花,那就更好了。”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像是在描绘一幅闲适的画卷。   宋兰因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听到“桃树”二字,忽然眼睛一亮——   “桃树?”   她猛地一拍手掌,转头看向父亲:“爹!咱们城西空着的院子,院里不就种着桃树么?那地方也清静,正合文公子读书!”   宋老爷被她一提醒,顿时眉开眼笑:“对对对!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文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家住下?”   文麟迟疑道:“这……方便么?”   “方便的方便的!”宋老爷连连摆手:“公子救了我家小女,只是借住几日,有什么不方便的!”   文麟微微一笑,手腕轻转,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便“唰”地一声抖开了。他将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摇,含笑颔首: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   午后,宋兰因亲自领着文麟一行人往城北走去。巷子不深,几步便到了一处白墙青瓦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墙头探出几枝桃树的枯枝,隐约可见骨朵儿。   宋兰因推开门,正要引他进去,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文公子——”   她转过身,指了指对门那扇同样半掩的木门:   “那边也住着一个人,是我们家的恩人,年岁和公子差不多。他性子极好,若是公子闷了,可以去串串门,他应当不会嫌烦。”   文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扇门普普通通,装饰和他居住的院子一模一样,只是门环整洁,显然是常有人进出。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语气说不出的轻快,又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宋姑娘放心。”   他收回目光,眉眼弯弯:   “我会与他好好相处的。”   ......   日暮时分,初拾踏着黄昏从外头回来,走到巷子深处时,他隐约听见对门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又像是扫院子的声音,想来是有人住进去了。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自家院门,伸手去推——   “吱呀”一声。   恰巧对面那扇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了。   初拾不自觉望过去,只见门缝大开,从里头露出一张灿若晚霞的脸。 第66章 偷偷藏不住:晨光熹微,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你好啊,邻……   晨光熹微,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你好啊,邻居。”   “……”   初拾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扭头就往屋里走。   身后那人毫无被冷落的自觉,抬脚就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   “在下文麟,梁州人士,听闻江兄也是外出游历,又恰好住在隔壁,特来打个招呼。”   他左右张望,最后站在院中央,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你这院子布局跟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的干净些,也多了点烟火气。”   那不是因为你太懒了么?   初拾懒得理会,径直走到灶台边,从米缸里舀米。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轻呼:“你要做饭了?”   那人几步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还没吃早饭,不如一起吃吧?”   初拾握着米瓢的手顿住了。   不是,这什么人?   有没有家教?有没有家教!!!   偏偏他又是个脸皮薄的,赶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低下头,闷声淘米,权当身后没人。   可那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呼吸擦过他的耳畔,热气喷薄在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这是要做什么?煮饭还是煮粥?要加点菜叶子进去么?”   初拾忍无可忍,他猛地曲肘,往后一顶——   “唔!”   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捂着肩膀,一脸不可置信。   “去坐好。”   初拾头也不回,声音冷冷淡淡,“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不讲的么?”   文麟揉着肩膀,小声嘀咕:“好粗暴的男子,以后有了人,怎么受得住。”   初拾:“……”   灶台那边响起锅碗的轻响,袅袅炊烟升腾起来。   文麟坐在桌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站起身来:“江兄既然在忙,在下也不好干坐着。这样吧,我给你泡茶。”   说罢,他脚底抹油似的溜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壶热水和一罐茶叶回来,煞有介事地摆弄起茶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初拾懒得理他,只要不耽误自己做事就好。   不多时,小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一碟酱萝卜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袅袅白烟升起来,在还未完全回暖的春日清晨里,氤氲出一团暖意。   初拾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汤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五脏六腑。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脸舒坦表情,连肩背都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文麟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知江兄老家何处?”   初拾没抬头:“没有老家,四海为家。”   “那感情好!”文麟眼睛一亮:   “正所谓天涯何处不是家,四海之内皆兄弟,江兄四海为家,认识的人也多。那江兄上回长住的地方是哪里?”   “蓟京。”   “哎哟!”文麟一拍大腿,满脸惊喜:“天子脚下,好地方啊!”   “......”   他似乎是个极有好奇心的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那江兄为何突然离开蓟京,想要四海游历了呢?”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我被人骗了,那人骗了我的身,又骗了我的心,还将我家财耗尽。我悲痛之下,便离了那伤心之地。”   文麟怔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慨:“这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初拾,目光里满是同情与不平:“观江兄这般品貌,不像是会轻易被人蒙蔽的人。能让江兄心甘情愿陷进去,那人一定是生得极好看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不定不止是生得好看,还才貌双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呢?”   “……”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有些人的丑陋心思,是藏都不藏了是吧?   他被气笑了,一筷子伸过去,精准夹走碟子里最后一根酱萝卜。   “挫人一个。不过是我那时候没见识,才被诓骗了而已。”   文麟望着空荡荡的酱萝卜碟,愣了愣,小声嘀咕:   “才不是呢,一定生得很好看。”   只可惜,虽然文麟对新邻居充满了好奇,但新邻居对他毫无兴趣,吃完早饭,初拾起身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   “哎——”   文麟忙跟着起身道:“江兄这是要去哪儿?”   初拾头也不回,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不像某些公子哥,出门游历家里还给出资。我是要出门干活,养活自己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也不知是笑“某些公子哥”还是笑别的什么。   巷子尽头拐个弯,便是县城街口,初拾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从背篓里取出几样东西——几根削好的竹篾、一把小刀、几只已经编好的竹篮竹篓。他将那些成品摆在身前的地上,便低头忙活起来。   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梭、缠绕、收紧,不一会儿便有了篮底的雏形。这是他当年在善王府时学的——那会儿闲来无事,见府里一个老杂役编得一手好竹器,便跟着学了。当时只觉得好玩,权当消遣,谁承想有朝一日,竟要靠这手艺讨生活。   哎,也是落魄了。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编着,有人路过时瞥他一眼,有人蹲下来看看那些竹篮,问两句价,又摇着头走了。生意冷清,他也不急,慢悠悠地编着,晒着太阳,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   文麟是跟着他出门的,初拾在街边编竹子,他就在旁边站着,丝毫不觉得这般抛头露面有什么丢脸,要说的话,他从前也是当街卖过东西的呢!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初拾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起初只是路过的人瞥一眼,后来便有三三两两驻足观看。倒不全是为了那些竹篮竹篓——那蹲在墙根下的人,比那些竹器更惹眼。   日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竹篾穿梭,动作懒洋洋的,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这满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管编他的竹筐,晒他的太阳。   这小县城的人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子,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往前凑。   初拾低着头,浑然不觉,文麟站在几步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抱臂,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一点一点变了味,酸溜溜的,像泡在醋缸里刚捞出来。   这些个小姑娘,到底是看手艺还是看人?   再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在初拾面前蹲下来。   “这些。”   “还有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竹器:“我都买了。”   初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都买了?”   “嗯。”   文麟迎着他的目光,脸不红气不喘:“我看着喜欢,全都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要求——你得教我编。”   初拾垂下眼,打量了一下他那双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文公子的手这般娇嫩,伤到了怎么办?”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伤到了就上药,还能怎么办?”   初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堆没卖出去多少的竹器,又抬起眼,把文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着这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派,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随即,他收起目光,懒洋洋地站起身。   “既然文公子想学——”   “请吧。”   两人一同回了院子。   初拾从屋里搬出两把小竹凳,往院中一放,又取来一捆削好的竹篾,在凳边蹲下。   “坐。”   文麟乖乖坐下,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动作,一脸跃跃欲试。   初拾拿起几根竹篾,手指翻飞,三两下便编出一小片底子。   “看清楚了?”他停下,抬眼看向文麟。   文麟:“……要不,你再慢一点?”   初拾本就是故意编这么快,如今看到文麟吃瘪表情,内心暗爽,又将动作放慢,一根一根地演示,偶尔停下来让他看清楚穿插的顺序。   “先挑后压,挑一压一,挑二压二,记住了?”   文麟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初拾把一截竹篾递给他:“试试。”   文麟接过竹篾,低头摆弄起来,竹条锋利,他确实被割伤了好几次手,指腹上渗出细细的血珠,每被割到一次,他就轻哼一声,一副娇弱公子哥模样,初拾只作没听到。   “不是这样的,反过来。”   “是这样么?”   “......”   对门院子,墨玄和青珩坐在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子,一边嚼一边道:   “我从前看话本,见里面有一种类型,叫做‘追妻’,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就是在追妻?”   墨玄:“......” 第6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勉强能看出是个篮子的东西,正要转头邀功——   一扭头,却愣住了。   只见初拾坐在旁边,指尖翻飞,竹篾在他手里犹如剑般灵活,不多时便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虫子,翅足分明,细长的身子,两条后腿折起,头上两根触须微微颤着,灵动得像是下一刻就要蹦起来。   文麟呆了呆。   “这……这是什么?”   初拾也被他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编了一半的蚱蜢,又抬头看了看文麟那张求知若渴的脸,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蚱蜢。”   “蚱蜢?!”   文麟眼睛都亮了:“这个好!我要学!”   初拾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连最基础的竹篮都编不周全,这般精巧的活儿,你学不会。”   “我篮子已经会了!”文麟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成品,理直气壮。   初拾瞥了一眼那只“篮子”,说实话,那玩意儿更像一个被踩扁的鸟窝。   他收回目光,懒得说话。   “教我嘛——”文麟凑过来,一脸殷切。   初拾往旁边挪了挪。   文麟跟着挪。   再挪。   再跟。   初拾被磨得没了脾气,终于是松了口,手把手教导。可矜贵惯了的文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竹篾一到他手里便乱作一团,怎么都捏不出形状。看着他抿着唇、暗自生闷气的模样,初拾垂着眼,心底暗暗嗤笑。   文麟指腹又被划了一道,不由抱怨:“江兄,这个怎么这么难啊?”   “难么?我不觉得啊,是有的人太笨了吧。”   “......”   文麟低下头,暗暗跟自己较劲。   初拾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午后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这么闲闲地坐在院子里打盹,倒也不觉得无聊。   忽然,院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呼。   “呀——”   两人齐齐抬头。   宋兰因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一个食盒,望着院子里这一幕,呆了呆。   “两位……已经这么熟了?”熟到两个大男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编蚱蜢。   文麟脸上绽开一抹灿烂温和的笑,语气自然又亲近:   “我与江兄一见钟,如故,江兄这手巧的很,我正在向他学习手艺呢。”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道:“既然如此,那正好省的我多跑一趟,两位都是我家的恩人,不如一同去家里吃顿便饭吧。”   两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宋家在本地算得上富商,小有家资,只是人口简单,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一张圆桌刚刚好。   宋老爷性格开朗,席间频频劝酒布菜,笑声不断。   “两位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初拾回:“在下四处游历惯了,歇息几日,便会继续上路。”   文麟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也是。”   宋老爷“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宋老爷因为只有两个女儿,未来打算是招个女婿入赘,哪怕女婿不改姓,孩子也能姓宋,延续他们老宋家香火。   这般人品模样的年轻人,若是能留下做女婿多好。不过他也就遗憾了一下,毕竟萍水相逢,终究要分别,还是给兰因寻个本地老实稳妥的赘婿才安心。   席上宋家小女儿宋云萝时常问些稚嫩问题,她人小鬼怪,惹得初拾文麟两个鲜少和小姑娘打交道的大男人也看着十分喜爱,耐心回答,一桌饭菜吃得和乐融融,并无半分拘谨。   饭后,众人移步堂屋喝茶。   茶刚沏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以及一个穿着桃红棉袍的年轻女子。   “哎呀,三弟!正吃着呢?”   宋老爷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宋老爷的大哥满脸堆笑,拉着那年轻女子走上前来:“这不是想着来看看你嘛。这是你侄女,秀娥,快叫叔叔。”   那女子羞答答地行了个礼:“见过世叔。”   宋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老爷与宋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又不算老,旁系亲戚早就急着把自家姑娘塞过来,盼着能给宋家生个大胖小子未来继承家业。   类型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两次,宋老爷兄嫂才将人带进来,一屋子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宋夫人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就站了起来,起身便走。宋老爷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对宋兰因交待了一句“招待好客人”就赶忙追上去了。   “三弟怎么就走了啊?”   宋兰因铁青着脸,让人将宋云萝带进去,等妹妹离开,就一脸不客气地说:   “大伯,大伯母,我们家的事情不劳两位操心,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带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就别怪我心狠不让两位进屋了。”   宋老大脸色一僵,随即道:“兰因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他夫人:“是啊事啊,家里没个男丁果然不好,你看都把这丫头养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的,都敢赶长辈了,这要是有个兄弟,也不至于……”   “砰”的一声,宋兰因怒拍桌子,拔高了嗓子喊:“来人,将大伯大伯母请出去!以后没我吩咐,不准他们进来!”   “你你......”   两个家丁架着他们往外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兰因这才转向二人,一张脸还涨得通红,羞愧道:   “让、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此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普通人家的寻常生活都不曾经历过,更别说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文麟面上含笑,笑容和煦又妥帖,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一室的尴尬:   “宋姑娘不必介怀,令尊令堂虽有龃龉,但我看得出二人感情甚笃,宋姑娘也不必担忧。”   宋兰因抱了抱拳。   两人不好多待,很快告辞离开。   两人踏着月色离开宋家,二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巷子,冻得二人不由自主抱了抱外衣。   文麟呼出一口热气,忽然开口道:   “宋老爷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初拾没说话。   “说起来——”文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望着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语气认真:   “我也是这样的人。”   初拾脚步不停,淡淡扫了他一眼。   “是真的。”文麟怕他不信,继续解释:“若我认定了一个人,便也一辈子都不会改。”   初拾扯开唇角,凉凉地说:   “当初骗我那人,也是这么说的。”   文麟愣了一下,虚心好学地凑上去:“结果呢?”   “结果他勾三搭四,被人发现了。然后——”他顿了顿。   “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我嫌弃他变丑了,这才离开。”   文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怔怔地张了张嘴。   诽谤。   纯纯的诽谤!   初拾回到家,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就连灶膛里那点余温也早已散尽。   他懒得点灯,摸黑打了水,胡乱洗漱一通。二月的夜冷得刺骨,他只想快点钻进被窝,把这一天的寒气都捂出来。   里屋的门帘是粗麻布的,垂在那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进屋的瞬间,初拾猛地停下脚步,然后他一把将帘子掀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寡寡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人的轮廓。   那人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半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魅惑: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个人哪有两个人暖和,在下愿自荐枕席......”   片刻后,一道人影被从门里扔了出来。   文麟踉跄两步站稳,低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紧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屋顶上,青珩同情地道:“主子被嫌弃了呢。”   “看来我们主子还是不够花容月貌。”   “......”   ——   他,文麟,富家子弟,家世清白,相貌堂堂。外出游历时对一人一见钟情,自荐枕席,惨遭拒绝,然而,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爬上对方的床!   第二日,天色才刚蒙蒙亮,初拾打开门,一眼就对上门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人举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江兄,早上好啊。”   “……”   初拾面无表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那人推开门,自顾自地跟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开油纸包,嘴里还不停:   “昨日吃了江兄的早点,在下可不是贪便宜的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报答。”   初拾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懒得理他。   等他洗完脸回过头,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油汪汪的肉包子,还有两碗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芝麻的焦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叫。   初拾在心里挣扎了三息,最后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的胃。   文麟已经埋头吃上了,一口下去,肉包子去了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吃得欢,还不忘推销:   “江兄,这个肉包子真的很好吃,肉也很新鲜,你尝尝?”   初拾垂下眼,看了看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几个油汪汪的包子。   ——算了。   他伸出手,拿了一个。   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下去满口鲜香。一顿饭吃完,初拾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院墙外斜斜落进来,照在他半阖的眼睫上,那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被晒化了猫似的,浑身上下透着餍足的慵懒。   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说吧,你想要什么?”   文麟心口一跳,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但他深知追人要循序渐进,他弯起一个笑,笑容说不出的端方坦诚:   “哎呀,江兄说的什么话,在下只是报答一饭恩情,不想要什么。不过如果江兄真的想回报我的话,可以继续教我昨天的。” 第68章 不择手段:又是学了一个时辰,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初拾也耐不……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   初拾也耐不住长时间坐着,遂同意他的邀请。   县城不大,街市却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不时停下来,随意摆弄一些小物件,偶尔也会买上一两样。   渐渐走到河边,河水清凌凌的,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家坐在船头晒太阳,见人路过便招呼一声。   文麟停下脚步,望着那几艘小船,眼睛又亮了。   “江兄,咱们游船去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垂柳刚刚冒出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   文麟立刻跑过去跟船家讲价。那小船不大,窄窄的,船头船尾都敞着,唯独中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垂下的布帘刚好能遮住日头,也能挡住些河上的风。   两个人并排坐着,船家撑着篙,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往河心荡去。   文麟坐在船头,侧着身子往水里看。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他眯着眼,伸手想去够那水花,指尖刚碰到水面,便被冰得缩了回来。   “好凉!”   初拾坐在船尾,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没说话。   船家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撑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条河的故事。什么哪年涨了大水,哪年捞起一块奇怪的石头,哪家的小孩在这河边捉鱼捉到了大鱼。文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初拾靠在船舷上,听着那些闲话,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河边的芦苇还没绿,枯黄着垂在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从里头扑棱棱飞起来,在河面上一掠而过。   船行了一程,岸边忽然热闹起来。几艘小船靠在一起,船上摆着刚捞上来的鱼虾,还有一筐筐水灵灵的蔬菜。有人站在船头吆喝,岸上的人便探着身子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船家把船靠过去,跟那卖菜的妇人聊了几句,回头冲他们喊:   “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鲜?这都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新鲜着呢!”   文麟凑过去看了看。那筐里的鱼还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那筐蔬菜更是水灵,嫩绿的叶子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可是要怎么尝呢?这回去不就不新鲜了么?”   “不用不用,两位若是不嫌弃,这船上就能做。”   初拾和文麟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尝尝这新鲜味道。   船家手脚麻利地挑了条鱼,又拿了把鲜嫩的菜蔬,就在船头的炉子上忙活起来。不多时,一股香气便飘了过来。   鱼是清炖的,只加了盐巴,幸而新鲜的鱼汤趁热喝也不腥。文麟端着碗,看着奶白汤色,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他先喝了一口汤,只感到一股淡淡的鲜甜味,确实与蓟京的不大一样。   “好鲜,江兄你也喝喝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初拾,催他也喝。   初拾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鲜。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那菜蔬更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河上的风光,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文麟搁下碗,靠在船舷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江兄,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初拾冷不丁地打断他的抒情:   “文公子又不缺钱,留下来这日子不就能这么过了么?无需长吁短叹。”   文麟连连拱手:“江兄说的是,是在下短浅了。”   说着,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笛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文麟将笛子凑到唇边,先是试了两个短音,清亮亮的,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随即,一段舒缓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曲调清越悠扬,犹如水面粼粼的波光,贴着湖面飘出去,在这暖融融的午后,像是要把时光都裹进那婉转的旋律里。   初拾靠在船舷上,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晃动,目光若有所思,好似沉浸在笛声当中。   ......   时光一点点过去,时至午后,船慢慢往回摇。两岸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船靠了岸,船家收了篙,笑眯眯地等着。   文麟伸手往袖子里摸——   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文麟眨眨眼,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初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兄——”文麟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不是让江兄破费了么?”   初拾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他道:   “放心,不是我的钱。”   “之前不是说那个骗了我的人么?我临走之前在他家里搜刮了一堆东西,所以放心,这点小钱,我还付得起。”   文麟闻声一愣,继而苦笑摇头。   日头偏西,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文麟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别、别碰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一个锦衣公子正伸手去捏那摊前姑娘的下巴。   那公子身旁跟着几个壮汉,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看男人的手正要再次伸向那姑娘,忽然——一根竹笛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手腕。   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笛尾的青玉坠子在空中轻轻一晃。   锦衣公子一愣,顺着笛子往上看,对上一张含笑的脸。   “你什么人?”锦衣公子瞪圆了眼睛,肥厚的下巴抖了抖:“敢拦本公子的好事?”   文麟将笛子收回,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容和煦:   “在下?在下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装什么装?在这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他一挥手,身后价格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捏着拳头,凶神恶煞。   文麟笑容不变,脚步却极自然地往后一退,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初拾。   初拾低垂着眼眸,沉吟少许。   忽而,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   “我跟他没关系。”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锦衣公子也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到没有,人家就比你识相,给我打!”   两个家丁应声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朝文麟抓去。   下一瞬,文麟的手忽然探出,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   “跑!”   初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拽着冲了出去。   两人在集市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家丁们在后面直追。文麟不熟悉本地地形,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窄巷。巷子七拐八绕,越跑越窄,最后竟是个死胡同——一堵一人多高的土墙横在面前,墙根下堆着几个发霉的草垛。   “完了完了……”文麟回头望了一眼,巷口已经传来家丁们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咬了咬牙,拉着初拾往草垛后面一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缩进草垛与墙角之间的缝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呢?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跑不远!”   粗重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就在巷子里回荡。两人一动都不敢动,巷子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胸贴着胸,彼此呼吸交缠。   初拾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似松似竹的冷香,混着几分仓促间浮起的温热气息。这样寂静又紧张的空气中,不知道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颤。   “......”   初拾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近在咫尺,睫影轻垂,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沉凝,缠绵悱恻,像浸了温水的月光,一不留神就能把人溺进去。   他一时有些失神。   这样的人,这样的眼,一定骗过很多人吧。   脚步声终于远了,巷子里重归寂静。   文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他开口:   “江兄——”   初拾不等他开口,率先从巷子里走出。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哎。”   两人只得继续往回走,途径宋家酒馆,文麟心中一动,悄咪咪看向身旁人。   不过短短一日时间,他就发现自己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自己可能喜欢男人。   更喜欢长相英俊,生得健壮,对待自己时而热情时而冷淡的男人。   他文麟向来是一个行动主义者,有想法就要实现,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就比如酒,酒是个好东西,可曾听过“酒后乱性”这一说法?   文麟打定了主意,扬声道:   “夜里无事可做,不如买一坛酒,再添二三小菜,回去慢慢消磨时光。”   不得不说,这小县城的日子是安宁,但也实在无趣。初拾心中微微意动,便没有阻止他。   两人提了一坛酒,又顺路在摊上买了些卤味小菜,踏着夜色回了院子。   灯点上,酒菜摆开,两人对面而坐。   只可惜初拾是个喝酒有数的人——喝得慢,喝得少,一杯酒端在手里能抿上半天。文麟偷偷觑着他,心里暗暗着急。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灌醉?   他惦记着自己的“大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光喝闷酒也无趣。”他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   “不如我们来猜字谜,输的人罚酒一杯,如何?” 第69章 美人计!:初拾正觉无聊,闻言随口应道:\r\n\r\n“好啊。”\r\n\r\n文麟眼睛一亮   初拾正觉无聊,闻言随口应道:   “好啊。”   文麟眼睛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那我先来。”   “二八佳人,三五在东。若问其姓,水边相逢——打一字。”   初拾蹙着眉毛苦苦思索,还是想不出来。   “是什么?”   “是‘湘’字,二八添为‘木’,三五就是十五,等于‘夕’,合为‘相’,加上水就是‘湘’。”   初拾端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继续。”   两人又玩了几轮。   猜灯谜这种事,初拾确实不是文麟的对手。几杯酒下去,初拾的脸渐渐热了起来。   他眯着眼,看着对面那人一脸“我很厉害吧”的得意模样,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不行。”   文麟眨眨眼:“嗯?”   “这样我太亏了,换一种玩法。”   “什么玩法?”   “我们各自说一样生活里用的东西,描述它,让对方猜。”   文麟满口答应:“好啊。”   “那我先来。”   “四四方方一座城,里头住着白胡翁。白天开门迎客来,夜里关门不透风。”   文麟托着腮,苦思冥想,不太确定地道:“是书匣子?”   初拾缓缓摇头。   “那……是棋盒?白胡翁是棋子?”   初拾还是摇头。   文麟又猜了几个——印泥盒、茶叶罐、梳妆匣,全都不对。他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从容渐渐被困惑取代。   “到底是什么?”   初拾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是灶。”   “灶?”   啊,对,就是灶。   初拾可不会给文麟反思的时间。他抬起下巴,往那只空了的酒杯点了点,言简意赅:   “喝。”   文麟也不啰嗦,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再来!”   下一轮,他说的是一把镰刀——文麟猜成了“弯月形的挂饰”。   再下一轮,他说的是挑水的扁担——文麟想了半天,迟疑地问:“是……抬轿子的杠子?”   初拾摇头,端起酒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文公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器物,一连几轮下来,被灌了好几杯。酒意渐渐上了头,内心却燃起了胜负欲。   “再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初拾:“这次我一定能猜着。”   