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后我被北境王宠上天》作者:春似火   简介:   高冷北境王将军×阳光呆萌二皇子   (前面会狗血虐一点点,要对抗一下狗皇帝)   沈安上辈子是个没人要的病秧子。   独自死在出租屋的时候,连120都没拨出去   再睁眼,他穿成了被皇帝逼去和亲的“傻”皇子。   和亲对象——北境王霍青,杀伐果断、冷面无情,身高八尺,能止小儿夜啼。   人人都说这是去送死。   沈安却眼睛一亮:“和亲之后有人照顾,不愁吃穿?”   他高高兴兴上了花轿。   新婚夜,沈安饿了一天,从怀里掏出藏了一路的馒头啃完,然后想起“成亲要亲亲”,踮脚在霍青嘴角啄了一下。   霍青浑身僵硬,正要欺身而上。   沈安已经自己爬进床里边,盖好被子:“我困了,睡觉吧。”   霍青:……?   从此,北境王府的画风逐渐走偏——   ​ 第1章 穿越   沈安死得很安静。   没有遗言,没有亲人在床边痛哭,甚至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推进血管,眼皮越来越沉,心电监护的声音越来越慢——滴——滴——滴——   然后一声长鸣。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术意外,医生后来是这么说的。   但那些都跟沈安没关系了。   因为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张放大的人脸。   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太监正趴在他面前,眼眶通红,鼻涕都快滴到他脸上了。   沈安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哎哟!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小太监尖叫着弹开,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铜盆,水洒了一地。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古代的衣服,齐刷刷跪了一地,嘴里喊着“殿下饶命”“谢天谢地”。   沈安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白嫩细瘦的手,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身上穿着湿透的白色里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没有这么白,也没有这么嫩。   “这是……哪儿啊?”沈安开口,声音又软又哑,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跪在最前面的小太监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殿下,这是您的寝殿啊!您方才在御花园落水了,奴婢们该死,没看好殿下!”   落水?   寝殿?   沈安眨了眨眼,慢慢地,脑子里有根线接上了。   他死了。   手术意外死了。   然后……穿到了古代?穿到了一个落水的皇子身上?   沈安花了好几秒才消化这个信息。反应有些慢,上辈子他就被人说过“呆呆的”“傻傻的”,不是智商有问题,就是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   他慢慢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有鼻子有眼,热的,活的。   活着就行。   管他在哪呢。   “殿下,您……您没事吧?”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沈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事。”   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饿。”   小太监愣住了。   这不对啊。   他们家二皇子沈安,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喝酒赌钱打架斗殴,把太傅气走过三个,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前两天还在宫宴上摔了酒杯,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骂人家是“肥猪”。   这么个嚣张跋扈的主儿,落了一次水,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有点饿”?   而且那语气软绵绵的,慢吞吞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太监试探着喊了一声:“殿下?您还记得奴婢是谁吗?”   沈安看了看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小太监脸都白了。   又指了指自己:“那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沈安又想了想。   他知道自己叫沈安,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应该不叫这个名字。刚才小太监喊他什么来着?殿下?什么殿下?   “我……好像姓沈?”沈安不确定地说。   小太监差点当场晕过去。   完了。   二皇子落水把脑子落坏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院正就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老头胡子花白,颤巍巍地给沈安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让他伸舌头、抬手、抬脚。   沈安全都乖乖照做了。   他很配合,因为上辈子经常看病,知道跟医生对着干没好处。   老太医折腾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走出寝殿,对着门口候着的太监总管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   “二皇子殿下脑内有淤血,怕是……伤及神智了。”   太监总管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说人话!”   老太医叹了口气:“就是……傻了。”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皇帝听完,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傻了?”   “回皇上,太医是这么说的。殿下醒来后连身边的人都不认识了,说话也……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应——   他笑了。   “也好。”皇帝放下朱笔,淡淡地说,“傻了就傻了吧,省得再给朕惹事。”   太监总管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他太清楚皇帝对二皇子的态度了。   二皇子沈安,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难产而死。皇帝本来就对这个儿子不上心,偏偏沈安越长越歪,成了京城第一纨绔,丢尽了皇家的脸。皇帝早就想收拾他了,但碍于“虎毒不食子”这句话,一直没好意思下手。   现在好了,自己把自己作傻了。   省心了。   皇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传朕的旨意,二皇子落水受惊,即日起禁足寝殿,好生休养。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外出。”   禁足。   说白了就是关起来,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太监总管磕头领旨,心里跟明镜似的——二皇子这回,是彻底被皇上放弃了。   沈安不知道外面这些弯弯绕绕。   他正盘腿坐在床上,认认真真地喝一碗粥。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温温的,入口即化。沈安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太好喝了。   上辈子他连饭都懒得做,顿顿外卖凑合,有时候饿过头了连外卖都不点,就喝两口水顶一顶。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一碗热乎乎的、有人专门为他煮的粥了。   “殿下,您慢点喝,别烫着。”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   沈安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谢谢。”   宫女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她伺候二皇子两年了,从没听过二皇子说“谢谢”。以前那个二皇子,心情好了赏银子,心情不好了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哪有这么乖的时候?   看来是真的傻了。   但傻了之后的二皇子,好像……还挺可爱的?   沈安喝完粥,把碗递回去,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然后他开始打量这间寝殿。   很大,比他那间出租屋大十倍都不止。雕花的窗户,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床上的被子滑溜溜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反正比他那条起球的毛毯舒服一万倍。   沈安伸手摸了摸被子,又摸了摸床柱,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古代皇子身上,虽然好像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那又怎样呢?   上辈子,他住在一间朝北的出租屋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生病了没人管,死的时候也没人知道。   这辈子,他住在一个雕梁画栋的宫殿里,有人给他煮粥,有人给他熬药,有太监宫女围着他转。   不受宠就不受宠呗。   有吃有穿有人陪着就行。   沈安想通了这件事,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往软乎乎的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旁边的小太监看得一愣一愣的。   “殿下,您……您笑什么?”   沈安眨了眨眼:“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小太监:“……”   得,真傻了。   但小太监不知道的是,沈安想的不只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想的是——   这辈子,他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窗外天色渐暗,御花园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沈安在这陌生的古代宫殿里,裹着柔软如云的被子,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心想粥挺好的,但如果有包子就更好了。 第2章 和亲圣旨   禁足的日子,沈安过得挺滋润的。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热乎乎的饭菜端到跟前,吃完往床上一躺,或者坐在窗前发呆,看院子里的麻雀跳来跳去。   福安和青禾轮流守着他,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沈安从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收养的流浪猫,有人喂,有人摸,有人惦记着。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甚至有点感激那个把他关起来的皇帝。   要不是禁足,他可能还不好意思天天躺着不动。   “殿下,您要不要出去走走?”福安看着沈安又在床上缩成一团,忍不住问,“院子里太阳挺好的。”   沈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是禁足吗?能出去?”   “就在咱们自个儿的院子里,不出大门就行。”   沈安想了想,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青禾赶紧拿来一件斗篷给他披上。北方的秋天已经有些凉了,青禾怕他冻着,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厚厚的斗篷,毛茸茸的领子,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   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出了房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落叶。墙角种了几丛菊花,黄的白的紫的。   沈安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菊花的味道,还有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爽的味道。   没有消毒水味。   没有出租屋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真好。   沈安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然后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落叶。   他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福安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殿下,您在做什么?”   “排排队。”沈安头也不抬,专注地把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放在最右边,“你看,这个是浅黄的,这个是深黄的,这个是褐色的……它们应该按颜色排好。”   福安嘴角抽了抽。   得,殿下这傻劲儿又上来了。   青禾却觉得挺可爱的。她蹲下来,跟着一起捡:“殿下,这片放哪儿?”   沈安看了看她手里的叶子,认真地指了指浅黄色那一堆:“放那儿。”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给落叶排队。   福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的殿下,哪会蹲在地上捡叶子?以前的殿下,只会一脚把扫好的落叶踢得满天飞,然后哈哈大笑。   现在的殿下,安安静静的,乖乖巧巧的,像换了个人。   福安说不清哪个殿下更好。但他知道,现在的殿下让他想护着。   这种安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第七天早上,福安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殿下!”他冲进寝殿,声音都在抖,“出大事了!”   沈安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他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皇上要把您送去北境和亲!”福安一把抓住沈安的袖子,“圣旨已经在拟了,过两天就到!”   沈安咽下嘴里的包子,眨了眨眼。   “北境?”   “对!北境!那个杀神霍青的地盘!”福安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殿下,那霍青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啊!他打仗的时候屠过城,杀过降兵,连皇上都怕他三分!把您送去和亲,这不是……”   他没敢说“让您去送死”。   沈安咬着包子,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他不太懂古代的政治,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要他了,要把他扔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这剧情他熟。   上辈子,爸妈也是这么干的。把他扔到外婆家,扔到寄宿学校,扔到一个谁都不想要他的地方。   沈安放下包子,端起粥喝了一口。   “和亲之后,有人管饭吗?”   福安愣了一下:“啊?”   “就是,”沈安掰着手指头数,“到了那边,有人给我做饭吗?有地方住吗?生病了有人管吗?”   福安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和亲过去就是王妃了,北境王府肯定有人伺候……但是殿下!那霍青可不是好相处的!他——”   “那就行了。”沈安打断他,继续喝粥。   福安彻底傻了。   青禾端着茶盘进来,听到这个消息,手一抖,茶杯差点摔了。   “殿下,您不能去啊!”青禾扑通跪下了,“北境苦寒之地,那霍青又是个杀神,您去了怎么活?”   沈安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禾,又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福安。   他把粥碗放下,认真地说:“不去的话,会怎样?”   福安一愣。   “皇上下了圣旨,”沈安慢慢地说,“不去就是抗旨。抗旨会杀头吧?”   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杀头就是死。”沈安歪着头想了想,“去北境,说不定还能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有人管饭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青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殿下说得没错。抗旨是死,去北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但她就是心疼——殿下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逼到了这份上?   “好了好了,别哭了。”沈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哭得我包子都吃不下了。”   青禾接过帕子,哭得更厉害了。   沈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包子继续啃。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经历过的比这可怕多了。   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都没人知道,还怕什么杀神?   圣旨来得比福安说的还快。   当天下午,李公公就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帛,排场大得很。   沈安被福安和青禾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番,换上了皇子朝服,头上戴了沉甸甸的金冠,整个人被折腾得晕乎乎的。   “跪下接旨!”李公公尖着嗓子喊。   沈安扑通就跪了。   跪得很干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李公公展开圣旨,拖长了声音念了起来。   文绉绉的一大堆,沈安一个字都没听懂。他就听清了最后一句——“钦此”。   李公公念完,笑眯眯地看着沈安:“殿下,接旨吧。”   沈安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沉甸甸的。   “殿下,”李公公弯着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皇上说了,北境王霍青乃是当世豪杰,殿下嫁过去,那是天大的福分。殿下到了那边,要好好伺候王爷,莫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福安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叫天大的福分?把自家儿子送去和亲,还是嫁给一个男人,这叫福分?   沈安倒是没什么反应,捧着圣旨站了起来,对李公公说:“知道了。什么时候走?”   李公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三日后启程。”   “行。”沈安点点头,“那这三天,我能多吃几顿好的吗?这边的包子挺好吃的。”   李公公嘴角抽了抽。   他见过接圣旨哭的、闹的、当场晕过去的,头一回见接了圣旨问能不能多吃几顿包子的。   这二皇子,是真傻了。   送走李公公,福安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您怎么能这么淡定!”福安急得直跺脚,“那可是北境啊!听说那边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那霍青更是可怕,他——”   “福安。”沈安打断他。   “殿下?”   沈安抱着圣旨,慢慢坐回床上,抬起头看着福安,眼神干干净净的。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不去,我能留在这里吗?”   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留在这里?留在皇宫?皇上巴不得把殿下送走,怎么可能让他留下。就算留下,一个不受宠的傻皇子,在这深宫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指不定哪天就“病故”了。   沈安看着福安的表情,笑了笑。   “你看,没得选。”他低头摸了摸手里的圣旨,声音轻轻的,“既然没得选,那就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还浪费脑子。”   福安的眼眶红了。   “再说了,”沈安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那北境王就一定是坏人?说不定他也没那么可怕呢?”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那霍青屠过城杀过降兵,但看着沈安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算了。   殿下高兴就好。   夜里,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怕生,怕挨打,怕疼。上辈子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现在要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是个“杀神”。   但他又能怎样呢?   哭?闹?寻死?   他不会。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给什么吃什么,来什么接什么。   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死一次。   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要多吃两个包子。   临走之前,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安静的脸上。 第3章 北上和亲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安就被福安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殿下,该起了,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福安和青禾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   大红大红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云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沈安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晃眼。   “非得穿这个吗?”沈安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福安一脸“您就别挑了”的表情:“殿下,这是规矩。和亲的嫁衣,礼部准备了半个月呢。”   沈安看了看那件层层叠叠、绣满花纹的嫁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舒服的棉质里衣。   他叹了口气。   “穿吧。”   青禾和福安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衣服。嫁衣比沈安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先穿里衣,再穿中衣,再穿外袍,再系腰带,再挂玉佩,再戴金冠,再披霞帔……   沈安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翻来翻去,最后站在铜镜前,整个人都傻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戴金冠,腰系玉带,脸上被青禾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白白嫩嫩的脸,配上红艳艳的嘴唇,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殿下真好看。”青禾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努力往上翘。   沈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认真地说:“像个红灯笼。”   青禾:“……”   福安:“……”   殿下,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收拾妥当,外面已经有人来催了。   “二皇子殿下,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沈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福安和青禾。   “你们俩,跟我去吗?”   福安和青禾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殿下去哪儿,奴才就跟去哪儿。”   “奴婢也是。”   沈安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人拉了起来。   “那走吧,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走出寝殿的那一刻,沈安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天的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还留着昨天他给落叶排队留下的痕迹。   那几丛菊花还在开着,黄的白的紫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沈安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宫的正门外,和亲的队伍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一辆大红色的马车停在中间,四匹白色的骏马拉着,车顶装饰着金色的流苏和铃铛。前后左右簇拥着上百名侍卫和宫女,浩浩荡荡的,排场大得很。   沈安被福安搀着上了马车,坐进去才发现,车厢里比他想象的宽敞多了。   铺着厚厚的毛毯,放着软软的靠垫,还有一张小桌板,上面摆着茶水和点心。   沈安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了靠垫里。   舒服。   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里,送行的人稀稀拉拉的,几个官员站在城门下,面无表情地朝这边拱了拱手,就算完事了。   没有依依不舍,没有泪眼婆娑。   甚至没有一个人上前说一句“保重”。   皇帝更是连面都没露。   沈安放下帘子,没觉得难过。   “起驾——!”   一声长长的吆喝,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沈安感觉到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车轮开始滚动,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出了城门,路面变得不太平整,开始颠簸起来。   沈安被颠得东倒西歪,屁股在坐垫上滑来滑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小桌板上的茶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边缘滑。   “福安!”他喊了一声。   马车停下了。福安掀开帘子,脑袋探进来:“殿下,怎么了?”   “这个,”沈安指了指快要掉下去的茶壶,“它会滑。”   福安赶紧把茶壶固定好,又从外面搬了几个软垫进来,把沈安四周塞得严严实实的,让他整个人卡在中间,颠不出去也滑不动。   沈安被软垫夹着,动弹不得,像一只被塞进纸箱里的猫。   “这样行吗,殿下?”福安问。   “行。”沈安点点头,反正他也不用走路,被夹着就夹着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   京城渐渐远去,周围的景色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丘。   沈安看了一会儿窗外,觉得无聊,就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起来。   点心是青禾一早准备的,有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装在精致的食盒里,一层一层的。   沈安吃了一块桂花糕,又吃了一块绿豆糕,又吃了一块杏仁酥。   然后他又吃了一遍。   等他把食盒里大半的点心都消灭掉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福安在外面问。   前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让开让开”,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沈安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前面路口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将军,穿着铠甲,身后跟着几十名士兵,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奉皇上之命,护送二皇子殿下出京!”那将军大声说。   福安皱了皱眉,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了我们自己走吗?怎么又派人来了?”   沈安不懂这些,他只觉得人多了好,人多热闹。   “让他们跟着吧。”沈安说。   福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多了几十名士兵跟着,声势更浩大了。   但福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士兵的眼神太锋利了,不像是在护送,倒像是在押送。   他悄悄把这个想法咽了下去,没敢跟沈安说。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驿站停了下来。   沈安从马车上被扶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他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车,现代的时候出门有地铁公交,最远也就坐过一个小时的出租车。   现在倒好,一坐就是一天。   “殿下,您还好吗?”青禾心疼地扶着他。   “腿麻了。”沈安皱着脸,一瘸一拐地往驿站里走。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福安提前让人打扫了最好的房间,铺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沈安一进门就扑到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动了。   “殿下,您先吃点东西再睡。”青禾端着饭菜进来。   沈安闷闷地说:“不吃了,困。”   “您今天就在车上吃了些点心,正餐一口没吃呢。”   沈安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了想:“那吃一点点。”   他爬起来,坐到桌子前,看到有鸡汤、有青菜、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鸡汤上飘着几颗红枣,闻起来香喷喷的。   沈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暖和了。   真好。   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人陪着。   比上辈子强多了。   吃完饭,沈安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回床上。   福安在门外守着,青禾在地上铺了褥子,也睡下了。   沈安睁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他离开皇宫的第一个晚上。   不知道北境还有多远。   不知道那个霍青长什么样。   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沈安安静的睡脸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4章 初见霍青   队伍又走了五天,终于在第六天的黄昏,到达了北境城。   沈安从马车里探出头,远远地就看到一座灰黑色的城池矗立在旷野上,城墙又高又厚,上面站满了手持长矛的士兵。城门口两排黑甲骑兵列队而立,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整座城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威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沈安缩了缩脖子。   “殿下,到了。”福安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马车驶过城门的时候,沈安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车厢上。他悄悄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那些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像石头雕的,冷冰冰的。   他赶紧把帘子放下。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福安说这就是北境王府。沈安被搀下马车,脚刚落地,就看到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太高了。   沈安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他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三岁,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腰束黑金带,脚踩皂靴。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不带任何温度。   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沈安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好几度。   这就是霍青。   北境王。   杀神。   沈安下意识地往福安身后缩了半步。   霍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光是搁在那里就让人心里发毛。   “进来。”霍青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   然后他转身就进去了,步子很大,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   沈安愣在原地。   这就完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一路辛苦”?   福安小声说:“殿下,咱们跟上。”   沈安点点头,小碎步跟在霍青身后,像一只跟着大狗的小猫。霍青一步顶他三步,他得紧着倒腾才能不落下。但沈安不敢喊他慢点,咬着嘴唇,埋头赶路。   王府很大,比沈安的寝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穿过一道道门廊,经过一个个院落,沈安看得眼花缭乱,差点跟丢了。好不容易到了正厅,霍青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再次看向沈安。   “坐。”   沈安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霍青看了他几秒钟,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上。   “一路辛苦了。”   沈安赶紧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霍青又沉默了。   沈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盆里木炭开裂的声音。   福安在旁边急得冒汗,恨不得替殿下说几句。但沈安就是不会来事,他上辈子连跟外卖小哥多说两句话都紧张,更别说跟这位杀神王爷说话了。   最后还是霍青先开口:“先休息,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   沈安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没琢磨明白。   福安和青禾把他领到一间宽敞的卧房里,里面已经布置好了,红烛、红帐、红被褥,到处贴着喜字,大红大红的。   沈安盯着那张大床看了好一会儿,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还放着两个红彤彤的荷包。   “这是……新房?”沈安问。   福安低着头,声音发紧:“回殿下,今晚您和王爷……要同房。”   沈安眨了眨眼。   同房。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上辈子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小说没少看。新婚夜要做什么,他大概知道。   不过知道归知道,真正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有点慌。   “那个……”沈安咬着嘴唇,“霍青……王爷他,晚上会来吗?”   福安的表情很微妙:“应该会。这是规矩。”   沈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青禾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红色的里衣,柔软的料子,穿在身上很舒服。然后她又给沈安梳了头,把金冠取下来,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   “殿下真好看。”青禾小声说,眼眶却红了。   沈安从铜镜里看到青禾的表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没事的。”沈安拍了拍青禾的手,“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青禾擦了擦眼睛,和福安一起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安一个人。   红烛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沈安坐在床边,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等啊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了。   霍青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墨色锦袍,而是一件暗红色的寝衣,料子很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线条。头发也散了,披在肩上,衬得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沈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霍青关上门,目光落在沈安身上。沈安穿着一身红衣,乖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衬得那张小脸白得像瓷。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霍青走过来,在沈安面前站定。   他太高了,沈安坐着只到他腰的位置,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沈安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想起小护士说过的话,“成亲了要亲亲”。   虽然小护士说的是男女结婚,但应该差不多吧?   沈安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霍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猛的一下站起来,因为坐着够不到只能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离。   沈安亲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   “成亲了,要亲亲。”他小声说,像在背诵课文。   霍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从十六岁起就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但此刻,他被一个傻乎乎的小东西亲了一下嘴角,然后——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沈安,沈安也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霍青的手抬了起来,按在沈安的腰上。   沈安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霍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沈安的后脑勺。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沈安的额头,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安被他按着,后背僵直,但他没有躲。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成亲了,都要这样的。”   霍青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把沈安往怀里一带,沈安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结实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像冬天的松木。   霍青低下头,嘴唇靠近沈安的耳垂。   沈安觉得自己的耳朵被热气烫了一下,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缩,但他没有推开。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   咕噜噜——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像打雷。   霍青的动作停住了。   沈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从霍青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那是他藏了一路的馒头,用帕子包着,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我……”沈安捧着那个瘪掉的馒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饿了。”   霍青看着那个馒头,又看了看沈安。   沈安以为他要生气,赶紧解释:“晚宴的时候太紧张了没吃饱,我就藏了一个……你吃吗?分你一半?”   霍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安以为他要转身走人了。   然后霍青做了一件让沈安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接过那个馒头,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起来。   剩下的一半,他递回给沈安。   “吃吧。”他说。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那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吃得很快,因为真的饿了。吃完最后一口,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霍青一直看着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安吃饱了,困意就上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自己爬到床里面,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他看了看霍青,眼睛弯了弯。   “我困了,睡觉吧。”   说完,他把脸也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了一个蚕蛹。   只留下霍青一个人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包过馒头的帕子。   红烛还在燃烧,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表情。   他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团,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脱下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很远。   沈安已经迷迷糊糊了,感觉到身边的床铺陷下去一块,本能地往那边蹭了蹭。   他的脑袋蹭到了霍青的肩膀上,头发散在霍青的锁骨处,痒痒的。   然后他就这么蹭着,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小口小口的,温热的气息喷在霍青的肩窝里。   霍青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个小东西就会醒过来。   他也很确定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什么傻子。   这分明是个小祖宗。 第5章 初入王府   沈安是被阳光晃醒的。   北境的阳光比京城烈得多,明晃晃地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眼皮上,热乎乎的。他皱了皱鼻子,本能地往被窝里缩,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硬的,热的,还会动。   沈安睁开眼。   霍青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昨天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沈安,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搭在霍青的胸口上,掌心底下是结实的胸肌,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温度。   沈安嗖地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早……早上好。”声音闷在被子里,软乎乎的。   霍青看着被子里那鼓鼓的一小团,沉默了两秒。   “嗯。”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沈安这才注意到霍青已经穿戴整齐了——黑色锦袍,腰束金带,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跟他比起来,沈安现在的样子简直没法看:头发散成一团,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口水。   沈安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霍青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大氅,披在肩上,回头看了沈安一眼。   “饿了就叫下人传膳。”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安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猫。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刚才……”沈安自言自语,声音沙沙的,“是在关心我吗?”   他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叫了第三声,才慢慢爬起来。   福安和青禾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的时候,沈安正蹲在床上叠被子。他叠得很认真,把四个角对齐,压平,再对折,再压平。   被子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福安看到那个豆腐块,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叠被子,皇宫里的被子都是随手一叠,或者干脆不叠,哪有叠成这样的?   “殿下,您这被子叠得……”福安斟酌着用词,“真整齐。”   沈安满意地拍了拍豆腐块:“这样好看。”   青禾拧了热帕子递给沈安擦脸,又帮他梳头。铜镜里,沈安的脸白里透红,嘴唇粉粉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气色不错。   “殿下昨晚睡得好吗?”青禾小声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沈安点点头:“床很大,被子很软。”   青禾张了张嘴,想问“王爷有没有欺负您”,但没好意思开口。她看沈安的表情不像受了委屈,就暂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早饭摆了一桌子。   沈安坐到桌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米粥、肉包子、蒸饺、煎饼、酱菜、卤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么多?”沈安咽了咽口水。   福安在旁边解释:“王爷吩咐的,说殿下初来乍到,不知道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做几样。”   沈安愣了一下。   霍青吩咐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塞进嘴里。蒸饺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鲜得要命。沈安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看起来满足极了。   但他不太会用筷子。   在现代他都是叫外卖,用勺子或者直接上手。筷子他用得不利索,夹蒸饺的时候掉了一次,夹包子的时候又掉了一次。   第三次掉的时候,沈安偷偷看了看福安和青禾,见没人注意,干脆伸手去抓。   刚抓到包子,门被推开了。   霍青站在门口。   沈安手里抓着包子,嘴巴还张着,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把手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拿筷子。但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不听话的泥鳅,怎么都夹不住那个包子。   霍青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说了句什么,管家点点头,快步走了。   霍青没有进屋子,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沈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就转身走了。   沈安不知道他刚才跟管家说了什么,也没敢问。他老老实实地用筷子跟那个包子搏斗,好不容易夹住了,还没送到嘴边又掉了,包子滚到桌子上,留下一道油渍。   沈安看着那个包子,有点委屈。   吃个饭怎么这么难。   过了一会儿,管家端着一套餐具进来了。   沈安低头一看——是一套勺子。   大大小小好几把,有喝汤的,有吃菜的,有吃主食的,银光闪闪的,精致得很。   “王爷说,殿下先用着。”管家笑眯眯地说,把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沈安面前,“厨房还在赶制,过两日会有更好的送来。”   沈安盯着那些勺子,半天没动。   “殿下?”福安小声提醒。   沈安拿起一把勺子,舀了一个包子,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掉。   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用勺子挺好的。   筷子太难了,也没人教他用过筷子。   吃完早饭,沈安换了身衣服,决定出去走走。   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北境王府。   福安在前面引路,青禾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王府很大,比沈安想象的大得多。院落连着院落,回廊套着回廊,沈安走了没一会儿就转向了。   “福安,这边我们是不是来过?”沈安指着左边一个月亮门。   “回殿下,那边是后院,还没去过。”   “哦。”沈安又往右边看,“那那边呢?”   “那边是议事厅,王爷平日里在那里见客。”   沈安点点头,跟着福安继续走。   路过一个拱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整齐的喊声。   “哈!哈!哈!”   沈安好奇地探过头去,透过拱门,看到一个大校场。校场上站着一排排士兵,穿着轻甲,手持长矛,正在操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每一声“哈”都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沈安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校场最前面那个人吸引住了。   霍青。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扎紧,腰束革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加高大威猛。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们操练。偶尔他会说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那些士兵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动作更加迅猛。   沈安趴在拱门边上,露出半颗脑袋,偷偷看着。   他看霍青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忘了躲。   霍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准确地朝拱门这边扫过来。   沈安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后背贴着墙壁,心跳扑通扑通的。   “殿下?”福安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安拍了拍胸口,“走吧,不看了。”   他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拱门。   那边只有操练的声音传过来,霍青没有追出来。   沈安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怕霍青。   真的不怕。   就是……心跳有点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安的桌上又多了一套新餐具。   这次不是勺子了,而是一双特别定制的小筷子——比正常筷子短一截,也细一些,握起来很稳当,不会滑。   沈安拿起来试了试,夹了一块鸡肉,稳稳地送到嘴里。   “能夹住!”沈安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又稳了。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叹。王爷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做事是真的周到。殿下不会用筷子,他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让人做了一双合适的。   这种人不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沈安用新筷子吃了一整碗饭,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摸了摸肚子。   “下午干嘛呢?”他问。   福安想了想:“殿下要不要去花园转转?听说王府的花园挺大的。”   “好。”   花园确实很大,但沈安逛了没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花是花,树是树,跟皇宫里的差不多,就是多了几分北地特有的粗犷。   他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   北境的天很低,云压得很厚,风吹在脸上干干的,凉凉的。   沈安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福安站在旁边,看着沈安的侧脸。殿下安静下来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像傻了,倒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福安。”沈安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觉得王爷人怎么样?”   福安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王爷……看起来是个有本事的人。虽然话不多,但对殿下还算周到。”   沈安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白嫩嫩的,跟他以前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这双手不用自己做饭,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自己交水电费。   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沈安把手缩进袖子里,嘴角弯了弯。   傍晚,沈安回到卧房,发现床上的被褥换了。昨晚盖的还是普通的被子,今天换成了更厚更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云朵一样。   青禾在旁边说:“王爷让人换的,说北境夜里冷,怕殿下冻着。”   沈安抱起那床被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木头的那种味道,像霍青身上的味道。   他把被子放下,脸有点红。   夜幕降临,沈安洗漱完,换了寝衣,爬进被窝里。   床很大,霍青还没回来。   沈安躺在床的最里面,留出一大片空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位置,明明霍青昨晚也没睡得多近。   等他快睡着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到霍青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他在黑暗中脱了外袍,轻轻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躺下的时候,霍青碰到了沈安的手。   沈安还没完全睡着,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把手伸了过去,小拇指勾住了霍青的指尖。   霍青的身体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抽开。   黑暗中,沈安勾着霍青的小拇指,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6章 冷淡   新婚第三天,沈安发现霍青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前两天虽然霍青话也不多,但至少会在吃饭的时候出现,会在他旁边坐下,会在他夹不住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一推。   但从第三天开始,霍青不见了。   早饭不在,午饭不在,晚饭也不在。   沈安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圆桌前,面对着一桌子菜,拿着那双特制的小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甜的。   但沈安觉得没有前两天好吃了。   “王爷呢?”他问福安。   福安的表情不太自然:“王爷在议事厅,有军务要处理。”   “哦。”沈安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他照例去花园散步。路过议事厅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有霍青的声音,低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冷。   沈安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没有停留。   他不想打扰霍青。   晚上,沈安洗漱完,照例躺在床的最里面,留出大片空位。   他等了很久。   等到蜡烛烧了大半,等到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等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霍青没有回来。   沈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声音惊醒。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他睡眠浅,一下子就醒了。   黑暗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是霍青。   沈安本能地想开口喊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霍青没有往床边走。   他在窗边的榻上坐了下来,和衣躺下。   隔了很远的距离,沈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小声喊了一句:“王爷?”   那边没有回应。   安静了很久,沈安以为霍青睡着了,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   “睡吧。”   只有两个字。   但那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虽然也冷,但至少是有温度的冷,   现在这个冷,是冰。   没有温度的冰。   沈安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上辈子他就学会了一件事——别人不想理你的时候,不要去追问。追问只会让别人更烦,让自己更难堪。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但这次,他没有伸手去勾霍青的指尖。   因为那边太远了。   他够不着。   第四天,情况更糟了。   霍青干脆连晚上的榻都不来了。   沈安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大了,被子太软了,枕头太空了。   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可是他身上没有刺。   他只有软乎乎的肚子和软乎乎的心。   第五天,沈安终于忍不住了。   “福安,王爷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议事厅的方向。   福安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他其实知道一些事情。王府的下人嘴虽然严,但总有些风声传出来。他听说,王爷收到了京城来的密报,说二皇子沈安是被皇帝故意派来和亲的,目的是羞辱王爷、试探王爷的态度,甚至还有人说,二皇子是皇帝安插在北境的眼线。   但福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安。   告诉了又能怎样?殿下能解释吗?解释了王爷会信吗?   “殿下别多想,”福安斟酌着说,“王爷可能是太忙了。”   沈安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台阶缝里长出来的一株小草,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他不是忙。”沈安的声音很轻,“他就是不想理我了。”   福安心疼得不行,蹲下来看着沈安:“殿下,要不……您去找王爷说说话?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想见我,我去了他会更烦。”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回走。   “走吧,回去叠被子。”   叠被子让沈安心安。   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四个角对齐,边线压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不像人。   人太复杂了。   沈安不知道的是,霍青确实收到了密报。   那天下午,一只信鸽落在议事厅的窗台上,腿上绑着一封密信。霍青拆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写着——   “二皇子沈安,落水后性情大变,疑似伪装。皇上将其嫁入北境,意在羞辱王爷,兼以试探。沈安或为眼线,望王爷明察。”   霍青把信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沈安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想起了新婚夜那个笨拙的吻,想起了那个藏了一路的馒头,想起了那只勾住他指尖的小拇指。   是装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算计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那些想害他的人,哪个不是先笑嘻嘻地凑过来,然后背地里捅刀子?   霍青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决定冷一冷。   如果是装的,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不是……   他没有想“如果不是”。   因为他不习惯往好处想。   第七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沈安一个人在偏厅里练字。是青禾说要多练练写字,以后说不定要给王爷写信什么的,沈安觉得有道理,就铺了纸,研了墨,认认真真地写。   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绝不马虎。   他正在写“安”字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霍青站在门口。   沈安抬起头,看到霍青的表情——冷,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冷,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冷。像一把刀,正在打量从哪里下手。   沈安被那目光看得手心冒汗,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王……王爷?”他小声喊了一句。   霍青走进来,一步一步,像一头逼近猎物的猛兽。   他在沈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沈安脸上。   “你是皇上派来的,对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沈安愣住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霍青在说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他是穿越来的,他都不知道皇上长什么样,他跟皇上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说自己是现代人?说那个皇帝把他当棋子扔过来?   霍青只会觉得他在编瞎话。   沈安的沉默在霍青眼里就是默认。   霍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沈安之间的距离。   “从今天起,你住东院。”霍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宣布一道军令,“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到前院来。”   沈安手里的毛笔掉在了纸上,在“安”字上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被墨痕划烂的字,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霍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把张开的黑色的刀。   沈安站在原地,手里的墨汁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蹲下来,把毛笔捡起来,重新铺了一张纸。   他重新写了一个“安”字。   这次写得很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沈安看着那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孩。   “有人管饭就行。”   “别的……不重要的。”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 第7章 东院   东院在王府的最角落。   沈安搬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地方跟之前住的院子简直没法比。房子小了一半,家具旧了一半,院子里的地砖都缺了几块,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窗户纸有几处破了洞,风一吹就呜呜响。   福安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这也太欺负人了。”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把殿下打发到这种地方来?”   青禾没说话,但眼睛已经红了。她蹲下来,用袖子擦掉椅子上的灰,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沈安倒没什么反应。   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东院的天空比前院窄,被四面高墙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框,灰白色的云从框里慢慢飘过去。   “挺好的。”沈安说。   福安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殿下,这地方——”   “安静。”沈安打断他,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一块碎砖,“没有人来,就不用跟人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不说错话就不会惹人生气。”   福安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殿下您没有错,是王爷冤枉了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呢?王爷是北境的天,殿下是个被送来的和亲皇子,在这片土地上,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青禾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从行李里翻出沈安常用的那套被褥铺上。被子叠成豆腐块,方方正正地放在床尾。   沈安坐在床边,晃着够不到地面的腿,看着青禾忙前忙后。   “青禾,别忙了,过来坐一会儿。”   青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在沈安旁边坐下。她侧头看了看沈安的脸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不难过。   “殿下,”青禾小声问,“您心里不难受吗?”   沈安想了想。   难受吗?好像有一点。一种闷闷的、钝钝的感觉,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有一点。”沈安老实地说,“不过没关系,过两天就好了。”   青禾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她不明白,殿下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到哪儿都不被善待?在京城被皇上嫌弃,到了北境又被王爷误会。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总是被推开的那个人。   沈安看到青禾红了的眼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拍一只难过的小猫。   “别哭了,”他说,“你哭了我还得哄你,我不会哄人。”   青禾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殿下真是……”   “真是傻。”沈安替她把话说完了,弯起眼睛笑了笑,“我知道的。”   东院的日子很安静。   安静到沈安能数清楚一天里风吹过院子多少回。   早上,他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然后吃青禾从大厨房端回来的早饭——菜式比以前简单了,从四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但沈安不在意,有吃的就行。   吃完早饭,他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天,看云,看墙头上偶尔停下来的麻雀。   有一次他拿了一小把米,撒在墙根下,想喂那些麻雀。   麻雀们叽叽喳喳地飞过来,啄了几口就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安看着空荡荡的墙头,自言自语:“是不好吃吗?还是不喜欢我?”   没有人回答他。   下午他会练字。纸和墨是从前院带过来的,沈安省着用,一张纸写满了翻过来再写。他写的字还是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但他不在乎,写字的目的是打发时间,不是为了好看。   他把写过的纸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是最难熬的。   福安多要了两床被子,青禾睡前会灌一个汤婆子塞进他被窝里。   太安静了。   以前在前院的时候,就算霍青不回来,至少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说话声、巡逻士兵的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那些声音让沈安觉得这个世界是活的,有人在他身边。   现在在东院,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风声。   呜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沈安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汤婆子在脚边慢慢变凉,他开始数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睡着刚没一会儿沈安被一阵剧痛疼醒。   不是心脏,这具身体的心脏很好,不是那个动不动就罢工的残次品。   是胃。   胃像被人拧住了,一阵一阵地抽痛。沈安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沁出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今天好像没怎么吃饭。早饭吃了一个包子,午饭吃了几口米饭,晚饭……晚饭他忘了。   上辈子他就经常忘记吃饭,因为没有人提醒他,饿过头了就不饿了。但这具身体比他那具健康得多,饿的时候会抗议,抗议的方式就是胃疼。   沈安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出声。   他不想叫福安。福安在外面守夜,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打呼的声音很轻,沈安能听到。   他不想吵醒他。   忍一忍就过去了。   沈安这样告诉自己。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膝盖抵着胃部,用身体重量压住那个疼痛的位置。冷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好疼。   比上辈子心脏疼还难受。   心脏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一拳一拳地捶。胃疼是尖锐的,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   沈安的眼角渗出一点泪水,他赶紧用手背擦掉。   不能哭。   哭了也没有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这样疼一晚上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识这个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涌进来。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霍青。   沈安愣住了。   他想坐起来,但胃太疼了,一动就像被刀剜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又缩了回去。   霍青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沈安的表情,但能看到被子里那一小团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声音还是冷的,但比前几天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安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不敢说。说了好像他在撒娇,在装可怜,在博取同情。   他不会做这些事。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霍青皱了皱眉。他弯腰,伸手探向沈安的额头。手掌覆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冰凉的,全是冷汗。   他的目光落在沈安脸上,终于看清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嘴唇。   “说话。”霍青的声音低了几分,“哪里不舒服。”   沈安的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他犹豫了几秒钟,终于小声挤出一个字。   “胃。”   “……胃疼。”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一只生了病的小猫在哼哼。   霍青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安以为他走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不止一个。   霍青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头——王府的府医,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走路带风。   孙太医被霍青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衣服都没穿整齐,一边走一边系扣子。他被推进屋的时候还在嘀咕“王爷您慢点”,但一看到床上缩成一团的沈安,嘀咕声立刻停了。   “胃疼?”孙太医问,语气变得专业起来。   沈安点了点头。   孙太医坐到床边,把了脉,又按了按沈安的肚子问哪里疼。沈安乖乖指给他看,眼睛红红的,嘴唇白白的,但一声没吭。   孙太医又问了几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站起来,转身对霍青说:“殿下这是饿出来的。胃里没东西,空磨,能不疼吗?怕是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   霍青的眼神变了,像一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福安。   福安早就醒了,站在门口,被霍青那一眼看得腿都软了,扑通跪下来:“王爷,是奴才的错,奴才没有照顾好殿下……”   “不是他的错。”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所有人看向沈安。   沈安半睁着眼睛,声音又轻又哑:“我自己忘了吃,不怪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青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明明很疼却拼命忍着不哭的眼睛,看着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被角攥到发白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吩咐人熬粥。   粥端来的时候,沈安已经疼得半昏迷了。他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听到有人叫他“殿下”,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殿下,起来喝口粥。”   是青禾的声音。   沈安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微微抬起来。   那只手很大,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粗糙但有力。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霍青坐在床边,一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粥。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霍青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安嘴边。   沈安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霍青的脸。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霍青的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   沈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开嘴,含住那勺粥,慢慢咽了下去。   温热的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开来。   他又吃了一口。   又一口。   半碗粥下肚,胃里的疼痛慢慢平息了。   沈安的睫毛颤了颤,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太累了,疼了半宿,又吃了热粥,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的头在霍青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地方的猫,眼皮慢慢合上了。   霍青没有松手。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托着沈安的头,一手端着半碗粥,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孙太医在旁边看着,识趣地拎着药箱溜了。青禾也悄悄退了出去。福安最后一个走,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模糊地照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霍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安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小口小口的,鼻翼轻轻翕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有粥渍,亮晶晶的。   白天的沈安,总是安安静静的,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让人想捏又不敢捏。   晚上的沈安,更软。   软到霍青觉得自己手里托着的不是一个脑袋,而是一朵云。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粥彻底凉了,直到沈安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梦话很轻,但霍青听到了。   “我不是眼线。”   霍青的手微微收紧。   他把沈安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沈安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霍青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对守在门口的福安说了一句话。   “以后,他的饭,送到前院来。”   福安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   门关上了。   霍青的脚步声远去,沉沉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   东院又恢复了安静。 第8章 缓解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他盯着那个被角看了好几秒钟。他记得自己睡觉不老实,总是把被子蹬成一团,但今天被子整整齐齐地裹在他身上,像一只茧。   一定是青禾。   沈安这样想着,慢慢爬起来。胃已经不疼了,但还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像有人轻轻按着那个位置不肯松开。   他刚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青禾端着热水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殿下,王爷吩咐了,从今天起,您的饭送到前院去。”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飘。   沈安正在用热帕子擦脸,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前院?”“对,王爷的原话。‘以后他的饭送到前院来’。”青禾学着霍青的语气,压低声音,学得不太像,但沈安听懂了。他没有说话,把帕子叠好放回铜盆边上。   过了几秒钟,他问:“早饭也在前院?”   “都在前院。”   沈安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又可以吃包子了?”   青禾噗嗤笑了出来。她以为殿下会问“王爷是不是不生气了”,或者“王爷是不是原谅我了”。结果殿下问的是包子。但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殿下会问出来的话。   沈安换好衣服,跟着青禾往前院走。路过议事厅的时候,他特意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走的小猫。他不想碰见霍青。   碰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谢谢昨天的粥”?太客气了。   说“我不是眼线”?太沉重了。   说“早啊王爷,今天天气真好”?北境的天气天天都差不多,灰蒙蒙的,好什么好。   沈安想了一圈,觉得还是不说话最安全。   到了前院的饭厅,沈安看到桌子上摆着的早饭,眼睛一下子亮了。小米粥、肉包子、蒸饺、煎饼,还有一盘他从来没见过的点心,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芝麻,闻起来香喷喷的。   “这是什么?”沈安指着那盘点心。   青禾看了看:“奴婢也不知道,厨房新做的吧。”   沈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甜的,里面好像包了红豆沙。他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嚼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万千。殿下这个人,真的太好哄了。一碗粥,一顿早饭,就能开心成这样。他不知道该说殿下是傻,还是该说殿下太容易满足。   沈安吃了一个包子,一个蒸饺,两块点心,喝了两碗粥。最后他靠在椅子上,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吃饱了。吃饱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吃完饭,沈安在院子里溜达消食。他不敢走远,就在饭厅附近转悠。转过一个月亮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霍青站在对面的回廊下,正跟一个穿铠甲的将军说话。他背对着沈安,披风在风里微微飘动。   沈安想转身走,但已经来不及了,霍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朝这边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安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霍青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跟那个将军说话。   沈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走了显得心虚,留着显得奇怪。他纠结了几秒钟,最后选择了第三种方案,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但他穿的是布鞋,没有鞋带。   他就那么蹲着,手指在地上画圈,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过了大概一辈子那么久,脚步声靠近了。沈安抬起头,霍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将军已经不见了,回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蹲着干什么?”霍青问。   沈安张了张嘴:“……系鞋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看了看霍青的靴子。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我没有鞋带。”沈安老实承认,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霍青看着蹲在地上的沈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能看到里面的窘迫和不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起来。”霍青说。   沈安乖乖站起来。他比霍青矮大半个头,站直了也只到霍青的下巴,仰起脸才能看到霍青的眼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风吹过回廊,把沈安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拨了一下。   “昨天晚上,”霍青先开了口,“为什么不说?”   沈安眨了眨眼:“说什么?”   “说你胃疼。”   沈安想了想,认真地说:“你那么忙,而且是我自己忘了吃饭,不怪别人。”   霍青沉默了。他看着沈安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我自己能行”。这种表情,霍青太熟悉了。因为他也这样。   十六岁那年父亲战死、母亲殉情,他一个人接下北境王位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不哭、不闹、不求人,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霍青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以后按时吃饭。”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胃疼了就说。”   沈安愣了一下。   “……哦。”他点点头,像小学生领了一道作业题,“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霍青看了他一眼。   “去吧。”   沈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霍青,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小碎步跑走了。跑了几步,又变成了走,因为跑起来显得太着急了。   霍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议事厅。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回到东院,沈安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青禾吓了一跳,以为他不舒服:“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沈安闷在枕头里,声音嗡嗡的:“没事。”   “那您怎么脸红了?”   “没红!”   “可是奴婢看着挺红的——”   沈安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青禾和福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殿下从王爷那儿回来之后,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下午,沈安照例在院子里练字。他写了一下午的“安”字,写了满满三张纸。第三个“安”字写得最好,横平竖直,结构端正,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满意。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了,之前练字的纸,一块青禾给他缝的帕子,还有一颗在路上捡的圆溜溜的小石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沈安觉得它们很重要。   傍晚,厨房送来了一碗银耳羹。不是跟晚饭一起送来的,是单独送来的,用一只白瓷盅装着,还冒着热气。送来的小丫鬟说是“王爷让送的”。沈安端着那碗银耳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银耳羹是甜的,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沈安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口上方。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青禾在旁边看到了,以为殿下是被热气熏的。   沈安不太习惯这种被惦记着的感觉。   不习惯,但是……好像也不讨厌。   晚上,沈安躺在床上,照例留出了大片空位。他知道霍青不会来。霍青已经好几天没回卧房了,一直都睡在前院的书房里。但他还是留了位置。万一呢?万一哪天霍青回来了呢?   沈安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沈安没有睁眼,他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床边。有人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把滑到沈安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掖好。   沈安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那只手在他被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沈安慢慢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出手,摸了摸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茧。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他的脸颊是烫的。   “骗子。”沈安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不是说没有允许不能来前院吗?那这是谁?是鬼吗?   沈安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在被子里滚了半圈,滚到了床铺中间。被子裹得太紧了,滚不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空荡荡的半张床。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的银耳羹。” 第9章 靠近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上的被子。   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他身上,四个角都被掖好了。他盯着被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又合上,再掀开,再合上。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安在跟被子玩。   “殿下,您干嘛呢?”   “没干嘛。”沈安把手缩回去,乖乖坐好,但耳朵尖红红的。   青禾没多想,伺候沈安洗漱。今天沈安格外安静,不说话,不东张西望。他就那么坐着,让青禾给他擦脸、梳头、换衣服,乖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但青禾注意到,殿下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从早上睁眼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   “殿下今天心情很好?”青禾试探着问。   沈安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呀?”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霍青昨晚给我掖被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万一那个人不是霍青呢?万一是福安呢?万一是青禾呢?   他看了看青禾,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来过我房间?”   青禾摇头:“没有啊,奴婢睡在外间,殿下半夜叫人了?”   “没有。”沈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应该不是青禾。   福安?   沈安吃早饭的时候偷偷观察福安。福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奴才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安移开目光,咬了一口包子。   福安的脚步声不像。福安的脚步比较轻,昨晚那个脚步是沉的,踩在地上带着重量。   是霍青。   沈安把包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上午,沈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北境的阳光很珍贵,到了秋天就更珍贵了。太阳一出来,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连墙角的枯草都像是镀了一层金。   沈安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捂着他的脸。   他差点睡着了。   “殿下!殿下!”福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安睁开一只眼睛:“怎么了?”   “王爷请您去前院!”   沈安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去前院?干什么?”   “没说。但来传话的是王爷身边的亲随,说王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沈安没去过霍青的书房。他只知道那个地方在议事厅旁边,门口有侍卫守着,一般人进不去。霍青找他干什么?是不是又要问“你是不是眼线”?还是说他做错了什么事?沈安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没有一个让他安心的。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跟着福安往前院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他特意在池塘边停了一下,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头发没乱,衣服没歪,脸上没有饭粒。   “殿下,您照什么呢?”福安问。   “……看看有没有鱼。”沈安说完就走了。   福安看了一眼池塘。这池塘里一条鱼都没有,殿下看什么呢?   沈安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开着的,霍青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安身上。   沈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进来。”霍青说。   沈安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背到了身后。   霍青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安坐下。椅子很硬,他坐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根竹竿。   霍青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推过来。   沈安低头一看,是一双新的筷子。比之前那双更细更轻,筷头包了一层银色的金属,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试试。”霍青说。   沈安拿起筷子,握在手里。很轻,很稳,握起来刚刚好。他试着在空气中夹了一下,没有声音,很顺滑。   “这是……给我的?”沈安抬起头。   霍青点了下头:“银丝的,不滑。”   沈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双筷子。银丝缠绕在筷身上,细细密密的,像一条银色的藤蔓。做工很精细,一看就不是随便做的,是专门有人花了很多功夫打造的。   “谢谢。”沈安把筷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霍青看到他把筷子攥得死紧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书。   沈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筷子,不知道该干什么。霍青在看书,他不能打扰人家。走?人家没让他走。不走?坐着干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盆摆在角落里的盆栽。   眼睛东看看西看看,打量这间书房。书很大,四面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有些书页发黄了,有些还是新的。墙角有一张弓,黑色的弓身,弓弦绷得紧紧的。桌上除了书,还有一沓公文,旁边放着一把拆信的小刀,铜制的,手柄磨得发亮。   沈安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霍青身上。   霍青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他的手指很长,翻书的时候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的,不着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条从眉骨到下颌的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沈安看着看着,忘了移开眼睛。   霍青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看够了?”   沈安吓了一跳,嗖地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我没看。”   “嗯。”霍青的语气听不出信了没有。   沈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他把手里的筷子攥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从椅子的缝隙里漏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怕我?”霍青忽然问。   沈安抬起头,对上霍青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了,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但冰下面是流动的。   沈安想了想,说:“有一点。”   “只有一点?”   “……可能不止一点。”   霍青沉默了片刻,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沈安,声音不高不低:“不用怕。我不打人。”   沈安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   “也不骂人?”   “……尽量。”   沈安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已经很有诚意了。他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坐得像一根竹竿,而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攥着筷子的手也松了,把筷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上面的银丝。   “王爷。”沈安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晚上……”   霍青的目光微微一顿。   沈安说了半句就不说了,摇了摇头:“没什么。”   霍青看着他,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了,也没有追问,重新拿起书。   沈安低下头,耳朵还是红的。   他想问的是,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来过我房间?   但他不敢。   万一霍青说“没有”呢?那不就说明他在做梦吗?   万一霍青说“有”呢?那他又该说什么?说“谢谢你来给我盖被子”?太奇怪了。   算了。   沈安决定把这个问题也压到石头堆底下。   又坐了一会儿,有个侍卫来报,说有军务。沈安立刻站起来:“那我走了。”   霍青点了点头。   沈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举了举手里的筷子:“这个,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霍青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副认真到有点傻的表情。   “嗯。”他说。   然后沈安转身跑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动物。   霍青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地上。   他拿起书,翻了一页。   然后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看同一页。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霍青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双弯弯的眼睛。   他睁开眼,皱了皱眉。   不对劲。   回到东院,沈安第一时间把那双银丝筷子拿给青禾看。“好看吗?”他举着筷子,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青禾接过来看了看,筷身上银丝缠绕,做工精细得不像话。“这是王爷送您的?”   “嗯!”沈安用力点头。   青禾和福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戏”两个字。   “殿下,”福安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单独叫您去书房,就为了送您一双筷子?”   沈安想了想:“对。他还问我怕不怕他,我说有一点,他说不用怕,他不打人。”   福安的眼睛亮了。   不打人。   王爷这是在对殿下表态呢。   “殿下,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沈安把筷子从青禾手里拿回来,小心地放进一个布套里,“然后他说‘尽量’不骂人。”   福安嘴角抽了抽。尽量。   这很王爷。   沈安把装筷子的布套系好,放在枕头旁边,跟那颗圆溜溜的小石子摆在一起。   青禾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殿下这个人,谁对他好一点点,他就把那个人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好骗,但也让人心疼。   夜里,沈安躺在被窝里,伸手摸了摸旁边枕头上的布套。筷子在里面,硬硬的,凉凉的,摸起来很安心。   他翻了个身,朝外侧躺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有福安守夜,脚步声偶尔传来,轻飘飘的。   沈安等啊等,等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没有等到那个沉沉的脚步声。   他有点失望。   沈安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着霍青,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0章 心意   送筷子之后,霍青好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沈安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东西在一点点地变。   先是筷子,然后是碗。之前用的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只更小的、更薄的碗,碗壁上画着两只胖嘟嘟的小鱼,沈安每次吃饭都要看它们好几眼。   然后是椅子。东院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被人搬走了,换了一把新的,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沈安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差点没爬起来。   再然后是炭盆。北境的秋天已经很冷了,东院的炭盆又小又旧,烧起来也没多少热气。有一天沈安从外面回来,发现屋子里多了两只新炭盆,铜制的,擦得锃亮,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沈安蹲在那两只炭盆前面,伸出手烤火,烤了好一会儿,突然回头问青禾:“这些东西,是谁让换的?”   青禾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头都没抬:“还能有谁?”   沈安想了想,小声说:“……王爷?”   青禾没回答,但嘴角翘了一下。   沈安转过头,继续烤火。   火苗在炭盆里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说了太多谢谢了,每次说谢谢,霍青都只是“嗯”一声,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回响。   但他知道霍青听到了。   因为那些“嗯”,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短。   沈安觉得,霍青这个人,像是一座冰山。   冰山不是不热,是热得太慢了。从外面摸是冷的,但往里面挖,挖到最深处,那里是热的。   沈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挖到最深处。   但他愿意试试。   反正他也没别的事做。   又过了几天,沈安发现自己的被褥也换了。   新被子比他之前盖的那条厚了一倍,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云朵一样软。被子是深蓝色的,被面上绣着银色的暗纹,仔细看是一只一只的小鹿。   沈安抱着那床被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这被子也太好了。”   福安在旁边说:“王爷吩咐的,说是北境夜里凉,让给殿下加厚被子。”   沈安从被子里抬起脸,头发被静电炸得竖起来几根,像只炸毛的猫。   “他这几天怎么老给我东西?”沈安问。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王爷那是关心您”,但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不符合王爷高冷的人设。他斟酌了一下,说:“王爷……大概是想对殿下好吧。”   沈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子,伸出手指,摸了摸上面绣着的小鹿。   小鹿的角弯弯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乖。   沈安觉得这被子挺好。不是因为它厚,也不是因为它软,是因为它是霍青让人送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赶紧把被子放下,假装什么都没想。   但耳朵又红了。   青禾在旁边看到了,偷偷笑了。   她发现殿下有一个特点,每次想到王爷的时候,耳朵就会红。红得特别快,像有人在他耳朵后面点了一把火。   殿下自己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   十月的北境,开始下雪了。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沈安正在院子里喂麻雀。他每天都会在墙根下撒一小把米,那些麻雀一开始不敢来,后来胆子大了,每天定时定点地来吃饭。   沈安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米,一粒一粒地往地上丢。   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啄着米,有几只胆子大的,敢跳到沈安脚边来。   沈安看着它们,小声说:“你们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正说着,一片白色的东西飘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沈安抬起头。   天空灰蒙蒙的,无数白色的小点从天上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云端撒了一把碎棉花。   雪。   沈安愣住了。   他在现代的时候很少看到雪。他住的那个城市冬天很少下雪,偶尔下一场,也是薄薄的一层,还没落地就化了。   但北境的雪不一样。北境的雪是铺天盖地的,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团一团地往下砸。   沈安站起来,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手心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珠。   “下雪了。”沈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他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鼻子上、嘴唇上。冰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拂他的脸。   “殿下,进屋吧,外面冷!”青禾在屋里喊。   “等一下!”沈安没动。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整个人像披了一件白色的纱衣。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沈安不会团雪球。他在现代从来没有堆过雪人,只在电视上看过。他试着把雪捏成一个球,但雪太散了,怎么都捏不拢。   他捏了半天,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随时会散架的小雪球,放在掌心里,像捧着一颗易碎的蛋。   “青禾!你看!”沈安举着那个小雪球,眼睛亮得像星星。   青禾从门口探出头,看到沈安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全是雪,手里捧着一个丑得要命的雪球,笑得像个傻子。   她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好看,殿下,真好看。”青禾说,“现在能进来了吗?”   沈安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雪球进了屋。他把雪球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   雪球在温暖的屋子里开始融化,底部渗出一圈水渍。   沈安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雪球。雪球塌了一小块。   他又戳了一下。   又塌了一小块。   沈安觉得这个雪球好像一个人,看起来很结实,其实一碰就塌。   像谁呢?   他没有往下想。   下午,雪越下越大了。   沈安趴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白。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地上的青砖也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白色的颜料重新刷了一遍,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福安端着一碗姜汤进来,递给沈安:“殿下,喝碗姜汤驱驱寒,别冻着了。”   沈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辣辣的,喝下去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但胃里暖洋洋的。   “福安。”沈安忽然开口。   “奴才在。”   “王爷那边……有人给他送姜汤吗?”   福安愣了一下,没想到殿下会问这个。   “应该……有吧?”福安不太确定地说,“王府的下人不会怠慢王爷的。”   沈安“哦”了一声,把姜汤喝完,碗递给福安。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福安注意到,殿下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前院。   福安心领神会,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福安端着一碗新的姜汤,从前院的方向走了回来。他没有去东院,而是直接去了议事厅。   “王爷,殿下让奴才送来的。”福安把姜汤放在桌上。   霍青正在看公文,听到这话,抬起头。   姜汤装在一只白瓷碗里,冒着热气。碗壁上有两只胖嘟嘟的小鱼,是沈安平时用的那只碗。   霍青看着那只碗,沉默了五秒钟。   “他呢?”霍青问。   “殿下在东院,喝了姜汤,说让给王爷也送一碗来。”   霍青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端起了碗。   姜汤的味道跟他平时喝的不太一样。平时的姜汤就是姜汤,辣辣的,有点苦。但这碗姜汤是甜的,放了很多红糖,甜味压过了姜的辣味,喝起来不像药,倒像一种什么饮品。   霍青把整碗姜汤喝完了。   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还有一点红糖的残渣。   “碗送回去。”霍青说。   福安端起碗,刚要转身,霍青又开口了。   “告诉他,以后不用送。”   福安的心一沉。   “但是——”   “本王自己会去喝。”   福安愣了一下,然后福安笑了。   他端着碗,一路小跑回了东院,把霍青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沈安。   “殿下,王爷说,‘以后不用送,本王自己会去喝’。”   沈安眨了眨眼,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不用送。自己会去喝。   去哪里喝?   去东院喝?   沈安的脸慢慢地红了。   他端起那只白瓷碗,假装在洗碗,其实在对着碗底的小鱼发呆。   小鱼胖嘟嘟的,嘴巴张着,好像在笑。   沈安觉得这只小鱼长得有点像霍青。   不对。   霍青不会笑。   沈安把碗放好,钻进被窝里,裹着那床绣着小鹿的新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北境的冬天很冷。 第11章 风波   沈安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每天吃饱穿暖,偶尔收到霍青送来的一双筷子、一碗银耳羹,或者一床新被子。他不敢说幸福,因为他不知道幸福长什么样。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比他上辈子好一万倍。   可是好日子总是过不长的。这是沈安上辈子就学会的道理。每当他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把这一切摔个稀巴烂。   十一月,北境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堆了半人高,把整个王府埋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堡。沈安被困在东院出不去,每天趴在窗户上看雪,看得眼睛都花了。   第四天雪停了。沈安正在院子里扫雪,福安从前院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京城来人了。”   沈安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下。京城。自从离开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京城了。那里的人和事,都像上辈子的记忆一样模糊。但他知道,京城来的消息,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来的是什么人?”沈安问。   福安压低声音:“是个密使,带了皇上的密旨。王爷在议事厅接见,不让任何人靠近,连亲随都被赶出来了。奴才觉得……不太对劲。”   沈安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雪。“跟我有什么关系?”   福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当然觉得有关系。皇上派密使来北境,能有什么好事?上次皇上把殿下送来和亲,是为了羞辱王爷。这次密使来,说不定又是冲着殿下来的。但他不敢说,说了只会让殿下担心。   沈安看着福安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追问。他转身回了屋,坐在那把铺了棉垫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他不知道密使来干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是好事。   一直到傍晚,霍青都没有出现。晚饭是青禾去厨房端的,两菜一汤,比平时少了一个菜。青禾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厨房的人说,王爷吩咐的,以后殿下的份例减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沈安正在用那双银丝筷子夹菜,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夹了。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份例减半。什么意思?是他做错什么了?还是霍青又听到什么了?沈安不知道。他也不打算问。问了,答案不一定是他想听的。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青禾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说话。福安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那天晚上,霍青没有来东院。不,应该说,从那天起,霍青就不来了。没有姜汤,没有银耳羹,没有掖被角的手。什么都没有了。沈安每天照常起床、吃饭、发呆、睡觉,生活像一台被人上了发条的钟,按部就班地走,但发条在一天一天地松。   十二月初,事情变得更糟了。   沈安被通知,从东院搬到王府最角落的一个偏院去。东院虽然偏,但至少有阳光。偏院朝北,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沈安站在偏院的门口,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和门上破了一个洞的窗纸。   “比我的出租屋还差。”他小声说。福安和青禾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沈安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上,开始铺被子。被子还是那床绣着小鹿的被子,是霍青送的。沈安把它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   他没有抱怨。从偏院到厨房,要走很长一段路。沈安每天自己去端饭,因为福安和青禾被调走了。说是“借调”,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把殿下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支开。   第一天,沈安自己去厨房端饭。厨房的管事看到他,脸上带着假笑:“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奴才让人送过去就是了。”沈安说不用,自己能行。管事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然后给他打了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比之前又少了一半。   沈安端着托盘往回走。路上碰到几个王府的下人,他们看到沈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礼,但沈安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背后扎来扎去。他在王府待了快两个月,认识他的人不多。但他端着一个托盘,穿着明显不是北境风格的浅色衣裳,在这座灰黑色的王府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瓷娃娃。   有人在小声说话。“就是那个和亲来的……”“听说得罪了王爷……”“也是可怜……”   沈安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他低下头,快步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步子很小很快,像一只被狗追的猫。   回到偏院,沈安把托盘放在桌上,看着那碗粥、那个馒头、那碟咸菜。他开始喝粥。粥是凉的,米粒沉在碗底,汤水寡淡,像刷锅水。沈安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碗里,把最后一点汤汁都蘸干净。   吃完,他把碗筷洗了,放回厨房,然后回到偏院,缩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那床小鹿被子的味道。沈安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哭。   但他在被子里缩了很久。   福安和青禾不在身边,沈安开始做一些自己以前不会做的事。自己去厨房打水,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屋子。他不会洗衣服,把皂角放多了,泡沫从盆里溢出来,流了一地。他也不太会烧炭盆,有一次炭没烧透,差点中了炭毒,头晕眼花地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又开始忘记吃饭。没有人提醒他,他就不想起来。有时候饿过头了,胃疼了,才想起来今天好像还没吃东西。然后他会披上衣服,走过那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回廊,去厨房找吃的。厨房夜里不开火,他只能找到一些冷馒头和剩菜。   有一次他找到了一碗剩的银耳羹,已经凉透了,凝固成一块半透明的冻。沈安用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但冰凉。他想起了之前那碗热乎乎的、冒着白气的银耳羹,想起那是谁送的,想起当时自己端着碗低着头假装是被热气熏了眼睛。   沈安把那碗凉的银耳羹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回了偏院。路上没有月亮,天很黑,他摸着墙走,脚下踩到一块碎砖,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子,他脱了外衣,缩进被子里。被子已经不太暖了,因为炭盆的炭用完了,他忘记去领了。沈安把被子裹紧,蜷成一个球,身体微微发抖。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有被子就不冷。”   “有馒头就不饿。”   “能活着就行。”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一声叹息,消失在黑暗中。   沈安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霍青默许的。不,应该说,是霍青亲手推动的。   密使来的那天,带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写着,北境军中,有内应。皇帝安排在霍青身边的人,不止一个。密信末尾附了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霍青的心里,“二皇子沈安,或与内应有联络。”   霍青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他知道这可能是皇帝的离间计,故意让他在沈安和北境之间做选择。但他不敢赌。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不能建立在一个“可能”上。他不能因为自己对那个小傻子的喜欢,就赌上整个北境。   所以他把沈安送走了。送得远远的,偏院,东院,前院,越远越好。他让人削减沈安的份例,调走福安和青禾,让所有人都以为王妃失宠了。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放松警惕。这样,他才能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霍青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的公文,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窗外又下雪了。他想起沈安第一次看到雪的样子,想起他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说“青禾你看”,想起他头发上落满雪花、鼻尖冻得通红还傻乎乎地笑的样子。   霍青把笔放下,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等他把内应全部清除,等北境安全了,他再把沈安接回来。到时候他会解释,会道歉,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他。然后他会把那个小东西按进怀里,把他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自己胸口,给他暖。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能等。   霍青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公文。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乱。   但如果有人靠近,就会看到,那张纸上,滴了一滴墨水。   不大不小,刚好落在“安”字的旁边。 第12章 病重   偏院的冬天,比沈安想象的要冷得多。   炭盆里的炭早就烧完了,沈安忘记去领,也懒得去领。领炭要去前院的库房,要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要在那些下人的目光底下低着头走过去。他不想。   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沈安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了被子上,甚至连那双还没穿过的靴子都压在了脚边。他缩在被窝里,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球,只有鼻尖露在外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没有吃的,是吃不下。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他趴在床边干呕了几次,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倒是被呛了出来。沈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告诉自己那不是哭,是呕出来的。   第三天早上,沈安发现自己起不来了。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个关节都在疼。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很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他额头上的烫。   发烧了。   沈安躺在被窝里,盯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他之前没有发现这道裂缝,因为以前他有力气抬头,现在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福安。”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青禾。”   也没有人回答。   沈安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福安和青禾被调走了,现在偏院只有他一个人。不,还有门口偶尔路过的巡逻士兵,但他们不会进来。这座偏院像一座孤岛,而他是岛上唯一的人。   沈安没有喊人。他上辈子就学会了,病了就躺着,疼了就忍着,忍过去了就好了。忍不过去就……就拉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了黑暗里。身体在发烫,但手脚冰凉。他把手夹在腿中间取暖,脚指头蜷着,像一只被冻僵的小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安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敲门。   “殿下?殿下您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青禾。沈安想回答,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沈安不认识她,但看到她的脸,恍惚觉得有点像之前那个给他石榴吃的赵管事。   “殿下,奴婢是厨房的李嫂子,管事先前说殿下这两天没去领饭,让奴婢送过来……”李嫂子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了,“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沈安想说没事,但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嫂子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安的额头。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裂口,但触碰到沈安额头的一瞬间,她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老天爷啊,这么烫!”李嫂子的脸都白了,“殿下您发烧了?烧了多久了?”   沈安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李嫂子赶紧把被子掀开一点,看到沈安身上压了三四层衣服,还有一双靴子。她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殿下您怎么不叫人呢?这烧得跟火炭似的,再烧下去人要烧坏的呀!”   沈安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想说“我没事”,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只好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嫂子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担心”。   李嫂子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她在这王府当差十年了,什么主子没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烧成这样了,不哭不闹不叫人,还反过来安慰别人。   “殿下您等着,奴婢去叫人!”李嫂子放下食盒,转身跑了出去。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眼皮好重。   重得像灌了铅。   李嫂子跑出去之后,沈安就失去了意识。是真的烧过去了。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个大火炉里,四周都是红色的、滚烫的,他想逃,但找不到出口。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喊“殿下”,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座山。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很乱。   有人把他扶了起来,有人往他嘴里灌苦涩的药汁,有人用凉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沈安被折腾得想吐,但又吐不出来。他想说“别弄了,让我睡一会儿”,但嘴巴不听使唤。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烧得太厉害了,再晚一天就危险了。”   “这偏院连个炭盆都没有,这是要冻死人啊。”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声音渐渐远了。   沈安又沉入了那个红色的、滚烫的梦里。   李嫂子跑去叫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福安。她在王府做了十年,知道谁是沈安身边的人。但她找了一圈,没找到福安,只找到了福安的一个同乡小太监,叫小顺子。   小顺子听李嫂子说完,脸都白了,撒腿就往前院跑。   但他没有去找福安,因为他知道福安被调去前院了,去了也见不着。他跑到了议事厅门口,被侍卫拦住了。   “干什么的?”   “小的、小的要见王爷!”小顺子上气不接下气,“偏院的殿下病倒了,烧得厉害,求王爷派个太医去看看!”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   “王爷在议事,不让任何人打扰。”   “可是殿下的病——”   “说了不让进,听不懂吗?”   小顺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他不敢硬闯。他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他跑去找了孙太医,就是之前给沈安看过胃疼的那个老府医。孙太医听了,二话不说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带路。”   小顺子带着孙太医一路小跑到了偏院。孙太医进门的时候,沈安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嘴唇干裂,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在被子里微微发抖。   孙太医把了脉,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受了风寒,加上之前胃病没好全,身体太虚了,烧成这样也没人管?”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   李嫂子站在旁边,低头抹眼泪。   孙太医没有再多说,打开药箱,开始扎针。他的手法很快很准,几针下去,沈安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   他又开了一张方子,递给小顺子:“去抓药,快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个时辰之内要喝上。”   小顺子接过方子,飞一样地跑了。   孙太医坐在床边,看着沈安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他想起上次殿下胃疼,王爷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那紧张的样子,他活了五十多年都没见过。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孙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霍青正在议事厅里见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但从穿着打扮来看,是王府的一个管事。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门口站着的侍卫都听不清一个字。   “查到了?”霍青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到了。内应不止一个,有三个。其中两个在军中,一个在厨房。”   霍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厨房的那个,叫什么?”   “姓刘,是厨房的副管事。密信就是通过他往外传递的,夹在食材里送出王府。”   霍青的眼神暗了暗。“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那人低头行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霍青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门口侍卫的身影晃了一下,像是在拦什么人。   “外面什么事?”霍青提高了声音。   一个侍卫跑进来禀报:“王爷,偏院那边传来消息,说……说殿下病倒了,烧得很厉害,孙太医已经过去了。”   霍青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上没有表情,但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侍卫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霍青的声音。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侍卫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霍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   他站起来。   又坐下了。   站起来,是本能。坐下,是理智。他不能去,去了就前功尽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去了偏院,就说明沈安对他来说是重要的,那些人的刀就会更快地架在沈安的脖子上。   所以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霍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那些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不听话的飞虫,怎么都抓不住。   他看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偏院那边,沈安在药汁灌下去半个时辰之后,终于退了烧。   孙太医把了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烧退了,但这身子太虚了,得好好养。不能再受凉,不能再饿着,不能再没人管。”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李嫂子和闻讯赶来的几个下人。   那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嫂子红着眼睛说:“太医放心,奴婢会照顾好殿下的。”   孙太医“嗯”了一声,收起药箱,又看了看床上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多了,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像两团墨迹。   他摇了摇头,拎着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的房梁。那眼神空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波浪。   孙太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王府当了二十年的府医,见过太多生死。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小鸟,从窝里掉下来,摔断了翅膀。小鸟不会叫,不会动,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像是在问“为什么”。   沈安的眼睛,就是那双眼睛。   孙太医转过头,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安听到那声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3章 真相   沈安病了七天。   七天里,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小的脸现在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大得有些空洞。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薄薄的,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李嫂子每天来照顾他。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大手大脚,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像打雷。她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她会给沈安熬粥、煎药、烧炭盆。   她把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沈安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把那双银丝筷子擦得锃亮,放在枕头旁边。   “殿下,您得吃饭。”李嫂子端着粥碗坐在床边,语气不像是劝,倒像是命令。   沈安靠在床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闻起来很香。他伸出手去接碗,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滑落,李嫂子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瞧瞧,手都没力气了。”李嫂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您这是何苦呢?病了也不说,饿了也不说,冻了也不说。您是主子,您吱一声,奴婢们哪能不管您?”   沈安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我不想麻烦别人。”沈安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嫂子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头去,假装整理床铺,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殿下,您听奴婢一句劝。”李嫂子转回头,看着沈安,“在这王府里,您不是外人。您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是这北境的主子之一。您不用怕麻烦人,伺候您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安咬着勺子,没有说话。   明媒正娶。   这四个字,他现在听起来,像是笑话。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李嫂子是好意。这个世界上,对他好的人不多,他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然后把空碗递回去,冲李嫂子笑了笑。   “谢谢。”   李嫂子接过碗,看着沈安那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这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烧退了的第三天,沈安能下床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没人扫过,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白布。雪地上有几行脚印,是李嫂子和送饭的小丫鬟留下的,弯弯曲曲地伸向院门。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雪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屋里,拿起放在墙角的那把扫帚,开始扫雪。   他扫得很慢,一帚一帚的,先把门口的雪扫开,露出下面的青砖。然后一点一点往外扫,从门口扫到院门,从院门扫到墙根。雪很厚,沈安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扫了一会儿就开始喘,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雾。   但他没有停。   他把整个院子的雪都扫了,堆在墙角,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堆。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那堆雪拍实,拍成一个圆圆的形状。   李嫂子端着午饭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雪人。   雪人不高,只到沈安的膝盖。圆圆的肚子,圆圆的头,两只树枝插在两侧当胳膊,两颗黑石子嵌在脸上当眼睛。雪人没有嘴巴,但看起来很乖,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像在等什么人。   “殿下堆的?”李嫂子问。   沈安蹲在雪人旁边,点了点头。   “它叫什么?”   沈安想了想,说:“它没有名字。”   其实他想叫它“王爷”,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摁了下去。   李嫂子看着沈安和那个雪人,没有再问。她把午饭端进屋里,摆在桌上,然后走出来,把沈安从雪地里拽起来。   “殿下,进屋吃饭,外面凉。”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跟着李嫂子进了屋。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个雪人一眼。   雪人没有嘴巴,但沈安觉得它在对自己笑。   沈安不知道的是,他生病的这七天里,霍青每天晚上都会来。   他从议事厅后面的角门绕一大圈,穿过三条夹道,翻过一道矮墙,才能到偏院的后面。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雪天,路面结了冰,滑得要命。   霍青每天深夜来,站在偏院的后窗外,不进去。   他隔着窗户听里面的动静。第一天,听到沈安在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第二天,咳嗽声轻了一些,但多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在说梦话。第三天,听不到咳嗽了,也听不到呻吟,什么都听不到,安静得让霍青以为里面没有人。   他差点推窗进去。手已经放在窗框上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推开。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快了,内应已经锁定了三个,再给他几天时间,就能收网了。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寒气顺着靴子爬上来,冻得膝盖发僵。然后他转身走了,沿着来时的路,翻过矮墙,穿过夹道,回到前院。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第四天,霍青在书房里接到了一个消息,内应名单上的第三个人,厨房的刘副管事,在试图往外传递密信的时候被人赃并获。密信上的内容被截获,上面写着:“偏院失宠,已不足为虑。可趁北境军心不稳之际,从内部瓦解。”   霍青把那封密信看了三遍。   他看到“偏院失宠”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把信纸捏出了褶皱。这四个字是他一手制造的,是他故意让沈安搬去偏院,故意削减他的份例,故意调走他身边的人。这一切都是为了做给那些内应看,让他们以为沈安不重要,从而放松对沈安的监视。   计划成功了。   但霍青没有半点高兴。   他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张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五天晚上,霍青去了偏院。   这次是从正门走的。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偏院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霍青站在院门口,看到墙角的那个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黑石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是在看着他。   霍青看着那个雪人,脚步顿了一下。   是沈安堆的。只有沈安会把雪人堆成这样,笨笨的,丑丑的,但让人看了就想笑。   霍青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里,沈安正准备睡觉。   他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正蹲在床上叠被子。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又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双银丝筷子,用布套套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听到门被推开了。 第14章 真相2   沈安抬起头,看到霍青站在门口。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霍青穿着黑色的大氅,肩头和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从风雪里走过来的。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   沈安的手还搭在筷子上,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霍青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霍青把他打发到偏院,削了他的份例,调走了他身边的人,这么多天连问都不问一句。霍青不会来这里。   但这个人站在门口,是真的,不是梦。   “王爷。”沈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霍青看着他。看着那张比之前瘦了一圈的脸,看着那双大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只紧紧攥着筷子的、指节泛白的手。   他迈步走了进来。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会退回去一样。   走到床边,霍青停下来了。他低头看着沈安,沈安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但这个距离,沈安觉得比之前远了很多。以前他勾勾手指就能碰到霍青的指尖,现在他伸出手,可能会够不到。   “你瘦了。”霍青说。   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事”?太假了。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太矫情了。说“我好想你”?太不要脸了。   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双银丝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霍青。   霍青伸出手,慢慢地、很慢地,像是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把手覆在沈安的头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粗糙的,但很热。那只手在沈安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揉了揉。   沈安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霍青的手从他的头顶滑到后脑勺,指腹摩挲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霍青说。   沈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怕冷,不怕饿,不怕一个人躺在偏院发烧没人管。但他怕这三个字。因为他太清楚了,霍青这种人,不会轻易说对不起。说了,就说明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你……”沈安的声音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颤抖,像一片在风里打旋的落叶。   霍青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沈安不会在他面前哭,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有人来。   霍青蹲下来,和沈安平视。   他的手从沈安的头上滑下来,落在沈安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不是。”霍青的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不要你。”   沈安看着霍青的眼睛,努力从中寻找答案。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歉疚,有心疼,有隐忍,还有一股被压制着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什么。   “那你为什么……”沈安的声音断了一下,“为什么把我赶到这儿来?为什么把福安和青禾调走?为什么不管我了?”   霍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因为北境有内应,因为皇帝要杀你,因为我在保护你”。说了,沈安就会知道自己是局中的那颗棋子,就会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以沈安的性格,他不会害怕,不会逃跑,反而会傻乎乎地冲上去帮忙,然后把自己弄得更惨。   所以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有些事情,”霍青慢慢地开口,一字一句的,像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北境王府的人。没有人能把你从这儿赶走。”   沈安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赶走。   沈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霍青不是不管他,是不敢管他。有人在盯着他们,有人要害他,霍青在保护他,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沈安不傻。他只是反应慢。   但再慢,他也想明白了。   “有人要害我。”沈安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霍青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不用告诉我谁要害我。”沈安抢在他前面说,“我也不想知道。我就问你一件事。”   霍青看着他。   “你会让我死吗?”   霍青的手猛地收紧了。他攥着沈安的肩膀,力气大到沈安忍不住“嘶”了一声。霍青立刻松开手,但眼底翻涌着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霍青这辈子都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情绪。   “不会。”霍青的声音哑了,“你不会死。”   沈安看着霍青失控的那一瞬间,忽然笑了。   笑得很浅,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薄薄的,凉凉的,但确实是光。   “好。”沈安说,“那我就不怕了。”   霍青盯着沈安的笑容,盯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盯着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把沈安揉进怀里,会控制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会控制不住……   “王爷。”身后传来软软的声音。   霍青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   “谢谢你来看我。”沈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暖暖的,像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青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大氅在身后扬起,像一只张开的黑色翅膀。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很快就化成了水。他走回前院,走回书房,关上门。   然后他靠在那扇门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第15章 收网   沈安病好之后的第三天,福安和青禾回到了偏院。   福安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先给沈安磕了三个头。青禾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还拎着沈安落在前院的那件斗篷。   “殿下,奴才该死。”福安的声音闷闷的,额头贴在地上不肯起来。   沈安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福安的后脑勺。“回来了就好。”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   福安抬起头,看到沈安瘦了一圈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他在前院这半个月,每天都听说偏院的事。听说殿下自己去厨房端饭,听说殿下烧了炭盆差点中毒,听说殿下病了三天没人知道。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霍青不让他回来,他不敢违抗命令。   “殿下,您瘦了好多。”青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安的脸,指尖在颧骨上停了一下。以前殿下的脸是圆润的,现在摸上去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沈安偏头蹭了蹭青禾的手心,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瘦了好,瘦了好看。”   青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福安和青禾回来之后,偏院的日子好过了很多。福安去库房领了足够的炭,青禾去厨房要回了沈安应得的份例。李嫂子还是每天来送饭,但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霍青让人传了话,说偏院的供应恢复如常。   消息传开,王府的下人们又开始议论了。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谁知道呢,王爷的心思谁猜得透。”   “那位主子也是可怜,被折腾来折腾去的。”   议论归议论,没有人敢说到沈安面前。因为福安回来了,福安那张嘴,能把人说死。   沈安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人化了又堆,堆了又化,沈安乐此不疲。他给每一个雪人取不同的名字,第一个叫大胖,第二个叫二胖,第三个叫三胖。   福安问他为什么都叫胖,沈安说因为它们圆滚滚的,圆滚滚的东西就应该叫胖。   福安觉得殿下说得有道理,虽然不知道道理在哪里。   青禾觉得殿下开心就好,不需要道理。   霍青那边,收网开始了。   内应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落网。军中那两个被亲信暗中控制,厨房的刘副管事被押进了大牢。审讯持续了三天,供词一份接一份地送到霍青桌上。   供词里交代了很多事。皇帝派来的细作不止这三个,还有藏在暗处的,身份更高,位置更关键。   他们的任务不只是刺探军情,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找机会除掉沈安。因为沈安是皇帝的儿子,留着沈安的命,就等于留着一个随时可以拿来威胁皇帝的把柄。皇帝不想让这个把柄落在霍青手里。   霍青看完这些供词,把纸一张一张叠好,锁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除掉沈安。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他心里的杀意就浓一分。   他想起沈安刚到北境的时候,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踮起脚尖亲他的嘴角。想起沈安捧着那个压扁的馒头说“分你一半”。想起沈安勾住他的小拇指,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睡着。   这样的人,他们要除掉。   霍青睁开眼,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沉到看不见底。   他叫来亲信,下了一道命令:偏院的守卫增加一倍,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沈安的一饮一食,都要经人试毒之后才能端上去。福安和青禾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殿下身边。   “还有,”霍青顿了一下,“不要让他知道。”   亲信领命而去。   霍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雪了,北境的冬天好像永远下不完的雪。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公文哗哗作响。他看着偏院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漫天飞雪里若隐若现。   他想去。   但他不能去。   他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又是三天过去了。   沈安发现偏院外面的脚步声变多了。以前一晚上也就两三拨巡逻的,现在一晚上能听到七八拨。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从院门口走过去,过一会儿又从另一头走回来。   沈安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什么都没看到。   “福安,外面怎么那么多人?”沈安问。   福安正在铺床,手顿了一下。“王爷吩咐的,说最近北境不太平,加派了人手巡逻。”   沈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不太平。他知道不太平。从霍青上次来偏院说的那些话,他就猜到了。有人要害他,霍青在保护他。保护的方式就是把他关在这座偏院里,不让他出去,也不让自己进来。   沈安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摊水渍。   他在想霍青。   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那只揉他头顶的大手,想着想着,沈安的脸就红了。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殿下,您怎么了?”青禾端着热茶走过来。   “没怎么。”   “您耳朵都红了。”   “天气太冷了,冻的。”   青禾看了看烧得正旺的炭盆,又看了看沈安红透了的耳朵尖。她没有拆穿,把热茶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沈安把耳朵从手臂里露出来,偷偷摸了摸。烫的。   骗得了青禾,骗不了自己。   腊月初九,霍青终于来了。   沈安正在院子里跟福安打雪仗。准确地说,是福安在挨打,沈安在扔雪球。   沈安的雪球扔得又偏又软,十个里有八个半路散架,剩下的一个砸在福安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但福安很配合,每次被砸中都夸张地往后一倒,嘴里喊着“殿下好准”。沈安被逗得咯咯笑,笑声清脆得像冬天的铃铛。   霍青走进院子的时候,沈安手里正攥着一个雪球,胳膊抡圆了要往福安身上砸。看到霍青,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雪球从指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福安看到霍青,脸色一变,赶紧站直了行礼。青禾也从屋里跑出来,低着头退到一边。   霍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福安和青禾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了院子。院门关上了,只剩下沈安和霍青两个人。   沈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小撮没漏完的雪。雪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冰凉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霍青。   霍青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毛边,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他站在院门口,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雪花,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冷峻分明。   “王爷。”沈安喊了一声。   霍青走过来,在沈安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沈安被冻红的鼻尖和指尖,目光沉沉的。   “手伸出来。”霍青说。   沈安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乖乖伸到霍青面前。两只手都红红的,手指尖冻得像十颗小樱桃。右手手心里还有没擦干净的雪水,湿漉漉的。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   他的手大,热,像一只暖炉。沈安的手指被他包裹在掌心里,冰凉的指尖碰到滚烫的掌心,激得沈安哆嗦了一下。   霍青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热,从指尖捂到指根,从手心捂到手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沈安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霍青握住的手。他能感觉到霍青掌心的薄茧,粗糙的,一粒一粒的,像细小的砂纸。那些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每一粒都是一个故事。   霍青没有说话。   沈安也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交握的手上。落在沈安手背上的那片雪花没有化,因为霍青的手太热了,热到雪花还没碰到皮肤就被蒸发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安的手指从冰凉变得温热,霍青才开口。   “内应已经清除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厨房的,军中的,一共五个。全部都处理了。”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他没有问“什么内应”,因为他早就猜到了。他只是看着霍青,等他说下去。   霍青的目光落在沈安脸上,从眉心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他的目光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好不好。   “你可以搬回东院了。”霍青松开沈安的手,后退了一步,“福安和青禾跟你一起搬。份例恢复原来的标准,有什么缺的,直接跟管家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沈安听出来了,那些公事公办的措辞底下,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霍青在等沈安的反应。   沈安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还残留着霍青掌心的温度。他想了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想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难受吗”,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你呢?”   霍青顿了一下。“什么?”   “你搬不搬回来?”沈安仰着脸看着霍青,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石子,“你之前睡书房,现在事情解决了,你还睡书房吗?”   霍青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沈安看着他,等他的答案。等了很久,等到肩膀上也落了一层雪。   霍青伸出手,轻轻拂去沈安肩头的雪。   “再说。”   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沈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再说就是有可能,有可能就够了。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给他一颗糖,他就吃一颗糖,不会伸手去要第二颗。   但他会把那颗糖的糖纸留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   霍青走了。   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嘴唇上。 第16章 回迁   搬回东院那天,沈安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枕头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布包好,打了个结,抱在怀里。   福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沈安已经穿戴整齐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乖乖坐在床边等。   “殿下,天还早呢,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安摇了摇头:“睡不着。”   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想霍青说的那两个字“再说”。再说是什么意思?是回来还是不回来?他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把自己翻成了一只煎饼。   最后还是没想明白。   但没关系。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这是沈反正今天要搬回东院了,东院离前院近,近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活下去。   李嫂子来送了最后一顿早饭。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两个肉包子,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蒸蛋羹。蛋羹上浇了一勺香油,金黄色的表面点缀着几粒葱花。   沈安端着蛋羹看了好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蛋羹了。在偏院的时候,每天的饭菜都是凑合的,能吃就行,谈不上好吃。这碗蛋羹让他想起刚到北境的那几天,那时候霍青还会让人做各种好吃的,变着花样喂他。   “李嫂子,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沈安认真地说。   李嫂子摆了摆手,嗓门还是那么大:“殿下谢什么谢,奴婢应该做的。以后殿下在东院,离厨房远了,想吃什么让人捎个话,奴婢做好了给您送过去。”   沈安点点头,舀了一勺蛋羹放进嘴里。蛋羹嫩嫩的,滑滑的,在舌尖上化开,香油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   福安和青禾把东西收拾好,大大小小三个包袱。沈安的东西不多,来北境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住了几个月也没添置多少。最值钱的就是那床小鹿被子和那双银丝筷子,都是霍青送的。   临出门的时候,沈安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个多月的偏院。屋子空荡荡的,床板露在外面,桌子上的灰尘在晨光里飘浮。墙角还有他烧炭盆留下的黑色痕迹,窗户纸上的破洞还没补。   那个雪人还站在院子里,已经开始融化了,身体歪歪扭扭的,一只胳膊掉在地上,眼睛歪到了一边。   沈安蹲下来,把雪人的胳膊重新插好,把眼睛摆正。他拍了拍雪人的头顶,轻声说:“谢谢陪我了。”   从偏院到东院,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穿过两个月亮门,路过议事厅的后墙。沈安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步子不快不慢。福安和青禾跟在后面,一人拎着两个包袱,三个人像一支小小的迁徙队伍。   路过议事厅后墙的时候,沈安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霍青的声音,低沉的,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沈安放慢了脚步,耳朵微微侧过去。   “物资筹备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粮食和草料已经到位八成,剩下的年前能凑齐。”   “加紧。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边境驻军不能缺炭。”   “是。”   沈安听了几句,加快脚步走了。他不该听的,那是军务,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和亲来的王妃,不懂打仗,不懂军事。   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包袱。   比往年冷啊。   那霍青有没有穿厚一点?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霍青那么大个人了,还能冻着自己?轮不到他操心。   东院还是原来的样子。沈安走进去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指。   炭盆烧得很旺,屋子里的温度比偏院高了不止一倍。床铺好了,被褥是新的,枕头旁边还放了一只毛绒绒的汤婆子。   沈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摸了摸椅子,摸了摸床柱。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东西,看到它们就像看到了老朋友。他把怀里的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好。   摆完这些,沈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家了。   午饭是青禾去厨房端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小鸡炖蘑菇,外加一碗排骨莲藕汤。沈安看到这一桌子菜,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多?”   青禾笑着说:“厨房说这是王爷吩咐的,殿下这些天瘦了,要好好补补。”   沈安拿起银丝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又夹了一块鱼肉,又夹了一块蘑菇,又喝了一口汤。嘴巴忙得停不下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仓鼠。   福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殿下在偏院那段时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现在看到一桌子菜,眼睛都放光了。这么好养活的人,怎么就吃了那么多苦?   “殿下,慢点吃,没人跟您抢。”福安递过帕子。   沈安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继续埋头吃。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两碗汤,把红烧肉吃得一块不剩。最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好撑。”   青禾笑着说:“撑了才好呢,之前太瘦了。”   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把衣服撑出了一个小弧度。他伸手拍了拍,肚子发出闷闷的声响。挺好。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下午,沈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北境的太阳金贵得很,过了晌午就开始偏西,暖意一点一点地消散。沈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仰着脸,闭着眼睛,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禾在旁边绣花,福安在擦桌子。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这种日子,沈安觉得很踏实。不惊不扰,不慌不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沈安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殿下,王爷让奴婢送来的。”小丫鬟把托盘放在石桌上,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沈安坐直了身子,打开白瓷盅的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甜香。银耳红枣汤,炖得浓稠,银耳已经完全化开,红枣被煮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果肉。   沈安盯着那碗银耳汤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烫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想起在偏院的最后一个晚上,从厨房找到的那碗凉的、凝固成冻的银耳羹。那碗是苦的。这碗是甜的。同样的东西,不一样的味道。   沈安把汤喝完了,连最后一滴都没有剩。他把白瓷盅放回托盘上,用勺子刮了刮盅底,把最后一层银耳渣也刮起来吃了。   “青禾,盅还回去的时候,帮我跟王爷说一声谢谢。”   “奴婢省得。”青禾放下手里的绣活,端起托盘往外走。   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又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像极了那碗红枣银耳汤的颜色。   他嘴角弯了弯。   晚上,霍青来了。   沈安正在屋里练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霍青已经站在门口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杀气。   沈安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他没有管,就那么举着笔,看着霍青。   霍青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子。桌上是沈安练字的纸,床上是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枕头旁边摆着一双银丝筷子和一颗圆溜溜的石子。他的目光在那双筷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在写字?”霍青问。   沈安点点头,把毛笔放下,把那张戳了墨点的纸翻过去,不让霍青看到。   霍青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沓写满字的纸。沈安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鸡。但笔画比以前稳了,能看出每一笔都是认认真真写出来的,没有敷衍,没有潦草。   霍青翻了几张,看到一页纸上写满了“安”字。大大小小的,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密密麻麻的,像一窝刚出生的老鼠。   “这个字写得不错。”霍青指了指最下面的那个“安”字。   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安”字确实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比他平时写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写的,大概是某一天心很静的时候,一笔一划慢慢写出来的。   “那是我写的。”沈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像一只翘起了尾巴的小猫。   霍青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在桌边,翻着沈安练字的纸,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沈安站在他旁边,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写得丑不好意思,后来发现霍青没有嫌弃的意思,就放松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霍青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只写了两个字。   王爷。   两个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笔划很粗,用力很重,有的地方墨都洇开了。能看出来写这两个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笔地描,把笔画描得很粗很厚。   沈安看到霍青翻到这一页,脸刷地红了。他伸手去抢,霍青手一抬,沈安扑了个空,整个人差点趴到桌子上。   “还我!”沈安踮着脚尖去够,霍青把手举得更高了,沈安连他的手腕都碰不到。   霍青低头看着沈安踮脚够纸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嘴巴微微噘着,像一只够不到鱼的猫。   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没收了。”   沈安愣住了。“那是我的纸!”   “现在是我的了。”霍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安瞪着他,瞪了几秒钟,然后泄了气。算了,一张纸而已。他要就给他吧。反正那两个字本来就是写给他的,只是沈安没打算让他看到。现在看到了,也好。省得他说了。   霍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   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几时?”   “卯时三刻。”   沈安不知道卯时三刻是几点,但他会问福安。他点了点头,目送霍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门关上之后,沈安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嘴角翘得很高。 第17章 一起吃饭   第二天一早,沈安是被福安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殿下,卯时了,该起了。王爷卯时三刻来。”   沈安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眼睛都没睁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青禾拧了热帕子敷在他脸上,热气蒸上来,他才猛地清醒了。   “王爷要来?”沈安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殿下忘了?昨晚说的,一起吃早饭。”   沈安没忘。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霍青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还是真心?是顺便还是专门?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把自己想睡着了,梦里全是霍青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袖子的画面。   青禾给他换了身衣服,月白色的棉袍,领口绣着几片竹叶,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沈安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饭粒,衣服没有穿反。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捋了捋鬓角碎发。   “殿下,您紧张什么呀?”青禾笑着问。   “我没紧张。”沈安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   沈安每次紧张的时候,耳朵就会红。现在两只耳朵都红透了,像两片煮熟的猪耳朵。   卯时三刻,霍青准时出现在东院门口。   沈安已经坐在饭厅里了,面前摆着碗筷,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到霍青进门,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王爷”,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霍青看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肉包子、蒸饺、煎饼、酱菜、卤蛋,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沈安注意到,桌上多了几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碟蜂蜜,一碗羊奶,还有一小盅桂花酱。不知道是厨房备的,还是霍青让人加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沈安拿起筷子,又放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先动筷。以前在偏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吃,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现在霍青坐在对面,他突然觉得筷子变得很重。   “吃吧。”霍青说。   沈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很小,他咬了一口,肉汁从缺口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赶紧低头去舔,舌头刚伸出来,就发现霍青在看他。   沈安僵住了,嘴巴张着,舌尖还露在外面,像一只被点了穴的小狗。   霍青移开了目光。   沈安把舌头缩回去,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低着头继续啃包子。耳朵已经红到脖子根了,但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饭吃到一半,沈安偷偷抬起头,看了霍青一眼。   霍青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拿得稳稳的,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用手指发力。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沈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喉结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他看着看着,忘了移开眼睛,也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   霍青放下筷子,看向他。“看够了?”   沈安嗖地低下头,把半个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他嚼不动,又咽不下去,嘴巴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能用鼻子呼吸,呼哧呼哧的。   霍青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沈安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把嘴里的包子冲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他拍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眼角湿漉漉的。   霍青看着他那副狼狈相,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很浅,很淡,沈安被那一点点弧度定住了,咳嗽都忘了,就那么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霍青。   霍青把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吃饭。”   “哦。”沈安低下头,端起粥碗,把脸埋在碗里。粥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跳得比之前在偏院发烧的时候还快。   这顿饭吃完了沈安用了两碗粥、三个包子、两个蒸饺、半个煎饼、一个卤蛋、一杯羊奶。羊奶里加了一勺蜂蜜,甜丝丝的,他喝得一滴不剩。   霍青比他吃得少,一碗粥,一个包子,半个卤蛋。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沈安还在吃水果。水果是切好的梨块,冰冰凉凉的,沈安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也顾不上擦。   霍青等了一会儿。等到沈安把最后一块梨咽下去,用帕子擦了嘴,他才开口。   “以后早饭都一起吃。”   沈安正在叠帕子,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青,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像夜晚远处的一点灯火。   “每天都来?”沈安问。   “每天都来。”   沈安低下头,把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在袖筒里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不是做梦。是真的。   “好。”沈安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霍青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天冷了,多穿点。”   门关上了。沈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一动不动。青禾端着茶盘进来,看到他那个样子,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   沈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轻快,像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王爷说天冷了,让我多穿点。”   青禾看着沈安那副高兴傻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殿下这个人,真的太好哄了。一碗银耳羹能让他开心一整天,一句“多穿点”能让他高兴得找不着北。   “那殿下就多穿点,别让王爷担心。”青禾说着,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厚棉袄,给沈安披上。   沈安把棉袄裹紧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   他看到霍青的背影,正走过回廊,步子很大,大氅在身后翻飞。沈安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送那个高大的身影拐过月亮门,消失不见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脸颊冰凉,鼻尖发红。他趴在那里没有动,嘴角一直挂着笑。   青禾走过来关窗户。“殿下,外面冷。”   从那一天开始,霍青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东院饭厅。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从来没有缺席过。   沈安习惯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问青禾“什么时辰了”,然后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洗脸、梳头。他不想让霍青等他,所以每次都提前坐在饭厅里,把碗筷摆好,把霍青的那份粥盛出来晾着。等霍青到的时候,粥刚好不烫嘴。   霍青看到那碗晾好的粥,没有说什么,端起碗就喝。沈安注意到,霍青喝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以前霍青喝粥很快,几口就没了,像打仗一样。现在他会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沈安觉得那碗粥跟自己平时喝的没什么区别,都是白米粥,有时候加红枣,有时候加山药。他不明白霍青在品什么。   但霍青喝得慢,他就高兴。喝得慢,说明在饭厅待的时间长。时间长,他就能多看霍青几眼。   沈安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贼。每次霍青不注意的时候,他就偷偷看一眼。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一点。看一眼,就觉得今天的日子没白过。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他没喜欢过别人,没有参照。但他知道,看不到霍青的时候,他会想念。看到霍青的时候,他想看更久。霍青对他好的时候,他想把那些好都存起来,存进一个罐子里,等以后拿出来慢慢用。   这是喜欢吗?   沈安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北境的冬天还很长,雪还在一场接一场地下,但东院的炭盆烧得旺旺的,沈安的手再也没有凉过。   每天早上的一顿饭,成了沈安一天里最期待的事。   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就想好明天要吃什么,想的过程很快乐,像小时候过年,知道第二天会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那种期待比得到本身还让人高兴。 第18章 灾民   腊月中旬,北境来了一批逃难的灾民。   雪灾。连续二十多天的大雪压垮了北境以南几个县城的房子,庄稼颗粒无收,牲口冻死过半。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拖家带口往北境城涌,城里城外到处都是人。王府在大门口搭了粥棚,每天施粥两次,勉强吊着那些人的命。   沈安是在一次去厨房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两个送菜的小工蹲在路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还是传到了沈安耳朵里。   “听说城南来了好几百号人,大人孩子都有,冻得跟冰棍似的。”“可不是嘛,造孽啊,这鬼天气。”“王爷让搭了粥棚,但粥棚能管几天?那么多张嘴,王府的粮仓也撑不住啊。”   沈安站住了,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   他回到东院,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青禾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两句话。   沈安想起自己刚到北境的时候,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到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城墙上站满了士兵。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很冷。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座城再冷再硬,里面住着的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会冷,会饿,会死。   “福安。”沈安开口。   “奴才在。”   “王府施粥的粥棚在哪儿?”   福安愣了一下。“城南门口,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沈安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最厚的棉袄。“我想去看看。”   福安的脸色变了。青禾的脸色也变了。“殿下,使不得。那地方又冷又乱,您去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奴才们担待不起。”   “我就是去看看。”沈安把棉袄穿上,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斗篷,“看一眼就回来。”   福安还想拦,但沈安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福安一眼,眼神安安静静的。福安知道,殿下平时软乎乎的,什么都行,但一旦露出这种眼神,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福安叹了口气,抓起一件厚大氅追上去。“殿下穿上这个,外面风大。”   城南的粥棚搭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三间棚子,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稠稠的米粥,热气蒸腾,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施粥的是王府的几个管事,排队的灾民弯弯曲曲地拉了一条长龙,从头看不到尾。   沈安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他裹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眼睛。福安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盯着四周的人。   灾民们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挪。最前面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全是冻疮。后面跟着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被,偶尔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声。再后面是几个年轻男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站在那里像几根快要折断的枯树枝。   沈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看到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趾冻得发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捧着刚领到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吹好几下。   沈安的眼睛酸了一下。他想走过去,被福安拉住了。“殿下,那边人多,不安全。”   沈安站住了。他知道福安说得对。他去了能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会,不会治病,不会施粥,不会搭棚子。他去了只会添乱。   沈安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被冻得发木。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福安差点没跟上。   回到东院,沈安让青禾把他衣柜里那些不常穿的衣服找出来,叠好,打成一个包袱。他又从床底下翻出自己攒的一些碎银子,那是他每月的份例没用完剩下的,不多,但够买些东西。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青禾问。   沈安把碎银子包进帕子里,塞进包袱最底层。“给他们送去。”   青禾没有拦。她帮沈安把包袱系好,又在里面塞了几双厚袜子和一包点心。   下午,沈安让福安把包袱送到了粥棚。他没有亲自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了那些人会紧张。他让福安跟管事说,这些东西是王府一个“闲人”捐的,不用说是谁。   福安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殿下,王爷在议事厅见一个人,听说是个难民,从南边来的,身上有伤,被巡逻的士兵在城外捡到的。”   沈安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难民?怎么送到王府来了?”   “听说那人不太一样。士兵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着书生的衣裳,虽然破了,但料子不差。手里还攥着一本书,死活不肯撒手。人已经昏过去了,士兵不知道怎么办,就抬到王府来了。”   沈安想了想。“他现在在哪儿?”   “偏院的客房。孙太医在给他看诊。”   沈安“哦”了一声,继续叠衣服。他沈安放下手里的衣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雪花又开始飘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他想起偏院的那个雪人,早就化没了。雪人化了,春天就快来了。但春天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北境还在下雪。城外那些人还在挨饿受冻。   沈安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他写了一行字:“可以教我怎么施粥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多了。他把纸折好,让福安送到前院去。   他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但福安知道送给谁。   偏院客房里,孙太医正在给床上的人换药。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把干柴。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左手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外翻,已经化脓了。   孙太医皱着眉头,用镊子夹着棉球清理伤口。床上的人没有醒,但在昏迷中紧紧皱着脸,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孙太医叹了口气,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   他收拾好药箱,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小厮说:“烧退了就没事了。伤口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醒了让人去前院禀报一声。”   小厮应了。   孙太医拎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那人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床上的人叫林清许。   江南人氏,家中世代读书,父亲是个不得志的秀才,一辈子没中举,把希望全压在儿子身上。林清许争气,十六岁中了秀才,十九岁中了举人,本可以去京城考进士,但他没有去。因为那年家乡发了洪水,田地淹了,房子塌了,父亲死在洪水里,母亲受了惊,一病不起。   他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一照顾就是三年。母亲还是没有留住,今年秋天走了。林清许把母亲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一本书,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听说北方在招人,有活干,有饭吃。   走到北境的时候,遇到了雪灾。钱花光了,衣服破了,吃的没了。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最后倒在了北境城外。巡逻的士兵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得神志不清了,但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那本书是《诗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林清许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愣住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清许转过头,看到一个穿铠甲的男人站在床边。那人很高,肩膀很宽,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嘴唇厚实。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窗口透进来的光挡了一大半。   林清许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那男人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他没有递到林清许手里,而是一只手托着林清许的后脑勺,一只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水没有洒出来一滴。   林清许喝了半杯水,嗓子润开了。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北境王府。”那男人回答,声音低沉浑厚,像擂鼓。   林清许的瞳孔缩了一下。王府。他在路上听人说过北境王府,说里面的主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战神,说他的铁骑踏遍北疆无人能敌。他没想到自己会被抬进这个地方。   “是你救了我?”林清许问。   那男人摇了摇头。“巡逻的士兵发现你的。我刚好路过,就把你带来了。”   “你是谁?”   “周远山。北境王麾下副将。”   林清许看着周远山的脸,看着他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像一块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粗糙但耐看。   “谢谢周将军。”林清许说。   周远山摆了摆手。“别叫将军,叫周副将就行。”   他在床边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不堪重负。他坐下来之后,房间都显得小了一些。   “你是读书人?”周远山问。   林清许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周远山指了指床头。那本《诗经》被放在枕头旁边,书页已经卷了边,封面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林清许把它捡回来的时候,书已经湿了半边,他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把它焐干。   “那本书,”周远山说,“被你翻烂了。”   林清许低下头,手指碰到书的封面,指腹摩挲着卷起的书角。“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周远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林清许的肩膀处。动作不太熟练,掖得一边高一边低。   “好好养伤。”周远山说,“伤好了再说以后的事。”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战鼓的鼓点。   林清许听着那脚步声远去,低头看了看枕边的书。他把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清许吾儿,读书明理,做人正心。”是父亲的笔迹。林清许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被子很暖,床很软。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第19章 字帖   沈安第一次见到林清许,是在偏院的客房里。那是灾民进城的第三天,沈安让福安去打听那个被救回来的书生怎么样了。福安回来说人已经醒了,伤还没好全,一个人在客房里躺着,没人说话,怪冷清的。   沈安想了想,端了一盘点心过去了。   客房的门半开着,沈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坐着一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高耸,手腕细得像枯枝。他正靠着床头看书,书页泛黄卷边,被他用指尖轻轻压着。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过觉。   沈安走了进去,把点心放在桌上。盘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把那人的目光从书上拽了过来。他看着沈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沈安的衣服上,月白色的棉袍,领口绣着竹叶,料子和做工都不是普通人能穿的。他的表情立刻变了,撑着手要下床行礼。   沈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躺着,我就是来看看你。”那人还是挣扎着坐直了,靠在床头,朝沈安微微低了低头。   “草民林清许,见过……”“我叫沈安。”沈安打断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别叫我殿下,也别自称草民,怪别扭的。你叫我沈安就行。”林清许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礼数刻在骨头里,让他直呼王妃的名讳,他做不到。沈安看他不开口,也不勉强,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你太瘦了。”林清许看了看碟子里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码得整整齐齐。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了,在逃难路上吃的都是树皮草根,偶尔讨到一碗稀粥就算天大的福气。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   沈安假装没看到,转头去看窗外。窗户上糊着纸,看不到外面,他就盯着窗纸上的一个小破洞看了好一会儿。等再转过头的时候,林清许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正在吃第二块桂花糕,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沈安等他吃了三块才开口。“听福安说,你是举人?”林清许放下手里的点心,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是,前年中的。”“那你读书一定很厉害。”沈安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亮的。   “我写字写得不好看,你能不能教我?”林清许愣住了。他是举人,教人写字自然不在话下,但他没想到王妃会来找他做这种事。“殿下想学写字,王爷可以给殿下请更好的先生,草民……”   “我不要别人。”沈安打断他,“就要你。”   林清许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施舍,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单纯的“我想跟你学写字”的意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手指还不太能动,但右手是好的。教写字用右手就够了。   “好。”林清许说,“草民教殿下。”   从那一天开始,沈安每天下午都去客房,跟着林清许学写字。林清许教得很认真,从握笔的姿势开始纠正。沈安以前的握笔方式是错的,笔杆太直,手腕太僵,写出来的字自然不好看。林清许让他把笔杆斜一点,手腕放松,呼吸平稳,一笔一划慢慢写。   沈安一开始不习惯,笔在手里像条泥鳅,怎么都握不稳。林清许就让他先练画圈,在纸上画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圈要圆,要匀,不能有棱角。   沈安画了一整天的圈,画得满手墨汁,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福安进来送茶的时候看到他那个样子,笑得差点把茶壶摔了。   第二天,林清许让他练横竖。在纸上画横线,要平,要直,粗细均匀。画完横线画竖线,竖线要直,不能歪。沈安画了整整一个下午,横线像蚯蚓,竖线像醉汉走的路。他盯着自己画的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翻过去,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   “不要急。”林清许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诗经》,一边看书一边看他练字。“写字急不得,心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字就好看了。”   沈安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横。横。横。竖。竖。竖。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墨汁均匀地渗进宣纸的纤维里。画到第十张纸的时候,他的横线终于不像蚯蚓了,像一根绷直的棉线。画到第二十张纸的时候,竖线也不像醉汉了,像一棵种在土里的树苗,直直的。   林清许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殿下有天赋。”沈安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块墨渍,嘴唇上也有。“真的吗?”   林清许没有回答,伸手拿起沈安写的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他看到沈安在每张纸的角落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的旁边写着一个字——“安”。   “殿下喜欢写这个字?”林清许问。沈安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个“安”字。“这是我的名字。”   林清许没有追问。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安”字。笔画流畅,结构匀称,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沈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照着林清许的字一笔一划地描。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描好几遍,把笔画描得很粗很重。描完之后,他拿起来看了看,跟林清许的那个字放在一起对比——一个是展翅的鹰,一个是刚学飞的小鸡崽子,翅膀都还没长全。   沈安把纸放下,叹了一口气。“你写得真好。”“殿下多练,也能写得好。”林清许把沈安写的那些纸收拢,叠整齐,放在桌角。“字如其人,殿下的字虽然还稚嫩,但一笔一划都不敷衍,说明殿下是个认真的人。”   沈安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字还能看出这个。他以为自己的字就是丑,丑得没救,丑得连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但林清许说他的字“一笔一划都不敷衍”。沈安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横线竖线,突然觉得它们没那么丑了。   下午的课结束了,沈安收拾笔墨准备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清许。“你的书,好看吗?”   林清许正捧着那本《诗经》,听到这个问题,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好看。”他说,“这本书,草民看了十年了。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东西。”   虽然在现代沈安也学过,但奈何太不认真早就忘完了,“那明天你给我讲讲。”沈安说完就跑了。   林清许坐在床上,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十年了,这本书他翻了无数遍,每一页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他翻开第一页,看着父亲写的那行字,指腹轻轻抚过纸面。   “清许吾儿,读书明理,做人正心。”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纸哗哗响。但屋子里是暖的,被子是软的,枕头旁边有一摞沈安练字的纸,纸上写满了横竖和歪歪扭扭的“安”字。林清许闭上眼睛。   他很久没有在这么安静的地方睡过觉了。   沈安回到东院,把笔墨放下,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纸。他握着笔,手腕放松,呼吸放平,慢慢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安”字。这次比之前的好,笔画没那么粗了,结构也没那么散了。   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字。沈安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墨迹照得半透明。   青禾端着茶进来,看到沈安对着一张纸傻笑。“殿下,您笑什么?”“我的字好看了。”沈安把纸举到青禾面前,“你看这个‘安’字,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了?”青禾看了看那张纸,“安”字歪歪扭扭的,竖不直横不平,连大小都不均匀。但她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看多了。”   沈安笑了,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很多东西了。沈安拍了拍枕头,把枕头拍松,然后躺下来,枕着那些东西闭上了眼睛。   晚上霍青来了。是来看沈安练字的。沈安正在灯下写字,纸铺了一桌,墨还没干。霍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沈安太专注了,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笔尖一起动,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描,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霍青走进来,脚步声让沈安抬起头。他看到霍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纸拢了拢,想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藏起来。霍青伸手按住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横线,竖线,圆圈,还有满纸的“安”字。   “谁教的?”霍青问。   “偏院那个书生,叫林清许。”沈安老实回答,“他是举人,写字好看。”   霍青把最后一张纸放下,拿起沈安手里的笔。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沈”。沈安的沈。那个“沈”字写得极好,笔画遒劲,结构严谨,收笔处带着一股凌厉的力道。沈安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霍青的脸,他从不知道霍青的字写得这么好。   “学写字,先学自己的名字。”霍青把笔递回给沈安。“写。”   沈安握着笔,看着纸上那个“沈”字,手心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气,在霍青那个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沈”。沈安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字真好看。”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灯下霍青的脸被光映得柔和了一些,少了白天的冷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写的字,耳朵已经红透了。   霍青站起来。“早点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书生,想留在王府做事。你觉得呢?”沈安愣了一下。“他跟我说了?”“还没。他今天下午去找了管事,问王府有没有他能干的活。管事来禀报,我还没答复。”   沈安想了想,想到林清许瘦得像枯枝的手腕,想到他吃桂花糕红了眼眶的样子,想到他每天下午教自己写字时安安静静的表情。“让他留下吧。”沈安说。“他读书厉害,可以帮忙管管文书什么的。”“嗯。”   霍青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沈安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两个并排的“沈”字,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霍青写的那个。纸面上有墨的凹凸感,摸上去粗粝的,像那个人粗糙的掌心。沈安缩回手指,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更鼓了。   他躺下来,枕着那些东西,觉得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第20章 吃醋   林清许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左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活动,右手完全没问题。他在王府住了半个月,每天教沈安写字,偶尔帮管事整理一些文书。   霍青点头之后,他在王府算是有了一份差事,虽然只是临时工,但包吃包住,月钱不多,够用。林清许已经很知足了。他从偏院的客房搬到了前院靠东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但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照进来。林清许把书放在桌上,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地扫得干干净净。他把自己安顿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东院给沈安磕了个头。   沈安正在吃早饭,嘴里叼着一个包子,看到林清许进来跪下,差点没把包子喷出来。“你干嘛呀!起来起来!”沈安跳下椅子,弯腰去扶林清许。林清许被他拽起来,脸微微泛红。   “殿下的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沈安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林清许的肩膀。“别草民了,你叫林清许,我叫沈安,你是我的朋友,不是草民。”林清许的脸更红了。朋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父亲去世之后,他一个人守着母亲,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那本翻烂了的《诗经》。村里的人觉得他是个书呆子,只会读书不会种地,背地里叫他“秀才病”。母亲走之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现在沈安说他是朋友。林清许低下头,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甜味。   从那天开始,林清许每天下午来东院教沈安写字,教完了不走,留下来跟沈安说话。沈安的话不多,林清许的话更少,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经常聊着聊着就安静了。