初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坛子里的酒慢慢变少,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芯,火光轻轻一跳,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成浅浅一道银白。   夜,还很漫长。   ……   文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严严实实的,连肩膀都捂得暖暖的。   他躺在那儿,望着帐顶,昨夜的碎片一点一点浮上来,昨夜,他没能将对方灌醉,反倒是自己先醉了。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心里涌起一阵甜丝丝的滋味。   至少他还惦记着把自己送回来,还贴心地盖上了被子。   这时,青珩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主子,您醒了?”   文麟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口问道:“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亥时了。”   文麟点点头,又问:“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期待。   青珩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啊。”   “初拾公子把您往桌上一扔就不管了,是我和墨玄把您背回来的,放到床上的。”   那被子自然也是他们给盖的了。   文麟:“……”   他要重新睁开眼。   ——   文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然酒后乱性不行,那便用美色诱他心神。他可瞧的清楚,那日自己在船上吹奏笛子时,江兄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   第二日清晨,初拾推门而出,院中竟空无一人,往日总会早早候在一旁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那一瞬息,他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寂寞。   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甩甩头,想什么呢,不过是少了个聒噪的人罢了。   用过早饭,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慢行,恰巧经过宋家经营的饭馆。一阵清越琴声忽然随风飘来,泠泠如泉水击石,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初拾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饭馆正中的小台上,端坐一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俊美得近乎夺目。   他垂眸抚琴,指尖轻拨,音律便如水般流淌开来,一时间满座寂静,连喧嚣都淡了几分。   初拾站在门口,竟看得一时失神,忘了移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抚琴之人抱着琴起身,正是文麟。他抬眼一笑,眉眼舒展,光华流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目光直直落向初拾,他声音清润:“好听吗?”   初拾尚未回神,宋兰因已是用力拍手,满眼赞叹:“太好听了!实在太厉害了!”   四周食客也纷纷鼓掌喝彩。   文麟回头礼貌一笑,再转回眸时,又对着初拾轻轻嫣然一笑。   那一笑,清艳明媚,当真有几分一笑百媚生的意味。   初拾呼吸一滞。   文麟抱着琴,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蹙眉,轻声道:“这琴有些重,我怕不小心摔坏了,江兄,能送我一程吗?”   初拾脑子尚有些发懵,竟愣愣地点了头。   两人并肩出了饭馆,慢慢往回走。这一段路上,初拾总算回神,他有些摸不准文麟这是做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等回了小院,文麟放下琴,初拾终于回过神,敛了心神,转身便要离开。   “哥哥——”   轻软熟悉的呼唤,猝不及防钻入耳中。   初拾的心猛地一颤,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文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别的什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缠得人脑子发晕。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温热的指尖在发间轻轻一掠,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花瓣。   “有花瓣落在这里了。”   声音近在咫尺,温软撩人。   初拾恍恍惚惚,竟忘了反应,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呆呆坐在凳上。   静了片刻,他猛地一怔。   不对!   房间里,文麟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他靠在椅背上,回味着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温热,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哥哥的眼神,哥哥的呼吸,哥哥僵住的身子,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in了。   文麟弯了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快了,很快就会忍不住,自己送上门来。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开始等。   一炷香过去了。   没人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人来。   文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院门,大步朝对面走去。   “砰”的一声,他推开对面虚掩的院门,正巧初拾也正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文麟说不清的表情。眉眼舒展,神情餍足,整个人像是刚晒足了太阳的猫,又像是偷了腥的狐狸,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舒畅。   四目相对。   文麟:“…………”   不是,他怎么自己解决了!!!   ——经过这次惨败,文麟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矜持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矜持的男人,是没有老婆陪睡觉的。   他重整旗鼓,这一日,他依旧换上那身白衣战袍。   白衣胜雪不染半点杂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如朗月,自带一派温雅风流,恰似翩翩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敲开了隔壁的门。   “江兄。”   他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我新谱了一支曲子,想请你品鉴品鉴。”   初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了出来。这回换了个地方,是文麟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雅致。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两只杯子。文麟在琴案前坐下,抬手拨了拨弦,抬眸看了初拾一眼。   那一眼,千回百转。   初拾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饮着。   琴声响起,泠然如幽涧滴泉,清越入耳,时而婉转低回,若春蚕吐丝,缠绵不绝。   初拾端着酒杯,听着听着,眼神渐渐有些飘。   一曲终了。   文麟抬起头,眼中带着点期待:“怎么样?”   初拾:“不错。”   文麟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春水化开:“那再来一首?”   他又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   初拾继续喝酒。   他看着那人抚琴的样子——白衣胜雪,眉眼低垂,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羽毛似的,在他脸上轻轻扫过。   他忽然感到怪怪的。   这场景,这氛围,这人,这琴声……若是换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换一桌山珍海味,不就成了那什么了么。   对面院子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一边嗑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主子,很像那个啥?”   墨玄沉默。   他也觉得,但是他不敢说。   第二曲终了,文麟起身,眉眼含笑:“好听吗?”   初拾真心点了点头。   文麟眼底微光一闪:“既然好听,那我能不能讨个奖赏?”   “你想要什么?”   文麟嫣然一笑,顺势凑近。偏巧初拾这时转头,两人唇瓣猝不及防地轻轻一碰。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皆是一怔。   文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脸颊唰地泛红,心跳得飞快,一时竟真有些羞赧。   初拾原本心跳也乱了,可一见他这副红霞满面、眼含羞怯的模样,顿时无语。   你害羞个什么劲?别随便改人设啊!   他强作镇定,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   文麟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眷恋:“那你明日,何时再来?”   初拾浑身不自在,强忍着道:“看情况。”   “……哦。”文麟抿唇,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初拾趁机抽手,快步离开。   青珩终于忍不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气氛很怪么?”   墨玄默默地点头。   好强的外室感。 第70章 学笛:获得初步成功后,文麟日日去初拾那刷存在感,今日抚琴,明日吹笛。\r\n   获得初步成功后,文麟日日去初拾那刷存在感,今日抚琴,明日吹笛。   初拾还没被他虏获,文麟就先获得了一枚小迷弟。   这日清晨,文麟刚拿出笛子凑到唇边,许婆婆家的孙子就跑过来,他攥着衣角,磨磨蹭蹭地凑上来,小脸蛋涨得通红:   “文、文公子,你能教我吹笛子么?”   文麟的指尖顿在笛孔上,没有立刻应声,抬眼越过阿福,看向廊下正在准备午饭的初拾。   他心中一动,笑吟吟地说:   “好啊。”   “真的么,太好了!”   “那你有笛子么?”   文麟:教人可以,但出借自己的笛子绝不可以。   除非是某个人。   阿福的脸垮了下来,局促地低下头:“可以用竹子做一支吗?我知道后院有长得正好的竹子,我去砍……”   “傻孩子。”   文麟笑着打断他,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不用那么麻烦,你下午过来就好。”   阿福喜出望外,连连鞠躬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午后十分,阿福果然如约到来。   文麟已经坐在桌旁,将一只竹笛递给他,这虽然是一只普通竹笛,但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半分粗糙的毛刺。   阿福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笛,眼里满是喜爱。   文麟便从教导他握笛的手势开始:   “握笛要稳,手指自然弯曲,对准笛孔,气息要匀,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轻……”   “这个是吹孔,你嘴唇贴着这儿吹气。这个是膜孔,要贴笛膜,吹出来声音才好听。底下这些是音孔,手指按着,按不同的孔就出不同的音……”   阿福听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   “吹的时候嘴唇要放松,别使劲抿着,对,就这样,轻轻送一口气——”   “呜——”   一声刺耳的怪响炸开。   初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忍不住道:“文公子,你教他吹笛子,为什么要在我的院子里?”   文麟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初拾,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语气却是狡黠:   “江兄说笑了,我可是看在江兄的面子上,才肯教导阿福的。既然是看江兄的面子,自然要江兄在场才合情理,再说了,人多一点,不也更热闹吗?”   初拾无语了。   两人继续一教一奏。   阿福学得格外认真,却实在没有多少音乐天赋,吹出来的声音依旧不成章法,时而尖锐,时而沉闷,断断续续地在院子里回荡。   初拾活了两辈子,上辈子身边没有艺术方面人才。这辈子往来的皆是王公贵族,个个都是自幼习得才艺,出场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里见过这般笨拙的学习模样。   他强撑着听了半个时辰,耳边的笛音像是魔咒一般,越听越刺耳,终于再也忍不住,起身进屋。片刻后,他拿着一团棉絮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将棉絮塞进自己的两个耳朵里。   世界瞬间清净了。   第二天,初拾打开门。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初拾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   “你都没事做么?”   文麟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摇着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闻言笑意更深:“我与江兄一见如故,自然想多多相处。况且江兄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教我竹编。”   初拾心中暗自懊悔——当初就不该贪他那点小钱。   他默默侧开身子。   文麟像一只偷腥的猫,嘴角噙着笑,施施然迈过门槛。   初拾没理他,转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短打,素色的棉麻短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深色长裤,紧紧贴在腿上,衬得双腿挺拔有力。这般装扮,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利落劲。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抬手、屈膝,拳脚起落间,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带着劲,没有半分拖沓。   肩胛骨在薄衫下起伏,像蛰伏的蝶翼。脊背的沟壑深深浅浅,随着动作绷紧、舒展、再绷紧,每一寸肌理都蓄着力量。汗水从后颈渗出来,顺着那道脊沟缓缓淌下去,洇湿了一小片衣料,颜色变深的地方,紧紧贴着皮肤,把那腰身勾勒得愈发分明。   文麟的目光跟着那滴汗水,一路往下。   喉结动了动。   初拾仿佛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下,缓缓转过头,目光狐疑地看着廊下的文麟。   文麟见状,立刻回以无辜的表情。   “......”   等初始回头,文麟:偷看继续偷看!   然而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多久,阿福就到了。   阿福握着那根崭新的竹笛,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文公子,我来向你学笛子了!”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手里的扇子,把扇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现在?”   “对啊!”阿福用力点头:“我吃完早饭就来了!文公子不是说了吗,学笛子要勤练,一天都不能落下!”   文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廊下,初拾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心情一阵暗爽,慢悠悠地开口:   “文公子,你可以答应过他的。”   文麟扭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从廊檐上漏下来,把那丝笑意照得格外分明。   文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唰”地一声抖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江兄。”   他的声音从扇子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却还是带着笑意:“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教导了起来。   笛声断断续续的,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怪音,但比起昨日,已经能听出些调子了。   初拾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淡蓝的天光里。   今日是个好天气。   阿福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用功,三日下来,也能捏着笛子,断断续续地吹出一支简单的曲子。   可这一日,到了练笛的时间,却不见阿福身影。   文麟与初拾对视一眼,都觉反常,索性主动往许婆婆家走去。一进院门,便见阿福孤零零坐在石凳上,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平日里那点认真劲儿全没了踪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颓丧。   文麟走上前,轻声问:“怎么了?”   许婆婆闻声从屋里出来,连忙将两人让进屋内,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出缘由。   原来阿福自幼命苦,爹爹早逝,母亲无力支撑,后来便改嫁给了县城里的一位富商。去年,母亲又生下一子,明日便是那孩子的周岁宴。阿福拼了命学吹笛,心心念念的,便是能在宴会上吹一支曲子,当作礼物送给许久未见的母亲,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弟弟。   可如今,他身份尴尬,根本进不了那高门大院,一腔心意,眼看就要落空。   文麟听罢,心头微沉,扭头望着门外阿福落寞的背影。   片刻后,他缓步走出,停在那道瘦小的身影旁:   “我能带你进去。”   阿福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文麟没有丝毫犹豫,笃定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文公子,谢谢你!”   阿福满腹感激,又努力学了一日。可谁料,第二天一早,阿福又匆匆跑了过来,低着头,小声说自己不去了。   文麟眉头微蹙,不解地问:“为什么?”   阿福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道:“我想过了,那府里的老爷要是知道娘还有我这么个孩子,还过来见她,说不定会生气,会为难娘的。我不想娘不开心。”   文麟和初拾二人皆是无言,沉默下来。   顿了顿,文麟再次开口问:   “那你练了这么久,就这样放弃,不会不甘心吗?”   阿福低下头小声说:“只要娘过得好,就好。”   文麟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阿福脑袋上,揉了揉。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好了,别多想了。你们同在一个县城,总有再见面的时候。等下次见了你娘,你再把这支笛子吹给她听,一样的。”   阿福用力眨了眨眼,重重地点头:“嗯!”   话虽如此,但阿福第二天还是不开心,文麟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又教了他其他技巧,好让他没工夫想别的。   又过了一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文麟一大早便来叫阿福,笑着说:“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阿福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抱着竹笛,乖乖跟着文麟和初拾往城外走去。   城外清音寺依山而建,香火缭绕,往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三人刚走进寺庙大门,便看见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福。   阿福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他的母亲,是他许久未见的母亲!   他想上前,却又猛地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惊扰了母亲,也生怕自己的出现,会给母亲带来麻烦。   文麟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等。随后,他走上前,对着一旁引路的和尚低声说了几句,和尚点点头,转身走到那女子身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角落里的阿福时,眼眶瞬间红了,眼里满是惊喜与愧疚。   文麟将阿福带到后堂,朝着一个房间努努嘴,道:“进去吧。”   阿福眼中含着热泪,用力点点头,握紧了笛子进门。   房间门重新关上,里面隐约传来的低低啜泣声,不多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 第71章 笨手笨脚:\r\n文麟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初拾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   文麟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外走,初拾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青砖铺地,墙角几竿瘦竹,石桌上落着几片枯叶。   日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筛成一地碎金。   文麟抿了口茶,内心在缥缈的禅音中逐渐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望向身旁人。   初拾正微微仰着脸,望着院子一角的天。英俊的侧脸在日光下一览无余,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弧度,全都英俊的一塌糊涂。   文麟忽然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吻。   那个吻来得仓促,结束得仓促,他只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软的,温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和错愕,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此刻望着这张侧脸,那触感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心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文麟忽然觉得心又静不下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   初拾忽然转过头来,一只手不偏不倚,正正捂在文麟的嘴。   初拾眼底接着从树缝掉下的光,似笑非笑地开口。   “文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文麟被他捂着嘴,眨了眨眼睛。电光石火间,他急中生智,飞快道:   “唔——有蚊子。”   文麟把他的手掌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一本正经道:“我看到有蚊子,想帮你驱赶。”   “哦?用嘴驱赶?”   文麟面不改色,甚至还点了点头:“江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吃各种药草,呼出的空气都带有药味,寻常蚊虫不敢靠近。这是家传的秘法,轻易不示人。”   我信你个鬼。   “那文公子慢慢驱蚊吧。”   初拾慢悠悠地起身,道:“难得来寺庙,我也去拜拜佛。”   “江兄说得有理,也等等我——”   ——   从寺庙回来后,阿福明显开心了许多,文麟也是谢天谢地,这小子总算不再纠缠自己了。   既然这边事了,文麟就要继续他的正业。   初拾一推开门,就看到文麟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   “江兄要去出门?今儿天气不错,江兄要去哪?”   “在下不像文公子家赀万贯。”初拾从他身侧挤过去,头也不回:“自然是要去挣钱。”   “挣钱?怎么挣钱?做什么营生?也带上我啊,说不定能帮上忙。”文麟一边问一边追上来。   初拾脚步不停:“文公子很闲?”   “闲,闲得很。”文麟咧开嘴角道:   “所以请带上我吧。”   “……”   今日的活计是城东王老伯家的。   王老伯去年摔了腿,至今行动不便。家里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入春后屋顶漏了两处,柴房的柴也见了底,托人带话给初拾,问他能不能来帮衬一日。   初拾接了这活。   两人走到王老伯家门口时,日头才刚刚爬上来。王老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初拾来了,笑呵呵地招手:“江小哥来了!哟,这位是——”   “在下是江兄的朋友。”文麟立刻上前一步,作了个揖,笑得温文尔雅:“在下文麟,今日跟着江兄来搭把手,老伯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王老伯被他这礼数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子客气了……”   初拾已经径自往柴房走了。   文麟连忙跟上去。   柴房的活儿简单,把后院堆的那些劈好的柴,搬到柴房里码整齐,再把新买的几捆木料劈开。   初拾抄起斧头,三两下劈开一根木料,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劈好的柴往旁边一扔,头也不抬地对文麟说:   “你码垛。”   文麟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搬了三块。   码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搭的积木。   初拾余光瞥见那垛柴,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又搬了三块。   码得更歪了,最上头那块摇摇欲坠,随时要滚下来。   初拾停下斧头,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垛柴。   文麟正搬着第四批柴过来,见他停了,还笑吟吟地问:“怎么了江兄?我这码得还行吧?”   初拾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抬手——轻轻一推。   那垛柴轰然倒塌,滚了一地。   文麟愣住了。   初拾用死亡眼神盯着文麟:“文公子,工作请认真。”   文麟:“......”   他,他很认真了呀!   文麟不愿被人看轻,立即道:“我做不来这精细活,要不我来劈柴,江兄来码垛。”   还精细活,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吧?   初拾看了看文麟那纤长白皙的手,嘴巴张阖了两下,没开口,默默走到边上。   文麟撸起袖子就干,他虽然也不擅长劈柴,但他毕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开,勉强也能入眼。   两人一个劈一个码,工作倒也快捷。   柴房的活儿干完,又该上屋顶了。   王老伯家的屋顶有两处漏,一处是瓦片碎了,一处是接缝处裂了。初拾架好梯子,三两下爬上去,开始翻检。   文麟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实在站不住了。   “江兄,真的不用我上去帮忙?”   初拾头也没回:“不用。”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吧?”   “你上来只会更慢。”   文麟噎了噎,却不肯认输。他四下张望一圈,看见墙角堆着的黄泥——是预备补缝用的。二话不说,拎起装泥的小桶就往梯子那边走。   文麟一手拎桶,一手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到檐口时,初拾伸手把桶接了过去。   “行了,你下去吧。”   “来都来了。”   文麟非但没下去,反而翻身上了屋顶:“我帮你补,两个人快些。”   初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从上往下落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会修补屋顶?”   “……可以学。”   初拾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那你看着。”   他蹲下来,伸手从桶里挖了一团泥,熟练地填进裂缝里,抹平,压实。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那截裂缝补好了。   “你来试试这段。”   文麟点点头,挽起袖子凑过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想在初拾面前丢脸,因此缝补得格外认真,倒也是有模有样。   等缝隙都填补完成,他惊喜抬起头道:   “补上了!”   初拾喉结动了动。   他默默伸出手,指了指文麟的脸。   文麟:?   他又指了指文麟的衣袖。文麟低头一看,衣袖上不知何时蹭了一大片泥,袖口还在往下滴答着泥水。他愣了愣,这才觉得脸上也有些痒,下意识抬手去蹭。   手背蹭过脸颊,那黏腻湿凉的触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果然,又是一道黄泥。   初拾望着这人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不由叹了口气。   ......   文麟弯着腰在屋里洗脸,水声哗啦啦的,间或传来他低声嘟囔“这泥怎么这么难洗”。王老伯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朝屋里努了努嘴:   “江小哥,这位公子是哪里来的?”   “不清楚,自己跟上来的。”   “这公子做事是有些不顺手,但人是好的。一般公子哥哪里愿意搭理我们这些人……”   初拾看着屋里正跟水倒腾的男子,男子还在嘀嘀咕咕,模样显得有些呆,他在心中暗暗道:   难说。   文麟洗完了脸,简单清洗了衣服后出来,王老伯原还想留他们吃饭,但两人婉拒了。   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文麟走在初拾身侧,忽然侧过头,笑吟吟地开口:   “江兄,今天我也算帮了你忙吧,你要怎么感谢我?”   帮忙?帮的倒忙吧。   初拾不愿文麟拿这点人情说事,顺手指着前面的饭馆道:   “我请你吃饭。”   文麟欣然同意:“好啊。”   两人落座时,日头正好。   这是宋家开的小饭馆,临街而设,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这会儿正是饭点,客人进进出出,跑堂的吆喝声、碗筷的碰撞声、邻桌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往耳朵里钻。   “江兄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初拾瞥他一眼:“没让你客气。”   文麟眼底含着笑意,随口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又添了一壶宋家的招牌好酒,眉眼间满是惬意。   “说起来,江兄,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人取名字还要原因的么?爹娘取的。”   文麟抚掌赞叹:“令尊令堂好眼光,这名字取得妙极。”   “‘江’是江河的江,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开阔至极。”   “‘明朝’二字,更是妙处——明者,光明也;朝者,晨旦也。合在一起,便让人想到黎明破晓、希望初升的那一刻。天地将醒未醒,日光将出未出,正是最干净、最有盼头的时辰。”   “尤其是这个‘明’,更是点睛之笔,和任何字都能搭在一起,比如‘明智’,‘明见’,又如‘明斈’。”   最后两个字自他舌尖滚出,缠绵悱恻。   初拾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那文公子呢,文公子的名字又有什么深意?”   “......没有深意,爹娘取的。”   “哦,那文公子尊公一定也姓‘文’了,真是个好姓啊。”   文麟:“......”   他尴尬地捧起了茶。 第72章 地球是圆的么:伙计很快上菜,此后文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可   伙计很快上菜,此后文麟不敢再招惹他,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倒也融洽。可没吃多久,饭馆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衣着嚣张的汉子踹开饭馆大门,不由分说地砸了起来,碗碟碎裂声、呵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堂,食客们吓得纷纷起身躲避,乱作一团。   混乱中,一只茶碗被人挥飞,直直朝着初拾和文麟的桌子砸来,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初拾眼皮未抬,手腕轻抬,将茶碗放在了桌上。   为首的男子一身锦袍,表情轻佻,正是之前见过的周成富。   宋兰因匆匆从后堂赶来,脸色铁青,快步上前,指着周成富怒声质问:   “周成富!你又来闹什么!”   周成富嗤笑一声,摊了摊手,一脸理直气壮:“闹什么?宋兰因,明明是你们宋家先来找茬的,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放屁!分明是你偷窃了我家酒庄的酿酒方子,你还有脸倒打一耙!”   周成富脸上的无赖劲更甚,挑眉耸肩:“哦?我偷你家方子?你有证据吗?有本事你就报官,拿证据出来治我的罪;要是没有,那我可就要报官,告你诽谤我,毁我名声了!”   “你!”宋兰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与委屈。   初拾见状,侧头看向身旁一个宋家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仆人认得初拾,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解释。   原来是前几日,周成富家的饭馆突然开始卖一种酒,那味道跟宋家的酒一模一样,价格却便宜不少。后来他们发现,酒庄里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儿子之前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天却突然把所有债都还清了。   宋兰因去找那老伙计质问,老伙计虽然没明说,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宋兰因气不过,昨天就去周家饭馆讨要说法。   另一边,宋兰因咬牙道:“报官就报官!我看谁能说清楚这个事!”   话音刚落,几个官差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径直落在宋兰因身上,语气蛮横:   “谁在这儿闹事?宋兰因,有人告你聚众闹事、扰民滋事。赶紧把罚款交了,不然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官爷!你们看清楚!是他带人来砸我的店!”   “少废话!不是你先去周家闹事,人家能来你店里找事?赶紧把钱交了,这事儿就算完,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宋兰因还要争辩,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爹……”   宋老爷不知何时赶了过来,冲她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客客气气地递到那官差手里。   “差爷辛苦,小女不懂事,您多担待。”   那官差掂了掂银子,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宋兰因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爹!你怎么就给钱了!明明是姓周的——”   “兰因。”   宋老爷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民不与官斗。咱们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王法了!”   “在这个小县城里,县太爷,就是王法。”   文麟跟着他们进了内堂,他此前负手站在边上里,脸上一直挂着看戏似的闲散神情。可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宇微微动了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   “这县太爷,当真这么过分?”   “过分?文公子,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县太爷的德性!”   “他来了三年,这望江县就穷了三年!收税收到三年后,卖酒要税,卖菜要税,就连挑担子走街串巷卖个糖葫芦,他都要剥一层皮!”   “前年东街的王老伯,他家媳妇被人欺负了,告到衙门,你猜怎么着?那人给了县太爷五十两银子,王老伯反被打了二十大板,说他是诬告!”   “还有西头的李寡妇,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开了个小铺子,周成富眼红了,指使个地痞去她铺子里闹事,李寡妇报官,那地痞反咬一口,说李寡妇勾引他,县太爷收了周家的好处,愣是把李寡妇关了大半个月,铺子也关了!”   “这确是太过分了!”文麟满脸义愤填膺地说。   初拾睨了他一眼。   “是啊。”宋老爷苦笑:   “可我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等县太爷任期结束,期望朝廷派一个好县令好。”   文麟:“宋老爷,您可有想过往上走一走,去知州衙门递一张状子?”   “知州大人高高在上,哪里会理会我们这等小民?告上去的状子,怕是连衙门都出不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首先不能自己放弃。那县令所作所为,罄竹难书,我不信知州会坐视不理。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神秘:   “在下小有点人脉,或许可以帮上忙。”   宋老爷目光微微一凝。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眼力还是有的。这文公子虽然从不说自家底细,可那一身气度、那言谈举止,绝不是寻常富户能养出来的。他既这么说,说不定真有些门路。   宋老爷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是继续忍耐,就这样熬着日子过下去,还是拼一拼,赌一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冲文麟拱了拱手:   “文公子好意,宋某心领了。只是……容我再想想。”   文麟点点头,没有多劝。他知道,这事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决心的。   他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文麟尚还愤愤不平。   “那县令太过分了,收受贿赂,欺压良善,纵容亲戚横行乡里,简直枉为百姓父母官!江兄,你说是不是?”   初拾听着他长篇大论,却不甚入神,神色淡淡,偶尔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文麟侧目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念一动,忽然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   手指滑过掌心的刹那,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从那一点猛地窜起——温热、酥麻、带着微微的粗糙,噼里啪啦地蔓延到整个头皮。初拾脑皮层就像被一只手抚过,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   “……有事?”   文麟歪了歪脑袋,眼底含着笑意,那模样若是换了旁人做,只会显得矫揉造作,可落在他身上,却自带几分魅惑慵懒。   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引诱:“夜这么深,又这么冷,江兄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么?”   “不会啊,怎么,你会么?”   文麟柔柔一笑,眼底勾勒着意味深长的笑:“若我说会,江兄愿意陪我么?”   初拾定定地看着他。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嘴角忽而扯出一抹笑。   片刻后,自被人一脚踹开的院门外,扔进去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文麟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没有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忍不住揉了揉自己被捏疼的胳膊,小声嘀咕:“怎么这么粗鲁......”   入夜。   方才的抱怨倒也没说错,夜深得透彻,寒意浸骨,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确实难免生出几分寂寥。   文麟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月光皎洁,洒在庭院中,他抬眼一扫,忽然眼睛一亮——对门初拾的小院屋顶上,竟坐着一个身影,正独自酌酒。   文麟心头一喜,快步走到对门小院,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人:   “怎么,江兄也睡不着,竟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初拾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抿了一口酒,神色淡然。   文麟唇角扬了扬,脚下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上屋顶,落在初拾身旁。伸手就抢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语气自然:   “既然如此,我来陪你喝几杯,也好解解闷。”   初拾依旧沉默,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那里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文麟喝着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是在看星星么?”   初拾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怅然,轻声问道:“你说,一千年后的星星,会不会和现在一样?”   文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应该都是一样的吧?星星那么遥远,千年的时光,于它们而言不过是一瞬,哪会轻易改变。”   “那百年内呢?”   文麟:“那不是更应该一样?”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不,不一样。冥王星被踢出了九大行星。”   文麟:“?”   初拾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忽然生出几分捉弄的好奇心,又问道:“那你觉得,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   “什么是地球?”   “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包括所有的山川、河流、海洋,整个我们生活的世界。”   文麟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憧憬与认真:“这个世界么?我觉得应该是圆的吧,或者说,我希望它是圆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所说的地球是圆的,那么不管我们将来往哪走,不管走多远,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遇。”   初拾一愣,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无奈又释然:   “不会的,地球这么大,不是有心,就未必能遇得到。”   文麟立刻补上一句:“那即是说只要有心,便能想见了。”   初拾淡淡一笑,并未反驳。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屋顶上,漫无目的地聊着天,从星空聊到天地,从过往聊到未知,夜渐渐更深,寒意更浓,手中的酒壶也渐渐见了底。   文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初拾闻声,初拾扭头看他,那人缩了缩脖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鼻尖冻得有点红,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初拾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的,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替文麟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将那只冻得发红的耳朵也捂了捂。   “没这个本事,就不要硬撑了,回去睡觉。”   文麟愣在那里。 第73章 这算什么?:月光溶溶,落在初拾低垂的眉眼间,那熟悉温柔,像是从无数个夜不能寐的   月光溶溶,落在初拾低垂的眉眼间,那熟悉温柔,像是从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旧梦里悄悄溢出。   文麟心头一热,心跳瞬间加速,所有的理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下意识地轻声喊出:   “哥哥——”   初拾替他拢衣服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回去睡觉吧。”   话音落,初拾索性伸出手臂,轻轻揽住文麟的肩,带着他纵身一跃,从屋顶轻盈落下。   才松开手,身后的人忽然张开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松手。”   “不松。”   “松手。”   “不松。”   “......”   察觉到他的沉默,文麟终于缓缓松开手,他耷拉着眼,脸上满是委屈: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难道你真的不感到寂寞么?还是你觉得在下不够好看?”   月光下,这张脸确实好看,连带着那双眼睛,都含着怨,藏着情,仿佛控诉情郎的冷漠。   初拾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得好似狐狸般的脸,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你想跟我睡?”   “好啊。”   ——   文麟看着地上那床被褥,眨了眨眼::   “江兄你说的,让我陪你一起睡,就是睡地上?”   初拾正弯腰铺被褥,闻言头也不抬:“是啊,怎么了,难道你喜欢睡板凳?”   “......不是这样的呀,这春寒料峭的,地上多凉啊,江兄你怎么舍得?”   初拾冷幽幽地说:“我舍得。”   “......江兄!”   文麟还要说什么,初拾猛地直起身,神情冷漠:   “再多话你就回去。”   文麟闭嘴了。   他默默走过去,在那床被褥上躺下,再不敢吭一声。   地上确实凉。那股寒意从背后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好在被褥还算厚实,虽然不如床上暖和,但也不至于冻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了一地清辉。他侧过头,望向床上那人。   初拾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身的线条,被薄被覆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文麟看着那道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躁动不安的劲儿,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   像是心尖上缺的一块终于回归,为此而不安躁动的心脏再一次恢复平稳的律动。   他痴痴地望着床上的身影,月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从肩头滑到床沿,慢慢地滑进黑暗,在这样的寂静无声中,文麟慢慢阖上了眼睛。   ——   第二天醒来时,初拾不在。   文麟揉着眼睛坐起来,地上那床被褥还带着余温,床上已经空了。他愣了愣神,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响动,便掀开被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初拾正蹲在灶台跟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雾飘散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文麟望着那道背影,心口软得不像话,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身后环住那人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江......”   下一瞬,一记肘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腹部。   文麟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连退两步,脸都皱成了一团。   初拾头也没回,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声音淡淡的:   “别动手动脚的。要吃早饭就坐好,不想吃就走。”   文麟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望了他一会儿,见那人毫无反应,只好乖乖转身去洗漱。   等他再出来时,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咸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兰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院里的两人,颇感意外,脚步顿了顿,眨了眨眼睛。   “文公子这么早就过来了?”   文麟看了初拾一眼。初拾低头喝粥,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接话:“是啊,江兄说请我吃早饭,我就过来了。”   骗你的,其实根本就没走。   “哦。”宋兰因没多想,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我来送点腊肉。正好,本也想给文公子送一份过去,这下倒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文麟摆摆手:“就放江兄这儿吧,反正我都是在江兄这儿吃的。”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神中有些迷惑。   这时,初拾开口道:   “对了,之前的事,宋老爷考虑得如何?”   宋兰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我爹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初拾点了点头,十分立即诶地说:“这事情确实难以决定。我们也不想勉强令尊,一切看他意愿。”   宋兰因咬了咬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宋兰因才坐下,聊了不久,一个家仆匆匆跑进院子,满脸急色:   “出,出事了!小姐您快跟我过去看看吧!”   ——   几人赶到县衙时,门口围了不少人,堂上跪着三个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几日前在集市上调戏卖花姑娘的那个锦衣公子。   来的路上,初拾他们已经听宋家仆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倒也简单——县令那位宝贝儿子,今儿又在街上犯浑了。见着个年轻姑娘,便凑上去动手动脚。姑娘的父亲上前理论,反被那公子哥指挥家丁打了一顿。老汉咽不下这口气,拖着伤腿去了县衙,想讨个公道。   县令果然护犊子,不仅不责罚儿子,反倒要打老汉的板子,正好那老汉是宋老爷酒庄里的老伙计,跟了宋老爷二十多年,宋老爷一听消息,撂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县衙跑。   县令坐在堂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堂下刁民,竟敢诬陷良善!按律,当即收押!除非.....”   县令拖长了调子,往宋老爷那边斜了一眼,“你替他赔钱赎身。”   宋老爷愣住了:“赔钱?大人,被打的是我这老伙计,他闺女被令公子当街调戏,上前理论反被打了,怎么……怎么还要我们赔钱?”   “调戏?”县令的儿子嗤笑一声,扭头斜睨着他:   “老东西,你说我调戏她,你有证据吗?”   “依我看,分明是那女子伙同你这不中用的老子,设局讹钱。钱没讹到手,反倒倒打一耙,栽赃陷害!”   “青天大老爷啊,小的没有,万万没有啊!”老汉跪地喊冤。   “没有?那你有证据么?”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举起手:“大人……我、我看见了,确实是令公子先动手动脚的……”   宋老爷连忙接话:“大人您听到了吧!有人证!”   “一派胡言。此人必是与原告串通一气,专来讹诈钱财。”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将这刁民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棍!”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揪住老者胳膊,强行往外拖拽。老者吓得面无血色,连声哭喊冤枉。   宋老爷万万没料到县令竟如此蛮横,急得原地顿足:“别打!别打他!我,我出钱便是!我替他赔还不行吗!”   县令抬手示意,衙役立时停住。   他慵懒地向后一靠,脸上浮出志得意满的笑意:“这才识相,若放任尔等这般刁民诬陷讹诈,只会令民风腐败,必须重罚!”   “连这老家伙一并算上,五百两银子,此事就此了结。”   宋老爷身形微微一晃。   他并非拿不出这五百两,这是这钱分明不该他出!明明受害的是旁人,作证的是无辜老者,理直气壮的该是他。可如今,他却要像个罪人一般,低头服软,花钱消灾。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诉说不甘。   宋兰因快步上前扶住他,唇瓣抿得发白。她素来性子刚烈,此刻却硬生生将怒火咽回腹中,低声劝道:“爹,先忍下,咱们先忍下……”   宋老爷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闭了闭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原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谁知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朝县令招了招手。   来人是周成富,县令微一怔,起身走了过去。周成富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县令眼神闪烁,脸上流露出贪婪光芒。   他走回堂上,重重落座,猛地一拍惊堂木:   “本官并非贪财之人,若收了银子,反倒叫旁人以为我徇私牟利。银子不必收了。将在场与此事有涉之人,连同宋慷一并拿下,押入大牢!”   宋老爷猛地抬头,惊声喝道:“你说什么?!”   “咆哮公堂,目无王法,本就罪加一等!”   县令冷笑一声,厉声吩咐:“来人,把这老东西给我绑了!”   衙役们一拥而上,宋兰因立刻挡在父亲身前,眼眶通红,厉声喝道:“谁敢碰他——”   宋兰因心知肚明,那姓周的觊觎宋家酒庄已久,早有吞并之心,如今不过是借公堂这桩由头,暗中勾结县令陷害父亲,好趁机将宋家酒庄牢牢攥在手中,断了宋家的根基。   “反了你了!”   县令拍案而起,愤怒走下公堂:“竟敢阻挠官府办事?一并拿下!”   人群之中,初拾早已听不下去,他指尖弹出一枚石子,只听到县令“哎哟”一声惨叫,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公堂之上,官帽滚出老远。   人群骤然一静。   世人皆知,有些人的威严,从来都是依附于那高高在上的身份,仗着头顶那顶乌纱帽撑场面。如今帽子落地,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便只剩狼狈与可笑,半点威严也无。   恰在此时,文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振臂高声呼喊:“县令欺压百姓,徇私枉法!乡亲们,我们再忍气吞声,只会让他愈发肆无忌惮、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快,放了宋老爷,放人!”   这一声如火星落进干柴。下一刻,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炸开。   “狗官!”   “放了宋老爷!”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公堂嗡嗡作响。百姓们群情激愤,往前涌去,个个红了眼,平日里被欺压的怨气、恐惧、不甘,此刻尽数化作冲天怒火。   衙役们脸色煞白,被这股怒潮逼得连连后退,再没了半分气焰。   县令捂着脑袋,被几个衙役护着,连滚带爬往内堂躲去。   ——   乡亲们簇拥着宋老爷回了府中。   落座后,他脸上愁云愈重,眉宇间尽是惶然。今日已然开罪县太爷,往后宋家乃至乡里的日子,怕是再难安稳。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向文麟,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文公子,先前你所言……还算数吗?”   文麟迎上他的视线,轻轻颔首,语气笃定:“算。”   宋老爷深吸一口气,似是压下了满腔忐忑,终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这便联络乡中父老,联名写下状纸。届时,还望文公子务必将此事上陈知州大人,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揖。文麟连忙上前扶住,神色郑重:   “宋老爷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   正是午时,街上日头正盛。   正值春耕,田间地头正是忙碌的时候,望江县又不似蓟京那般商贾云集,此刻路上行人不多。   两人安静地走着,各怀心事。   文麟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没等初拾反应过来,他已经跑远了。   初拾有些莫名,站在原地等着。不多时,文麟又跑了回来,手上捧着个刚出炉的烤番薯。   那番薯烫得很,他两手换来换去地倒腾,白雾袅袅升起,将他眉眼熏得朦胧温软。   他跑到初拾跟前,把番薯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刚出炉的,你尝尝?可甜了。”   一双清澈眼眸被热气熏得清亮,笑意裹在暖雾里,看上来有些傻乎乎的。   初拾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胸口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没说话,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番薯瓤是金黄色的,软糯滚烫,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很甜。”   他抬起头,冲着文麟笑了笑,然后很快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文麟愣在原地,捧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番薯,傻傻地眨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上去。   “江兄,刚刚那笑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嘛!”   “江兄——!”   初拾自然没搭理他,他上午处理腊肉处理到一半,还得回去接着弄。文麟就围着他打转,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日光正好,春风正暖。   对面院子里,墨玄趴在墙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青珩,表情复杂。   “初拾公子这到底算什么?”   青珩歪了歪脑袋,很是开朗地说: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自由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了!” 第74章 追上了:入夜,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知州一身官袍未……   入夜,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   知州一身官袍未卸,领口沾着夜露,匆匆踏回府中。   刚入府门,守在一旁的管家便轻步上前,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大人,贵客已经在正堂候着您了。”   知州连忙敛去脸上疲惫,整了整衣袍,随管家快步前往正堂。   堂中,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人端坐席间,身姿挺拔,气势迫人。知州正要开口,年轻人已率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大人,我家主子交代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   望江县的这场风波,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这些天,宋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有当初被县令欺压过的商户,有家里闺女被那纨绔糟蹋了的百姓,有平白无故挨过板子的庄稼汉,也有只是看不下去的读书人。   县令这些年干的不叫人事的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数都数不过来,简直是罄竹难书。   有些人怕,怕得罪了官老爷,往后没好日子过;可有些人不怕,或者说,被欺负到这个份上,再怕也得拼一把。   联名信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   反倒是初拾和文麟,这些日子闲了下来,整日不是帮街坊邻居修修屋顶、劈劈柴,就是外出卖些初拾编的竹筐竹篮,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   倒也清闲。   只是文麟有一件心事:江兄那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支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盯着院子里编竹编的人。   日光从屋檐上斜斜落下来,把那张侧脸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形状,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色,软软的,茸茸的,像是沾了一层晨露。   文麟看着看着,心脏忽然扑腾扑腾地跳起来。   心动震耳欲聋。   初拾停下手下动作:“看够了没有?”   文麟被逮个正着,索性理直气壮起来:   “没有。”   他把下巴往掌心里又搁了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脸:   “江兄生得如此好看,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   辨认渣男第一条:甜言蜜语巧舌如簧。   不想听这人鬼话连篇,初拾干脆起了身:   “我要出门一趟。你想继续留就留着,要走记得关门。”   文麟立刻从台阶上弹起来,三两步追上去:“我当然是跟江兄一起了!”   两人上了街,随意打量着两旁景色,刚拐过街角,便见几个身影匆匆往县衙方向奔去,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急切。   初拾脚步一顿,伸手拉住一个擦肩而过、跑得气喘吁吁的汉子,问道:   “这位兄台,何事这般匆忙?”   那汉子激动地说:“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亲自来县衙了!”   说罢,便又急匆匆地往前跑了。   初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文麟,挑眉问道:“过去看看?”   文麟闻言,抬手抖开手中的折扇,桃花眼饱含笑意:“都听江兄的。”   两人快步赶往县衙,未到门口,便见县衙外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乡邻,只是县衙大门紧闭,并未开堂,众人只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此时的县衙大堂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知州身着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神色威严,县令则浑身颤抖,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知州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本官听闻,你在望江任上,贪赃枉法、苛待乡邻,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可有此事?”   县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冤屈,高声哭喊:“大人明察!冤枉啊!都是小人谗言陷害,下官绝无此事啊!”   知州冷笑一声,语气不容置喙:“是不是冤枉,你说了不算,得百姓说了才算。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差役应声上前,躬身听令。不多时,那差役便走出县衙大门,高声朗道:   “知州大人有令,欲查清县令平日作风,知晓详情者,可入内当面陈述,有敢前往者,速出列!”   门外的乡邻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众人虽早已对县令的恶行忍无可忍,也盼着能有人为大家做主,可真要当着知州大人的面,当面揭发县令的罪行,难免心生忌惮,生怕日后遭到报复,一时间竟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老爷匆匆赶来,他拨开人群,高高举起手:   “大人,我去!我知晓那县令的种种恶行,愿当面一一陈述!”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青衫的读书人也出列道:“小生也敢!”   “好!”差役点头,侧身引着三人踏入县衙大门,随后便关上了门。   门外的乡邻再度炸开了锅,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满心盼着三人能将县令的恶行尽数道出,还大家一个公道。   唯有初拾,早知结果,神色淡然地靠在一旁的老槐树上。   不多时,紧闭的县衙大门再一次打开,宋老爷三人率先走了出来,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乡邻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询问里面的情形,话到嘴边还未出口,又有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威严。   人群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州朗声道:“本官已听完宋老爷等人的陈述,经查证,望江县令确有贪赃枉法、苛待乡邻之罪!本官定会认真彻查其恶行,上报朝廷,还望江县百姓一个公道!”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欢呼声震彻街巷,乡邻们相互拥抱、拍手叫好,脸上满是压抑已久的喜悦与解脱。   文麟也跟着笑起来,转头看向初拾,初拾望着眼前欢呼的人群,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宋老爷为庆贺一桩喜事,特意传下话来,晚间便在自家的宋家饭馆大开喜宴,来者有份,一概款待。   消息一传开,四下里顿时一片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只盼着夜色早些降临。   待到入夜,灯火次第亮起,暖意漫过整条长街。这欢喜早已不止宋家一家,寻常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趁着这股热闹劲儿出来散心游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处处喜气洋洋,灯笼映着一张张笑靥,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温软。   初拾混在人群里,原本平静的心绪,也被这满城的欢腾轻轻牵动。   他正立在人群边缘,望着满街灯火出神,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揽住肩头。   “哎呀,江老弟,还有文公子,来来,快进来!”   是宋老爷,他满面红光,兴致正浓,不由分说便将两人拉进席间。初拾推辞不过,只得陪着饮了几杯。   等他终于脱身走出,门外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旧,只是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文麟却没了身影,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空,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安,怅然若失缠上心头。   初拾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纷杂的念头甩开。   他刚走上街,黑暗当中,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初拾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拉着往前快步走去。那人步子踏得轻快,手上力道却稳,不容他挣脱。   “你干什么?”初拾低声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拽着他穿过人群,跨过灯火,一路往僻静的湖边跑去。   待到了水边,初拾才看清,水面浮着一盏盏河灯。   不知多少盏,挨挨挤挤地浮在水面上,微光摇曳,随波轻晃,映得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初拾望着那些灯,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忽然响起笛声。   他回头。   文麟站在他身侧,那支青黄的竹笛抵在唇边,笛尾的青玉坠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吹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曲子,初拾没听过,只觉得那调子像水一样,柔柔的,软软的,从笛孔里流淌出来,流进夜色里,流进那些河灯的光晕里,流进他心里。   曲罢,文麟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灯火与月色,轻声道:   “江兄,可否与我共奏一曲?”   初拾微微一怔,低声回道:“我……不会。”   文麟却笑了,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没关系,我教你。”   他上前一步,将笛子凑到初拾唇边,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   笛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此前初拾还觉得阿福没有音乐天赋,原来真正没有的人,是自己。   那跟扑棱蛾子似的曲调不知何时停了,初拾抬眼,正好撞进文麟深深望着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河灯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欢笑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文麟缓缓凑近。   初拾没有动。   湖面上灯光晃动了一下。   下一刻,温热的唇轻轻落下,落在他的唇上。   灯火摇曳,笛声未绝,一江温柔,尽在此间。 第75章 离别:早朝的钟声余韵未散,何汝正身着一身官袍,步履匆匆地走出宫门,径……   早朝的钟声余韵未散,何汝正身着一身官袍,步履匆匆地走出宫门,径直往太子府的方向去。   太子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门房见是何汝正,不敢耽搁,连忙通报了太子家令。片刻后,家令身着素色长衫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何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不适,仍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大人海涵。”   何汝正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这话旁人或许会信,可他是知道的。   什么养病,不过是......   想到这,他不由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般地絮叨起来:   “太子也真是的,韩铖刚诛,朝中多少事等着他定夺,他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出去......”   这样的絮叨,何汝正已经说了不下数次。太子家令早已习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接话,也不辩解。何汝正知道对他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摇头离开。   他刚走出没几步,一个家仆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附在何汝正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何汝正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身,疾步折返太子府。   家令还站在那里,正要开口,何汝正已经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有急件,速报太子。”   ——   望江县,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文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被褥,空荡荡的。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刚出房间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飘散开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融融的。   心头盈上欢喜,文麟悄悄走上前,一把从身后搂住了初拾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   初拾正拿着勺子搅粥,被他这么一抱,手都僵了一下。   “……松手。”   文麟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要亲亲才松手。”   初拾无奈,只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文麟立刻松了手,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天知道,他这一路被肘过来,有多不容易。   早饭很简单,一碗温热的粥,一碟爽口的咸菜,还有几个刚蒸好的馒头,却吃得两人满心暖意。   “今天我们去哪呀?”   “眼下春笋刚冒头,正是鲜嫩的时候,我们去山上挖笋。”   “挖笋?”   文麟歪着脑袋,眼里冒出狐疑。初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吃过早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了两把小锄头和一个竹篮,便往山上走去。   初春的山上,草木萌发,一片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春笋的清香。   春笋长得极快,一夜之间便能冒出一大截,而且无需花钱,只要肯出力,便能挖上一篮子,是寻常百姓家改善伙食的好东西。此时山上,已经来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大家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挖着笋。   初拾熟门熟路地找到一片竹林,弯腰拨开脚下的落叶,很快便看到了几株冒头的春笋,笋尖嫩绿,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鲜嫩多汁。他拿起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在春笋周围挖了一圈,避开笋的根部,轻轻一撬,一株完整的春笋便被挖了出来,动作娴熟而流畅。   一旁的文麟看得心痒,也学着初拾的样子,拿起小锄头,对着一株小小的春笋便挖了下去。   可他力气没掌握好,一锄头下去,不仅没挖到笋,反而把笋尖给挖断了,还溅了自己一身泥土。   他皱了皱眉头,不服气地又试了一次,结果要么挖断笋尖,要么把锄头卡在泥土里拔不出来,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人。   初拾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别干了,弄伤了你自己是小事,把笋都挖断了,害的人家没得吃就糟了。”   文麟撇了撇嘴,却也不敢拿吃的开玩笑,可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拿起锄头,万分小心地跟一根刚冒头的竹笋斗智斗勇去了。   初拾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道,这家伙真是笨手笨脚的,不过,连他笨手笨脚的模样都觉得可爱的自己,才是真的没救了。   折腾了一个上午,两人终于挖了满满一篮子春笋,两人背着竹篮,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许婆婆家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许婆婆的孙子阿福,正坐在门槛上玩耍,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阿福,你婆婆呢?”   “婆婆出去买菜啦,让我在家里等着她。”   初拾点了点头,从竹篮里拿出几根最大最鲜嫩的春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是我们今天刚挖的笋,留给你和婆婆,晚上煮着吃,很鲜嫩。”   阿福开心地拍了拍手,连声道谢。   回到家,烧饭自然还是初拾的活儿,不过文麟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从前连菜刀都拿不稳的人,如今已经能熟练地用菜刀切菜了。   只见他站在初拾身边,左手按住春笋,右手握着菜刀,动作虽然算不上特别流畅,却也有模有样,切出来的笋片厚薄均匀,偶尔切歪一片也在情理之中。   下午的时候,两人依旧像往常一样,带着做好的竹编去镇上摆摊。   摊位不大,就设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摊位上除了最基础的竹篮、竹筐,还有几样竹偶、竹簪,样式小巧精致,很是惹人喜爱。   初拾坐在摊位一旁,安静地编织着新的竹编,神色淡然,而文麟则站在摊位前,已经能熟练地招揽顾客了。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笑脸迎人时让人格外有好感,哄得几个路过的小姑娘买了几个小物件。   赚的钱也勉强能养活这大少爷一日了。   日落时分,两人收摊。   收摊后的时间是文麟最喜欢的。   回去的路上,他就开始黏黏糊糊,一会儿凑过来碰碰初拾的手,一会儿凑过来蹭蹭他的肩,一会儿又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说悄悄话。   初拾被他黏得没法,走几步就要甩一下。   他想起从前在王府里,夜里常常听见猫叫。那是发情的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后来王府里的人受不了,把那猫逮住骟了。   就应该把这家伙也骟了。   甩开人走了几步,文麟又凑过来了。   初拾忍无可忍,终于板下脸来:“再这样,晚上就回你院子睡。”   文麟立刻站直了,一脸乖巧。   大概是白天被初拾教训过,这一晚上,文麟都格外老实,初拾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颇有几分人类刚刚开智的样子。   刷完锅,洗完澡,他走进卧房,看见文麟乖乖地站在床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等候指示的模样。   初拾轻轻叹了口气。   他招了招手:“过来。”   文麟眼睛一亮,有如饿虎出笼一般,猛地扑了上来。   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细密绵长,滴滴答答地落在窗棂上,湿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沁入骨髓,让人浑身发懒,连动都不想动。   文麟紧紧地抱着初拾,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眼神温柔地看着窗檐下落下的雨滴,雨滴连成线,淅淅沥沥,朦胧了窗外的景致。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嗓音轻柔,伴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悦耳。   初拾靠在他的怀里,听着这有韵律的吟唱,昏昏欲睡。   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两人早已从床上转移到了院子的台阶上。   文麟在院子里扫落叶,初拾则在灶房里捣鼓下午做些什么好吃的。   他天生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一旦没事可做,就浑身不自在,尤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如今也算经济独立,帮人干活、出去摆摊,于他而言,不过是实现人生追求而已。   文麟扫完了院子,扔下扫帚,又凑过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初拾,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说话都黏黏糊糊的:   “下午做什么好吃的?”   初拾正在翻看灶台上的食材,被他这么一抱,动作都顿了顿。   “豆沙煮年糕,吃不吃?”   “吃的吃的。”   “那你就松手,别耽误我做事。”   文麟叹了口气,只得松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还在嘀咕:   “其实不吃也可以的……”   初拾没理他。   文麟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那人忙碌的背影,正想再凑过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是墨玄神色肃穆地站在院门口。   文麟顿了顿,走出院子,顺手还带上了门。   墨玄这才开口:“主子,京里来了急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递到文麟面前。   文麟接过书信,待看清上面几行字后,脸色骤然一变。   悠闲的午后很快过去,转眼来到晚上。   初拾觉得今夜的文麟格外得亢奋,好像要把所有劲都用在自己身上。   自己虽然皮糙肉厚,却也受不得他这番折腾,他被浪潮推着,沉沉浮浮,几次被送上云端,又重重落下。   空气中,只听到两人剧烈的喘息。   呼吸逐渐平稳,文麟侧过身,用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初拾有几分莫名:“你今天,怎么这么......”   “哥哥,我要走了。”   初拾的思绪瞬间断裂,他像是一脚踩空的旅人,往着深不见底的空洞坠落下去。   蒙在美好假象外的那层面纱终于脱落,露出它真正的,斑驳的面貌。   