但又安静的不尴尬,沈安觉得舒服,林清许也觉得舒服。   有一天下午沈安注意到林清许的头发是散的。只是用一根布条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扎得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从布条里逃出来,垂在耳朵旁边。林清许的脸很小,五官清秀,皮肤白净,配上那个松松垮垮的发型,像一幅没装裱好的画,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安盯着林清许的头发看了好一会儿。“你的头发是谁梳的?”林清许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布条,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梳的。我不太会梳头发,以前是母亲帮我梳,母亲走了之后,我就随便扎一下。”沈安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林清许身后,伸手把他脑后的布条拆了。   林清许的头发散下来,乌黑的一大把,垂到腰际。沈安抓了一把,发现林清许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像绸缎一样滑。   “我帮你梳。”沈安说。林清许的脸一下子红了。“殿下,这、这怎么使得……”“怎么使不得?你手还没好全,我帮你梳一下怎么了?”沈安已经去翻自己的梳子了,青禾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去拿了一面铜镜过来,放在林清许面前。   林清许看着铜镜里自己红透了的脸,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沈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沈安拿着梳子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子很密,齿尖滑过头皮的时候痒痒的,林清许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尖红得快滴血了。   沈安梳得很慢,先把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地解开,然后把头发梳顺,再用梳子一遍一遍地从上往下梳。他梳了大概有几十下,把林清许的头发梳得又直又亮,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挂在身后。   然后沈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把林清许的头发分成两股,上面一股下面一股,上面那股用发带扎起来,扎在脑袋的侧面,偏左边,下面那股让它自然地散着。这是他在现代看到的发型,很多女孩子扎过,叫单边侧马尾。他不知道男的能不能扎,但林清许的脸小,五官秀气,扎起来应该好看。   沈安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马尾的位置,让它歪得更自然一些。然后他拍了拍手。“好了。”林清许抬头看向铜镜,愣住了。铜镜里的人不像他了。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偏左侧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翘起,像一只小鸟的尾巴。几缕碎发被沈安特意留在耳朵旁边,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下巴更尖了,整个人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清许的脸红透了。“殿下,这、这是什么发型?我还从未见过。”“好看的发型。”沈安很满意自己的作品,绕着林清许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长得好看,梳什么都好看。”林清许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好看。父亲说他“相貌周正”,母亲说他“清秀”,村里的姑娘见他都绕着走。没有人当面说他好看,更没有人专门给他梳头发。   “谢谢殿下。”林清许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青禾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她伺候沈安这么久,知道殿下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但给一个男人梳侧马尾,这还是头一回。不过她得承认,林清许梳这个发型确实好看,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像读书人,也不像普通人,像什么她说不出来,但就是好看。   林清许顶着那个侧马尾在王府里走了一圈,收获了无数目光。下人们窃窃私语,丫鬟们捂着嘴笑,连门口的侍卫都多看了他两眼。   林清许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快步走,手里的书抱在胸口,像举着一面盾牌。他去找管事交文书的时候,管事盯着他的头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林清许交完文书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面小铜镜,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侧马尾,碎发,红透了的脸和耳朵。他把铜镜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沈安不知道林清许的窘迫。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心情很好,下午练字的时候特别有干劲,一口气写了三张大纸,每张都写满了“安”字。他正写到第四张的时候,福安从前院跑回来了,表情很微妙。   “殿下,王爷让您去前院一趟。”沈安放下笔,擦了擦手上的墨渍。“什么事?”“王爷没说,但王爷的脸色……不太好看。”沈安想了想,自己今天没干什么坏事,早上好好吃了饭,中午好好睡了觉,下午好好写了字。他实在想不出霍青为什么不高兴。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沈安跟着福安去了前院。   霍青在书房。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公文摞了厚厚一沓,但他没有在看。他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但沈安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沈安身上。   沈安站在门口,被那个目光看得有点发毛。霍青的眼神比平时沉,比平时暗,像暴风雪来临前那种压得很低的天空,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过来。”霍青说。沈安走过去了,在书桌前站定。霍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得沈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你今天下午做了什么?”霍青问。沈安想了想。“练字。写了好多‘安’字,你要看吗?”“除了练字。”沈安又想了想。“帮林清许梳了个头发。”霍青的眼神变了,沈安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身后的书架。   “你帮他梳头发?”霍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沈安从未听过的味道。酸涩的,尖锐的,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沈安点了点头。“他不会梳,手还没好全,我就帮他梳了一个……一个发型。”霍青放下手里的信,站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沈安又往后退了半步,但后面是书架,退不了了。霍青站在沈安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沈安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什么发型?”霍青问。   “就……就是把头发扎起来,扎在侧面……”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霍青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数清霍青的睫毛。霍青的睫毛很长,很浓密,像两把小扇子。沈安以前没有注意过,因为霍青的眼睛太沉了,沉到让人注意不到睫毛。   霍青伸出手,捏住了沈安的下巴。力道很轻,但沈安动不了了。他仰着头,对上霍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呼吸都停了。   “以后,”霍青的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不许给别人梳头。”   沈安愣住了。他在脑子里消化这句话,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霍青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根。   “你、你吃醋了?”沈安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高兴。霍青没有回答。他松开沈安的下巴,转身回到书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安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没别的事了。”霍青头也不抬,“回去吧。”沈安没动。“那个……我以后不给别人梳头了。”   霍青翻了一页信纸,没有说话。   沈安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的头发要是乱了,我可以帮你梳。”他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霍青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的信纸被攥出了褶皱。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地上。他放下信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第21章 药膏   林清许把那面小铜镜扣在桌上之后,就没有再翻过来。   侧马尾还扎在脑袋左侧,发梢垂在肩膀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他的目光反复碾过,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带。沈安给他扎的,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系得很紧,不会散。蝴蝶结他见过,小时候母亲给他做新衣服,领口系的就是蝴蝶结。但那是母亲系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系过蝴蝶结了。林清许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又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沉,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林清许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周远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肩膀上的护甲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绳系了个活结。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清许头上,顿了一下。   “你头发怎么了?”周远山问。林清许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的马尾,耳根发热。“是殿下帮我梳的。”“挺好看的。”周远山说得很随意,他走进来,把小陶罐放在桌上,布封解开,一股草药味弥漫开来。林清许闻到那个味道,皱了皱鼻子。苦的,涩的,还带一点薄荷的凉意。   “这是什么?”林清许问。“药膏。”周远山把陶罐推到他面前,“我娘以前配的方子,治冻疮的。你手上那些,涂了这个好得快。”   林清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红红的,肿肿的,有些地方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在渗组织液。他的手以前虽然不是什么富贵手,但至少是干净的、完整的。逃难这几个月,这双手被冻得不成样子,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从没跟人提过。周远山是怎么看到的?林清许抬起头,周远山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椅子太小,周远山坐上去像一个大人坐在小孩的板凳上,膝盖顶到了桌腿。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缩着腿坐着,两只大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林清许。   “你试过?”林清许问。“试过。”周远山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指节粗壮,掌心的茧一层叠一层,像老树的树皮。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白色的,从食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以前在北境最北边的哨所待过三年,冬天零下三十度,手脚年年冻。我娘配了这个药膏,涂上半个月就好。”   林清许看着周远山的那双手,跟自己的摆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粗粝一个细瘦,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谢谢周副将。”林清许把陶罐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涂在手背上。药膏是墨绿色的,涂上去凉飕飕的,裂口的地方有点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他咬着下唇,忍着没有缩手。   周远山看他涂药膏的方式,皱了皱眉。林清许涂得很马虎,抹一下就完了,冻疮最严重的指缝和关节处根本没涂到。周远山伸手拿过陶罐,又挖了一块药膏,直接拉过林清许的手。   林清许的呼吸停了一拍。周远山的手太热了,那只大手包裹着他细瘦的手指,指腹上的老茧擦过冻疮的裂口,又疼又痒。林清许想把手抽回来,但周远山握得很紧,不松。   “别动。”周远山低着头,把药膏一点一点涂进林清许的指缝里,涂在每一个关节上,涂在裂口边缘。他的动作很慢,跟他平时走路说话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林清许看着周远山的头顶,发丝很硬,一根一根竖着,像冬天枯黄的草。   林清许的心跳快了。   周远山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不大,但热,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烧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好了。”周远山松开手,把陶罐的盖子重新封好。“每天涂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手上的伤好了才能握笔,你不是要教殿下写字吗?”   林清许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在袖筒里慢慢攥紧。药膏的凉意和周远山留下的热度搅在一起,冰火两重天,让他分不清自己手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周副将。”林清许开口。“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远山正在把陶罐上的绳子系紧,听到这个问题,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许,林清许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周远山先移开了目光。   “你是我捡回来的。”周远山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吱呀。“捡回来的东西,当然要好好照顾。”   他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林清许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页上,“君子好逑”四个字被照亮了。他把书合上,放在陶罐旁边。陶罐的盖子封得严严实实,绳系了一个活结,一拉就开。林清许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活结。 第22章 亲密   霍青已经连续五天来东院吃早饭了。到第六天早上,沈安难得的起晚了。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霍青在书房捏他下巴的画面。   那只手的热度,指尖的力度,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猫反复舔同一个位置的毛,舔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福安来叫他的时候,卯时已经过了。“殿下,该起了,王爷快到门口了。”   沈安从被窝里弹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找衣服。“我的衣服呢?昨天那件放哪儿了?不对,今天穿哪件?”   青禾已经捧着衣服站在床边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绣着几枝红梅。沈安看了一眼,觉得太素了。又看了一眼青禾手里另一件,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云纹。又觉得太花了。他在两件之间犹豫了几秒钟,最终选了月白色的那件。   穿好衣服,沈安站在铜镜前,把头发捋了捋,把领子整了整,把袖子拉直。铜镜太小,照不到全身,他就侧着身子左看右看。   霍青到的时候,沈安已经坐在饭厅里了。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摆着碗筷,粥已经盛好了,晾着。霍青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的肩上落了几片雪花,大氅的下摆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过来了。   沈安看到他肩上的雪,站起来,伸手去拍。手指碰到霍青肩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霍青的身体绷了一下。沈安把雪花一片一片地拂掉,动作很轻,霍青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安拍完雪,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粥碗。粥还是热的,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在冬天的早晨格外温暖。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发现霍青没有动筷。他抬起头,霍青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看我干嘛?”沈安被看得耳朵发热,低下头假装在喝粥。霍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到沈安碗里。沈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包子,愣了一瞬,然后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汁从缺口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等他抬起头,霍青的目光却一直没有躲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唇。   沈安舔嘴唇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舌头忘了缩回去。霍青伸出手,拇指按在沈安的嘴角,轻轻一抹。指腹擦过沈安的下唇,粗糙的茧磨过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滚烫的痕迹。沈安的呼吸停了,心跳炸了。   “沾到肉汁了。”霍青把手收回去,淡定地拿起自己的碗喝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安低下头,整张脸烧得像着了火。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舌头上全是味道,但什么味道都分不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嘴唇上,刚才被霍青擦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又热又麻。   剩下的半顿饭,沈安再没有抬起头。他低着头喝粥,低着头吃包子,低着头用帕子擦手指。他能感觉到霍青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每次落下来都像一小片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霍青放下碗,站起来。沈安以为他要走了,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失落。霍青没有走。他绕过桌子,走到沈安面前,站定。沈安仰起头看着他,椅子太小,他坐着只到霍青的腰,仰起头才能看到霍青的脸。   “你嘴角还有。”霍青说。沈安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左边。”沈安擦左边。“右边。”沈安擦右边。“上面。”沈安擦了擦上嘴唇,抬起头看霍青,眼神里带着一点“擦干净了吗”的询问。霍青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擦得微微发红的嘴。   他弯下腰。   沈安眼前的光被挡住了,霍青的脸在视线里放大,放大到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嘴唇上传来一个触感。温热的,干燥的。   沈安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的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到。霍青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不重,很轻,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花。停留的时间不长,霍青直起身,低头看着沈安。   沈安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霍青伸出手,拇指轻轻按了按沈安的下唇。“现在干净了。”   沈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霍青看着他把脸藏起来的样子,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我走了。”霍青说。沈安没有回答,他的脸还埋在掌心里。霍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中午我来接你,一起吃饭。”门关上了。沈安把手从脸上拿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八条腿忙忙碌碌的,从这根梁爬到那根梁,把丝拉得又细又长。沈安看着那只蜘蛛,觉得自己跟它差不多,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在胸腔里拉来拉去,最后结成一个乱七八糟的网,把自己裹在里面。   “青禾。”沈安的声音闷闷的。“奴婢在。”“刚才王爷是不是亲我了?”青禾在外面候着,没看到刚才那一幕,但她看到沈安红透了的耳朵和脖子,已经猜到了。“应该是吧。”   沈安把脸重新埋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他为什么要亲我?”   青禾没有回答。她在想,殿下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霍青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周远山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周远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到霍青走过来,目光在霍青的脸上停了一下。“王爷今天心情很好。”   霍青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还行。”   周远山跟进去,把一沓公文放在桌上。“还行?末将跟着王爷快十年了,头一回看到王爷笑成这样。”霍青在书桌后面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公文展开。他的嘴角没有笑,但眼底的波纹还没有完全消散。   周远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王爷喜欢那个小傻子。”霍青翻公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他不是傻子。”   周远山识趣地没有再提,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霍青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还在回味着早上帮沈安擦的嘴角,软绵绵的。   霍青强忍着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公文。 第23章 耳朵红了   中午,霍青准时出现在东院门口。   沈安已经准备好了。他换了一件衣服,不是早上那件月白色的,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领口绣着银色云纹。他又在铜镜前站了很久,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他还偷偷涂了一点青禾的唇脂,涂完觉得太红了,又用帕子擦掉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颜色。   霍青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沈安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怕霍青看出他涂了唇脂。霍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在前面。   沈安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穿过议事厅的后墙。他跟在霍青身后,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踩着霍青的影子走。霍青的步子大,他得小跑才能跟上,但他不想出声让霍青等他,就闷着头跑,跑到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鼻尖冒出一层细汗。   霍青把他带到前院的一个小厅,比东院的饭厅大一些,布置也更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一样都是沈安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块,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碗排骨莲藕汤。   沈安坐下,拿起银丝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刚刚好,软烂入味,肥而不腻。他吃得眼睛眯起来,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他刚要用手背去擦,霍青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拇指按在他的嘴角,轻轻一抹。跟早上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触感,一样的温度。   沈安含在嘴里的红烧肉差点没咽下去。他梗着脖子把那块肉吞了,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霍青把手收回去,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饭。沈安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了他一眼,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峻的,沉稳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嘴角,沈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霍青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明显,分明是笑了。   沈安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这顿饭吃了很久。沈安吃得慢。每吃一口,他都在想霍青会不会又伸手来擦他的嘴角。想的时候心跳加速,加速的时候手就抖,手抖的时候筷子就夹不住菜。筷子夹不住菜,他就低头用勺子舀。舀起来送到嘴边,还没吃到,先看了一眼霍青。霍青正看着他。沈安又把脸埋进了碗里。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沈安终于放松了一些。他发现霍青并不是每次都会伸手。只有当他嘴角沾了东西的时候,霍青才会伸过来。沈安开始故意把酱汁蹭到嘴角上。第一次,霍青伸手擦了。第二次,又擦了。第三次,沈安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故意让肉汁从嘴角溢出来,然后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霍青。   霍青看着他那副“你快来擦”的表情,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没有伸过来。他看着沈安嘴角那滴肉汁,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安微微嘟起的嘴唇。   “你是故意的。”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不小心……”“不小心三次?”“肉太滑了,没咬住……”霍青放下筷子,伸手。   但不是擦。他的手扣住沈安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拉过来,嘴唇直接贴上了沈安的嘴角。不再是早上那种轻轻的触碰,这个吻带着力道。霍青的嘴唇压着沈安的嘴角,把那滴肉汁卷走了。   沈安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忘了合拢,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霍青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沈安的额头,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沈安在霍青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颤抖的自己。   “再这样,”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擦了。直接亲。”   沈安的呼吸全乱了。他的鼻子和霍青的鼻子碰在一起,每一次呼气都喷在对方的嘴唇上,热乎乎的,痒痒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后退还是往前凑,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霍青没有再进一步。他松开沈安的后脑勺,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筷子。沈安坐在那里,像一台死机的电脑,需要重启。他过了好几秒才把筷子捡起来,又过了好几秒才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米饭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他都不知道米饭是什么味道。   霍青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更慢了。他吃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沈安偷偷观察他,发现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从刚才亲完到现在,一直没退。沈安忽然就不紧张了。他端起排骨莲藕汤,把脸藏在碗后面,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霍青耳朵红了。杀人如麻的北境王,耳朵红了。   吃完饭,霍青送沈安回东院。两个人走在回廊里,一前一后,沈安踩在霍青的影子上。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沈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霍青。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霍青的肩膀上,把他的大氅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王爷。”沈安喊了一声。霍青看着他。“你耳朵还红着。”沈安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进了院子,门在身后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没有声音。霍青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沈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外面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是笑声。霍青笑了。很短,很轻,像冬天里第一声春雷,闷闷的。   沈安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肩膀直抖。 第24章 掌印   沈安从东院门口跑回屋,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趴了好一会儿没动。青禾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看到沈安趴在床上的样子,以为他不舒服。她把茶壶放在桌上,走过去摸了摸沈安的额头,不烫,倒是有点凉。   “殿下,您怎么了?”   沈安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蹭得乱七八糟,脸上被枕头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他看了看青禾,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又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没事。”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青禾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茶壶,不知道该走该留。她伺候沈安这么久,见过殿下开心、难过、发呆、犯傻,但从没见过殿下这个样子,整个人从里到外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殿下,您是不是跟王爷……”   “没有!”沈安从枕头上弹起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都没有!就是吃饭!就是吃了顿饭!”   青禾看着沈安通红的脸、炸毛的头发和嘴角那一道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什么也没说,笑着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安正对着床柱子傻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门关上了。沈安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半圈,又滚了半圈,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霍青的温度。   他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   霍青亲他了。   沈安把手从嘴上拿开,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薄薄的一层水光,他把手指缩进被子里,蜷着身体,闭上眼睛。沈安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被子底下传来一个闷闷的笑声,像小猫打呼噜。   下午,沈安去偏院找林清许学写字。一路上他都在走神,好几次差点撞到柱子,福安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殿下当心”才把他拽回来。   林清许已经在客房里等着了,桌上铺好了纸,砚台里磨好了墨。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棉袍,头发还是用布条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到沈安进来,他站起来行了礼,然后在沈安对面坐下。   沈安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字。他今天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沈安”两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两行之后,林清许皱起了眉头。   “殿下,这个‘沈’字的最后一笔,出锋太早了。”   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沈”字的最后一笔像一条蛇尾巴,细长长长的,歪向一边。他重新写了一个,还是歪的。他又写了一个,更歪了。   林清许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殿下有心事。”   沈安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就那么握着笔,看着纸上那团墨云,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林清许。”沈安开口。   “草民在。”   “你有没有被一个人亲过?”   林清许手里的墨条掉进了砚台里,墨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他顾不上擦,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从根部开始泛红,红到耳垂,红到脖子,像有人在他身上点了一把火。   “殿、殿下怎么问这个?”林清许的声音都在抖。   沈安没有注意到林清许的窘迫。他低着头,用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我就是想知道,被亲了之后应该是什么感觉。心跳很快,脸很烫,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像发了高烧一样。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林清许张了张嘴,想说“草民不知道,草民没有被亲过”。但话到嘴边,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周远山的脸。想起周远山握着他的手,把药膏涂进他的指缝里。   林清许的脸更红了。   “应该……是吧。”林清许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草民觉得,被一个人亲了,应该就是这样的。”   沈安抬起头看了林清许一眼,看到他红透了的脸和耳朵,忽然笑了。“你也被人亲过了?”   “没有!”林清许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草民没有,草民真的没有。”   沈安盯着林清许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字。这次他的手稳了很多,“沈”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不歪不斜。   “这个写得好。”林清许凑过来看了看,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耳朵还是红的。   沈安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这个字我要留着。”   他小心地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里已经有好几张纸了,都是他这两天写的,上面全是“沈”字和“安”字,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不好,但他全都留着。   从偏院回来的路上,沈安又走神了。这次他没有撞柱子,而是拐错了弯。福安在后面喊“殿下,东院在左边”,沈安没听到,一直往右边走,走到了一条他不认识的夹道里。   夹道很窄,两面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霍青说话的声音。   沈安站住了。   他没有偷听的意思,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走不动了。霍青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   “粮草的事不能再拖了。年前必须送到边境。”   “王爷,雪太大了,路不好走,押运的兄弟们已经很赶了。”   “赶不出来也得赶。边境的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过年。”   “是。”   沈安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他不太懂粮草、押运、边境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来了霍青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沉重。   沈安悄悄退后了两步,转身走了,直接回了东院。   回到屋子里,沈安把袖子里那些练字的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晚饭是沈安一个人吃的。霍青派人来传了话,说军务繁忙,今晚不过来吃了。沈安“哦”了一声,端碗吃饭。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块,跟中午差不多的菜。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对面是空椅子,碗筷摆了两副,一副他的,一副霍青的。   沈安吃着吃着,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椅子。在京城偏院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吃,吃得安安静静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和霍青一起吃过几次饭后,他就觉得霍青在的时候饭菜更香。霍青不在的时候,他总觉得饭菜少了味道。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嚼,又咽下去。肉还是那个肉,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安把饭扒完,把碗筷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他擦得很仔细,嘴角没有留下一粒饭粒。   沈安站起来,把对面的空碗筷收走。   夜里,沈安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响。炭盆烧得旺,屋子里暖洋洋的,但沈安觉得少了点什么。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之前那些人的脚步杂乱,轻重不一,他听了一个多月已经习惯了。而这个脚步声不同,更沉,更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沈安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没有睁眼,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保持均匀。   门被轻轻推开了。冷风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沈安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人躺了进来。床铺凹陷了一大块,沈安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往旁边滑了滑,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沈安的身体僵了。   霍青的手臂很重,搭在他的腰上像压了一条厚厚的毯子。手掌贴着他的肚子,温热的,掌心有茧,粗糙但踏实。霍青的下巴抵在沈安的发顶,呼吸喷在他的头发上,热乎乎的,痒痒的。   沈安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霍青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你不是说军务忙吗?”沈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忙完了。”霍青摸着沈安的头回答道。   沈安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冻豆腐,软塌塌地靠在霍青怀里。背后的胸膛很宽,很暖,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他的手往下移,覆在霍青环着他腰的手背上。霍青的手很大,他的手指只能握住霍青的两根手指。他就那么握着,拇指在霍青的指节上轻轻摩挲。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开裂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王爷。”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嗯。”“你今天中午说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就是……再那样,就直接亲。”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沈安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收紧到他的后背完全贴着霍青的胸膛,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算数。”   “再说话就不算了。”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安赶紧闭上了嘴,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微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从旺烧到弱,从弱烧到只剩下一点红色的余烬。沈安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感觉到嘴唇上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霍青粗糙的手撩开沈安的里衣钻了进去,他抚摸着身下人纤细的腰肢,惹的睡梦中的沈安一阵瑟缩,而他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手继续往上摸,在触摸到一点时轻轻拧了一下。   沈安轻哼了一声,像发春的小猫。他没有睁眼,只是把霍青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霍青观察着沈安的反应,看着他在自己身下哼唧,里衣完全散开露出雪白的锁骨,霍青再也没有忍住低头吻了上去,从锁骨往下再往上,沈安软趴趴的窝在霍青怀里任由他胡作非为。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凉了,说明人已经走了很久。沈安在被褥上闻到了霍青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像冬天的松木。他把脸埋进那个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被窝里爬起来。   站在铜镜前穿衣服的时候,沈安发现自己的腰上和脖子上有一个红印子。不深,浅浅的,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个红印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不疼。不过胸前的一点微微有些红肿,沈安只当是穿衣服磨的。   而腰上和脖子上的痕迹是霍青昨晚抱他的时候留下的。沈安把衣服放下,换了一件高领的棉袍,把领子竖起来,遮住了那个红印子。青禾进来送水的时候,看到沈安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多看了两眼。北境虽然冷,但殿下之前从来不穿高领的,说领子磨下巴不舒服。   “殿下,今天怎么穿高领了?”   沈安把手从领子上放下来,背到身后。“脖子冷。”   青禾看了看烧得正旺的炭盆,又看了看沈安脖子上的高领,什么也没说。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沈安坐到桌前,拿起银丝筷子,开始吃早饭。沈安夹了一个包子放到对面的碟子里,又夹了一个放到自己碗里。   福安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殿下,王爷今天不来吃早饭。”   “我知道。”沈安咬了一口包子,“放着吧。万一他来了呢。”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王爷从不在这个时辰来”,但看到沈安认真往对面碟子里夹菜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对面的碟子夹满了,才低下头吃自己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在等霍青。万一霍青推门进来呢。   门没有开。   但沈安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25章 侧妃   圣旨到北境的那天,沈安正在跟林清许学写霍青的名字。   霍青的名字笔画多,结构复杂,沈安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林清许握着他的手腕,帮他稳住笔锋。   沈安正要落笔,福安从外面跑进来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心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他看到林清许在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清许会意,放下笔,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沈安看着福安的脸,手里的笔慢慢放下来。“怎么了?”   福安跪下来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把信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皇上……皇上给王爷赐了一个侧妃。”   沈安没有接那封信。他看着福安的头顶,看着他发间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移到桌上那张写了半个“霍”字的纸上,最后一笔还没写完,笔锋停在那里,墨汁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什么时候的事?”沈安问。   “圣旨今天到的。说是年前就定了,只是现在才送过来。那侧妃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姓王,据说……据说已经在路上了。”   沈安“哦”了一声。他把那张没写完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撕了。撕成两条,又撕成四条,再撕成八条。碎纸片落在桌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殿下,您不生气吗?”福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沈安把碎纸片拢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堆。他盯着那个纸堆,想了一下。“生气有用吗?”   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生气当然没用。圣旨是皇帝下的,王爷接旨了。北境再强,名义上还是大梁的属地。皇帝要往北境塞一个人,王爷拦不住,也不能拦。拦了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为了一个侧妃造反,不值得。   沈安把这些想得很清楚。这个世界上的事,能改变的就尽力去改,改变不了的就忍着。忍不是认输,忍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那侧妃什么时候到?”沈安问。   “信上说,五日后。”   沈安点点头,站起来。“我去练字了。”   他走到偏院客房门口,推开门,林清许正坐在里面等他。桌上铺了新的纸,墨也重新研好了。沈安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霍”字。这一笔写得很稳,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是他今天写的最好的一次。他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继续写。   林清许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只是把墨条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研,研出浓黑的汁,供沈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霍青来东院的时间变少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来吃早饭,中午偶尔来,晚上有时会留宿。圣旨到后的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他来了。   沈安正在吃早饭,嘴里含着一个包子,看到霍青走进来,他把包子咽下去,站起来。霍青走到桌前坐下,沈安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粥碗和菜碟。霍青看着沈安,沈安低着头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沿就缩回去了,像怕烫的猫。   “你知道了吧。”霍青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安放下粥碗,点了点头。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把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霍青。霍青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你几天没睡了?”沈安问。   霍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只是看着他,像往常一样看着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会碰她。”霍青说。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我知道。”   “她住前院偏厢,不会来东院。”   “好。”   “她要是来找你麻烦,告诉我。”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她能找我什么麻烦?我又不想跟她争。”   霍青沉默了。他看着沈安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嫉妒,委屈,不甘心。什么都没有。沈安就是沈安。   “你不生气?”霍青问。   沈安想了想。“有点。”   “那你怎么不说?”   沈安看着霍青,看了几秒钟。“说了皇帝就不会把她赐给你?”   霍青没有回答。沈安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皇帝的命令,你我都改变不了。”   霍青伸出手,覆在沈安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沈安的手指凉凉的,缩在他掌心里,像几只受惊的小鸟。霍青把它们拢住,握紧了。   “我不会让她伤害你。”霍青又说了一遍。   沈安点点头,把手从霍青掌心里抽出来,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半盏茶的工夫。   霍青在他对面坐着,没有动筷。   五天后,侧妃到了。   王侧妃的排场比沈安当初大得多。三辆马车,八个陪嫁丫鬟,四个嬷嬷,两个管事,还有一车的箱笼。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被丫鬟搀着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北境城的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雪,皱了皱鼻子。   “这地方真冷。”王侧妃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划过瓷器。   她被领进了前院偏厢。霍青没有来接,派了周远山代为迎接。王侧妃看到来的是一个副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发作。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刚到人家的地盘上,不能太张扬。   沈安没有去看热闹。他待在东院,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小口地喝。青禾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您就不去看看?”青禾忍不住了。   “看什么?”沈安把姜汤喝完,碗放在窗台上。   “看她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安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她住她的偏厢,我住我的东院。各过各的。”   青禾还想说什么,沈安已经开始练字了。他写的是“静”字,写了一遍不满意,又写了一遍。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终于稳了,“静”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左边一个青,右边一个争,谁也不挤谁。   沈安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王侧妃。一个青,一个争。他不争,他只想青。   王侧妃来的第三天,就来东院了。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带着两个丫鬟直接闯了进来。福安拦在门口,她身后的嬷嬷一把把福安推开了。福安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拦在沈安面前。   “这位就是王妃殿下?”王侧妃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沈安。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她的目光从沈安的脸上移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脚上,最后又回到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笔。他看了看王侧妃,又看了看福安额角上的红印子,把笔放下了。   “我是沈安。”他说。   王侧妃笑了,笑声清脆,像冬天里碎裂的冰凌。“王妃好。妹妹王玉贞,给王妃请安了。”她嘴上说着请安,身子动都没动。   论位份,她应该向沈安行礼。她说着请安却不行礼,无非是在试探,在看这个傻子正妃会不会计较。   沈安没有计较。他不会计较这种事。上辈子他连外卖被偷了都不会跟骑手理论,更别说行礼不行礼这种虚礼了。   “你坐吧。”沈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玉贞没有坐。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目光从桌上那沓练字的纸上扫过,从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扫过,从枕头旁边那副银丝筷子上扫过。每扫过一样东西,她的嘴角就多一分笑意。   “王妃平时就做这些?”她问。沈安点了点头。王玉贞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了。“练字,叠被子,发呆。王妃的日子,过得真清净。”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安。“妹妹就不打扰王妃清净了。”   福安捂着头走过来,脸上带着愤怒和心疼。“殿下,她欺人太甚。您是正妃,她一个侧妃,见了您连礼都不行。”   “行了。”沈安打断他,“行礼有什么用?行礼她就不来了吗?”   福安闭上了嘴。   沈安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字。   刀子在心上,不叫痛,才叫忍。   当天晚上,霍青来了。他从福安那里听说了白天的事,脸色沉得像暴风雪前的天空。他走进东院的时候,沈安正在叠被子。豆腐块,四个角对齐,边线压平,方方正正地放在床尾。   “她来了?”霍青站在门口。   沈安没有回头,继续叠被子。“来了。”   “为难你了?”   “没有。她就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霍青走过来,扳过沈安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沈安仰起脸,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要是再来,让福安来前院叫我。”霍青说。沈安点了点头。“好。”   霍青松开手,转身要走。“王爷。”沈安叫住他。霍青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吃晚饭了吗?”霍青沉默了一瞬。“吃了。”“吃什么了?”霍青转过身看着沈安。沈安站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脚上穿着棉袜,整个人看起来很软很小。   “没吃。”霍青说。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厨房给你留了饭,我去热。”他赤着脚跑到门口,套上鞋,端着食盒去了小厨房。霍青站在屋子里,听着小厨房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锅碗瓢盆磕碰在一起,偶尔夹杂沈安的一声“哎呦”,大概是被烫到了。   过了一会儿,沈安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了。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他把饭菜摆在桌上,把筷子递给霍青。霍青接过筷子,坐下来开始吃。沈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吃。   红烧肉热了两遍,肉已经炖烂了,筷子一夹就碎。蛋花汤里的蛋花凝成了一坨一坨的,卖相不好看。霍青把这顿饭吃完了,碗底一粒米都没剩。沈安把空碗收走,洗碗的时候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歌。霍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安挽着袖子站在水池边,手指在碗沿上一圈一圈地擦,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沈安。”霍青喊了他一声。沈安回过头,脸上沾了一点泡沫,鼻尖上也有。“嗯?”霍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做不到的事,不如不说。   那天晚上霍青没有走。他躺在沈安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安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很匀,好像已经睡着了。霍青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看到沈安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霍青伸出手,握住沈安的手指。沈安的手指停下来,缩在他掌心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那根手指慢慢弯过来,勾住了霍青的小拇指。   黑暗中,霍青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她欺负我,我不会还手的。我不会还手,但我可以忍。忍不是认输,忍是……”   “是什么?”霍青问。   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霍青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忍是等你。”   霍青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化了。但第二天太阳没出来,雪一直在下。沈安早上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铺了一层新雪,白茫茫的,一个脚印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咳了两声。青禾赶紧过来关窗户,沈安按着窗框不让关。   “让我再看一会儿。”   “殿下,外面冷。”   “看一眼,就看一眼。”   沈安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干净的雪地。沈安把这幅画面记在心里,关上窗户,转身去吃早饭。 第26章 挑衅   王玉贞来东院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每天上午,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像一支小型的仪仗队。她来了也不做什么,四处看看,说几句话,笑几声,然后走人。但每一次走的时候,东院都会少一点什么。   第一次来,她就故意打翻了沈安练字的墨汁。浓黑的墨汁泼在桌上,浸透了十几张写满字的纸,沈安练了好几天的字全毁了。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沈安的鞋面上。   “哎呀,王妃对不住,妹妹不是故意的。”王玉贞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沈安蹲下来,用抹布擦地上的墨汁。墨汁已经渗进了砖缝里,擦不掉了,留下一块黑色的印记,像一块烧焦的疤痕。   第二次,她“不小心”摔了沈安的碗。那只白瓷碗,碗壁上画着两只胖嘟嘟的小鱼,是沈安来北境后一直用的。王玉贞端起碗“欣赏”的时候手指一滑,碗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两条小鱼被裂缝从中间劈开,一条没了头,一条没了尾。   沈安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下,血珠从指尖渗出来。他看着那滴血,又看了看碎掉的碗,把碎片拢在一起,用帕子包好。青禾要去找王玉贞理论,沈安拉住了她的袖子。“算了。碗碎了可以再买。”   王玉贞站在旁边,看着沈安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王妃脾气真好。妹妹以后要好好向王妃学学。”她走了,金步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第三次,她带了针线来东院做绣活。坐在沈安对面,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对鸳鸯,嘴里跟沈安闲聊。“王妃,王爷喜欢吃什么菜?妹妹好让厨房准备。”“王妃,王爷喜欢什么颜色?妹妹想给王爷做件衣裳。”“王妃,王爷他……晚上喜欢点灯还是熄灯?”   沈安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在练字,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王玉贞问一句,他写一笔。问一句,写一笔。写到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王玉贞也问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沈安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在字的最后一笔上加了一个重重的顿点。   “我不知道。”沈安说。   王玉贞笑了。她放下绣绷,站起来,走到沈安身边,低头看着他写的字。她伸出手,拿起沈安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撕。纸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撕成两条,四条,八条。碎纸片从她手里飘下来,落在沈安的头上、肩上、桌上。   王玉贞弯下腰,凑近沈安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蛇吐信子。“一个被皇帝舍弃的弃子,我倒想看看你能忍多久。”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带着丫鬟嬷嬷走了。沈安坐在桌前,头上顶着几片碎纸,肩膀上也有。他没有动。青禾冲进来的时候,沈安还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青禾的眼眶红了,蹲下来把沈安肩上的纸屑一片一片地捡掉,手指抖得厉害。   “殿下,您跟王爷说吧。您说了,王爷不会不管的。”   沈安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青禾,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看了更难受的东西。   “说了又怎样?他把她赶走,皇上还会再送一个来。赶走一个来一个,赶走两个来一双。没完没了。”   沈安把桌上的纸屑扫进垃圾桶,铺了一张新纸,重新研墨。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沈安开始躲王玉贞。每天上午她来的时候,他就让福安把院门关上,说她来了就说他不在。王玉贞第一天被挡在门外的时候,没有生气,站在门口笑了一声。“王妃今天不在?那妹妹明天再来。”   第二天,院门又关着。   第三天,院门还是关着。   第四天,王玉贞没有来院门口。她去了校场。   霍青正在校场上练兵,几百名士兵列成方阵,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霍青站在高台上,嘴里发着口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队列里。王玉贞端着一个食盒,穿过校场,走到高台下面。她仰起头看着霍青,风吹起她的裙角,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王爷,臣妾给您炖了汤。”她的声音不小,附近的士兵都听到了。队列里有人偷偷侧目,被周远山一声喝斥瞪了回去。   霍青低头看了她一眼。“回去。”   王玉贞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王爷练兵辛苦,臣妾特意炖了两个时辰的……”   “回去。”霍青的声音更冷了,冷到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王玉贞咬着下唇,眼眶泛红,端着食盒站在那里,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她站了一会儿,见霍青不再看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慢,背影很可怜,但周远山注意到,她走出校场之后,步子就快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刚才那副可怜相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远山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霍青身边,压低声音。“王爷,这位侧妃,不简单。”   霍青看着前方列队的士兵,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霍青来东院的时候,沈安已经睡了。   霍青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沈安的腰。沈安没有动,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霍青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像往常一样,但今晚他没有说话,沈安也没有。   安静了很久之后,霍青开口了。“她今天去校场了。”   沈安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给我送汤。我没喝。”   沈安没有说话。霍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沈安。”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安翻了个身,面对着霍青。黑暗中他看不清霍青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霍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竖纹,是经常皱眉留下的。   “告诉你什么?”沈安的声音很轻。“告诉你她把我的碗摔了?把我的纸撕了?每天都来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晚上点不点灯?”   霍青的身体绷紧了。   “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把她关起来?把她送走?”沈安的手指从霍青的眉心滑到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颧骨。“你不能。她是皇上送来的人,你不能动她。”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腕,力气大得沈安皱了一下眉。“所以你就忍着?”   “忍着怎么了?”沈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忍着又不会死。比这更难忍的我都忍过。”   霍青的手指松开了。他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亮的,像两颗没有被风雪掩埋的星星。   “你忍过什么?”霍青问。   沈安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霍青手里抽出来,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睡觉吧。明天还要练字。”   他把沈安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安的肩膀被他的手臂勒得发疼。沈安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他靠在霍青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像在敲一面鼓。 第27章 巴掌   王玉贞被挡在东院门外七天之后,终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她不再上午来了,改在下午。下午霍青在议事厅见将领,不会来东院。她算得很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步都像在下棋。第八天下午,她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了东院的侧门。侧门没有锁,只有一把木栓,从里面插着。嬷嬷用刀片把木栓拨开了,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   福安正在院子里给沈安晾衣服。他手里拿着一件刚洗好的棉袍,正要往竹竿上挂,余光瞥见侧门被人推开了。王玉贞走在最前面,桃红色的褙子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她的金步摇一步三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福安把手里的棉袍往竹竿上一搭,快步走到正屋门口,后背贴着门板,张开双臂。   “王侧妃,殿下在午睡,不方便见客。”   王玉贞没有停步。她走到福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在看一件挡路的家具。“让开。”福安没有让。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让。他伺候沈安快一年了,从京城到北境,从皇宫到王府,他见过殿下被皇上嫌弃,被王爷冷落,被赶到偏院自生自灭。   殿下从来不争,从来不闹,受了委屈就自己咽下去,咽不下去就缩在被子里发抖。福安没有本事帮殿下争,但至少可以帮他挡一挡。   “王侧妃,殿下真的在休息,您改日再来吧。”福安的声音还算稳,但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王玉贞身后的嬷嬷走上前来,一把抓住福安的衣领。嬷嬷的手劲大得惊人,福安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脚后跟离了地。“一个太监,也敢拦主子的路?”嬷嬷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她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福安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是冬天踩断了一根枯枝。   福安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松手,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指节泛白。“殿下在休息,请侧妃改日再来。”   嬷嬷又扇了一巴掌。这一下更重,福安的耳朵嗡了一声,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他的鼻子也开始流血了,滴在他青灰色的衣服上,像几朵红色的花。   王玉贞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捂着鼻子。“这是做什么?本妃只是来看看王妃,你们拦着不让进,还闹成这样。传出去,倒像是本妃的不是了。”   福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为殿下委屈。殿下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到哪儿都被欺负?在京城被皇上欺负,在北境被王爷冷落,现在连一个侧妃都骑到头上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沈安站在门口。   他没有午睡。他听到了侧门被拨开的声音,听到了福安拦人的声音,听到了巴掌的声音。他站在门后面,听着那一声一声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的手握在门栓上,握了很久。他想出去,但腿是软的。他怕。他从小就怕。怕吵架,怕冲突,怕被人指着鼻子骂。   上辈子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都不敢还嘴,回家也不敢跟爸妈说,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这辈子他以为自己变了,其实没变。他还是那个沈安,那个被人打了左脸会把右脸也伸过去的沈安。   但福安在替他挨打。   沈安把门拉开了。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到福安的脸,左边肿了,嘴角挂着血丝,鼻血滴在衣服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到王玉贞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帕子,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他看到那个嬷嬷,虎背熊腰,手上还有福安的血。   沈安走出来了。他走到福安面前,伸手把福安的脑袋拉过来,检查他的脸。肿了,破了,流血了。他摸到福安的嘴角,福安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沈安的手停在那里,指尖沾了福安的血,温热的,黏稠的。   “青禾。”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带福安下去上药。”   青禾从屋里跑出来,扶着福安往里走。福安不肯走,回头看着沈安,嘴唇哆嗦着。“殿下,您一个人……”   “我没事。”沈安松开福安,转过身,看着王玉贞。   王玉贞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站定了。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从小在官场里长大,见过比这更可怕的眼神。一个傻子,能把她怎么样?   “王妃,妹妹只是来看看你。你这个太监不懂事,拦着不让进,妹妹的嬷嬷教训了他一下。王妃不会怪妹妹吧?”   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走下台阶,走到王玉贞面前。他比王玉贞矮半个头,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王玉贞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沈安见过很多次。上辈子那些欺负他的同学,笑的就是这种笑。带着优越感,带着施舍,带着“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你打了福安。”沈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是嬷嬷打的。姐姐要是觉得不妥,妹妹回去管教她就是了。”   沈安摇了摇头。“你打的。”   王玉贞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安的语气没有怒气,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陈述方式让王玉贞不舒服,因为沈安说的是对的。   “王妃,你这话说的……”   沈安抬起手。   王玉贞以为他要打她,往后一缩,但没有躲开。因为沈安的手没有落下来,停在半空中,攥成了拳头。他的拳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叶。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但他没有哭。   王玉贞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王妃想打人?”   沈安放下拳头。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拿起桌上放着的一碗茶。茶水已经凉了,碗沿上还沾着他早上喝过没洗的茶渍。他把碗端起来,转过身,朝王玉贞走过去。   王玉贞的笑还没收住,凉茶已经泼在她脸上了。茶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滴在她桃红色的褙子上,把褙子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金步摇歪了,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的胭脂被水冲开,红一道白一道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院子里的丫鬟嬷嬷全愣住了。没有人想到沈安会泼茶。他看起来那么软,那么乖,那么任人拿捏。连王玉贞自己都没想到。她站在院子里,水从下巴往下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   沈安把空碗放回石桌上。“你欺负我可以。不要欺负我的人。”   仅仅只是泼茶?还远远不够,沈安又把茶杯握在手里往王玉贞头上砸去。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王玉贞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捂着被沈安砸破的头,看着手背上被胭脂染红的水渍,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像指甲划过瓷器,“你一个傻子,一个被皇上丢过来和亲的弃子,你敢打我?”   她举起手,朝沈安扇过来。   沈安没有躲。   巴掌没有落下来。王玉贞的手腕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整只手开始发紫。她疼得脸都扭曲了,转过头,看到霍青站在她身后。   霍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铠甲,他攥着王玉贞的手腕,像攥着一根枯枝,随时可以折断。   王玉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她看到霍青眼睛里的杀意,那种杀意她以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她后悔了。   “王爷,臣妾只是……”   霍青松开了她的手腕。王玉贞往后趔趄了两步,被嬷嬷扶住了。她捂着自己发紫的手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   “滚出东院。”霍青的声音不大,但比沈安刚才的还要冷。“从今天起,不许踏进东院一步。不许靠近沈安。不许跟他说话。不许看他。不许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王玉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霍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把话全咽了回去。她被嬷嬷和丫鬟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东院。金步摇掉在了地上,她也没有捡。   院子里安静了。沈安站在原地,看着霍青。霍青转过身,看着沈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沈安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手还攥着茶杯,碎片被他掐进掌心里。   霍青走过来,握住沈安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被茶杯碎片划出了细小的血珠。霍青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伤口,把掌心残留的碎片轻轻拿掉。   “你打她了?”霍青问。沈安点了点头。“打得好。”霍青说。   沈安愣了一下。他以为霍青会说他冲动,会说他惹事,会说他不该跟侧妃起冲突。   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霍青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霍青伸出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擦完又有新的流下来,他继续擦。   福安被青禾扶着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涂了一层药膏,嘴角贴着纱布。他看到沈安在哭,眼泪也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伺候了这么久的小傻子,今天终于没有忍。   林清许站在偏院的门口,远远地看着东院的方向。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那声脆响。   周远山从校场回来,路过偏院,看到林清许站在门口发呆。他停下来,顺着林清许的目光往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什么事了?”周远山问。林清许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殿下的院子里,好像有人哭了。”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侧妃不是善茬。”林清许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周远山没有回答,他迈步往前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你以后,离那个侧妃远一点。”林清许愣了一下。“我跟她没有交集。”周远山回过头,看着林清许。“没有交集最好。有交集的时候,离远一点。”他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咚咚咚的,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声。林清许站在廊下,手里的书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书页上沾了一点雪水,他把雪水擦掉,抱在怀里。   东院,沈安的眼泪终于不流了。他的眼睛肿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霍青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坐下。青禾端来热水,拧了帕子递给霍青。霍青接过帕子,敷在沈安的眼睛上。   帕子很热,热气蒸得沈安的眼皮发酸。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霍青的手指隔着帕子轻轻按在他的眼眶上。   “她以后不会再来了。”霍青说。   沈安点了点头。帕子下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福安的脸,要找太医看看。”   “已经去了。”   沈安又点了点头。霍青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敷。“疼不疼?”沈安问。“嗯?”“你的手。攥她手腕的那只手。”   霍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   “不疼。”霍青说。 第28章 余波   王玉贞被抬回偏厢的时候,整个前院都知道了。金步摇丢在东院的院子里,被福安捡起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去拿。那只金步摇在台阶上躺了一整天,从早晨到傍晚,金色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   偏厢那边,王玉贞的手腕肿了。霍青那一攥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受了损,整只手从手腕到手指根全肿了,皮肤泛着紫红色,像一只被压坏的果子。嬷嬷给她涂药酒的时候,她疼得直吸气,眼泪一直在流,但不敢哭出声。她怕偏厢的隔音不好,怕哭声传出去被人听到,笑话她。   “小姐,您忍一忍,这药酒得揉开了才管用。”嬷嬷的手劲大,每一下都按在淤青上,王玉贞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王玉贞想不明白。一个太监而已,低贱的奴才,打了就打了。沈安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发火?他是皇子,是正妃,为了一个太监跟侧妃撕破脸,值吗?她想了一整夜,没有想明白。   福安的伤比王玉贞重。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缝了两针,鼻梁骨没有断,但淤青从鼻梁一直蔓延到颧骨。孙太医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但孙太医一走,他就在被窝里哭了。福安想殿下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为了他打了侧妃。福安觉得值了,挨十巴掌都值了。   沈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的时候,福安正躲在被窝里抹眼泪。被子蒙着头,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沈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   “福安,喝粥了。”被子不动了。过了几秒钟,福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纱布歪了,露出一道缝了线的伤口。沈安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抽动了一下。   “殿下,奴才没事。”福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安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福安嘴边。福安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不该接。“殿下,这使不得,奴才自己来……”“你手上有伤,拿不住碗。”沈安把勺子又往前送了一点。福安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红糖,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沈安一勺一勺地喂,福安一口一口地吃。一碗粥喂完,福安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沈安。“殿下,您不该为了奴才得罪那个侧妃。她是皇上的人,您得罪了她,她在皇上面前说您几句坏话……”   “那就说吧。”沈安把空碗放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她说我坏话,皇上本来就不喜欢我,说了也不过是不喜欢。不说也是不喜欢。有什么区别?”   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殿下说得对。皇上本来就不喜欢他,再多几句坏话也无所谓。福安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霍青在书房坐了一夜。桌上的公文堆了厚厚一沓,他一份都没有批。周远山进来送茶的时候,看到霍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王爷,侧妃那边已经安顿了。她身边的人被换了一批,新去的嬷嬷是咱们的人。”周远山把茶放在桌上,站到一旁。   霍青睁开眼。“她今天去东院,说了什么?”   周远山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安插在偏厢的人打听到的,王玉贞跟丫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上面。霍青接过纸,从头看到尾。   “礼部侍郎。”霍青念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周远山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分量。礼部侍郎王大人,王玉贞的父亲,皇帝的心腹之一。把女儿嫁到北境,既是拉拢,也是监视。   “王爷,要动王家吗?”周远山问。霍青摇了摇头。不是时候,动王家就是动皇帝,动皇帝就是动整个朝廷。现在的北境,还没有那个实力。   “但她不能再留在王府了。”霍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年后,让她走。找个理由,送回京城。”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皇上那边……”   “我亲自写信。”霍青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远山没有再问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霍青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梳子。木头的,檀木色,梳齿很密,梳背上刻着一枝梅花。梅花很小,刻得很细,花瓣的纹路一丝一丝的,像真的。   沈安拿起那把梳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梳子上没有字,没有标记,看不出是谁送的。但他知道是谁。北境王府里只有一个人会送这种东西,只有一个人知道他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会把梳齿磕断。沈安把梳子握在手心里,木头被体温捂热了,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   青禾端着水进来,看到沈安手里的梳子。“殿下,这把梳子真好看。哪儿来的?”沈安把梳子放在枕头旁边,跟银丝筷子摆在一起。“捡的。”青禾看了一眼沈安的耳朵。耳朵红了。她没有再问。   沈安穿好衣服,走到桌前。桌上没有铺纸,没有研墨,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他今天不打算练字。他拿起那把梳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院子里,福安正在扫雪,脸上贴着纱布,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扫得很认真,把雪扫成一堆一堆的。   “福安。”沈安喊了一声。福安抬起头。“脸还疼吗?”“不疼了,殿下。”“进来,我给你换个药。”   福安愣了一下,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了屋。沈安让青禾拿来药箱,把福安按在椅子上,拆了他脸上的纱布。伤口缝了三针,针脚很细,是孙太医的手艺。伤口周围的皮肤还肿着,红红的,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组织液。沈安用棉球蘸了药水,轻轻涂在伤口边缘。他的手很轻,比青禾比孙太医都轻,轻到福安几乎没有感觉。   “殿下,您以前学过?”福安问。沈安没有回答。他没有学过,他只是知道怎么让别人不疼。   沈安给福安换完药,把纱布重新贴上,胶带按了按,让它粘牢。他把药箱合上,拍了拍福安的肩膀。   “今天不出去了。你在屋里歇着。”   “那殿下的功课……”   “不写了。”沈安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棉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脖子上还没有消退的红印子。那是霍青前天晚上留下的。   林清许上午来了一趟。他站在东院门口,没有进去。福安的脸他看到了,东院地上的碎纸他看到了,台阶上那只金步摇他也看到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沈安今天需要安静。他把带来的点心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用帕子盖好,转身走了。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人。周远山。周远山今天没有穿铠甲,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袍,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些,但在林清许面前还是很高。林清许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周副将。”   周远山看着他。“你去找殿下了?”“没有。草民把点心放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今天不会练字了。”林清许点了点头。“草民知道。”   两个人站在回廊里,谁都没有走。风吹过夹道,把雪末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林清许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整齐一些,布条换成了发带,浅灰色的,跟他的衣服很配。他不知道自己在讲究什么,只是早上拿起发带的时候,想起了周远山说“挺好看的”。   周远山没有说。他看着林清许的头发,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回去吧。外面冷。”周远山说完,转身走了。林清许站在廊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灰色的棉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张被吹满的帆。林清许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些,低下头,走了。   下午,霍青来东院的时候,沈安正坐在窗前发呆。他手里握着那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头发。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   霍青站在门口,看着沈安梳头。沈安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乌黑的一大把。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把头发梳得又直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安从铜镜里看到了霍青,没有回头。“梳子是你放的?”   霍青走进来。“嗯。”   “谢谢。”   霍青走到沈安身后,从他手里拿过梳子。沈安愣了一下,感觉到梳齿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从头皮缓缓滑下。霍青的动作很慢,比沈安自己梳的时候还慢。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沈安的耳廓,指尖是凉的,但碰过的地方是烫的。   沈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两遍,三遍。   沈安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梳过头发了。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霍青的手很稳,梳齿每一次都走同样的路线,从头顶到耳后,从耳后到肩头。   沈安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霍青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沈安看得久了,能从那张冷硬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你的头发,要不要我帮你梳?”   霍青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继续梳。梳完最后一下,他把梳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头发,是他的,黑色的,细细的。沈安把那几根头发取下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一个小小的圈。 第29章 死局   王玉贞的手腕养了七天才消肿。七天里她没有踏出偏厢一步,她在偏厢门口加了两道岗,名义上是伺候,实际上是监视。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手指在缠着纱布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摸。疼。她王玉贞从小到大,没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更没人敢往她脸上泼东西。一个被皇上扔掉的傻子,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废物,凭什么?   她咽不下这口气。   第八天,她等到了一个机会。霍青出城赈灾了。北境以南几个县的雪灾比预想的严重,粮食运不进去,灾民开始骚动。霍青亲自带了两千兵马押送粮草,至少要走五天。他走之前来了一趟东院,在沈安那里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很沉,跟周远山说了几句话。王玉贞的人没有听到说了什么,但听到了几个字——“看好她。”看好谁,不言而喻。   霍青走的当天下午,王玉贞就动了。   她没有自己去东院,吃了上次的亏,这次她换了个法子。她让嬷嬷去请林清许,说偏厢有几本旧书,请林公子帮忙看看有没有保存的价值。林清许在王府的身份是文书,整理书籍是他的分内之事。他没有多想,跟着嬷嬷去了偏厢。   偏厢的门在林清许身后关上了。   沈安是在半个时辰后知道的。福安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了几句话,沈安听完,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檀木梳子磕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林清许被扣在偏厢了。侧妃说他……说他勾引主子,要治他的罪。”福安的声音在发抖,“殿下,侧妃还让人去搜了林清许的屋子,搜出……搜出一样东西。”   沈安蹲下来,从桌子底下捡起梳子,握在手心里。梳子没有摔坏,但梳齿间缠着的那几根头发掉了。“什么东西?”   福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字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什么东西?”沈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一张纸。”福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纸上写着字。写着……写着殿下的名字。”   屋子里安静了。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沈安坐在椅子上,梳子攥在手心里,檀木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墙面,时间久了有些地方泛了黄。   “殿下,侧妃说要把林清许送到大牢里去,说她手里有人证,说林清许亲口承认了对殿下有……”   “有什么?”   “有不轨之心。”   沈安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福安以为他要摔倒,伸手去扶。沈安推开了福安的手,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件最厚的棉袍。月白色的,领口绣着红梅,是霍青让人给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他把棉袍套在身上,一颗一颗地系扣子,系到领口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系。   “殿下,您要去哪儿?”   “福安,去前院告诉周副将,让他带人去偏厢。林清许不能进大牢,他身子弱,进去就出不来了。”   福安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殿下,您呢?”   沈安已经走出了房门。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去偏厢。我倒要看看,她王玉贞有多大的胆子。”   偏厢的门关着。两个嬷嬷守在门口,膀大腰圆,像两堵肉墙。看到沈安走过来,她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让开。   “王妃殿下,侧妃身子不适,不见客。”   沈安没有停步。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两堵肉墙。“让开。”   两个嬷嬷没有动。其中一个伸出手来拦,沈安一把推开她的手。他的手劲不大,但那嬷嬷被他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门被推开了。   偏厢的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王玉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脸上挂着笑。两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一个嬷嬷站在林清许旁边。林清许跪在地上,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被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上。他的头发散了,发带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他看到沈安进来的那一刻,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安看着林清许被绑起来的双手,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看着他脸上那道不知道被谁打出来的红印子。他的呼吸停了,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那个东西他压了很久,从京城压到北境,从正院压到偏院,从王玉贞第一次踏进东院压到现在。压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情绪了。   他走到林清许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   “殿下,别碰他。”王玉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这人犯了事,本妃已经禀报了王爷,等王爷回来发落。”   沈安没有理她。他的手指在解绳结,绳结打得很紧,指甲掐进麻绳的缝隙里,一根一根地往外挑。林清许低下头,眼泪滴在沈安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   “殿下,草民没有……草民没有对殿下……”   “我知道。”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清许能听到。“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王玉贞站了起来,走到沈安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妃,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人犯了事,你包庇他,就是同罪。”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王妃不会不知道吧?私通外男,在王府里是什么罪?”   沈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绳子。   王玉贞见他不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沈安,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正妃不错,可你是个傻子。一个傻子,一个被皇上丢掉的弃子,你真以为霍青会一辈子把你当宝贝?他要是真在乎你,会让我进门?”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看看你自己,男不男女不女的,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凭什么占着正妃的位置?”   绳子解开了。   沈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玉贞。   “你说完了吗?”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王玉贞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站定了。她身后有嬷嬷,有丫鬟,外面还有她的人。一个傻子,能把她怎么样?   “沈安,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回你的东院去。这人本妃会处理,不用你操心。”   “你怎么处理?”沈安问。   “关进大牢,等王爷回来处置。”   “然后呢?”   王玉贞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你把他关进大牢,等王爷回来。王爷回来会怎么处置?他会查。查了就知道是你在诬陷。知道了会怎么对你?”沈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他会把你赶走,送回京城。你爹在朝中会失势,你王家会被人笑话。你嫁过人,被休过,以后没有人敢娶你。你会在娘家被人指指点点过一辈子。这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王玉贞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沈安说中了。她想要的是霍青的宠爱,是北境王妃的位置,是把沈安踩在脚下。不是被休回京城,不是成为笑柄。   “所以你今天不能让他走。”王玉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狠劲儿,“他走了,我就完了。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她转头对嬷嬷说,“把林清许带下去,关到柴房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   嬷嬷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林清许的胳膊。   沈安挡在了林清许面前。   嬷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沈安的脸,那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殿下,您让开。”   沈安没有让。他在等。等福安把周远山带来,等霍青回来,等这一切结束。但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霍青要走五天,才走了一天。还有四天。四天里王玉贞能做很多事,可以把林清许打死,可以把林清许送到大牢里让人弄死,可以把屎盆子扣在林清许头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等霍青回来,什么都晚了。   沈安看着王玉贞,王玉贞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王玉贞。”沈安开口了。他没有叫她侧妃,没有叫她妹妹,直呼其名。王玉贞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今天放人,我当你没来过北境。你回你的偏厢,我回我的东院,井水不犯河水。”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不放人,今天的事我就不让它过去。我沈安这辈子没有跟人争过什么,但今天你动我的人,我不答应。”   王玉贞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尖锐的,刺耳的。“你不答应?你不答应又能怎样?你一个傻子,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你能拿我怎样?”   沈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匕首,握在手里,举到眼前。匕首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上面缠绕的银丝像一条细细的蛇。他看着那副匕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插回了袖子里。   “你敢动他我就敢让你偿命。”沈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疯子最不怕的就是和你同归于尽。”   王玉贞的笑收了回去。   “你今天把林清许关起来,我明天就去前院敲鼓。王府的鼓,鸣冤鼓,敲响了全府的人都会来。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你打福安,你诬陷林清许。我会说出来,说给所有人听。”   “说了又怎样?”王玉贞的声音尖了起来,“谁会信一个傻子的话?”   “信不信不重要。”沈安往前走了一步。“重要的是有人会听。听了就会传,传了就会有人议论。议论多了,王爷就会知道。王爷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王玉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完了就完了。”沈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有什么不能完的?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人。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王玉贞看着沈安的眼睛,沈安不是在威胁她,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命。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人,你拿什么威胁他?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嬷嬷和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林清许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王玉贞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门被推开了,周远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士兵。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林清许手腕上的血,看到沈安挡在他面前的身影,看到王玉贞惨白的脸。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腮帮子鼓出一个硬硬的棱角。   “殿下,末将来晚了。”   沈安没有回头。“不晚。把林清许带走,送到东院去。找孙太医给他看伤。”   周远山走到林清许面前,弯腰,一把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林清许的腿已经跪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周远山身上。周远山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林清许肩上。大氅很大,把林清许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红透了的眼睛。林清许抬起头看着周远山,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周远山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暗涌的水。   “走。”周远山说。他揽着林清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侧妃,王爷回来之前,偏厢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这是末将的军令,不是商量。”   门关上了。   王玉贞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里面已经空了。她看着沈安,沈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沈安转身走了。   他走出偏厢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什么都看不到。他忽然很想霍青。不是想他回来解决这一切,是想他在身边。   等。他等不下去了。他想自己动手了。 第30章 解药   林清许被周远山抱回东院的时候,人已经半昏迷了。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周远山把他放在沈安的床上,沈安把自己那床小鹿被子抽出来盖在他身上,被子太大,盖住林清许之后还拖了一大截在地上。   青禾去请孙太医。福安去烧热水。沈安蹲在床边,把林清许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捧着。林清许的手指冰凉,像冬天没有烧炭的屋子里放了一夜的铁器,摸上去扎手。沈安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从指根搓到指尖,搓热了一根换下一根。   孙太医来得很快,药箱都没拎稳,一路跑一路往下掉东西。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周远山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提溜到床边。孙太医顾不上道谢,直接掀开被子去摸林清许的脉。   手指搭上去的那一瞬间,孙太医的表情变了。   “不对。”孙太医翻看林清许的眼皮,又掰开他的嘴看舌苔,又去摸他的脖颈两侧。他的手指在林清许的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他转过头看着周远山,嘴唇哆嗦了一下。“中毒了。”   周远山的瞳孔缩了一圈。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清许那张白到透明的脸,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什么毒?”   “还不确定。但他的脉象很乱,浮而数,节律不齐。舌苔发黑,眼睑下有出血点。这是血毒的特征,毒物已经进了血脉。”孙太医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摊开,一排银针闪闪发光。他抽出最长的两根,在林清许的指尖各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   孙太医的脸色彻底沉了。“毒入血分,至少已经六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王玉贞扣住林清许是在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夜。沈安蹲在床边,手里还捧着林清许的手,孙太医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就那么蹲着,把林清许的手指攥得紧了一些。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看到林清许指尖上紫黑色的血珠,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没有去捡铜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上,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殿下,林公子他……他会不会……”   沈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林清许会不会死,不知道解药在不在王玉贞手里,不知道霍青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林清许不能死。林清许是他来了古代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教他写字,陪他说话,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墨研好,把纸铺平。如果林清许死了,那王玉贞也没必要活着。   沈安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站稳。他看着周远山。周远山的眼睛是红的。   “周副将,你的剑借我。”   周远山低头看着沈安。   周远山把手按在剑柄上,握了握,又松开了。“殿下,末将来。”   “你的剑。”沈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远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双手递过去。剑很重,沈安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剑尖差点戳到地上。他用两只手握住剑柄,把剑竖在身前,剑身映出他的脸,苍白的一张脸,只有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无底的洞。   偏厢的门被一脚踹开了。踹门的是周远山,他的靴子底有两寸厚,一脚下去,门栓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一样清脆。门板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周远山一掌拍住了。沈安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剑,剑尖拖在地上,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王玉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她看到沈安进来,看到那把拖在地上的剑,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有叫,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你们要做什么?我是皇上赐的侧妃,你们敢动我?”   沈安走到她面前,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王玉贞的喉咙。他的手在抖,不是怕,剑太重了,他的手腕撑不住。但他没有放下,剑尖在王玉贞的喉咙前方一寸的位置悬着,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柳叶。   “解药。”   王玉贞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沈安的脸。她笑了。笑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指甲划过瓷器。“沈安,你敢杀人吗?你连鸡都不敢杀吧?你拿剑的手都在抖,你杀得了谁?”   沈安没有回答。他把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抵住了王玉贞的喉咙。皮肤被刺破了一点点,一粒血珠从剑尖处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王玉贞的笑僵在了脸上,她感觉到喉咙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温热的,痒痒的,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这不是蚊子,是剑。是沈安手里那把随时可以割断她喉咙的剑。   “解药。”沈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在说悄悄话。   王玉贞的眼眶红了。她怕了,但她不能认输。认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王玉贞在京城从小斗到大,斗赢了庶出的姐姐,斗赢了嫡出的妹妹,斗赢了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她不能输给一个傻子。   “没有解药。那毒没有解药。他死定了。”   周远山的手按上了剑柄。他的力气比沈安大得多,如果这把剑在他手里,王玉贞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沈安把剑收了回来。王玉贞以为他放弃了,嘴角刚弯起来,沈安转过身,对周远山说了一句话。“搜。”   周远山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涌进偏厢,翻箱倒柜。柜子被打开,箱子被掀翻,被褥被扯到地上,脂粉盒子散了一地。丫鬟嬷嬷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王玉贞站起来,想去拦,周远山一把把她按回了椅子上。他的手劲大,王玉贞的肩膀被他捏得骨头咯吱响,她疼得脸都白了,但咬着嘴唇没有叫。   “你们反了!你们这是造反!皇上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有人理她。士兵们继续搜,把偏厢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夹层,箱子底下,枕头的缝隙,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遍了。一个小兵在梳妆台的抽屉底板下面摸到了一个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找到了!”小兵把油纸包递给周远山。周远山接过来,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把纸包举到王玉贞面前。“这是什么?”   王玉贞别过头去,不说话。   周远山把纸包递给身后的亲兵。“送去给孙太医。快跑。”   亲兵接过纸包,飞一样地跑了。沈安站在屋子中间,剑还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看着王玉贞,王玉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王玉贞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找到解药又怎样?那毒六个时辰不解就会攻心,攻心就必死无疑。你们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毒发了。”   沈安走到王玉贞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有笑,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那是把别人拖下水之后,看着对方跟自己一起沉底的快意。沈安见过这种表情,在爸爸的新老婆脸上,在那些欺负他的同学脸上,在每一个把他往深渊里推的人脸上。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又见到了。   沈安把手里的剑换了一只手,换到右手。他的右手比左手有力气一些,握剑握得更稳。他把剑横过来,剑刃贴着王玉贞的喉咙。   “我说了,我可以跟你同归于尽。”沈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想死,我陪你。你不想死,把真正的解药交出来。”   王玉贞愣住了。“那包就是解药。”   沈安摇了摇头。“你不是说没有解药吗?怎么突然就有了?你说毒没有解药,现在又说是解药。你前后说的不一样,你在撒谎。”   王玉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没想到沈安会注意到这个。在她眼里沈安是个傻子,但沈安不是傻子,他只是慢,不是蠢。王玉贞低估了他,这是她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真正的解药,在你身上。”沈安说。王玉贞的脸白了。“不在我身上。”沈安把剑往前送了半分,剑刃切进皮肤,又多了一道伤口。血流得比刚才多了,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在桃红色的褙子上洇出一片暗红。“在。你。身。上。”   王玉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怕沈安会真的和她同归于尽。   “在我袖子里。”王玉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袖子的夹层里。”   周远山上前一步,扯开王玉贞的袖子。袖口的缝线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他把手指伸进去,夹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白瓷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周远山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是解药?”他盯着王玉贞。王玉贞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给他服下,半个时辰就能解毒。要是半个时辰没有效果,你们再来找我算账。”   周远山把药丸塞回瓷瓶,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殿下,末将先去给林清许送药。”   门开着,偏厢里的人可以听到东院那边传来的声音。喊叫声,脚步声,铜盆碰撞的声音,青禾的哭声,孙太医的呵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第31章 解药2   沈安没有走。他站在偏厢的屋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周远山走的时候没有把剑带走,剑还在沈安手里,剑尖上有血,王玉贞的血。沈安看着剑尖上那滴血,看着它慢慢滑下来,沿着剑身的凹槽往下流,流到护手处,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王玉贞瘫在椅子上,喉咙上的两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不算深,没有伤到气管和大血管,但血流了不少,整个领口都红了。她不敢动,怕一动沈安就会把剑架上来。她看着沈安,沈安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但这三步像是隔了一辈子。   “你会杀我吗?”王玉贞问。沈安没有回答。“你不会。”王玉贞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下不了手。你连鸡都不敢杀,你怎么敢杀人?”   沈安把手里的剑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的血痕。那把剑是周远山的,周远山杀人无数,剑身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是经年累月浸在人血里留下的。现在那层暗红色上面又加了一层新鲜的、亮红色的是王玉贞的喉咙上蹭到的。   “你说得对。我不敢杀人。”沈安把剑放下,剑尖抵在地上。“但我敢毁了你。”   王玉贞的眼睛瞪圆了。   “你的喉咙伤得不重,养一养就好了。但这件事,整个王府都会知道。侧妃被王妃拿剑指着喉咙,跪地求饶,交出解药。这些话会传出去,传到京城,传到你爹耳朵里,传到皇上耳朵里。你猜他们会怎么看你?”   王玉贞的嘴唇在抖。   “他们会觉得你没用。连一个傻子都斗不过,还有什么用?”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爹会把你送给别人当妾。皇上会觉得你是一颗废棋,不会再管你。你以后的日子,会比杀了我还难受。”   王玉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沈安说的是真的,她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写好了,从她走进北境王府的那一天就写好了。她以为自己能赢,她没有赢。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输得体面,她连体面都没有了。   沈安松开手,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转过身,走出了偏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他没有回头,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了。   福安在外面等他。沈安看到福安脸上的纱布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露出下面缝了线的伤口。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福安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沈安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福安身上。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东院那边,林清许已经服下了药丸。孙太医守在床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周远山站在床尾,双手抱胸,脸色铁青。青禾跪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随时准备给林清许喂水。   沈安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是王玉贞的。他的脸很白,比林清许还白,白到嘴唇都没有颜色。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福安扶住了他,把他扶到椅子边坐下。   “林清许怎么样了?”沈安的声音沙哑。   孙太医抬起头。“脉象比之前稳了一些。毒已经解了大半,再过一个时辰应该能醒。殿下放心,这条命保住了。”   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还在抖,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停不下来。他把手塞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双银丝筷子。筷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银丝的纹路硌着掌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把筷子攥紧了,攥到指节发白,抖才慢慢止住了。   青禾的眼泪还在流,但脸上有笑了。她给林清许掖了掖被角,把那床小鹿被子拉到林清许下巴底下。被子绣着银色的小鹿,一只一只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活的,在草地上蹦跳。沈安看着那些小鹿,忽然很想笑。他今天差点杀了人,剑抵在王玉贞的喉咙上,只要再往前推一寸,她就没命了。   沈安低下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有银丝筷子硌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他把手指合拢,握成拳头,把那些红印子藏了起来。   窗外的天快黑了。北境的冬天,天黑得早,才申时光线就暗下来了。沈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霍青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在路上,骑着马,披着大氅,走在风雪里。他不知道霍青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知道,等霍青回来的时候,他会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说清楚。说了,霍青会怎么对他,那是霍青的事。他管不了霍青怎么对他,他只管自己怎么做人。   沈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清许。林清许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色退了大半,呼吸也平稳了。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纱布白白的,没有血渗出来。   “睡吧。”沈安轻声说,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睡醒了就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山叫住了他。   “殿下。”   沈安停下来,没有回头。周远山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殿下今天做的事,末将会如实禀报王爷。王爷问起来,末将会说——殿下做得对。”   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确实实弯了。他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房门。 第32章 照顾   林清许是在半夜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东院的天花板。屋顶比他住的那间客房低,房梁更粗,没有刷白灰,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炭盆烧得很旺,屋子里热得像夏天,被子压在身上厚厚的一层,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周远山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头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睡相不好,嘴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在处理什么军务。椅子太小,他坐在上面像一个大人在坐小孩的板凳,膝盖顶到了床沿,脖子歪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   林清许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周远山的脸在睡着的时候柔和了很多,眉心的竖纹舒展开了,嘴角也不那么绷着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副将,像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人在随便什么地方凑合睡一觉。林清许没有叫他,也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林清许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攥住了被角。被角是粗布的,硬硬的,磨着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周远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一睁眼就对上了林清许的目光。林清许正侧着头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昨天那样白得吓人了。周远山猛地坐直了,脖子咔嗒响了一声,他伸手揉了揉后颈。   “什么时候醒的?”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才。”林清许没有说自己已经醒了很久。他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周远山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在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手掌隔着里衣贴住林清许的后背,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林清许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躲,靠在枕头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手指绞在一起。   周远山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还是温的,他昨晚睡前倒的,放在炭盆旁边温着。他把杯子递给林清许,林清许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水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一路暖到了胃里。   孙太医早上来复诊,把了脉,又看了看林清许的舌苔和眼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毒已经清了大半,再吃三天药就能除净。这几天要好好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生气。”孙太医收拾药箱的时候看了周远山一眼,“周副将,人是从你手里出的事,你可得负责到底。”   周远山没有接话。他把孙太医送出门,关上门,转过身,看到林清许正靠在那里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林清许的头发上,把他的发丝照成了一种浅浅的棕色。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周副将。”林清许开口了。周远山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嗯。”“草民什么时候能回去?”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回哪儿?”   林清许愣了一下。“回草民的屋子。这是您的房间吧?草民占了您的床,您睡了一夜椅子,草民心里过意不去。”   周远山看着他。“你中的毒,叫七步散。孙太医说,晚两个时辰,神仙都救不回来。”   林清许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你回你的屋子,谁照顾你?你连碗都端不稳。”周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在这儿待着。好了再走。”   林清许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子上绞在一起的手指。他想说“不用照顾”,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好。”   周远山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床褥子,铺在床边的地上。又把被子抱过来,叠成一个方块,当枕头。他在褥子上坐下来,试了试硬度,又站起来,加了一床褥子。   “周副将,您睡地上?”林清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椅子睡得不舒服。”周远山在新的褥子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地上宽敞。”   林清许看着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他蜷着腿才能勉强躺平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躺下来,侧着身子,面朝床外,看着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炭盆里的火光照在周远山的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轮廓映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林清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安来的时候,周远山正在喂林清许喝粥。林清许靠在床头,周远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林清许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每次张嘴的时候都很乖,把勺子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把带来的点心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福安跟在后面,小声问:“殿下,不进去看看林公子?”   “不进去了。”沈安把手缩进袖子里。“有人照顾他。”   福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看沈安的背影。殿下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看不出昨天差点杀了一个人的样子。   周远山照顾人的方式很粗糙。他不会熬药,把药罐放在炉子上烧到水快干了才想起来。他不会换药,把纱布缠得太紧,勒得林清许的手腕发紫,又拆开重缠。他不会做饭,去厨房端来的饭菜永远是那几样,白粥、馒头、咸菜。林清许没有抱怨。药苦,他喝了。纱布勒得疼,他忍着。饭菜单调,他吃了。周远山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周远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周远山在地上打呼噜,他就听着那个呼噜声入睡,睡得比在客房里还踏实。   第三天晚上,林清许发了一次低烧。孙太医说这是排毒的正常反应,不用吃药,用凉帕子敷一敷就好。周远山端了一盆冷水进来,把帕子浸湿,拧干,敷在林清许额头上。帕子掉了他捡起来,凉了他换水,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林清许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看到周远山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是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   “周副将。”林清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页。   “嗯。”   “您去睡吧。”   “不困。”   林清许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抓住了周远山的袖子。他的手指没有力气,攥不住,只是轻轻地捏着那层粗布的袖口。周远山低下头,看着那只细瘦的、指尖还在发红的手,看着那几根捏着他袖子的手指。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林清许捏着他的袖子。   过了很久,林清许的手松开了。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周远山把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昨天沈安拿着他的剑指着王玉贞喉咙的样子。那把剑他用了快十年,杀人无数,从来没被别人握过。   周远山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床边,在地上躺下来。褥子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被子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不好闻,但暖和。他闭上眼睛,听着林清许平稳的呼吸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天,霍青回来了。他进王府的时候没有回前院,直接去了东院。沈安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霍青站在门口。霍青的大氅上全是雪,靴子湿透了,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印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刚从风雪里挖出来的雕塑,冷的,硬的,但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看到沈安的一瞬间,里面的冰裂开了,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   沈安放下梳子,站起来。他走到霍青面前,仰起脸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安伸出手,把霍青肩上的雪一片一片地拂掉。雪已经化了,渗进大氅的料子里,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   沈安的手从霍青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感受着那层厚实的布料下面传出来的心跳。很快,很重。他赶了很多天的路,赶回来,站在这里,让沈安拂去他肩上的雪。   “林清许没事了。”沈安说。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把他拉到怀里,抱住了。大氅是湿的,冷的,但霍青的胸口是热的。沈安把脸埋进去,闻到了风雪的味道,马革的味道,还有霍青身上那股永远不变的松木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鼻子发酸,但很踏实。   “你的事,”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周远山都跟我说了。”   沈安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霍青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拿剑指着她了。”   “嗯。”   “我划了她的喉咙。”   “嗯。”   “我差点杀了她。”   霍青的手按在沈安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得更紧了一些。“杀就杀了。”   沈安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青的脸。霍青的脸上没有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沈安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哭,是赶了几天路没睡好熬出来的血丝。   “她是皇上的人。”沈安说。   “我知道。”   “杀了她,皇上会怪罪你。”   霍青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安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交缠,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我说过,”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人能把你从这儿赶走。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沈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流过颧骨,滴在霍青的大氅上,跟雪水混在一起。霍青没有擦他的眼泪,就那么抱着他,让他哭。哭完了,沈安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吃饭了吗?”沈安问。霍青摇了摇头。沈安转身走到门口,对福安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福安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一碗热汤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沈安把托盘接过来,放在桌上,把筷子递给霍青。   霍青坐下来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急,几口就把荷包蛋吃完了,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声音很大。沈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以前的霍青不会这样吃东西,以前的霍青吃相很斯文,筷子拿得稳,嚼得慢,咽得没有声音。现在的霍青像饿了几天的人,顾不上斯文了。   沈安知道他不是饿了几天。他是急着赶回来,在路上没有好好吃饭。为了谁,沈安知道。   霍青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放下碗,看着沈安。沈安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又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以后,不许再拿剑了。”霍青说。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筷子硌出的红印子,淡了一些,但还在。“为什么?”“你的手不是拿剑的手。”   沈安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红印子,又看了看霍青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把自己的手覆在霍青的手背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霍青的手比他大很多。   “那我的手是干什么的?”沈安问。   霍青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写字的。梳头的。吃饭的。活着的。”   沈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他把霍青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霍青的掌心粗糙,有茧,有刀疤,有冻疮留下的旧痕。那张脸贴上去的感觉,像贴在了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粗粝的,温暖的,结实的。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我想你了。”   霍青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雨后的湖面,映着他的影子。   “我知道。”霍青说。   他把沈安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住了。这次抱得很紧,紧到沈安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霍青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第33章 回头   王玉贞被关在偏厢里,整整五天没有出门。。周远山派了四个士兵守在门口,轮班倒,十二个时辰不断人。饭菜从门口的小窗递进去,碗筷从同一个窗口递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的喉咙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沈安那一剑划得不深,但伤口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会死,但会留下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脖子上的纱布。纱布下面那道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痒痒的,像有一窝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她不敢抓,怕抓破了留疤更难看。   第五天傍晚,霍青来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王玉贞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镜子里的人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跟一个月前刚进王府时判若两人。她看到霍青的那一刻,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霍青脚边。   霍青没有捡。他站在门口,看着王玉贞。王玉贞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上的伤口扯动了一下,疼得她皱起了眉。   “王爷,臣妾……”   “闭嘴。”霍青的声音不大,但王玉贞的嘴立刻闭上了。霍青的声音没有温度,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霍青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隔着桌子看着王玉贞。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高又大,像一个张开双臂的巨人。   “你的毒,哪儿来的?”   王玉贞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没有说话。   “七步散,产自南疆。整个大梁能买到这种毒的地方不超过五个,能配出这种毒的人不超过十个。”霍青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你爹一个礼部侍郎,弄不到这种东西。谁给你的?”   王玉贞的嘴唇在抖。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出卖那个人,出卖了那个人,她全家都得死。那个人不是她能得罪的,也不是她爹能得罪的。她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能把那个人供出来。   霍青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查到了,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王玉贞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整个人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王爷,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对王妃下手,不该对林清许下毒。臣妾愿意领罚,只求王爷……只求王爷不要牵连臣妾的家人。”   霍青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被泪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一道褐色的疤痕。   “你不该动他。”霍青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忍了多少事。你不知道他这辈子被人抛弃过多少次,被人欺负过多少次。”   王玉贞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霍青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派人送你回京城。休书会送到你爹手上。你回去之后,不要再来北境。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门关上了。王玉贞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为霍青哭,霍青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她不在乎。她哭的是她自己,哭她这一趟北境之行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搭进去了所有的东西。脸面,名声,前程,什么都没了。   沈安是在王玉贞走的那天早上才知道她走的。福安从外面跑进来,说偏厢的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马车在门口等着,王爷派了二十个士兵护送。沈安正在叠被子,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沈安在摆弄那些东西,忍不住开口。“殿下,侧妃今天就走。您不去看看?”   沈安摇了摇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今天没有下雪,天晴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他看到偏厢的方向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移动,车顶上的流苏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蜘蛛。马车拐过月亮门,消失了。沈安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福安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殿下,您高兴吗?”   沈安想了想。高兴吗?他说不上来。王玉贞走了,没有人来东院摔他的碗、撕他的纸、打他的人。他应该高兴。但他只觉得很累,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福安被打,林清许中毒,他拿着剑划了王玉贞的喉咙。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王玉贞走了,石头搬走了几块,但身上的淤青还在,一碰就疼。   沈安摇了摇头。“有什么好高兴的。她走了,还会来别人。赶走一个来一个,赶走两个来一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要我还是这个身份,只要王爷还是王爷,这种事就不会停。”   福安沉默了。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对的。王玉贞走了,皇帝还会送李玉贞、张玉贞、赵玉贞。只要皇上觉得沈安碍事,只要皇上觉得北境需要一个眼线,这种事就不会停。   他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在这个王府里,在这个王妃的位置上,在这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地方。他要待到什么时候?等到霍青厌倦他?等到皇帝把他当成一颗废棋扔掉?   沈安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   下午,沈安去了林清许的屋子。林清许已经从那间大屋子搬回了自己的小屋,周远山也跟着搬了过去。沈安不知道周远山是怎么说服林清许的,但他看到周远山的小褥子铺在林清许的床边,整整齐齐的,跟林清许的被子摆在一起,一大一小,像大人牵着小孩。   林清许靠在床头,正在看书,沈安走进来的时候,林清许放下书,撑着想站起来,沈安按住了他的肩膀。沈安在床边坐下,看了看林清许的脸。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   “孙太医说再吃三天药就没事了。”沈安说。林清许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周远山在外面劈柴,斧头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跳。   “殿下,草民那条命,是殿下的。”林清许忽然开口了。沈安看向他。“草民这一辈子,被人帮过,被人施舍过,被人可怜过。但从来没有人为草民拼过命。殿下为了草民,拿剑指着侧妃的喉咙,差点把命搭进去。”林清许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草民不知道怎么报答殿下。草民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   沈安看着林清许,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林清许的额头还是红了一小块。   “我不要你的命。”沈安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好好活着,多读几年书,多写几个字,多吃几碗饭。别动不动就说把命给我,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林清许的眼眶红了,但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道缝,露出整齐的白牙。沈安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以前林清许笑的时候都是抿着嘴的,含蓄的,拘谨的。这次他张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   “殿下,草民以后可以一直教您写字吗?”   沈安摇了摇头。“不写了。写字没意思。”   林清许愣了一下。“那殿下想学什么?”   沈安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林清许以为他没有听到这个问题。然后沈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学怎么不被人欺负。学怎么保护身边的人。学怎么在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还能站着不跪。”   林清许看着沈安的脸,笑着点了点头。   周远山劈完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他把药碗递给林清许,林清许接过来,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苦得脸都皱起来了,周远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林清许愣了一下,张嘴含住了那块糖。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压过了药的苦味,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沈安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副将,好好照顾他。”   周远山站在林清许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剥下来的糖纸。“末将知道。”   沈安走出小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从东院到偏院,从偏院到前院,从前院到东院。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跑再远也跑不出那个圈。   他停下来,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灰。   他没有回东院。他去了前院,去找霍青。   霍青在书房里。他正在看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朝堂上的事。沈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霍青抬起头,看到沈安站在门口,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我要学武。”沈安说。   霍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沈安走进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霍青的眼睛。“下一次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要自己把刀夺下来。下一次有人欺负我身边的人,我要自己还手。我不要你每次都赶回来救我,我不要你每次都替我挡。我要自己来。”   霍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软弱的东西。只有一团火,不大,但烧得很稳。   “学武很苦。”霍青说。“我不怕苦。”“会受伤。”“我不怕疼。”“会累。”“我不怕累。”   沈安的三个“不怕”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三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霍青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安面前。他伸出手,按在沈安的肩上。沈安的肩膀很窄,窄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掌心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底下包裹着的骨头,细的,脆的,像鸟类的骨骼。这样的肩膀,能扛得住什么?但霍青没有说这些话。他按着沈安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   “明天卯时,校场。我亲自教你。”   沈安愣了一下。他以为霍青会拒绝,会说他不是练武的料,会说有霍青在不需要他动手。他没想到霍青会答应,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拦我?”沈安问。   霍青松开他的肩膀。“拦你做什么?你要学,我就教。你学得会最好,学不会也没关系。”   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棉靴,青禾给他做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小老虎的眼睛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很可爱。他盯着那两只小老虎看了好一会儿。   “王爷。”沈安抬起头。“嗯。”“谢谢你。”   霍青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以后你拿了我的剑,不用还。”   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跟那只歪眼睛的小老虎一模一样。   “那我走了。明天卯时,校场。你不要迟到。”   沈安转身跑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动物。霍青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去关。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到沈安的背影正穿过回廊,往东院的方向跑。跑了几步,他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继续跑。   霍青看着那个小小的、跑得跌跌撞撞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沈安刚来北境的时候,缩在马车上不敢下来,被他看一眼就躲到太监身后。和现在比简直判若两人。   霍青关上窗户,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封密信。信上写的是朝堂上的事,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几个皇子开始明争暗斗,太子的位置不稳。北境,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是一颗谁都想吃的棋子。霍青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第34章 天威   王玉贞回到京城的那天,雪还没化完。她在路上走了十三天,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马车颠得裂开,反反复复,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她从偏门进了王家的宅子,没有从正门走,因为正门已经不属于她了。   休书比她先到三天,送到她爹手上的时候,王大人正在书房里会客。信封上写着“礼部侍郎王大人亲启”。王大人拆开信看了两行,脸色就白了。   客人识趣地告辞,门关上之后,王大人把信看完,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他没有捡,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在发抖。休书写得客客气气,字字句句都在说王玉贞的不是,说她善妒,说她构陷正妃,说她下毒害人。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王大人想反驳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王玉贞进门的时候,王大人正坐在正厅里等她。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喜怒。王玉贞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脖子上的那道疤痕暴露在灯光下,又长又深,从喉结上方一直延伸到锁骨。王大人看到那道疤,手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爹,女儿错了。”王玉贞的声音是哑的。沈安那一剑划伤了她的声带,虽然太医说养几个月能恢复大半,但现在的她说话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气声。   王大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他养了十九年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给她请最好的先生,做最好的衣裳,挑最好的婚事。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她身上,指望她入了北境王的眼,在王府站稳脚跟,给王家争一个前程。她去了不到两个月,被人休回来了,脖子上还带着一道疤。   “起来吧。”王大人的声音很平。王玉贞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话,不要出来。”   王玉贞的眼泪下来了。她知道自己被禁足了,知道自己的前程完了,知道王家不会再在她身上花一分力气。她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把我们王家,害惨了。”   王玉贞没有回头。她走出正厅,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进自己住了十九年的院子。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簇一簇的火。她站在梅花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花。花很红,红得像血,她没有进屋,在梅花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冻僵了,久到丫鬟来扶她,她才动了。   王大人没有闲着。女儿被休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在朝堂上的对手们立刻抓住了机会。御史台的人上了折子,弹劾他教女无方,弹劾他攀附北境王,弹劾他心怀不轨。折子一本接一本地递到皇帝桌上,每一本都比上一本更狠。王大人被停了职,在家待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正月二十,王大人的密信送到了皇帝手中。信上没有写王玉贞被休的事,皇帝早就知道了。信上写的是另一件事,霍青为了那个傻王妃,纵容他拿剑伤了王玉贞。一个王妃,拿剑伤了侧妃,这在任何一个王府都是天大的丑闻。霍青没有处置沈安,没有训斥,没有禁足,什么都没有做。   皇帝看完这封信,把信纸拍在了桌上。他今年四十七岁,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脸色蜡黄,眼袋浮肿,指甲发紫。太医说是肝气郁结,开了方子,吃了不管用。他自己知道,他的病不在肝上,在心上。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二十三年,坐了二十三年,他累了。但他不能倒,倒了,几个儿子会把他的江山撕碎。   “宣太子。”   太子萧衍年二十一,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前两个儿子一个夭折在襁褓中,一个死于宫变。萧衍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他长得很像年轻时的皇帝,眉清目秀,举止文雅,说话慢条斯理,在朝堂上以仁厚著称。但皇帝知道,这个儿子的仁厚是装出来的。他见过萧衍处置宫人的手段,把人活活打死,脸上还挂着笑。   萧衍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霍青赈灾的详细经过写得很清楚,拨了多少粮,救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每一项都有据可查。皇帝把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霍青做事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找不到把柄。   “父皇。”萧衍行了礼,站在一旁。皇帝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萧衍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放回原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父皇,霍青此举,是在打朝廷的脸。”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娶了王家女,又休了王家女,置父皇的赐婚于何地?王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他的女儿被这样羞辱,朝廷的脸面何在?”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你说怎么办?”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儿臣以为,不能姑息。霍青在北境经营多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早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次如果不加惩戒,下次他就敢骑到朝廷头上来。”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萧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审视。他在看萧衍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他自己。   “惩戒?怎么惩戒?罚他的俸?他北境自给自足,不靠朝廷的俸禄。削他的爵?他那个王位是他爹拿命换来的,朕削了,北境的百姓能答应?”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打不得,骂不得,动不得。他是朕养大的一头老虎,现在老虎长大了,朕关不住他了。”   萧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雪还没有化完,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沈安走的那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被福安搀着上了马车。沈安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在他跟前长大,母子俩的命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他没有觉得亏欠,皇帝对任何人都不亏欠,他刚愎自用总觉得是天下人欠他的。   “沈安。”皇帝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念一道陌生的菜名。“这个孩子,小时候朕见过几面。胆子小,不敢看朕的眼睛。长大了倒是有出息了,敢拿剑指着人了。”   萧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看着萧衍。“你去一趟北境。替朕传一道旨——北境王霍青,纵容王妃行凶,伤及侧妃,罚俸一年,以示惩戒。二皇子沈安,身为王妃,善妒行凶,有失体统,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萧衍愣了一下。“父皇,就这样?”   “就这样。”皇帝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朱笔,开始批折子。“你去,看看霍青到底是什么态度。看看沈安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北境的百姓对霍青是怕还是服。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朕。”   萧衍跪下磕头,领旨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炭盆里木炭开裂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那时候沈安的母亲还在,一个宫女,名字他都记不清了。那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沈安跪在御书房门口,求他给沈安一个名分。他没有见,让人把她赶走了。第二天,那个女人死了,据说是吞金自杀。沈安被送到奶妈手里,他再也没有过问过。那个孩子长大之后成了纨绔,落水之后变成了傻子,被他像丢一件旧衣服一样丢到了北境。他以为沈安会在北境自生自灭,他以为霍青会嫌弃沈安,他以为这步棋走得天衣无缝。   他错了。   沈安没有自生自灭,他在北境活得好好的。霍青也没有嫌弃他,霍青把他当成了宝。他布的棋,全乱了。皇帝睁开眼睛,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笔锋很重,力透纸背,最后一个点戳破了纸面,墨洇开一团黑色的云。他没有管,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北境。霍青。沈安。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颗怎么也放不稳的棋子。他要把它们摆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哪怕掰断了,掰碎了,也要摆正。他是皇帝,天下是他的,棋局是他的,谁都不能在他的棋盘上乱走。一个都不行。   太子萧衍离京的那天,正月二十五。他带了三百名护卫,排场很大,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热闹,不知道这位太子爷要去哪里,只知道朝廷又要有什么大事了。   萧衍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朝路边的百姓点头致意,看起来平易近人,像一个真正仁厚的太子。但坐在他身后的太监知道,太子殿下的手一直在按着腰间的佩剑,从出城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北境那边,沈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他每天都在校场上跟着霍青练武。   第一天,霍青教他扎马步。沈安扎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腿就开始抖,抖得像风中的芦苇。霍青站在他面前,沈安咬着牙坚持了。坚持到一炷香烧完,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瘸一拐地回了东院。   第二天沈安就起不来了。大腿的肌肉酸疼得厉害,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难。青禾要去找孙太医,沈安拦住了,说这是正常的,练武的人都这样。他不想让霍青觉得他娇气。他咬着牙爬起来,穿好衣服,一步一步挪到校场。霍青已经在等了,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霍青教他出拳。拳要直,肩要松,力从地起,经过腰,传到肩膀,送到拳头。沈安打了一百拳,拳头磨破了皮,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沾在绑手带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霍青没有让他停,他就一直打,打到胳膊抬不起来,打到拳头上的血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霍青走过来,握住沈安的手腕,把他举在半空中的拳头按下来。“够了。明天再练。”   沈安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忽然笑了。“我打了一百拳。一拳都没少。”   霍青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水盆边,把他的手按进温水里。伤口被水浸得刺痛,沈安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霍青用帕子轻轻擦掉他手上的血迹,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一件瓷器。   “疼吗?”霍青问。“疼。”沈安老实回答。“明天还练吗?”“练。”   霍青把沈安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干净的帕子包好。他低着头,沈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耳朵尖。耳朵尖是红的。沈安忽然觉得,手上的伤没有那么疼了。疼也值得。 第35章 太子   太子萧衍的车队走了十一天,到达北境城。霍青率众将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暗银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周远山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霍青没有回头,低声道:“收起来。”周远山这才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马车停下来了。车帘掀开,萧衍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北境城的城门。城墙比他想象的高,城墙上站着的士兵比他想象的多,那些士兵的眼睛比他想象的锋利。他收回目光,脸上挂起温和的笑,踩着马凳下了车。   “霍王爷,一路辛苦了。”萧衍拱手。   霍青抱拳还礼。“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萧衍的笑容没有变,霍青的表情也没有变。   萧衍被迎进了王府。他住进了前院最好的客房,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照进来。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床上的被褥,看了看桌上的茶具,推开窗户看了看院子里的景致。一切都很好,挑不出毛病。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霍青这个人,不好对付。”   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萧衍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让太监去请沈安。太监去了东院,被福安拦在门口。福安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嘴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看着太子的太监。“殿下在午睡,不见客。”太监的脸色变了。他是太子身边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供着的。一个王府的太监敢拦他的路,这不是在打他的脸,是在打太子的脸。   “太子殿下远道而来,王妃不见,怕是不合适吧?”   福安没有让开。“殿下身体不适,孙太医说需要静养。太子殿下若有什么事,可以去找王爷。”   太监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不好发作。他回去禀报了萧衍,萧衍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既然身体不适,那就改日再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在想沈安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一个傻子,有什么不敢见的?   沈安不见太子,是真的不想见。他对京城来的人没有好感,对姓萧的人更没有好感。皇上把他当弃子,太子——他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安躺在东院的床上,手里握着那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头发。青禾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太子殿下是皇上的嫡长子,未来的皇帝。您不见他,会不会……”“会不会什么?”沈安把梳子放下,坐起来。“会不会得罪他?得罪了又怎样?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杀了我?他不敢。”   青禾看着沈安的侧脸,觉得殿下哪里变了。说不上来。以前的殿下温润,没有棱角。现在殿下像一颗没有剥壳的核桃,表面是软的,底下是硬的。   萧衍在北境待了三天,每天都在见不同的人。他见了霍青,见了周远山,见了北境的几个主要将领,见了城里的商户代表,见了城外几个县城的乡绅。他跟每个人都笑着说话,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他没有见到沈安。沈安始终没有出东院。萧衍让人去请了三次,福安挡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福安说了一句让太监当场变脸的话。“殿下说了,太子殿下是来办差的,不是来串门的。办完了差事就回京,路上还要好几天呢,别耽误了行程。”   太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萧衍。萧衍听完,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冬天里裂开的一道冰缝。“有意思。这个傻子,有点意思。”   第四天,萧衍没有再去请沈安。他去了林清许的小屋。   林清许的毒已经清干净了,身子还在恢复,每天吃三碗药,喝两碗粥,被周远山盯着不许出门。萧衍来的时候,周远山正好不在,去校场练兵了。林清许靠在床头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那人的衣服料子极好,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一个太监。林清许放下书,撑着床沿要站起来行礼,萧衍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你是林清许?”萧衍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摞书和一个药碗。床边的地上铺着一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林清许的被子摆在一起。萧衍的目光在那床褥子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草民林清许,见过太子殿下。”林清许还是站起来了,弯着腰行了个礼。他的腿还有些软,站着的时候微微发抖,但他撑着没有坐下。   萧衍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清许也坐。林清许没有坐,站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萧衍看了他一眼。“听说你的命是王妃救的?拿剑指着侧妃的脖子,把解药抢了回来?”林清许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是。”   萧衍点点头。“王妃对你很好。”林清许没有接话。“你觉得,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萧衍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随意的事。   林清许沉默了一会儿。“殿下的恩情,草民无以为报。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草民说了不算。殿下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看到的人,心里自有评判。”   萧衍看着林清许,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这个读书人,说话滴水不漏。难怪王妃喜欢你。”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替我转告王妃,明天我就走了。走之前,想见一面。他不来,我不走。”   门关上了。林清许站在床边,腿已经不抖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床边坐下,拿起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把书放下,站起来,穿上鞋,推开门,往东院走去。   沈安听完林清许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洋洋的。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檀木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头发,是他自己的。   “他想见我,我就见他。”沈安把梳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   “殿下,您不想见,可以不见。”林清许说。   沈安摇了摇头。“有些事,躲不掉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是太子,他想见我,迟早会见。早见晚见都是见,不如早点见了,早点完事。”   太子萧衍站在客房的窗前,背对着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了沈安。   沈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他比萧衍想象的要小,要瘦,要白。萧衍想象中的沈安是一个傻子,目光呆滞,表情木讷,说话颠三倒四。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是清亮的,整个人像一株长在山谷里的竹子。   “二弟。”萧衍喊了一声。这个称呼带着天然的亲昵,又带着无法逾越的身份。他是兄长,沈安是弟弟。兄长来看弟弟,天经地义。   沈安走进来,行了礼。“太子殿下。”   萧衍看着沈安行礼的动作,很标准,挑不出毛病。但他在沈安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恭敬。沈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脸。这种感觉让萧衍不舒服。他是太子,就理所应当的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在他面前低头。   “二弟,坐。”萧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安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他看着萧衍,萧衍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萧衍先笑了。   “二弟在北境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王爷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萧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父皇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离家这么久,他有些惦记。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京城看看。”   沈安知道这是在说客套话。皇帝不会惦记他,皇帝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去。但他没有拆穿,点了点头。“有空就回去。”   萧衍看着沈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傻子,或者一个被霍青养废了的废物。   “二弟,”萧衍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跟王侧妃的事,父皇已经知道了。父皇没有怪你,说你是受了委屈才动手的。父皇让我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朝廷说。朝廷会为你做主。”   沈安看着萧衍,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萧衍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沈安一一应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萧衍站起来,沈安也站起来。萧衍伸出手,拍了拍沈安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沈安的身体绷了一下。   “二弟,保重。”萧衍收回手。   “太子殿下路上慢走。”   沈安转身走了。走出客房的大门,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抖。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都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很深,才慢慢止住了抖。   晚上霍青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了沈安。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霍青怀里。   “他碰你了?”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沈安知道他问的是萧衍。萧衍拍了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沈安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   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说不害怕是假的。   “只是拍了肩膀。”沈安回答。   霍青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沈安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沈安仰起头,看着霍青的眼睛。   “他以后不会再来北境了。”霍青说。   沈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霍青没有回答。他把沈安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告诉沈安,他给皇帝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北境不欢迎太子。”这封信送到京城的时候,皇帝会怎么想,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怀里这个人,不能再被任何人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沈安靠在霍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快。他把手伸进霍青的袖子里,摸到了他的手腕。手腕很粗,骨节突出,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跟心跳同一个节奏。沈安的手指按在那个跳动的位置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闭上了眼睛。   “王爷。”   “嗯。”   “太子走了,还会来别人吗?”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挡一双。”   沈安把脸埋在霍青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挡得过来吗?”霍青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挡不挡得过来,不是沈安该操心的事。   沈安该操心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明天下午练什么字,明天晚上盖什么被子。其他的事,交给他。沈安没有再问,闭上眼睛,在霍青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鼻翼轻轻翕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霍青没有动,就那么抱着他,站在屋子中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第36章 出府   二月中旬,北境的风终于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还是凉的,但凉里带着一丝潮润,是雪开始化的味道。地上的积雪薄了许多,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地皮,有些向阳的地方甚至钻出了细小的草芽,黄绿黄绿的。沈安是在一个早晨发现这些草芽的。   他蹲在院子里,手指拨开一块碎石子,露出底下两片嫩得发亮的叶子。叶子很小,还没有他的指甲盖大。沈安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弹了一下,又弹了回来。他蹲在那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青禾端着早饭出来,看到沈安蹲在地上对着一棵草傻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殿下,地上凉,起来吃饭了。”沈安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趔趄了一下,青禾伸手扶住他。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坐到桌前。今天的早饭跟往常不一样,多了一碗酒酿圆子,白瓷碗里飘着糯米圆子和红枣,酒酿的甜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冬天的尾巴上格外诱人。沈安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圆子软糯,酒酿清甜,他吃得眼睛又弯了。   “青禾,今天怎么有酒酿圆子?”青禾笑着说:“王爷让厨房做的。王爷说,今天要带殿下出门。”沈安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出门。他来到北境快半年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偏院。城外的世界长什么样,他不知道。北境的集市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这座他住了半年的城池,除了王府的院墙和回廊,他什么都不知道。   “去哪儿?”沈安问。青禾摇了摇头。“王爷没说,只让殿下穿厚一些,说外面比王府里冷。”沈安把碗里的酒酿圆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翻了个遍。他今天特别挑,这件太薄,那件太素,这件领口不好看,那件袖口磨毛了。   他翻来翻去翻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套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上有一圈狐狸毛,软乎乎的,蹭在脸上痒痒的。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又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又整了整领口的毛边。青禾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小动作,捂着嘴偷笑了好几回。   霍青在东院门口等。他今天换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上穿了一双鹿皮靴。没有穿大氅,只在肩上搭了一件薄披风。沈安从来没有见过霍青穿得这么随意。   他走过去,站在霍青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去哪儿?”霍青伸出手,把沈安斗篷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他头上。狐狸毛蹭过沈安的额头和脸颊,痒得他缩了缩脖子。霍青的手没有收回去,顺势捏了捏沈安被帽子包住的脸。沈安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揉了脸的猫,一动不动,眼睛眨巴眨巴的。霍青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跟上。”   沈安跟上了。他走在霍青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像一只跟着大狗的小狗。福安和青禾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出了王府的大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开阔了。   沈安没有出过王府。他站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街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的鸟。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宽,卖饼的老汉在门口支着炉子,饼在铁板上滋滋地响,冒着白气。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石子,光着脚,脚趾冻得红红的,但笑得很响。   沈安看着那些小孩,看了好几眼。霍青走出一段,发现身后没有人了,回过头,沈安还站在王府门口,盯着那几个小孩发呆。   “走。”霍青喊了一声。沈安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跑到霍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沈安的脚步慢了下来。摊主是个老头,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沈安停下来了,站在摊子前面,眼睛盯着那个小人。   霍青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想要?”沈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霍青掏出一文钱放在摊子上,把那个小人从稻草靶子上拔下来,塞进沈安手里。面人很小,沈安的手也很小,握在掌心里刚刚好。沈安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小人。   沈安把面人举到霍青面前。“像你。”   霍青低头看了看那个丑萌的小人,又看了看沈安亮晶晶的眼睛。他不觉得自己像,但他也没有反驳。“嗯。”   沈安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面人塞进袖子里,走路的步子更轻快了,像踩在云上。路过一个馄饨摊,沈安又停下来了。馄饨的味道太香了。猪骨汤的浓香混着葱花和紫菜的鲜味,在冷风里飘散开来,钻进他的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霍青听到了,看了他一眼。沈安捂着肚子,耳朵红了。   “饿了?”霍青问。沈安摇了摇头,肚子又叫了一声。霍青走进馄饨摊,在一张油腻腻的长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安坐过去,长凳太矮,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浓郁,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沈安舀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的,鲜的,肉馅在嘴里化开,汁水溢满了口腔。他吃得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   霍青看着他吃,自己的馄饨一口没动。沈安吃了两个,发现霍青在看他,不好意思了。“你怎么不吃?”   “不饿。”   沈安看了看霍青面前的碗,又看了看霍青的脸。霍青的脸在馄饨摊的蒸汽里显得柔和了许多,眉眼不那麼锋利了,嘴唇也不那么抿着了。沈安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到霍青嘴边。霍青低头看着那个馄饨,又看了看沈安。沈安举着勺子,手没有缩回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叼着球等着主人扔出去的小狗。   霍青张开嘴,含住了那个馄饨。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沈安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又舀了一个,又送到霍青嘴边。霍青又吃了。一个接一个,一碗馄饨被两个人分着吃完了。沈安把汤也喝了,喝得一滴不剩,碗底朝天。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小小的嗝。霍青伸手,拇指按在沈安的嘴角,擦掉了一点没有擦干净的葱花。沈安的脸刷地红了,馄饨摊的蒸汽那么浓都遮不住。   吃完馄饨,两个人继续逛。霍青带着沈安穿过了几条街,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上。这条街两旁的店铺比刚才那些大得多,有药铺,有布庄,有粮店,还有一家卖笔墨纸砚的文房店。   霍青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停了下来。沈安以为他要买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等。霍青进去了,沈安跟在后面。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银的玉的,簪子耳环手镯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掌柜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笑眯眯的,一看霍青的穿着就知道是大客户。   霍青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首饰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一根银簪上。簪身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很小,刻得很细,跟沈安那把檀木梳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霍青把那根簪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柜台上。“这个。”掌柜笑眯眯地报了价,霍青付了钱,拿起簪子,转过身,看着沈安。沈安站在原地,看着霍青手里的簪子,心跳快了起来。   霍青走过来,拿起沈安束发的发带,轻轻一抽,发带滑落,沈安的头发散了下来,乌黑的一大把,垂在肩上。霍青把他的头发拢了拢,用那根银簪子别住。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手指在沈安的头发里穿行的时候有些笨拙,但很轻,轻到沈安几乎没有感觉。   簪子别好了。沈安伸手摸了摸,摸到簪子头上那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硌着指尖,凹凸不平的,像真的一样。   “好了。”霍青说。   沈安站在铺子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一根银簪子别着,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从来没有梳过这样的发型,也从来没有戴过簪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像另一个人,一个更好看的、更温柔的、被什么人珍视着的人。   逛了大半天,沈安有些累了。他的腿开始发酸,步子慢了下来,但他没有说。霍青走出一段,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回过头,沈安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尖红红的,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霍青走回去,站在沈安面前。“累了?”沈安摇了摇头,但腿在发抖。霍青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沈安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沈安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了霍青的脖子。周围的人看了过来,几个大婶捂着嘴笑,一个小孩指着他们喊“快看快看有人在抱抱”。沈安的脸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根,把脸埋进霍青的肩窝里,不肯抬起来。   “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霍青没有放。他抱着沈安,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沈安的脸埋在霍青的肩窝里,能闻到霍青身上那股松木的味道。他偷偷从霍青的肩窝里抬起一点脸,看到福安和青禾远远地跟在后面,青禾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福安笑得脸上的伤疤都皱成了一团。沈安把脸又埋了回去。   霍青抱着沈安走过了两条街,沈安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他的手指在霍青的后颈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在描什么形状。霍青的颈后有细小的绒毛,被沈安的手指蹭过,痒痒的。   “王爷。”沈安的声音闷在霍青的肩窝里,嗡嗡的。“嗯。”“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我比昨天重了,青禾说的,我最近胖了。”   霍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沈安的脸从肩窝里露出来一半,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霍青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会儿,移开了。“不重。”   沈安把脸重新埋回去,嘴角翘得高高的,藏在霍青的肩窝里,谁都看不到。霍青抱着他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里没有人。他在巷子中间停下来,把沈安放下来,但没有松开手。沈安的脚踩在地上,人还在霍青怀里,后背贴着墙壁,前面是霍青滚烫的胸膛。他仰起头,霍青低下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枯藤的声音,簌簌的。   霍青的手从沈安的腰滑到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安的鼻尖碰到了霍青的喉结,凉凉的,他缩了一下,又蹭了一下。霍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沈安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沈安的呼吸停了。   霍青低下头,吻住了沈安。   霍青的嘴唇压着沈安的嘴唇,干燥的,温热的。沈安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手指攥着霍青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霍青的手臂收紧,把他提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沈安闭上眼睛。睫毛在颤,嘴唇也在颤。霍青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移到他的脸颊,从他的脸颊移到他的眼角。停在眼角,那里有一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霍青用嘴唇把它吻掉了。咸的,涩的,是沈安的味道。   沈安睁开眼睛,看着霍青。霍青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不再是冷硬的,不再是锋利的,是一种沈安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柔软的,安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在亲吻自己心爱的人的普通男人。   沈安伸出手,手指碰到霍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竖纹,是经常皱眉留下的。沈安的指腹轻轻按在那道竖纹上,从左到右,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想把那道纹路抚平。霍青睁开眼睛,看着沈安。两个人的目光近在咫尺,近到沈安能看到霍青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起来的自己。   “王爷。”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嗯。”“你以后可不可以经常带我出来?”   “可以。”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忙?”   “尽量。”   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亲完就缩回去了,把自己缩进霍青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肯出来了。霍青抱着他,站在巷子里。 第37章 夜谈   回王府的路上,沈安一直把那根银簪子攥在手心里。簪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银质的簪身滑溜溜的,梅花的花瓣硌着掌心的纹路。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福安在后面跟着,看着沈安那副样子,忍不住跟青禾咬耳朵。“殿下今晚怕是睡不着了。”青禾没说话,但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放下来。   晚饭是霍青陪着一起吃的。菜不多,四菜一汤,但每一样都是沈安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鱼炸得酥脆,连那碗蛋花汤都比平时多撒了一把葱花。   沈安坐在霍青对面,用银丝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霍青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霍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   霍青吃完了沈安夹的所有菜。碗底一粒米都没剩,盘子里的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沈安看着那些空盘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吃完饭,霍青没有走。他坐在椅子上,端起青禾沏的茶,慢慢喝。沈安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双银丝筷子,筷子上沾着油渍,他忘了放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是几碟空盘子和一只茶壶,茶壶嘴还在冒热气,细细的白烟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   “你今天高兴吗?”霍青忽然问。沈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高兴。但是脚疼。走太多了。”霍青低头看了看沈安的脚。   脚上穿着那双绣着小老虎的棉靴,小老虎的眼睛还是歪的,但沈安很喜欢这双靴子,每天都要穿。霍青站起来,走到沈安面前,蹲下去。沈安还没反应过来,霍青已经握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靴子被脱掉了,袜子被脱掉了,沈安的脚露了出来。白白的,瘦瘦的,脚趾冻得有些发红,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不大,但亮晶晶的,里面蓄着透明的液体。   霍青看着那个水泡,皱了皱眉。“怎么不早说?”沈安把脚往回缩,霍青握着他的脚踝不松手。“不疼,真的不疼,就是走多了,磨了一下,明天就好了。”   霍青没有理他,把袜子给他穿回去,靴子也穿回去,然后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揽住沈安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沈安的头撞在霍青的肩膀上,鼻梁磕到了霍青的锁骨,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本能地搂住霍青的脖子,手里的银丝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福安从外面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看到霍青抱着沈安站在桌子旁边,沈安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福安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沈安在说“我可以自己走”,然后听到霍青说“不行”。福安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他忽然觉得北境的冬天也没有那么冷。   霍青把沈安抱到床边,放下来。沈安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霍青蹲下来,重新脱掉他的靴子和袜子,把那双白瘦的脚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按着脚底的穴位。   沈安的脚底有很多穴位,霍青的手指很粗,按上去像是用石头在按摩。沈安被按得又酸又疼,又想缩又想笑,整个人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别动。”霍青的手劲加大了一些,沈安不动了。   酸疼过后是一阵酥麻,从脚底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整个人都软了。他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匀,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霍青按完左脚按右脚,按完脚底按脚背,按完脚背按脚踝。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穴位都要停留好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沈安的脚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了,从冰凉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有些发烫。沈安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霍青的,是霍青用手焐热的,是霍青用指腹按软的。   “王爷。”沈安的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的。“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霍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没有为什么。”   沈安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霍青。霍青低着头,侧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沈安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安的声音轻了下来。霍青的手又停了一下。“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把我赶到偏院,不来看我,不跟我说话,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沈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霍青沉默了很久。他把沈安的脚放下来,用被子盖好,然后站起来,在沈安旁边坐下。床铺凹陷了一大块,沈安的身体往霍青那边滑了滑,他没有往回挪,就那么靠着霍青的肩膀。   “那时候北境有内应。皇帝派了人藏在王府里,要杀你。”霍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把你送走,是为了让你活着。离我远一点,就安全一点。”   沈安侧过头,看着霍青的侧脸。霍青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白灰刷的墙面,烛光在上面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安问。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你会怕。”   “我不怕。”沈安的声音大了一些。“你不告诉我,我才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了一晚上,想不明白。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想。”   霍青转过头,看着沈安。沈安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心,但没有怨恨。   “对不起。”霍青说。沈安摇了摇头。“我不要你道歉。我就要你以后不要再把我推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会乱想。我乱想了就不开心。不开心了就不想吃饭。不想吃饭就会胃疼。胃疼了你又要担心。”沈安的逻辑歪歪扭扭的,像他写的字,但霍青听懂了。   霍青伸出手,把沈安揽进怀里。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战鼓。沈安的手指在霍青的胸口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越画越大,从左边画到右边,从胸口画到肩膀。   “王爷,你心跳好快。”沈安的声音闷在霍青的衣服里。“嗯。”“你是不是紧张?”“嗯。”沈安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从霍青怀里抬起头,看着霍青的脸。霍青的脸还是冷的,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沈安伸出手,捏了捏霍青的耳朵。耳朵很烫,软软的,跟平时那个冷硬的霍青完全不一样。霍青没有躲,也没有推开沈安的手。他就那么坐着,让沈安捏他的耳朵,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大型犬。   “王爷,你的耳朵好红。”沈安的声音带着笑意。“闭嘴。”霍青的声音没有凶意,沈安没有闭嘴。他凑过去,在霍青的耳朵尖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耳朵的那一瞬间,霍青的身体绷紧了,沈安感觉到霍青的手臂收紧了,紧到他的肋骨被勒得有些疼。   “沈安。”霍青的声音哑了。“嗯。”“你再亲一下,今晚就别想睡了。”   沈安愣住了。他在脑子里消化这句话,花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的脸刷地红了。他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不肯抬起来了。霍青的手臂慢慢松开了一些,但没有放开。他的下巴抵在沈安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安在霍青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着身体,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里的猫。他的手指攥着霍青的衣领。   “王爷。”沈安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嗯。”“你可不可以以后每天都来吃饭?”   “可以。”   “可不可以每天都抱我?”   “……可以。”   “可不可以每天都亲我?”   霍青沉默了三秒钟。“得寸进尺。”沈安笑了,笑得无声无息,但霍青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他收紧手臂,把沈安按得更紧了一些。   沈安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翘得高高的,藏在霍青的胸口,霍青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霍青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以前没有注意过。他把沈安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吻了吻沈安的发顶。 第38章 春宵一刻   沈安是被热醒的。   霍青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整条手臂像一条滚烫的蛇,把他缠得死死的。他的后背贴着霍青的胸膛,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霍青的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里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沈安又动了一下。霍青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纸。天还没亮,窗纸是灰白色的,透进来一点点朦胧的光。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但屋子里不冷,霍青的体温把整张被子都烘暖了。   沈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昨晚霍青握着他的手留下的。他又把手缩回去,放在霍青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霍青的指缝里。霍青的手指比他的粗很多,他插不进去太深,只能卡在第二个指节的位置。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霍青醒了。