文麟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背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后颈。   “父皇病重,百官群龙无首,我必须回去了。”   “哥哥,我爱你,只有这点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所以我不想强迫哥哥跟我走,我知道哥哥在蓟京不开心,我想要哥哥开心一点。”   “如果有一天哥哥遇到了其他人,那个人也像我一样爱哥哥,哥哥就......”   说到这,他嗓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刚才的话全部作废一般大声地说:   “不算不算,刚才说的话全都不算!”   “我不想要哥哥跟别人在一起,我可以放开哥哥,但是哥哥必须答应我,不会跟其他人在一起,至少,至少在我成亲之前不可以,知不知道!”   滚烫的眼泪还在往下淌,砸在他后颈,顺着脊沟往下滑。   像是烧熔的蜡,一滴一滴,烙进皮肉里。   初拾有一瞬的恍惚,明明他都没有尝到,怎么会知道眼泪是咸的呢。   文麟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我不允许哥哥......”   怀里的人忽然转过了身,沉沉的夜色中,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文麟突然噤了声。   那双眼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月光碎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见底。文麟跌进那片湖水里,眩晕,沉沦,再也找不到自己。   屋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敲在屋檐上,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们。   这一刻,连心痛都暂停了脚步。   初拾凑上去,很轻,很软。   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   他退开一点,望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嗓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颤抖:   “既然明日就要走了,今晚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文麟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初拾不在意他的沉默。他重新吻上去,一下一下,轻柔地,缓慢地,用唇舌引导着那人,引诱着那人,就好像最初的那样。   慢慢的,文麟开始回应。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漫长得好似有人希望它永远不会结束。   ——   翌日。   初拾从沉重的睡梦中清醒。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日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柔的亮,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位置。   空无一人,唯有一只草蚱蜢静静地卧立在侧。 第76章 大战上:马车碾过蓟京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路疾驰至皇宫正门。\r\n\r   马车碾过蓟京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路疾驰至皇宫正门。   “殿下!”   “参见殿下!”   文麟一步未停,径直赶往皇帝寝宫,殿内烛火昏黄,暖意沉沉,却驱不散满室的死寂。   “我父皇怎么了?!”   龙床之上,昔日威严赫赫的皇帝蜷缩着,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纸,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存着一口气。   李德全守在床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见文麟进来,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他,他这是遭了罪啊。前几日下了场连阴雨,夜里陛下还在批阅奏折,忽然就身子一软,栽倒在案上,自此就人事不知了,太医们轮番诊治,也只说……只说听天由命。”   文麟站在床前,目光落在皇帝枯瘦如柴的手上。   那双手曾执掌生杀大权,曾抚过他的头顶,也曾在朝堂上拍案震怒,如今却干瘪无力,指节泛白,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没说一句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皇帝那只露在被褥外的手掌,轻轻放进温暖的被褥里。   “好好照顾父皇。”   “是。”   文麟吸了口气,转身走出寝殿,他没有立即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绕着宫墙,一步步走向皇宫角落。   这片被称作“冷宫”的地方,早已破败不堪,朱红的宫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墙体,墙角长满了杂乱的荒草,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宫门虚掩着,没有守卫,文麟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丽妃坐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宫装,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疯疯癫癫。   时而拍手大笑,声音尖利刺耳:“陛下,陛下快看看我的三哥儿啊。”   “三哥儿,娘的三哥儿,都是皇后害了你!!”   几个宫女跪在一旁,浑身发抖。   文麟看着昔日艳冠后宫的女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心中并不觉得痛快,反而感到一股难言的心绪。   终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迈出了门槛。   才到御书房,正要召见百官,一名身着铠甲的侍卫便急匆匆地奔了过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   “殿下!紧急军报!北狄大王子莫顿,亲率八万铁骑,突袭我国边境!”   ——   景和二十九年,注定是多事之秋。年末才刚平定大将军韩铖谋逆一案,转年开春,北狄便挥师南下,边境烽烟再起。为振军心、激士气,当朝太子毅然亲征。   几只春燕剪过晴空,初拾望着天边流云,一时愣怔。   ……   眨眼间,大半月过去。   残阳如血,泼洒在残破的城头。   四月的塞北,风沙卷着血腥气,撞在龟裂的城墙上。   太子被围困白云城已有三日,城下,北狄的骑兵如黑云压城,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毡帐连绵,号角呜咽,敌兵的嘶吼与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将这单薄的城墙生生震塌。   箭矢如蝗,不断从城外射来,钉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笃响。   文麟立在城堞间,一身银甲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望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小将匆匆奔上城头,铠甲哗啦啦响,到他身侧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干裂:   “殿下!粮仓清点过了,最多只能再撑两日!”   “两日之后援军不到……”   小将咬了咬牙:“我们就被困死城中了。”   他说完,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殿下!请让末将率领一支部队冲出去!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殿下突围——”   话音未落,便被文麟抬手止住。   “我已经发送信号,援军就在途中,孤向你们保证,这座城,一定能守得住!”   夜幕落下,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这座残破的孤城严严实实地罩住。   城中各个街道,正在分配粮食。   为保守城将士有力御敌,能果腹的干粮尽数留给了城头值守的男丁,妇孺老弱捧着粗瓷碗,碗里只有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水,孩子们饿得小声啜泣,妇人抱着孩子,垂着头不敢出声,怕扰了军心,只默默将稀粥吹凉,先递到孩子嘴边。   文麟一身染血的银甲未曾卸下,只摘了头盔,墨发被夜风吹得微乱。他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多了几分沉涩。   夜色愈深,饥寒与死寂缠裹着孤城,文麟经过一处宅邸处,闻到了一股肉香味,他循着那丝气息走去,越近,那股浓郁得刺目的肉香便越是清晰,混着油脂与香料,在冰冷的空气里肆意飘散。   他脸色骤然一沉,眸色冷如寒铁。   不等通报,他抬手猛地推开宅门。   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大家子锦衣华服,围坐案前,桌上鸡鸭鱼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连地上的家犬,都正低头啃着一根油光锃亮的肉骨。   那宅邸主人一见身披染血银甲的太子闯入,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正要求饶。   文麟脚步未停,大步上前,拔刀捅进一个年轻男人胸口。   “三儿——!”妇人尖叫着扑上前,哭声撕心裂肺。   文麟拔出佩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溅在地面上。   “传孤命令——城中若再有富商私藏粮食肉食,一律,斩。”   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次日天方微亮,文麟便已起身。粗瓷碗中不过一碗清粥、半个硬实的窝窝头,他三口两口咽下,未多耽搁,提剑径直赶赴城墙。   城下已传来阵阵叫嚣,正是北狄大王子莫顿。他勒马阵前,玄色兽皮披风被塞北的风扯得猎猎作响,手中弯刀直指城头,放声狂笑:   “什么太子,不过是缩头乌龟!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光有嘴皮子,实则连上马都不敢,我看这大梁皇帝的位置就让我坐得了!”   “有种便开城与本王一战!若是不敢,便乖乖绑了自己出城投降,本王饶你一条狗命,给本王牵马坠蹬!”   他身后的北狄骑兵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挥舞着兵器嘶吼:   “投降!投降!大梁无种!”   城头上,小将沈毅气得双目赤红,攥着长枪的指节泛白,拧头转向文麟:   “殿下!末将愿率一队死士冲出去,斩了这莫顿狗头!”   文麟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厉而清醒:   “不要中了他的即将发放。”   莫顿见城头毫无动静,脸上的狞笑瞬间扭曲成暴怒,他猛地将弯刀往地上一劈,嘶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王攻!踏平这座城,把大梁太子的脑袋砍下来当酒壶!”   话音未落,北狄阵营中便响起震天的牛角号声,数百架云梯齐刷刷架上龟裂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北狄兵像蚂蟥般攀着梯子往上爬,下方的刀盾手举着兽皮盾死死掩护,箭矢如飞蝗般往城头倾泻。   城墙上的楚兵拼命弯弓搭箭,弓弦绷得几乎断裂,不少士卒的手指都被磨出了血泡,可敌兵太多了,前仆后继地往上涌,很快就有一名北狄兵爬到了城墙垛口。   文麟默默握紧剑,只准备殊死一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寒风,箭势快如闪电,直直射穿了那名刚爬上城头的北狄兵胸口。他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直从梯子上摔落。   远方的地平线上尘土漫天飞扬,滚滚烟尘中,一面绣着“梁”字样的纛旗猎猎展开,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盔,武装从头至脚,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直接将城楼下指挥攻城的北狄小校射落马下。   “是援军!援军到了!”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一声欢呼,城头上的士兵瞬间士气大振。   文麟按住沈毅肩膀的手微微松开,眸中掠过一丝久违的亮色,沉声道:   “传我命令,弓箭手压制城下敌兵,准备开城门接应援军!”   “末将遵令!”   城门轰然洞开。   沈毅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直刺入敌阵!   身后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与那支奔涌而来的援军狠狠撞进北狄大军的侧翼。两面夹击之下,北狄人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惨叫声、惊呼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杀——!”   沈毅一枪挑翻一个冲上来的北狄兵,枪杆横扫,又砸落另一个。鲜血溅在脸上,他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面狼头大纛——   那是大王子莫顿的帅旗。   擒贼先擒王!   “跟上——!”   他正要纵马前冲,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骑,一柄巨斧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沈毅猛地侧身,那斧贴着他肩膀砍过去,连铠甲带皮肉削下一片。他闷哼一声,险些落马,回头一看——   一员北狄大将勒马横在他面前,正是大王子麾下第一猛将,呼尔赤。   沈毅握紧银枪,深吸一口气,纵马冲了上去。枪出如龙,直刺咽喉。   呼尔赤不躲不避,巨斧横扫,“当”的一声巨响,银枪被震得脱手飞出。沈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还来不及反应,那巨斧又已劈到面前。   沈毅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这一斧,却从马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巨斧又高高扬起,对准他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影从斜刺里冲出,厚背大刀横空劈出,硬生生架住了呼尔赤劈落的巨斧。   火星四溅,震得周围几丈之内的人都耳膜发疼。   沈毅猛地睁开眼,来人生得高大,银盔银甲,面目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呼尔赤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巨斧狠狠往下压。两马交错,斧刃离那银甲将军的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银甲将军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斧刃贴着耳边滑下去,随即手腕一翻,厚背大刀顺势一绞,震开巨斧。   两马错开,呼尔赤连人带马退了半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银甲将军,眼中的惊骇变成了疯狂。   “好!好!”他嘶声大笑: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接几斧!”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再次冲上来。双斧齐出,一斧劈头,一斧拦腰,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银甲将军不退反进,纵马迎上。   两人所用武器都极其厚重,速度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两马交错又分开,分开又冲上,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呼尔赤越打越惊。   他的每一斧都被接住,每一次进攻都被化解,无论他攻得多猛,那柄刀总能稳稳地架在他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不可能——!”   他暴喝一声,双斧齐出,拼尽全身力气劈下去。   银甲将军忽然动了。   他没有挡,他侧身伏在马背上,那两柄巨斧贴着他后背劈过去,堪堪擦过银甲,刮出一串火星。与此同时,他的战马与他心意相通,猛地向前一窜,两马瞬间交错——   大刀横斩而出!刀锋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呼尔赤的脖颈!   呼尔赤瞳孔骤缩。   刀光闪过。   呼尔赤的头颅飞向半空。   “呼尔赤!!!” 第77章 大战下:呼尔赤一死,北狄阵营的士气瞬间大跌。莫顿望着潮水般围上来的……   呼尔赤一死,北狄阵营的士气瞬间大跌。   莫顿望着潮水般围上来的援军,握着弯刀的指节泛白,喉间发紧。   亲卫长策马冲到莫顿身侧,嘶吼道:“王子!快撤!大梁援军杀过来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围困在这了!”   莫顿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嘶声吼道:   “撤!全军后撤!往北撤!”   大梁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文麟快步走下城墙,目光在那银甲将军身上顿了一瞬,随即转向另一位领头将领:   “萧将军,辛苦了!”   萧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萧彻,参见太子殿下!末将星夜兼程还是来迟,让殿下困守孤城多日,罪该万死!”   文麟连忙上前扶起他:“将军及时赶到,解了孤城之围,何来罪过?快随我进城,整顿兵马,安抚百姓。”   说罢,他与萧彻并肩而行,浩浩荡荡地走进城中,原本死寂的街巷,终于有了烟火气。   接下来的半日,文麟都在大本营中忙碌:清点剩余粮草、安置援军、整编残军。   待所有事宜处理妥当,他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院走去。   刚走进内院的拱门,他便顿住了脚步,院中的金桂树下,立着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墨发松松束在脑后,晚风萧瑟,将他衣袍吹得呼呼鼓起。   下一瞬,他已冲上前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哥哥!”   初拾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指尖落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哥哥,哥哥,哥哥!”   文麟再难压抑心绪,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初拾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两人很快进了屋,没两下,就滚到了床上。   文麟压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不管不顾地亲下去。亲他的额头,亲他的眉毛,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尖,最后狠狠堵住他的嘴。   初拾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却也没有推开。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浓得化不开。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洗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渡给了他。   初拾心中野性也被文麟粗暴的动作唤起,干脆起身压住了对方,狠狠按着文麟的双手,居高临下地亲他。   两人,犹如两只野兽一般纠缠,翻滚。   碍事的布料被扔在了地上,初拾的腰带被扯开,外衫被剥落,露出劲瘦的腰身和紧实的肌肉。   初拾也不甘示弱,一把撕开文麟的里衣,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没有人管。   一番缠绵过后,两人并肩躺着,粗重的喘息在烛火摇曳的屋内渐渐平缓,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极致的松弛与疲惫。   文麟侧过身,汗湿的肌肤贴上初拾的脊背,微凉的触感让初拾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可文麟毫不在意,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颈。   “自从我出兵,哥哥就一直在关注我是么?否则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哥哥,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你根本就放心不下我。”   “你根本就放心不下我。父皇病重,恐难持久,而今我手握兵权,朝中再无人敢质疑,我可以实现当初对你的诺言了。   初拾缓缓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晕开一片暗沉的光。   文麟望着他,眼底满是期盼,正等着他的回应,初拾却忽然俯身,吻上他的唇。   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撩拨与滚烫:“一次,够么?”   不等文麟反应,他又轻轻咬了咬他的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野性的执着:“我不够呢。”   文麟浑身一震,眼底燃起滚烫的光,顾不得其他,又一次扑了上去。   两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   早晨,文麟醒来,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冲到院中大喊:   “哥哥?”   “初拾?初拾!”   “叫什么呢?”一道略带没好气的声音从拱门处传来,文麟猛地转头,只见初拾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墨发束得整齐。   文麟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走了,又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连日来的紧绷、劫后重逢的狂喜,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尽数化作委屈,混着清晨的寒凉,浸在声音里。   初拾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慌什么,我没走。”   吃过早饭,文麟便被人请去议事。打了胜仗,善后的事一桩接一桩,降兵要安置,伤亡要清点,城防要加固,一摊子事都等着他。   初拾没什么事,便由青珩陪着在城里随便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城中的街巷里,沿途皆是战后的狼藉,断壁残垣间,偶尔有百姓探头探脑,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珩走在一侧,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初拾公子,求您留下来吧。殿下他真的很需要您。”   他看着初拾的侧脸,继续说道:“被困孤城的这几日,殿下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好几次都喊着您的名字。如今虽然解围了,但殿下要面对的还有很多,皇上病重,朝中暗流涌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能陪着他的人了。”   “而且,你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是么?”   “你爱主子,主子也爱你,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就连他,想到两人几次分别时的场景,都会感到心痛,更勿论他们本人了。   初拾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残破的城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转瞬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摇头拒绝。   转眼到了中午,后厨端来的是当地的粗茶淡饭——一碗杂粮饭,一碟清炒野菜,还有一碗寡淡的肉汤,连油星都少得可怜。   援军运来的粮食大多分给了伤兵和百姓,文麟作为太子,也只能勉强分配到这样一碗杂粮饭,虽粗糙,却也比城中百姓的稀粥要好上许多。   初拾看着碗里粗糙的杂粮,眉头微挑:   “难为你这太子,还要吃这粗茶淡饭。”   文麟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咀嚼着说道:   “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这么点苦都吃不了,怎么能撑起整个大梁?”   “我还以为皇帝是不吃苦的。”   “那你可说错了,皇帝应该是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初拾脸上,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而且,身体的苦从来都不是真的苦,真正的苦,是来源于灵魂的孤独与煎熬。哪怕是皇帝,坐拥天下,灵魂也需要有人陪伴,有人分担,不然,那天下再大,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初拾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认真,还有那藏在话语里的试探,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伸手敲了敲他的碗沿,没好气地说:   “吃饭吧你,话这么多,菜都要凉了。”   文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乖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一名斥候匆匆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殿下!前方来报,北狄大王子莫顿,已率领残部全线退兵,往北狄腹地而去了!”   文麟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抬手道:“知道了,继续派人打探北狄动向,随时回报。”   初拾放下筷子,看着他毫无意外的脸,挑眉问道:   “你早知道他会退兵?”   文麟舀了一勺肉汤,缓缓说道:“北狄可汗早在过年时,身体就已是强弩之末,缠绵病榻多日,昨日终究是撑不住了。他麾下几位王子,个个虎视眈眈,都想争夺可汗之位,莫顿身为大王子,地位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可汗驾崩,他哪里还有精力留在这边境,与我死磕?”   “北狄内乱必起,自顾不暇,恐怕几年内,都无力再进犯我大梁中原了。”   初拾闻言,眸色微动。   他此前在太子府时,确实偶然听到过文麟与几位幕僚商议北狄的局势,说起过北狄可汗病重之事,只是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文麟此次出兵,恐怕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借着北狄内乱的契机,出兵边境,既解了边境之危,又名正言顺地收回了兵权,一举两得。   果然,玩政治的人,心都脏。   饭后,两人又去了街上。   此时,官兵正在分发粮食,两人行至城南的一处空场,远远便看见官兵们搭起的粥棚,热气腾腾的粥香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少百姓排着长队,眼神里满是期盼,皆是久饿之人。队伍中段,一阵稚嫩的嗷嗷哭声格外刺耳,只见一位衣衫破旧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孩童面黄肌瘦,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苦苦哀求:“官爷,求您行行好,再多分我一碗吧,孩子饿坏了,实在撑不住了……”   那官兵面露难色,却还是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行不行,都按规矩来,每人只有一碗,给你们分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他话音刚落,妇人的哭声便更甚,看得周围排队的百姓皆是面露同情,却也无可奈何——谁都知道,历经战乱,粮草紧缺,能分到一碗热粥,已是不易。   文麟见状,眉头微蹙,脚步上前。那官兵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连忙下跪:   “参见殿下!”   文麟颔首让他起来,问:“怎么回事?”   那官兵小心翼翼地回话:“回殿下,小的是按规矩给百姓分粥,每人一碗,可有些百姓饿了太久,一碗粥根本不够填肚子,便屡屡求着多分一些。”   文麟目光扫过怀中仍在哭泣的孩童,又看了看周围面黄肌瘦的百姓,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语气放缓了几分:   “北狄大军已退,危机已解,后续粮草不日即到,分发食物不必过分严苛,有小孩的都多分一碗吧。”   “谢殿下!殿下圣明!”   百姓们闻言,纷纷叩首感恩。   文麟微微颔首,示意官兵继续分粥,而后拉着初拾的手,悄悄转身离开,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巷口,回头望去,空场上的百姓已重新排起了长队。   初拾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身旁的文麟,轻声说道: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文麟侧过头,看着初拾温柔的眉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坚定的笑:   “我希望是。”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回到府邸,便见萧将军一身银甲,正立在廊下等候。   萧将军便是当日韩铖事变时,初拾亲自带着进宫救驾的左军将领,他认识初拾,这才许他一同前来援救。   他知晓初拾与太子文麟之间关系,见二人并肩走来,丝毫不以为奇,拱手行礼:   “恭喜殿下,莫顿已率残部退兵,边境之危已解。”   文麟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与感激:“此次孤城解围,全靠萧将军星夜驰援、拼死相助,一切都有劳将军了。”   萧彻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初拾,神色微动,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碍于初拾在场,终究是欲言又止。   初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知晓萧将军定是有军务要向文麟禀报,便主动开口:“殿下与萧将军有军务商议,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文麟也不想拿这些琐事打扰初拾,便道:   “好,你去吧,我处理完事务便回来。”   初拾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庭院方向走去,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直至走到廊柱尽头,他忽然回首。   文麟已经和萧彻离开,背影挺拔而冷峻,袒露出一个未来帝王的肃杀。   他说的是对的,自己自文麟出征之后就不自觉地关注边关消息,听闻太子被围困之后,更是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自己的心,一直系在文麟身上。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粗野武人,可以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哪怕是为他死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   然而爱情是爱情,生活是生活。爱情可以有激情,有舍命相陪的冲动,生活要的却是平稳。   初始缓缓呼出一口气,如今天下安宁,战事平息,自己能为文麟做的,就到这了。   他转身,步入一片阴影之中。   ——   文麟和萧彻等诸位将军一谈便是数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最后一缕霞光染红了天际,将城池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   文麟送走萧彻,快步朝内院走去,可当他推开内院的拱门,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   金桂树下空无一人,房门紧闭,落叶无声。 第78章 正文完结:大军班师回朝时,已是一月之后。宫墙之内风云骤变,老皇帝骤然……   大军班师回朝时,已是一月之后。   宫墙之内风云骤变,老皇帝骤然崩逝,朝野震动,太子遵遗诏登基继位。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安抚百姓,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绕不开的事。等所有纷乱尘埃落定,抬眼一看,竟已是秋收时节。   这日,文麟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然有人来报。   “陛下,韩修远有消息了。”   文麟的笔顿了顿。   韩铖叛变,当夜伏诛,可韩修远却在亲信护送下逃脱,从此下落不明。这大半年来,文麟从未放弃过搜寻,今日终于有了消息。   “在哪儿?”   ——   车驾在城西一处废宅前停下。   这里僻静荒凉,与繁华的京城仿佛隔了两个世界。宅子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疯长的荒草。秋风卷过,枯草瑟瑟作响,平添几分萧瑟。   院门外,早已布满了禁军,见文麟来,无声地让开一条路。   文麟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破窗透进几缕惨白的光。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形容枯槁,发丝灰白,瘦得几乎脱了相——可那双眼睛,还是韩修远的眼睛,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见是文麟,他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像砂纸磨过石头。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风骨,似乎是不肯在文麟面前露出落魄与怯懦。   文麟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沉默了很久。   枯草的气息从破败的窗棂里渗进来,混着屋里经年不散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母亲和妹妹如何?”韩修远开口,声音沙哑。   文麟冷冷地看着他:“你还会关心她们?”   “她们毕竟是我家人。”   文麟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却还是回答了。   “姑姑已经醒了。至于云蘅,我自然会照看好她。”   韩修远怔怔地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涣散:“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未落,他眼底忽然迸出一点光。   那光尖锐、炽热,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嫉恨,像是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炭,忽然被风吹亮。   “闻珏,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恨你。”   “你什么都有,太子的身份,皇帝的看重,朝臣的拥戴,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可我呢?我的爹娘,为了你们闻家的江山,远赴边疆,常年饱经风霜,过着朝不保夕的苦日子。我和云蘅,名义上是皇亲贵族,实则不过是无依无靠、没有爹娘在身旁疼爱的孩子!”   文麟面色未变,语气依旧轻蔑:“所以,这就是你谋反的借口?用来掩饰你野心勃勃、祸乱朝纲的丑恶嘴脸?”   “是又如何!”   韩修远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瞬间激动起来,尖着嗓子嘶吼:   “你们闻家当初,不也是打着除暴君、安天下的名义,起兵谋反的吗?你们闻家可以踏着鲜血登基称帝,我韩家凭什么不可以?!”   文麟也按捺不住,猛地拔高了音量:   “区别就在于,我们闻家起兵,是顺应天理,体恤民情,是民心所向,所以才能得天下人拥护,终成大业!而你韩家,是实打实的谋反,勾结外敌,祸国殃民,残害忠良,即便被诛杀,天下人也只会拍手称快,没有一人为你们喊冤!”   韩修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瞪着文麟,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气声,像破旧的风箱般,嗬嗬作响。   文麟望着他这般模样,心底只剩失望。   他此番前来,本是念及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想为这段早已破碎的情谊画下一个句号,也算是了却姑姑的一桩心结。可眼下看来,韩修远执迷不悟,毫无悔改之意,再多的话,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文麟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没有再看韩修远一眼,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站住——”就在文麟转身欲走的刹那,韩修远忽然猛地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快意的笑。   “你知道当日你伪装学子,想要在大理寺瓮中捉鳖,那账本被人劫走——是谁帮你抢回来的吗?”   文麟的脚步顿住了。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谜。他并非毫无头绪,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可此前是害怕勾起初拾心底不好的回忆,未曾向他求证。   韩修远看着他僵住的背影,忽然大笑起来。   “是初拾!”   “是他帮你抢回来的!他为了抢回那本账本,受了伤,中了毒——差点死掉!”   文麟猛地转过身。   韩修远见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又嘲讽,在屋内回荡:   “他很爱你——他那么爱你,可那又怎样?他还是要离开你。文麟,你这辈子,永远都留不住他!哈哈哈哈——”   文麟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笑到癫狂的人,目光几经变幻。   目光落在桌上一杯微凉的茶水,沉默片刻,端起一饮而尽,而后决然离去。   身后,韩修远的笑声还在回荡,直至突兀消失。   时间一晃,已是十月底。   天气渐渐凉了,秋风乍起,吹得街边的梧桐叶子簌簌往下落。   初拾从外头回来,在家门口的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这茶馆不大,来来往往的都是街坊邻居,说话也不避人。   旁边一桌,两个客人正凑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说着什么。   “你听说了没有?”一个客人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   另一个客人也凑过去,眼睛亮亮的:“是不是那一件?”   “肯定是!”   初拾本来没在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正是!听说啊,皇上早前不慎被逆臣韩家的余孽暗害,误食了毒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生养子嗣了!”   初拾刚入口的一口热茶,“噗”地一声,全数喷了出来。   ——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映着暖光,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何汝正端坐在暖榻前,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他身着龙袍,身姿挺拔,眉眼硬朗,一身气度,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想起近日京城里沸沸扬扬的流言,何汝正终究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皇上,这真的值得么?”   文麟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愁绪,反倒露出一抹几分乖巧的笑,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值得。”   他不等何汝正再开口劝说,伸手握住何汝正的手,深情地道:   “老师,您想想。历来皇室子嗣,只要出自正统便可承继大统,就算我不能生育,我的兄弟姐妹也会有子嗣。他们若想让自己的孩子有机会继位,定会尽心教导,不敢有半分懈怠;又恐家中亲眷行差踏错、拖了后腿,也会谨言慎行,约束宗亲。”   “如此一来,宗亲安分守己,朝堂无内乱之虞,这难道不是一举两得之法吗?”   何汝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文麟眼底的笃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意味深长的沉默。   “老师——”   文麟微微收紧手,目光愈发恳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这一生,只求老师这一件事。往后余生,我必定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成为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明君,只求老师能成全我,让我实现这个心愿。”   何汝正望着文麟眼底的执拗与赤诚,终究还是又叹了口气,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无奈。皇帝都说到这份上了,言辞恳切,心意已决,他身为臣子、身为老师,还能再说什么呢?   