他没有睁眼,但他把沈安的手指握住了。沈安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整个包裹住了,从指根到指尖,没有一处漏在外面。掌心的茧磨着他的皮肤,粗糙的,痒痒的。   “你醒啦?”沈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霍青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沈安的后颈,鼻尖蹭着沈安的头发。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的一大把,被蹭得乱糟糟的。沈安缩了一下脖子,霍青的鼻尖凉凉的,蹭得他痒。   “王爷。”   “嗯。”   “你今天忙不忙?”   “不忙。”   沈安翻了个身,面对着霍青。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沈安能数清霍青的睫毛。霍青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安伸出手,指尖从霍青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霍青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沈安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按了按。   霍青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起来。   沈安没有注意到。他还在研究霍青的嘴唇,把手指放在上面,沿着唇形画了一遍。画到嘴角的时候,霍青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不疼,但沈安吓了一跳。他想把手缩回去,霍青不放。牙齿轻轻咬着食指的第二关节,舌尖抵着指腹,温热的,湿漉漉的。   “你咬我。”沈安的声音在发抖。   霍青松开他的手指,翻过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沈安仰面躺着,霍青的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把他整个人罩在身下。他的头发散下来了,垂在脸侧,挡住了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沈安的视线里只剩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安的呼吸停了。霍青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贴着嘴唇,中间只隔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沈安能感觉到霍青呼出的气喷在自己的嘴唇上,热乎乎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   “昨天晚上你说什么了?”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安眨了眨眼。“我说什么了?”   “你说让我每天都亲你。”   沈安的脸更红了。“我没说每天……我就说可不可以……”   “可以。”霍青打断了他。   然后他亲下来了。   霍青的嘴唇压着沈安的嘴唇,舌尖撬开沈安的齿列,卷进去,缠住他的舌头。沈安的脑子炸开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霍青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动,舔过上颚的时候痒得他想缩,舔过牙龈的时候酥得他想叫。他的手指攥着霍青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腿在被子里乱蹬,把被子蹬到了床下。   霍青的手从沈安的脸侧滑到他的脖子。指腹沿着颈侧慢慢往下,划过喉结的时候沈安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霍青的指腹下滑动。霍青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按了按,又继续往下。锁骨,薄薄的皮肤下面凸起的两根骨头,霍青的指腹沿着骨头的形状描了一遍,描到中间那个浅浅的凹陷处,停下来了。   霍青的嘴唇从沈安的嘴上移开,移到他的下巴,移到他的耳垂,移到他的脖子。沈安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霍青的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皮肤下面急促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沈安的眼睛半闭着,整个人都在颤。   霍青的手从锁骨滑到了更下面。沈安的里衣是白色的,薄薄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大片苍白的皮肤。霍青的手指沿着胸骨的线条往下走,每经过一根肋骨就停一下。   沈安抓住了霍青的手腕。“王爷……”声音在抖,软得像要化掉。   霍青抬起头,看着沈安的脸。沈安的脸红透了,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有些肿,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喘气。他的手攥着霍青的手腕,攥得很紧,但没有推开。   “怎么了?”霍青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霍青低下头,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下。“怕?”   沈安点了点头。   霍青又亲了一下他的鼻尖。“怕什么?”   沈安想了想。“怕疼。”   霍青沉默了片刻,把手从沈安的里衣里抽出来,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盖在沈安身上。他侧躺下来,把沈安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沈安的头顶。   “那就不做。”霍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爷。”   “嗯。”   “你以前有没有跟别人……”   “没有。”   “那你也不会?”   霍青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不会可以学。”   沈安噗嗤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响,笑得整个人都在霍青怀里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霍青看着他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你笑什么?”   沈安笑着摇头,不说话。他把脸埋回霍青的胸口,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爷。”   “嗯。”   “我想要。”   霍青看着沈安的眼睛。一句话就把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第39章 第一次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枕头上。沈安的手腕很细,霍青的手指合拢还能多出一截。他把沈安的两只手腕都握住了,按在头顶上方。   霍青的舌尖卷着他的舌尖,舔舐着,吮吸着,沈安的口腔里全是霍青的味道,淡淡的茶香混着薄荷的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霍青的味道。   霍青松开沈安的手腕,沈安的手没有落下来,还举在头顶上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霍青的手从他的手腕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锁骨。他的拇指按在沈安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茧磨过细嫩的皮肤,留下一片淡淡的红色。   沈安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呻吟,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被他自己咬住了。霍青抬起头,看着沈安咬着嘴唇的样子,伸手掰开他的下巴。   “叫出来。”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安摇了摇头,脸已经红到不像话了。霍青没有再逼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锁骨。沈安的锁骨很敏感,霍青的嘴唇刚碰到,他的身体就弹了一下。   霍青用手按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床上,嘴唇从他的锁骨移到胸口。   “你的心跳好快。”霍青说。沈安用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别说了。”声音闷在手臂底下,嗡嗡的,带着一种羞怯到了极点的软糯。   霍青把沈安的手臂从眼睛上拿开,沈安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但没有眼泪。霍青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安先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霍青的嘴唇贴在沈安的颈侧,那里的皮肤最薄,能清楚地感觉到底下血管的搏动。沈安的颈动脉在霍青的嘴唇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他张开嘴,轻轻咬住了那一小块皮肤。沈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攥住了霍青后背的衣服。霍青没有松开,舌尖在齿痕上舔了舔,像是在安抚被自己咬疼的地方。   “王爷……”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软塌塌地摊在床上,被霍青一点一点地展开,抚平。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缠的身体上。沈安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霍青的皮肤比他深好几个色号,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用墨色和留白画成的水墨画,一个浓,一个淡。   沈安忽然翻了个身,把霍青压在了下面。霍青愣了一下,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喘气的沈安。沈安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从头发丝后面看着霍青,眼神里有羞怯,有紧张,还有一点点的小得意。   “不能总是你欺负我。”沈安说,声音还在喘。霍青看着他,笑出了声。沈安看到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吻住了霍青的嘴唇。沈安不会接吻,只会把嘴唇贴在霍青的嘴唇上,贴着不动。霍青没有教他,也没有动,就那么让他贴着。沈安贴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伸出舌尖,在霍青的唇缝上轻轻舔了一下。   霍青的手指收紧了,扣在沈安的腰上。沈安又舔了一下,这次舌尖探进去了一点,碰到了霍青的牙齿。霍青张开了嘴,沈安的舌尖滑了进去,碰到了霍青的舌尖。两个舌尖碰在一起的时候,沈安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想退回去,霍青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霍青的舌尖卷着他的舌尖,慢慢吮吸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一颗刚摘下来的果子,舍不得咬破。   沈安的眼睛闭上了。他趴在霍青身上,脸埋在霍青的颈窝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霍青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抚摸着,从他的脊椎摸到腰窝,从腰窝摸到后颈,一遍一遍的,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沈安。”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种沈安从未听过的温柔。沈安没有回答,他已经不想回答了。他只想趴在这里,趴在霍青身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直这样。   霍青把他从自己身上拉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腰上。沈安低头看着霍青。晨光里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红。   屋子里的炭盆早已燃尽,但温度却比任何时候都高。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地面,照在地上那两双歪七扭八的鞋子上。   沈安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霍青穿衣服。霍青的手指很灵活,系扣子的动作又快又准。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霍青刚系好的扣子又解开了。霍青低头看着那只捣乱的手,没有阻止,又把扣子系上了。沈安又解开了。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像两个在玩解扣子游戏的孩子。   “还闹?”霍青的声音没有凶意。沈安把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霍青俯下身,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拍的正是沈安屁股的位置。沈安的身体弹了一下,脸又红了。   “起来吃饭。再不起来,粥凉了。”霍青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次,让你在上面闹个够。”   沈安愣了两秒钟,然后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被子鼓起一个小包,霍青走出房门,福安在门口候着,看到霍青出来,行了个礼。霍青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让他多睡一会儿。早饭别凉了。”   福安应了,看着霍青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热粥了。 第40章 涂药   沈安是被疼醒的,从腰往下蔓延到大腿根,像被人从中间劈开过又合上了。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柔软的棉布里面,不想动也动不了。被子下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皮肤贴着被面,滑滑的凉凉的,动一下布料就蹭着酸疼的地方,激得他整个人缩了缩。   他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每一样都记得。霍青的手指,霍青的嘴唇,霍青的呼吸喷在他耳朵上,低沉的、哑了的那声“沈安”。他的脸烧了起来,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青禾在外面敲门,声音很轻。“殿下,该起了。”   沈安没有应。他开不了口,嗓子哑了,昨晚喊的。喊了什么他不想回忆,但声音一出口就止不住,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他捂着脸,在黑暗的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青禾又敲了两下,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不是青禾,青禾不会不敲门就进来。脚步声很沉,每一下都踩在地板上带着重量。沈安在被子里僵住了,缩着不敢动。被子被人掀开一角,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早刚醒的沙哑。“醒了?”   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抬起来。他能感觉到霍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后脑勺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被子遮住的地方。   霍青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沈安的头发散着,昨晚睡乱了,打了好几个结,霍青的手指被缠住了,慢慢解,动作很轻,不急。沈安趴在那里,头发被人握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梳理,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疼吗?”霍青问。沈安点了点头,声音闷在枕头里。“疼。”   “哪儿疼?”   沈安不肯回答。哪儿疼?他哪儿都疼。腰疼,腿疼,某个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地方也疼。他说不出口,把脸埋得更深了。   霍青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落到被子边缘。沈安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了一点,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霍青的手探进来,贴在他的腰上。手掌很大,很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覆在他酸疼的腰窝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沈安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彻底塌了下去。   霍青的手在他腰上慢慢揉着,从腰窝推到脊柱,从脊柱推到腰侧,一圈一圈的。沈安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鼻子里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哼声。他已经不在乎丢不丢人了,反正昨晚更丢人的事都做过了。   “下次轻点。”霍青说。沈安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下次?还有下次?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偏过头看着霍青。   霍青的手从他腰上收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白釉的,巴掌大。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膏体在掌心里,两掌合拢揉开,然后重新覆上沈安的腰。这次不是按了,是涂抹。膏体被掌心的温度化开,凉丝丝的,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苦的,涩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沈安被凉得缩了一下,然后那凉意慢慢变成了温热,从皮肤渗进肌肉里,酸疼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软了,松了,不那麼疼了。   “这是什么?”沈安问。“孙太医配的药膏。治瘀伤的。”   沈安的脸又红了,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跟孙太医说的?”霍青的手顿了一下。“说你摔了。”   霍青涂完了药,把瓷瓶放在床头,拉过被子重新盖住沈安。沈安趴在床上,腰上凉丝丝的,薄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有些冲。他打了个喷嚏,霍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今天别下床了。”霍青说。沈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要下。要吃饭。”   “我让人送来。”   沈安没有再争。他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着霍青。霍青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锁骨上有一道红印子,弯弯的。沈安认出了那道红印子,是他的指甲留下的。沈安伸出手,手指碰到霍青锁骨上那道红印子,轻轻摸了摸。   “疼吗?”沈安问。霍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的痕迹。“不疼。”沈安的手指在那道月牙上画了一圈。“你骗人。都破皮了。”霍青握住沈安的手腕,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别乱动。”   上完药后,霍青红着脸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门关上了,沈安趴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脸埋回枕头里。枕头上有霍青的味道,松木的,冷冽的,把沈安包裹住了。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沈安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腰上的酸疼涂了药膏之后好了一些,但大腿还是软的,站起来腿就抖,走了两步就扶着墙喘气。青禾把饭菜端到床边,沈安靠在枕头上,一勺一勺地喝粥。   青禾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沈安脖子上的痕迹。红红紫紫的,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她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摔了。沈安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把那些痕迹遮住了。青禾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端着碗筷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殿下,奴婢去煮两个红鸡蛋。”   红鸡蛋。北境的习俗,新婚第二天要吃红鸡蛋。沈安和霍青不是新婚,他们成亲快半年了,但昨晚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做夫妻。青禾把红鸡蛋端来的时候,沈安看着碗里那两个染成红色的鸡蛋,愣了好一会儿。他把一个鸡蛋拿起来,鸡蛋还是温热的,红皮的颜色染在他的手指上,淡淡的粉红色。   “青禾,谢谢你。”沈安说。青禾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殿下,王爷是个好人。”沈安点了点头,把红鸡蛋剥了壳,一口一口地吃了。蛋白嫩滑,蛋黄绵软,没有味道。   下午,林清许来了。他站在东院门口,没有进来。福安告诉他殿下今天身体不适不见客,林清许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书递给福安。   “帮我转交给殿下。这本书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有我写的批注。殿下如果想学字,可以翻翻这本书。”林清许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最近可能不能常来教殿下了。周副将说,我的身体还需要养,不能太劳累。”   福安接过书,看到林清许的耳朵是红的。他顺着林清许的目光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周远山正站在远处的回廊下,双手抱胸,看着这边。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清许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林清许拴住了。   “林公子,您也保重。”福安说。林清许的脸红了,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走到周远山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周远山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两个人并肩走了。   福安把书拿进屋里的时候,沈安正在叠被子。他接过福安递过来的书摸了摸,书的封面布巾滑滑的,蝴蝶结扎得很整齐,林清许的手比他的巧多了。   “殿下,林公子最近好像跟周副将走得很近。”福安试探着说。沈安把书放好,躺回床上。“我知道。”“殿下不觉得……”“觉得什么?”沈安看着天花板,“觉得他们不应该在一起?觉得周副将配不上林清许?还是觉得林清许配不上周副将?”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两个人在一起,自己愿意就行。别人觉得好不好,不重要。”   晚上,霍青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沈安正趴在床上看林清许送的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批注。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刻上去的。沈安看不懂那些批注,但他能感觉到林清许写下这些字时花了多少力气。   霍青走过来,从沈安手里抽走了书。沈安抬起头,看到霍青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翻了两页,合上,放在桌上。   “别看太晚,伤眼睛。”霍青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床铺凹陷了一大块,沈安就那么靠了过去。   霍青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肚子。沈安的身体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霍青的手没有乱动,就那么放着,温热的,沉甸甸的。   沈安翻了个身,面朝霍青。黑暗中他看不清霍青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霍青把沈安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收紧。沈安的耳朵贴着霍青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王爷。”沈安的声音闷在霍青的胸口。“嗯。”“明天早上我想吃酒酿圆子。”   “好。”   “还想吃小笼包。”   “好。”   “还想吃你。”   霍青的身体绷了一下。沈安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霍青收紧手臂,把他按进怀里,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沈安。”   “嗯。”   “你学坏了。”   他在沈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到像雪花落在皮肤上。沈安没有醒,但往他怀里缩了缩,缩得更深了。霍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闭上眼睛。 第41章 投喂   沈安决定养猪。   这个念头是在他第三次路过厨房的时候产生的。他本来想去给自己找点吃的,但每次走到厨房门口,都会被管事李嫂子塞一嘴东西。   第一次是一碗刚出锅的红豆汤圆,第二次是两个芝麻烧饼,第三次是一整只酱猪蹄。沈安抱着那只酱猪蹄站在厨房门口,嘴巴上全是油,不知道该怎么下嘴。李嫂子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殿下太瘦了,多吃点。王爷吩咐的,说殿下最近辛苦,要好好补补。”沈安听到“辛苦”两个字,脸一下子红了。他抱着猪蹄回了东院,坐在桌前,跟那只猪蹄对视了好一会儿。   猪蹄炖得软烂,酱色的皮闪着油光,骨头上挂着颤巍巍的筋。他咬了一口,皮糯得像在嚼棉花糖,筋弹牙,肉香混着酱香在嘴里炸开。他本来不饿的,吃完了整只猪蹄,又把手指上的酱汁舔干净了。   霍青来吃午饭的时候,看到沈安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堆空碗空盘。青禾在旁边报菜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殿下早上吃了红豆汤圆、芝麻烧饼、酱猪蹄。巳时又喝了银耳羹、吃了桂花糕。午时刚过又吃了一碗馄饨、两个炸糕。”霍青的目光落在沈安的肚子上。沈安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棉袍,腰那里绷得有些紧,他没有注意到霍青在看什么,正端着一碗排骨莲藕汤往嘴里送。   霍青在对面坐下来,沈安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继续喝汤。喝完汤,他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咬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空碗。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沈安问。霍青没有回答。沈安把剩下半块桂花糕放回盘子里,手指在桌上画圈。“李嫂子说,是你让她给我补身体的。”霍青点了一下头。“那你知不知道她给我吃了多少?”沈安把早上到现在的菜单重复了一遍,每个菜名都报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奏折。   霍青看着他报菜单时的表情。沈安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得眉飞色舞,每报一个菜名眼睛就亮一下。他说完最后一个菜名,舔了舔嘴唇。   霍青没有觉得沈安吃的多,反而这样的沈安在他眼里意外的可爱。他站起来宠溺的笑了笑,走到门口,对福安说了一句话。“让厨房晚上加一个冰糖肘子。”福安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往厨房跑。沈安听到“冰糖肘子”三个字,眼睛亮得像两个灯笼。   晚饭的时候,冰糖肘子端上来了。装在一只大瓷盘里,肘子炖得红亮红亮的,冰糖的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味道。沈安拿起银丝筷子,夹了一口肘子皮。他眯起眼睛,嘴里含着一块肘子皮舍不得咽,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   沈安吃了大半只肘子,终于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青禾进来收碗的时候,看了沈安的肚子一眼,欲言又止。沈安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把衣服撑出了一个小弧度。他用袖子盖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霍青全程没有吃多少,他在看沈安吃。沈安吃一口,他喝一口茶。沈安吃一口,他喝一口茶。茶喝了好几壶,饭没吃几口。沈安吃完之后才发现霍青的碗几乎是满的,米饭一粒都没少,菜也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沈安问。霍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饱了。”沈安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霍青的筷子,夹了一块肘子肉送到霍青嘴边。“吃。”霍青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沈安的脸。沈安的脸圆了一些,下巴不那麼尖了,脸颊上有了肉,鼓鼓的,像两个小馒头。他举着筷子的手很稳,肘子肉在筷尖上微微颤着,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在桌上。   霍青张开嘴,含住了那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沈安又夹了一块,又送到霍青嘴边。霍青又吃了。沈安一筷一筷地喂,霍青一口一口地吃。一碗饭喂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安把空碗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你比猪还好喂。”沈安说。霍青看着沈安。沈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我不是说你像猪,我是说你吃饭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霍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安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沈安整个人圈住了。   沈安仰起脸看着他。霍青的脸离他很近,近到沈安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圆圆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酱汁。   “你说我像猪?”霍青的声音很低。沈安赶紧摇头。“不像,你不像猪,你像老虎。不对,你像狮子。也不对,你像……”他想了半天,想不出霍青像什么。霍青像霍青,整个天下只有一个霍青,没有东西可以拿来比。   霍青没有为难他,直起身,把沈安从椅子上拉起来。“走,消食。吃太多了,不消化晚上睡不着。”   沈安被霍青拉着手,走进花园。花园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有些早春的花已经冒出了花苞,小小的,硬硬的,裹在褐色的萼片里。沈安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花苞。他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东西,挤挤挨挨的。   霍青站在他身后,看着沈安蹲在地上摸花苞。沈安的棉袍绷在腰上,蹲下去的时候更紧了,露出一小截后腰。霍青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截后腰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霍青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刚好跟沈安保持一致。两个人走在花园的小路上,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沈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霍青差点撞上他,脚步骤停。   “王爷,你踩到我的影子了。”沈安指着地上。霍青低头看了看,他的影子盖在沈安的影子上,把沈安的影子吞掉了大半。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沈安的影子从霍青的影子底下露出来,瘦瘦小小的,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好了。”霍青说。沈安低头看着自己被释放的影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转过身,又指着地上。“你又踩到了。”霍青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沈安继续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霍青看着沈安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沈安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在努力忍住不笑。霍青走过去,一把把沈安扛了起来,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米。沈安倒挂在霍青肩膀上,头朝下脚朝上,头发散下来,垂在霍青的腰侧。   “放我下来!”沈安拍着霍青的后背。霍青没有放。他扛着沈安往前走,步子很大,走得很稳。沈安倒挂着,看到地面在往后移动,石子路,青砖缝,枯草根,一朵被踩扁的花苞。他认出那朵花苞是他刚才摸过的那朵,被霍青踩扁了。   他心疼了一秒钟,然后发现这个角度看世界很有意思。房子是倒过来的,树是倒过来的,月亮也是倒过来的。他伸出手,朝着倒挂的月亮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霍青把他扛回了东院,放下来。沈安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霍青的手臂。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充血充得红扑扑的。   “你下次扛我之前能不能说一声?”沈安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我头发都散了。”   霍青伸手帮他把头发拢了拢,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从上往下梳。沈安站在那里,感觉到霍青的手指从头皮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他忽然想起霍青给他梳头的那天晚上,檀木梳子从头顶滑到腰际,每一梳都带着耐心。   “王爷。”沈安开口了。   “嗯。”   “你以后少扛我。我中午吃多了,刚才被你一扛,胃里的东西往上翻。”   霍青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沈安看到他耳朵红了,但沈安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耳朵比霍青的还红。   沈安坐在床边,脱了靴子,把脚塞进被窝里。霍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脱衣服。沈安看着他,以为他要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今晚不留下来吗?”沈安问。霍青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剪得圆圆的,像十颗小贝壳。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捏了捏。   “今晚还有军务。处理完就来。”沈安松开手,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霍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枕头底下有东西。”   门关上了。沈安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圆圆的,滑滑的。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是一颗糖。饴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糖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花。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不是很甜,淡淡的,像加了水的蜂蜜。   霍青回来的时候,沈安已经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贴在脸颊上,睡得很沉。霍青把糖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沈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滚进了霍青怀里。霍青接住了他,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第42章 教学   沈安练字这件事,本来已经搁置了好几天。王玉贞闹事之后他就没怎么碰过笔,林清许被周远山带走照顾之后更没人教了。他的字停在“能看出来是字但不太好看”的水平,不上不下的。   于是霍青决定自己教。   沈安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缺胳膊少腿的字。他写一个,看看,不满意,揉成团扔掉。再写一个,还是不满意,又揉成团扔掉。地上扔了七八个纸团,青禾扫地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霍青走进来,沈安正把第九个纸团扔出去。纸团砸在霍青的膝盖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沈安抬起头,看到霍青,愣住了,手指上还沾着墨,鼻尖上也蹭了一块。   霍青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看了看。纸上的“霍”字少了一横,看起来像另一个字。他把纸放在桌上,在沈安旁边坐下来,拿起沈安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霍”字。笔画遒劲,结构严谨,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沈安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差距大得像从地底下看到天上的星星。   “你以前没好好学。”霍青说。沈安不反驳,他就是没好好学。林清许教得太温柔了。他的字还是丑,丑得稳定,丑得一如既往。   霍青的教学方式跟林清许完全不同。他让沈安重新写一遍“霍”字,沈安写完了,霍青看了一眼。“不对。”沈安又写了一遍。“不对。”又写了一遍。“不对。”沈安写了十遍,霍青说了十个“不对”。   第十一遍的时候,沈安放下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肯写了。他不是生气,是沮丧。写了十一个,一个都不对,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是别人的,不听使唤的。   霍青看着沈安趴在桌上的后脑勺。头发扎得有些歪,青禾今天的手艺不太行,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出来,翘在头顶,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草。霍青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按了按,按不下去。沈安从手臂里抬起脸,头发被霍青按得更乱了,像一只刚打过架的猫。   “你干嘛?”沈安的声音闷闷的。   “你头发乱了。”   “本来就乱了,你越按越乱。”   霍青把手收回去,拿起笔,这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拆解什么。写完之后,他把笔递给沈安。“照着这个写,一笔都不要错。”   沈安接过笔,每一笔都要看好几眼才落下去,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墨洇开了一小团。霍青没有催他,就那么看着。沈安的眉头皱着,嘴唇跟着笔尖一起动,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条细长的尾巴。但笔画是完整的,一横都没有少。   “对了。”霍青说。   沈安愣了一下,凑过去看自己写的那个字。很丑,真的很丑,比他之前写的都丑。最后一笔拖那么长。沈安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好几遍。   沈安把纸小心地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不让它被风吹走。然后他铺了一张新纸,继续写。第二个比第一个好看了一些,最后一笔没有那么长了。他又写了十几个,他把第十个举到霍青面前。“这个好看吗?”   霍青看了看。“还行。”   沈安笑了。他把那张纸叠好。霍青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叠它做什么?”“留着。”沈安拍了拍袖子,“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拿出来看看。”霍青没有说话,把沈安面前的纸拿过来,在最上面重新写了一个。他把纸推回去,“看这个。你那个不好看。”   沈安低头看着霍青写的那个字,又看了看自己袖子里那张叠好的纸。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沈安拿起笔,在霍青那个字的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安”字。很小,小到只有霍青那个字的四分之一大,挤在角落,像一只依偎在大树旁边的小猫。   霍青看着那个“安”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在我的字旁边写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沈安低着头,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就是写一下。没有意思。”霍青没有再问,把那两张纸拿起来,叠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沈安看到了,眼睛瞪圆了。“那是我的纸。”   “现在是我的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那张写了‘沈’字的纸,你也拿走了。你袖子里到底藏了我多少东西?”   霍青没有回答。沈安凑过去,想翻他的袖子,霍青一抬手,沈安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了霍青腿上。他的脸贴着霍青的膝盖,鼻尖碰到裤子粗糙的布料,痒痒的。他想爬起来,霍青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不让他动。   “别动。”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沈安不动了。他就那么趴在霍青的腿上,脸贴着膝盖,头发散在霍青的膝头。这个姿势很奇怪,不舒服,但他没有挣扎。   霍青的手在他的头上安抚的摸着,沈安闭上了眼睛。他想,霍青的腿真硬,膝盖骨硌得他脸疼,但霍青的手指很软,软到像在摸一只小猫。   过了好一会儿,霍青把手收回去,沈安从他腿上爬起来,脸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摸了摸那道印子,摸不出形状,但青禾在后面看到了,捂着嘴偷笑。沈安不知道青禾在笑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头发被霍青整理得很顺,一根翘起来的都没有。   “你的头发,比我的好梳。”霍青说。   沈安愣了一下。“你的头发不好梳?”   “硬。扎手。”   沈安看了看霍青的头发。霍青的头发很黑,很粗,每一根都像铁丝一样,硬邦邦地支愣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扎手,指尖被戳得痒痒的。他又摸了一下,这次摸得久了一些,从头顶摸到发尾,霍青的发尾有些干。   “你的头发该抹油了。”沈安说。霍青皱了皱眉。“不抹。”沈安没有跟他争。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青禾的小瓷瓶,倒了几滴头油在掌心里,搓了搓,走回来,站在霍青身后,把双手插进他的头发里。霍青的身体绷了一下,沈安感觉到了,但没有停。   他把头油均匀地抹在霍青的头发上,从发根抹到发梢,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按着。霍青的头发很硬,抹了油还是硬,但没那么扎手了,摸上去滑了一些。   沈安抹完了,把手收回去,在霍青的衣服上蹭了蹭。霍青的衣服上留下了两道油印子,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两道油印子,又看了看沈安。沈安的手上还有油,在霍青的衣服上蹭不干净,又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蹭得满身都是头油的味道。青禾在后面看得直皱眉,但什么都没有说。   “好了。”沈安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霍青的头发被头油抹得油光锃亮,像一顶黑色的头盔,硬邦邦的,一根都不翘。沈安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霍青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头发贴在头皮上,像刚被雨淋过。他转过头看着沈安。   沈安心虚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头一次给人抹油,没控制好量。”   霍青没有追究。他拿起沈安放在桌上的檀木梳子,递过去。“再梳一次。少抹点。”沈安接过梳子,又倒了一点头油,这次只倒了两滴,在掌心里搓开,用梳子蘸着,一缕一缕地梳。梳齿从头皮滑到发梢,头油被均匀地涂在每一根头发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霍青的头发不再像头盔了,黑亮亮的,软了一些,有光泽了。沈安站在他身后,看着铜镜里霍青的脸,霍青也看着铜镜里沈安的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安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梳。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你以后不要总皱眉。皱眉多了,这里会有皱纹。”沈安的手指按在霍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些。霍青没有说话,沈安的手指在他眉心按了按,想把那道纹路按平,按了几下,纹路还在。   沈安放弃了,把梳子放回桌上,拍了拍霍青的肩膀。“好了。你自己照照。”霍青对着铜镜看了看,头发服帖了,有光泽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把头发拢了拢,转过身,看着沈安。   “谢谢。”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霍青很少说谢谢,他说谢谢的次数比他笑的次数还少。沈安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不用谢,就抹了个头油而已。你下次别把纸抢走就行。”   霍青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张纸,在沈安面前晃了晃。“这个,不还。”沈安伸手去抢,霍青把纸举高了,沈安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跳了一下,没够到。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霍青低头看着他跳了两下之后气喘吁吁的样子,把纸收回了袖子里。   沈安叉着腰,仰着脸看着霍青。“你欺负我。”   霍青伸出手,捏了捏沈安的脸。脸比之前有肉了,捏起来手感好了很多,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沈安被他捏着脸,嘴巴被挤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瞪他。霍青捏了两下,松开手,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沈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脸,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青禾走过来,端着一碗银耳羹。“殿下,您脸红了。”沈安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烫的,他嘶了一声。“没红。”“红了。左边脸比右边脸红。”沈安摸了摸左边脸,又摸了摸右边脸。确实左边更烫一些,是霍青捏的那边。   他把银耳羹喝完,把碗递给青禾。“明天早上,我给他抹头油。你帮我多倒一点。”   青禾拿着空碗,看着沈安走回桌边铺开纸开始练字的背影。殿下的头发被霍青揉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有重新梳,就那么乱着。 第43章 厚脸皮   霍青最近很闲,以前他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还要在书房待到半夜。现在他早上陪沈安吃完早饭,去校场转一圈,不到午时就回来了。午饭陪着吃,下午在屋子里待着,晚饭也陪着吃,吃完也不走,就在东院坐着。沈安起初以为他病了,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他的脸,不热。又摸他的手,凉的。   “你没生病吧?”沈安问。   霍青把沈安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没病。”   “那你最近怎么老在屋里待着?以前你都不着家的。”   霍青看着沈安,霍青的手指在沈安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以前忙。现在不忙。”   沈安在练字,霍青就在旁边坐着。沈安写一张,霍青看一张。沈安写得好的时候,霍青不说话,把那张纸放到一边,那叠纸越摞越高,沈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沈安写得不好的时候,霍青也不说话,把那团纸展开,在沈安写的字旁边写一个正确的,再把纸放回去。沈安下次写的时候,就照着霍青的字写。   沈安写不好闹脾气不理霍青的时候,霍青就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了沈安拿笔的手。他的手被霍青的手整个包裹住了,霍青的手指很长,覆在沈安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在纸上写。   沈安的手完全不需要用力,他只需要跟着霍青的手走。写完之后,霍青松开手,沈安看着纸上的那个字。   “这个字算谁写的?”沈安问。   霍青想了想。“算你写的,还闹脾气吗?”   沈安终于满意的笑了,双手搂住霍青的脖子来回蹭。   “不闹了。”   那天下午,沈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北境二月的阳光不够暖,但晒久了身上会发热。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仰着脸,闭着眼睛。霍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披在沈安肩上。沈安没有睁眼,把斗篷拢了拢,缩在里面。斗篷很大,是霍青的,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霍青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没有铺垫子,凉。沈安睁开一只眼睛,看到霍青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皱了皱眉。   “你起来。”沈安说。霍青站起来。沈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上的垫子抽出来,铺在石凳上,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拍了拍石凳。“坐吧。”霍青坐下来。   垫子是他让青禾做的,棉花塞得很厚,坐上去软乎乎的。沈安缩在霍青的大氅里,脑袋靠着椅背,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头歪了,歪向霍青那边,靠在了霍青的肩膀上。霍青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沈安整个人滑了下去,从椅子上滑下来,差点滑到地上,霍青伸手接住了他。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霍青身上,手抓着霍青的袖子,姿势很奇怪。   “我怎么掉下来了?”沈安的声音带着困意。   霍青没有回答,把沈安从地上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沈安坐在霍青腿上,后背靠着霍青的胸口,整个人被兜住了。他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霍青的颈窝里。   “你腿上比椅子上舒服。”沈安的声音闷闷的。   霍青的手环着沈安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肚子。沈安最近确实胖了,肚子不像以前那么平了,摸上去软软的。霍青的手掌覆在上面,拇指无意识地揉捏。沈安被他捏得痒,扭了一下,霍青的手收紧了一些,不让他动。   “别动。”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摸我肚子,痒。”   “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已经胖了。青禾说我的衣服都紧了。”   霍青低头看了看沈安的腰。腰确实粗了一些,但还是在正常范围里。他没有说话,把手从沈安肚子上移开。   福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回来,走到院门口,看到霍青坐在石凳上,沈安坐在霍青腿上,两个人靠在一起。   福安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端着水果走了。他绕了一大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端着水果出现在院门口。这次沈安已经从他腿上下来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霍青的斗篷还披在他身上。   沈安看到福安端着水果,眼睛亮了。福安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沈安伸手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霍青伸手,拇指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沈安把梨咽下去,又拿了一块,这次先伸到霍青嘴边。“你吃。”霍青咬了一口。沈安看着霍青咬过的地方,把剩下的梨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青禾在旁边看着,转过身去,假装在浇花。花还没开呢,浇什么水。但她手里的水壶已经浇了半天了,花盆里的土都溢出来了。   晚饭后,霍青没有走。他坐在桌边喝茶,沈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林清许送的那本书,翻来翻去。书上的字他认不全,批注也看不懂,但他喜欢翻书的感觉,纸页沙沙响,墨香淡淡的。   他想起林清许和周远山。这两个人最近黏得很紧,周远山走到哪儿林清许就跟到哪儿,周远山走的时候林清许就站在门口看,周远山回来的时候林清许就坐在院子里等。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那个氛围,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林清许和周副将,你觉得怎么样?”   霍青端着茶杯,看了沈安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们两个人。你觉得他们合适吗?”   霍青放下茶杯。“周远山跟了我十年。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他认定了的事,不会变。他认定了的人,也不会变。”   沈安想了想。“那林清许呢?你觉得林清许喜欢他吗?”   霍青看着沈安。“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沈安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凉的。“他们两个都不说话。林清许一看到周副将就脸红,周副将一看到林清许就板着脸。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僵的。我看着着急嘛。”   霍青没有接话。沈安从桌上抬起脸,看着霍青。“你当初不也是这样?板着脸,不说话,还把我赶到偏院去。”   霍青的手顿了一下。   沈安继续说。“要不是我脸皮厚,你早就把我吓跑了。”   霍青看着沈安。沈安的脸贴在桌面上,被压得有点变形,嘴巴嘟着,眼睛亮亮的。霍青伸出手,把沈安从桌面上捞起来。“你脸皮厚?”霍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沈安点了点头。“厚。比城墙拐弯还厚。”   霍青捏了捏沈安的脸。“嗯,厚。”沈安被捏着脸。他拍掉霍青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你轻点。捏红了明天怎么见人。”   “不用见人。明天不出门。”   “不出门也要见你啊。”   霍青看着沈安。沈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烫了一下,但没有躲,就那么看着霍青。   霍青的手从沈安脸上移开,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沈安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亲过的地方,温热的,湿湿的。“你偷袭我。”沈安说。   霍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算偷袭。光明正大。”   沈安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霍青看到他的后颈,白白的,细细的,几缕碎发贴在上面。他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手指在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沈安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摸了后颈的猫,整个人软了。   “别闹。痒。”沈安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霍青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继续喝。沈安趴了一会儿,从手臂里抬起脸,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他看着霍青,霍青看着窗外。   沈安站起来,走到霍青身边,拿起茶壶,给霍青的杯子里续了水。续完没有走,就那么站着,挨着霍青的肩膀。霍青伸手,揽住沈安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安没有坐到他腿上,就那么站着,靠在霍青身上。霍青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踏实。沈安把下巴搁在霍青的头顶上。 第44章 称呼   沈安把下巴搁在霍青的头顶上。姿势有些别扭,稳不住,往下滑。他赶紧用手撑住霍青的肩膀,把自己稳住。霍青抬起头,沈安的下巴从他头顶滑到额头,从额头滑到眉心,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他的鼻梁上。沈安的脸贴着霍青的脸,鼻尖顶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   “你在干什么?”霍青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沈安的下巴还压在他的鼻梁上。   沈安赶紧把下巴抬起来,站直了身子。他低头看着霍青,霍青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很少见,一直都是沈安仰头看霍青,现在反过来了。霍青的脖子仰着,喉结拉成一条直线,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该叫我什么?”霍青忽然问。   沈安愣了一下。“王爷?”   霍青摇了摇头。   沈安想了想。“霍青?”   霍青又摇了摇头。   沈安想不出来了。他叫霍青“王爷”叫了快一年,从第一天进王府就是这么叫的。改口叫他别的,他不知道该叫什么。“霍青”太生分,“王爷”是官称,他总不能叫“青”吧?那个字太亲昵了,他叫不出口。光是想想,他的脸就开始发烫。   “前几天晚上你叫过。”霍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安的脸从发烫变成了火烧。他想起了前几天晚上。他叫了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他记得自己叫过。不止一次。声音很大,大到现在回想起来想把被子蒙在头上再也不出来。霍青说的不是“王爷”,不是“霍青”,是那个他只有在那种时候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   “那是……那是你逼我叫的。”沈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算。”   “怎么不算?”   “就是不算。那种时候说的话不能当真。”   霍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沈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书架。书架晃了一下,顶上的一本书掉下来,砸在沈安肩膀上,不疼,但他吓了一跳。霍青把那本书捡起来,放回书架上,然后站在沈安面前,一只手撑在书架上,把沈安圈住了。   “那种时候说的话,最真。”霍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安缩在霍青和书架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小了一圈。他的脸红的程度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整个人快要自燃了。他的手指攥着霍青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再叫一次。”霍青说。   沈安摇了摇头。他叫不出来。那个称呼在他舌尖上打转,滚烫滚烫的,像含着一块刚出炉的红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霍青等着,耐心地看着沈安的嘴唇在那张一合。   “夫……”沈安发出了一个气音,“夫君。”   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纸页,但霍青听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沈安叫完之后就把脸埋进了霍青的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肯抬头。他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红得像要滴血。霍青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安的耳朵。   “再叫一次。”   沈安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霍青的衣服里。“不叫了。”   “前几天晚上叫了那么多次,现在叫一次就害羞了?”   沈安从霍青胸口抬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能不能别提那晚的事了?”   霍青看着沈安那张红透了的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张微微嘟起的嘴。他的拇指按在沈安的下唇上,轻轻压了一下。“不能。”   沈安张嘴想咬霍青的拇指,霍青把手指抽走了,沈安咬了个空,牙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愣了一下,霍青看着他咬空之后懵掉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   沈安没有跟他争。他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亲完就缩回去了,把自己重新塞进霍青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夫君。”沈安的声音闷在霍青的衣服里,含混不清,但霍青听清了。   他没有让沈安再叫。他把沈安从书架前拉出来,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沈安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霍青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脱掉他的靴子,脱掉他的袜子,把他的脚塞进被窝里。   “今天走多了。明天别出去了。”   沈安点了点头。他躺在被窝里,霍青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握着沈安的手。   “王爷。”沈安喊了一声。霍青看着他。“夫君。”沈安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脸蒙住了。霍青看着被子底下那鼓鼓的一小团,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沈安的脸。脸还是烫的,烫得不像话。   “睡觉。”霍青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沉沉的,带着笑意。   沈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霍青还坐在床边,没有走。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沈安伸出手,抓住霍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   “你今晚留下来。”沈安说。不是问句。   霍青没有回答,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沈安立刻靠了过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片。霍青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扣在怀里。   “夫君。”沈安的声音从霍青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霍青的手在沈安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嗯。”   沈安没有再叫了。他把脸埋在霍青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窗外的风停了。北境的春天快要来了。 第45章 日常   沈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霍青还在。这是很少见的事。以前霍青总是天不亮就走了,沈安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今天不一样,霍青没有走,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安。不知道看了多久。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了霍青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把被子拉到鼻子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早。”沈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霍青看着沈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昨晚你说了梦话。”   沈安在被子里僵住了。“我说什么了?”   “叫了一晚上的夫君。”   沈安从被子里弹了起来,头发炸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贼。“不可能!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霍青的表情很平静。“你说了。翻身的时候说了一次,踢被子的时候说了一次,我帮你盖被子的时候又说了一次。”   沈安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红得像两片煮熟的猪耳。霍青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伸出手,捏了一下。沈安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抱着枕头滚到了床的最里面,后背贴着墙壁,眼睛瞪得溜圆。   “你别碰我。”   霍青收回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好衣服,系腰带的时候沈安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他。霍青的动作不快不慢,腰带系好之后拉了拉衣领,转过身,沈安立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霍青走到床边,弯腰把沈安从枕头底下捞出来。沈安的头发全乱了,脸上被枕头压出两道红印子。   “起来吃饭。”霍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安被他从床上拎起来,脚踩在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霍青扶住了他,手托着他的胳膊。沈安抓着霍青的手臂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松开。   “我今天要吃三笼小笼包。”沈安说。   “好。”   “还要两碗酒酿圆子。”   “好。”   “还要酱猪蹄。”   霍青看了沈安的肚子一眼。“早上吃酱猪蹄,太油了。”   “那你让厨房先炖上,我中午吃。”   “都听你的,小馋猫。”霍青摸着沈安的脸,没忍住从眉毛亲到锁骨,沈安也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良久霍青拉着沈安的手走到铜盆前,把沈安的手按进温水里。沈安的手指在水里泡着,霍青拿起胰子给他搓手,搓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背、手心,每一处都搓到了。胰子滑溜溜的,沈安的手指在霍青掌心里滑来滑去。   “我自己会洗。”沈安说。   霍青没有理他,把沈安手上的胰子冲干净,用帕子擦干,然后拿过梳子给沈安梳头。沈安坐在椅子上,霍青站在他身后,梳齿从头皮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很慢。沈安从铜镜里看着霍青的脸,霍青低着头,表情很专注。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梳头吗?”沈安问。   霍青把梳子放下,拿起发带,把沈安的头发扎了起来。“嗯。”   霍青把发带系好,拍了拍沈安的肩膀。沈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霍青。霍青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沈安伸出手,把霍青领口的一根线头掐掉了。   “好了。走吧,吃饭。”   两个人走出东院。路上遇到了几个下人,他们看到霍青和沈安并肩走在一起,都低着头行礼,但眼角都在偷看。霍青牵着沈安的手,十指交握,没有松开。沈安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只露出几个粉色的指尖。沈安走得很自在,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厨房的李嫂子正在忙活,看到霍青和沈安一起走进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王爷来厨房,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她赶紧擦了擦手,迎上去行礼。   沈安松开霍青的手,走到灶台前,踮起脚尖往锅里看。锅里炖着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蒸腾,香气扑鼻。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李嫂子说。“李嫂子,我要吃三笼小笼包,两碗酒酿圆子,还要一个酱猪蹄,中午吃。圆子里多放桂花。”   李嫂子连声应了,转身去吩咐下面的厨子。沈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到什么都要摸一摸,摸完了还要问一问。“这是什么?”“这是蒸笼。”“这个呢?”“这是漏勺。”“这个圆圆的是做什么的?”“这是石磨,磨豆浆的。”沈安蹲下来,摸了摸石磨的把手。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木头表面有一层包浆。他推了一下,石磨纹丝不动。   霍青站在门口看着他。沈安蹲在石磨旁边,两只手握着把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石磨还是一动不动。他终于放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太重了。我推不动。”   霍青走过来,一只手握住把手,轻轻一转,石磨骨碌碌地转了起来。沈安看着那个转动的石磨,又看了看霍青那只轻松转动石磨的手。那只手早上还给他搓过胰子,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很轻很温柔。现在这只手转动石磨的样子,像是在转动一个玩具。   “你力气好大。”沈安说。霍青松开把手,石磨停了下来。“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肉比之前多了不少,摸上去软乎乎的。“我已经胖了。我还怕你嫌弃我呢。”霍青看了看沈安的脸,确实是圆了一些,下巴不像之前那么尖了,脸颊鼓鼓的,像两个小包子。他伸出手,捏了捏沈安的脸,手感很好。   “不嫌弃,刚好。”霍青说。   沈安拍掉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别老捏,捏肿了怎么办。”   “不会。”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回到东院。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三笼小笼包,两碗酒酿圆子,还有一碟酱菜和一盘水果。沈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皮很薄,里面的汤汁鼓鼓的,他咬了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烫的,鲜的,整个人从嘴巴暖到胃里。他把整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霍青把自己面前的那笼小笼包推到他面前。   “你不吃吗?”沈安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霍青夹了一个,吃了。“我喜欢看着你吃。”   沈安一个人吃了两笼半的小笼包,两碗酒酿圆子吃得一滴不剩。他把空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霍青看着他,沈安的嘴角沾着桂花,亮晶晶的。霍青伸手,把那朵桂花从他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   “你吃饱了?”霍青问。沈安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小小的嗝。“饱了。撑了。”   霍青站起来,走到沈安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沈安本能地搂住霍青的脖子。   “你干嘛?我刚吃饱,你别颠我,会吐的。”   霍青没有颠。他抱着沈安走出饭厅,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站定。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沈安靠在霍青怀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把脸往霍青的颈窝里埋了埋。   “你以后少抱我。我重了。”   “不重。”   “真的重了。青禾说我重了五斤。”   霍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确实感觉到沈安比之前重了一点,但这种重量不是负担,是一种踏实。怀里有分量,心里就不空。   “五斤算什么。”霍青说,“继续吃。吃到一百斤。”   沈安从霍青颈窝里抬起脸,瞪着他。“你要把我当猪养?”   霍青低头看着沈安。沈安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霍青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在沈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重,很快,一触即离。   沈安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勾住霍青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嘴唇上也亲了一下。“你亲我一下,我要亲回来。”霍青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嘴角弯了起来。他抱着沈安在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福安端着一壶茶从屋里出来,看到霍青抱着沈安站在树下,沈安已经睡着了。他的脸靠在霍青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点在霍青的衣服上。福安端着茶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该退。   霍青看了他一眼,福安立刻转身回了屋。霍青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沈安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霍青抱着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沈安自己醒了。   沈安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还在霍青怀里,愣了一下。“我睡着了?”“嗯。”“睡了多久?”“不久。”   沈安从霍青怀里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霍青站了一会儿。他仰起头看着霍青,霍青的肩上有口水印子,湿了一小片。沈安看到了,脸红了。   “那是你睡觉流的。”霍青说。   沈安伸手去擦那个印子,擦不掉。“你衣服湿了。”   “没事。”   “你回去换一件吧。”   “不用。”   沈安站在那里,手指在霍青的肩膀上摩挲着,那个口水印子被他的手指蹭得更大了。他赶紧把手缩回去,背到身后。“我不是故意的。”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背后拉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一件衣服而已。你流多少都行。”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得高高的。“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肉麻。”   沈安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   霍青的手按在沈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嗯。”   霍青的手在他头发里轻轻按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撒娇的猫。   “你以后每天都叫我这个。”霍青说。   沈安从他胸口抬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看你表现。”   霍青看着沈安那张得意的脸,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沈安的鼻子被捏住了,喘不上气,张嘴呼吸,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拍掉霍青的手,揉了揉鼻子。   “你轻点。捏塌了你赔?”   “赔。拿命赔。”   沈安愣住了。他看着霍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低下头,把脸埋回霍青的胸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   “不用你拿命赔。”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好好活着就行。活着,陪我。”   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沈安从霍青胸口抬起头,看到霍青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他伸出手,手指在霍青的睫毛上轻轻碰了一下。霍青睁开眼,沈安的手指还停在他眼前,指尖离眼球不到一寸。   “你睫毛上有灰。”沈安说。   霍青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没有灰。”   “有。我刚才看到了。”   霍青没有跟他争,拉着他的手走到槐树下的石凳旁,自己坐下来,把沈安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沈安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背靠着霍青的胸口,脑袋歪在霍青的肩膀上。   沈安把霍青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霍青的手掌很大,摊开来几乎盖住了沈安的整个肚子。   “你的手好大。”沈安说。   “你的手小。”   “不小。是你太大了。”沈安把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翻了翻,“我这是正常人的手。”   霍青的手从沈安肚子上移开,握住他举在空中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沈安的手被霍青的手指夹在中间,动不了。   “现在谁大?”霍青问。   沈安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霍青的手指比他长出一截,骨节也比他粗,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像是被吞进去了。   “你大。你什么都大。”沈安的声音闷闷的。   霍青的下巴抵在沈安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哪里大?”   沈安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肩膀往上一耸,把霍青的下巴顶开了。“你烦不烦。”他从霍青腿上跳下来,站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我要去练字了。你别跟着。”   沈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里,步子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霍青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屋里走去。沈安已经铺好了纸,握好了笔,看到霍青进来,把头低下去,假装在写字。   霍青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这个字写错了。我教你。”   沈安的手被他握着,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他什么都没写,脑子全是霍青刚才那句话,根本想不起字该怎么写。 第46章 投壶   晚饭后,霍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子里喝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潮润润的,不像冬天那么干冷了。沈安正收拾床铺。   “出来。”霍青说。   沈安放下被子,跟了出去。院子里点了灯,是福安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两盏大灯笼,挂在槐树的枝丫上,橘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地上摆着一只铜壶,壶口细长,壶肚子圆鼓鼓的,离壶几步远的地方画了一条白线。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铜壶和那条白线,又看了看霍青。   “投壶。”霍青从身后拿出几支竹箭,箭杆细细的,尾端粘着几根红色的羽毛。他把箭递给沈安,沈安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箭很轻,竹皮刮得很薄,摸上去滑溜溜的。   “我不会。”沈安老实交代。他投过的东西只有纸团,扔进垃圾桶的那种,还经常扔偏。   霍青走到白线后面,抽出一支箭,举到眼前瞄了瞄,手腕一抖,箭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壶口。铜壶发出一声闷响,箭在壶肚子里晃了晃,没有弹出来。沈安看着那支稳稳当当插在壶里的箭,又看了看霍青的手。   霍青又投了一支,又中了。第三支,又中了。他把剩下的箭递给沈安。“该你了。”   沈安走到白线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箭,手心出汗了。他学着霍青的样子把箭举到眼前瞄了瞄,手腕一抖,箭脱手了。箭飞出去的轨迹不是弧线,是一条歪歪扭扭的折线,先是往左偏,然后往右拐,最后直直地扎进了壶旁边的泥土里。箭杆插在地里,红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投降的小旗。   沈安蹲下来,把那支箭从土里拔出来,箭头上沾着泥。他用袖子擦了擦,走回白线后面,深吸一口气,又投了一支。这次没有插进土里,箭飞过了铜壶,落在了壶后面的草丛里。福安赶紧跑过去捡,蹲在草丛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第三支箭,沈安瞄准了很久。他把箭举在眼前,眯着一只眼,像在瞄准什么远处的目标。手腕抖了三次都没敢松手,第四次的时候手滑了,箭从他手里滑出去,飞向了左边。左边什么都没有,箭飞出去老远,差点砸到路过的青禾。青禾端着茶盘一闪,茶盘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   沈安站在白线后面,脸红了。他看着地上的空壶,又看了看手里最后一支箭。四支箭,一支插土里,一支飞草丛,一支飞左边,一支还在手里。他举起最后一支箭,这次没有瞄很久,怕手又滑。手腕一抖,箭飞了出去。它直直地飞向铜壶,擦着壶口边沿,弹了一下,掉在了壶旁边的地上。   沈安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听到霍青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四支全不中。”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沈安蹲在地上不肯起来,闷闷地说了一句。“壶口太小了。”“箭太轻了。”“风太大了。”   霍青没有反驳他。沈安把所有的借口都说完了,最后没话说了,从膝盖里抬起脸,仰着头看着霍青。霍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惩罚。”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什么惩罚?”   “投不中,要罚。”   沈安张了张嘴。“你刚才没说有惩罚。”   “现在说了。”   沈安瞪着霍青,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沈安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沈安太熟悉了,每次霍青在打什么主意的时候,嘴角就会弯成那个样子。   “罚什么?”沈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霍青蹲下来,跟沈安平视。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我说了算。”沈安点了点头。“打屁股。”霍青说。   沈安瞪大眼睛,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的青砖凉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霍青,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你……你都多大了,还打屁股?”   “惩罚就是惩罚,不分年龄。”   沈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腰带被人从后面拽住了。霍青的手攥着他的腰带,沈安跑不出去,脚在地上蹬了几下,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跑什么?”霍青的声音不紧不慢。   沈安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霍青。“能不能换个惩罚?打屁股太丢人了。”   霍青想了想。“可以。”   沈安松了一口气。“亲一口。”   沈安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提了一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他看着霍青的脸,霍青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跟他商量一件军国大事。沈安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腰带上揪来揪去,把腰带揪出了一道道印子。   “那你轻点。”沈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霍青没有问是哪个惩罚。他拉着沈安的手,把他拉到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沈安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硌得慌,他往前挪了挪,胸口撞上了霍青的胸膛。霍青的胸膛很硬,撞上去像撞在一堵墙上,沈安的鼻子磕在霍青的锁骨上,酸了。   霍青低下头,嘴唇贴在沈安的额头上。贴了好一会儿,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沈安的额头变得滚烫。霍青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没有亲下去,移到嘴角,在那里落了下来。亲得很轻,像蜻蜓点水。沈安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霍青退开一点,看着沈安的脸。沈安的脸在灯笼的光里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急。   “罚完了。”霍青说。   沈安睁开眼睛,看着霍青。霍青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沈安伸出手,勾住霍青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这是回礼。”沈安说。   霍青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嘴角弯了起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沈安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沈安搂着霍青的脖子,被他抱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灯笼的光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影子在地上转了三百六十度。   “放我下来,头晕。”沈安把脸埋在霍青的颈窝里。   霍青停下来,但没有放。他抱着沈安走到石凳边坐下,沈安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两只大灯笼,灯笼纸上有福安画的花,画得不太像,但花花绿绿的很热闹。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你投壶那么准,谁教你的?”   “我爹。”   沈安的手还搭在霍青的脖子上。“你爹一定很厉害。”   霍青没有说话。他的手掌在沈安的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孩子。   “下次投壶,你要让我。”沈安说。“为什么?”“因为我投不中。你不让我,我一直投不中,你一直罚我。我亏了。”   霍青低头看着沈安。沈安仰着脸,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生意。霍青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让我怎么让?”   沈安想了想。“你把壶口换大一点的。换一个脸盆那么大的。”   霍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沈安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白线后面,拿起一支箭。沈安以为他要继续投壶,做好了被罚的准备。霍青投了,箭稳稳地落进壶里,发出闷响。他又投了一支,又中了。第三支,又中了。三支箭插在壶里,红色的羽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霍青转过身,看着沈安。“看清楚了?”   沈安点了点头。霍青走回来,把箭递给沈安。“再试一次。”   沈安接过箭,走到白线后面。他深吸一口气,把箭举到眼前,瞄准,手腕一抖。箭飞出去了,这次没有插土里,没有飞草丛,没有飞左边。它直直地飞向铜壶,擦着壶口边沿,弹了一下,然后——掉进了壶里。   铜壶发出闷响,箭在壶肚子里晃了晃,稳住了。   沈安愣住了。他看着那支插在壶里的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支箭是他的手投出去的,它进了。   沈安转过身,看着霍青。霍青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他的眼睛在笑。沈安认识那种笑,不用嘴角,不用眉毛,只用眼睛。霍青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进了!”沈安跳了起来,跳得不高,但很用力。他落下来的时候差点崴了脚,霍青伸手扶住了他。沈安抓着霍青的手臂,整个人激动得不行,脸通红,眼睛亮得像灯笼里的火。   “我投进了!你看到了吗?我投进了!”   霍青看着他。“看到了。”   沈安松开霍青的手臂,跑到铜壶旁边,蹲下来,把那支箭从壶里拔出来。箭杆上有壶口的铜锈,绿绿的,沾在他手指上。他不嫌脏,把箭举在手里,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要把这支箭留着。”沈安说。霍青走过来,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留着做什么?”“纪念。我第一次投中。”   霍青伸出手,把沈安从地上拉起来。沈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铜壶,铜壶歪了一下,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壶里的箭散了一地。沈安看着那几只滚落的箭,又看了看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一支。   “其他的可以捡。这支是我的。”   沈安捂着袖子,生怕霍青把他的箭拿走。“我的。”霍青松开手。“你的。”   沈安捂着袖子,站在院子里,月光和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出来,在夜风中轻轻飘着。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霍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还投吗?”霍青问。沈安点了点头。“投。明天我要投中两支。”   霍青没有说话,走过去把铜壶扶起来,把散落的箭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壶里。他的动作很慢,不急,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沈安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弯腰捡箭时后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手指握住箭杆时关节的弧度,看着他站起来时衣角在风中翻飞的样子。   “王爷。”沈安喊了一声。霍青转过身。“你真好。”   霍青看着沈安。沈安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夸人,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霍青走过去,把沈安拉进怀里。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比刚才投壶的时候还快,还重。   “你再说一遍。”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真好。”沈安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霍青的衣服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霍青的耳朵里。   霍青的手按在沈安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得更紧了一些。沈安的鼻子被压得喘不过气,从他怀里挣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霍青看着他那副喘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沈安看到了,伸出食指,在霍青的嘴角上戳了一下。   霍青看着那根手指,低头亲了一下。沈安的手指缩了回去,攥成拳头,藏进了袖子里。   “你亲我的手。”沈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嗯。”“为什么亲我的手?”“想亲。”   沈安站在院子里,捂着自己的手,脸比刚才更红了。他想说“你怎么这样”,想了好一会儿说不出口,因为霍青就是这样的人。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沈安觉得霍青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话那么少,但每一句说出来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福安从屋里探出头,看到院子里两个人在槐树下站着,离得很近,近到影子都叠在一起了。他缩回头,把门关上了。   沈安打了一个哈欠。霍青低头看他。“困了?”沈安点了点头,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快要睡着的猫。霍青弯腰,把沈安打横抱了起来。沈安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箭还在我袖子里。别弄丢了。”沈安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软绵绵的。   “不会丢。”   “你保证。”   “保证。”   沈安闭上眼睛,在霍青的怀里缩了缩,缩成一个球。霍青抱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靴子和袜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沈安的袖子鼓鼓的,那支箭还塞在里面,红色的羽毛从袖口露出来。霍青把箭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沈安感觉到袖子空了,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枕头旁边的箭杆,手指握住了,才安心地松了气。   霍青吹灭了灯。黑暗中,沈安的手伸过来,摸到了霍青的胸口,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夫君。”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霍青握住他画圈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嗯。”   “明天还要投壶。”   “好。”   “还要亲亲。”   “好。”   “还要你抱。”   霍青在黑暗中把沈安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好。” 第47章 赖账   沈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霍青已经不在床上了。沈安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的。他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青禾端着水进来,看到沈安坐在床上发呆,头发像鸟窝一样炸着,嘴角还有干掉的口水印子。   “殿下,王爷一早去了校场,说中午回来吃饭。”青禾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沈安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帕子拿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清醒的,但眼睛还眯着。   “他还说了什么?”   “王爷说,让殿下多吃点,中午要检查。”青禾忍着笑。   沈安愣了一瞬。“检查什么?”   青禾没有回答,把衣服拿过来给沈安穿上。沈安穿着衣服的时候还在想“检查”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不想了。管他检查什么,吃饭最大。   早饭是沈安一个人吃的。霍青不在,对面的椅子空着,碗筷摆了两副。沈安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又把霍青那份小笼包也吃了。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福安在旁边提醒。“殿下,那是王爷的。”   “他不在。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安把第六个也塞进嘴里。福安没有再说什么,去厨房又端了一笼过来,放在霍青的位置上,用盘子盖着保温。   沈安看着福安做这些事,忽然觉得福安很好。他来到这个世界,福安一直在身边,从京城到北境,从正院到偏院,从偏院回东院。福安挨过打,流过血,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沈安放下筷子,看着福安。“福安,你坐下。”   福安愣了一下。“殿下,奴才站着就行。”   “坐下。我问你几句话。”   福安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沈安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霍青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的。   “福安,你想家吗?”   福安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奴才没有家。从小被卖进宫里,爹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殿下在哪儿,奴才的家就在哪儿。”   沈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挑起来,放进嘴里。   “以后我也不会让你挨打了。”沈安说。福安的眼眶红了,但笑了。“殿下,奴才皮厚,打不坏。”   沈安摇了摇头。“皮厚也不行。”   福安站起来,把沈安面前的空碗收走,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让沈安看到。   中午,霍青回来了。他走进饭厅的时候,沈安正端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碗筷,腰背挺得笔直,等着。霍青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笼小笼包。笼屉盖着盘子,盘子还是温的,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小笼包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都没少。   沈安看了一眼福安。福安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板。   霍青夹了一个小笼包,吃了。又夹了一个,又吃了。他吃得很慢,跟平时一样。沈安看着他吃,自己也吃。吃到一半的时候,霍青忽然开口了。   “昨晚的惩罚,还差一个。”   沈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霍青。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沈安知道那副冷脸底下藏着什么。他放下筷子,双手护住屁股。   “你说打屁股。不是亲过了吗?怎么还差?”   “亲的是亲的。打的是打的。两样都罚了才算完。”   沈安瞪着霍青。“你昨天没说两个都要罚。”   “昨天说了,惩罚我说的算。”   沈安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霍青远了一些。霍青没有追,继续吃饭。沈安坐在远处看着他吃,心里七上八下的。打屁股。他都多大了,还打屁股。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见人了。   霍青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沈安。“过来。”   沈安摇头。   霍青站起来,绕过桌子,朝沈安走过去。沈安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桌子跑到了另一边。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峙,沈安抓着桌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你追不上我。”沈安说。霍青没有追。他把手撑在桌上,看着沈安。“你自己过来,轻一点。我抓你过来,重一点。”   沈安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从桌子那边慢慢挪了过来。走到霍青面前,站定,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护着屁股。霍青把他拉过来,让他趴在桌上。沈安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整个人僵住了。霍青的手落在他屁股上,不重,拍了一下,声音清脆。   沈安的脸烧了起来。他从桌上弹起来,捂着屁股,退了三步。   “好了。”霍青说。沈安瞪着他。“你……”   “打了。罚完了。”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捂着屁股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着了火。青禾从门口路过,看到沈安那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福安早就躲到院子里去了,蹲在槐树下假装在捡石子。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跟你玩了。”沈安的声音闷闷的。   霍青看着他。“玩?你觉得我在跟你玩?”   “我是认真的。”霍青说。沈安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揪来揪去。“我知道。”   霍青走过来,把沈安护在屁股上的手拿开,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沈安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霍青亲完直起身,拉着沈安的手走出饭厅,走到院子里。福安看到他们出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溜了。   院子里阳光很好。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苞,黄绿色的,像小米粒。沈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芽苞。霍青站在他身后,也仰着头。   “要发芽了。”沈安说。“嗯。”“再过一个月,树就绿了。”“嗯。”“到时候你在树下给我扎个秋千。”   霍青低头看着沈安。沈安仰着脸,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   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踮起脚尖,在霍青的下巴上亲了一口。霍青的下巴有胡茬,扎嘴,沈安亲完之后抿了抿嘴唇,嘴唇上麻麻的。   “扎人。”沈安说。霍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早上刮了。”“没刮干净。”霍青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沈安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沈安的肩膀上。沈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细小的芽苞。   “夫君。”沈安的声音很轻。“嗯。”“你会给我扎秋千的吧。”“会。”“那我要一个大的。可以坐两个人的那种。”   霍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可以。” 第48章 召回   圣旨到北境的那天,沈安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霍青说话算话,扎了秋千,很大,足够坐两个人。沈安坐在上面,福安和青禾在后面推,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袖子里,鼓鼓的,像两只翅膀。他仰着头,看着槐树的枝叶从头顶掠过,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薄得透亮,能看清叶脉的纹路。他荡得很高,高到能看到院墙外面的屋顶,灰瓦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笑声从秋千上传出去,很远都能听到。   霍青从前院过来的时候,沈安正荡到最高点。他低头看到霍青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秋千落下来,福安在后面接住了,沈安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去,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你推我。”沈安拉着霍青的手,把他拉到秋千后面。霍青站定,把秋千拉起来,松手。沈安飞了出去,比福安推的高得多,高到他看到了院墙外面的街道。他尖叫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兴奋。秋千落回来,霍青又推了一把,更高了。沈安的笑声从高处洒下来,像一把碎银子。   福安站在旁边看着,霍青推秋千的样子跟练兵完全不一样。他推得很轻,怕推猛了把沈安甩出去,每一次都算好了力道,不高不低,刚好在沈安能承受的范围内。秋千来回荡了十几下,慢慢停了。沈安从上面跳下来,腿有点软,扶住了秋千的绳子。   “再推一次。”沈安说。   霍青正要伸手,福安从前院跑进来了。他的脸色不对,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沈安看到那个颜色,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圣旨。他见过这种东西,在京城的皇宫里,在北境王府的大厅里。每次这个东西出现,都没有好事。   霍青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他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圣旨合上,握在手里。   “怎么了?”沈安问。   霍青沉默了几秒钟。“太后病重。皇上召你回京。”   沈安愣了一下。太后。他穿成的这个身体的祖母。他从来没有见过,连画像都没看过。太后病重,召他回去。他不信。皇宫里那么多皇子皇孙,太后病重,轮不到他一个被赶出去的和亲皇子回去侍疾。这是一道旨意,不是一个邀请。他必须回去,没有拒绝的余地。   “什么时候走?”沈安问。   “三日后。”   三天。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歪眼睛歪嘴的,正在对他笑。他蹲下来,摸了摸小老虎的耳朵。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霍青摇了摇头。北境不能没有他,边境的防线,城外的驻军,王府的事务,每一件都离不开他。他不能走。   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一个人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霍青把圣旨递给福安,走到沈安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会派人护送你。”霍青说。“周远山带三百精兵,一路送到京城。到了京城,住进北境驻京办,不要进宫。”   沈安点了点头。“太后病重,我不进宫,说得过去吗?”   “我会写信给皇帝。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进宫怕过了病气给太后。”   沈安又点了点头。霍青把能想到的事都说了一遍,路上吃什么,住哪里,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沈安听着,一句都没有反驳。