只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陛下,你确定......他会回来么?”   文麟闻言,脸上的笑意柔和了几分。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遥遥落在远方漫天飞舞的枯黄落叶上,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   新帝登基,朝堂百废待兴,时光匆匆,寒来暑往,转眼便到了年底。   爆竹声中辞旧岁,蓟京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就在这忙碌与喧嚣中悄然过去。   刚刚过完年,蓟京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褪去,街道两旁的红灯笼依旧高悬,偶尔有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嬉闹,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与饭菜的香气。   这天清晨,城门刚刚打开,一个人影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肩上落着霜尘,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他的脚步很快,穿过刚刚苏醒的街巷,一路往东——   最后,停在昔日的太子府前。   文麟已登基为帝,移居皇宫,但太子府依旧有专人留守,未曾荒废。   留守的太子家令正守在府门前,抬眼瞥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人站在门口,冲他微微一笑。   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几分怀念,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认命般的坦然。   “请通禀皇上,就说,我回来了。”   .....   两刻钟后,初拾便被引至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御书房阔大而雅致,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整齐堆放着奏折,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   窗边的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凛冬的寒意。   初拾一路奔波,尚未来得及细细打量这御书房的奢侈与庄重,便听见一道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衣袍摩擦的声响,紧接着,御书房的木门被人用力推开。   凛冬的寒风裹挟着凉意,瞬间涌入门内,吹动了初拾额前碎发,又擦过他的脸颊,割得生疼。   他抬眼,望着来人泛红的眼眶,却不知为何笑了。 第79章 幸福的婚后生活:回京之后,初拾还是干回老本行——京兆府的差事。这活儿一半外   回京之后,初拾还是干回老本行——京兆府的差事。   这活儿一半外勤一半文职,既能动手又能动脑,属实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况且上到府尹下到差役,都是老熟人,连职场氛围都不用重新适应。   至于那些隐隐约约知晓初拾身份的,也都是职场老油条,不会过于光明正大展示出对初拾的讨好,所谓最佳的讨好就是让人润物细无声地感到舒服嘛,反正初拾就觉得自己工作岗位挺舒服的。   于是工作就这么定下来了,要说他去上班,最不情愿的那个人是谁,肯定就是他男朋友——因为没有正式婚礼,因此无法获得合规合法法律身份的皇帝陛下了。   首先皇帝这个职位,既是全年无休也可以说是全年休息,全凭良心。   文麟忙的时候,初拾去上班就算了,他闲得时候,初拾也去上班,他就不开心了。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初拾法定休沐日,喜欢黏着男朋友的皇帝陛下一刻都没跟人分开。   ——   已经日上三竿,初拾看着还跟壁虎似的趴在自己身上的文麟,一阵无语。   “我说——”他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是不是该起了?”   文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嗓音黏黏糊糊的:“不起。”   “起了。”   “不起。”   “......”   初拾深吸一口气,他现在严重怀疑,再这样下去,文麟迟早要在史书上留下“骄奢淫逸”四个大字。   要是还被后世史学家扒出来,他“淫”的对象是个男的——啧,问题就更大了。   当然,后世的野史话本热度也不会低就是了。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公公那装若无意的咳嗽声,拐着弯地提醒时辰不早了。   初拾实在受不了他这副不思进取的模样,抬起脚,干脆利落地把人从床上踹了下去。   “走,去上班了!”   “......”   一刻钟后,文麟收拾齐整,临出门前回头望他,眼神可怜巴巴的,初拾无视,目送他出了门。   文麟一走,初拾就自由了。   他慢悠悠地收拾了一番,也出了门,打算去御花园走走。刚拐过一道宫墙,迎面就碰上了一人——东阁大学士何汝正。   初拾脚步顿了顿。   面对这位跟文麟关系亲厚的老者,初拾莫名会感到心虚,有种自己成了偷偷将他的好学生拐走的黄毛的既视感。   心虚归心虚,既然遇上了,礼数不能少。   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论职位,自己目前还是对方下属。   何汝正倒没有为难他,抬手请他免礼,语气和煦得像是寻常长辈:   “近来在宫中可还习惯?”   “宫中规矩多,若有不便之处,尽管跟我说。”   初拾心虚地想皇帝陛下吩咐了他寝宫所有宫人,不要把自己当贵人伺候,一切按他意愿,不必过分伺候,也不必讲究礼节。事实上,因为不知道如何跟这位“男妃”相处,大多数宫人除了见面行礼之外和完成他嘱咐的事外,都是无视他的,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什么宫规。   这话又是不能对何汝正说的,初拾忙道:   “下官在宫里一切都好,多谢大人关怀。”   何汝正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又关怀了几句就离开了。   初拾顺利出了宫,大步迈向熟悉的面馆。   老八有一阵子也停了在京兆府的工作,但自他回来后,也一同回了。有自己这么一个靠山在,想来未来加官进爵都不是难题,这老八的日子,也是过得春风得意。   面馆里,青鸢正端着面从后厨出来,看见他,也是眼睛一亮:“十哥来了!快坐,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忙。”初拾摆摆手:“我吃过饭来的,坐坐就走。”   青鸢还是给他端了碗汤来,又切了一盘卤味,摆在桌上。   初拾和老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京兆府的近况,聊从前那些兄弟的去向——有的转了门面,有的入了官职,有的也跟他一样外出游历,说不定哪天遇到合适的地方、合适的人,就停了下来。   聊老八和青鸢的日子——这小两口感情越来越好,青鸢的肚子也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当爹了。   初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他们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后天的太阳。现在呢?一个个都有了着落,有了奔头,有了盼头。   他在面馆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会儿汤,起身离开。   走在大街上,初拾的内心格外平静。   你想啊,就是现代人催你结婚,目的是什么?   不都是孩子。   文麟直接从根源上解决了这个问题,而大臣们也没那么不长眼要求皇帝娶妻,这不是霍霍人家姑娘么?   初拾正是看到了他的决心,才决定回来的。   “十哥!”才走到饭馆门口,陶石青就眼尖地看到了他,挥舞着手臂朝他打招呼。   初拾走进饭馆内,这会已经过了饭点,伙计正在收拾桌子,厨房在为晚市做准备。   店里面,一个长相老实的人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是初拾不在这一年,店里新招的,认得几个字,手脚也利索,目前在店里管采购。   每回初拾过来,那人都会装若无意地走到初拾和陶石青身边,对待陶石青和陶云都格外热情,初拾隐约明白了什么,乐见其成,不过感情的事,最后还是要本人下决定。   说了一会店里的情况,又尝了新菜,初拾就起身离开了。   他在街上逛了会,买了点心,略感无聊,便回了宫。   文麟还在忙,他就独自坐在庭院里,就着暖融融的午后阳光,浅酌着清酒,小口吃着点心,独享这一段难得的清闲安逸。   待到黄昏漫过屋檐,文麟才终于归来。   初拾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经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黏糊:   “哥哥!”   “我回来了。那些个大臣可真烦人,一点小事都要我做决定,要他们何用!”   “......”初拾没法跟他谈这个,只好岔开话题:   “桌上有点心,吃不吃?”   文麟看了眼桌上明显不出自宫廷的点心,笑道:   “点心是特意买给我的么?”   “是啊,那你去吃啊。”   文麟痴痴地笑:   “可是,我想先吃你。”   “......”不是,你哪来的跨越千年的流行语?   文麟已经不由分说吻了上来。   那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酒香在唇齿间漫开,混着点心的甜,混着黄昏时分暧昧的光线,混着两人渐渐急促的呼吸。   许久之后,两人才分开,文麟的眼亮晶晶的,用气声问:   “哥哥,你想不想要?”   初拾盯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那张脸生得这般好看,偏偏只能看不能碰,心里又痒又难耐。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要是要,但是之前都是你在上,这次,该换我了。”   文麟怔住,他定定看了初拾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眼尾弯起一抹狡黠:   “好啊,那我去换个衣服。”   初拾心头一跳,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是要换什么衣服,先前那身白衣胜雪,清逸出尘的衣服就很不错,当然青色那件,温润如玉,人畜无害也很不错。   可等文麟再从殿内走出时,初拾整个人都僵住,眼睛猛地瞪大。   黄袍。   不是常服的那套,是上朝用的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十二章纹样样俱全。   初拾:“……”   不是,兄弟.....   文麟站定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不是想上我么?我就穿着这个,你来吧。”   初拾的手放在腰带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根细弦吊着,每一下跳动好似在刀尖舞蹈。   他盯着那身象征皇权威严的黄袍,折腾了半天,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手一垂,认命般叹了口气:   “还是你在上面吧。”   该死的,这根深蒂固的封建敬畏,他是真的没办法对着这身衣服下手啊!   文麟眼底勾出一抹得意的笑,揽住初拾的腰,黏黏糊糊地去吻他。   初拾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心里却还在想:这人早就知道会这样吧?   故意穿这身来的吧?   就是故意的吧?   可他已经顾不上想了。   两人不知不觉滚到了床上。初拾被亲得神志不清,手胡乱地抓着,碰到那粗糙的袍料——龙袍的料子,织金妆花,触感厚重。   他皱了皱眉,忍不住道:   “脱掉……把衣服都脱掉……”   文麟抬起头,眼底都是坏笑。他的手掌缓缓动作,不紧不慢,故意吊着人。   “可是——”他凑到初拾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哥哥好像很喜欢呢?”   初拾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天爷啊,喜欢一些禁忌play有什么错?   这种独一无二的play,就算他能克制住自己,他兄弟也克制不住,这能怪他么?!!!   看清初拾眼底的绝望,文麟笑得更开怀了。   “没事的没事的哦,哥哥,弄脏了也没有关系。”   “来,哥哥,把腰抬起来。”   ......   这一夜,初拾经历了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的炒煎饼。   这身衣裳,确实有点特殊buff在。   最后的最后,初拾犹如在平底锅上被煎透了的蘑菇,气喘吁吁地说:   “以后,再也不要穿这个了。”   文麟低头,亲了亲他汗津津的脸。   “好。”   那就再换一种玩法。 🌸🌸十六部漫打包25元 🌸国漫《德萨罗人鱼》更1-192+特典1-14  🌸国漫《蛇妖要出逃》更1-53  🌸漫画《Diamond Dust钻石尘》更1-25  🌸漫画《Golden Pair黄金拍档》1-63完+外传1-4  🌸漫画《如此讨人喜爱的你》1-48+特别篇  🌸漫画《云龙风虎 》1-27无光  🌸漫画《初恋改造日记 》1-8  🌸漫画《火魔》1-19  🌸【国漫】《奇洛李维斯回信 》更1-26  🌸国漫《亲吻厄望之花》1-15  🌸漫画《祈愿祈祷 》1-95+外传1-8  🌸漫画《万圣节,开始反转》1-4完  🌸漫画《在复仇里相爱》1-16  🌸漫画《耀眼的呼吸 》1-38  🌸漫画《阿罗莎之花》1-53  🌸漫画《Winter fleld》更1-19 露々々木もげら](14本)25元 1.K子与颓废大叔系列(完) 2.蜂须贺家的取子箱(完) 3.L教会与异端者家族(完) 4.異教徒交流会(完) 5.市野崎×翠(完) 6.H人祭祀 7.yunみ神と凭かれた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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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墨玄进来。”   “是!”太监如获大赦,连忙爬起来,躬着身子往殿外退去。   文麟坐在榻上,听着太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这具陌生的身体。手臂比记忆中粗了一圈,肩背也更宽厚,腹部的肌肉紧实有力,无处不彰显着四年的变化。   殿外,太监刚走到门槛处,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廊下走来。他连忙停下脚步,深深地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文麟坐在榻上,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那脚步声穿过殿门,绕过屏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他的床榻之前。   他忽然觉得不对。   哪怕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任何人靠近他一丈之内,都要先行礼问安,得到许可后才能近前。而这个人,已经走得这么近了,近到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却还丝毫没有行礼叩拜的迹象。   难道此人是刺客?想要对自己行不轨?   文麟的肌肉瞬间绷紧,脊背挺直,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站在床前的人。   然而,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人生得极好,是一种兼具俊俏与硬朗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流畅利落,没有文人的柔弱,也没有武将的粗粝,眉眼间带着几分疏朗,却又在看向他时,瞬间柔和下来。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盛满了温柔,像是揉碎了星光,又像是盛着一汪温水,看向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带着珍视,就好像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样的眼神,文麟从未感受过。   无论是父皇的期许,臣子的敬畏,还是旁人的讨好,都从未有过这般纯粹又炽热的温柔。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掉进了这片星海里,连心中的警惕,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初拾走进寝殿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担心。   前几日文麟受了风寒,烧了两天,太医说虽无大碍,但需要静养。为了避免传染,两人这两日是分开睡的。昨夜他一个人在偏殿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那个熟悉的温度。   今晨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这边赶。   也不知道烧退了没有,头还疼不疼,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一边想着,一边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帷幔半垂着,露出文麟端坐在榻上的身影。   “醒了?”初拾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文麟的皮肤,榻上的人忽然往后躲了一下。   那一下躲得很明显,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初拾的手僵在半空,怔了一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文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他很快想到,文麟还在生病。也许是怕把病气过给自己,所以才躲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烟消云散。他没有多想,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掌稳稳地覆上了文麟的额头。   “不烫。”   他低声说,拇指在文麟的眉心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没有发热。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头疼不疼?”   男人掌心温度温热适中,带着一丝薄茧,抚在额头上,轻柔得好似一团云朵。那温柔的触感,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让文麟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文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他收回的手掌,看着那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指尖,落在他的侧颈上。   那人的皮肤不似文人那般白皙细腻,而是带着一种健康的蜜色,肌理分明,颈部的线条流畅而有力量,随着他的动作,能看见一道浅淡的青筋从锁骨蜿蜒而上,消失在耳后。   文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咬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出,文麟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一僵。他怎么会想要咬一个男人的脖子?   而且,不只是简单的咬一下,他心底竟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用牙齿轻轻碾磨那细腻的肌肤,反复触碰,尽情品尝那肌肤的触感和味道。   太奇怪了。   文麟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指尖泛白,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恐慌——难道自己真的病了?不仅失忆,还生出了这般荒唐的念头?   对面的人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只是眼神怪异,一会儿紧绷,一会儿慌乱,不由得也有些奇怪。按着平时的性子,文麟醒了之后,定然会立刻黏上来,像条缠人的蛇似的,抱着他的腰,撒娇似的抱怨自己难受,可今天,却异常乖巧,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实在反常。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道恭敬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参见皇上!”   是墨玄到了。   文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骤然松了口气,周身的紧绷瞬间散去,语气也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我和墨玄有话说,你先出去。”   初拾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殿外,顺手关上了门。   “陛下!”   “免了。”   文麟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看着墨玄,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目光沉了沉,开门见山地说:   “孤的记忆,停留在景和二十八年。”   “现在朝堂是什么情形,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你一一给孤解释清楚。”   墨玄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抬头看向文麟,见皇上神色严肃,不似玩笑,连忙收敛了惊讶,躬身应道:   “是,陛下。”   随后,墨玄便将这四年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讲解了一遍。   “韩家已经除掉了么?很好。”   韩铖一直是父皇和他的心腹大患,韩铖既除,朝堂上便没有足以震动他的大事了。   “还有……”   墨玄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支支吾吾地开口:   “陛下……是忘记初拾公子了么?”   “初拾?”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就是方才那人?他是什么人?”   墨玄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挣扎、犹豫和无奈的神情,像是被人逼着说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当事人不知道的秘密。   沉默了片刻后,他像是认命一般,沉声道:   “初拾公子,是陛下的爱人。”   爱人?   文麟的大脑,有瞬间的卡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墨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什么人?”   墨玄睁开眼,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爱人,陛下心爱之人。陛下登基至今,从未娶妻,甚至在承熙元年,就昭告天下,此生不会立后,不会纳后宫,便是为了初拾公子。”   寝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文麟坐在龙榻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墨玄能看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不长不短的一句话,足足让文麟呆滞了十数秒。   他,一个皇帝,喜欢男子。   并且为了这个男子,不纳后宫,不娶皇后,不要子嗣。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那人有这么大的魅力么?   但随即,他的脑中就浮现出方才那人站在床前的模样——那双温暖的眼睛,那只贴在他额头上的手,那截蜜色的、线条流畅的侧颈。   那看向自己时温柔得近乎贪恋的目光。   那不合身份的、过于亲密的亲近。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是一对情人。   也就是说——   那是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文麟的胸腔里猛地窜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明明连他的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但“那是自己的人”这六个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过的锁。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从心底升腾而起,让他浑身热血沸腾。   文麟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对墨玄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墨玄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倒退着走出寝殿,轻轻带上了门。墨玄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殿外,门就被重新推开了。   初拾走了进来。他实在放心不下文麟,方才在殿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没有异常,便忍不住推门进来了。   他绕过屏风,就看见文麟已经换了姿势,他懒懒地倚在靠枕上,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头。   清晨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明黄色的寝衣照得有些晃眼。   初拾的脚步顿了顿。   这几年,文麟愈见年长,登基之后,周身的帝王气息愈发浓郁,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模样也逐渐蜕变。他本就生得俊美,如今添了帝王的威仪,更显英挺凌厉——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如寒潭,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可肌肤依旧白皙,轮廓依旧精致,俊美中带着几分凌厉,凌厉中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对于作为隐性颜狗的初拾来说,无一是个巨大惊喜。他自己有时候也搞不懂,他是先爱上了这个人的心,还是爱他的颜。   算了,二合一不好么?   初拾走上前,伸出手,想再探一探文麟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完全好了。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文麟额头的那一刻,文麟却突然动了。   他动作极快,一把抓住初拾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猛地一拉,将初拾拽到了自己身前,随即翻身,将人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初拾的后背撞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手腕被人扣住,压在头顶,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带着龙涎香和草药混合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膝盖,抵住文麟的腹部,想要把人顶开。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意,表情乃至气息却没有半分不悦,那话语宛若嗔怪。   文麟低头看着身下的人,眼底闪烁着热烈而怪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好奇,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人看似在抵抗,可膝盖抵在他腹部的力道,柔软而无力,他只要微微往下一压,那道微弱的抵抗,就会瞬间瓦解。仿佛有害的是自己一般。   仿佛真正会受到伤害的,不是初拾,而是他自己一般。   这就是自己的情人么?   “初拾。”他低声呼唤。   “初拾。”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初拾被他唤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干什么老是叫我的名字?还有,你快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文麟置若罔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的热烈愈发浓郁,又一次轻唤:   “初拾。”   这两个字,从他的舌尖滚出,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初拾的耳畔,像是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一串电流瞬间蔓延至全身,暧昧得让人心头发颤。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真的好奇怪。”初拾皱着眉,脸上的恼意更重了,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文麟没有回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初拾,目光热烈而专注,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打量。那种由上至下的压迫感太强,初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偏过头去,又觉得这样做太丢脸,只能硬撑着与他对视。   但一张脸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   初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文麟却忽然俯下身来。   那动作来得又快又急,初拾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颈骤然一痛!   文麟的牙齿咬住了他颈侧那块蜜色的皮肤,力道之重,让初拾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文麟的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颌,拇指抵在他的脸颊上,将他的头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嘶——你干什么!”初拾的声音因为吃痛而微微发颤,一只手抵在文麟肩头想要推开他,但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文麟没有回答。   他的牙齿深深嵌入那块柔软的皮肤,在齿间碾磨,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而难得的美味。   他能感觉到牙齿下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身下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身体迅速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抗拒动作。   这副身体,那么的健硕,那么的矫健,充满力量,毫无防备地对他敞开着,像一座不设防的城池,任凭他长驱直入。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苗,在文麟的胸腔里猛地窜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从心底升腾而起,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在发麻。   好一会后,他终于松开牙齿,低头看着那圈深深的齿痕,齿痕嵌在蜜色的皮肤里,边缘泛着浅浅的红,像是被烫伤了一样醒目。有一处皮肤甚至被咬破了,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不由舔了舔唇角,再次低头。   濡软的触感在伤口处蔓延,舌尖在齿痕上轻轻扫过,将那点微微的刺痛舔成一片酥麻。   初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继而,心乱如麻。   男人的身体是最不能骗人的,文麟看着他泛红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带着几分恶劣的笑。他忽然想起方才墨玄说的话,试探着喊道:   “哥哥。”   初拾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就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   他抬起眼睛,看向文麟。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柔软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包容和宠溺。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做什么都可以。   文麟觉得自己的脑门突突地跳,太阳穴都在发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像电流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指尖发麻,脊背发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像是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然后,一个濡湿滚烫的吻落在了初拾的颈上,顺着那道蜜色的线条,缓缓往下。   一只手探入了他的衣襟。   身下这具躯体,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不是不知道龙阳之好。京城里的权贵子弟不乏有好这口的,府里养着几个清秀的小倌,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他们所宠爱之人,大多是些肤白体娇、弱不禁风的少年。   然而身下这个人,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相同。   他的躯体,健硕而坚韧,肩宽腰窄,肌理分明,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力量感,让文麟爱不释手。文麟的手掌顺着他的腰线往下,能摸到紧实的腹肌,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从心底陡然升起,文麟渴望在这具充满男性气魄的躯体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想要,标记这个身体的主人。   文麟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咬开了初拾的衣襟。月白色的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蜜色的胸膛。   初拾皱着眉,胸口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酥麻,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偏过头,避开文麟灼热的目光,低声说:   “还是早上……”   文麟含糊不清地回答,嘴唇贴着初拾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早上就不行么?”   初拾没有回答。   文麟前几日生了病,两人已经有几天没有亲近了。今日看他精神还好,似乎烧也退了,一时之间,竟有些不忍心拒绝。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殿外隐约传来太监们走动的声音,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扫帚划过石砖的沙沙声。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井然有序,安静从容。   而帷幔之内,空气已经变得潮湿而滚烫。   半晌,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防备,好似妥协。   “那行吧。”他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文麟便不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   文麟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沉沉的暮蓝。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明黄色的帐幔,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有这四年的,也有白天他短暂失忆后发生的事。   他偏过头,就着暮色里最后一线微弱的光,看向身边的人。   初拾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累极了。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英挺的眉,高挺的鼻,微微抿着的薄唇。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头。   那截脖颈上,从耳后到锁骨,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青紫的、殷红的、泛着淡褐色的,层层叠叠,像是被反复描摹过的一幅画。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清晰的齿痕,一圈一圈地嵌在蜜色的皮肤里,边缘微微发红,像是过了这许久还在隐隐作痛。   文麟蓦然心虚了下。   因为失忆,他好像对哥哥太粗暴了。   不过,要说起来,哥哥也有错啊。   是他自己包容的啊!   想到此,文麟立即将责任推卸了一半。   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趁着哥哥还没醒来,他得告诉墨玄自己恢复记忆的事,还有......警告他不要将自己失忆过的事告诉哥哥。   就当这是普通的一天吧。 第81章 现代番外1:礼物一车一车往院子里搬。\r\n\r\n初拾站在门廊下,看着来人小心翼翼地……   礼物一车一车往院子里搬。   初拾站在门廊下,看着来人小心翼翼地把大大小小的盒子从车上卸下来,整齐地码在客厅的茶几上。那些盒子包装考究,丝带扎得一丝不苟,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八从身后勾住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促狭:   “咱们老十真是走了好运,好福气啊。”   初拾侧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从肩上扒拉下来:“少阴阳怪气。”   “我哪敢。”老八笑嘻嘻地收回手,眼睛却还在那些礼物上打转:   “你说你那天救人的时候,知道那是文家大公子吗?”   “不知道。”   初拾很诚实:“就算知道也一样。”   事情要追溯到两个月前,那一夜,他正从机场返回,在途中碰到了被人追杀的文家公子,大概是职业习惯,他下意识地去救人。   事后他才知道,那个被他救下的人,是本市首富文家的大公子,文麟。   彼时文家家主刚刚过世,灵堂里的香火还没燃尽,家族里的叔伯们就联手他父亲私生子,意图除掉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事发之后,文麟曾向他表达过感谢。那时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文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西装袖口遮住的绷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色。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说话的语气沉稳而有分寸,像一个天生的掌局者。初拾没有多想,只当是一次举手之劳,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大约是因为这几日文家继承人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文麟大获全胜,从连日的忙碌中抽出了空,又想起了这件事。于是那些名贵的礼物便一车一车地送了过来,连带着一份郑重其事的、迟来的感激。   初拾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打开的表盒上,是某瑞士品牌的限量款,他的脑中不自觉地又闪过那天的画面。   被追杀的男人坐在车里,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那目光沉稳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坚定中带着上位者的笃定。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随手把表从盒里取出来,扣在腕上。   ——   文麟又一次做了那个梦,梦里,他正在被人追杀。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被逼到绝路,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身后是追杀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死神的镰刀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就在这时,那个身影出现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之间,地上躺满了呻吟的人。   小巷里弥漫着鲜血和汗水的腥气,路灯滋滋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正好落在男人的背上。   那是一个削瘦而结实的背,线条舒展,肌肉在湿透的衣衫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从肩胛到腰际收束成一道利落的弧线,像是被谁用刀削出来的。腰很窄,却很韧,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静止时依然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文麟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背影可以这么好看。   那个人缓缓回头。   英俊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但他浑不在意。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是淬了血,又像是燃着火,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   文麟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还是乱的,心跳还是快的,平缓了几秒钟,他低头看了一眼。   被子被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文麟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掀开,把手伸了进去。   是的,这两个月,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那个梦反反复复地来,他反反复复地醒,每一次醒来,身体都比意识更诚实地给出反应。   他见过无数人,男男女女,环肥燕瘦,投怀送抱的有,欲擒故纵的有,精心设计的偶遇和刻意的讨好,他见得太多。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多看一眼。   他有洁癖,心理上的,生理上的,或者两者兼有。总之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哪怕一丁点的欲望。   这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兴趣,他甚至想舔那个人脖子上汗水的味道。   文麟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那张从阴影里露出来的脸,那双淬了血的眼睛,那个在路灯下流畅得像一头猎豹的身体。   他咬着牙,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在黑暗中绷紧又放松。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额头上。   眼中,闪过一道笃定的光芒。   ——   初拾没想到会再见到文麟。   那天他刚从健身房出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短袖,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朝他微微欠身:   “江先生,我们少爷想见您。”   初拾的第一反应是弄错人了。   “你们少爷?”   “文麟,文先生。”   初拾愣了一下。两个月前那个名字从他记忆里浮上来,带着那条巷子里刀锋反射的冷光,和一双沉稳笃定的眼睛。   不好得罪新任首富,初拾还是去了——但是他没想到地点会是在这。   本市最高建筑的顶层,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傍晚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初拾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一枝不知名的白色鲜花插在细长的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桌面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柔软的光。空气里流淌着钢琴与小提琴的旋律,气氛唯美得不像话。   初拾欲言又止。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文麟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的袖扣在烛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那张脸比初拾记忆里的还要好看。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当然,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文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初拾脸上,显得十分温和,无害。   “江先生,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安排。”   “这么说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这两个月,时常做梦梦见那天的事情。”   “每次梦到那天的场景,我都会心悸不安,难以入眠。医生说我可能是受了刺激,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初拾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这个病——有些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会得这个,反复做噩梦,反复回到那个可怕的瞬间,反复体验那种濒死的恐惧。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沉稳笃定的人,也会被这样的问题困扰。   “我内心受到的创伤难以平复。”   文麟继续说,目光始终没有从初拾脸上移开:“所以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你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救了我,有你在,我会感到安心。”   初拾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这种感受。人在经历过生死之后,会对那个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依赖。   他看了看文麟。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郑重其事。大约人对自己救过的人都会有些特殊感情,初拾这么看着他,心里有些软。   只是——   “我是高董的保镖。”初拾说:   “他花了大价钱雇佣我保护他,我无法擅自离开。”   “这个没有问题,我会亲自与高董交涉,想来他也能理解。”   初拾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人显然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如果你们能够协商好,我自然没有意见。”初拾点了点头。   文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了,我们不要浪费美食了,这儿可是我助理精心挑选的店,不要辜负了他的苦心。”   说到这,初拾也馋了,这么贵的餐厅,他平时自己是绝对不会来的。 第82章 现代番外2:初拾搬进文麟家里。\r\n\r\n文麟的房子大得离谱,从大门走进来,穿过门……   初拾搬进文麟家里。   文麟的房子大得离谱,从大门走进来,穿过门厅、走廊、会客厅,再经过一个摆了三角钢琴的偏厅,才终于到电梯口。而电梯上去之后,还有一整层是属于卧室的区域。初拾第一次跟着管家走完这一程的时候,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光是室内面积,大概就抵得上他原来那间公寓的二十倍。   他和文麟住在同一层。更确切地说,是他住在文麟隔壁。   管家把他领进那间客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恐怕委屈您了”的微妙歉意。初拾看了一眼那间比他整个家还大的客房,以及那张看起来能睡四个人的大床,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管家说:   “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床够大,窗够亮,浴室里甚至有一个能看到城市天际线的浴缸。初拾想,这大概是他职业生涯里住过最好的“员工宿舍”了。   然而这个“隔壁”,在住进来的第二个晚上,就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那天晚上初拾在健身房待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文麟家里有一整间设备齐全的健身房,比他办卡的那家还要好,他没忍住多练了一个小时。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床上坐着一个人。   文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他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用发胶梳上去,而是柔软地垂下来,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边眉眼。没了白天的凌厉和距离感,此刻的他看起来乖巧得像个大学生。   初拾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迟疑——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文少爷,怎么了么?”   文麟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床头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近乎孩子气的不安。   “我睡不着,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那天的事……睡都睡不好。”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睡,可以么?”   初拾动了动嘴唇,看着男人难得的,示弱的表情,一时之间难以拒绝。   反正都是男人,他最终回答:   “好,一起睡。”   两人很快躺进了被窝,初拾关了顶灯,只留下一盏离得最远的壁灯。昏黄的光线把整个房间拢在一片柔和里,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文麟侧躺在黑暗中,面朝着初拾的方向,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片昏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初拾的侧脸上,沿着他的额头、鼻梁、嘴唇,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那月光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去,落在他的脖颈上。   初拾的脖子很好看。不是那种纤细的、文弱的线条,而是结实的、充满力量感的——喉结微微凸起,颈侧的肌肉在放松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月光落在上面,像被人泼了一层薄薄的糖蜜,泛起一层温润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泽。   文麟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梦里描绘过这个画面。那个男人在路灯下回头,汗水顺着脖子滑下来,在灯光下亮得像是镀了一层光。他在梦里想,如果咬上去,会是什么味道?   会不会和他想象的一样甜?   如果他真的用力咬下去,那层蜜色的皮肤会不会在他齿间微微弹起?   他能从那里吸吮出甜美的、让人发狂的汁液么?   文麟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不让任何声响打破这片安静。   黑暗中,他放任自己的遐想。   他的手扣住那截脖颈,他的嘴唇贴上那块皮肤,他的牙齿嵌入那层蜜色的表面,这个人在他身下绷紧身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或许会反抗,但反抗在自己面前无济于事。他会尽情地品尝这个人的身体,从内到外,无一遗漏。   初拾对视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是他在无数次任务里练出来的直觉——有人盯着你看的时候,后颈的皮肤会微微发麻,脊背会不自觉地绷紧。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从没错过。   此刻,他的后颈就在发麻。   他偏过头,对上了文麟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压抑着什么东西。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种初拾看不太懂的情绪。   “怎么了?”初拾问,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文麟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他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像是被一道闸门拦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   “我又想到了那个时候的事,心里有些害怕。”   初拾沉默了一秒,少许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文麟的手。   文麟的手指微微凉,骨节分明,掌心却出乎意料地柔软。初拾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粗粝,虎口和指根处有长期握枪磨出的薄茧。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恰到好处的契合感。   “不要害怕。”   初拾说,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我在你身边。我绝对不会松开手的。”   文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上,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他反手握住初拾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扣紧。   “那好啊,那你千万不要松开。”   ......   初拾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一醒来,他就发觉右臂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温热的、带着重量的。他的胸口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暖得有些过分。   他睁开眼睛。   文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的另一侧滚了过来,此刻正侧躺在他身边,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他的两腿之间。   他的头发蹭在初拾的颈窝里,柔软的发丝搔着他的皮肤,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初拾的锁骨上,像一片羽毛反复擦拭同一块皮肤。   初拾整个人都僵住了。   文麟的那条腿,正抵在他两腿之间的位置。而那个位置,此刻正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方式,向他的大脑发出强烈的抗议信号。   初拾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两秒钟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文麟的腿从自己两腿之间挪开,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文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什么,但没有醒。   初拾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被吵醒,才继续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那一团温热里抽出来。   整个过程花了他将近三分钟。   当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像小猫似的飞快走进浴室,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运动过后健康的潮红,而是一种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带着窘迫和心虚的绯红。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而某个不争气的部位,依然固执地保持着刚才的状态。   初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有个秘密——他喜欢男人。   而文麟,恰好又是那种让他很难不动心的男人。   英俊,沉稳,充满魅力。   白天的时候是让人仰望的文家大公子,晚上的时候是穿着睡衣、头发软塌塌垂下来、说“能不能跟你一起睡”的乖巧模样。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让初拾很难不动心的存在。   至少——   初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苦笑了一声。   至少,很难不动JB。   初拾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他有种感觉——这次的工作,恐怕不会太顺利。 第83章 现代番外3:射击场在文麟家宅邸的地下一层。\r\n\r\n初拾第一次被管家带到这里的时   射击场在文麟家宅邸的地下一层。   初拾第一次被管家带到这里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私人靶场,但像文麟这样在家里建一个国际标准射击场的,还是头一回。十条靶道,电子报靶系统,恒温恒湿的环境控制系统,甚至连墙壁都用了军用级别的防弹材料。他站在射击位上,对着靶道尽头那个直径只有几厘米的十环中心,沉默了片刻。   有钱真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文麟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伯莱塔92F,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双脚与肩同宽,双臂前伸,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任何一个射击教练看了都会说,这是个好苗子。   但子弹不会骗人。   “砰——”   子弹脱靶。   “砰——”   五环。   “砰——”   三环。   初拾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文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也许射击是一件很难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第一次握到枪,就像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友。   “可以让我试试么?”   文麟让出位置。   初拾从文麟手里接过那把伯莱塔。枪身还带着文麟掌心的温度,握柄处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单手举枪,身体侧对靶道,手臂与肩平齐。   “砰。”   电子报靶器上亮起一个数字。   十环。   文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砰。砰。砰。”   连续三枪,间隔不到一秒。报靶器上的数字依次亮起——十环、十环、十环。四个弹孔在靶心聚成一个硬币大小的散布,密集得几乎看不出是四发子弹。   初拾放下枪,转头看向文麟。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从射击到收枪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文麟抬手鼓掌。   “非常精彩!”   “你的问题不是手感,是控制。你太想打准了,所以每一枪都在做微调。手跟不上脑子的速度,反而越调越偏。”   “射击这件事,百分之七十是心理。”   初拾走到他身侧,调整了一下他握枪的角度:   “瞄准、呼吸、击发,这三件事要在同一个节奏里。你不能先瞄准再呼吸再击发,要同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   文麟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初拾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你试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文麟举起枪,按照初拾说的重新调整了节奏。这一次子弹上了七环,虽然还是偏左,但比之前的脱靶和三环好了太多。   “有进步。”初拾说。   “那是老师教的好。”   文麟放下枪,目光落在初拾额角的汗珠上。他抬起手,拇指朝初拾的额角伸过去。   初拾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我自己来。”   初拾说,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掉了额角的汗。   文麟低垂着眼眸,目光闪烁了下,重新抬起眼睛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和而得体的表情。   “谢谢江老师,江老师比我之前所有的老师都教得好。”   “能不能再教我打拳?”   “可以啊。”初拾说道:“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宅邸的三楼有一间拳击训练室,整个房间铺着专业级的软垫地面,初拾站在房间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一串细微的脆响,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朝文麟抬了抬下巴。   “基础动作应该学过吧?”   “学过。”   文麟把外套脱了扔在一旁,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衫,初拾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   文麟看着瘦,穿西装的时候,修长的身形被利落的剪裁包裹着,是那种清隽甚至有些单薄的富家公子模样。但此刻,紧身的运动衫将他真实的体态暴露无遗。   宽阔的肩膀将黑色的布料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锁骨平直而深刻,胸肌的轮廓隔着衣料若隐若现,不算夸张,却结实而饱满。小臂上的肌肉匀称有力,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沉睡的河流。   初拾作为一个男同,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他飞快转开视线道:   “那就从最基本的开始。你来进攻,我防守。”   “好。”   对练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结束时,两人都满身是汗,呼吸急促。   文麟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软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初拾站在他对面,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远没有文麟那么狼狈。   他的短袖领口被汗水浸成了深色,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汗水顺着手背滑落,滴在指尖。   “今天就到这里,你体力消耗差不多了,再练下去容易受伤。”   文麟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的汗,点了点头。   “训练室旁边有浴室。”   初拾点点头,拿起搭在墙边的那条毛巾,走进了训练室隔壁的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水流带走身上黏腻的汗意。四十分钟的高强度对抗让他的肌肉微微发酸,但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从架子上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往门口走。   正巧文麟从对面的淋浴间走了出来。   他只穿了一件浴袍,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腰带只是随意地系了一下,领口敞开了大半,如羊脂玉般奶白色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   尚未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发亮,顺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落,没入胸肌下方整齐的六块腹肌。   文麟的腹肌非常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形状,而是一种匀称的、紧实的轮廓,刚刚沐浴完残留的水汽覆在皮肤上,让那片雪白色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泽。   再往下,是系着腰带的胯骨,那片雪白到这里骤然收束,只有一道阴影若隐若现,比完全裸露更让人心慌。   初拾像触电般收回视线,飞快地说:   “我先回房间了。”   “好。”   文麟盯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唇角慢慢弯起来。   初拾在新岗位的工作勉强还算顺利,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初拾跟文麟请了半天假。   S大在城市的东边,从文家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初拾把车停在校园外的停车场,步行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   “十哥!”   一个年轻人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他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年轻而朝气的脸。   陶石青,S大法学院大三学生,初拾资助了四年的贫困生。   “十哥!”陶石青跑到初拾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校门口接你!”   “路过,顺便看看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   陶石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就是最近有考试,复习忙了点。”   初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温和。   “走吧,请你吃饭,但只能吃食堂。”   “好嘞!”   陶石青高兴地应了一声,和他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十哥我跟你说,我最近在准备法考,老师说我的成绩很有希望过……”   他们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陶石青正兴高采烈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忽然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姿态随意而从容,像是站在那里等人,又像是只是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风景。   陶石青敏锐地察觉到初拾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文少爷?”他说:   “你怎么在这里?”   文麟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风衣的领口竖起来,衬得他的脸更加轮廓分明,目光温和有礼:   “来做个讲座,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向陶石青。   那一刻,陶石青感觉到些微的不适。   这个人的目光锐利而审视,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就好似一把尚未出鞘的刀。陶石青被那道目光一扫,后背本能地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他不自觉地往初拾身后退了半步。   然而再抬头,却发现面前人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似乎之前的危险只是自己的错觉。   初拾:“这是我弟弟。”   “弟弟。”文麟的舌尖抵住上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他说完,没有等初拾回答,转身沿着林荫道走远了。陶石青从初拾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十哥,”他小声问:“那个人是谁啊?”   初拾嘴唇蠕动了几下,回答道:   “一个朋友。”   陶石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第84章 现代番外4:初拾回到文家宅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r\n\r\n文麟的房间门   初拾回到文家宅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文麟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正坐在屋里独立饮酒。   初拾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喝一杯?”文麟抬了抬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初拾脸上。   初拾在另一头坐下,文麟给他倒了小半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泪痕,是威士忌,闻起来有烟熏和蜂蜜的味道,应该不便宜。   “资料上你好像没有弟弟。”   文麟问,声音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提起。   初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道微灼的热意。   他早知道以文麟这样的身份,自己祖宗三代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是以并不奇怪。   “嗯。他叫陶石青,是我资助的学生。”   “资助?为什么?”   “他家里穷,父母供不起学费。他成绩好,不读可惜了。”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文麟侧头看着他,目光在暖色的灯光下变得有些模糊,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你资助过很多人?”   “没有,就一个。”   “你为什么叫初拾?”   “高董取的,大概是方便叫。”   文麟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道:“我还是喜欢你的名字,江明朝,很好听,我可以叫你朝哥么?”   “行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里放着一部外国电影,是文麟随手选的,声音开得很低,像是背景里若有若无的白噪音。初拾没有认真看,只偶尔瞥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那是一部法国片,色调昏黄暧昧,镜头缓慢而黏腻,像化不开的糖浆。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坐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法语。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然后女人抬起手,指尖划过男人的脸颊,男人低下头——   他们接吻了。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式的触碰,而是一种缓慢的、深入的、带着吞噬意味的吻。嘴唇贴着嘴唇,碾磨,吮吸,舌尖在唇缝间若隐若现。   初拾的目光被钉在屏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酒的原因,他忽然感到很热,热气由内而外,熏着他的眼睛,让他无法直视屏幕上的画面,更无法直视身旁人。   他端起酒杯,想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找个借口离开。   但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身边那个人动了。文麟从旁边靠了过来,他的双手撑在初拾两侧的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倾身向前,将初拾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初拾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和雪松混合的气味,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密阴影。   酒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徘徊,辛辣的,微甜的,带着发酵过后的醉意。   气息在这一刻紊乱,交缠,靠近又离开。   半晌之后,文麟忽然低下了头,他的脸一点点靠近,初拾能看到对方嘴唇上因为酒液而泛起的湿润光泽,他默默屏住了呼吸。   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触碰的那一刻——   初拾猛地伸出手,抵住了文麟的肩膀。   那一下的力气不小,文麟的身体被推得微微后仰。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整个人怔怔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被人从梦中猛然拽醒的人,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迷蒙。   初拾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倒了茶几上的酒杯。现场一片狼藉,初拾来不及收拾,飞快道:   “我喝醉了,先睡了!”   他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身体靠着门板,缓缓滑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他阖上眼,眼里满是懊悔。   自己刚刚是想要干什么?   和自己的雇主接吻么?   疯了。   真是疯了!   文麟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一动不动。   掌心贴着胸口,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动。   好奇怪。他本该是掌控一切的人,是这场游戏的操盘手,然而在这场由他自己亲手导演的戏剧中,他的胸口又麻又胀,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杯滚烫的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微微发麻,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重量,飘在半空中,落不了地,只有涌动的雀跃,渴望,期待在血脉奔涌,填满了每一寸血肉,把空荡荡的躯壳撑得又胀又满。   这就是普通人说的“心动”么?   ——   那之后一段时间,初拾都尽可能躲着文麟。   也不是说躲,毕竟他是文麟贴身保镖,就尽量避免单独相处和肢体接触,至于一起睡,那更是没有的事。   即使如此,初拾还是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征兆,他的心跳开始不听话了。哪怕没有亲密接触,也时不时心跳加速,脸红发烫,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这一天,文麟有饭局。初拾坐在车里等,直到深夜才看见管家把人从酒店里扶出来。   文麟喝多了,脚步虚浮,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袖口解开了,露出一截手腕。初拾坐在后座的一侧,尽量把自己缩在车门边的角落里。   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厢内投下流动的光影。文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酒意搅得不太舒服。   他的领带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皮肤。车厢里弥漫着威士忌和雪松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车子拐了一个弯,文麟的身体随着惯性往一侧倾斜,肩膀不偏不倚地靠上了初拾的手臂。   初拾僵了一下。   文麟像是找到了什么舒适的依靠,整个人都往这边倾过来。他的头从椅背上滑落,沉沉地靠上了初拾的肩膀。柔软的头发蹭着初拾的颈侧,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初拾的锁骨上。   初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想把肩膀从文麟的脑袋下面抽出来,但文麟像是生了根一样,稳稳地黏在那里,怎么都甩不掉。   “文少爷。”   初拾压低声音叫他,没有回应。   “文麟。”   还是没有回应。   他只好伸出手,试图把文麟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扶开。手指刚触到文麟的鬓角,对方却忽然动了一下。   文麟微微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被酒意浸得迷蒙而湿润。他看着初拾,那目光恍惚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人。   初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偏头躲开,文麟的嘴唇擦过他的下颌,温热的,带着酒液的湿润,初拾的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文麟似乎真的喝醉了。醉后的他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矜持与克制,变得格外黏人。   他整个人都靠在初拾身上,嘴唇无意识地追寻着初拾的皮肤,下颌、脖颈、耳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带着酒液的湿润和温热,像羽毛,又像火星。   初拾被他弄得浑身发烫,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滚烫的胭脂。好像醉的那个人不是文麟,而是他自己。   文麟的嘴唇又凑过来,这一次目标是他的唇角。   初拾猛地偏头,那个吻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的手忙乱地伸出去,终于稳稳地捧住了文麟的脑袋,拇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把他的脸固定在一个安全的方向。   文麟没有再挣扎。他的脸被初拾的手掌捧着,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只终于被驯服的、慵懒的猫。   他的嘴唇贴着初拾的耳垂,带着酒意的呢喃灌进初拾的耳朵里。   “你好香……”   “我好想抱着你,一起睡。”   初拾的指尖一颤,差点松开了手。   “你认错人了。”他咬着牙说,嗓音随着身体紧绷。   “没有。”文麟在他掌心摇头,动作很轻,有种小动物般的可爱可怜。   “你是……朝哥。”   初拾的心跳骤然空了一拍。   他像是踩在悬崖最边缘的那块石头上,石头已经开始松动,细碎的石子簌簌地往下掉,连回音都听不到。他站在那个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一脚踩下去,会摔死么? 第85章 现代番外5:\r\n“十哥?十哥!”\r\n\r\n陶石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初拾猛地回过神   “十哥?十哥!”   陶石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初拾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面前的餐盘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一口都没动。   陶石青正探着身子看他,眉眼里全是担心:“你怎么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没什么。”   初拾垂下眼睛,端起桌上已经温吞的茶水灌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得他舌根发麻。   “想点事情,走神了。吃完了没?吃完我送你回宿舍。”   陶石青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着初拾那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陶石青忍不住叫住了他。   “十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跟我说。”   初拾看着他,目光软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什么大事,别瞎想。好好复习,法考过了请我吃饭。”   “那肯定的!十哥你等我好消息!”   他转身跑进宿舍楼,进去前又回头看,初拾已经慢慢走了出去。他望着初拾的背影,心情苦涩难言,眼前忽然闪过那天在校园遇到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十哥的异常跟那个人有关。   初拾驱车回了文家,阳光透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风带着午后的慵懒,稍稍吹散了心底的燥热。   初拾沿着庭院的小径慢慢走着,走到泳池边时,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泳池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澄澈的粼光,泳池中央,一个身影正仰躺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黑色的发丝散落在水面,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   是文麟。   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窜起,初拾连呼吸都漏了一拍,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冲了过去,纵身跳进了泳池里。   