霍青说完了,沈安还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安伸手,把霍青领口的一根线头掐掉了。“你说完了吗?”霍青看着沈安。“说完了。”“那我说。”沈安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好好吃饭。一天三顿,一顿不落。不会饿着自己,不会冻着自己。不会跟人吵架,不会惹事。到了京城,住在你安排的院子里,不出门,不见人。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让我做的我都不做。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回来。”   沈安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住了。他看着霍青,霍青看着沈安,伸手把沈安拉进怀里。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我会去接你。”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很快。”   沈安点了点头,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闭上了眼睛。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剩下的三天,沈安哪儿都没去。他待在院子里,练字,吃饭,睡觉。   青禾在旁边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就停下来,眼眶红红的。沈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青禾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收拾。她把沈安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件浅蓝色的也叠好,放进去。沈安看着那两件衣服,忽然想起霍青给他扎秋千的样子,绳子系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怕他摔下来。   福安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沈安看了他一眼。“福安,你把院门关好,别让野猫跑进来。”福安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殿下,奴才跟您去。”   沈安摇了摇头。“你留下来。院子需要人看着。”福安没有坚持,他知道殿下是怕他跟着去京城会出事。京城那个地方,去了容易,回来难。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安就起来了。他把自己收拾好,头发用银簪子别住,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头发乌黑,脸色苍白,嘴唇抿着。   霍青在院门口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没有穿铠甲,腰间的佩剑换了一把短的,方便携带。身后站着周远山,周远山穿着铠甲,手按在剑柄上,表情严肃。   沈安走出来,看着霍青。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沈安走过去,站在霍青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清晨的光线很暗,霍青的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沈安能看清他眼底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霍青眼睛里见过很多次,在偏院的床上,在小巷的亲吻里,在每一个拥抱的瞬间。那是舍不得。   沈安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等我回来。”霍青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等你。”   沈安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最后看了霍青一眼。霍青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风吹过他的衣角,翻飞着,像一只不肯落下的蝴蝶。   马车动了。沈安靠在车壁上,他闭上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第49章 血溅金殿   沈安到京城的第三天,就被召进了宫。他住在北境驻京办,一座离皇宫不远的宅子,门口有霍青派来的侍卫把守。他以为可以像霍青说的那样,不出门,不见人,安安稳稳地住几天就回去。第三天早上,太子的贴身太监来了,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殿下,皇上口谕,宣殿下进宫觐见。”   沈安换了衣服,他跟着太监走出宅子,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皇宫还是那个样子。红墙黄瓦,高高的,望不到顶。沈安下了马车,跟着太监走进去。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但记忆很模糊,像隔了一层雾。他只记得一个宫女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给他吃过一块桂花糕。那个宫女后来不见了,他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桂花糕。   御书房的门开着。沈安走进去,看到皇帝坐在书桌后面,太子站在旁边。皇帝比沈安记忆中老了很多,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着,嘴唇发紫。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但龙袍挂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空荡荡的。   沈安跪下磕头。“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沈安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顺着腿往上爬。太子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沈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沈安站起来,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皇帝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很久没有拿出来过的旧物。   “你瘦了。”皇帝说。沈安没有说话。“霍青对你不好?”沈安摇了摇头。“王爷对儿臣很好。”   皇帝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冬天踩断了一根枯枝。“很好?他把朕赐的侧妃赶走了,拿剑指着她的喉咙,对一个侧妃都这样了,对你?能好?”沈安抬起头,看着皇帝。“侧妃给儿臣的人下毒,差点害死了人。王爷赶她走,是对的。”   太子的脸色变了。皇帝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很轻,但御书房里太安静了,那一声叩击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沈安,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沈安摇了摇头。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安,看了很久。“朕要你杀一个人。”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袖子,指甲嵌入掌心。他没有问杀谁,他知道了。   “霍青。”皇帝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安的耳朵里。“他在北境经营多年,兵权在握,不听朝廷调遣。朕忍了他很久了。你是他的王妃,离他最近,最容易下手。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事成之后,朕恢复你的皇子身份,给你封地,给你爵位,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沈安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皇帝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他在下一盘棋,沈安是一颗棋子,霍青是另一颗棋子。棋子没有感情,不需要感情,只需要走到该走的位置。   “儿臣做不到。”沈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桌上。太子看着沈安,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儿臣做不到。”沈安又说了一遍。“王爷没有错。他守北境十年,外敌不敢入侵,边境百姓得以安居。他没有反,没有叛,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父皇要杀他,儿臣不能做这把刀。”   皇帝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沈安看着皇帝,站得很直。“王爷是个忠臣。父皇可以不喜欢他,可以防备他,但不能杀他。杀了他,北境谁来守?外敌来了,谁去挡?那些百姓,谁来护?”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   皇帝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太子快步走过去,扶住了皇帝的胳膊。皇帝推开太子的手,指着沈安,手指在抖。   “你……你被他迷了心窍!你是朕的儿子,你帮着一个外人说话!”皇帝的声音尖了起来,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瓷器。   沈安看着皇帝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在皇宫里住了十天,皇帝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他被送去和亲的时候,皇帝没有来送他。他在北境被人欺负的时候,皇帝送来一个侧妃。这样的人,是他的父亲。血浓于水,但沈安的血是凉的。   “他不是外人。”沈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是我夫君。”   皇帝的眼睛瞪圆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然后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很剧烈,整个人往前栽,太子扶住了他。皇帝咳了几下,嘴一张,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桌上,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溅在太子雪白的袖口上。血是暗红色的,浓稠的,在桌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御书房里乱了。太监们跑进来,太医被叫来了。沈安站在那里,看着皇帝被人扶着靠在椅背上,太医用帕子擦他嘴角的血。皇帝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太子转过身,看着沈安。他的眼睛没有温度,冷的像蛇。   “二弟,你顶撞父皇,把父皇气成这样,该当何罪?”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安看着太子,没有说话。   “来人。”太子提高了声音。两个侍卫从门外走进来,跪在地上。“二皇子沈安,御前失仪,顶撞君父,致皇上龙体受损。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侍卫犹豫了一下,看向皇帝。皇帝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血,没有说话。太子看了侍卫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侍卫打了个寒颤。他们站起来,走到沈安面前。   “殿下,得罪了。”   沈安没有挣扎。他把手伸出来,让侍卫绑上了绳索。绳子勒进手腕里,有点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索,麻绳,粗粗的,磨着皮肤。 第50章 保护   绳子勒进手腕里,有点疼,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索,麻绳粗粝,磨着皮肤,一圈一圈的,像缠在猎物身上的蛇。侍卫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敞开着,皇帝被太医围着,太子的身影还站在门边。沈安被推着往台阶下走,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好像走不完。   “慢着。”   一个声音从台阶下面传上来。不响,但整个宫内都安静了。侍卫们停住了脚步,押着沈安的那个侍卫手抖了一下。沈安抬起头,阳光太烈,他看不清台阶下面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逆着光,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但他知道那是谁。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有这样沉的声音。   霍青走上来了。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从台阶下一级一级地走上来,像从战场上走回来的将军,身上没有血,但那股杀气比血还浓。守卫御书房的侍卫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没有人敢拔刀。   太子从御书房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青。他的脸还是白的。   “霍青,这是皇宫。你没有父皇的宣召,擅闯禁宫,该当何罪?”太子的声音拔高了,尖了一些,尾音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霍青没有看太子。他看着沈安。沈安被两个侍卫押着站在台阶上,手腕上缠着麻绳,衣服上沾着稻草屑,脸上有一道灰印子。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就那么看着霍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霍青走过去,两个侍卫想拦,被霍青看了一眼,那一眼像两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两人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霍青抽出腰间的短剑。剑光一闪,麻绳断了。断口整齐得像被剪子剪开的布条,从沈安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沈安的手腕被勒出了两道红印子,皮肤磨破了,渗着细小的血珠。霍青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红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沈安嘶了一声,缩了一下。霍青没有松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太子站在台阶上,脸色从白变成了青。“霍青!你在干什么?当着本太子的面劫人,你是要造反吗?”   霍青转过身,看着太子。他没有松开沈安的手。“末将的王妃被人绑了,末将来接人。天经地义。”   太子的嘴唇在抖。“他是皇上钦点的钦犯,你接人?你接的哪门子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霍青看着太子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王法?末将祖上三代镇守北境,末将的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末将十六岁接掌北境,十年间大小战役百余场,从未让外敌踏入国门一步。这就是末将的王法。”   霍青往前走了一步,太子的身子往后仰了仰。“先帝在时,曾对末将的父亲说过一句话——‘北境有你们霍家,朕高枕无忧。’这句话,先帝对末将也说过。先帝御赐的金牌,末将随身携带,出入宫禁如入家门。太子殿下要治末将擅闯禁宫的罪,末将没有异议。但先帝的旨意,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要驳一驳?”   霍青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举在手中。金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小字。太子看到那块金牌,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当然认得那块金牌,先帝在世时,满朝文武都知道这块金牌赐给了北境霍家。持此金牌者,可自由出入宫禁,可不经宣召面见圣上,可不向任何人跪拜行礼。这是先帝对霍家的信任,也是霍家的护身符。   太子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霍青,你……你好得很。”霍青没有接话。他把金牌收回袖中,拉着沈安的手,转身往台阶下走。沈安的腿还有些软,被霍青拉着踉跄了两步,霍青放慢了脚步,让他跟上来。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十指交握,没有松开。身后的御书房里传来太医慌乱的喊声和太监急促的脚步声,皇帝还在吐血,太子站在台阶上,看着霍青和沈安的背影越来越远,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安看着霍青的侧脸。他的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鼓出一个硬硬的棱角。   “你怎么来了?”沈安的声音还有些哑。“不是说不来吗?”   霍青没有回答。他握着沈安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宫门的台阶。马车在下面等着,福安站在马车旁边,眼眶红红的,看到沈安下来,迎上去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霍青已经把沈安扶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沈安坐进去,整个人陷在软垫里。霍青跟着坐了进来,车帘放下来,外面的光线被挡住了,车厢里暗了下来。沈安靠在霍青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霍青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走了。”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种沈安从未听过的颤抖。沈安没有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   马车里光线昏暗,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沈安靠在霍青怀里,听到他的心跳。   他抬起头,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看到霍青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   “你几天没睡了?”沈安伸手摸他的脸。   霍青没回答,把脸埋进沈安的颈窝里,蹭了蹭。胡茬扎得沈安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推开。霍青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都是他抱着沈安,下巴抵在沈安的头顶。今天反过来了。他把整个人都靠在了沈安身上,像一堵要倒的墙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三天。”霍青的声音闷在沈安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你三天没睡赶过来,就为了怕我出事?”   霍青从沈安颈窝里抬起脸,看着沈安。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沈安,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在沈安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还要。”霍青说。   沈安愣了一下。霍青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还要”。霍青从来都是直接做,不说的。   沈安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角,又亲了亲他的眉心,又亲了亲他眼睛下面的青黑。霍青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沈安每亲一下,他的呼吸就沉一分,像一块被水慢慢浸润的干涸的土地。   “够了吗?”   霍青把沈安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不够。先欠着。”   沈安靠在霍青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他伸出手,在霍青的胸口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回去补给你。补很多。”   霍青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街道,穿过阳光和阴影。沈安在霍青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51章 归程   马车停在驻京驿站门口。沈安先从车里钻出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霍青跟在他后面下来,沈安转头看了他一眼,霍青的脸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发青,眼睛下面的青黑像两团墨迹,嘴唇干裂起皮。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从北境到京城,近千里的路,他骑着马日夜兼程赶过来。沈安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他伸出手,拉住霍青的手。   “进去,你睡觉。”   霍青摇了摇头。“不困。”   沈安没有跟他争。他拉着霍青的手走进宅子。福安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被子铺开,枕头摆正,炭盆烧得旺旺的。沈安把霍青按在床边坐下,蹲下来给他脱靴子。靴子上全是泥,鞋底磨薄了一层,是赶路磨的。沈安把靴子脱下来放在一边,又去脱他的袜子。霍青的脚底有泡,磨破了好几个,袜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沈安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破了的水泡和干了的血迹,手指悬在上面,没有碰。   “疼吗?”   “不疼。”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霍青也看着他。   “你骗人。破了这么多泡,怎么可能不疼。”   霍青伸手,把沈安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沈安坐下来的那一刻,霍青的身体歪了过来,靠在了沈安的肩膀上。沈安的肩膀太窄了,霍青的头靠上去像一块大石头搁在一小块平地上,不稳。沈安伸出手,把霍青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你睡。我守着你。”   霍青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又长又匀,胸膛一起一伏的。沈安低头看着他的脸,睡着了之后,霍青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深。   炭盆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窗外的天慢慢暗了,福安端着一盏灯进来,放在桌上,看了沈安一眼,又看了霍青一眼,没有说话,悄悄地退了出去。沈安靠在床柱上,怀里抱着霍青的头,一动不敢动。他的腿麻了,腰酸了,肩膀被霍青压得生疼,但他没有动。霍青三天没睡觉,他不能让好不容易睡着的霍青醒过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霍青动了一下。沈安以为他要醒了,低头看他,他没有醒,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脸埋进了沈安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沈安被他拱得往旁边歪了歪,撑住了床沿才稳住。   “夫君。”沈安小声喊了一句。   霍青没有反应。   “夫君。”又喊了一句。   还是没有反应。沈安确定他睡着了,胆子大了起来,低下头,在霍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赶紧抬起头,心虚地看了看门口。没有人。他又低下头,在霍青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他的眉心。又亲了亲他眼睛下面的青黑。亲到嘴角的时候,霍青的手忽然抬起来,按住了沈安的后脑勺。   沈安僵住了。霍青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偷亲我。”   “你不是睡着了吗?”   “现在醒了。”   沈安想往后撤,霍青的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他撤不了。霍青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沈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沈安的头拉下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你偷亲了我四下。我要亲回来。”   沈安的脸红了。“你算得倒清楚。”   霍青又亲了一口。“四下。”亲完第三口的时候,沈安推开他。“够了够了,你再亲我嘴要肿了。”   霍青松开手,沈安从他怀里逃出来,站在地上,揉了揉被压麻的肩膀。霍青靠在床头,看着沈安揉肩膀的样子,伸出手。“过来。”   沈安摇了摇头。“你又要亲。”   “不亲了。给你揉揉肩膀。”   沈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背对着霍青。霍青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拇指在肩颈的穴位上慢慢按着。他的手劲大,按得沈安又酸又疼又舒服,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块被揉开了的面团。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我们什么时候回北境?”   霍青的手停了一下。“明天。”   “这么快?”   “这里不安全。皇帝醒过来不会善罢甘休,太子也不会放过你。多待一天,多一分危险。”   沈安转过身,看着霍青。“你的身体扛得住吗?你才睡了一个多时辰。”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扛得住。到家再睡。”   沈安看着霍青眼睛下面的青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霍青决定的事情,谁也改不了。他把霍青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霍青的掌心粗糙,有茧,有刀疤,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冬天里抱着一个暖炉。   “那明天一早走。今晚你好好睡。不许熬夜,不许半夜起来看公文,不许偷偷摸摸不睡觉。”   霍青看着沈安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你管我?”   “管。你是我的。我不让你熬夜你就不能熬夜。”   霍青把沈安拉进怀里,抱住了。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三天三夜的亏空,不是睡一个多时辰就能补回来的。   “好。听你的。”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种纵容的温柔。   沈安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就要回北境了。回到那个有槐树、有秋千、有林清许和周远山的地方。那里才是他的家。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沈安从霍青怀里抬起头,踮起脚尖,在霍青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这是预支明天的。”   霍青低头看着他,把沈安整个人端了起来。沈安的脚离了地,被霍青托着屁股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沈安搂住霍青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你干嘛?放我下来。”   “不放。明天要赶路,今晚多抱一会儿。”   沈安把脸埋在霍青的肩窝里,害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青抱着沈安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走到窗前停下来。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但远处有几点灯火,是京城的人家。沈安从霍青肩窝里抬起脸,看着那些灯火。   “王爷,你说那些亮着灯的人家,他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   霍青的手臂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沈安知道他在听。   沈安把脸重新埋进霍青的肩窝里,“王爷,我希望今夜过后你我还有北境的百姓都平平安安的。”   霍青站在窗前,怀里抱着沈安,站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他睡着了,抬起头,看到霍青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沈安。”霍青开口了。“嗯。”“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沈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霍青的肩窝很暖,有松木的味道,有马革的味道,有赶路留下的尘土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沈安觉得安心。   “夫君。”   “嗯。”   “明天路上,你要吃东西。不许只骑马不吃饭。”   “好。”   “不许骑太快。你的马受得了,你受不了。”   “好。”   “不许……”   霍青低下头,堵住了沈安的嘴。沈安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含混的唔唔声。他拍了一下霍青的肩膀,霍青没有松口,又亲了一会儿才放开。沈安喘着气,瞪着霍青。“你偷袭。”   “你话太多。”   沈安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话多了。他闭上嘴,把脸埋回霍青的肩窝里,不说话了。霍青抱着他走回床边,把他放下来,给他脱了外袍和靴子,塞进被窝里。沈安躺在被窝里,看着霍青。   “你也睡。”   霍青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进来。沈安立刻靠了过去,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片。霍青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扣在怀里。   “明天回去,我要吃酱猪蹄。”   “好。”   “还要吃糖醋鱼。”   “好。”   “还要吃你做的面。”   霍青低头看着沈安。“我不会做面。”   “你学。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霍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在沈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睡觉。” 第52章 回家的感觉   天还没亮,沈安就被霍青从被窝里捞出来了,连人带被子一起端起来。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霍青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短剑也佩好了。他的眼睛下面还是青黑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睡了一整夜,三天三夜的亏空补回来了一些,但没有补全。   “起来了。赶路。”霍青的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   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霍青的脸。脸还是凉的,刚洗过。他又摸了摸霍青的眼睛下面,青黑淡了一些,但还在。“你没睡够。再睡一会儿。”   “车上睡。”   沈安知道拗不过他,从被子里爬出来,穿衣服,洗漱,福安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包袱,不大,沈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霍青没有带行李,他骑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沈安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棉袍,递给霍青。“你穿这个。你的衣服脏了。”   霍青看了看那件棉袍。月白色的,领口绣着红梅,是沈安最喜欢的那件。他接过来,穿上了。棉袍太小了,穿在霍青身上绷得紧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下摆也只到大腿。沈安看着霍青穿自己衣服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霍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皱了皱眉。   “太小了。”   “是你太大了。将就穿,到了北境再换。”   霍青没有脱下来,就那么穿着,把短剑挂在腰间。月白色的棉袍配上黑色的短剑和鹿皮靴,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但沈安觉得很好看。霍青穿什么都好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马车从驿站的门口出发了。霍青骑着他的马,沈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他。霍青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肩膀舒展,手握着缰绳,在晨光里像一幅画。沈安看了好一会儿,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安让福安停车。他跳下马车,跑到霍青的马旁边,仰着脸看他。“你上车。骑马太累了。”   “不累。”   “你三天没睡觉,昨天只睡了一晚上,今天又骑了这么久的马。怎么可能不累,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霍青低头看着沈安。沈安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光,鼻尖冻得有些红,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嘟着。那种表情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霍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福安,上了马车。沈安跟在他后面爬上去,车帘放下来,外面的光线被挡住了。   马车里空间不大,霍青坐在里面显得更小了。他的膝盖顶着对面的车壁,头差点碰到车顶。沈安靠过去,挨着他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霍青的手凉,沈安用自己的手捂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搓热了换下一根。   “你睡。我看着路。”   霍青摇了摇头,但身体已经出卖了他。他的眼皮往下坠,撑了几下,撑不住了,头歪在了沈安的肩膀上,霍青闭着眼睛,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沈安低头看着霍青的脸,马车颠簸了一下,霍青的头从沈安肩膀上滑下来,枕在了沈安的腿上。沈安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霍青,霍青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霍青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密密的,翘翘的。沈安伸出手指,在霍青的睫毛上轻轻碰了一下。霍青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沈安胆子大了,又碰了一下。霍青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再碰我就醒了。”霍青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没有睁开。   沈安赶紧把手缩回去。霍青的嘴角翘了一下,把脸往沈安腿上埋了埋,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沈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自己刚到北境的时候,缩在马车上不敢下来,被霍青看了一眼就躲到福安身后。现在霍青枕在他的腿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型猛兽。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下一个驿站。霍青醒了,从沈安腿上抬起头,脸上被衣服压出了几道红印子。他揉了揉脸,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今晚住这里。明天下午就能到北境。”   沈安跟着霍青下了马车。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福安去安排房间,霍青拉着沈安的手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你说,北境的槐树发芽了没有?”沈安问。   霍青想了想。“发了。走的时候已经发了。”   沈安想起那棵槐树,想起霍青给他扎的秋千,想起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袖子里的感觉。他想念那个秋千,想念那个院子,想念那个屋子里的一切。   “回去我要荡秋千。你推我。”   “好。”   “推高一点。比上次还高。”   “好。”   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霍青看着他那副样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脸比之前瘦了一些,来京城几天,沈安没有好好吃饭,脸上的肉少了。霍青捏了捏,手感不如以前了。   “你瘦了。”霍青说。   “回去补。吃酱猪蹄,吃糖醋鱼,吃小笼包,吃酒酿圆子。”沈安掰着手指头数,一样一样地数过去,数到最后手指不够用了,又从大拇指开始数。霍青看着他数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王爷。”沈安开口了。“嗯。”“皇帝还会再找我吗?”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会。但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在黑暗中他看不清霍青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等。”   “等什么?”   “等他老。等他死。”   沈安把脸埋回霍青的胸口,没有再问。皇帝的病他看到了,吐血,脸色发紫,嘴唇发青。太医说肝气郁结,但沈安觉得不止。   第二天下午,马车进了北境城。沈安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看到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卖饼的老汉还在门口支着炉子,饼在铁板上滋滋地响。一切跟走之前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沈安跳下来,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那块匾额——“北境王府”,四个大字,金光闪闪的。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林清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头发用发带扎着,扎得比之前整齐了很多。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周远山站在他身后,穿着铠甲,手按在剑柄上,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   “殿下。”林清许迎上来,眼眶有些红。“草民听说殿下在京城出事了,急得睡不着觉。王爷赶过去之后,草民每天都在门口等。今天终于等到了。”   沈安拍了拍林清许的肩膀。“我没事。你家周副将呢?对你好不好?”   林清许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到话都说不利索了。“草民、草民跟周副将没有什么。就是、就是他给草民做饭,给草民熬药,给草民梳头而已。”沈安看着林清许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翘了起来。而已。这两个字用得真好。   周远山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也红了。沈安看了一眼周远山的耳朵,又看了一眼林清许的耳朵,心里有了数。   霍青走过来,拉着沈安的手走进王府。走进东院。院门开着,槐树的叶子比走之前密了很多,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秋千还在,绳子系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是霍青走之前系的那种结。   沈安走到秋千旁边,摸了摸绳子。绳子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糙的麻绳磨着掌心,有点疼。他坐上去,两只脚蹬了一下地,秋千晃了起来。不高,慢慢的,像钟摆。霍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推我。”沈安说。   霍青把手放在沈安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高了,风灌进沈安的袖子里,鼓鼓的,像两只翅膀。他仰起头,看着槐树的叶子从头顶掠过,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再高一点。”   霍青又推了一把。秋千荡到了最高点,沈安看到了院墙外面的屋顶,看到了远处城楼的轮廓,看到了灰蒙蒙的天边有一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从秋千上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霍青的肩上,落在槐树的叶子上。   秋千落下来,霍青接住了。沈安从秋千上跳下来,腿有些软,扶住了霍青的手臂。他仰起脸看着霍青,霍青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安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到家了。”   霍青低下头,在沈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嗯。到家了。” 第53章 求娶   回到北境的头几天,沈安哪儿都没去。他在东院里待着,吃饭,睡觉,荡秋千,等霍青回来。霍青白天还是要去校场,要去议事厅,要去处理他不在这些天积压的军务。但晚上一定回来吃饭,回来睡觉,回来抱着沈安在黑暗中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沈安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他希望时间停在这里,永远不要往前走。   林清许每天下午都来东院。他教沈安写字,沈安教他梳头。两个人坐在槐树下,一个拿笔,一个拿梳子,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沈安发现林清许的头发比以前梳得整齐多了,发带系得规规矩矩,一根都不翘。   “你头发谁给你梳的?”沈安明知故问。林清许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摩挲。“周副将。”   沈安放下笔,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林清许。“他给你梳头?他那个大手,能梳头?”林清许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学了好几天。一开始梳不好,扯掉了很多头发。后来慢慢就会了。现在梳得比草民自己梳的还好。”   沈安看着林清许红透了的耳朵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替他们高兴。他没有再问,拿起笔继续写字。林清许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殿下,草民有一件事想跟殿下说。”沈安抬起头,看着林清许。林清许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认真了很多,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衣角。   “周副将跟草民说了。等天气暖了,他就去找王爷,求王爷给草民和他赐婚。”林清许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草民答应他了。”   沈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太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准备贺礼。你想要什么?”林清许摇了摇头。“草民不要贺礼。草民只求殿下到时候能来喝一杯喜酒。”沈安点了点头。“一定去。”   林清许走后,沈安坐在槐树下,荡着秋千,想着林清许和周远山的事。他想起林清许刚来王府的时候,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蜡黄,手腕上缠着纱布,连碗都端不稳。现在的林清许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么虚了。周远山把他养得很好,像养一盆花,浇水,施肥,晒太阳,一天一天地等着它开。   沈安荡着秋千,想到了霍青。霍青也把他养得很好。刚来北境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会用筷子,不会梳头发,不会跟人说话。现在他会了。这些都是霍青教的。霍青教他用筷子,给他做了一双银丝的,不滑。霍青教他梳头发,给他做了一把檀木梳子,梳齿密密的,不扯头发。霍青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写,写错了也不骂他。   秋千慢慢停了。沈安从上面跳下来,拍了拍衣服,往前院走去。他想去看看霍青。   议事厅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他们看到沈安,犹豫了一下,没有拦。沈安推门进去,霍青正坐在桌后看公文,周远山站在旁边,两个人正在说什么。看到沈安进来,周远山识趣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沈安走到霍青旁边,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霍青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看公文。沈安也不说话,就那么趴在他背上,看他看公文。霍青的肩很宽,沈安趴在上面像一块贴上去的膏药,不太稳,往下滑。他就用手箍住霍青的脖子,把自己固定住。   “你压着我了。”霍青说。“压一下怎么了?你压我的时候还少吗?”霍青放下公文,把沈安从背后拽到前面,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沈安坐在他腿上,面对着面,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   “林清许今天跟我说,周副将要跟你求赐婚。”沈安说。霍青点了点头。“周远山跟我提过。”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沈安笑了,在霍青的鼻尖上亲了一下。“你真好。”霍青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我想你了。”沈安把脸埋在霍青的颈窝里,蹭了蹭。“你每天都出去那么久,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聊。秋千荡够了,字也写够了,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霍青的手在沈安后背上慢慢拍着。“以后想我了就来。不用通报。”沈安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凑过去,又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那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天天来。”霍青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好。天天来。”   晚饭的时候,周远山来了。他站在饭厅门口,手里拎着一坛酒,脸有些红。霍青看了他一眼,让他进来。周远山走进来,把酒坛放在桌上,对着沈安抱拳行了个礼。“殿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沈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周远山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手足无措的。“末将想求殿下给末将做个媒。末将想娶林清许。”   沈安放下筷子,看着周远山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求错人了。你应该求王爷。他是你主子。”   周远山转头看着霍青。霍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准了。”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一个头。沈安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去扶他。“你起来,地上凉。”周远山没有起来,又磕了一个头。“谢谢王爷。谢谢殿下。”沈安拽着他的胳膊,拽不动,急得直跺脚。“你再不起来我不让林清许嫁给你了。”周远山立刻站了起来。   沈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笑。“你这个人,磕头的时候那么使劲,起来的时候倒挺快。”周远山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沈安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白牙。   周远山走后,沈安坐在桌前,看着那坛酒。“他居然会给林清许梳头。”霍青看着他。“什么?”“周副将。他那个大手,连笔都握不稳,居然会给林清许梳头。”沈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是真喜欢林清许。”   霍青没有说话,给沈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沈安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忽然停下。“王爷,你会给别人梳头吗?”霍青看着他。“不会。”“那你只给我梳?”“嗯。”   沈安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咽了下去。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碟子里的菜也吃完了,把碗递给福安的时候,打了个饱嗝。福安接过碗,笑着退了出去。   晚上,沈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霍青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怎么了?”“在想林清许和周副将的事。他们成亲的时候,我们送什么?”霍青的手在他肚子上摩擦着。“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   沈安想了想。“送他们一床被子。厚的那种,北境冷。”霍青的手停了一下。“就送被子?”“被子怎么了?被子实用。他们每天都要盖,每天都会想起我们。”   霍青没有说话,把沈安翻过来,面对着自己。黑暗中沈安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像冬天的阳光。   “那我们也换一床新被子。”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为什么?”“旧的那床,你说是小鹿被子。小鹿被子上有你的味道。换了新的,你的味道就没了。”   沈安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霍青没有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觉。”   沈安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他想,明天要去看看林清许,问问他想要什么样的被子再送些其他贺礼。还要去问问周远山,他会不会给林清许做一碗面。霍青说他要学做面,不知道学了没有。明天要问问他。 第54章 婚书   周远山求赐婚的第二天,整个王府都知道了。消息是福安传出去的,他没有到处说,只是去厨房端饭的时候跟李嫂子提了一嘴,李嫂子转头就跟送菜的小工说了一嘴,小工回家跟媳妇说了一嘴,媳妇又跟邻居说了一嘴。   到了傍晚,连门口卖饼的老汉都知道了,周副将要娶那个林书生。   林清许一整天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拉上了,门也闩了。沈安去找他的时候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谁?”   “是我,开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林清许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红得像煮熟的虾。“殿下,草民今天不太方便……”沈安把门推开了,走了进去。   林清许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书放在枕头旁边,书页之间夹着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被压得平平整整。沈安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林清许。林清许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躲什么?”沈安问。林清许没有转身。   “草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不出门?”   “草民……草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大家。笑也不对,不笑也不对。笑了显得不稳重,不笑显得不高兴。”   沈安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发带系了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周远山的手艺,比林清许自己扎的好看。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沈安问。林清许转过身,看着沈安。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一种沈安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高兴。”林清许的声音有些抖,“草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沈安站起来,走到林清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就笑。管别人怎么看。”林清许看着沈安,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道缝,露出整齐的白牙。沈安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以前林清许笑的时候都是抿着嘴的,含蓄的,拘谨的。   “殿下,草民有一件事想求殿下。”林清许把笑容收了收,但嘴角还是翘着的。“草民想请殿下给草民和周副将写一封婚书。草民没有家人了,周副将的家人也不在身边。殿下是草民在北境最亲的人,草民想请殿下做这个证婚人。”   沈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写过婚书,连婚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写”,但看到林清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从林清许屋里出来,沈安直接去了前院。霍青在书房里看公文,沈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皱着眉,看到沈安,眉头松了一下。   “怎么了?”霍青放下公文。沈安走过去,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上。“林清许让我给他写婚书。我不会写。”霍青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我教你。”   沈安绕到书桌后面,站在霍青旁边。霍青拿了一张红纸铺好,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沈安看着霍青的字,一笔一划的,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他看得很认真,把每一个字的结构都记在心里。霍青写完了,把笔递给他。沈安接过笔,在另一张红纸上慢慢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看好几眼才落下去,手在抖,但抖得不厉害。霍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沈安写完了,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婚书。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潦草。他转过头看着霍青。“行吗?”霍青看着那张婚书,看了几秒钟。“行。”   沈安把婚书拿起来,吹了吹墨,叠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看着霍青。“你到时候也给我写一封。”霍青看着他。“写什么?”“婚书。我们成亲的时候没有婚书,现在补一封。”霍青沉默了。沈安以为他不想写,低下了头。“不写就算了。”   霍青伸手把沈安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写。写很多封。写到你满意为止。”沈安靠在霍青胸口,笑了。“一封就够了。写那么多干嘛,浪费纸。”   婚期定在三月十六,黄道吉日。周远山请了三天假,亲自布置新房。他把自己的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买了一张新床,铺了新褥子新被子,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花。沈安去看过那盆花,是一盆海棠,还没开,花苞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林清许的东西搬进去了,书,衣服,还有那把檀木梳子。沈安送的那把梳子,林清许一直舍不得用,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   沈安走进新房的时候,林清许正在把衣服往柜子里放。他的动作很轻,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好。沈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来北境的时候也是这样,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东西排得整整齐齐。那是他唯一会做的家务,也是唯一让他觉得安心的事。   “紧张吗?”沈安问。林清许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关上柜门,转过身。“有一点。”沈安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被子。被子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一针一线都很密。他摸了摸鸳鸯的眼睛,黑色的丝线,亮亮的。   “这被子谁送的?”沈安问。林清许的脸红了。“周副将买的。他说北境冷,要盖厚一点的。”沈安又摸了摸被子,厚实,柔软,压在手上有分量。他想起自己那床小鹿被子,霍青送的,也是厚厚的,软软的,盖在身上像被云朵包住了。   “他倒是细心,我和王爷本来也想送你们被子,谁知道周副将竟然捷足先登了。”沈安站起来,拍了拍被子。“比我强。我只会送梳子。”林清许摇了摇头。“殿下那把梳子,草民会留一辈子。”沈安看着林清许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一辈子长着呢。说不定以后你会收到更好的梳子。”林清许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婚礼那天,天晴了。北境三月的天难得放晴,阳光照在王府的灰瓦上,亮得晃眼。周远山穿了一身红色的喜服,沈安第一次看到他穿红色,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又亮又利。他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福安在旁边提醒他今天是成亲不是出征,他愣了一下,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放上去了。   林清许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沈安站在旁边。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袍,头发用银簪子别住,脸上被青禾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沈安看着他,觉得今天的林清许不像林清许了,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沈安扶着他走到门口,周远山站在那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沈安看着他们俩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翘了起来。   拜堂的时候,霍青坐在主位上,沈安站在他旁边。周远山和林清许跪下来磕头,沈安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了自己。他和霍青成亲的时候没有拜堂,没有喜宴,没有婚书。他从马车上下来,被带进王府,被推进新房,被一个人留在那里等。等了很久,霍青来了。   沈安转过头,看着霍青。霍青看着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沈安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霍青的手。霍青的手指收紧了。   “送入洞房——”福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沈安看着周远山拉着林清许的手走进新房,门关上了。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霍青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走吧。”霍青说。“去哪儿?”“回东院。”沈安转过身看着他。“回东院干嘛?”霍青低下头,在沈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写我们的婚书。”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他拉着霍青的手,往东院走去。 第55章 裙子   霍青去给沈安定做衣服,是三月里的事。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风还是凉的,沈安那件月白色的棉袍穿了一冬天,领口磨毛了,袖口也起了球。霍青看在眼里,没有说,骑马去了城里最好的裁缝铺。   “做一件春衫。”霍青站在铺子里,手里比划着尺寸,“这么高,这么瘦,腰身要收一些,领口不要太高。”裁缝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顾,做了大半辈子衣裳,从没接过这样的客人。北境王亲自上门,他紧张得手都在抖,一边记尺寸一边偷偷打量霍青。   “王爷,这位夫人的身量,小人记下了。敢问夫人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要不要绣花?”   霍青想了想。沈安穿月白色好看,穿浅蓝色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想起沈安穿着月白色棉袍坐在槐树下荡秋千的样子,想起他穿着浅蓝色棉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月白色。料子要软的。绣花……绣梅花。”   顾老板连连点头,在纸上记下来,他在心里勾勒了一下,这位夫人身量娇小,腰身纤细,穿月白色梅花纹的衣裳一定很好看。   霍青付了定金,骑马回了王府。他一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过了半个月才想起来。那天他要去校场练兵,走不开,就把取衣服的事交给了福安。“去城里裁缝铺,取上次定的衣服。报本王的名字。”   福安领了命,骑马去了城里。他找到那家裁缝铺,报了霍青的名字,顾老板笑眯眯地把包好的衣服递过来,用锦缎包着,系了红绳。“王爷对夫人真好。这件春衫,小人做了半个月,每一针都是手缝的。”福安愣了一下,想说“我们殿下是男的”,但想了想,没说。他接过包袱,放在马背上,一路赶回了王府。   沈安正在院子里荡秋千。他看到福安抱了一个包袱进来,从秋千上跳下。“什么东西?”   “王爷给殿下做的春衫。裁缝铺刚取回来的。”沈安接过包袱,解开红绳,打开锦缎,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拎起来展开,愣住了。   是一件裙子。月白色的,料子软得像水,上面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腰身收得很细。沈安拎着那条裙子,站在槐树下,风吹过,裙摆飘起来。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福安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殿下,裁缝铺可能误会了”,然后溜了。   沈安拎着裙子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把裙子叠好,抱回屋里,铺在床上,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又走过去把裙子展开,抖了抖,重新铺平。月白色的裙子在深色的被面上格外显眼,梅花一朵一朵的,从领口蔓延到裙摆,疏疏落落的。沈安伸出手指摸了摸梅花,丝线绣的,微微凸起,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裁缝铺的误会。他想,霍青给他做了裙子,霍青让他穿裙子。霍青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让人脸红。沈安坐在床边,看着那条裙子,脸红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裙子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   晚上霍青回来得晚。他在议事厅待了一整天,边境送来几封急报,他看完了又回了信,回到东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以为沈安睡了,放轻了脚步。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垂到脚踝,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霍青的脚步停住了。那个身影转过身,是沈安。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光,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裙摆。裙子穿在他身上刚刚好,领口露出锁骨,腰身掐出一把细腰,裙摆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他看着霍青,霍青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你……”霍青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做的裙子?”   沈安愣了一下。他以为霍青知道,他以为这是霍青的意思。“不是你让做的吗?福安拿回来的,说是你定的。”   霍青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家裁缝铺,想起了顾老板说的“夫人”。误会了,但他没有解释。他看着沈安穿着那条裙子站在月光里的样子,不想解释了。沈安看到霍青不说话,以为他不满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在裙摆上揪来揪去。   “不好看吗?我觉得……腰收得有点紧。你要是不喜欢,我换掉。”   “别换。”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走过来,走到沈安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安的锁骨上,落在那片梅花绣纹上,落在裙摆的褶皱里。   霍青伸出手,手指碰到沈安领口的梅花,丝线滑溜溜的,硌着指尖。沈安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睫毛在颤。霍青的手指从领口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侧,停在腰带上。腰带系得很紧,系了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   “你系的?”霍青问。沈安点了点头。“系了好几次,前几次系歪了,拆了重系的。”   霍青的手指勾住蝴蝶结的一端,轻轻一拉,腰带松开了。裙子从沈安肩膀上滑落。沈安站在那里,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月光把他的里衣照得半透明,能看到底下身体的轮廓。他的脸红了,但没有躲,也没有遮,就那么站着,看着霍青。霍青把他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他。   霍青的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洪水冲开了闸门。沈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抓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霍青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脖子,停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那里有一朵绣在裙子上的梅花,霍青的嘴唇贴在那里,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沈安被他亲得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霍青的手臂收紧,把他提了起来,抱在怀里。沈安的腿缠住霍青的腰,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霍青抱着他走到床边,把他放下来。沈安躺在被子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色的里衣皱成一团。霍青站在床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夫君……”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霍青没有停。他的手从沈安的腰侧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大腿。沈安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膝盖并拢了又分开,分开了又并拢。霍青的手指在他大腿内侧划过,留下一道滚烫的痕迹。   裙子堆在床尾,白色的短衫掉在地上,腰封上的小米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是我的。”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安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霍青用嘴唇接住了。“你的。都是你的。”   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床单被揉皱了,被扯歪了,被两个人的汗水浸湿了。那条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下,腰封上的米珠散落了几颗,在地板上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霍青伏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而滚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喘息声和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你穿裙子很好看。”霍青的声音很轻。沈安看着他,伸出手。“那你以后还给我做。”霍青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做。做很多。”   那天晚上,沈安哭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疼,第二次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眼泪自己流下来。他只记得霍青一直叫他的名字,低沉的,沙哑的,一声接一声的。最后沈安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小动物一样的声音,整个人软成一摊水,瘫在霍青怀里   霍青抱着他,手指在他汗湿的头发里慢慢梳着。沈安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轻,像刚跑完很远的路。   过了很久,沈安终于缓过来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霍青。霍青的脸上有汗,眼角有沈安指甲划过的红痕,嘴唇上还有沈安咬过的齿印。沈安伸出手,摸了摸霍青嘴角的齿印。   霍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沈安把他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霍青的额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霍青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手臂伸过来把沈安拉进怀里。沈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   “裙子呢?”沈安的声音哑了。霍青偏头看了看地上,裙子堆在那里,皱成一团,梅花绣纹被压得变了形。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条裙子像一团被揉皱的云,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不能要了。”沈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做的太狠了。好好一条裙子,穿了一次就不能要了。”   霍青没有说话,把沈安往怀里带了带。沈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还是很快,比他说的任何话都诚实。   “再做一条。”霍青说。沈安摇了摇头。“不要了。再做一条你又要弄坏。浪费布料。”霍青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安的耳朵。“那就不穿裙子。穿什么都好,不穿也好。”   沈安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伸手捂住霍青的嘴。“你闭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霍青的嘴唇在沈安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亲了一下。沈安把手缩回去,缩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霍青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沈安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夫君。”沈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嗯。”“裙子真的不要了,再做几件我还能下床吗,你给我做一件新衣服,男的穿的。”   “好。”   “绣花要竹子。竹子好看。”   霍青看着沈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竹子。记住了。”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那条皱成一团的裙子上,梅花绣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那件裙子只穿了一次,但霍青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沈安穿着它站在月光里的样子。月白色的,软软的,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 第56章 晨光   沈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霍青胸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去的,整个人像一只趴在礁石上的海星,四肢摊开,脸贴着霍青的锁骨,口水流了一小片。霍青的手环着他的腰,没有醒,呼吸又沉又长,胸膛一起一伏的,沈安就跟着那个节奏上下浮动。   他没有动。怕吵醒霍青。霍青最近累坏了,从京城回来之后一直在补积压的军务,每天天不亮就走,晚上很晚才回来。昨晚又折腾到半夜,沈安心疼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沈安就那么趴着,脸埋在霍青的锁骨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松木的,干净的,混在一起,好闻得不像话。   他趴着趴着,手指就开始不老实了。先在霍青的锁骨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越画越大。霍青的胸肌很硬,画圈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肌肉的纹理。沈安画着画着,手指停在了某个位置上。昨晚他在这里咬了一口,牙印还在,红红的,像一个小月牙。   沈安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两秒钟,心虚地用手指盖住了。霍青的手忽然动了,从沈安的腰滑到他的后脑勺,按住了。   “一大早就不老实。”霍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安从他胸口抬起头,霍青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没有翘,但也没有抿着。沈安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早。”   霍青睁开眼睛,看着沈安。沈安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还有干掉的口水印。他看了两秒钟,伸手把沈安嘴角的口水印擦掉了。“早。”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安把脸重新埋进霍青的颈窝里,蹭了蹭。霍青的颈窝有青色的胡茬,扎脸,沈安蹭了两下就不蹭了,把脸埋在霍青的肩膀上。   “你今天还去校场吗?”沈安的声音闷闷的。   “下午去。”   “那上午呢?”   “陪你。”   沈安从霍青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侧过身子面朝霍青。霍青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映得朦朦胧胧的。   沈安伸出手,手指在霍青的眉骨上轻轻滑过,霍青的五官很硬,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方正。沈安的手指每滑过一处,就在那里停一下,像是在认路。   “你长得真好看。”沈安说。霍青看着沈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好看。”   沈安的脸红了。霍青说他好看,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出来。霍青的手伸过来,把沈安的头发拢了拢,露出他的耳朵。耳朵红透了,像两片煮熟的猪耳。霍青凑过去,在那只红透了的耳朵上亲了一下。沈安缩了缩脖子,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瞪着霍青。“你又偷袭。”   “亲自己的夫人,不算偷袭。光明正大。”   沈安又想气又想笑,伸手捶了霍青一下。霍青握住他的拳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十指交握。沈安的手比霍青的小很多,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被吞进去了。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两个人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福安在外面敲门。“殿下,王爷,早饭好了。”沈安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套了一半发现是霍青的,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霍青的衣服脱下来扔回去,找到自己的穿上。霍青已经穿好了,坐在床边看着他。沈安穿衣服的时候很认真,先把里衣的系带系好,再把外袍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最后把领子整了整。   “你帮我梳头。”沈安坐到铜镜前,把梳子递过去。霍青接过梳子,站在沈安身后,把他的头发散开,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沈安从铜镜里看着霍青的脸,霍青低着头,表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爷,你会给我梳一辈子头吗?”沈安问。霍青的手没有停。“会。”   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从铜镜里看着自己,头发被霍青梳得整整齐齐,发带系了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他站起来,转过身,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   “走吧,吃饭。今天有小笼包。”   沈安拉着霍青的手走出房门。院子里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福安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笼包冒着热气,酒酿圆子飘着桂花香。沈安坐下来,拿起银丝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霍青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自己碗里。   “吃吧。”沈安说。霍青拿起筷子,吃了。 第57章 打趣   小笼包吃完两笼之后,沈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去看看林清许。”   霍青看着他。沈安被那个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去看林清许不行?”   霍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   沈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等你。”   沈安走出东院,往周远山的院子走去。那间院子以前叫“偏院西厢”,沈安走到院门口,看到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林清许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念什么。   他推门进去。林清许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正在念。周远山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在听先生讲课的学生。他身上的铠甲还没有脱,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嘴角翘了起来。   “殿下。”林清许放下书,站起来,脸微微泛红。周远山也站起来,抱拳行了个礼。沈安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们。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林清许的脸更红了。   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看林清许,又看看周远山。两个人站在一起,他看到周远山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伸着,离林清许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林清许的手指也在微微伸着,两根手指之间只隔了一寸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动,但那短短的一寸,沈安觉得比什么都近。   “林清许,你脸怎么这么红?”沈安故意问。林清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草民……草民今天起得晚了些。”“起得晚跟脸红有什么关系?”林清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远山站在旁边,脸也红了,红得比林清许还厉害,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周副将,你今天不用去校场?”沈安问。周远山摇了摇头。“下午去。”“那你上午在家做什么?”周远山看了看林清许。“听清许念书。”沈安点了点头,嘴角翘了起来。“听书好。听书长学问。”林清许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低着头,手指攥着书页,把那页纸攥出了褶皱。   沈安觉得差不多了,没有再逗他们。他站起来,走到林清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新婚夜怎么样?周副将对你好不好?”林清许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周远山站在旁边,手握成了拳头。   沈安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别这么紧张。我就是问问。不好我就帮你说他。”林清许抬起头,看着沈安。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沈安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殿下,周副将对草民很好。”林清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好很好。”   沈安看着林清许认真的表情,没有再问了。他拍了拍林清许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身后没有声音。沈安笑了,迈步走出了院子。   回到东院,霍青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桌前喝茶。看到沈安进来,他放下茶杯。“打趣完了?”沈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你怎么知道我去打趣他们了?”“你脸上的表情。”沈安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表情?”“看你自己的脸。”   沈安没有去照镜子。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霍青。霍青端着茶杯,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沈安伸出手,穿过那层白雾,碰到了霍青的手指。霍青的手指凉,握过茶杯的那几根是热的,没握的是凉的。沈安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在分辨不同温度。   “王爷,你说林清许和周副将,谁会先跟谁生气?”沈安问。   霍青看着沈安趴在那里的样子。脸被桌面压得有些变形,嘴巴嘟着,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捏了捏沈安被压扁的脸。“都不会。”   沈安从桌上抬起脸,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你怎么知道?”   “周远山不会跟林清许生气。林清许也不会跟周远山生气。”   沈安想了想,觉得霍青说得对。那两个人都是脾气温和的人,一个憨厚,一个温顺,凑在一起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更别说生气了。他和霍青也不吵架。不是没有事情可吵,是吵不起来。他刚开口,霍青就看着他,他被看得就忘了要说什么。等想起来的时候,气已经消了。   “我们也不吵架。”沈安说。霍青看着他。“嗯。”“你以后也不会跟我吵架吧?”“不会。”“那说定了。谁先吵架谁是小狗。”   霍青看着沈安伸出来的小拇指,伸手勾住了。小拇指勾着小拇指,晃了晃,像两个孩子在拉钩。沈安勾完了,把手收回去,端起霍青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   “凉了。我给你续。”沈安拿起茶壶,给霍青的杯子里续了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对着喝茶,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沈安喝完一杯茶,放下杯子。   “王爷,下午我跟你去校场。”   霍青看着他。“去做什么?”   “看你练兵。一个人在家无聊。”   霍青站起来,走到沈安面前,弯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换衣服。校场风大。”   沈安换了一件厚棉袍,系紧了腰带,霍青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伸手把他领口的毛领整了整。   “走吧。”霍青说。沈安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碰到霍青的手背。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三次碰的时候,霍青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没有松开。   两个人走出东院,出了王府的大门。街上的人看到他们,纷纷让到两旁。沈安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出来,霍青握得更紧了。沈安没有再挣,就那么被霍青牵着走在街上。   校场在城北,离王府不远。远远地就听到喊杀声,几百名士兵列成方阵,手持长矛,动作整齐划一。沈安站在场边,霍青走到高台上,从腰间抽出短剑,举过头顶。方阵立刻安静了。霍青发出口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队列里。士兵们应声而动,长矛齐刷刷地刺出去,阳光照在矛尖上,一片寒光。   沈安站在场边看了很久,久到腿有些酸了。他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看。一个士兵动作慢了半拍,霍青的目光扫过去,那个士兵像被电击了一样,动作立刻快了。   沈安看着霍青那张冷峻的脸,嘴角翘了起来。他想,这些人一定不知道霍青在家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抱着被子不松手,不知道他会在洗澡的时候把水溅得到处都是,不知道他会在半夜醒来偷偷亲旁边的人。   沈安蹲在场边,想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笑了。 第58章 校场   校场的风比王府里大得多。沈安蹲在场边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霍青在高台上发号施令,眼睛盯着方阵,余光扫到沈安跺脚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周远山说了句什么。周远山点了点头,走到场边,把沈安领到了高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周远山平时坐的那把,铺了厚厚的棉垫子,放在避风的位置,太阳刚好能照到。   沈安坐下了。椅子很舒服,棉垫子软乎乎的,靠背刚好托住腰。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练兵。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也不冷了。他看着那些士兵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动作,刺矛,收矛,刺矛,收矛。看了一会儿就腻了,目光从方阵移到了霍青身上。   霍青站在高台上,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棵扎在风里的松树,不动不摇。沈安看着他的侧脸,霍青的侧脸线条分明,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像刀削出来的。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霍青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发现自己在被看。   “看够了?”霍青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沈安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好几个士兵在偷偷看他。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没看你……”   霍青没有拆穿他,转过身继续发令。沈安躲在领子后面,眼睛还是盯着霍青的背影。霍青的后背很宽,肩膀很厚,腰却很窄,整个人从上到下是一个倒三角。沈安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的手在这个倒三角上抓出的红印子,脸更红了。   练兵练了一个多时辰,霍青让士兵们休息。方阵散开了,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到场边喝水。霍青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沈安面前。沈安仰着脸看着他。霍青的额头上有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睫毛上。沈安伸出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霍青没有躲,弯着腰让他擦。   “累不累?”沈安问。霍青摇了摇头。   “你累不累?”   “我坐着,有什么累的。”霍青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地上铺着碎石子,硌得慌。沈安从椅子上拿起棉垫子,扔给霍青。“垫着。地上凉。”霍青看了看那个棉垫子,垫在身下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那些士兵喝水聊天。沈安注意到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在跟旁边的人比划什么,比比划划的,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人哈哈大笑。沈安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一群人在一起,笑着,闹着,活着。   “王爷,你当兵的时候也这样吗?”沈安问。霍青想了想。“我十六岁就接掌北境,没当过兵。”   “那你小时候呢?你爹练兵的时候你做什么?”霍青沉默了一会儿。“站在旁边看。跟你现在一样。”   沈安转过头看着霍青。霍青看着那些士兵,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沈安想象着一个小小的霍青站在场边,仰着脸看着高大的父亲,眼睛里全是崇拜。那个画面太可爱了,沈安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霍青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小时候一定很好看。”霍青看着沈安那张亮晶晶的脸,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沈安拍掉他的手,揉了揉鼻子。“又捏。捏塌了你赔。”霍青看了他一眼。沈安想起之前霍青说过“拿命赔”,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士兵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比划来比划去的那个。”   霍青顺着沈安的手指看过去。“赵铁柱。”   “名字好接地气。”霍青没有说话。沈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去跟他比划比划。”   霍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会什么?”沈安想了想。“我会扔纸团。”霍青把他拉回来,按在椅子上。“坐着。别添乱。”沈安乖乖坐下了,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赵铁柱。   赵铁柱注意到王妃在看自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差点摔倒。沈安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赵铁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跑了。   休息时间结束了。霍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上高台。沈安坐在椅子上,继续看。这次他看着霍青发口令时的嘴唇。沈安看着那张嘴,想起了昨天晚上这张嘴做过的事,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傍晚,练兵结束了。士兵们列队离开校场,霍青从高台上下来,走到沈安面前。沈安站起来,腿又麻了,扶住了霍青的手臂。霍青弯下腰,把沈安打横抱了起来。   “我能走。”沈安搂着霍青的脖子。“腿麻了。”“你抱一下就不麻了?”霍青没有回答,抱着沈安走出校场。街上的人看到他们,纷纷让路。沈安把脸埋在霍青的肩窝里,不肯抬头。他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红得很厉害。   回到东院,霍青把沈安放在床上,蹲下来给他脱靴子。沈安的脚底磨了一个泡,不大,但亮晶晶的。霍青看着那个泡,皱了皱眉。“让你穿软底鞋,你偏穿这双。”沈安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鞋面上绣着歪眼睛的小老虎。   “这双好看。”沈安说。霍青没有理他,把袜子给他脱了,用温水给他洗脚。沈安的脚泡在温水里,霍青的手指在他的脚底慢慢按着,避开那个水泡,按在周围的穴位上。沈安被按得又酸又疼,整个人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别动。”霍青的手劲加大了一些。沈安不动了,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霍青按完了左脚按右脚,按完脚底按脚背,按完脚背按脚踝。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穴位都要停留好几秒钟。   “好了。”霍青把他的脚擦干,塞进被窝里。沈安躺在被窝里,看着霍青去倒水,看着他洗手,看着他走回来。霍青走到床边坐下来,沈安立刻靠了过去,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王爷,你明天还去校场吗?”沈安问。“去。”“那我也去。”“你的脚起泡了。”“那就不去了。”   霍青低头看着沈安。沈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烛光。他伸手摸了摸沈安的头发。“在家等我。我中午就回来。”   沈安点了点头。他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两双手紧紧的环抱着他的腰。“那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无聊。”霍青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又撒娇。” 第59章 变天   沈安在家等了两天,没有等到霍青中午回来,等到了京城来的消息。皇帝驾崩了。   消息是快马加鞭送到北境的,送信的使者跑死了三匹马,到了王府门口就从马上摔了下来,被侍卫架着拖进了议事厅。   沈安站在槐树下,仰着头,透过叶子的缝隙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云。他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酸了,低下头,看到福安脸色苍白的从院门口跑进来。   “殿下,皇上驾崩了。”   沈安的手指攥住了秋千的绳子。绳子粗糙,磨着掌心,有点疼。他没有松开。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消息刚刚送到。太子已经登基了,新皇的年号是永和。”   永和。永远的和睦。沈安不知道新皇为什么要选这个年号,但他觉得不吉利。越是缺什么,越是叫什么。他松开秋千的绳子,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来。床铺柔软,他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   “福安,王爷呢?”   “王爷在议事厅。京城来的使者还没走,王爷在跟他说话。”   沈安站起来,走出东院,议事厅的门关着,门口站了四个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看到沈安,没有拦。沈安推门进去,霍青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素服的使者。使者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跟人吵过架。看到沈安进来,使者站起来行了个礼。   沈安走到霍青旁边,站住了。霍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出去,沈安就那么站着,听使者说话。   “新皇说了,先帝驾崩,举国同哀。各位皇子无论身在何处,都应回京守孝。沈安殿下是先帝之子,守孝是天经地义的事。新皇请殿下节哀,尽快启程回京。”   沈安听明白了。不是请他回去守孝,是把他叫回去。叫回去做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上次他进宫,皇帝让他杀霍青,他没有答应,皇帝吐血了,太子要治他的罪。现在太子变成了皇帝,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殿下身体不好,不宜远行。”霍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守孝在哪里都可以守。北境也有天地宗庙,殿下可以在北境为先帝守孝。”   使者的脸色更难看了。“王爷,这是新皇的意思。新皇说了,殿下必须回京。若殿下不回,新皇会派人来接。”   霍青的目光落在使者脸上。那目光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起波澜。但使者被那片叶子压得喘不过气,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不必。”霍青说,“殿下在北境很好。新皇政务繁忙,不必为殿下分心。”   使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霍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使者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甩了一下袖子,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霍青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霍青说。   沈安点了点头。他知道霍青不会让他回去,他知道霍青会保护他。但他也知道,新皇不会善罢甘休。   “新皇会派兵来吗?”沈安问。霍青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他刚登基,根基不稳,不敢贸然动兵。但他会派更多的人来,用更多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来。”   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剪得圆圆的,像十颗小贝壳。这双手不会打仗,不会杀人,他不想让这双手沾上血,但他也不想让霍青一个人扛。   “王爷,如果有一天,他非要我回去不可。你会怎么做?”   霍青伸出手,把沈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沈安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个粉色的指尖。“他不会有机会。”   沈安靠进霍青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霍青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沈安双手环保住霍青的腰,脸埋进霍青的胸前,像小猫一样轻轻蹭着霍青。“我不怕。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霍青的手按在沈安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得更紧了。沈安的鼻子被压住了,喘不过气,从他怀里挣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霍青看着他那副喘气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你这个人,抱人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沈安揉了揉鼻子。霍青没有说话,把沈安拉进怀里,这次轻了很多。   使者走后的第三天,新皇的第二道旨意到了。这次不是使者,是钦差,带着三百名护卫,排场很大。钦差姓赵,是新皇的心腹,以前在东宫做侍读,现在是礼部侍郎。他站在王府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   霍青没有开中门迎接。他从侧门出去,站在台阶上,看着赵钦差。赵钦差被他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念了起来。文绉绉的一大堆,大意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沈安身为皇子,应回京参与祭天大典,为先帝祈福。霍青听完,没有跪,没有接旨。   “殿下身体不适,不能远行。”霍青说。赵钦差的脸色变了。“王爷,这是圣旨。圣旨不可违。”霍青看着他。“殿下身体不适。太医说了,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不能劳累。京城的祭天大典,殿下有心无力。”   赵钦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说“你这是抗旨”,但看了看霍青腰间的那把短剑,又看了看站在霍青身后的周远山,把话咽了回去。他把圣旨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带着三百护卫走了。圣旨被风吹了起来,翻了几翻,落在了地上。福安走过去,把圣旨捡起来,拍了拍灰,送回了议事厅。霍青没有看那卷圣旨,让福安收进了柜子里。   沈安在东院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等到槐树的影子从短变长,等到秋千在风里晃得他眼睛都花了。霍青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安正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走了?”沈安问。   “走了。”   “还会再来吗?”   “会。”   沈安从桌上抬起脸,看着霍青。霍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沉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沈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是凉的,在外面站了很久。   “你吃饭了吗?”沈安问。霍青摇了摇头。沈安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饭桌前,按着他坐下。他跑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面回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吃。”沈安把筷子递给霍青。霍青接过筷子,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沈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王爷,你说新皇还会派谁来?”沈安问。   霍青把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不管谁来,都一样。”   沈安看着霍青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对谁都不客气。皇帝你也敢顶。”霍青看着沈安。“对你客气就行。”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得高高的,藏不住。霍青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握住沈安放在桌上的手。   “沈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要怕。”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的眼睛。   “我不怕。”沈安说,“有你呢。”   窗外的天黑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沈安握紧了霍青的手,十指交握,没有松开。 第60章 假孕(装的不会真怀)   赵钦差走了之后,沈安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新皇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派人来,用一道又一道的圣旨,逼他回京。霍青可以挡一次,挡两次,但不能一直挡。抗旨的罪名太大,霍青不怕,但沈安怕。他怕霍青为了他跟朝廷翻脸,怕北境的百姓跟着遭殃。他趴在桌上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疼了。   霍青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安正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年轮。霍青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想什么?”   沈安从桌上抬起脸,看着霍青。   “王爷,我想了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沈安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在跟霍青商量军务。“新皇不是要我回京吗?我回不去。他要是再派人来,你就跟他说,我怀孕了。”   屋子里安静了。霍青看着沈安,沈安看着霍青。霍青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沈安能看出来。   “怀孕?”霍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安点了点头。“对。怀孕了。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不能劳累。坐不了马车,走不了远路。太医说了,前三个月最危险,必须静养。等养好了,自然回去。”   霍青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安以为他不同意,赶紧补充。“我知道这是骗人。但骗人总比打架好。你不想跟朝廷翻脸,我也不想回去送死。假装怀孕,两边都能拖一拖。拖到新皇的位子坐稳了,拖到他不那么着急对付你了,拖到……”他顿了顿,“拖到我们想出更好的办法。”   霍青在沈安对面坐下来,看着沈安那张认真的脸。沈安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嘟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跟主人讨价还价的小猫。   霍青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吗?”   沈安点了点头。“知道。肚子里有孩子。”霍青的手停了一下。“你是男子。”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最近吃得好,肚子上的肉多了不少,摸上去软乎乎的,确实像怀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我是男的。但我母亲是西域人。西域有一种药,可以让男子怀孕。西域进贡过这种药,先帝还问过太医,太医说确有此事,但药性猛烈,轻易不敢用。”沈安的声音小了一些,这些都是他穿过来之前听青禾说的。“新皇未必知道真假,但他不敢赌。万一我真的有身孕,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况且我可以装。”沈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鼓鼓的。到时候我穿宽松的衣服,走路慢一点,吃饭多一口,谁看得出来?”霍青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装不像。”霍青说。沈安不服气了。“怎么装不像?我演技很好的。”霍青看着他。“你演一个给我看看。”   沈安清了清嗓子,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做出一副慈爱的表情。眼睛眯起来,嘴角翘起来,轻轻摸着肚子,嘴里念念有词。“宝宝乖,娘亲给你讲故事。”霍青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沈安演完了,看着霍青。“怎么样?像不像?”霍青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我让孙太医来一趟。”   沈安愣了一下。“叫孙太医做什么?”“问他怀孕的人有什么症状。你要装,就装得像一点。”沈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叫太医,我自己知道”,但霍青已经走出去了。   