他奋力朝着文麟的方向游去,伸出双手环住文麟的腰,奋力将他往岸边拖。   文麟的身体很沉,初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他拖上岸。   他跌坐在岸边,浑身湿透,顾不上擦去,他俯身急切地呼唤:   “文麟?文麟!你醒醒!”   文麟依旧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显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了往日的血色,看着格外吓人。   初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人工呼吸!   他不再犹豫,伸手捏住文麟鼻子,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就要将自己的唇覆上去。就在这时,原本紧闭双眼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surprise,被我吓到了吧!”   “......”   初拾的手僵在文麟的颈侧,好半天后才猛地推开他,又气又急:“你怎么......”   “我看你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就想逗逗你,sorry。”   看着不怎么有歉意的雇主,初拾只能无奈。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   文麟看他真的生气了,又过来拉他的手道歉。   初拾能怎么办,对方是自己顾客,顾客就是上帝,他总不能弑神吧?   “不要有下次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好好好,没有下次了。”   两人正在泳池边上拉拉扯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小跑着进来:   “文总,公司那边出了点事。”   ......   两人走进总裁楼层时,就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满面通红,对着众人大声嚷嚷。   “凭什么赶我走?我为公司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文麟就算是董事长,也不能无缘无故赶我走!”   “韩修远。”文麟的声音宛若一把利刃,切开了嘈杂。   韩修远猛地转过身,对着文麟怒目而视,眼睛里翻涌着不甘和愤怒。   “你来了!”   “你来得正好!我告诉你文麟,你别以为你是老爷子名正言顺的儿子就能为所欲为!我在公司干了五年!这五年,你知道我为公司拿下多少项目——”   韩修远也是文父的私生子,不过他被挂名在文父老友之下,毕业之后就进了集团,直到后面继承人大战时才跳出来。   文麟将一众私生子一党都赶出了集团,其中就包括了韩修远。   文麟面对他的吆喝,神色淡淡:   “项目?要我将你从这些项目中收取的贿赂证据转交司法机关么?”   韩修远脸色一变。   然而他犹不甘心,众人惊呼中,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举着刀,朝文麟冲过来——   初拾的身体比大脑快,在韩修远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一拧,一压,韩修远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倾,膝盖撞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刀从他手里脱落,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滑了出去。   保安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韩修远按在了地上。   初拾松开手,直起身。他转过身,看向文麟。   文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小臂,皮肤向两边微微翻开,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初拾神色一紧,连忙走过去,刀刃只是划破了表皮,没有伤到血管和肌腱,血珠渗了一会儿就止住了。   初拾抿着唇,低声道:   “是我失职了。”   文麟倒是不在意,只是笑道:   “小伤而已,不过,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不如请我吃顿饭当做补偿。”   初拾愣了一下,继而认真地说:   “好,你想吃什么?”   “外面的餐厅都吃腻了,不如这样吧——”   文麟歪着脑袋,文麟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你在家亲手做一餐给我吃。”   ......   初拾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萝卜的清甜混着肉香飘了满屋。   文麟就是这个时候溜进来的。   他从初拾身后探出脑袋,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   “做什么好吃的压?”   “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着么。”初拾头也没回。   “我来帮忙啊。”   文麟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能干”的刻意。   初拾侧头看了他一眼,文麟换了一件家居的薄毛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半个手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显出几分不属于他身份的纯良。   初拾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便道:   “那你把葱洗了吧。”   “好啊。”   文麟应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开得太大了,哗啦一声冲下来,水花四溅,葱叶被冲得东倒西歪不说,水珠溅了他一身。   初拾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走过去把水关小了一半。   “水开小一点。”他说。   文麟连连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下厨,有失误很正常。”   初拾:“......”   你这也能叫下厨?   文麟把葱一根一根地洗得很认真,洗完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先是比划了一下,然后一刀下去。   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长的有手指长,短的只有指甲盖大,歪歪扭扭地散在砧板上,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小兵。   初拾嘴角抽了一下,说:   “要不你把碗冲洗一下吧。”   “好。”   文麟接过碗,话音刚落,就听到“砰”的一声,上好瓷器摔碎时清脆的响声。   好听么?   好听就是好碗。   初拾实在是受不了了,伸手将人推出去;   “你还是在外面坐着吧。”   文麟:“......”   一个小时后,初拾端着最后一道汤回到餐厅。   夕阳已经沉到了窗框的下沿,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桌上的菜不多——清蒸鲈鱼、蒜蓉莴笋、凉拌木耳,还有一锅萝卜排骨汤。三菜一汤,简简单单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文麟已经坐在桌边了,双手交叠搁在桌沿,像个等着开饭的孩子。   “可以吃了。”初拾把汤碗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文麟没有动筷子。他先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推到初拾面前。汤碗在桌面上轻轻滑过,停在他手边,一滴都没洒。然后他才给自己也舀了一碗。   初拾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熬得够久,排骨的肉香和萝卜的清甜都融进去了,咸淡刚好,入口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味道怎么样?”他问。   文麟也喝了一口,放下碗,认真地说:“好喝,比玲姐做的好喝。”   初拾差点被汤呛了一下:“你让玲姐听见了,明天该闹情绪了。”   玲姐是文家掌勺二十多年的老师傅,手艺比初拾好十倍不止。   文麟面不改色:“那是她该的,谁让她不给我做萝卜排骨汤。”   初拾无奈地看着跟小孩子般闹脾气的雇主。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小时候经常做饭么?”   “不算经常。我爸妈走得早,十来岁就开始自己弄吃的了。一开始就是煮面条、炒蛋炒饭,后来跟邻居阿姨学了几手,慢慢就会了。”   “那你小时候,一个人住?”   “也不算一个人。街坊邻居都挺好,这家管一顿那家管一顿,饿不着。”   “后来进了队里,吃食堂,就不用自己做了。”   “嗯?”文麟做出沉思状,忽然道:   “那至少你吃饭还挺热闹的,我都不记得上一回我和人一块在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印象里,除了公务饭局,就是一个人吃饭。”   听到这,初拾不由抬头看向对面。   文麟家庭情况复杂,他母亲早逝,父亲风流成性,父子关系不合,若是论亲情,他确实得到的很少。   初拾的筷子停在碗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种情绪比单纯的心疼更复杂,就好像,在世界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他和文麟两个人,互相舔舐着彼此的孤独。   吃完饭,初拾起身收拾狼藉的餐桌,文麟非要帮忙,初拾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将盘子端进去。   洗碗的时候,文麟也要挤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幸好厨房够大,两个大男人也不嫌挤。   暖黄色的灯光漫在水汽里,哗哗的水流声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回荡,冲淡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冲淡了不知道谁的激越的心跳。   一切终于结束,初拾不知为何,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正打算回房,文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等等,有东西给你。”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就见文麟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礼盒,递到他面前,包装简洁却透着质感,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初拾怔怔地看着那个礼盒,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给我的?为什么?”   文麟眼底勾出一抹狡黠的笑:   “你忘了?明天是你生日。我明天要出差,不一定有时间给你庆祝,所以今天就先把礼物给你。”   初拾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生日确实就在明天,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接过礼盒,指尖触到礼盒的质感,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酥麻,轻轻拆开包装,里面竟是一对拳击手套。手套是沉稳的黑色,边缘绣着细密的纹路,材质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知道你平时喜欢打拳击,特意给你选的,尺寸应该合适。”   文麟说着,伸手拿过一只手套,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来,我给你戴上试试。”   文麟从盒子里取出一只手套,托起初拾的手,把他的手慢慢地、仔细地套进去。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初拾的指根,每当这时,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初拾手掌。   初拾低头怔怔看着文麟,文麟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细碎情绪,神情专注而温柔。   初拾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甚至怀疑,今天文麟所有的举动是不是都是故意的。   若是只凭着他的英俊与皮囊,自己或许还能勉强筑起心墙,抵挡这份莫名的情愫,可今晚的氛围,好得太不像话。那些久违的烟火气,随性的玩闹,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在这份温暖中沉溺,下坠,再难巩固心墙。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酥麻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喝醉了酒一般。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俯身,吻上他唇角温暖的笑意。   初拾竭尽全力,强迫自己压下这份荒唐的念头。   文麟帮他戴好两只手套,直起身,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眼底满是赞许:   “很帅,很适合你。”   初拾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收回视线:   “谢谢,我、我有些累了,先回房间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彻底卸下所有的伪装,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悸动与慌乱交织。   寂静中,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真的不能了……” 第86章 现代番外完:“文少爷,我想离职。”\r\n\r\n文麟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   “文少爷,我想离职。”   文麟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凝视着初拾。   初拾迎着他的目光,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我赚钱赚得差不多了,打算过安稳日子,以后开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   文麟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那我以后半夜做噩梦怎么办?”   分明是平静的语气,初拾却听出了质问,他喉咙紧了一下,不由地避开那道目光。   “你会好的,我相信你。”   文麟垂下了眼睛,硕长的睫毛在眼睑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那,开店之后,通知我一声。”   “就算不是主雇关系了,我们也是朋友,对吧?”   “对。”   听到他这么说,初拾恍若获得新生般,如释重负地说:   “我们是朋友。”   “那就好。”   事情了结,初拾快步走出书房,他身后,文麟目光宛若深冬的湖面,薄薄的一层冰覆在水面上,让人瞧不见底下的暗流涌动。   ——   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他们五六个人,都是以前一起摸爬滚打过的兄弟。   老八坐在初拾旁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嚷嚷着“老十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和从前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绕到了正事上。   “老十,以后打算怎么办?”   初拾低着头,手指捏着酒杯的杯沿,慢慢地转。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些年攒了些钱,够用了。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行。”兄弟几个痛快地举起杯子:   “有什么困难,就找兄弟。”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初拾既没有见文麟,也没有和他联系。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场短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交集,不过是命运打了个盹,醒来之后,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初拾打算开一家酒吧,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他在城东看中了一个铺面,离闹市区隔了两条街,不算最繁华的地段,但胜在安静,适合他这种不想太扎眼的人。   这天晚上,他去城西一家有名的酒吧观摩学习。   那家店装修考究,灯光暧昧,据说老板在酒圈里人脉极广,调酒师拿过不少奖。初拾坐在吧台的角落,点了一杯店里的招牌鸡尾酒,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隔壁卡座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文家那位就在楼上。”   初拾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文家那位?难不成是新任家主?”   “不是他还能是谁。楼上都清空了,就为了接待他。排场大得很。”   初拾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上方那排倒挂的酒杯,看向角落里的楼梯口。那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身形笔挺,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   他看见一个侍者端着酒盘从吧台后面出来,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走廊里闪出来,在侍者耳边低语了几句,侍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个人伸手,在酒杯上方飞快地撒了东西进去。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楼梯口。   “先生,今天楼上不对外开放——”一个保镖伸手拦住了他。   “我,我是......”他又急又慌地看向楼上。   楼上的包间门半开着,文麟正坐在沙发上,朝着新到的酒伸出手。   “别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出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文麟抬起头,目光从握着他手腕的手上,落在初拾的脸上,眼睛里满是疑惑。   “酒里加了东西。”   文麟的目光飞快地转向站在一旁的侍者。那侍者的脸已经白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文、文先生,不是我……是他们强迫我做的,说是用来助兴的……”   文麟当即站起身,一旁保镖拾起沙发上的西装,几人护着他由秘密通道离开酒吧。   文麟的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初拾站在车门边,正打算离开。   “别走。”   文麟从车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初拾稍作迟疑,今晚的事还没完,万一下面还有安排,虽说自己不是文麟保镖了,但好歹也算朋友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开出去大概十分钟的时候,文麟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不稳。   初拾侧头看他。文麟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那张平日里沉稳自持的脸上,此刻染上了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   “怎么回事?”   “可能……之前的酒里就已经下了。”文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压着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初拾的心沉了一下,他伸手探上文麟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都缩了一下。文麟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腕上,又急又热,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兽在喘息。   文麟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领带被他拽松了,随手扔在座椅上,他又去解衬衫的扣子,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一颗。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是一片绯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滚烫的水。   初拾的脑子嗡了一声。   “前面路口左转。”   文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急促而短促:“有家酒店,文家的。”   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初拾坐在文麟身边,看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事态紧急,他也只能拧开矿泉水瓶盖,给文麟解渴。   酒店很快到了,保镖已经提前清好了通道,从车库到房间,一路畅通无阻。初拾半扶半架着文麟进了房间,把他放在沙发上。文麟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初拾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蜷缩在沙发里,衬衫被汗浸透了,那张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初拾的胸口又闷又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尽可能平稳:“如果很难受的话,可以叫人过来。”   以文麟的身份,身边应该不缺伴。   文麟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烧得通红,翻涌着奇异的火苗,他一把攥住了初拾的手腕,指节几乎嵌进初拾的骨头里。   “不要,我不要别人。”   “我有洁癖,受不了人靠近。”   “啊?”   初拾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洁癖发作了?   他缓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性一些:“那你……总有一两个伴的吧?就算是以前的也行——”   “没有。”   文麟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在替自己辩解:   “我没有伴。我有洁癖,受不了人靠近。”   初拾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文麟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绯红的皮肤,额发被汗浸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张脸烧得通红,却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不是吧。   初拾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么一个大的老板,不会还是……   他这边三观还没重组,文麟忽然动了。   他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把人拽向沙发。初拾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倒,后背撞上柔软的靠垫,文麟已经撑在了他的上方。两只手撑在他两侧,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身下。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文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皮肤上辐射出来的温度。   “我只要朝哥。”   文麟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是朝哥,我可以。”   初拾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肋骨都在剧烈发颤。   他伸出手抵住文麟的肩膀,似乎是想把人推开,手指却在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瑟缩了一下。   “我不行——”   “我,我是男人……”   “我知道。”   文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烧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喜欢朝哥,我只能接受朝哥。”   初拾整个大脑都放空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所有的理智和判断都在那一刻短路了。   他,文麟,文家家主,喜欢自己一个男人。   同性恋已经这么普遍了么?   这时,文麟忽然松开了手。   他撑着沙发,艰难地从初拾身上起来。他动作很难,紧咬着牙,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需要耗费所有意志力的决定。   片刻后,他退到沙发的另一头,和初拾拉开了距离,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烧得通红的耳朵,和一小截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脖颈。   “我,我不想勉强朝哥。”   “那就算了,如果不是朝哥,就让我一个人熬过去吧。”   他抿着唇,像是负气的孩子般说:“反正,也不会死。”   初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犹如困兽般和自己做斗争的文麟,在心中质问自己:   你真的有这么怕么?   他是文麟,是文家家主又如何?   说到底他不还是一个男人,一个有欲望、有嗜好、有自己小性子,睡着了会踢人的男人。   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上无老下无小,中间没有拖家带口的牵挂。这身子骨皮糙肉厚的,摔下去也不过是断条腿,能有多疼!!   初拾深吸了一口气,把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的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文麟面前。   文麟依然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直至温柔的触感抚上他的鬓角。   那里的皮肤滚烫,汗湿的发丝缠在他的指缝间。他顺着文麟的鬓角往下,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上那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文麟的身体震动了一瞬,猛地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场大火,像是有人在那片被情潮淹没的黑暗中投下了一颗火星,整片荒原都在那一瞬间被点燃。   初拾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那片火光之上。   “你要我么?要我就——”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文麟已经扑了上来,滚烫的,潮湿的,带着酒气和汗水的气息瞬间淹没了初拾。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渐渐重叠的呼吸声。   ——   五个月后。   泳池边的阳光很好,午后的光线被水面的波纹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洒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初拾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沓财务报表,眉头微蹙,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文麟窝在他怀里,   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躺椅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手里端着一碟洗好的草莓,自己吃一口,又给初拾喂一口。   初拾眼睛没离开报表,张嘴接了。   “公司里那些老家伙真烦人,一个个仗着自己老资历,想打压我。”   “谁打压谁,还不知道呢。”   初拾的目光还在报表上,随意嗯了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   察觉到他的不走心,文麟不高兴地抿了抿唇,一把抽走了初拾手里的报表。   “不许看了。”   初拾的手还保持着捏报表的姿势,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文麟把报表往旁边的躺椅上一扔,理直气壮地窝回他怀里,还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脸贴在他的锁骨上。   初拾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没想到,恋爱中的文麟这么爱撒娇。   倒也让他切实感受到了自己有个年下男友的事实。   他又哄了文麟一会,总算把人哄好了。   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漏进来,初拾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文麟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   “对了。”他忽然开口:“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和朋友约了吃饭。”   “朋友,谁?”文麟立刻露出猫咪一般警惕模样。   初拾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状态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大概人在恋爱时都是不理智的,会将斤斤计较的吃醋都当做爱的表现,从而获得无上的满足和愉悦。   “老八他们。”   “哦,是他们啊。”   文麟的战斗状态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人,也不知道他防的是谁。   “早点回来,如果喝酒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下午四点,初拾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外面天空很蓝,几朵云被夕阳烧成了淡淡的绯红色,像是被人用画笔轻轻扫了几笔。初拾呼吸着空气的味道,有一种预感,今晚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87章 现代大学生paro:傍晚的操场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篮球场上人声鼎沸,球鞋摩擦地   傍晚的操场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篮球场上人声鼎沸,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混在一起,在初夏的微风里飘散开来。   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男生带球突破,他从三分线外启动,一个变向晃过防守,两步跨进禁区,身体在空中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高高扬起,手掌扣住篮球,狠狠地砸进篮筐。   整个篮架都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   “哇——”场边几个路过的女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那是谁啊,好帅……”   “打球也太帅了吧……”   一个扎着马尾的学姐路过,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笑着停下脚步:“你们眼光可真好,这是我们A大的校草,江明朝。人帅心美,性格也好,深得A大男女同学喜爱。”   女生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红着脸问:“学姐,江学长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学姐摇了摇头。   几个女生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雀跃,互相推搡着,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能得到什么似的。   学姐看着她们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拖长了声音说:“不过——”   这时江明朝朝场边走去,篮球架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生,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从江明朝往这边走的时候,他就已经抬起头了。   江明朝走到他面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夕阳里亮得像碎金。他伸出手,什么话都没说。那个男生也没说话,只是从身边拿起一瓶水,自然地递了过去。   江明朝拧开瓶盖,仰起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那个给他水的男生不经意地转过头来,夕阳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女生们的呼吸集体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和江明朝截然不同的脸,皮肤很白,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眉形清淡,眼睛却极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五官精致得犹如女娲得意作。   “卧槽,好帅!”   学姐看着她们的反应,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说完:“不过,有个疑似的男朋友。”   ——   操场上,江明朝已经把一瓶水喝了大半,他低下头,对坐在台阶上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站起,两人一前一后往着食堂走去。   食堂里正是饭点,到处是人声和饭菜的香气。两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运动量又大,饭量都不小。   江明朝打了土豆烧排骨、糖醋鱼块、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堆得冒尖。文麟的餐盘也差不多,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色。食堂里嘈杂得很,但这张小桌子像是自成一个世界。   江明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扒了一口饭,吃得心满意足。然后他的筷子伸向那碟炒青菜——准确地说,是伸向青菜里的胡萝卜片。他皱着眉,把胡萝卜片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堆在餐盘的一角,挑完之后他又开始挑土豆。   大多数人对他们大概有误解。   因为文麟长得更精致,江明朝则看着更加大大咧咧一点,就以为如果两个人中有谁挑食,那一定是文麟。   其实不是。江明朝才是那个挑食的人。胡萝卜不吃,苦瓜不吃,茄子看心情,土豆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全看当天的菜做得好不好。   而文麟——   文麟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餐盘里的番茄炒蛋拨了一半到江明朝碗里,然后把江明朝挑出来的那堆胡萝卜片和土豆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三两下就咽了下去。   江明朝看着他的动作,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用每次都帮我吃。”   “没事。”文麟低着头继续扒饭:“别浪费。”   “那你把自己那份吃完,别撑着。”   “吃得下。”   江明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低下头,把碗里那半份番茄炒蛋拌进饭里,大口大口地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文麟碗里。   “你多吃点肉,太瘦了。”   文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排骨,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   从食堂出来,两人慢悠悠地走着,经常操场时,两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匆匆跑了过来,远远地就朝着江明朝挥手:   “朝哥!朝哥等一下!”   江明朝转过头:“怎么了?”   那两个男生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道:“教练有事找你。”   “好。”江明朝转向文麟道:“我过去一下。”   “嗯。”   文麟点点头,目送他离开,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朝着男生寝室楼晃悠过去。   已经是晚上,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快到寝室楼下时,一道细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那个……文麟学长!”   文麟停下脚步,转过头。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女生,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红通通的脸蛋写满少女羞赧。   文麟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他开口:   “什么事?”   “我,我......”   文麟叹了口气,自觉走到寝室楼后面比较隐秘的小树林,也不知道学校弄这个小树林干嘛的,难道是特意为依依不舍的小情侣们安排的?   四下无人,女生终于冷静了下来,鼓起勇气道:   “学长,我喜欢你。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做朋友——”   “我有喜欢的人了。”   文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她未尽的语意。   女生的脸刹那发白,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谁?”   那一刻,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闪过下午学姐的话,有句话脱口而出:   “难道是江学长?”   文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着女生。   女生看着他的表情,一时间哑口无言。她脑子“嗡”了一声,紧张、害羞、失落都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取代了。   卧槽,不会是真的吧?   文麟说完了话,冷酷地转身离开,只留下女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文学长和江学长......他们两,他们两……   好养眼,好好磕啊!!   回到宿舍时,宿舍里空无一人,这个时间室友们要么在外面吃饭,要么去约会了,偌大的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熟练地点开浏览器,点开了一个收藏夹里的网站,这是一个匿名论坛的提问帖,标题赫然写着:   “如何向朋友告白。”   鼠标点击,页面缓缓展开,熟悉的界面映入眼帘。文麟的指尖轻轻放在鼠标上,眼神有些恍惚。   他和江明朝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江明朝就像一束光,热烈而耀眼,照亮了他整个青春。从高中起,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早已超出了友情的界限。   可他不敢说。江明朝是个直来直去的直男,对感情的事向来迟钝,至少,他还没有开窍。   他滑动鼠标,快速浏览着下面的回答,有人说,借酒壮胆,酒后告白,若是被拒绝,还能以喝醉了为借口,不至于太过尴尬;   有人说,先试探一下,旁敲侧击地打听对方的心意,否则贸然开口,只会两败俱伤;   文麟快速略过这些回答,忽然一个回答映入眼帘,让他停下了滑动鼠标的手:   【告白不需要技巧。要的是诚心和勇气。如果一个人连勇敢地、诚实地表白的勇气都没有,那还称得上喜欢么?】   文麟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细细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勇气和诚心么?   ......   江明朝是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其他室友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他人还没进门,一股香气先飘了进来。   “哎哟,朝哥,又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江明朝笑着把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递出去:   “就知道你们这群饿死鬼吃不饱。”   这个年纪的男生,胃像无底洞。