孙太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他以为沈安病了,进门就要把脉。沈安把手背到身后,不肯伸出来。“我没病。”孙太医看了看沈安的脸色,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又看了看霍青。霍青站在旁边,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孙太医,问你一件事。”霍青开口了。孙太医拱手。“王爷请说。”“怀孕的人,初期有什么症状?”   孙太医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安,又看了看霍青。沈安的脸红了,孙太医的脸也红了。他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问的人还是北境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地说。“怀孕初期,常见的症状有恶心呕吐,尤其是早晨。嗜睡,精神不振。食欲改变,喜欢吃酸或者吃辣。胸部胀痛,小便频繁……”沈安听着听着,脸越来越红。霍青听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孙太医说完了,看着霍青。霍青点了点头。“还有呢?”孙太医想了想。“脉象也会有变化。滑脉,如珠走盘。如果有人把脉,这个骗不了人。”沈安的心一沉。他没想到这一层。如果有人来给他把脉,一搭手就露馅了。霍青看着沈安失望的表情,转头对孙太医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人来给殿下把脉,你就说是滑脉。”   孙太医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霍青,霍青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孙太医低下了头。“老臣明白。”他拎着药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沈安一眼。沈安冲他笑了笑,孙太医的嘴角抽了一下,快步走了。   孙太医走后,沈安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看着自己的肚子发呆。霍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开。   “不用装。”霍青说。“不用装?那怎么办?”霍青握住他的手。“就说怀了。谁不信,让他来找我。”沈安看着霍青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笑了。他弯下腰,在霍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这个人,霸道死了。”霍青把沈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对你霸道。”   第二天,福安去厨房端饭的时候,李嫂子拉住他,小声问了一句。“殿下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太好?”福安愣了一下。“没有啊。殿下胃口很好,昨天吃了两碗饭。”李嫂子皱了皱眉。“那就奇怪了。殿下今天早上让人去买了酸梅,一大包。”福安端着饭回了东院,把李嫂子的话告诉了沈安。   沈安正坐在桌前吃早饭,碗里放了两颗酸梅,泡在粥里。他舀了一勺酸梅粥,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酸,倒牙,不好吃。但他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   “殿下,您真的……”福安的声音在发抖。沈安看了他一眼。“真的什么?”福安张了张嘴,没敢说。沈安放下勺子,看着福安。“你听谁说的?”“李嫂子说您买酸梅了。”沈安把碗里的酸梅又吃了一颗。“想吃酸的就是怀孕?那全天下爱吃醋的人都是孕妇。”福安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他看着沈安把酸梅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的样子,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三天,整个王府都知道王妃怀孕了。李嫂子逢人就说,见人就笑,笑得合不拢嘴。她每天给沈安炖补品,今天红枣乌鸡汤,明天银耳莲子羹,后天枸杞猪蹄汤。沈安喝汤喝得脸都圆了,肚子上的肉又多了一层。他站在铜镜前,侧着身子看自己的肚子,鼓鼓的,圆圆的,确实像怀了三个月。   霍青从背后走过来,从铜镜里看着沈安。沈安指着自己的肚子。“你看,像不像?”霍青的手伸过来,覆在沈安的肚子上。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肚子。沈安的手覆在霍青的手背上,两个人从铜镜里看着对方。   “王爷,你说我们这么骗人,会不会遭报应?”沈安问。霍青的手在他肚子上慢慢画着圈。“报应来找我。”沈安靠进霍青怀里。“你这个人,什么都要扛。天塌了你也扛。”霍青的下巴抵在沈安的发顶。“天塌了,我扛。你在我底下,砸不到你。”   沈安的眼眶红了,把脸埋在霍青的胸口,蹭了蹭。“那你扛好了。我不怕。”   消息传到了京城。新皇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握着北境送来的奏报,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王妃有孕,已三月余,胎像稳固。”他把奏报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旁边的大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怀孕了。”新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男人,怀孕了。”   大臣们不敢接话。新皇睁开眼睛,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他当然不信,但他没有证据。霍青说怀孕了,他就得信。不信,就要派人去查。派人去查,霍青会说“你派人来惊扰王妃养胎,是何居心”。这是一盘棋,霍青已经落子了,他在等新皇接招。新皇把奏报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传旨。沈安身怀龙嗣,不宜远行,准其在北境静养。待生产后再议。”   太监领旨去了。新皇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缕青烟飘散。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被烧裂的瓷像。   北境这边,沈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他正坐在槐树下荡秋千,福安在后面推。秋千荡得很高,风灌进袖子里,鼓鼓的。他仰起头,看着槐树的叶子从头顶掠过,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霍青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沈安从秋千上看到他,挥了挥手。秋千落下来,他从上面跳下来,跑过去。   “新皇下旨了。让你在北境静养,等生产后再议。”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信了?”沈安笑得弯了腰。“他真的信了?一个男人怀孕,他居然信了?”霍青看着沈安笑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不是他信了。是他不想冒险。”沈安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不管他信不信,反正我不用回去了。谢谢我的肚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肉颤了颤。   霍青伸手把沈安的手从肚子上拿开。“别拍了。拍多了,孩子会掉。”   沈安瞪大眼睛。“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霍青看着沈安那张懵掉的脸,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那夫君就做到你怀,可好?”。沈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红到头发丝。他捶了霍青一下。“你学坏了。”霍青握住他的拳头。“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沈安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亲完就跑了,跑回秋千上,对福安喊。“推我!推高一点!”福安跑过去,推了一下。秋千荡了起来,沈安的笑声从高处洒下来,落了一地。 第61章 戏瘾   假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沈安发现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不止一点半点。他去厨房找吃的,刚踏进厨房的门,李嫂子就放下手里的活,端出一碗炖好的补品,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殿下多喝点,两个人呢。”沈安端着碗,看着碗里浓稠的银耳羹,说不出话。他喝了一口,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他喝完一碗,李嫂子又端来一碗。“这个对胎儿好。”   沈安抱着两碗银耳羹回了东院,坐在槐树下,一碗一碗地喝。霍青从议事厅回来,看到沈安坐在秋千上,肚子鼓鼓的,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他走过去,低头看着沈安。“喝了多少?”沈安把空碗举起来。“两碗。”霍青伸手摸了摸沈安的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么软。   “你那是吃撑了。”霍青说。沈安把霍青的手拍开。“别瞎摸。人设。”霍青看着他。沈安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风一吹沙沙响,像在下小雨。   福安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他把信递给沈安,沈安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写着“殿下亲启”四个字。字是林清许的,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沈安拆开信,看了起来。林清许在信上说,他最近在学做衣服,想给沈安做一件宝宝的衣裳,问沈安喜欢什么颜色。沈安看到“宝宝的衣裳”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林清许要做小孩衣服。”沈安说。霍青看着他。“你让他别做了。”沈安摇了摇头。“他那么高兴,我怎么能扫他的兴。”霍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他,小孩的东西,不需要太多。”沈安看着霍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想笑。霍青居然在认真考虑小孩衣服的事,好像真的会有个孩子一样。   第二天,林清许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块浅蓝色的布料,软软的,摸上去像云朵。他把布料展开给沈安看,“殿下,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草民选了好久。”沈安摸了摸那块布,确实很好看,像春天的天空。他点了点头。“好看。”   林清许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把布叠好,收进带来的包袱里。“草民回去就开始做。等做好了给殿下送来。”沈安看着林清许那副兴奋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他想告诉林清许没有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府里人多眼杂,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林清许。林清许不会出卖他,但林清许不会演戏。他知道了,万一在谁面前露了馅,一切就白费了。   “林清许,你不用着急做。慢慢来。”沈安说。林清许点了点头。“草民知道。孩子还小呢,穿不穿得着,草民先做着。”沈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林清许走了之后,沈安坐在槐树下,摸着自己的肚子发呆。他在想,这个谎要撒到什么时候,如果新皇一直不死心,他是不是要装到“生”的那一天。到时候他上哪儿变一个孩子出来。沈安越想越烦,把秋千的绳子攥在手里,绞来绞去。   霍青来的时候,沈安还在绞绳子,绳子被绞得拧成了一股麻花,解不开了。霍青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把绳子解开。沈安看着他解绳子的动作,霍青的手指很灵活,粗粗的,但能解开那么细的结。   “烦什么?”霍青问。沈安把心里的烦恼说了。霍青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根绳结解开,站起来,拍了拍沈安的头。“到时候就说,孩子没保住。”沈安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就说,孩子流掉了。伤心过度,不宜远行。”   沈安看着霍青那张脸,脸上的表情冷得跟平时一样,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狠。他打了一个寒颤。“你这个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舍得弄没。”   霍青看着他。“‘孩子’本来就没有。弄没一个假的,换你安全,值了。”沈安低下头,手指在秋千的绳子上摩挲。霍青说得对,没有孩子,就不用担心孩子的事。到时候说没了,新皇总不能来验尸。   “那你到时候要演伤心一点。”沈安说,“你这个人连笑都不笑,怎么演伤心。”霍青看着沈安。“你教我。”沈安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哀伤的表情。   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孩儿啊……”他刚要往下演,霍青伸手捏住了他的腮帮子,把他的表情捏变形了。“别演了。难看。”沈安拍掉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你这个人,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话虽这么说,沈安还是轻松了不少。没有孩子就没有牵绊,说没就没了,干干净净的,不拖泥带水。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吃了半碗饭。   青禾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她伺候沈安这么久,早就看出不对了。殿下吃了那么多酸梅,但从来不吐。嗜睡是有的,但殿下以前也爱睡觉。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晚上,沈安躺在被窝里,手指在霍青的胸口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从左边画到右边,从胸口画到肩膀。霍青把他的手按住了。“别画了。痒。”沈安把脸埋进霍青的肩窝里。“夫君,你说我如果吃了那种药以后会有孩子吗?”霍青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要?”沈安想了想。“不知道。你想想,你带着一个小孩练兵,我带着一个小孩荡秋千。也挺好的。”   霍青把手放在沈安的后脑勺上。“那就生。”沈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瞪着他。“怎么生?你生还是我生?”霍青看着他。“你生。”沈安捶了他一下。“你再说一遍?”霍青握住他的拳头。“我生。”沈安看着霍青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他凑过去,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你生得出来吗?”霍青没有回答,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沈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第62章 节制   沈安那句“你生得出来吗”说出口之后,后悔了整整三秒钟。因为霍青的眼神变了,像一杯清水被倒进了墨汁,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沈安认识那种眼神,每次霍青露出这种眼神,他第二天都得起不来床。   “你生不出来。我帮你。”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温度。沈安想往后缩,但后面是床,他缩不了。霍青的手从沈安的后背滑到腰侧,停在那里,指腹隔着薄薄的里衣磨蹭着那一小片皮肤。沈安的呼吸乱了一拍,他伸手去推霍青的胸口,推不动,霍青的胸口像一堵墙,他的手贴上去像是贴在石头上。   “我、我刚吃了两碗银耳羹……”沈安的声音在发飘,“肚子很撑。”   霍青的手从他的腰滑到肚子上,覆在那里。沈安的肚子鼓鼓的,确实吃撑了,霍青的大手贴在肚皮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他的拇指在肚脐周围揉捏着,沈安被他捏得浑身发软,推着霍青胸口的手松了下来。   “撑了正好。”霍青低头,嘴唇贴着沈安的耳廓,“撑了像怀了。”   沈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不正经”,话还没出口,霍青的嘴唇就从他的耳朵移到了嘴唇。   沈安的那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含混的音节,被霍青吞掉了。霍青今晚比以往更慢,也不急,细细地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是在丈量每一寸。沈安被他吻得浑身发颤,手指攥着床单,攥了松,松了攥。   “夫君……”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霍青从沈安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沈安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脸颊上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脖子根。霍青的手指从他腰侧滑下去,沈安的腿本能地夹紧了,霍青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动。   “不是说想生孩子吗?”霍青的声音沙哑。   沈安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想生孩子了?他明明只是问了一下以后会不会有孩子。霍青这个人,把“以后”直接变成了“现在”。   “我没说想生……我就是问问……唔。”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霍青的嘴唇堵着他的,不让他说话。   沈安被霍青翻过来的时候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在棉花和布料之间,含混不清的。“你慢点……”霍青没有慢。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扣着沈安的腰,把他固定在原地。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枕头,关节泛白。床在晃,声音在响,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大到他听到了隔壁屋子的动静。有人在咳嗽。青禾的咳嗽声。沈安想停下来,但霍青没有停。沈安的指甲掐进霍青的手臂里,留下一个月牙形状的印子。   第二天早上,沈安起不来床。腰疼,腿酸,浑身像散了架。霍青已经去校场了,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粥喝了。晚上继续。”   沈安看着那四个字,想把纸条撕了,又舍不得。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加了红枣和红糖,甜丝丝的。他喝完了粥,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青禾端着水进来的时候,沈安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青禾的脸色有些奇怪,端着水盆的手微微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了。沈安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青禾摇了摇头。沈安看了她两秒钟,忽然明白了。昨天晚上,青禾就住隔壁。她听到了。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你什么都没听到。”沈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青禾没有说话。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殿下,您……您让王爷节制一些。”沈安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瞪着青禾。“你说什么?”“奴婢说,让王爷节制一些。您还小呢,经不起折腾。万一累坏了,以后……”   沈安从被子里弹了起来,头发炸成一团。“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你出去。”青禾看着沈安红透了的脸,没有再说,拿着空碗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沈安。沈安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门关上了。   沈安趴在枕头上,脸埋在里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完蛋了。王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青禾知道了,福安肯定也知道了,李嫂子说不定也知道了。他以后还怎么见人。沈安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这头裂到那头的裂缝。   晚上霍青回来的时候,沈安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被子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个鼻尖。霍青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拍了拍沈安。“出来。”   “不出来。”   “憋坏了。”   “憋坏了也比被你折腾死好。”   霍青看着被子底下那鼓鼓的一团,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沈安的脸。沈安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瞪着他,嘴巴微微嘟着。   “青禾让我跟你说,节制一点。”沈安的声音又小又闷。霍青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的动静。他知道青禾就住在隔壁,但他没有停。不是因为不知道收敛,是因为沈安的声音太好听了,他舍不得让那些声音停下来。   “她说得对。”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你知道还……”“知道。但忍不住。”沈安的脸更红了。他把被子重新拉上去盖住脸。霍青把被子又拉下来。“下次轻点。”沈安从被子里看着他。“还有下次?”霍青看着沈安,沈安看着霍青。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霍青低下头,在沈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先欠着。”   沈安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他把沈安按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第63章 破局   沈安的"孕期"过得风平浪静。他在东院吃吃喝喝,荡秋千,练字,偶尔去校场看霍青练兵。肚子上的肉越来越厚,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扶着腰,倒不是装的,是吃撑了胃胀。   林清许做的小衣服送来了,浅蓝色的棉布,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两片小叶子。沈安看着那件巴掌大的衣服,手指捏着袖口,软软的,小小的,他的拇指和食指就能把整件衣服捏起来。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没有告诉林清许真相。   这天早上,沈安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福安在后面推,秋千荡得很高,他的笑声洒了一院子。李嫂子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好几眼。沈安从秋千上跳下来,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李嫂子的表情很复杂。"殿下,京城又来人了。这回是个老太医,说是太医院的院正,奉了新皇的旨意来给殿下……安胎。"   沈安的手指攥住了秋千的绳子。太医院院正。不是随便哪个太医,是院正。新皇派他来,不是为了安胎,是为了验胎。一个院正,一搭手就知道滑脉是真是假。孙太医能帮他瞒过一般人,但瞒不过院正。   "王爷呢?"沈安问。"王爷在议事厅陪客。殿下,您……您要不要去前院?"沈安摇了摇头。不能去。去了就是心虚,就是怕。他要装作若无其事,要像平时一样,吃吃喝喝,晃晃悠悠。他让福安推着秋千又荡了几回,荡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才停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药童,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腰板挺直。他的目光落在沈安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拱手行礼。"老臣冯远志,奉旨为殿下请脉。"   沈安从秋千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伸出手腕。冯太医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三根手指轮流按压。沈安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眼睛看着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数。冯太医的手指停了好久。沈安的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冯太医睁开眼睛,看着沈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安看出了一丝异样。那种异样,像是一个阅卷无数的先生看到了一份明显抄袭的答卷。   "殿下最近可有不适?"冯太医问。沈安摇了摇头。"没有。吃得好,睡得好。"冯太医点了点头,收回手。"殿下脉象平和,气血充足,胎儿……"他顿了顿,"胎儿安稳。"   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等着冯太医说出"没有喜脉"四个字,等着这场戏被当众拆穿,等着一切回到原点。但冯太医说"胎儿安稳"。他看了冯太医一眼,冯太医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湖面。然后冯太医收回目光,对霍青拱手行礼。"殿下胎象稳固,但过于贪凉,秋千不宜再荡。老臣开几副安胎药,殿下按时服用即可。"   霍青送冯太医出了院门。沈安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确定冯太医是不是真的被骗过了,如果不确定,那为什么要帮他说谎?可他今天的脉象明明是正常的,没有滑脉,冯太医怎么会说是喜脉?   霍青回来的时候,沈安坐在秋千上,两只脚踩在地上,一动没动。霍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吓到了?"沈安点了点头。"冯太医他……""他知道。"霍青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不会说。"   沈安抬起头看着霍青。"为什么?""因为他欠我父亲一条命。二十年前,他在北境行医,被仇家追杀,我父亲救了他。他一直记着。"   沈安靠在秋千的绳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如果不是霍青父亲当年救了冯太医,今天这场戏就演砸了。   "以后不用装了。"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什么?""冯太医回去之后会禀报新皇,说你胎象稳固,但需静养。有了太医院院正的奏报,新皇不会再派人来了。你的"孕"可以一直"怀"下去。"   沈安看着霍青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棋盘上那个永远多看三步的棋手。每一步都有退路,每一步都有计划。他看着霍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霍青想了想。"没有瞒你。只是没来得及说。"   沈安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霍青面前,伸手把霍青领口的一根线头掐掉了。"那我以后还要装吗?"霍青握住他的手。"不用装了。"   槐树的叶子上面的光斑晃来晃去,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沈安站在那些光斑里,仰着脸看霍青。霍青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安踮起脚尖,在霍青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那我不装了。我演累了。"沈安说。   霍青弯下腰,把沈安抱了起来。沈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第64章 问罪   冯太医走后,沈安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北境的春天越来越深了,槐树的叶子密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把整个院子罩在底下。霍青白天去校场,中午回来吃饭,晚上回来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五月中旬,一道圣旨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次来的是新皇身边的太监总管,姓刘,面白无须,笑里藏刀。他站在王府门口,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两百名护卫。护卫都穿着黑甲,腰佩长刀,排场比上次的赵钦差大了不止一倍。   霍青开中门迎接,沈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袍,肚子鼓鼓的。刘公公的目光在沈安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纹深了一些。   圣旨念得很长,文绉绉的,沈安只听懂了最后几句——"王妃临盆在即,念其孤身在北境,无人照应,朕心甚忧。特遣宫中稳婆两名,乳母两名,随侍左右。待王妃生产后,即与世子一同回京,共享天伦。"   沈安听明白了。如果他有孩子,新皇会把孩子带走,以"抚养"的名义,捏住霍青的软肋。如果他没有孩子,新皇就会发现他在说谎。不管哪一种,他都是输家。   圣旨念完了,刘公公合上圣旨,笑眯眯地看着沈安。"殿下,皇上说了,世子出生之后,即刻启程回京。路上的一切事宜,奴婢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沈安没有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圆鼓鼓的,里面全是中午吃的酱猪蹄和李嫂子硬塞进来的红枣汤。他摸着那团软肉,觉得自己像一个吹鼓了的气球,随时可能被人戳破。   "殿下身体不适,不宜久站。"霍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过了刘公公的笑声,"公公一路辛苦,请先歇息。世子的事,容后再议。"   霍青没有接旨。圣旨还捧在刘公公手里,烫手一样。刘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是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笑着点了点头,让人领着去偏厢休息了。   沈安跟着霍青回了东院。门关上之后,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霍青伸手扶住他,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沈安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看着霍青。   "他要孩子。我没有孩子。"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霍青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开。"没有孩子。这是好事。"   沈安看着霍青。"好事?他派了两百个人来,四个稳婆乳母,随时盯着我的肚子。等月份到了,我拿什么生?生空气?"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十指交握。"他会把我抓走,把我关起来,然后拿你威胁北境。他会说,你孩子在我手里,你乖乖听话。"沈安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霍青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他不会的。"   沈安看着霍青的眼睛,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没有在井里看到慌乱,只看到一种很深很稳的东西。"你已经有办法了?"   霍青摇了摇头。"不是办法。是选择。"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安。沈安拆开看了,信是周远山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还湿着,像是刚写完就送来了。   信上写的是边境的情报——北方的游牧部落蠢蠢欲动,集结了上万兵马,似乎有南下的意图。沈安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霍青。"这是真的?"   "真的。周远山三天前收到的线报,他确认过了。"霍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如果边境告急,北境需要全力备战。新皇的人,不能留在王府。稳婆、乳母、护卫,都要送走。圣旨上说,世子出生后即刻回京。如果北境战事一起,世子不能上路。路上太危险。"   沈安看着霍青,忽然明白了。霍青要用一场战争,挡住新皇的手。不是真的战争,是局势。边境确实有异动,有异动就可能变成战争。只要战争的风险存在,新皇就不能把孩子从北境带走,霍青要把这场戏拖到天荒地老,拖到新皇没有耐心再等。   "你早就知道了?边境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沈安问。霍青点了点头。沈安沉默了很久。他想,霍青这个人,永远比他多想三步。每一步都有退路,每一步都有计划。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心疼。高兴的是霍青在保护他,心疼的是霍青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那如果新皇不信呢?如果他说战争不重要,孩子更重要呢?"沈安的声音有些哑。霍青看着他。"那我就让他信。"   沈安没有再问。他知道霍青说的是真的。他会让新皇信,用他的方式。沈安靠进霍青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当晚,霍青写了一封奏报,加急送往京城。奏报上写着——"北境边境异动,游牧部落集结上万骑兵,意图南下。北境需全力备战,恐无暇顾及世子回京事宜。待战事平息,再议行程。"   这封奏报在五天后送到了新皇桌上。新皇看完之后,把奏报摔在了地上。他坐在御书房里,脸色青白,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旁边的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喘。   "边境异动?"新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个时候动?"没有人回答他。新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花开得正盛,红红紫紫的,他看着那些花,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尖锐的,刺耳的。"好。很好。霍青,你真有本事。你拿边境来压朕。你以为朕不敢动你?"   他回到桌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笑了。"宣旨。北境王霍青,纵容王妃假孕欺君,藐视朝廷,着即削去王爵,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太监接过圣旨,手在抖。新皇看着他。"去北境。立刻动身。朕要亲眼看看霍青还有什么招。"   刘公公再次来到北境的时候,天气已经热了。他站在王府门口,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两百护卫。他的表情不像上次那么从容了,嘴角的笑纹不见了,眉宇间有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霍青没有开中门,从侧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沈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薄衫。   刘公公展开圣旨念了。念完之后,他看着霍青,等霍青下跪领旨。   "王爷,接旨吧。"刘公公的声音在发抖。霍青开口了。"圣旨上说,王妃假孕欺君。证据何在?"刘公公张了张嘴。"太医……"   "太医说我王妃有孕。太医院院正冯大人亲自把的脉,写了脉案,呈报给了皇上。皇上是看到脉案才派的稳婆和乳母。现在说假孕,证据呢?"   刘公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这是一场局,但他没有证据。霍青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冯太医的脉案是证据,新皇派的稳婆乳母也是证据。新皇自己信了,才会派人来。现在反过来说假孕,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霍青走下台阶,走到刘公公面前。他比刘公公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像山低头看一棵草。"公公回去告诉皇上,边境战事未平,北境无暇他顾。等仗打完了,末将自会进京领罪。"   刘公公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抗旨",但他看着霍青腰间的那把短剑,看着霍青身后整整齐齐列队的黑甲骑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圣旨放在地上,转身走了。两百名护卫跟着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安看着那卷落在地上的圣旨,又看了看霍青的背影。霍青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沈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要削你的王爵。"沈安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沈安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霍青转过头来看着他。霍青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服输这两个字。   "他削我的爵,我就不是王了。不是王,就不用听他的旨。听不了他的旨,他也拿我没办法。"霍青的声音很平。   沈安看着霍青,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在王府门口回荡,惊起了一群麻雀。"你这个人,连削爵都能变成好事。" 第65章 民心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霍青被削爵的消息不知道从哪条缝里漏了出去,还没到第二天傍晚,整个北境城都知道了。沈安是从李嫂子那里听说的,李嫂子又从送菜的小工那里听说的,小工从街口卖饼的老汉那里听说的。消息传了一圈,添油加醋的,有的说霍青已经被抓走了,有的说王府被围了,有的说北境要换主人了。   沈安坐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李嫂子硬塞过来的补汤。汤是热的,喝下去烫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厨房。福安跟在后面,表情严肃。   "殿下,街上有些乱。您要不要回东院待着?"   沈安摇了摇头。他走出王府大门,站在台阶上。街上的景象跟平时不一样。以前这条街虽然不热闹,但总有人在走,有铺子在开。今天街上的人多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焦虑,不安。   卖饼的老汉还坐在门口,但他面前的饼摊已经很久没人光顾了。他坐在那里,手肘撑着膝盖,手里攥着一根拨火棍,眼睛望着王府的方向。他站起来,朝沈安这边走了几步。   "王妃殿下。"老汉喊了一声。沈安走下台阶,站在老汉面前。老汉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攥着那根拨火棍,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殿下,老朽想问一句话。"老汉的声音有些抖,"王爷他……真的要被抓走吗?"   沈安看着老汉的眼睛,沈安深吸了一口气。"不会的。王爷哪儿都不去。"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就好。那就好。老朽一家三代都住在北境,打从老朽的爷爷那辈起,就是霍家护着咱们。要是霍家倒了,咱们这些老百姓,谁来护?"   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转身走回了王府。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街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杂,听不真切。福安跑过去看了看,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殿下,街上有人在聚众,说要上书给皇上,求皇上收回成命。还有人在说,如果皇上非要动王爷,他们就……"福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他们就怎么样?"沈安问。福安咬了咬牙。"他们说,北境不姓萧。北境姓霍。"   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门很厚,外面街上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沈安转身往前走。他没有回东院,去了霍青的书房。霍青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公文。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安推门进去,走到他面前,把他面前的公文推开,坐到了桌面上。霍青抬起头看着他。沈安坐在桌面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双手撑在身侧的桌沿上。   "街上的人说要给你上书。"沈安说。霍青看着沈安那张认真脸。"我知道。"   "他们说北境姓霍,不姓萧。"霍青沉默了一瞬。"我知道。"沈安从桌面上下来,走到霍青面前,站在他两腿之间,伸手捧着他的脸。"你看到了吗?你没有孤身一人。整个北境都站在你身后。新皇动不了你。"   霍青的手抬起来,覆在沈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暖,厚实的,干燥的。他低头在沈安的掌心里亲了一下,嘴唇碰到掌心的那一刻,沈安的手指颤了一下。沈安低下头,在霍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站直了。   "现在你该出去见见他们。"沈安说。霍青看着他。"见谁?""见街上那些百姓。他们怕你走了,怕北境没人护了。你出去站一下,让他们看看你还在。"   霍青站起来,走出了书房。沈安跟在他身后。王府的大门打开了,霍青站在门口台阶上。街上的百姓们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卖饼的老汉第一个开口,声音颤颤的。"王爷,您没事吧?"霍青看着他。"没事。"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王爷,听说皇上要削您的爵?"霍青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一张张焦急的面孔。"是。""那您——""我哪儿也不去。"霍青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在北境,一直都在。谁来了都一样,北境是我们共同的家。"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声响。沈安站在霍青身后,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扬起。霍青没有回头,他伸出了手,手指在身后勾了勾。沈安看到了,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霍青的掌心里。霍青握住了,两只手在身后交握着。   那天晚上回到东院,沈安坐在槐树下,荡着秋千。秋千荡得很慢,脚一蹬一蹬的。霍青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没有喝茶,没有看公文,就那么坐着,看着沈安荡秋千。   "王爷。"沈安开口了。   "嗯。"   "你说新皇还会做什么?"霍青想了想。"他会等。等风头过去,等民心散了,再找机会动手。"   沈安停了秋千,看着霍青。"那你要做什么?"霍青站起来,走到秋千后面,把手放在沈安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高了。"等他来。"   沈安仰起头,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掠过,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他把手举起来,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秋千落下来,霍青接住了。沈安转过身,仰着脸看着霍青。"你这个人,永远都是'等'。等别人来,等机会来。你不主动吗?"   霍青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明亮。"主动也有。但主动是最后一招。"沈安没有再问。   他知道霍青说的"最后一招"是什么,跟新皇翻脸,把北境变成一块朝廷管不了的地方。那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霍青还没走到那一步,因为还没必要,他也不想让百姓遭受这无缘无故的战争。   沈安从秋千上跳下来,站在霍青面前,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那最后一招你留着。先用别的招。"霍青看着沈安那张亮晶晶的脸,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用哪招?"   沈安搂着他的脖子,想了想。"用'我的王妃怀孕了你别惹我'这招。"霍青看着沈安一副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接话,抱着沈安走进了屋里。 第66章 密史   这天沈安在槐树下荡秋千,福安推着,秋千荡得很高,他仰着头,看到天空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青禾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殿下,有人想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自称是京城来的。"   沈安从秋千上下来,整了整衣服。京城来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人。他没有让福安把人带到东院,自己去了前院的一间偏厅。来的人是个中年文士,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精明。他看到沈安进来,站起来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妃殿下,在下苏文远,受新皇之托,特来拜见殿下。"   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让人上茶。他看着苏文远,苏文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苏文远先开了口。   "殿下,新皇知道殿下是被迫留在北境的。霍青狼子野心,以北境之兵挟持殿下,殿下身为皇子,却困于北境一隅,无法归京,新皇心中甚是牵挂。"苏文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念一篇稿子,"新皇说了,只要殿下愿意回京,一切既往不咎。殿下仍是皇子,封地爵位,新皇都会给殿下最好的。"   沈安看着苏文远,没有说话。苏文远以为他在犹豫,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新皇还说了,若殿下愿意帮新皇一个小忙,新皇会格外厚待殿下。这个小忙不难,只需殿下将北境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边境布防的情况告知新皇即可。事成之后,殿下想要什么,新皇都给。"   沈安终于开口了。"他想要北境的地图?"苏文远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殿下是聪明人。殿下在霍青身边这么久,这些事,殿下心里应该有数。"   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笑了。   "好啊。"沈安说。苏文远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答应了?"沈安点了点头。"容我准备两天。北境的地图不是小东西,我记了一些,但没记全。你等我两天,两天后我把知道的全写给你。"苏文远站起来,拱手行礼。"那就辛苦殿下了。两日后,在城南的茶楼,在下恭候殿下。"   苏文远走后,沈安坐在偏厅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去了霍青的书房。   霍青正在看公文,沈安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他走到霍青面前,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霍青。   "新皇派人来了。"霍青看着沈安。"让我给他北境的布防图,换回京的封地爵位。"霍青的睫毛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啊。让他等两天。"沈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霍青熟悉的光芒。"两天后我给他一份北境地图,把北境画得固若金汤,让他派多少人来都攻不进来。"   霍青看着沈安那张亮晶晶的脸。沈安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他应该怎么做。他自己已经想好了。霍青伸出手,握住沈安撑在桌上的手。"你学坏了。"沈安笑了,绕过书桌,走到霍青旁边,坐在他腿上。"跟你学的。你教我的,先假装答应,再想办法。"   霍青的手环着沈安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肚子。肚子上的肉又厚了一层,软乎乎的。沈安靠在霍青怀里,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里面有个'孩子'。"   霍青的手掌在沈安肚子上慢慢画着圈。画了几圈,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安的肚皮,隔着布料,轻轻亲了一下。"我们的'孩子'。"   沈安愣住了。霍青的嘴唇贴在他肚子上,温热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他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手指插进霍青的头发里,按着他的后脑勺。"你这个人……越来越会了。"霍青没有抬头,又亲了一下。"跟你学的。"   两天后,沈安去了城南的茶楼。他带了一份地图,画得很仔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苏文远看到地图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展开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殿下果然守信。"苏文远把地图卷好,塞进袖子里,"在下这就回京复命。殿下等好消息吧。"   苏文远走后,沈安坐在茶楼里,喝了一杯茶。茶是凉的,苦的。他把茶喝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出去。回到王府的时候,霍青正在东院等他。看到沈安进门,霍青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给了?"   "给了。"   "地图是真的?"   沈安摇了摇头。"假的。我把北境的城标在了西边,把河流改到了南边。他拿着那份地图去攻打北境,会打到沙漠里去。"霍青看着沈安,嘴角弯了起来。   沈安走过去,站在霍青面前,仰着脸看他。"我聪明吧?"霍青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聪明。"沈安搂着霍青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那你怎么奖励我?"霍青抱着他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奖励你今天在上面。”霍青拍了一下沈安的屁股笑着说   沈安听到他说这话气愤的在霍青胸口狠狠捶了几下,“上次我在上面你根本就不听我的,我都受不了了,你还不停……”   这是什么奖励,明明是惩罚才对。沈安知道他今天晚上怕是又没办法睡觉了。 第67章 假地图   地图被快马送去京城的时候,沈安正在东院吃午饭。那天霍青破例回了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李嫂子烧的一桌子菜。沈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霍青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他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霍青看着他。   "我在想苏文远看到那张地图的样子。"沈安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油,"那张图上的北境城在流沙河旁边,我特意画了条河,还给河起了个名字叫'定北河'。河上画了座桥,桥底下画了条船。他要是按那张图去调兵,调兵的人会发现北境根本没有河,更没有桥。那里是片盐碱地,种啥啥不长。"   霍青看着沈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画得再好看也没用。他只要派人核对一下,就知道是假的。"   沈安放下筷子,看着霍青。"他不会核对的。"沈安的声音平了下来,"他太想要了。他怕我反悔,怕我变卦,怕夜长梦多。他拿到地图的那一刻,满脑子都是'我拿到了',根本不会去想真假。"   霍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沈安说得对。人在太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往往会忽略最明显的破绽。新皇想要北境的布防图想了很久了,沈安主动送到他手上,他不会细想。   "那你画的地图,还剩一张真的吗?"   沈安眨了眨眼睛。"真的?哪有什么真的。北境的布防图在你脑子里,你又不给我看。我画的那些,都是从你抽屉里偷看过的旧地图上拼凑的,拼了一半我自己都信了。"   霍青放下茶杯,看着沈安。"你偷看过我抽屉?"   "就一眼。你抽屉没锁,我不小心拉开的。"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霍青没有追究。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安面前,低头看着他。沈安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猫。   "以后想看,直接看。不用偷。"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地图送到京城的时候,新皇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太监总管把地图呈上来,他展开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他看了很久,从北看到南,从东看到西,手指在地图的边角缓缓划过。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他从前的那些探子弄来的地图细致一百倍。   "好。"新皇把地图重新卷好,放在桌上,"赏沈安。赏他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命他继续搜集情报,朕不会亏待他。"   太监领旨去了。新皇坐在御书房里,又展开那张地图看了一遍,嘴角挂着笑。他沉浸在获得地图的喜悦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地图上那些河流的走向有些奇怪,那些城池的位置跟他记忆中的有些偏差。他需要一个借口来对付霍青,这张地图就是他的借口。   三天后,新皇召见了兵部尚书。他把地图展开在桌上,指着标着"北境城"的位置。"朕要你按这张图,拟一份进兵路线。北境城在这条河旁边,河东是平原,河西是山地。朕的军队从东面推进,绕过山地,直取北境城。"   兵部尚书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皇上,臣记得北境城西边没有河。臣当年在北境待过三年,那条河……臣从未见过。"   新皇的笑容僵住了。"你记错了。"兵部尚书不敢反驳,低着头退了出去。他回到自己的衙门,让人翻出旧档案,把北境的舆图找了出来。两相对比,沈安送来的那张地图上凭空多了一条河,把原本的官道和驿站全部画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兵部尚书拿着旧舆图和新地图,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敲了门。新皇看到那两张对比图的时候,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把沈安那张地图摔在地上,靴子踩了上去,踩得哗哗响。"好。好得很。沈安,你敢骗朕。"   新皇的怒火烧了好几天。他派人去北境查那张地图的来源,查到了茶楼,查到了苏文远,查到了沈安亲自把地图交给苏文远的那一幕。一切都对得上,唯一对不上的是地图上的内容。那张地图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每一个标注都是陷阱。   新皇气得摔了三个茶碗。他想下旨捉拿沈安,但沈安在北境,在霍青身边。他动不了沈安,除非他先动了霍青。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地上那张被踩皱的地图,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阴沉的,像冬天裂开的水面。   "好。你骗朕,朕就让你知道骗朕的代价。"   没有人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只有窗外御花园的风声,呜咽的,像在哭。北境那边,沈安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他正坐在槐树下,吃着李嫂子新做的桂花糕。林清许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件已经做好的小衣服,又添了几针。   "殿下,这件衣服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适。"   沈安接过那件巴掌大的衣服,手指在布料上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他没有说"没有孩子",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在腿上。   "林清许,你最近跟周副将怎么样?"   林清许的脸红了。"挺好的。他昨天给草民买了一支笔。狼毫的,很好写。"沈安看着林清许那副样子,笑了笑。他没有再问了。霍青从院门口走进来,看到沈安和林清许坐在一起,走过来站在沈安身后。   沈安仰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回来得早。"   "今天没什么事。"   霍青在沈安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林清许识趣地站起来,行了个礼,拿着针线走了。沈安看着林清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靠在霍青身上。   "王爷,你说新皇发现地图是假的了吗?"   "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没发现,早就派人来赏你了。他没派人来,说明他发现了。"   沈安想了想,觉得霍青说得对。新皇要是真信了那张地图,肯定会派人来让他画更多。他没派人来,说明那张图已经起了反作用。   "那他会做什么?"   霍青的手覆在沈安的手背上。"他什么都不会做。他拿我没办法,只能干着急。"   沈安转过头看着霍青,每次看到都觉得安心。他把头靠回霍青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就让他急吧。急死他最好。" 第68章 永远的拥抱   夏夜的晚风比白天凉快许多。沈安靠在霍青肩上,感觉到风吹过脸颊,凉丝丝的。槐树的叶子上方,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   "你想吃什么?"霍青忽然开口。   "我想吃烤串。"沈安说。霍青看着他。沈安继续说,"李嫂子说街口新开了一家烤串摊子,羊肉串,刷了酱的,在火上滋滋地响。"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霍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   沈安愣了一下。"去哪儿?"   "街口。吃烤串。"   沈安从秋千上跳下来,跑了两步跟上霍青。两个人走出王府的大门,夏天的街道比冬天热闹得多。天还没有全黑,街上的铺子还开着门,卖凉粉的、卖瓜果的、卖糖水的,一家挨着一家。烤串摊子在街口转角处,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围着围裙在炉子前面忙活,炭火红彤彤的,烤串上的油脂滴下去,激起一阵白烟和香气。   沈安闻到那个味道,眼睛亮了起来。霍青在摊子旁边的矮桌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安坐过去,矮凳太矮,他的膝盖顶到了桌腿,霍青挪了一下凳子,给他腾出空间。   "要二十串。"霍青对摊主说。沈安赶紧补充,"十串辣的,十串不辣的。"摊主应了一声,麻利地翻动着炉子上的烤串。沈安坐在矮凳上,看着霍青。霍青坐在他对面,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沈安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手指碰到霍青的额头时停了一下。霍青没有躲,就那么让他拨。   烤串端上来了。装在盘子里,滋滋冒着热气,撒了孜然和辣椒粉。沈安拿起一串不辣的,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两个人坐在路边摊上,吃着烤串,谁都没有说话。   "王爷。"沈安喊了一声。霍青抬起头看着他。"以后我们经常来吃好不好?"霍青放下手里的竹签,看着沈安。"好。"   "那说定了。你每天都要陪我来吃。不能只来一次。"霍青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把沈安嘴角沾着的一粒孜然擦掉了。   吃完烤串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爬上来了,把街道照得清清楚楚。沈安走在霍青旁边,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间若有若无地碰着。霍青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沈安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回到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青禾和福安已经回屋歇了,只剩廊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上。沈安走到槐树下,没有进屋。他站在秋千旁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穿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霍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起的侧脸。月光落在沈安的脖子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白得像瓷。霍青伸出手,手指碰到沈安的后颈。沈安的身体颤了一下,霍青的手指顺着他的后颈往上滑,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   沈安转过身,面朝霍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霍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他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霍青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沈安的后背靠在槐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背,有点疼,但他没有推开。霍青的嘴唇从他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颈侧。沈安仰起头,颈部的线条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月光落在那里,霍青的嘴唇就落在那里。   "夫君……"沈安的声音很轻,霍青抬起头看着他。沈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沈安问。霍青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哪天不好?"   "哪天都好。今天更好。"   霍青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沈安整个人抱了起来。沈安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霍青抱着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他走到床边,把沈安放下来。   床铺柔软,沈安陷进去,头发散在枕头上。霍青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沈安的脸上,把他那张白净的小脸照得像一捧落在枕上的光。   沈安伸出手,手指碰到霍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你别皱眉。"沈安的声音很轻,"你皱眉的时候,我也想皱眉。"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把那根手指送到嘴边亲了一下。沈安的指尖颤了一下,从霍青的嘴唇上滑下来,落在了枕头旁边。霍青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安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安。"霍青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嗯。"   "你怕吗?"   沈安知道他在问什么。新皇,朝廷,那些没完没了的试探和逼迫。霍青在问他怕不怕,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夏夜里,在那些甜言蜜语的间隙里,他怕不怕。   沈安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多。"霍青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在。"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就不怕。你不在了我才怕。"   霍青低下头,吻住了沈安的嘴唇。这次吻得比刚才更久,更深。沈安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呼吸全部被霍青吞掉了。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吻了很久,霍青才放开他。沈安喘着气,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着霍青。"你亲得太久了。喘不过气。"   霍青没有道歉。他躺下来,把沈安拉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沈安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战鼓。   "夫君。"沈安的声音闷在霍青的胸口。"嗯。"   "以后每天晚上都这样好不好?抱在一起睡觉。"   沈安喜欢这种被人完完全全抱在怀里的感觉,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里完全无法拥有的,而这些霍青轻轻松松就能满足他,他想永远留在霍青身边。   霍青的手在沈安后背上慢慢拍着。"好。"   沈安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还在,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把脸往霍青胸口埋了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霍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安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霍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沈安的眉骨,然后在那片阴影上落下一个吻。   "让你怕的人,我都会替你挡在外面。"霍青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69章 京火   早上一醒,沈安就冲进了厨房,他实在是太馋了,不料刚进去就被李嫂子抓住了,他只好在厨房帮李嫂子剥蒜。蒜皮卡进指甲缝里,辣辣的。他甩了甩手,抬头看到福安跑进来,脸色不对。福安每次脸色不对的时候,都有大事发生。沈安放下蒜,擦了擦手。"说。"   "京城乱了。"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新皇发了一道诏书,说王爷有反心,勒令三日内进京伏法。诏书在午门贴出来的当天,京城的百姓就把午门围了。"   沈安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京城的老百姓围了午门。他们在替霍青说话,在替一个他们可能从没见过面、只听过名字的人说话。沈安转身走出了厨房,穿过回廊走到霍青的书房,推门进去的时候,霍青正坐在桌前看一封加急送来的信。他抬起头,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京城的信?"沈安问。霍青点了点头。   "写的是什么?"   "诏书发了。百姓围了午门。"沈安走过去,站在霍青面前,把他手里的信拿过来看了。信是周远山留在京城的眼线送来的,写得很急,墨迹潦草。信上说,诏书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午门就聚了几百人,喊的都是同一句话——"霍家无罪。"   沈安把信放下,看着霍青。霍青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一个被人安了"反心"罪名的人。沈安伸出手,摸了摸霍青的脸。   "你知道京城的人,为什么替你说话吗?"沈安问。   霍青摇了摇头看着沈安。"他们不认识我。"   沈安继续说,"他们不认识你,但他们认识你的名字。他们知道你祖祖辈辈替朝廷做了什么。你守了北境十年,打退了七次外敌,没有让一个敌人踏入国门一步。这些事,京城的百姓都知道。"   霍青握住沈安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知道又怎样。新皇是皇帝,他想要我的命,一道诏书就够了。"   沈安看着霍青的眼睛。"那你准备怎么办?"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   沈安没有再追问。   京城那边的闹剧越演越烈。第二天,午门的人从几百变成了上千,从上千变成了好几千。街上的铺子关了门,学堂停了课,连菜市都没人买菜了。百姓们聚在皇城外面,喊着同一句话——"霍家无罪。"   还有人喊"北境不能没有霍青","先帝在时都说霍家是忠臣"。   新皇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喊声,脸色青白。他面前的案上堆着十几道奏折,全是替霍青求情的。那些大臣平日一个个明哲保身,今天像约好了一样,齐齐上书。有几位年迈的老臣跪在御书房门口,从早跪到晚,膝盖磨破了皮,血迹渗进裤子里。新皇让人去扶,他们不肯起来。   "皇上,老臣在朝四十年,亲眼看着霍家三代镇守北境。霍青的父亲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霍青十六岁接掌北境,十年间大小战役百余场,没有让一个敌人踏入国门。这样的人,不能杀。"老臣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新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模糊的,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的雷声。他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愤怒,然后是阴沉,最后都化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按着额头。   "传朕的旨意。霍青一事,再议。"   太监领旨去了。御书房的门关上的时候,新皇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求情的奏折。他没有生气。他想起了很多事。先帝在时,霍青的父亲进京述职,腰板挺得笔直,不跪任何人。先帝笑着对他说,"霍家是朕的脊梁,脊梁不跪。"   脊梁。先帝把霍家当脊梁,新皇却想把脊梁抽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龙纹,金漆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北境这边,沈安是在第三天收到京城来的第二封信的。沈安拆开信,看了几行,手指轻轻攥紧了信纸。信上说,新皇撤回了诏书,百姓们散了,但京城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撤回了?"霍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安转过身,霍青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安点了点头,把信递给他。霍青接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嗯,撤回了。”   沈安站起来,走到霍青面前,伸手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胸口。霍青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第70章 妥协   霍青的那封信写了很久。   沈安坐在他旁边,看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霍青看着那个黑点,没有擦,也没有重写。他的手腕动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字。   沈安没有凑过去看。他觉得自己坐在旁边陪着就够了。霍青的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上,没有迟疑。沈安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成行,整齐而从容。   "王爷。"沈安开口了。霍青没有抬头。"嗯。"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霍青把笔放下,把写好的信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沈安凑过去,终于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皇上在上,臣霍青顿首。北境军务繁重,臣不常写字,字迹潦草,还请皇上见谅。"   霍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念公文一样平静。他继续往下念,沈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臣十六岁接掌北境,至今十年有余。十年间,臣经历大小战役一百一十三场,外敌入侵七次,臣未曾让一兵一卒踏入国门。臣的父祖三代镇守北境,臣的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臣的祖父战死沙场,同样尸骨无存。霍家子弟,生在北境,死在北境,世代如此。"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桌角。霍青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沉沉的,有分量。   "臣闻京城百姓为臣请命,围了午门。臣惶恐万分。臣不过一介武夫,承蒙先帝信任,得守北境一方。臣何德何能,让百姓为臣奔走?臣心中不安,夜不能寐。"   霍青顿了顿,看了沈安一眼。沈安的眼睛亮亮的。   "皇上说臣有反心。臣不愿辩解。口舌之争无益。臣只想说一句话——霍家世代忠良,不反朝廷,不叛国家。臣若真有不臣之心,十年间早可自立为王,何必等到今日?臣不反,是因为臣的祖辈教导臣,北境是萧国的北境,霍家亦是。"   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皇上若要杀臣,一道诏书即可。臣不躲,也不会抗旨。北境的防务,臣早已备好交接文书,周远山可接替臣之职。边境布防、粮草储备、将领任用,臣均已妥善安排。臣走之后,北境不会乱,百姓不会乱。皇上可以放心。"   霍青的声音依然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但臣斗胆请皇上三思。北境之外,虎狼环伺。臣在,北境在。臣不在,外敌必至。臣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自保。臣只是不愿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不愿看到将士血洒疆场,不愿看到先帝和祖辈用命换来的安宁毁于一旦。若皇上信臣,臣依然镇守北境,为皇上守好这道国门。若皇上不信臣,臣项上这颗人头,随时可以来取。臣不惧生死。"   霍青念完了。他把信纸放回桌上,墨迹已经干了。沈安坐在旁边,看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霍青。   "你写了这些,不怕他更生气?"沈安问。霍青摇了摇头。"他生气是他的事。我要说的话,说完了,他如要真杀我,我倒也不会像信中一样坐以待毙。"   沈安听他说完这话猛然笑出了声,“我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还是我夫君有计谋,他要真杀你,反不反还不是你说的。”   霍青不懂沈安说的中国是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小妻子窝在自己怀里闹,真可爱。   沈安伸出手,摸了摸霍青的脸。霍青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沈安的手指从他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唇。霍青的嘴唇有些发干,起了一些细小的皮。沈安的指腹蹭过那些翘起的皮,蹭掉了两片。   沈安的手指在霍青嘴唇上停住了。他看着霍青,霍青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安抬起头头,把额头抵在霍青的额头上。   "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取。"沈安的声音闷闷的,鼻息喷在霍青的嘴唇上。"你的命是我的。谁都不许动。"   霍青伸手,把沈安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好。"   信封好了。火漆封口,盖了霍青的私印。沈安看着那封信,看着霍青把它交给周远山,看着周远山骑马出了城。马蹄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沈安站在槐树下,仰起头看着霍青。霍青也仰着头,看着周远山消失的方向。   "他会看到这封信吗?"沈安问。霍青沉默了一会儿。"会。他一定会看。他会看到每一个字。"   沈安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秋千旁边,坐上去,脚蹬着地,慢慢晃。秋千在风里轻轻摆动,槐树的叶子从头顶掠过,一片一片的。霍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你怕吗?"沈安忽然问。霍青走到秋千后面,把手放在沈安的后背上。"不怕。"   沈安转过头,仰起脸看着霍青。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霍青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伸出小拇指,朝着霍青勾了勾。霍青低头看着那根小拇指,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两个孩子在拉钩。   "说好了。"沈安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死。"   "说好了。"霍青回答,"不死。"   沈安把手指收回去,转过头,继续荡秋千。这次荡得比刚才高了一些,风灌进袖子里,鼓鼓的。他的笑声从高处洒下来,落在槐树的叶子上,落在霍青的肩上。   信送出去之后,沈安开始数日子,到了第六天京城依然还是没有消息。   沈安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夏天热得不像话,连蝉都懒得叫了,偶尔拉长声叫一两声,又歇了。福安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沈安接过去喝了一口,酸甜冰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殿下,您别担心。"福安站在旁边,小声说。沈安摇了摇头。"我没担心。"   第七天傍晚,周远山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骑马进了王府大门,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马鞍。沈安从东院跑过去,看到周远山手里的一个卷轴。明黄色的,圣旨。   "殿下,新皇的回旨。"周远山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风干了。   沈安没有接。他转身往议事厅跑,步子很快,快到在拐角处差点撞上霍青。霍青扶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跑得通红的脸和喘不过气的样子。沈安一句话没说,拉着霍青的手往前院走。   周远山把圣旨呈上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霍青接过圣旨,展开看了。沈安凑过去,头挨着霍青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圣旨不长,用词简洁,不像之前的那些诏书那样文绉绉的。大意是新皇收回成命,不再追究霍青"反心"一事,北境王位不变,兵马粮草不变,一切如旧。最后写了一句沈安没有想到的话——"北境有卿,朕心安矣。"   沈安把那七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北境有卿,朕心安矣。新皇认输了。他用这七个字承认霍青的用处,承认北境离不开霍青,承认他之前做的事是错的。沈安的手指攥着霍青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认输了。"沈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霍青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不是认输。是妥协。"沈安看着他。"妥协?"   "他不想跟我彻底翻脸。他刚登基,根基不稳,朝中没有足够的人支持他。跟我翻脸,他赢不了。"   沈安想了想,觉得霍青说得对。新皇不是认输,是权衡之后选择了暂时收手。他不是不想动霍青,是现在动不了,先收回来,等以后有机会再动。但沈安不在乎。现在不动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只要现在。   沈安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恭喜你,保住了王位。"霍青低头看着他。"也恭喜你,保住了王妃的位置。"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保住王妃的位置有什么用?我又不想当王妃。"霍青看着他。"你想当什么?"沈安想了想。"想当你的人。"   霍青的手落在沈安的后脑勺上,把他按进怀里。沈安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跟平时一样快,一样稳。沈安把脸埋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霍青的味道,松木的,干净的,像夏天的风穿过北境的草原。   晚上,沈安做了一桌菜。不是他自己做的,他在厨房里帮李嫂子打下手,剥蒜、切葱、摆盘,忙得满头大汗。李嫂子烧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小鸡炖蘑菇、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炸丸子、酱排骨、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沈安坐在霍青对面,给他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排骨。霍青的碗被堆得像小山,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山,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了。   晚上,沈安躺在被窝里,霍青的手臂环着他的腰。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白色的方巾。   沈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夫君。"   "嗯。"   "你说新皇说的是真心话吗。"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的心里话是'北境有卿,朕睡不着觉'。"   沈安笑了,笑得浑身发抖。霍青把他按得更紧了一些,笑声被闷在他的胸口。沈安笑够了,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霍青的轮廓。"你这个人,写封信都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霍青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没有再说话。只是腾出手掐了掐怀里人的腰,惹的沈安连连求饶,叫了好几声夫君霍青才终于收手放过他。   大坏蛋,沈安表示再也不要搭理霍青了,然而结果又是被霍青以要孩子为理由揽着他的腰做到天亮。 第71章 夏天   北境的夏天是顶好的。不热,风是凉的,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槐树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整棵树的阴凉铺下来,把半个院子罩住了。秋千还在那里,沈安每天傍晚坐上去荡一会儿,脚蹬着地,慢慢晃着,看太阳从西边落下去。   沈安胖了一些,脸圆了,肚子上的肉软乎乎的,青禾给他做的衣服都紧了,他去厨房找李嫂子抱怨的时候正往嘴里塞一块酱肘子。李嫂子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说殿下这叫"福相"。   "你看林清许,吃那么多也不胖。"沈安把肘子咽下去,擦了擦嘴。李嫂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清许正从院门口路过,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得慢悠悠的。他确实瘦,脸还是尖的,腰还是细的,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林公子那是天生就瘦。"李嫂子又端出来一碗绿豆汤。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冰糖。他想反驳李嫂子的话,但想了想又觉得她说得对。   喝了绿豆汤,沈安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周远山从议事厅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边走边看。他走过来了,沈安站在路边等他。周远山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的步子慢了一些。   "殿下。"周远山拱手。沈安看着他手里那卷纸。"看什么呢?"   "清许写的字。草民拿去裱一下。"周远山的声音低了一些,面上不明显,耳朵有点红。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上善若水"四个字,写得端正清秀,是林清许的手笔。沈安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了。   "裱了挂哪儿?"   "书房。清许说挂在书房里好看。"沈安看着周远山那张红了的耳朵,没有再问。他摆了摆手,继续往东院走。身后传来周远山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比刚才快了很多,大概是急着去裱字。   回到东院的时候,霍青还没回来。沈安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光从浓变淡。风穿过枝叶,沙沙的。   脚步声传来,沈安抬起头,霍青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样子刚从校场回来。沈安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霍青面前,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霍青微微低下头让他擦。   "热不热?"沈安问。霍青摇了摇头。"不热。"   "你骗人。额头上全是汗。"霍青没有再说话,握住沈安的手,拉着他进了屋。青禾已经备好了凉茶,沈安倒了一杯递给霍青。霍青接过去,一口喝完了。   "明天我要去一趟南边。"霍青把空杯子放下。   沈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南边?"   "边境几个县的粮仓要巡查。入秋之前要把今年的存粮清点清楚。我去三天。"   三天。沈安算了一下,不长,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上次霍青离开的时候出了那么多事,这次应该不会了,但沈安不想离开霍青,一天也不想。   "我跟你一起去。"沈安说。   霍青看着他。"南边比北境热。蚊子多,路不好走。"   "我不怕蚊子。"   "没有床,睡行军铺。"   "我睡过稻草。"霍青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再劝。   沈安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他觉得自己该吃的苦早在自己还没穿过来之前就已经吃完了,现在的他只想就这样静静的待在霍青身边,无论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沈安被霍青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霍青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沈安从屋里跑出来,头发用银簪子别着,眼睛还是眯的。   "走吧。"霍青说。沈安点了点头,走到霍青旁边。马车在王府门口等着,周远山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一小队护卫。林清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看着周远山。   "三天就回来。"周远山低头看着林清许的脸,声音低低的。林清许没有说话,把那块帕子递过去。周远山接过来塞进怀里,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他实在是没忍住又翻身下马捏着林清许的脸亲了两口,沈安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转身爬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三天。南边的县城比北境城小得多,镇子都是土坯墙,屋顶盖着青瓦,矮矮的。粮仓在镇子后面,一排大房子,门锁着,钥匙在管事的身上。霍青带着人把粮仓逐一打开查看,沈安跟在他旁边,帮他拿着册子,翻到哪一页递到哪一页。   中午在镇上吃饭,路边摊,一碗面,上面盖着几块卤肉。沈安吃得呼噜呼噜的,霍青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摊主是个老太婆,看着他们笑了半天,说"你俩感情真好"。沈安被那句话说呛了,咳了好几声,霍青把水碗推到他面前,沈安灌了一口才顺过气来。   三天过得不快也不慢。查完了粮仓,霍青骑着马带着沈安往回走。路上经过一片草原,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沈安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霍青勒住马,回头看马车。   "出来走走。"沈安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草地上,软乎乎的,草没过脚踝。他走了几步,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霍青牵着马走在他旁边,马在身后慢慢跟着。   "这里真好看。"沈安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风。霍青没有接话,但他放慢了脚步,让沈安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草原上,风吹过草尖,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沈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等着霍青。霍青走到了他面前。   沈安仰起头看着他。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很近。沈安踮起脚尖,在霍青的嘴角亲了一下。   "明年夏天还要来。"沈安说。霍青看着沈安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伸手把他被风吹乱了的碎发拨到耳后。"好。明年夏天还来。"   沈安把手放进霍青的掌心里。霍青回握住。两个人并肩走在草原上,身后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红,太阳快落山了。 第72章 归院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才回到了北境城。马蹄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马车在王府门口停稳,沈安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霍青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我能走。"沈安搂着他的脖子,话虽这么说,但也没有挣扎。霍青抱着他走进王府大门,夏天的夜晚花园里有虫鸣声,此起彼伏的。福安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沈安的包袱,不紧不慢的。   到了东院门口,霍青把他放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沈安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困极了的猫。青禾已经烧好了热水,屋子里点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洋洋的。沈安被霍青牵进屋里,按在椅子上坐好,青禾端来热水让他洗脚。   沈安的脚在温水里泡着,舒服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霍青脱了外袍挂好,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霍青的手伸进水里,捧起沈安的脚,用拇指按着他的脚心。沈安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霍青按得很轻,不像平时那么重,像是在用指腹丈量他脚底的弧度。   "累不累?"霍青问。沈安摇了摇头。"不累。就是你按得我痒。"霍青没有理他,继续按。按完左脚按右脚,按完脚底按脚背,按完脚背按脚踝。   沈安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靠枕,眼皮越来越沉。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霍青的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颈侧。   霍青把沈安的脚擦干,塞进被窝里,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端起来放到了床上。沈安的身体碰到床铺的那一刻整个人陷了进去,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霍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沈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霍青的手臂,沿着手臂往上摸,摸到了肩膀,摸到了脖颈,最后落在了霍青的脸上。他的手指在霍青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落在霍青的掌心里。霍青的手指合拢,把那几只手指握住了。   "睡吧。"霍青说。沈安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明天早上想喝粥。"   "好。"   "加红豆,还要你喂。"   "……好。"霍青轻轻点了点沈安的鼻尖,他还能怎么办,自己的妻子自己宠着呗。   沈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霍青没有睡着,他侧着头,看着沈安的睡脸,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沈安的眉心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第二天早上,沈安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霍青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轻轻搅着。粥是红豆粥,热气蒸腾,在晨光里飘成细细的白雾。沈安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颊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霍青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沈安嘴边。沈安张嘴含住了。粥温温的,不烫嘴,红豆煮得软烂,甜丝丝的。他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霍青就一勺一勺地喂,沈安就一口一口地吃。一碗粥见底的时候沈安的困意散了大半,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回霍青身上。   "你怎么这么好?"沈安问。霍青把空碗放在桌上。   "你昨天晚上说的。"沈安愣了愣。"我说了什么?"   "你说要喝粥,还要我喂。"沈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了。   "我那是睡糊涂了说的,不能算数。"   "你说的话,都算数。"   沈安瞪着霍青,霍青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了一起。沈安先败下阵来,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出来。霍青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头顶。沈安被子里传出的声音,"你欺负我。"   霍青说,"嗯。"   "那你以后还欺负吗?"   "还欺负。"   沈安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东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福安在跟青禾说话,在问今天厨房有什么菜。夏天的早晨,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着响,秋千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沈安靠在床头,看着霍青。霍青坐在床沿,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对方,像是要把彼此的样子刻进眼里。   窗外的蝉终于叫了。夏天到了深处,槐树的花正在酝酿,过不了多久就会开满一树。沈安伸出手,把霍青的手握住,拉到自己的脸边贴了一下。他说:"今天哪都不去。就在家里。"   霍青的手贴在他脸上,拇指轻轻蹭过颧骨。"好。哪都不去。" 第73章 不老实   沈安说话算话。那天真的哪都没有去。早饭吃完之后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几本小人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霍青坐在桌边,面前也摊着一本兵书,看得很慢。   沈安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侧着脸看霍青。霍青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纸面。沈安看了好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檀木梳子,在自己的头发上慢慢梳着。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爷。"沈安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过日子?"霍青放下兵书,看向沈安。"算。"   沈安把梳子放在枕边,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了霍青旁边。霍青抬头看着他,沈安弯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胳膊从背后环过去,整个人挂在霍青背上。霍青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伸出手,按住了沈安挂在他胸前的两只手。   "你压着我翻不了书了。"霍青说。沈安把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那就别看。看我。"   霍青把书合上了。沈安从他背后绕到前面,坐在他腿上,面对面。霍青的腿很硬,坐着硌得慌,沈安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他把霍青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霍青的大手盖住了他的肚皮,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夏衫渗进去。   "你感觉一下。"沈安说。霍青的手掌在他肚子上贴了一会儿。"什么?"   "有没有感觉到一个'孩子'?"霍青的手没有动。   "没有。"   "骗人。明明有。我早上喝的红豆粥,都在里面。"霍青的手掌在他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沈安的肚子软乎乎的,按下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了。   "嗯。有了。"霍青说。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凑过去,在霍青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回来坐好。   中午的饭是沈安去厨房端回来的。李嫂子一看是他来了,二话不说多塞了两个菜,把托盘堆得满满的。沈安端着托盘往回走的时候小心翼翼步子很慢,怕汤洒了。福安跟在旁边要帮他端,被他拒绝了,他就是要自己端。霍青在屋里等着看他端着满满一托盘菜走进来,放下托盘的时候手腕酸了甩了好几下。   霍青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揉手腕。沈安的手腕细,霍青的拇指和食指圈过去还多出一截,慢慢揉着。沈安的手腕被揉得又酸又麻,想缩回来,霍青没让他缩。   吃过午饭沈安困了,趴在床上眯了一会儿。霍青坐在床边看着他睡,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公文,就那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移到了西墙,屋子里变暗了一些,沈安翻了个身,手从被子边上搭下来,碰到霍青的膝盖。霍青把他搭下来的手拢进掌心里握着。   傍晚的时候林清许来过一次。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放着刚摘的果子。他没有进来,把篮子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对福安说了一句"给殿下尝尝"就走了。沈安午睡醒来去院子里荡秋千的时候看到那只篮子,拿起来看了看,果子红红的,洗过了,上面还挂着水珠。他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谁送的?"沈安问福安。   "林公子。"   沈安又咬了一口果子,想着林清许大概是看到他和霍青两个人待着,不想打扰。这个人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来了送了东西就走。沈安把果子吃了三颗,剩下的放回篮子里,留着明天吃。   太阳落山以后,沈安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夏天的云好看,白得像棉花,一团一团的堆在天边,边缘被落日染成粉红色。霍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云在天上慢慢移动,从东边飘到西边,从白色变成灰色。   沈安靠在霍青肩膀上,他的脑袋刚好卡在霍青肩窝的位置,很舒服。他把霍青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过去。霍青的手指长,指节粗,指尖有薄茧,摸起来粗糙的。沈安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拢,像是检查某件重要的东西有没有坏。   "王爷,你手指上有疤。"沈安说。   "嗯。"   "怎么弄的?"   "练刀割的。"沈安把他的手翻过来,看到虎口附近有一道旧疤,白色的,淡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的指腹在那道疤上蹭了蹭,疤痕比他想象的滑,摸上去像一小块没有纹路的皮肤。   "疼吗?"沈安问。霍青看着沈安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表情。   "早就不疼了。"沈安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道疤蹭过脸颊,痒痒的。   "那你以后练刀要小心别再割了,我见不得你受伤。"霍青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沈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回去,反握住了沈安的手。   暮色越来越浓了,天边的云从粉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沈安把头往霍青肩窝里更深地埋了埋,鼻尖抵着他的脖子。   "明天你忙吗?"沈安问。霍青想了想。   "上午有事。下午没事。"   沈安撇了撇嘴有些不开心,"那我等你回来吃午饭。"   "好。"霍青在他撅起来的小嘴上亲了一下“忙完就回来陪你,安安别生夫君气好不好。”   沈安这才开心的问,"那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沈安从霍青肩上抬起头看着他。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沈安能从他眼底看到那种熟悉的光。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好。明天我给你做饭。"   霍青看着沈安,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沈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便说说的。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沈安被晚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天晚上沈安比霍青先睡着了。他的脸埋在霍青的肩窝里,手指攥着霍青的衣领,睡得又沉又香。   霍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安露在外面的肩膀。他在黑暗中想着沈安明天要给他做饭的事。沈安会做什么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做成什么样,他都会吃完。   半夜霍青被热醒了。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贴了上来,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搭在他的腰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皮肤上,又热又痒。夏天的夜晚不比冬天,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团叠放的火,霍青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想把沈安从身上摘下来,手指碰到沈安的肩膀,停住了。   沈安穿的是夏衫,薄薄的绸料,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肩膀上的布料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截锁骨。霍青的手指从布料边缘滑进去,指腹碰到沈安的皮肤,细腻的,温热的。沈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霍青的颈窝里埋了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他的名字。   霍青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顺着沈安的肩膀往下滑,滑到后背,掌心的茧蹭过光滑的皮肤。沈安的背很薄,能摸到一节一节的脊椎骨,霍青的手停在后腰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沈安的身体颤了一下。   沈安醒了。迷迷糊糊的,眼睛没有睁开,鼻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霍青的手还按在他的后腰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沈安动了动,往霍青那边蹭了蹭,大腿在霍青的腿上蹭过去。霍青的呼吸重了一些。   "你别动。"霍青的声音低低的。   沈安从颈窝里抬起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只没睡醒的猫。他看了霍青一瞬,低下头,在霍青的锁骨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霍青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没动。"沈安的声音沙沙的。   霍青的手从他的腰滑到他的臀,一把把他按到自己身上。两个人贴得更紧了,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沈安被按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体都软了,趴在霍青身上起不来。他的嘴唇在霍青的颈侧蹭了蹭,像是在找什么舒服的位置。   霍青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面。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安仰着头,脖子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霍青的嘴唇就从他的下颌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锁骨。沈安的呼吸越来越快了,胸口起伏着,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紧紧的。   "好夫君……"沈安的声音发飘。   霍青从他锁骨上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沈安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霍青的脸,摸到他的嘴唇。手指在嘴唇上停住,霍青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沈安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还睡不睡了?"霍青的声音哑着。   沈安摇了摇头。"不睡了。"   霍青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窗户纸外,月亮慢悠悠地往西边滑,院里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夜风穿过槐树的叶子的声音。 第74章 下厨   沈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某个不能说的位置隐隐发胀。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棉花枕头里面,不想动。霍青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凉了,人走了有一会儿。沈安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又缩回去了。   他在枕头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明晃晃的。沈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想起了一件事。他昨天说了要给霍青做饭。现在已经是上午了,霍青上午有事,中午要回来吃午饭。沈安从床上弹起来,腰上的酸疼让他嘶了一声,扶着床柱站住了。   "青禾!"沈安喊了一声。青禾推门进来,看到沈安扶着床柱龇牙咧嘴的样子,赶紧走过来扶他。   "殿下,您慢点。腰怎么了?"沈安摆了摆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厨房还有菜吗?"   "有的。李嫂子早上刚进的菜。"沈安点了点头,"我去厨房。你别跟着。"   沈安穿好衣服,随便把头发扎了一下,走出了东院。夏天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沈安走进厨房的时候,李嫂子正在切菜,看到他进来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做饭。"沈安走到灶台旁边,看了看案板上的菜。