刚吃完饭不到一个小时,闻到味儿就又饿了,几个人立刻围上来,快活地从中挑选自己的心爱之物,宿舍里瞬间充满了咀嚼声和含含糊糊的“好吃”。   江明朝绕过那堆人,走到文麟身后。文麟正坐在自己座位上打游戏,耳机扣在头上,屏幕上的角色在跑图。   江明朝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从背后伸过来,把盒子贴上文麟的脸颊,泛着热意的塑料膜碰到温热的皮肤,文麟的睫毛颤了一下。   “给你的,双份芝士的章鱼小丸子。”   “哟哟哟,咱们朝哥真贴心,还知道加双份芝士。”   “那是,那是咱们朝哥的童养媳,能跟咱们这群外人一样么?”   文麟还没说话,几个人已经咋咋呼呼地叫开了。文麟早就习惯了,他关掉游戏,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椅背上,盒子里面六颗圆滚滚的小丸子,挤挤挨挨地码在盒子里,表面的木鱼花被热气蒸得微微蜷曲,像在跳舞。他用竹签戳起最上面那颗,递到江明朝嘴边。   江明朝也没客气,“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哟哟哟这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啊,我怎么没有呢?就算不是青梅,小竹马也好啊。”   文麟头也没回,声音冷冷地说:   “不小了,本人身高比你还高。”   文麟长得瘦,皮肤又白,视觉上总比实际数值偏小一些。其实他和江明朝都是一米八出头的大高个,他只比江明朝矮了两厘米,在人群里一站,也是显眼的那一个。   室友被噎了一下,夸张地捂住胸口:“这是重点么?还有说话归说话,不要人身攻击——”   “那你就闭嘴,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室友这会识趣地闭了嘴,从始至终,江明朝只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就好似不论文麟做什么,他都会纵容。   文麟低下头,用竹签戳着盒子里的小丸子,心口泛起一抹甜。   “阿朝,这周末去我那吃饭吧。我做饭给你吃。”   “好啊!”江明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孩子气的弧度:   “那我有口福了。”   “嗯,那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 第88章 现代大学生paro2:周末很快就到了。\r\n\r\n文麟一早就从宿舍出发,去了自己在大学附近租   周末很快就到了。   文麟一早就从宿舍出发,去了自己在大学附近租的小房子。这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加厨卫,装修简单却干净整洁,是他特意选的,平时周末没事的时候,他会拉着江明朝过来住,和江明朝享受二人世界。   他系上围裙,熟练地走进厨房,案板上早已摆好新鲜的食材,都是他一大早去菜市场挑选的,都是江明朝爱吃的。他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浓郁的饭菜香气。   饭菜一道道做好,被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六点多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明朝却还没过来。   这不是江明朝的作风。他从来不会迟到,更不会不打招呼就迟到。从小到大,江明朝说几点到就几点到,有时候甚至会早到十分钟,站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文麟拿起手机,拨了江明朝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那边很吵,杂乱的脚步声,男人的叫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文麟的眉头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大概是江明朝在往安静的地方走。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他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刚刚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学生会的同学,她和朋友被几个醉酒的男生骚扰。”   “我这边就耽误了一会儿。抱歉啊。”   他没有明说发生了什么,但文麟听得出来。以江明朝的性格,看到有人被骚扰,肯定是要出手的,大概是起了冲突。   “你在哪?”文麟的声音又快又沉:   “我现在过来。”   “呃……”江明朝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现在在派出所了。”   “我过来。”   文麟没有多问,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砰的一声出了门。   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警察刚刚录完口供,几人走出派出所大门,文麟一眼就看到了江明朝,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正低声安抚着身边惊魂未定的女生。   看到文麟走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麟,你来了!”   文麟快速扫过他的全身,确认他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然后转向那几个依旧脸色苍白的女生:   “走吧,我们送你们回去。”   两人一路护送她们回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们安全走进宿舍楼,才转身离开。   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小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几分夏夜的燥热。   江明朝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啊阿麟,让你等了这么久,你肯定做了很多菜,都凉了吧。”   文麟摇了摇头:   “没关系,吃饭而已,下次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文麟愕然地看向江明朝,就见他脸颊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我还没吃晚饭。”   文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没吃饭就去打架了,又在派出所折腾了那么久,这会儿肚子不空才怪。笑意在他眼底一圈一圈地散开,把那双平日里总是安静的眼睛染得格外温柔。   “走吧。”   文麟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收回去的笑意,软软的,暖暖的:“我们回去吧。”   “嗯!”   ——   两人回到文麟的住处,文麟将餐桌上的饭菜简单加热。   几分钟后,饭菜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虽然不如刚出锅时鲜香,却依旧诱人。   最重要的是,坐在对面的人。   江明朝早就饿得不行了,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夸赞:   “真好吃,果然阿麟做的饭最好吃,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你就会哄我。”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满,只有藏不住的欢喜。   一顿饭吃得两人心满意足,江明朝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一脸餍足。收拾好餐桌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游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明朝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文麟没有打扰他,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直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江明朝已经睡着了,脑袋歪靠在沙发扶手上,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的略显张扬的外表,多了几分柔和。   文麟缓缓凑近,目光痴痴地看着他的睡脸。   从小到大,他因为长得太过精致漂亮,像个女孩子一样,总被一些恶劣的男生欺负,每次都是江明朝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明朝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低声呢喃:   “你保护了我二十年,就要保护一辈子。”   夜色渐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江明朝均匀的呼吸声。文麟借着台灯柔和的光线,一点点数着他的眼睫毛。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他渐渐低下头,脑袋轻轻枕在江明朝的肩膀上,像一只温顺的猫咪,陪着他,一起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江明朝先行醒了。   他动了动肩膀,才发现文麟正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脸颊白皙,眉眼精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乖巧又温顺。   江明朝的动作顿住,眼底泛起一丝温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   从小时候起,文麟就长得很好看,总容易被人欺负,所以自己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心里一直觉得,对他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这一份责任,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毕竟,文麟已经长大了。   ......   文麟原本打算告白的,但被晚上的插曲一搅合,就丧失了告白的勇气。   这样的犹豫不决,已经在文麟身上上演了无数次。   每一次想要踏出去,脚刚抬起一寸,就被内心的设想所打败。   如果江明朝拒绝了怎么办。如果他不只是拒绝,而是觉得被冒犯,无法回到现在的关系该怎么办?那自己的生活要怎么继续下去?   文麟的父母,是典型的商业联姻,没有爱情,只有利益的捆绑。对他们而言,生下文麟,不过是完成家族交代的任务,生下文麟后,两人就一头扎进自己的事业里。   文麟的世界,从幼儿园起,就只有一个叫做“江明朝”的人,他的人生锚点就是江明朝。   周日晚上,江明朝的室友邀他们去新开的酒吧喝酒。   单单喝酒无聊,又提议说玩游戏,就玩“真心话,大冒险”。   玩了几轮,轮到江明朝输了,室友方远起哄: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江明朝犹豫了一下:“真心话吧。”   方远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促狭:   “请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文麟的手指在啤酒杯的杯沿上顿住,心跳变得缓慢而沉重。   “没有。”江明朝当即回答,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情。   文麟的心放了下来,然而下一秒,又感到莫名的苦涩。   “真的假的?好了好了,放过你。”   又轮了几圈,方远喝了三杯酒,江明朝被逼着去跟邻桌的陌生人碰了一下杯,气氛越来越热闹,乐队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歌,鼓点咚咚咚地敲着,把整个酒吧都震得嗡嗡响。   这一轮,轮到文麟输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那还是那个问题吧——”   “文麟,你有喜欢的人吗?”   文麟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   江明朝不由怔住,他转过头,下意识地看向文麟。文麟还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   但江明朝总觉得不对劲,他和文麟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文麟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如果他有喜欢的人,没理由不告诉自己的啊。   那会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些问题在江明朝脑子里转了一圈,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问——   手机铃声响了。   是方远的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着,方远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变了,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飞扬起来,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不好意思兄弟们,我女神找我,我先走了。”   “靠!你小子见色忘友!”   江明朝的室友骂了一句,却也没有阻拦他。   “下次我请!下次一定!”   方远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消失在酒吧的门口。   少了个人,气氛瞬间散了。江明朝的室友在跟旁边桌的人借火,乐队换了一首更吵的歌,鼓点密集得像是在赶什么。   文麟安静地喝着酒,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他的同伴正拍着他的背,表情无奈又心疼。   “他说他是工作忙,要加班,其实是跟别人去约会了。男人都是骗子。”   他的同伴叹了口气,顺口吐槽了一句:“你也是男的。”   “我不管!反正男人都是骗子!”   文麟听懂了。原来他是个男同性恋,大概率是被男朋友骗了。文麟的生活环境单纯,又和江明朝形影不离,以前没有接触过“同类”。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同类”——他喜欢江明朝,但并不喜欢别的男人。但如果非要给这份感情贴一个标签的话,大概也算吧。   他目光一定,凑上前去,压低了嗓音道:   “阿朝,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江明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那个醉酒的男生,犹豫了一下,说:“也没什么看法。就是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   文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还是平稳的:“是觉得恶心?”   “也不是恶心。就是……就是怪怪的。”   文麟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了一些。   “那你还是喜欢女生?”   江明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应该喜欢男生么?”   文麟瞬间哑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江明朝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问得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但见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便没再追问。   “大家都回去了,我们也走吧。”   文麟把那杯没喝完的果酒推到了一边,起身朝门口走去。江明朝追上几步,犹豫着问:   “阿麟,你刚才说有喜欢的人……”   “嗯,关于这个答案,等我想明白了会告诉你。”   “......哦。”   ——   周末过去,两人回了学校。   他们其实不是一个专业的,只是宿舍调剂在一起,至于怎么调剂的,这你别问。   江明朝下课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透明的塑料盖子上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里面两个小蛋糕稳稳地卡在纸托里。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解释道:“周六帮过的那个女同学,说感谢咱们,特意送来的。”   文麟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江明朝脸上那副明显没多想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那她人可真好。”   文麟心知肚明,她真正想感谢,想送蛋糕的人是谁,他对这种事情太敏感了,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的小心思,他都能看得透透的。   这是暗恋者的本能,是在暗处待了太久之后练出来的、近乎自虐的敏锐。   但他不想点拨这个人。故意装作不在乎地说:   “那我们吃了吧。”   解开盒子,两个小蛋糕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一个巧克力味,一个草莓味,草莓味的表面铺着一层淡粉色的奶油,顶端缀着一颗红艳艳的新鲜草莓,看着十分诱人。   江明朝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是会喜欢草莓的人,如果不是有心,谁会特意给一个男生选草莓味的蛋糕?   胸口像是被塞进了酸奶味的泡沫,破裂之后又酸又涩又粘稠,软趴趴的糊成一坨。   文麟故意道:   “我想吃草莓的。”   江明朝愣住了,他手里已经拿起了那个草莓蛋糕的盒子,正准备打开,闻言手指顿在那里,满脸都是意外。   “啊?”   文麟是知道自己喜欢草莓的,所以从小到大都不会跟自己抢,甚至还会让出他的那一份。   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   “行,那给你。”   他顺手将草莓蛋糕递给文麟。   既然他喜欢,那就给他。 第89章 现代大学生paro3:周末过去,两个人一起回了学校。江明朝下午有比赛,文麟提前十……   周末过去,两个人一起回了学校。   江明朝下午有比赛,文麟提前十分钟到了体育馆,坐在看台的老位置上。   比赛很激烈,对方是去年的冠军队伍,实力强劲,比分一直咬着。江明朝打满全场,汗湿透了球衣。   最后三十秒,比分打平,江明朝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起跳,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手腕一抖,球从他指尖飞出去,红灯亮起,球钻进篮筐,穿网而过。   整个体育馆都沸腾了起来!   文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顾不上,正要冲下去,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生。   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像是早就等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粉色的瓶盖,递到江明朝面前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江明朝明显怔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怒意和酸涩同时涌上,大脑一片空白,有意识时,文麟已经冲出了体育馆。   体育馆外面的风很大,灌进走廊里,呜呜地响。   他一口气跑到体育馆旁的小花园,喘了口气,听到有人说话。   几个男生蹲在台阶上抽烟,其中一个说话:   “上回那个帮许悦的就是篮球队的吧?待会出来要他好看,让他没事逞英雄!”   “......”   文麟缓缓扭头,看清男人脸后,他慢慢走了过去:   “你们找江明朝是么?”   那几个男生转过头,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瘦瘦的、白白的人,眼睛很黑,很亮,像深冬的湖水:   “我知道他在哪。”   ......   江明朝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文麟。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粉色瓶盖的水,左右张望了一圈。看台上已经空了,老位置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文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跑去哪了......”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起。   “喂,方远......”   “操,老江你在哪呢,快过来,文麟他......”   听清电话里头的话,江明朝脸色一变,扭头冲了出去。   他到的时候,文麟正在跟人打架。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下手不管不顾,将人打的嗷嗷叫的同时,自己也受了不少伤。   这时,有人从背后偷袭,江明朝眼睛一热,立刻冲上去,一脚踹开那个从背后偷袭的人。   “阿麟!”   江明朝一把攥住文麟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面跑。文麟被他拉得踉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江明朝却没有停,攥得更紧了,直把人拉出学校。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   江明朝板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这时他从来没有对文麟露出过的表情。文麟被他气场震慑住,一不留心就被扔上了一辆出租车。   文麟身上有伤,回学校是不可能的,江明朝干脆带他回了文麟租的那间公寓。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明朝才松开了手。   文麟靠在墙上,喘着气,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裤腿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磨破的皮肉。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要是被学校知道,你知道自己会怎样么?”   江明朝声音压得极低,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文麟,眼底情绪复杂,好似愤怒,又好似心疼后怕。   文麟避开他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上回不也是打架。”   “我那是见义勇为!进了派出所警察叔叔也会夸奖我那种!你算什么?”   文麟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破洞,低垂的睫毛颤抖着,像一个无辜的小孩。   江明朝看着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胸口那团火慢慢地灭了。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从鞋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药箱。   “坐下。”   他蹲在文麟面前,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棉签按上伤口的时候,文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膝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疼。”他小声地说。   “现在知道疼了。”   话虽如此,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一些。   他用棉签清理伤口,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文麟是他从小到大珍惜的人,小时候有人欺负文麟,都是自己替他出头,文麟在他心里,是脆弱和漂亮的代名词,哪里想得到,这样脆弱又漂亮的人有一天也会打架。   他打架干嘛不叫自己呢?   给他上完药后,江明朝终于又想起来正事。   “到底为什么打架?”   文麟低头看着江明朝,江明朝嘴上凶巴巴的,可心里是心疼的,这一点从他轻柔的动作就可以看出。   他心里很清楚,以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此刻只要稍稍示弱,装出几分委屈可怜,对方多半就会心软,会下意识地哄着他、迁就他。   可是,这样真的好么?   不是已经决定了不想伪装,不想再扮演那个懂事体贴的好友,更不想永远站在被他护在身后、一味接受照顾的位置上。   “我——”他刚开口,江明朝的手机响了。   江明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   “喂,许悦?怎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文麟的瞳孔骤然缩紧。   江明朝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对着电话那头温声道:“有东西忘了?好,那我明天过去拿——”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从旁出现,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掐断通话后狠狠地摔在了沙发上。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滑进了缝隙里。   江明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愕然。   “你干什么?”   他问,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文麟的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鼻尖泛酸,连开口的嗓音都裹上了浓重的哽咽:   “你不要接她的电话。”   江明朝怔怔地望着他,视线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电光石火之间,之前的种种碎片突然在脑海里拼凑起来,不久前在酒吧,文麟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   “你喜欢许悦?”   “我喜欢的人是你!”   文麟再也忍受不了他这般迟钝又理所当然的误解,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情绪骤然崩溃,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句话。   空气瞬间凝固。   江明朝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那句震耳欲聋的告白在反复回响。   文麟的眼眶红得更厉害,水汽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   “我不想再当你的普通朋友。”   江明朝下意识地开口反驳:“我们不是普通朋友。”   “好朋友也不行!”   文麟立刻打断他,情绪近乎决堤: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你朋友的位置上,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谈笑风生,看着你一步步规划没有我的人生,走向我插不进去的下一步。”   “我喜欢你,江明朝,从高中就喜欢你,或许从幼儿园开始就喜欢了。”   “你接受,我们就在一起,你不接受,那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这不是威胁你,只是我真的做不到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   接着,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你自己确定吧。”   江明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茫然,彻底失语。 第90章 现代大学生paro4:江明朝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出租屋挪回学校的。意识清醒时,他人已经   江明朝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出租屋挪回学校的。意识清醒时,他人已经直直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阿麟……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震惊还未褪去,迷茫又接踵而至。   他和文麟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的形影不离,到高中的并肩前行,再到如今同校相伴,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文麟的存在,习惯了护着他、迁就他,可这份习惯,怎么就变成了文麟口中的喜欢?   他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朝哥,你回来了,文麟怎么样?没事吧?”   “啊……没事,他脸上擦破点皮,我让他先在家歇两天,等好点再回学校。”   “那就好。”   室友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不知道他跟谁打架了,下手还挺狠,昨天见他的时候,脸色差得不行。”   江明朝没再回答,他躺在床上,怀着满肚子的心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许悦来找他。   “这是你昨天落下的东西。”   江明朝接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许悦看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对了,我前男友昨天来找过你吗?”   “前男友?什么前男友?”   “就是昨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来体育馆堵你了。”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结果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被挂断了,后来再打,就没人接了。”   江明朝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昨天他满眼都是文麟,根本没看清其他人的脸,原来,文麟昨天打架,是为了拦着许悦的前男友,是为了自己。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情绪。他看着许悦,眼神依旧有些恍惚。   许悦被他看得有些脸红,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明朝,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昨天本来就想告诉你,结果一直没找到机会。”   江明朝彻底哑然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二十四小时内,他竟然收到了两次告白。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看着许悦,语气诚恳却坚定:   “抱歉,许悦,我只把你当成朋友。”   许悦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语气里满是失落:“我其实也猜到了,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当然。”江明朝点点头,语气自然:“我们一直都是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送走许悦,江明朝沿着宿舍楼下的小路慢慢走着,大脑开始重新梳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觉得一丝怪异,刚刚许悦向他告白时,他拒绝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有丝毫愧疚,还真心觉得,他们以后依旧可以像以前一样做朋友,这份告白,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相处。毕竟,他对许悦,从来都只有朋友间的情谊,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那么,对文麟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昨天文麟告白的场景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的他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当他看到文麟眼里的沮丧和失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尴尬,不是抗拒,而是心疼。   正好外面天色已黑,他甚至下意识地蹲下身,轻声安抚他:   “我先回学校了,难过归难过,别忘记吃饭。”   他还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时,文麟那一眼看天外来客的眼神。   想到他那个模样,江明朝不由笑出了声。   笑声落下的瞬间,江明朝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是应该尴尬、迷茫、不知所措吗?为什么会笑?而且还是这样轻松又愉快的笑?   这对么?   他承认,自己不太懂感情,从小到大,除了和文麟的情谊,他很少对谁付出过太多的心思。可他有一种本能,一种源于心底的直觉——比起拒绝文麟,让他伤心难过,他更希望看到文麟笑,希望他能开心。   如果,如果答应他,能让他开心的话,他好像也不介意?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吓了江明朝一跳。   他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砰砰直跳。   他这算什么?是拿多年的友情去玷污爱情,还是把懵懂的爱情,错当成了友情?   混乱再次席卷了他的思绪,他再也没心思散步,转身快步走回宿舍。宿舍里,那个被室友们称为“爱情专家”的男生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方远也在一旁玩手机。   江明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如果有人向你告白,你因为不想看到他难过,就想答应他,这算什么?”   “爱情专家”抬起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远就抢先放下手机,翻了个白眼:   “废话,那当然是喜欢啊!不喜欢你管他难过不难过,闲的吗?”   江明朝皱起眉,反驳道:“可是,他本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想让朋友难过,不是很正常吗?”   方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行,那我现在向你告白,你会答应我吗?”   江明朝被他问得一愣,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那当然不会!”   “那老子我就不是你朋友了?!!”   振聋发聩!   江明朝被方远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转开脑袋,不敢再看他。   方远还想再追问,旁边的“爱情专家”悄悄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别打岔——现在正是江明朝理清思绪的紧要关头,可不能添乱。方远撇了撇嘴,不甘地闭上了嘴。   江明朝躺回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默默消化着方远的话。   是啊,他可以让许悦难过,让方远难过,为什么就是不能让文麟难过?   真的只是因为,文麟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他又想起了文麟告白时的模样,想起他说“你不接受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想起他眼里的绝望和决绝。如果拒绝他,就不能再做朋友,就再也见不到他——   不,不行,他绝对做不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明朝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要和阿麟绝交的话,他宁愿当他的男朋友!!   这个果决直白的念头像一道光劈开迷雾。   他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大声喊道:“我想通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方远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恭喜这对新人。”   江明朝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快速穿上鞋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道:“我有事,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给我留门。”   室友们挥了挥手。   江明朝几乎是冲出了宿舍,直奔文麟的公寓而去。   文麟一整天都没出门,这会正窝在沙发上不怎么有精神地玩游戏。   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昨天江明朝离开后,他就陷入了低落的情绪里。   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决绝的,可等江明朝真的走了,他才发现那种决绝是假的。   一想到江明朝可能会拒绝自己,他们再也当不了朋友,自己至今为止所有习惯,甚至一半的人生都要因此改变,他就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没有江明朝的人生,可要看着他娶妻生子,也不可能。   人生啊,为什么这么艰难?   是以,看到江明朝进来,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恐惧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好半天之后,他才发出一个喑哑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来拒绝我么?”   话是他自己说的,眼睛也是他先红的。   一抹红色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瞳孔,整双眼睛都湿漉漉的,像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水。   江明朝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文麟是这么悲观的人。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落在文麟的头发上。文麟的眼神逐渐迷茫,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江明朝,嘴唇动了动:   “你是想安慰我么?我告诉你,没用的。如果你拒绝了我,这样的小恩小惠对我完全没用。”   怎么会有人甩这么没出息的狠话?   江明朝叹息了一声,缓缓低下头,文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吻软绵绵地落在他的眼皮上。   “这就是我的答案。”   文麟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是被重新注入活力,砰砰地狂跳起来。   过度激动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一台重启之后还在加载的系统:   “你,你的意思是……”   江明朝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手还搭在文麟的后脑勺上,拇指轻轻蹭着他的鬓角。   “阿麟,我是个很笨拙的人,对感情非常迟钝。但是我确信,自己不想看到你难过。如果能够让你开心起来,我甚至愿意答应你。我想,这何尝不是爱的一种表现。”   文麟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且,我在过来的路上想过了。如果有一天,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结婚,生子……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好像,并不能单纯地当你的好朋友。”   “你说,这算不算喜欢?”   文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眼底的阴霾被狂喜驱散。   他用力点头,斩钉截铁地说:   “算!当然算!”   “你迟钝也没有关系,因为以后,我会让你慢慢体验自己喜欢我的感受。”   被爱滋补的文麟,又一次变回了自信骄傲的模样。   江明朝看着他得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嗯,我相信阿麟。”   看着他焕然一新的面貌,江明朝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办法对阿麟生气。哪怕他们没有在一起,或许将来有一天,他和阿麟各自的恋人也会因为他们对彼此无底线的关怀和纵容而失望,离开。   那样的话,反而会伤害无辜的人。   与其那样,不如就让他们凑一对吧。   或许他们,就是天生一对。   尚有半分疑虑的心,彻底放下了。   江明朝忽然低下头,在文麟的鼻尖上亲了一下。文麟怔了怔,随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你现在就要行使男朋友的权利了?”   “先亲一下,至于男朋友的权利,你以后可以慢慢教我。当务之急,是先吃饭。”   他站起来,顺势把文麟从沙发上拉起来:“你今天吃饭了么?”   “……吃零食了。”   “起来,我们出去吃饭。”   “都听阿朝的!”   文麟从沙发上蹦起来,他像是搁浅的鱼终于被浪潮卷回了水里,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吃什么,你喜欢的那家烤肉?”   “都行,你最近吃蔬菜了没有?”   “没有。”   “那去吃火锅吧,多吃些蔬菜。”   “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快一慢,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