有青菜,有豆腐,有肉,有鸡蛋,还有几根葱和一块姜。   李嫂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殿下,您会做饭?"沈安想了想。上辈子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只会煮泡面,这辈子还没碰过灶台。但他觉得做饭应该不难,把东西放进锅里,煮熟了就行。   "会。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李嫂子放下菜刀,站在旁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不放心走,但她也不好意思说"您别把厨房烧了"。   沈安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口大铁锅,又看了看旁边的柴火。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柴火往灶膛里塞,塞了一根又塞了一根,塞得满满的。李嫂子终于忍不住了。"殿下,柴火不能塞这么满,要留空隙,不然烧不着。"   沈安把那几根柴火抽出来一些,重新摆。李嫂子从墙上取下火折子递给他,沈安接过来吹了吹,火苗亮起来了,他把火折子凑近柴火,火苗舔着柴火的边缘,慢慢地烧起来了。沈安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越来越旺,脸上映着橘红色的光。   "好了。"沈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开始切菜。刀在他手里不太听使唤,青菜切得长短不齐,有的切成了段有的还连在一起。豆腐切得更惨,大小不一不说,好几块都被他按碎了。李嫂子在旁边看得直吸气,但什么也没说。沈安把切好的菜和豆腐放进盘子里,又从碗里打了两个鸡蛋搅了搅。   他决定做一个菜——青菜豆腐汤,再炒一个鸡蛋。简单,不会出错。   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他把鸡蛋倒进去。蛋液入锅的一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沈安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等他回过神来再凑过去看的时候,鸡蛋已经成了一片金黄色的饼。他用锅铲翻了翻,蛋饼翻面的时候碎了,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块。沈安看着那些碎掉的鸡蛋块,自我安慰道,"碎的好吃。入味。"   青菜豆腐汤倒是没有出大问题。豆腐放进去的时候碎了一些,变成了豆腐渣,但汤还是汤。沈安看着锅里翻滚的豆腐渣和青菜叶,觉得还行,至少能吃。他把汤盛进碗里,把炒鸡蛋也盛进盘子里,端到了东院的饭桌上。   霍青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安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和两碗米饭。沈安的额头上有一道烟灰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嘴角还有一粒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霍青的眼神带着一种"快来尝尝"的期待。   霍青在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两盘菜。炒鸡蛋颜色还好,金黄色的,虽然碎成小块了但看起来还可以。青菜豆腐汤里的豆腐已经分不清是豆腐还是汤了,变成了一锅乳白色的液体,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   沈安注意到了霍青的目光。"豆腐碎了一点。但味道应该还可以。"   霍青没有评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沈安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霍青点了点头。"咸淡刚好。"沈安松了一口气,又往霍青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多吃点。我还炒了菜。"   霍青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但味道还行。他又夹了一筷子,吃了。沈安坐在对面,看着霍青一口一口地吃他做的菜,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这一刻。他忘了自己腰还酸着,也忘了早上差点起不来床。   "你尝尝汤。"沈安把那碗豆腐渣青菜汤推到霍青面前。霍青低头看着那碗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还行。"   沈安趴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霍青喝汤。霍青喝汤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沈安觉得他这个表情好看极了。   "王爷。"沈安开口了。"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好不好?"   霍青的勺子停了一下。"你来做,厨房不够你烧的。"   沈安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做出来了吗?"   沈安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手臂里。霍青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鸡蛋也吃完了,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沈安的后脑勺。"下次再做。"   沈安从手臂里抬起脸,看着霍青。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说的是"下次再做"。沈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明天做红烧肉。"   "你先把菜切好再说。"霍青站起来,把沈安从椅子上拉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铜盆边,拧了帕子,把他脸上那道烟灰印子擦掉了。沈安仰着脸让他擦,眼睛亮晶晶的。 第75章 坦白   那天晚上沈安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霍青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沈安的手指在霍青的手臂上轻轻摩挲着,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终于停下来了。   "王爷。"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睡着了吗?"   霍青没有回答,但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沈安知道他没有睡。霍青在等他说话,等他什么时候准备好开口。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霍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沈安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我不是原来的沈安。"   "原来的沈安,在御花园落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穿到他身上来的。"   霍青的手臂没有松开,他的呼吸也恢复了平稳。沈安继续说下去,声音慢慢稳了一些。   "我以前活在一个很不一样的世界。那里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没有北境。那里的人不用磕头,不用下跪,不用被谁赐婚。那个世界有很高的房子,有不用马拉的车,有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听到你说话的东西。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二年。"   他顿了顿。"我活得不好。"   霍青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下去。沈安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从小就生病。心脏不好,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太累。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成了家,谁都不想管我。我被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像一件行李,谁都不想要的那件。后来我成年了,他们就不再管我了。我一个人住在一间朝北的出租屋里,没有阳光,没有朋友,身边没有……任何人。"   沈安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忍住了,吸了一下鼻子。"我就一个人那么活着。有时候忘了吃饭,有时候忘了吃药。那天……我心脏又疼了。我想打120,但手机掉在地上了,我够不着。我就那么靠着沙发,听着外面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个声音很响,但怎么都到不了我身边。"   霍青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沈安被他的手臂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声音闷在布料里。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这个身体里了。落水的二皇子,没人要的傻子,被送去和亲。说起来挺可笑的,在那边没人要,在这边还是没人要。但后来……后来有人要了。"   霍青的手从他的腰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沈安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听到霍青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跟平时一样。他忽然觉得安心,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水潭。   "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沈安问。   霍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很稳。"不会。"   沈安从他怀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霍青的轮廓。"你信吗?"   "你说的我都信。"   沈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不问我是怎么来的?"   霍青的声音没有波澜,"你说你从另一个世界来。那就够了。"   沈安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以为霍青会追问,会怀疑,会觉得他在编故事。但霍青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信了"。他用两个字接住了沈安准备了很久的那些话,没有让它们掉在地上。   "那你不想知道我在那边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沈安问。霍青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慢慢按着。"我想知道。"   沈安想了想,确实有些话他还想说出来。他在现代的那些年,那些没有人知道的、被他压在心底的日子。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在那边没有一个朋友。"沈安的声音很轻,"后来住院认识了一个护士,她对我好一点,但她是护士,她要对很多人好。我是一个人死在那间屋子里的。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拉着我的手,什么都没有。我在那边二十二年,最后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沈安说着说着声音没有抖,但手指攥紧了霍青的衣领。"但我穿过来之后,有人给我煮粥,有人给我掖被子,有人半夜跑过来问我胃疼不疼。我在这边活了不到一年,比那边二十二年加起来还好。"他顿了一下,"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不是这辈子,是两辈子。"   霍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从沈安的后脑勺滑下来,捧住了他的脸。黑暗中沈安看不清霍青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霍青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蹭掉了一点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霍青的拇指蹭到他眼角,他才知道自己脸上有泪。   "你别哭。"霍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沈安很少听到的温度,"你以后不会一个人了。"   沈安把脸埋回霍青的胸口,这次他没有忍住,眼泪流出来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湿了霍胸前一片衣襟。霍青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哄一个孩子。   沈安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从霍青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霍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哭完了?"   沈安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哭完了。"   "睡觉。"霍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沈安躺回被窝里,侧着身子面对着霍青。霍青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安伸出手,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霍青的脸。霍青的眉眼轮廓被他摸了个遍。"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是这里的人,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霍青没有回答。他握住沈安的手,拉到嘴边,在手心里亲了一下。嘴唇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去,沈安的手指蜷了起来。   "你在这里。你就在我身边。"霍青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哪里来的不重要。"   沈安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含混不清的。"那你再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不嫌弃我。"   霍青沉默了两秒钟。"沈安,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   沈安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霍青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手指在被子底下握着沈安的手。沈安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第二天早上,沈安醒来的时候霍青已经走了。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粥,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沈安拿起来看了——"凉了就让福安去热一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刚刚好,加了红枣和红糖,甜丝丝的。沈安喝完了粥,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沈安走到秋千旁边坐上去,脚蹬着地,慢慢晃起来。   福安从院门口探头进来,看到沈安坐在秋千上笑,也跟着笑了。"殿下,王爷说中午回来吃饭,问您想吃什么?"   沈安想了想,"告诉他,我想吃他做的面。"   福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转身跑了。沈安看着福安跑远的背影,继续荡秋千。 第76章 黏人   沈安发现霍青最近不太对劲。   以前霍青每天早上去校场,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议事厅,傍晚回来,作息跟日出日落一样准。   现在他早上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沈安还在叠被子他就推门进来了,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才走。中午回来得越来越早,以前申时才能看到人,现在刚到午时,饭还没做好,霍青已经坐在饭桌旁边了。   下午更奇怪。沈安在东院做自己的事——练字、荡秋千、坐在树下发呆。霍青以前不会在这个时间来东院,现在一天要跑好几趟。他什么都不说,站在院子里看沈安一会儿就走了。   最奇怪的是晚上。以前霍青睡觉很沉,翻身都不翻,睡着了像一块石头。现在不一样了。沈安半夜醒过好几次,迷迷糊糊地看到霍青侧躺着,眼睛睁着,正看着他的脸。每次沈安问他怎么还不睡,霍青都回答他刚醒。   后来不止一次,沈安半夜睁开眼,霍青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烧红的炭,盯得沈安后脖颈发麻。   "你最近怎么老看我?"沈安终于在一次早饭的时候问出来了。   他端着粥碗,咬着筷子尖,看着对面的霍青。霍青正在夹一个包子,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包子放进自己碗里。"没看你。"   "你看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霍青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没有。"   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看不出任何破绽。沈安把粥碗放下,伸出一只手,食指在霍青的手背上戳了戳。"你最近不对劲。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早上卯时就走,现在卯时你还在这儿。你以前中午才回来,现在巳时就回来。你以前晚上不失眠,现在半夜睁着眼睛看我。你没瞒我?"   霍青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沈安戳他手背的那根手指。"睡不好。"   "为什么睡不好?"   "不知道。"   沈安看着霍青的脸,霍青的眼睛下面确实有一些发青,不严重,但能看出来。沈安心软了,没有再问,把手指从霍青掌心里抽出来,端起粥碗继续喝。他在心里琢磨着去问孙太医要一副安神的方子给霍青煎一煎,缺觉的人脑子容易糊涂。   那天下午霍青又来东院了。沈安正在院子里给青禾帮忙晒书,一摞一摞的旧书摊在石桌上晒太阳,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沈安拿起一本翻了翻,看不懂,又放下了。霍青走进来的时候沈安正蹲在地上捡被风吹掉的书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你怎么又来了?"   霍青站在院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路过。"   沈安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议事厅在东边,你这是路过西边?"霍青没有回答,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了,看着沈安蹲在地上捡书页。   沈安捡完了,把书页放回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坐在这儿干嘛?"   "我需要晒太阳。"   "太阳太大了,你到树底下坐着。"沈安指了指槐树底下的阴凉。   霍青没有动。沈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腰,把自己的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喂。你看得见我吧?"   "看得见。"   "那你一直盯着我干嘛?我又不会凭空消失。"沈安说完这句话,霍青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用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击中了。   "你站着别动。"霍青说。沈安本来就没动,就那么站在霍青面前,弯腰的姿势有些累。   霍青伸出手,握住了沈安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有些发烫,像是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石头。沈安的手被他握住了,指缝被他的手指填满了。   "你手怎么这么烫?"   "晒太阳晒的。"霍青的声音很平。   沈安没有再问,弯腰站在他面前让他握了一会儿手,等腰酸了才直起身。霍青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站起来。沈安走回石桌旁边继续摆书,霍青就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霍青的眼睛一直跟着沈安的动作移动,沈安走到哪边他就看到哪边,像一只在暗中观察猎物的大型动物,沈安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毛,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别看了。再看我就不晒书了。"   霍青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槐树的树干上。树干旁边的那块空地上有沈安的影子。   晚上沈安去找孙太医要了一副安神的方子,回来的时候霍青还没回东院。沈安把方子交给青禾,让她明天去抓药,然后自己坐在床边等。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霍青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显然是从议事厅带回来的。他看到沈安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么晚了沈安还没睡。   "你怎么还没睡?"霍青问。沈安拍了拍旁边的床铺。"等你。过来。"   霍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沈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是凉的,刚从外面回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沈安的声音低了一些,他看着霍青的眼睛,"你晚上不睡,白天老往东院跑,看我看得跟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霍青看着沈安的脸。沈安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里面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往下撇,是认真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霍青的手抬起来,覆在沈安摸他脸的手背上。   "没有话想说。"霍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就是想看看你。"   沈安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说"你平时也能看到我呀",他放下手,转过身,把被子铺好。"就算你要一直看着我那你以后能不能别半夜偷看我。想看就白天看。"   "白天看了。晚上也想看。"沈安背对着霍青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后半句没有说下去。他把被子铺好,躺进被窝里,面朝里,背对着霍青。   霍青脱了外袍,灭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沈安感觉到霍青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抱得比平时紧。沈安没有动,他的手在被子底下覆在霍青的手背上。   "沈安。"霍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   "嗯。"   "你不会突然消失不见的,对不对?"   沈安的手指在霍青手背上停住了。他慢慢翻过身来,面朝着霍青。黑暗中他看不清霍青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霍青的呼吸,很快,喷在他额头上。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霍青的眉毛,他的指腹在下巴上蹭了蹭,摸到一小片没有刮干净的胡茬,粗粗的,像细沙。   "你怕我走?"沈安问。霍青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更快了。沈安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停住了。"我不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哪儿都不去。"   霍青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沈安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都不怕。现在怎么怕了?"霍青还是不说话。   沈安把脸埋进霍青的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他在那片黑暗中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霍青之前不怕,是因为他觉得不管沈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只要人在眼前就行。现在他怕了,因为他知道了"来历不明"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安可以来,也可以走。他来得莫名其妙,也可能走得莫名其妙。霍青不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他不了解的东西。   "我不会走的。"沈安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话灌进霍青耳朵里。"我在这里一年了,要走早走了。我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尸体可能都烧成灰了。"   霍青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的,从急促变得沉稳,沈安听着那个心跳慢慢恢复正常,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你别怕。"沈安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带着困意,"我不走。说多少遍都一样。"   霍青的下巴抵在沈安的头顶上。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屋子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沈安在他怀里睡着之后,霍青才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走就好。" 第77章 习惯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着,霍青的黏人劲儿没有退,但沈安习惯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反正霍青来东院的次数变多了,他也不再问了。路过就路过,看就看,亲就亲,抱就抱,反正都是他的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这天上午沈安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天热起来了,他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看鱼。池子里养的是锦鲤,红色的,金色的,花白色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沈安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几尾鱼游过来啄他的手指,痒痒的,他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了。   福安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伞,给沈安遮太阳。"殿下,这日头毒,别晒太久了。"沈安摆了摆手。"晒一会儿不碍事。"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沉,沈安没回头就知道是谁。霍青在台阶上面站住了,没有下来。沈安从水面上看他的倒影,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看不太清表情。   "你怎么来了?"沈安没有回头。霍青走下台阶,站在他身后。"想你了。"   沈安从水里收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转过身。霍青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看着他湿漉漉的手指。沈安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仰起脸看着他。"你想我的次数有点多啊。花园在东院北边,议事厅在东院南边,你绕路过来不累吗?"   霍青的目光没有移开。"今天不忙。"   沈安看着他的眼睛,他把湿手伸过去,在霍青的脸上抹了一下。霍青的脸被他的凉手碰了一下,没有躲。沈安在他脸上留了几道水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好了。人你也看到了,可以回去了。"沈安收回手,转过身,又蹲到水池边去摸鱼。霍青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站在沈安身后,遮住了照在沈安背上的太阳。沈安蹲在水边摸了好一会儿鱼,感觉到身后的阴影一直没有移开。   "你挡到我晒太阳了。"沈安没有回头。身后的阴影移开了,阳光重新落在他后背上。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霍青的脚步声走上台阶,朝议事厅的方向去了。   沈安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霍青的背影还是跟以前一样宽,一样挺直,沈安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摸鱼。   下午沈安在厨房帮李嫂子摘菜。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筐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掉两头,抽掉筋。这活他做了一段时间了,手比之前利索了不少。李嫂子在旁边切肉,刀起刀落,节奏匀匀的。沈安摘着摘着,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继续摘豆角。那个人走进厨房,在李嫂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李嫂子放下刀,行了个礼。"王爷来了。"   沈安把手里那根豆角的筋抽干净,放进筐里,抬起头。霍青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装着洗过的樱桃,红艳艳的,上面挂着水珠。他把碗放在沈安旁边的桌子上。"吃。"   沈安看了看那碗樱桃,又抬头看了看霍青。"你从哪儿弄的?"   "南边送来的。"   "你尝了没有?"   "没有。"   "你先尝一个,不甜我可不吃。"   霍青蹲下来,从碗里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沈安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拿了一颗樱桃,放进自己嘴里。甜的,他又拿了一颗。   霍青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沈安吃到第五颗的时候停下来了。"你打算一直蹲在这儿看我吃?"霍青没有回答。   沈安把碗端起来,塞到霍青手里。"你也吃。别光看我。"霍青拿起一颗樱桃吃了。沈安继续摘豆角,霍青蹲在旁边慢慢吃樱桃。李嫂子切完肉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把切好的肉放进盘子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周远山来找霍青议事。两个人站在东院门口说话,沈安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慢慢荡着。他们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霍青回来的时候沈安还在秋千上。他的脚踩在地上撑着,秋千不晃了,他就那么坐着。霍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聊完了?"沈安问。   "嗯。"   "说什么了?"   "周远山要请假。"   "请假?他怎么了?"   "他说林清许最近胃口不好,他想回去做饭。"   沈安听了,从秋千上下来。"周副将还会做饭?"   "会。以前在北境最北的哨所待过三年,那里的兵都会做饭。"沈安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周远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跟他在校场上发号施令的样子肯定不像同一个人。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林清许多幸福啊。他身体本来就弱,有人给他做饭,有人照顾他。"   霍青看着沈安的笑脸。晚风把沈安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霍青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也有人做饭。"霍青说。沈安愣了一下。"你会做饭吗?"   "我去学。"   沈安想起霍青之前说要给他做面的事,一直没有下文。他歪着头看着霍青。"那你什么时候学?"   霍青想了想。"明天我就去学。"   沈安没有当回事。霍青身为将军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把霍青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里。"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安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条河,他站在河边,看到河对岸有一个影子。那个人站在对岸,沈安想跨过那条河,但脚刚碰到水面,河就变宽了,越来越宽,宽到看不到对岸了。他站在那里,水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他想转身回去,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沈安猛地睁开了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喘了几口气,侧过头,看到霍青正侧躺着看他。   "做噩梦了?"霍青的声音很平,像早就知道他醒了。沈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霍青伸出手,把沈安的额头上那层汗擦掉了。指腹凉凉的,碰到沈安发烫的皮肤。 第78章 面条   第二天霍青真的去厨房了。   沈安被一阵锅碗瓢盆磕在一起的动静吵醒了。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他翻了个身,旁边霍青的位置早就空了。沈安光着脚踩在地上走过去推开窗,看到厨房那间小屋子里亮着灯,门半开着,一个人影在灶台前面忙活。   沈安以为自己在做梦,霍青在厨房里,他套上鞋披了件外衫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霍青正在切菜。案板上放着一根萝卜,旁边是切好的几段,长短不一。   他握刀的姿势很标准,刃口抵着萝卜,手指蜷着护住指尖,一刀一刀的。沈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了一整根萝卜。最后一块切下来的时候霍青放下刀,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看到沈安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醒了?"霍青问。沈安点了点头。"你在做面?"   "嗯。"霍青转过身,从案板旁边拿起一团已经揉好了的面。揉得光滑,在案板上放着。沈安凑过去用手指戳了一下,软的,弹的,按下去一个小坑又慢慢复原。   "你什么时候揉的面?"   "你还没醒的时候。"沈安又戳了戳那团面。"你怎么会揉面?"   "李嫂子教的。"霍青把面按在案板上开始擀。他的动作不怎么熟练,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推,推过去推回来,面皮慢慢展开了。擀到一半的时候面皮粘住了案板,他停下来,撒了一把干粉,把面皮掀起来继续擀。   沈安站在旁边看,看他的手在案板上一推一收,胳膊绷起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清楚楚。霍青擀面的动作带着一种认真劲儿,沈安看得有些忘了时间。   "你教我怎么揉。"沈安绕到霍青旁边,把袖子挽起来。霍青看了他一眼,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递给他。沈安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凉的,软软的。他学着霍青的样子揉了几下,面粉从指缝里漏出来撒了一案板。案板上的面粉越来越多,沈安越揉越觉得手上粘糊糊的,每揉一下就有更多的面粉粘上来,最后整只手都裹着一层白色的糊。他甩了甩,甩不掉,又甩了甩,面粉糊溅了几滴在霍青的袖口上。   霍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白点子。沈安也看到了,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我不是故意的。"   霍青没有说话,他弯腰从灶台旁边的盆里舀了一瓢水,把沈安的手拉过来放进水里。水是凉的,沈安的手指在水里泡了一下,面上的糊化开了,水变成乳白色。   霍青就着他的手在水里搓了搓,把他指缝里的面糊一点一点搓干净。沈安的手在水里被霍青握着,指节被他的拇指搓过,痒痒的。他想缩回去,霍青没让。"别动。没洗干净。"沈安不缩了,乖乖的让他搓。   洗完手之后霍青继续擀面。这次沈安没有再捣乱,他站在旁边看着霍青把面皮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最后叠起来,一刀一刀地切成条。切好的面条抓在手里抖开,白白的一把,在案板上排开。   沈安看着案板上的面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确实看着像样。"你还真会了。"霍青把面条放进烧开了水的锅里,面入水的一瞬间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翻涌的水花里翻滚着。他拿筷子搅了搅,面条散开了,一根一根的在水里上下浮动。   沈安在旁边找了一个碗,往里面倒了酱油、醋、香油,又从案板上抓了一把葱花撒进去。霍青把面捞起来放进碗里,面条在热汤里浸着,酱油的褐色慢慢洇开,葱花的绿色浮在表面上。霍青端到桌上,把筷子递给沈安。沈安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怎么样?"霍青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沈安的表情。沈安又夹了一筷子,嚼完了。"淡了。"   霍青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加点盐。"   沈安又吃了一口,"但是能吃的。第一次做,不错了。"   霍青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葱花也捞干净了。沈安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抬起头看着霍青。"你学这个,学了几天?"   "三天。"   "你早上起来偷偷学的?"   "嗯。"沈安低下头,手指在空碗的碗沿上摸了一圈。"那你学的时候,李嫂子怎么说?"   霍青想了一下。"她说我刀工不行。"沈安笑了一下,撑着下巴看着霍青,晨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霍青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沈安看了好一会儿。   "那以后你还学别的吗?"沈安问。霍青把桌上的空碗收起来。"学。"   沈安站起来走到霍青身边,"那以后你做面,我管调汤。你切菜,我烧火。你擀面,我洗碗。"   霍青低头看着他,沈安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头发睡得有些翘,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汤渍。霍青伸出手,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好。"   沈安把他那只蹭过自己嘴角的手拉下来握住了。"那你明天还做面吗?"   "做,你想吃我就做。"   沈安笑着靠进霍青的怀里。霍青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两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把他圈在怀里。 第79章 虚惊一场   沈安呆在王府都快发霉了,他琢磨着出府看一下早上百姓们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出门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天刚亮他就醒了,霍青还睡着,难得一次睡得这么沉。他把被角轻轻掖好,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城南早市上有人卖一种特别甜的柿子饼,上次路过的时候尝过一块,没舍得买,想着等哪天有空了早点去买一兜子回来。   他沿着街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早市,找到了那个摊子。卖柿子饼的老头还在,热腾腾的柿饼在篦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一拿出来就有人排队。沈安老老实实排在后面,等了两拨人才轮到他。他买了一兜子,捧在怀里往回走。   走回王府的时候,他发现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铁甲肃立,一排人影刀在腰,不像平时松松垮垮站岗的样子。沈安没多想,抱着柿饼往里走。刚迈进门就被一个侍卫拦住了,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沈安愣了一下,心想今天府里出什么事了。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前厅的时候没看到人,穿过花园的时候也没看到人,连平时打扫的小丫头都不见了。整个王府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停了。他走到东院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砸出来的。   “人呢?谁见到人了?”   是霍青。沈安很少听到霍青用这种声音说话。他心里有些发毛,迈步走进院子,看到霍青站在槐树下,身上还是早上那件单袍。头发凌乱的散着,手指攥着秋千的绳子,指节泛白。福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殿下他……”   霍青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拳头砸在树干上,槐树的枝叶被震得簌簌响,几片叶子落下来,砸在福安的肩上。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块软肉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王爷。”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清清楚楚。   霍青转过身。沈安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步子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   霍青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沈安面前站定,伸手把沈安怀里那兜柿子饼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他弯下腰,把沈安整个人扛了起来,沈安的肚子硌在他的肩膀上,柿饼的甜香从袋子里飘出来。   “王爷,你放我下来……”沈安的话还没说完,霍青已经扛着他走进了屋,一脚把门踢上了。他被放在床上,后背碰到床铺的一瞬间他想坐起来,霍青已经欺身压过来了。膝盖顶着床沿,手撑在沈安耳侧,把整个人圈在底下。   两个人贴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沈安感觉到霍青的手从腰侧滑到后面,按住了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送。   他顺着那个力道贴了上去,他的胸口贴着霍青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你出去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安仰头看着他,霍青的眼睛还红着。他张了张嘴,“我去买柿子饼了。看你睡着就没喊你。”   “沈安。”霍青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安感觉到霍青的手在发抖。他伸手握住霍青发抖的那只手,把它拉到自己的胸口,手心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没走。”   霍青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敲在他掌心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安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说过我不走。你忘了?”   霍青没有回答,嘴唇堵住了沈安的嘴。这个吻来得很猛,舌头闯进来的时候沈安闷哼了一声。霍青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一把扯开了外袍的系带,布料被扯得凌乱。沈安的呼吸被打乱了节奏,手指攥住霍青的肩膀,指节泛白。   “你又……欺负我。”沈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霍青一巴掌扇在沈安的屁股上,“这是给你不听话的惩罚。”   沈安被打的想躲,但霍青每次都会把他拉回来,而迎接他的是更凶猛的。   霍青把他翻过去扣在床褥里,手指按在他的后腰上。沈安的脸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错了,夫君…”   “那你就别想着从我身边消失。”   那场混乱持续了很久。床铺被揉得一塌糊涂,枕头掉到了地上,被子一半在地上拖着一半压在人底下。沈安的最后一丝力气在某一刻彻底耗尽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枕头上喘着气,后背的线条在灯光下微微起伏着。   霍青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手臂却还是从背后环着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背。沈安的鼻尖蹭了蹭枕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早上你还吃柿子饼吗?”   霍青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不吃。”   “那我自己吃,你看着。”   霍青没有接话。他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沉默了半刻,然后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白。福安还跪在外面,听到门响,头埋得更低了。   霍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深夜井里的水,沉静,没有波澜,“在我出来之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新的一轮又开始了。   一整天东院的院门一直关着。福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青禾站在回廊下面,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秋千在风里慢慢晃着,晃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清晨,门从里面打开了。沈安先探出头来,头发散着,脖子上有一片红印子,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领口里面。他的脸是红的,嘴唇是肿的,整个人像被热水泡过,软塌塌的靠在门框上。   霍青强硬的走过来把门又关上了。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沈安重新抱回床上拢进怀里。沈安在他怀里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像一块被揉开了的面团。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翘着,呼吸落在霍青的胸口上,轻轻的,热热的。   “再睡一会儿。”霍青安抚的拍了拍沈安的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沈安凶狠的抬手给了霍青一拳,结果就是两只手都被霍青擒住了,“里面太满了…难受。”   “我帮你。”   沈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哑的。"打盆水来。"   霍青低头看了沈安一眼,伸手把他散着的头发拢了拢,拢到耳后。沈安没有躲,只是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青禾低着头端水过来了,霍青接过帕子拧了拧,递给沈安。沈安接过去敷在自己脖子上,凉意激得他缩了一下,但没有拿开。   "下次我出门,一定跟你说。"沈安的声音还是哑的。   霍青看着他。"说了也不行。我陪你去。"沈安把帕子从脖子上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走进屋里,关上门之前,回头对霍青说了一句话。"你这一下,我三天出不了门。" 第80章 我一直在   沈安确实三天没出东院。   他起不来,腰像被人拆开又拼回去,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趴在床上,脸陷在枕头里,动一下腿就抽筋,抽一下筋就嘶一声。   霍青坐在床边给他揉腰,手劲轻了很多,不像下午那么狠了。沈安被他揉得又酸又舒服,哼唧了几声,把脸从枕头里侧出来看着他。   "你下次再这么折腾我,我就去跟林清许住。"沈安的声音闷闷的。   霍青的手顿了一下。"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霍青的手继续揉,没有说话。沈安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他当然不敢,他要是真去了霍青还不把他折腾死,他就是嘴嗨说说而已。   青禾端了粥进来,霍青接过去自己喂。沈安靠在床头,被霍青一勺一勺地喂着红豆粥,吃一口歇两口,吃了大半碗就不想吃了。   霍青没有逼他,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空碗放在桌上。沈安看着霍青喝他剩的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霍青的头发。   "你以后别那么怕了。"沈安说,"我走不掉的。我在那边又没有家。"   霍青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一点发青,这两晚他没有睡好,沈安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还睁着眼睛。沈安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摸他头发的手收回来,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你上来躺一会儿。闭上眼睛。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霍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还是上床了,他和衣躺下,没有脱外袍。侧躺着面朝沈安,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沈安的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沈安也侧过去,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安伸出手指,在霍青的眉心按了按。   "闭眼。"沈安说。   霍青闭上了眼睛。沈安的手指从他眉心滑到太阳穴,慢慢按着,一圈一圈的,力度不重。霍青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沈安看着他的脸,霍青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   沈安的手停下来,放在霍青的脸颊上。掌心里贴着他的颧骨,温热的。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平时那么强硬,那么能扛,却怕他消失。怕他像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沈安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彻底放心,他只能说一遍又一遍的"我不走",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重复,但他还是会说。说了也许有用,也许没有,但只要霍青还在听,他就会说下去。   那天下午霍青醒过来的时候,沈安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猛地坐起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沈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自己的头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沈安的身上,。霍青看见沈安后才重新靠回床头。   沈安从铜镜里看到了霍青醒来,没有回头。"醒了?"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你睡了快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   霍青下床走过来,站在沈安身后,从铜镜里看他。沈安还在梳头,梳齿从头皮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霍青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梳子,替他梳。沈安没有拒绝,就那么坐着,看着铜镜里霍青的脸。霍青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起来,他自己没注意。   "你头发翘了。"沈安说。霍青没有理。他把沈安的头发梳好之后放下梳子,弯腰把下巴搁在沈安的肩窝里。沈安的后背被他一压,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了。   两个人的脸在铜镜里并排着。"你睡好了没有?"沈安问。   霍青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沈安侧过头,嘴唇碰到霍青的额头,轻轻贴了一下。"我没走。你看,我在这儿。"   霍青从沈安肩窝里抬起头,站直了。他的目光从铜镜里落在沈安身上,把沈安的肩、脸、手一一扫过。   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去面对他。"你别看我了。再看我就去厨房找吃的了。"   "我也去。"   "你还跟着?"   "跟着。"   沈安叹了口气,站起来,拉着霍青的手往门口走。两个人的手交握着,十指扣在一起。院子里天已经暗下来了,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福安站在院门口,看到他们出来,脸上那种绷了一整天的表情终于松开了。   沈安拉着霍青的手走到厨房。李嫂子正在收拾灶台,看到他们进来,从蒸笼里端出两碗蛋羹,放在桌上。"知道殿下和王爷会来。特意留的。"   沈安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羹。嫩嫩的,滑滑的,在舌尖上化开。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霍青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那碗推过来。"你吃。"   沈安看着那碗推到自己面前的蛋羹,又看了看霍青。霍青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沈安把那碗蛋羹也吃了,吃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对霍青笑了笑。"我吃饱了。你呢?"   "看饱了。" 第81章 (周远山林清许)   沈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回头喊了一声"快点",霍青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保持着刚好能跟上沈安的距离。   晚风把沈安衣摆吹起来又落下,他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走。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回廊下面,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两个人靠得很近,他放慢了脚步。   林清许坐在回廊的木板上,后背靠着柱子,低着头。周远山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攥着林清许的右手,正把什么药膏往他手指上抹。林清许的手指细长,在周远山的手里显得更细了,周远山的手粗大,指节宽厚,拇指上有一道旧疤,抹药膏的时候动作很慢,蘸一点,涂一点。   "你这个手,别沾凉水。"周远山的声音不高不低。林清许没有抬头,耳朵尖在月光下泛着粉。   "我知道了。"   "也别碰带刺的花。"   "我没有碰花……"   "那些果子,你用手捋的。柄上有刺。"   林清许不说话了。周远山把药膏盖子拧上,没有马上松开他的手。他攥着林清许那几只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松开了。林清许的手缩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涂了药膏的那一小片区域,伸出手指捏了捏那片药膏。   沈安站在几步开外,他侧过头看了霍青一眼,霍青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的方向。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沈安转回头,跟着霍青一起回房了。   林清许捏完那片药膏之后,手指停在半空中。月光落在他指尖,药膏被体温焐化了一层,薄薄地覆在指腹上。周远山把他缩回去的手重新拉回了握住,林清许下意识的想把手收回去,但是周远山的手还攥着他,没有松。   "周副将。"林清许的声音很轻。周远山的拇指动了动,从他手背滑到他的指尖,把指腹上那一层半化的药膏抹平了。他低着头看着林清许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林清许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没有再抽出去。   "你手凉。"周远山说。   林清许张了张嘴,想说他手一直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远山把他的手拢起来,两只手合拢包住他那一只瘦长的手,像包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林清许感觉到周远山掌心的温度从手背渗进来,糙的,热的。他的手指在周远山掌心里慢慢蜷起来,蜷到碰到周远山的掌心,在那里停住了。   "我的手不凉了。"林清许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周远山没有接话。他攥着林清许的手没有放开,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林清许的耳垂。林清许的耳垂很薄,碰上去像碰到一片暖过的玉。他的身体在周远山的手指触碰到耳垂的一瞬间颤了一下。   "你耳朵红了。"周远山说。林清许别过脸,盯着地面上的月影。月影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他盯着那片晃动,像是在数什么。   "周副将,你……"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周远山弯下腰来,离他太近了。月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周远山宽阔的肩背上,也落在林清许垂在膝头的手指上。   林清许闻到周远山身上的味道,混着马鞍的皮革气、校场的尘土味,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苦。   周远山的嘴唇碰到他的眉心。没有用力,只是贴了一下。林清许的睫毛颤了颤,指节在周远山的掌心里微微蜷起。"别在这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   周远山直起身,松开了他的手。林清许以为他要走了,但周远山没有走。他转过身,把林清许从回廊的木板上拉起来,攥着他的手沿着回廊往偏院走去。林清许被他拉着,步子有些乱,踉跄了一下才跟上。   偏院的灯没有亮。周远山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被夜风吞掉了。林清许被拉进来的时候后背抵上了门板,门在身后合上了。   没有月光了,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棂边缘透进来一丝银色的光,落在周远山的肩膀上。林清许仰着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贴近了。   先是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林清许不知道这个吻是怎么开始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远山的嘴唇已经压在他的嘴唇上,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他药膏的味道。   林清许的手攥住了周远山胸前的衣襟,没有推开。他的嘴唇在周远山的嘴唇下微微张开,呼吸被堵住了大半,鼻息变得又轻又乱。   周远山的手从林清许的肩头滑下来,解开了他外袍的系带。布料从肩头滑落的时候林清许瑟缩了一下,冰凉的空气碰到锁骨上的皮肤。周远山的手覆上来,拇指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冷?"周远山问。   林清许摇了摇头。"不冷。"他的手从周远山的衣襟上滑下来,碰到了周远山腰间的革带。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带扣,没有勾开。周远山低下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的手指按开了那个铜扣。革带松开了,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响。   林清许被托着后腰抱了起来,脚离了地。他搂着周远山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听到周远山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周远山抱着他走了两步,放到床上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   林清许的后背贴着薄褥子,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周远山撑在他上方,黑暗中他的轮廓很大,把窗棂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周副将……"林清许又喊了一声。   周远山的手停在他腰侧。"嗯。"   "你……轻一些。"周远山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看你表现。"   后面的话被吞进了这个吻里。林清许的呼吸碎成了几段,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紧又松开。床板吱呀响了一阵,又停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挪了位置,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腿上,又慢慢滑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清许喘着气趴在枕头上。他的背上有汗,薄薄的一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周远山的手从他背后环过来,把他拢进怀里。   林清许的后背贴着周远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周远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一下一下的,撞在他后背的骨头上。他闭着眼睛没有动,周远山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你别动,就这样夹着。"周远山的声音闷闷的,被床帐拢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清许不敢再动,但下面实在涨的厉害,“你…混蛋。”这句话非但没有让周远山产生愧疚之情,反而让他更有了干劲。   周远山捏着林清许的脸让他看向自己,“你说的对。”   林清许实在没想到平时哄着自己的周远山,和现在床上要把自己折腾散架的周远山是同一个人。 第82章 春山行(番外.大将军霍青/小世子沈安)   霍青为江南水患奔波三月,沈安偷偷跟到扬州。   将军在渡口抓住偷溜出京的小世子时,某人还理直气壮:   “我这是体察民情!顺便看看我家将军有没有被江南的小娘子勾了魂。”   三月的扬州,连风都带着一股缠绵的媚意。   沈安把兜帽又往下压了压,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和一双过分灵动的眼睛。他贴着河岸的栏杆走,像只偷了油的小耗子,自以为藏得严实,却不知那一身蜀锦做的春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眼得很。   他正踮着脚尖,往那些画舫上张望,想寻一寻京里来的官船,听说霍青前日便该到了扬州府衙,可昨日又说因漕运调度耽搁,宿在了城外渡口。他这“体察民情”的借口都快用烂了,再不偶遇上自家将军,怕是要被随行的小厮架着回京。   正张望着,身后忽然一阵骚动。几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挤过来,他身形单薄,被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往旁边卖花阿婆的竹篮上栽去——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稳稳地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沈安的后背撞上一副宽阔硬朗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鼻尖窜进一缕极淡的、混合了皂角和江南潮湿水汽的气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霍青身上独有的味道。   “这位公子,”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尾音压得很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走路当心。”   沈安全身的毛都炸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熨帖下去。他猛地回头,正对上霍青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   将军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玄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气势迫人。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怀里这个“偷溜出京的小世子”,扶在他腰间的手却没收回去。   沈安心里那点被抓包的心虚,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就化成了理直气壮的欢喜。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霍青的前襟,把人往下拽了拽,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点骄纵的笑意说:   “这位军爷,本公子瞧你生得俊俏,可曾婚配?不如跟我回家,保你顿顿有肉吃。”   霍青的耳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淡淡的,只是扣在沈安腰间的手紧了紧,几乎是将人半提半抱着,从拥挤的人潮里带了出来,拐进一旁清静的柳荫小道。   “松手。”他低声道,气息拂过沈安的耳廓。   沈安不但没松,反而把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不松。三个月没见了,让我闻闻你有没有沾上别人的脂粉味儿。”   霍青任他小狗似的在自己胸前拱了两下,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胡闹。怎么来的?带了几个人?陛下可知道?”   “带了阿福他们四个,走的水路,父皇那儿……”沈安从他怀里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我留了封信,说去五台山为太后祈福。”   霍青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套说辞不予置评。他目光扫过沈安略显疲惫的眼睑,和衣襟上沾的一点灰痕,心里那点因他擅自离京而生的薄怒,便悄悄散了。他松开钳制他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细瘦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瘦了。”他说。   沈安立刻点头,委屈巴巴地:“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就想你想的。”   霍青没接这话茬,只是牵着他,沿着河堤往前走。“府衙给备了宅子,先过去歇着。”他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扬州这几日热闹,明日若还有精神,带你去瘦西湖走走。”   沈安眼睛“唰”地亮了,方才那点故作可怜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几乎要蹦起来,反手抓住霍青的手指,十指交握。“真的?就我们两个?”   霍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些。   第二日天光正好,霍青果然践诺,只带了两名亲随远远跟着,自己牵了匹温驯的枣红马,另备了一头青驴给沈安。   沈安却不肯骑驴,嫌它走得慢,吵着要跟霍青同乘。最后是霍青拗不过他,只得自己先上了马,然后长臂一伸,将沈安稳稳地捞起,放在身前。   马背不算宽,沈安几乎是窝在霍青怀里,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扬州三月的风暖融融地拂在脸上,带着花香和水汽。霍青一手控缰,另一手虚虚环在他腰侧,策马缓行在通往城外蜀冈的官道上。   路两旁是成片的油菜花田,金黄得耀眼,间或有粉白的杏花从农家院墙里探出头来。沈安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远处飞过的白鹭惊呼,一会儿又要霍青给他折一枝开得最盛的杏花。   “霍青霍青,你看那棵树,是不是比宫里御花园的都好看?”   “嗯。”   “那个小孩在放纸鸢,飞得好高!我们回去也放一个好不好?”   “好。”   “哎,那边是不是有个集市?我们过去看看!”   “……”   沈安说什么,霍青都低声应着,偶尔简短地回一两个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及至一片热闹的草市,霍青果然勒了马。   沈安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头扎进人群里,看捏面人的老翁,看耍百戏的艺人,又在卖糖画的摊子前挪不动步。   霍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有人不小心撞过来,他便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肩膀隔开。沈安举着一个刚买的、画着麒麟图案的糖画,献宝似的递到霍青嘴边:“尝尝,可甜了。”   霍青垂眼看了看那金黄色的、有些粗糙的糖画,又看了看沈安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就着他手咬了一小口。糖块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甜,甜得有些发腻。沈安凑过来,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咔嚓”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比御膳房的点心有意思多了!”   阳光落在他沾了一点糖屑的嘴角,霍青眸色微深,抬手用拇指替他揩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午后,他们弃了马,沿着一条清浅的山溪往蜀冈深处走。游人渐少,四周只剩下鸟鸣和潺潺水声。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叠,筛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   沈安走了一阵便有些累了,步子慢下来,开始耍赖:“霍青,我走不动了。”   霍青回头看他,见他额角沁出细汗,脸颊也因运动泛着薄红,便在他身前蹲下身:“上来。”   沈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趴上他宽阔的背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霍青托着他的膝弯,稳稳地站起身,步伐依旧沉稳,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安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能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随着行走微微滚动的喉结。他忽然伸手,摸了摸霍青的耳垂。   霍青步子一顿:“别闹。”   “没闹,”沈安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全喷在他颈侧,“霍青,你耳根红了。”   霍青没说话,只是托着他膝弯的手收紧了些。沈安便得意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惊起林间几只飞鸟。笑够了,他才安静下来,把脸埋进霍青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霍青,我很想你。”   这次,霍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他没听见,有些不满地抬头想再重复一遍时,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我也是。”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沈安心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搂紧霍青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觉得这山间的风、头顶的云、脚下潺潺的溪流,全都美好得不像话。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碧绿如玉的深潭出现在面前,潭边生着一株极大的老桃树,花开得正盛,满树云霞,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粉白的花雨,飘在潭水上,打着旋儿。   霍青将沈安放在潭边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沈安仰头看着那株桃树,惊叹不已。霍青则解下腰间的水囊,去潭边装了清水递给他。   沈安接过喝了两口,冰凉甘甜的山泉水沁入心脾。他抹了抹嘴,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趁着霍青弯腰净手的功夫,他悄悄掬了一捧潭水,猛地朝霍青泼去。   水花溅了霍青一脸一身,玄青色的衣袍前襟顿时湿了一片。霍青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淌,他看着沈安,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沈安得手后早已跳下青石,边笑边往桃树后面躲:“大将军好笨!这都躲不过!”   霍青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去,步伐从容,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沈安。”   “哎,你别过来!”沈安围着桃树跟他绕圈子,笑得喘不上气,“我错了!我不该偷袭你!”   “晚了。”霍青话落,忽然加速,长臂一伸,便将那个围着树乱转的人影捞进了怀里。沈安“啊”地惊叫一声,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簌簌又落下一阵花雨。他仰着脸,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点水光,看着霍青靠近。   霍青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他身上沾了潭水的凉意,气息却灼热。“还闹不闹了?”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安被他整个困在怀抱和树干之间,动弹不得,却一点也不怕,反而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凑上去,在他微凉的唇上飞快地印了一下。   “不闹了,不闹了。”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现在只想亲你。”   霍青眸色骤然转深,再也克制不住,低头,重重地吻住了他那张总是能说出最动听的话、也最气人的嘴。   沈安没有反应过来,被霍青亲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有些发软,霍青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提,另外一只手也不老实的钻进沈安的衣服里挑逗着。   “别……万一有人…”沈安有些害羞的推搡着霍青。   “我让人守着了,你别想惹火我就跑。”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沾了他们一身。深潭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被风揉碎了,又聚拢,再揉碎。   回去的路上,沈安终于肯乖乖骑那头青驴了,只是人还是不肯安分,非要跟在霍青马侧,时不时伸手去扯他的衣摆。暮色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紫金色,远处扬州城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进了城,街道依旧热闹,夜市刚开,人声鼎沸。沈安正跟路边一个卖兔子灯笼的小贩讨价还价,忽然感觉到霍青策马靠近,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兜头罩了下来,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扒开披风,只露出一个脑袋,不解地仰头:“干嘛?”   霍青面色如常,目光却越过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前方。沈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街角茶楼上,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说笑着往下走,为首的依稀是扬州知府的模样。他立刻明白了,缩了缩脖子,把披风裹紧了些,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霍青策马,用身体半挡住了他,等那群人走远,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体察民情的小世子,该回府了。”   沈安在披风底下笑出声,眼睛亮得像盛着两盏小小的兔子灯。他伸手,在宽大的披风遮掩下,悄悄勾住了霍青垂在马侧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遵命,大将军。”   春风沉醉的夜里,他们牵着手,一同隐没在扬州城熙攘的烟火人间里。 第83章 现代番外(保镖/小少爷)   十一点四十七分,雨下大了。   沈安从宴会厅侧门溜出来的时候,手指尖还带着一点血腥气。不大,就是刚才香槟塔塌了的时候玻璃茬子划了一下,在掌心拉出一道细细的口子。他当时没吭声,从侍应手里接过湿巾按了按,血渗出来又很快被擦掉,剩下一条浅红的痕,像不小心被猫抓的。   走廊尽头那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台阶下。后座门从里面推开,沈安弯腰钻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湿气。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和外面的潮冷撞在一起,在他睫毛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霍青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目光就定住了。   "手。"   沈安原本已经缩回后座角落了,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掌心那道口子又开始渗血了,细细的一线红,沿着指缝往下淌。他刚想说什么,霍青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绕到后座这边拉开门,弯腰探进来。   他动作很快,从椅背储物袋里抽出一包湿巾,撕开,捉住沈安的手腕,把那只手掌摊平在自己膝上。湿巾覆上去的时候沈安嘶了一声,指尖蜷了蜷,被霍青另一只手按住指背。   "别动。"霍青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点砂砾的质感。他垂着眼,手指捏着湿巾边缘一点一点把血渍擦干净,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力道放得很轻,拇指悬在裂口上方,没有直接碰。   车里很暗,只有中控台一点幽蓝的光映过来。沈安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被霍青拢在掌心里,两个人皮肤贴着的部分温度迅速攀升,潮热黏腻。霍青的拇指指腹有薄茧,擦过他掌心侧面时那种粗粝的触感格外清晰。   "怎么弄的。"霍青问。   "香槟塔倒了。"   "划的?"   "嗯。"   霍青没再说话。他把脏湿巾叠好放到一边,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对准那道口子小心地贴上去。胶布边缘被他用指腹细细抚平,确保没有翘起的边角。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松手,就那样托着沈安的手掌,拇指轻轻搭在创可贴边缘,压了压。   沈安盯着他低垂的睫毛。霍青睫毛其实很长,平时冷着脸不觉得,这样凑近了看才发觉,垂下来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下颌线条很利落,从耳根到下巴拉出一道紧绷的弧,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滚动。   "霍青。"沈安叫他。   霍青抬起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撞上,中间隔着一小截他还没收回去的手和沈安摊平的掌心。沈安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子几乎撞上霍青的鼻尖。   "你亲我一下。"他说。   霍青没动,沈安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男士香水后调里那一点雪松的苦味,丝丝缕缕地缠过来。   "你喝酒了。"霍青说。   "就一杯香槟。"   "回去再说。"   沈安没退开。他的手指在霍青掌心里动了动,指尖去勾他指缝,勾住了,慢慢收拢。霍青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安的手比他小一圈,骨节细细的,创可贴裹着的那道伤口被他握在掌心正中央。   "霍青。"沈安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那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黏糊,"外面下雨了。"   霍青嗯了一声。车里静了几秒,只有雨点砸在车顶和车窗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沈安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幅度地弯了弯嘴角。   "你不亲我我就坐前面去。"   霍青叹了口气。他把沈安那只手轻轻放下,然后探身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嘴唇只是擦过,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沈安的呼吸顿了一拍,等霍青退开时,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被车厢暗处遮着,看不分明。   "行了。"霍青退回驾驶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坐好。"   沈安靠在椅背里,手指摸了摸自己嘴角被碰过的地方,指尖有点发麻。他偏过头看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把雨水刮开又聚拢,街灯的光从湿漉漉的玻璃上淌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车子驶出酒店园区,上了高架。深夜车少,霍青开得不快,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位杆上。沈安从后视镜里看他,看了很久。霍青的侧脸被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暗交替。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细丝。霍青把车停进地库,熄火,拔钥匙。他没急着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后座。   沈安已经把手伸过来了。掌心朝上,摊开,创可贴在指根处翘起来一个角。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霍青。   霍青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板新的创可贴,翻到后座去。借着地库应急灯那点惨白的光,捏着沈安的手指把翘边的旧创可贴撕下来。动作很轻,胶布撕离皮肤时细小的刺痛让沈安缩了一下,霍青的拇指立刻按在他手腕内侧,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新的创可贴覆上去。霍青低头,用嘴唇抿住胶布边缘那一小块翘起的角,压平。他的嘴唇贴在沈安掌心的时候,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温热柔软的触感印在创可贴旁边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   霍青抬起头,嘴唇离开他掌心的时候带起一声极轻的啵。他的目光在沈安骤然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   "上楼。"他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安靠在轿厢壁上,霍青站在他侧前方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雨水和体温混合的气味。镜面轿厢映出沈安低垂的眉眼,他盯着霍青后颈那一截露在领口上方的皮肤,发尾剪得很短,发际线边缘有一粒很小的痣。   十五楼。电梯叮一声开门,霍青先走出去,从裤袋里摸出钥匙开防盗门。沈安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时候伸手拽住了他外套下摆的一角。霍青回头看他,沈安垂着眼,手指揪着那一片布料,没说话。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霍青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落锁。他转过身来,沈安还揪着他的衣摆没有松手,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在他外套侧面攥出一个皱巴巴的褶。   "手抬起来。"霍青说。   沈安抬起手。霍青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掌心翻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创可贴规规整整地贴好了,没有渗血的迹象。他松开手,沈安却没放下,就那样举着,像一只等投喂的幼猫。   "霍青。"   "嗯。"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陪我睡。"   霍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解外套拉链,手指卡在拉链头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拉到底,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挂钩上。   "你卧室门没锁。"他说。   "不是那个意思。"沈安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几乎碰着霍青的膝盖。他仰起脸,眼睛里映着玄关暖黄的小灯,瞳仁又黑又亮,"就……你睡我旁边。"   霍青低头看着他。沈安的头发有点乱了,额前碎发被雨水洇湿了几绺,贴在眉骨上方。他的嘴唇还是红的,刚才在车里被碰过的那一边嘴角似乎比另一边更艳一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呼吸的距离,沈安呼出来的气息里有雪松和香槟的余韵。   "去洗澡。"霍青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绺湿发拨开,"洗完再说。"   沈安被推进浴室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霍青已经把客厅灯打开了,背对着浴室门在茶几底下翻东西。沈安透过磨砂玻璃门看见他的轮廓弯下去,肩背的线条被休闲T恤裹着,从肩胛到腰际收出一道窄窄的弧。   他冲了热水澡。掌心那道伤口被水一烫有点刺痛,他用保鲜膜裹了手才洗的,笨手笨脚缠了好几圈,出来的时候保鲜膜已经被水泡得松垮垮垂下来。霍青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手里捏着一支药膏,见他出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沈安走过去,在他两腿之间坐下来。霍青握住他那只缠着保鲜膜的左手,一层一层拆开,湿漉漉的薄膜堆在他膝上。创可贴边缘有点发白了,但伤口没有沾水。霍青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丁点在指尖,轻轻涂在伤口上。药膏冰凉的,沈安忍不住缩手,被霍青按住。   "别动。"   沈安就不动了。他坐在霍青两腿之间,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霍青低头时呼吸扑在他发顶的热气。霍青涂完药,重新贴了张新的创可贴,然后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扣在他腰侧。   "好了。"他说。   沈安往后靠了靠,后背整个贴进霍青怀里。霍青的胸膛很暖,T恤布料被体温烘得熨帖,隔着薄薄的一层棉,沈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而缓,从后背一直传到他心口。   "你明天还有任务?"沈安问。   "没有。后天。"   "那明天陪我去趟医院。"   "手疼?"   "不是。"沈安偏过头,侧脸蹭着霍青的锁骨,"体检。预约了没来得及去。"   霍青嗯了一声。他的下巴搁在沈安头顶,手掌贴着沈安的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隔着睡衣布料画小圈。沈安被他摸得有些发懒,整个人软下来,重量全部交到他身上。   客厅里很安静。雨声在窗外变得细碎,像有人用指尖一点一点敲玻璃。落地灯在他们旁边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地板上,边缘模糊而柔软。   "霍青。"沈安闭着眼叫他。   "嗯。"   "刚才在车里,你亲我的时候。"   霍青的手停了一下。   "你心跳好快。"沈安说,嘴角弯起来。   霍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收拢手臂,把沈安圈得更紧了一点,低头把鼻尖埋进他发间,深深吸了口气。沈安的头发洗过之后有一股柠檬草的味道,干净的,微微发涩。   "沈安。"霍青的声音从他发顶传下来,带着点闷,"你以后少喝点酒。"   "为什么?"   "喝了酒话多。"   沈安笑出了声,身体在他怀里轻轻发颤。他挣开一点,转过身来面对霍青,两条腿分开跪在沙发上,把霍青整个人圈在自己两膝之间。这个姿势让他比霍青高出一截,他低下头,发梢垂落,扫过霍青的额头。   "那我不喝酒的时候呢?"他问。   霍青仰脸看着他。灯光从沈安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翘着,左边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霍青抬手,掌心贴上他的后颈,拇指按在他耳根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   "不喝酒的时候。"霍青的手微微用力,把他往下带了带,"也一样。"   他吻上来的时候沈安没有闭眼。他看见霍青的睫毛先垂下来然后抬起来,在极近的距离里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霍青的嘴唇覆上来,温热的,带着点药膏微苦的气息。他这次吻得比车里久,嘴唇含住沈安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沈安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膝盖一软,整个人垮下来趴在他身上。   霍青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在他后脑,指腹没入他半湿的发间。唇齿分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沈安喘着气,额头抵在霍青肩上,耳朵烧得通红。   "……你心跳又快了。"他闷声说。   霍青没答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掌沿着他的脊背慢慢顺下去。沈安趴在他身上,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沙发里,交叠的轮廓在灯下融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阳台上。沈安在霍青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埋进他颈窝。   "霍青。"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霍青的手停在他后腰,没有说话。沈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正要抬头看他,忽然感觉到他低下头来,嘴唇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睡吧。"霍青说。   沈安的嘴角弯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整个人蜷在霍青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兔子。霍青没有动,就那样坐着,手掌贴着他后背的弧度,一下一下慢慢拍。   落地灯还亮着。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温柔的扇形。外面城市的夜还在继续,车灯从楼下的街道上流过去,一道一道,折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碎掉的星河。   霍青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人。沈安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霍青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霍青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茶几上的药膏盖子拧好,收进抽屉。然后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沈安整个人拢进臂弯里,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第84章 番外(仙君/兔子精)   沈安今日修炼时走岔了气。一缕妖力在丹田里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整个人蜷在蒲团上,把原形都逼出来了大半。两只雪白的兔耳朵从发间支棱着,毛茸茸的,尖端微微颤抖,身后的短尾巴也跟着一缩一缩。   他伸手去够案上那瓶清心丹,指尖刚碰到瓷瓶,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带进来一阵山间清晨的薄雾和露水的气息,清冷。   霍青站在门口,一身霜白的道袍,广袖垂落,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眉眼之间是经年累月的淡漠疏离。可那双眼睛在触及蒲团上蜷成一团的人时,冰雪骤然消融,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关切。   “沈安。”他迈步进来,俯身将人捞起来,“又胡来了?”   沈安被他揽进怀里,冰凉的道袍贴着他的脸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本来就难受,此刻被这凉意一激,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两只兔耳朵蔫蔫地耷拉下去:“我没有……就是练功的时候,不小心……”   “不小心能把妖力冲进心脉?”霍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沈安听得出那份责备底下的心疼。仙人指节分明的手探过来,扣住沈安的手腕,一缕精纯的灵力顺着脉络渡入,温和而强势地抚平他体内躁动的妖力。   沈安只觉得那股横冲直撞的疼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流遍四肢百骸。他舒服地哼了一声,往霍青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那人冰凉的衣料,闷声道:“仙君……”   “嗯。”霍青单手渡着灵力,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了捏沈安耷拉着的兔耳朵。耳尖薄薄的皮肉带着绒毛,“下次急功近利,我便封了你的丹田,让你变回原形在院里蹲三个月。”   沈安的耳朵被他捏得一抖,整只兔子都僵了僵,随即仰起脸来,眼眶红红的,嘴唇也因为疼而失了血色,看起来可怜极了:“不要嘛……我知道错了。”   他这副模样霍青见得多了。每次犯错都是这样,先软着嗓子认错,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有时还蹭一蹭、拱一拱。跟只撒娇的兔子没两样。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霍青松开他的手腕,妖力已经平复,只余些许虚弱。他将沈安打横抱起来,走到旁边的软榻边放下,又扯过一件自己的外袍,将那两只露在外面的兔耳朵和短尾巴严严实实盖住。   “变回去。”他说。   沈安缩在外袍底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灵力耗太多……变不回去了。”   撒谎。霍青看他一眼,没拆穿。兔子精的妖力再弱,维持个人形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是仗着自己心软,耍赖罢了。   他没说话,在榻边坐下来,将沈安连同那件外袍一起捞进怀里,让人靠在自己胸口。沈安立刻顺杆爬,两条手臂从袍子里伸出来,搂住霍青的腰,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霍青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闻着就让人心安。   “仙君今日怎么回来得早?”沈安闷声问,“不是说去璇玑峰议事,要傍晚才回么?”   “心有所感,提前散了。”霍青说,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沈安脑后散乱的长发,指腹时不时擦过那两只兔耳朵的根部,惹得沈安一阵一阵地颤,“你若是没出事,大约会传讯给我?”   沈安心虚地把脸埋得更深,含糊道:“……也、也不是大事……”   “丹田逆冲,妖力溃散,再迟半刻便是经脉尽断。”霍青的语气有些异常的平静,可沈安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带着一点几乎称得上后怕的力道,“沈安,这不是小事。”   沈安沉默了。他确实存了侥幸的心思,想着自己修炼的功法只是略有偏差,调息片刻便能好,不必惊动霍青。霍青身为仙人,事务繁多,他不想事事都去烦他。可他忘了,这人身上系着一缕自己的本命魂息,自己稍有异动,他那边便有感应。   “对不起。”沈安小声说,把脸从霍青颈窝里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兔耳朵从袍子里支棱出来,尖尖的,一颤一颤,“下次一定传讯给你。”   霍青低下头,对上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沈安此刻还是半妖的形态,眼尾微微泛红,脸颊上染着浅淡的桃花色,两片薄唇因为方才的疼而咬得有些肿,水润润的。   霍青的目光在那双唇上停留了一瞬。   “还有下次?”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沈安立刻摇头:“没有了没有了。”   霍青低低地“嗯”了一声,拇指抬起来,蹭了蹭沈安的下唇。指腹上有一点薄茧,擦过柔软的唇瓣,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沈安的呼吸忽然乱了,眼睫颤了颤,却没躲,反而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像是无意,又像是邀请。   霍青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沈安,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一丝别的什么,深沉而灼热。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缩短,呼吸交缠。   “沈安。”霍青开口,声音低哑,“你故意的。”   沈安耳朵尖都红透了,却硬撑着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上霍青的下颌:“仙君……我体内还有妖力未平,乱窜着……好难受……”   他说着,攥着霍青衣襟的手指收紧,将那件雪白的道袍抓出几道褶皱。霍青低头看着他,把他那双乱动的眼睛里的狡黠和羞赧都看得分明。分明是故意的,偏要装出无辜的模样。   仙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俯首,薄唇贴着沈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缓:“那我替你……捋一捋。”   话音刚落,他一只手探入外袍之下,掌心贴上了沈安的后腰。那里是妖族丹田所在,薄薄的皮肉下,一股紊乱的妖力正不安分地乱窜。霍青的灵力如丝如缕地探进去,却不是平复,而是引导。   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灼着沈安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漫,所过之处,兔子的妖力被压得服服帖帖,可沈安自己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仙君……”沈安的声音带了颤,手指把霍青的衣襟攥得死紧,指尖泛白,“你、你的手……”   “替你顺妖力。”霍青的声音平淡如初,可贴在沈安后腰上的那只手掌却在慢慢地、极有耐心地游移,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描摹着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往上按。每到一处穴道,便有灵力渗入,烫得沈安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   “别……”沈安耳朵彻底软了下来,毫无章法地耷拉着,他整个人都挂在了霍青身上,脸颊绯红,眼睛里水光潋滟,“仙君……够了……妖力已经……”   “已经什么?”霍青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方才不是你说难受么?”   沈安羞得说不出话。这人平日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清冷姿态,一到这种时候,骨子里的恶劣全露出来了。他咬住下唇,把脸埋进霍青胸口,闷声道:“你欺负我……”   霍青终于停了手。他将人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沈安发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只是尾音还带着点沙哑:“以后还瞒不瞒我?”   “不瞒了。”沈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还急不急功近利?”   “不急了。”   霍青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乖。”   沈安蜷在他怀里,整个人被那件宽大的道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兔耳朵在外面微微颤着。他偷偷抬头,飞快地看了霍青一眼。仙人正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沈安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不少。   兔子精悄悄地弯起嘴角,又把脸埋了回去。   过了许久,沈安才从他怀里磨磨蹭蹭地探出头来,兔耳朵抖了抖,恢复了人形,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薄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股乱窜的妖力果然已经被霍青的灵力梳理得温顺服帖,甚至还比他原本修炼的更为精纯了几分。   “仙君……”他小声开口。   “嗯?”   “你渡给我的灵力……比我自己的还多。”沈安抿了抿唇,“你耗费了修为。”   霍青睁开眼,淡淡地看着他:“一点灵力而已,过几日便补回来了。”   沈安却知道不是一点。方才那股灵力的精纯程度,分明是霍青耗费了自身道基来替他梳理妖力。他眼眶又有些发酸,伸手攥住霍青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仙君,”他认真地说,“我会快些修炼的。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霍青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笑意。他反手握住沈安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好。我等着。”   沈安便笑了起来,眼尾弯弯的,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他凑过去,在霍青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立刻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东张西望地看屋角那只青铜小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篆。   霍青任由他装模作样,只是将交握的手又紧了紧。   “对了,”沈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锦囊,塞进霍青手里,“这个给你。”   霍青低头,锦囊是素白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蹲在云头的小兔子,旁边还有一株歪歪扭扭的灵芝。针脚有些粗糙,看得出绣的人并不擅长,但每一针都扎得极仔细,线迹齐整。   “你绣的?”霍青问。   “嗯。”沈安耳朵尖又红了,“上次你说,想要个装清心丹的锦囊……我绣了好久呢,眼睛都快瞎了。”   霍青将那锦囊握在掌心,细看上面那只兔子,雪白的,胖乎乎的,两只长耳朵支棱着,神气活现,倒是和沈安有几分神似。   “很好看。”他说。   沈安眼睛一亮:“真的?”   “嗯。”霍青将锦囊仔细系在腰间,手指拂过那只银线绣的兔子,“比上次给我绣的那条腰带好。”   沈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条腰带……我、我第一次绣嘛……后来不是重新给你绣了一条好的?”   霍青看他急得耳朵都红了,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没再逗他,将人重新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窗外有风吹过,拂动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光影摇曳。   “沈安。”霍青忽然开口。   “嗯?”   “今日是月圆之夜。”   沈安一愣。月圆之夜,是妖族妖力最盛的时候,也是……最适合双修的时候。他耳朵尖“唰”地一下又红了,整个人僵在霍青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霍青的衣带。   “仙君……”他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今日不是……损耗了灵力么……”   “不妨事。”霍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缓而清晰,“正好借你的妖力,补我的灵力。”   沈安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薄粉。他攥着霍青衣带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认命似的把脸往霍青怀里一埋,声音闷闷的:“那……那得我……在上、上面。”   霍青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放纵和宠溺:“随你。”   沈安便从怀里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尾还带着方才的羞红,却故意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仙君可不许反悔。”   霍青低下头,在他通红的耳尖上落下一个轻吻:“不反悔。”   窗外,一轮圆月缓缓升高,清辉如练,将整座山巅的洞府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风穿过松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笑。   沈安觉得自己的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他攥着霍青的手,一狠心,将人往榻上带。霍青由着他拽,顺从地躺了下去,白发铺散在锦缎被面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可眼底却分明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沈安跨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青。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洒在仙人如玉的侧脸上。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霍青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唇畔。   “仙君,”他轻声说,“你这副模样,只给我一个人看过吧?”   霍青握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嗯。只给你。”   沈安便笑了起来,低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月光温柔,长明灯暖,满室清辉与旖旎交织。风过松梢,将屋内细碎的声响一并掩去,只余下窗外那轮亘古的明月,静静照着一双依偎的人影。   第二天清晨,沈安被一阵清冽的灵力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夜趴伏的姿势,脸颊贴着霍青光裸的胸膛,仙人已经醒了,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正搭在他后背,缓慢而温和地渡着灵力。   沈安动了动,浑身酸软得厉害,腰肢像被碾过一样。他“嘶”了一声,把脸埋回去,含含糊糊地说:“仙君……我好累……”   霍青低头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手指从他后背滑到后颈,轻轻揉捏:“下次还坚持要在上面么?”   沈安耳朵尖“腾”地红了,把脸埋得更深:“你、你欺负兔子……”   “嗯。欺负了。”霍青大方承认,语气平淡得很,“所以现在补你些灵力。”   沈安羞愤地咬了他胸口一口,力道轻轻的,跟兔子磨牙似的。霍青被他咬得一僵,随即那双手臂收紧了,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再咬,今日便别想下榻了。”他声音低哑。   沈安立刻老实了,乖乖趴着不动,只耳朵还支棱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仙君,那个锦囊……你喜欢么?”   “喜欢。”霍青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可沈安能听出那里面藏着的温柔,“以后你的东西,都系在我身上。”   沈安弯起嘴角,在霍青胸口蹭了蹭:“那仙君的东西,也都归我。”   “嗯。都归你。”   窗外天光大亮,山巅云雾缭绕。一只雪白的、胖乎乎的兔子从窗台上跳下来,三瓣嘴动了动,对着屋里两人“吱”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沈安在霍青怀里轻声笑起来。   “仙君。”   “嗯。”   “今日想去采灵芝。”   “我带你去。”   “好。”